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与富江交往之后》   作者:白白木   文案:   青木富江无数扭曲的追求者逼得我的生活一团乱,整日惶惶不安。   直到班级陷入疯狂,我再也忍不住害怕,事情解决之后我悲痛大哭跑到富江面前道歉,我不应该给他写情书,祈求他放过我,是我鬼迷心窍被他的容貌迷花了眼,全是我的错。   那黑发面容绝色的少年冷淡地看着我,忽而一笑,浓浓殊色如诱人的恶鬼:“其实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他说的对,即便他表示我没有错,他扭曲怪异的追求者们也不会放过我。   过段时间后,我边掉眼泪边答应了他交往的要求。   交往的日子比起每夜担惊受怕的过往好受多了,我怂得没敢提分手。   谁想到在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我亲眼目睹了青木死亡。   我第一反应不是悲痛青木的死亡,而是吓得又哭出来。   妈呀——让我去天国吧啊啊啊啊!!   ……   他死亡之后我的生活回归正轨,虽然还是有遗留下来的变态找我麻烦。   直到美得失去性别的少年再一次毫发无损地来到我面前,若无其事地笑道:“今晚吃什么?”   购物袋应声落地,我浑身颤抖着,眼泪吧嗒吧嗒往外掉。   他很喜欢看我哭得可怜可爱(他说的)的样子。   而我也怂得无法拒绝。   我:就这样过吧,起码他能帮我解决麻烦呜呜呜呜呜(爆哭)   后来青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却仅凭借身体的细胞就能繁殖另一个自己,不断重新进入我的生活。   我:麻了.jpg   我:再也哭不出来.jpg   我:你以后进入社会工作了怎么办.jpg   青木:诗绪里,细胞繁殖就不止一个我啊(笑)   青木:虽然,我很讨厌「他们」。   因为太害怕反而挣脱了一部分富江诱惑buff的女主,喜欢哭,很喜欢抱富江大腿(   很多私设,男主只是有富江体质的男角色(这里能吸引的不分男女!注意避雷!避雷啊!qwq   男主只是有富江体质!不算是常规意义的原著富江性转,性格不同!很多不同!比如箭头会比女主的粗很多!想要原汁原味富江就慎入!【高亮】   #剧情碎片,主线还是无脑谈恋爱,有日常   有掉san值的剧情(慎入。   【请不要在别的太太文下提我的文,也不要在评论区提别人的文,互相尊重~谢谢宝们啵啵】【高亮】提了可能会删qwq抱歉   #热爱改文,正版晋江,看盗文的勿扰   其他排雷和富江体质的解释在第一章 作话(必看qwq)   内容标签:少女漫 幻想空间 恐怖 少年漫   搜索关键字:主角:间织诗绪里┃配角:青木富江┃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与我,如同骨与肉   立意:恋爱需要正确的三观 第1章   从今天我到校开始,班级的氛围就很不对劲。   除了教室前方的青木同学一如既往地把廉价的面包甩在狗一样跪在他身边毫无尊严的同学脸上,慢条斯理道:“这么穷酸的东西你也拿得出手。”   我肚子饿得很想说我吃!但是不敢,把头再次埋进书里装作在看书的样子。   昨天鼓起勇气送情书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虽然纸是普普通通的纸,只喜欢奢侈品的青木同学偏偏先掀眸看了我一眼,那双上挑的、具有魔力的魅惑如丝的眼睛头一次装进我的影子。   漆黑的瞳望入我的眸,眼下一点的黑痣似乎有让人晕眩的魔力,唇色浓重,与煞白的皮肤和炭黑的碎发相比,就像画中出来的艳鬼。   “你,完全处于状况之外呢。”他说道。   不明所以的话,但莫名让我从脚底心开始冒出寒意,害羞的少女心思全然如潮水般退去,微张着嘴无措嗫嚅片刻,顶着他饱含恶意的笑容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明明个子矮的我一直都是坐在班级前排,可是,在三个月前青木同学转学到我们班级以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坐在第一排,恰巧是我的邻座。   于是从那时起我就被其他人莫名针对,我不明所以,是班级里上学期与我告白却被我拒绝的田峰同学悄悄告诉我让我离富江远一点。   我照做了,坐到最后一排,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才停止。   那时候我只觉得人不可相貌,以往的友善同学心底还讨厌我呢,半点没发觉不对,也不觉得这是青木同学的错,然后依旧埋头自己搞自己的事情,比如学习,比如每天放学后的打工。   谁知道,在我自知没有希望、只是了结一个心愿的递情书行为后的第二天,就发生了班级杀戮。   是的,在一所平平无奇的高中学校,我们班的老师在课上读了一人的作文,内容却是对青木同学的痴迷,老师大声侮辱,随之与那人吵起来,从而扩大战场。   班里的人都疯了。   田峰手中的铁锤沉重不堪,他瞳孔是不正常的缩小,血丝密布,面无表情,看着我缓慢靠近。   我退无可退,疯狂摇头。   “谁让你给富江递情书的!”他低低喃语。   我不知何时拥有了力气,闷头撞上他的肚子,听见闷哼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   恐怕其他班的人都听见了动静,一开始有警卫室里的保安和别的班的老师出来阻止,却被脑子疯了从而毫无顾忌的疯子们冲撞,他们简直毫无顾忌,害得所有班级都门窗紧闭,人心惶惶,谁也不敢管二年B班的事情。   可能报了警,但是警察还没有过来。   全校的正常人都躲在自己的教室,只剩下B班的二十几人在学校内游荡。   我慌不择路拍打另一个班级的门,哭喊救命,没人应答。   直到我拍了很久里面才传出颤抖的声音:“……你就别想骗我们了!开了门才是傻子吧!”   我:“我没骗你们!我没有杀人,我也是受害者啊!”   无人再应。   突然,寂静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不敢再留急忙躲进不远处的美术练习室,打开柜子钻进去,和画架挤在一起,屏息凝神。   但是哭过的抽泣是条件反射无法阻止的,我只能捂住口鼻努力降低音量。   柜内黑暗的环境让我看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先听到拖曳的声音,似乎有人将什么东西拖着拽进来。   随即是毛骨悚然的噗嗤细响。   黑暗的柜箱内,我紧紧捂住嘴抑制住喉咙里快要蔓延出的恐惧尖叫,眼泪接连不断地落下湿润了指缝。   我感到自己在浑身发抖。   看不见柜子外的场景,只听到刀刺入的闷嗤声。   另一人连哼一声都没有   男人野兽般粗粗的喘息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谁在杀谁?   很快,更多的人进入这间练习室。   “你做了什么……”   “我…我是失手的啊!”   “我们现在……”   几人开始窃窃私语,语气惊慌,仿佛现在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听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更不敢出去了。   争吵中,忽然有一人呼了口气:“我们终于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了吧……”   沉默。   “都怪富江。”   “现在怎么办?”   “我们必须躲开警察,不能让他们发现……”   我没听清后面说的话,但下一秒就是咯吱咯吱奋力切割的声音。   随即是争吵的吵闹。   “等一下,”田峰的声音,他恢复了冷静,显得冰冷无比,“还有一个人,她也必须收下。”   一女生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对啊,凭什么她置身事外。”   “最重要的证据就给她,处理不好就都怪间织。”   “对,都怪她!”   我停不住地颤抖,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东西,脑子恐惧到极致就什么都想不到。   几人翻找美术室的袋子装进什么东西,然后急匆匆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以为没有人了,谁知又是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   “间织。”田峰的声音,冷冰冰含笑,恶意冲天。   我刚收敛的眼泪一瞬间全部涌出。   被发现了。   他没有打开,只是朝铁柜子投掷了一个球状的物品,球状物撞了一下铁质柜门。   突如其来的碰的巨响让我心脏差点骤停。   “这个就给你,可要处理好了。”田峰笑嘻嘻道。   关门声。   所有人都离开。   但我依然没有动,僵硬了身体盯着黑暗的一处害怕到脑袋空空,无法思考。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梦。   青木同学不会……   过了许久,我才鼓起勇气缓慢打开门。   吱呀——   美术室混乱一片,各种各样的东西翻倒在地仿佛一场临时的逃亡。   我低头,就在柜门边上,一个完完整整的青木同学正躺在地上。   完完整整。   我呼口气。   看来刚刚外面的不是青木同学……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处处透着怪异。   不过青木他什么都没穿,身上白皙无暇,我没敢仔细看,哭丧着脸把自己外套脱了披在他身上,伸手正要去探他的鼻息。   容貌昳丽的少年突兀地睁开眼睛。   我“啊!”了一声彻底瘫软在地。   “青青青青木同学!”我惊讶于他没有死亡,身上也宛如新生婴儿般没有丝毫伤口。   只有脑袋染上脏污,血使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显得妖气可怖,污秽血迹到了脖子处却戛然而止,再下面就是干干净净宛如新生。   也许,是那群人对青木同学的喜爱才让他免于一死?   我想到那些在青木同学面前跟没尊严的狗一样的同学们。   他们现在逃出生天,而我就危险了啊!他们不杀青木同学,那么我可不可以拜托青木同学帮我求求情,也不杀我呢?   我想起这场灾难的缘由,绝望地哭泣,“青木同学太好了你没有死呜呜呜呜对不起我给了你情书,我不是故意的,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想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就差给他表演一个满地打滚表达自己的悔恨,最后颤巍巍提出自己的请求。   才醒来的少年坐起身,全程面无表情,漆黑的瞳仁环视一周,然后静静落到我脸上看着我表演。   他等我说完,忽而像是人偶活过来一样,展开笑颜:“是的,他们都该死。”   我不哭喊了,坐在地上抽泣着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少年眨了下眼,伸手,钳住我的下巴抬起,他的睫羽微敛,漂亮的眸子淡淡凝视,眼下的泪痣漩涡一样吸引人靠近。   他靠近,鲜红的舌面从我的腮帮子处一路舔到眼睛下方。   左脸颊的眼泪被尽数吃掉,剩下一连串黏腻的触感。   我人都傻了。   青木富江见了我瞪大眼睛的吃惊样张嘴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笑声回荡在杂乱的美术室。   似乎这人完全不在乎发生了什么,只在意当下。   但是……?!这都啥啊!?我差点怀疑青木同学也跟着疯了。   害得我恐惧的情绪都断掉,提不起情绪只想吐槽。   我用袖口擦了擦脸,青木却瞬间冷下神色。   他的神情太可怕,我吓了一跳。   他干嘛……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沾湿他的手指。   青木再次倾身过来舔舐掉我的泪痕,然后静静看着我。   我又一次急忙擦掉脸上的痕迹。   这次青木没有冷下脸。   他笑了。   青木同学只怕是疯了……   我内心凝重。   气氛凝固之时,门突然被打开。   “发现两名嫌疑人……”进来的警察流畅的话语被富江的容貌卡断,呆滞了片刻。   警察来了!   我刚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就发觉下巴处的手在收紧。   我下意识看向青木,青木从他开门开始就没转移过视线,仿佛一直在看我,和我对视一眼才慢悠悠瞥过去,神情烦躁:“烦死了,进门不知道敲门吗。”   我:“???”   那警察居然没觉得不对,还喃喃道歉了。   我:“……”   随后我们被带到学校门口,休息片刻,富江身上穿着自己在学校留的第二套校服,我有心把自己的外套拿回来,偏偏青木被警察团团围住关心,挤都挤不进去。   “那毯子什么味道,我不想盖。”   “这茶太难喝了。”   不知道为什么起码以前能装一下,现在青木同学装都不装,嫌弃意味溢于言表。   裹着毛毯喝热茶的我在一旁孤零零看着他们:“……”   偶尔有几个人过来象征性安慰我,坐在我身边却时不时好奇地看向青木那边。   茶好苦涩。   既然没人看,我又开始后知后觉地缩在毛毯里吧嗒吧嗒掉眼泪。   众星拱月般的青木富江,在我朦胧被泪水打湿看不真切的视线里,似乎掀眸轻飘飘望了我一眼。   再不着痕迹地移开。 第2章   到了警察局,我被仔仔细细盘问了个底朝天,然后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坐了许久,才有人进来:“你洗去嫌疑了。但是你们班其他人潜逃,你有线索了就报给我们。”   我说好。   他们还说今天会派人来保护我和青木。   我疲惫地走出去,外面人来人往,天光大亮。   原来我坐了一晚上……怪不得我腰酸背痛,困得不行。   我站在警察局门口等待要保护我的警员,眼皮耷拉着就快原地入睡,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   青木富江一副休息得十分好吃饱喝足的样子,简直不像是被询问,反而像是来宾馆度假的,他神色淡然地走出,周围一堆人盯着看。   一男人凑近,笑道:“青木君,今天由我来保护你。”   刺人嫉妒的目光全数扎向那人,我看着都心惊。   这时一个女警姗姗来迟,走到我面前:“间织诗绪里是吗?我是派来保护你的警员。”   我:“啊,谢谢你。”   虽然如此,警员说完也不自觉痴迷地看向青木。   我忽然有些委屈,毕竟别人流露出的意思明显是想保护青木同学。   算了,反正青木同学周围全是这样。   ……我很会自我调节地平静下来。   看着光鲜亮丽的青木同学,联想起那些潜逃的同班杀人犯们,我又有些害怕。   不是我不相信警员的能力,而是实在想多加几层保护套,于是我在青木走出门那刻喊了声:“青木同学……”   一瞬间,在场全部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我寒毛一下子竖起。   明明昨天还只是普通欣赏青木美貌的人群,今天却有几人莫名染上了狂热。   黑发少年面容冰冷地看了我片刻,随即笑起来:“是诗绪里啊,昨天哭那么惨,眼睛今天肿了哦。”   ……为什么叫我的名而不是姓氏。   我闻言摸了摸微微肿的眼睛,心不在焉道:“没事……”   我鼓起勇气地走到他面前,青木笑盈盈地看着我靠近。   令人窒息的美貌不管看多少次都能让人晃神。   我小声:“所以昨天说的事情青木同学能同意吗……”   我急切的想要抓住一切能给予我安全感的东西,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冰凉丝滑的触感,他在警局连衣服都换了一套,目测昂贵至极。   “间织小姐你……”青木还没说话,他旁边的警员倒愤愤不平地开口。   青木瞥他一眼,凉薄道:“关你什么事,松下警官让你保护我也没让你插手我的私生活。”   那人立刻唯唯诺诺,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也不爽,本人是怂的时候特怂,能狐假虎威就绝不会委屈的类型,当然了,我还是很有道德感的,不会无缘无故地上爬,但像这种人我就会。   我趁机怼了一句:“对啊,我也没怎么样,干嘛这么看我。”   青木眼睛转向我,轻笑了几声,道:“可以,我会帮你说几句。听不听就是他们的事了。”   “谢谢……”   我感谢的迟疑,总觉得里面有坑。   随后女警员依依不舍地跟着我回去,我一个人住在三楼,她会在楼下的车内蹲守。   我还是挺感谢她的,问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女警员:“那你有没有富江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   话说,怎么人人都直接叫青木同学富江啊……   她露出既可惜又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默默上楼回家。   现在反正是不能上学了,兼职处不知道哪儿听说的消息把我辞退,幸好没拖欠我工资,我数了数能在家休息一个月。   那就休息好了。   我的精神实在衰竭,到了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那天鲜血淋漓的画面,不出一天就顶了个黑眼圈。   平安无事的度过两天。   一天半夜,黑夜浓稠,静谧非常,我好不容易抱着枕头入睡,突然之间客厅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一苏醒就心脏猛跳,这氛围节奏太像恐怖片。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不停响起,回荡在安静的屋内吊诡无比。   我按耐住没动,拿出手机刚想给楼下的女警员发短信,门口的人适时出声:“诗绪里,是我,快开门。”   青木同学的声音。   在寂静的黑夜显得那么突出。   我打开灯,慢吞吞挪步到玄关,凑猫眼一看,果然是青木同学,可是他浑身都是血迹,狼狈不堪,腰却挺直,看着没受什么伤的样子。   这、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贸然回答,从他那里看明明不能知道我在屋里开了灯,不能知道我在玄关处的,更别说猫眼。   但在黑夜里更显美貌的少年忽然微微一笑,弯腰在猫眼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唇色一闪而过。   “!!!”   我被他这操作吓一跳,后退了半步。   我太害怕了,那场情书暗恋仿佛不复存在一般,导致我现在看青木就像看一个吸引火力的木桩子,他自带的魔力都下降了不少。   我紧张地咽了咽,再凑猫眼看。   他周围没有人,手上没有武器,似乎没什么危险。   青木还在敲门:“快开门,诗绪里,我好困啊。”   我也困啊!!!结果被你吓清醒了啊!   我小心翼翼打开门,先把脑袋支出去左右环顾。   青木笑眯眯低头看我警惕地左右乱看,饶有兴致。   我连忙把他拉进来关上门,心脏砰砰砰地跳。   “好吓人啊青木同学,你怎么了……”   青木富江毫不客气地进门,先是跟国王巡视领土一样左右看了看,脱了鞋光脚踩进客厅。   我:“……”   …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   但是只要班级里的人没被全部抓住,他就是我的保命符——起码得让他先跟那群人帮我求情再说啊!我可不想整天担心这担心那儿的。   于是我忍了,憋足了气超过他挡住他的步伐:“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像是被逗笑一样笑了出来:“诗绪里,像个馒头一样鼓起来了。”   “……”   谁来把这个人揍一顿。   我气急败坏,嘴又笨,差点被气哭。   青木却是见好就收,敛下睫羽,在灯光照耀下竟然显得有几分可怜了。   “……因为松下警官派来的警员他一点都不负责任,管不住下半、身,只知道勾引我的邻居和楼下来来往往的青春漂亮的少女,我实在不能接受这样一位警员来保护我,就起了争执,谁知道他出手打我,我就跑了出来。”   “……”   我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这是几天前警察局内对青木同学痴迷得不行的警员干出来的事情。   我不由得下意识问:“真、真的吗……”   “当然,那还有假。”   “你是打架的时候逃出来的吗?”   “我根本不想和他打,我讨厌暴力。”青木轻飘飘地说道。   “……”真的吗?   我慌了神:“那你应该找松下警官啊!你找我这个战五渣干嘛啊!”   我其实很想直白地说你不要把火力牵引到我身上啊喂!   这时,屋外突然传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听声音的方向更靠近我卧室的窗户,但是那一面可是高高的三楼墙壁。   注意力先被吸引过去,我心生不妙,抄了把菜刀准备进去查看,又瑟缩一下,扭头望向毫不在意外界动静只看着我动作的青木。   “……”我很从心地把菜刀塞进他手心,然后扒他后面按住对方的脊背,“我、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青木沉默了片刻,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把他隐晦地当成保护者,掂了掂手中的刀,走了进去。   我寸步不离。   他的光洁脚底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就像一只潜行的猫。   卧室的灯是开着的,青木站在窗户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他半晌没说话,我自己从他身边支出个脑袋探身。   三楼的高度,一女人全身狼狈,正壁虎似的扒在空调机上往上攀爬,看到青木苍白的脸忽然变得鲜红,眼珠子瞪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脱落,急促地呼吸。   那人张嘴喊着什么:“——”   我惊到:“小池由美?!”   正是失踪潜逃的其中一人。   但这场景太可怕,我吓得关上窗户锁:“要跟警员说!”   我哆哆嗦嗦拿出手机准备给楼下的女警员发消息。   发完却发现青木已经事不关己地进客厅打开了电视。   我:“???”   我看一眼还在往上爬的恐怖女人,又看一眼坐在沙发上拨弄我最喜欢的白团子猫咪玩偶抱枕的青木。   心态崩了。   但是这人是爬我卧室,很可能是在杀我的,遇见青木纯属凑巧。   我打算弄个衣架杆子把她戳下去。   门口骤然发出砰砰砰的巨响,一人急切心急地在门外奋力击打门面。   一定是女警员!   我喜出望外,从放置衣架杆子的洗漱间出来。   原本悠哉悠哉的青木却站起身,比我早一步站在玄关处,没有丝毫瑕疵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他回头看我一眼。   “过来啊。”他朝我笑。   我握着衣架杆子,在窗户外的女人不断击打玻璃和门外逐渐粗暴的踹门声中躲在青木同学的身后。   声音太纷杂与危险,我颤抖着手揪住他背后的衣角。   青木扫我一眼,伸手抽出我手里的衣架杆子随意扔到地上,还说:“太丑了,扔了。”   我瞪大眼:“!?!”   青木自顾自地打开了门。   门外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女警官,而是一个嗬嗬喘粗气的男人,他身上陈旧的衬衫布满血迹,手中泛着白光与红色的长刀正滴着血,俨然一副潜逃杀人犯的模样。   我被骇住。   这是本应该保护青木的警员啊!   我才探了个头,就被他死死盯着青木的魔怔似的眼窝深陷的眼睛弄得一愣。   “你果然没死富江!!!”他的声线兴奋到颤抖。   下一秒青木向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我的视线,也同样挡住警员可能会看到我的目光。   青木不耐烦道:“你没听到有人正要潜进来吗?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把那些危险的人都解决掉。”   我在他身后缩成一团努力减少存在感,闻言大受震撼。   “我当然要解决掉!但是你!富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   他推搡了一把青木,结果不知晓手中有刀尖,似乎误伤了青木。   他也吓了一跳,僵硬了几秒,却被从卧室传出的破碎玻璃声吸引了注意力。   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男人神色可怖地冲进了卧室,他们似乎扭打在一起。   我不知道刺进了哪里,只知道青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力,变得摇摇晃晃。   青木倒下来,我想要接住结果没多少力气,顺着他倒下的姿势跌坐在地。   我忙抱住青木的肩膀,“青木!青木你没事吧?!”   仅剩的一丝希望让我没有拔腿就跑。   鲜血是从他胸口溢出,太多了。导致我分不清他中刀的是哪里。   卧室传来拳拳到肉和刀互相撕打的声音。   我用手掌按住他胸口,鲜血不断从我指缝里流出,我边呜呜呜哭泣边无助地小声:“别死啊……对了,手机…叫救护车……”   我慌不择路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在我精神紧绷的视线里扭曲无序。   忽然,一只苍白的手按住我手腕阻止。   我吓了一跳,青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摸了摸胸口,若无其事地在我呆滞的目光中坐起身。   “只刺了一刀?”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啧了一声,眼神恶毒得像是一条毒蛇,“两个废物。”   “……”我手机啪叽一下滑落掉在地上。   他坐起身的高度比我坐在地上高,转头微微低下眼睛和我对上视线。   我干巴巴开口:“……我…我打救护车电话……”   “不用。”他抽走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居然还有闲情吐槽,“便宜货。”   我:“……”谢谢,眼泪都给憋回去了。   女警官姗姗来迟,满头大汗:“你们没事吧!”   “警官!!”我像见到妈一样亲切,就要伸出手抱大腿,被青木按了按额头推开打断。   我:“…”   青木眉目哀戚:“警员,松下警官派来的警员要杀我,不仅玩忽疏职,还在保护我期间到处赌博,就因为我谴责了一句他就对我动了杀心。还有一个潜逃的小池,就在卧室里。”   女警员犹豫了一秒,青木的悲伤害怕又尽数褪去,变得挑剔狠绝,美丽到失去性别的眼睛瞥向女警官,语言却是如此刻薄:“你快去解决他们啊!如果你不能解决的话,你也没用的吧。难道警局里的人都是一群废物吗?”   我都目瞪口呆到习惯了……   不过青木怎么说的和跟我说的不一样啊……   女警员面带愤怒与痴迷,混乱不堪,奇怪极了:“我马上就去。”   她佩戴的有枪,因为潜逃犯的行为十分恶劣,听说还上了新闻报纸引起热议,上面非常重视——当然,我一直没心情看外界报道,所以只是模模糊糊知道。   随着几声枪响,卧室彻底宁静。   青木明明被刺了一刀,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眼神冷漠地看向卧室门,我坐在原地腿软没力气,揪住他的衣角想要寻求帮助,却阴差阳错牵住了他的手。   比绸缎还要丝滑细腻的皮肤,但太冰凉。   我没反应过来,他先有所反应,投向卧室的目光再一次滑到我的脸上。   “抱歉……”我正要松开手,青木收紧一提,我条件反射地就顺着他的力道站直。   就是他握紧之后,那只手的冰凉更加明显,与我暖热的手心形成鲜明的对比。   女警员神色恍惚地从卧室走出,与此同时,青木另一只手迅速地将手机重新塞进我口袋,并且松开了握住的暖意。   他对那女人笑道:“真厉害啊警官。”   他明显是心情好,不吝啬给予甜枣。   “职责所在……抱歉,我…我还是先离开。间织,我就在楼下,我先把尸体弄走,放心,我会继续保护你。”   她说着话,喊了人过来将两具尸体拉走,全程没敢看青木一眼,就像是苦苦挣扎在悬崖边缘的囚徒。   青木不在乎这些,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看的是购物频道。   我有心想问他的伤势。   等女警员和其他人都离开,关上门,客厅就剩下我和青木。   我站在他面前:“你的伤没事吗?”   “没事,”青木似乎很喜欢我的抱枕,捏来捏去,闻言抬头笑了笑,满目生辉,他卷起衣物,无暇的小腹胸膛全部亮出,朝我眨了眨眼,“我伤口好得比较快。”   我第一时间不是注意他居然有不夸张又十分漂亮的人鱼线和肌理轮廓,而是他胸口真的毫无痕迹,连伤疤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也许是青木有什么超能力呢哈哈……总之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这件事以后我也应该不会跟他有交集。   我自我安慰了一番,卧室是不想睡了,我就在他坐着的长沙发另一边蜷缩着身体,所幸客厅很干净,卧室门关着隔绝了现场。   有电视的配音和光亮的灯,莫名给了我一丝安全感,而且还有青木这个人“站岗”,更是短暂地给予我莫大的安慰,疲惫侵袭全身,过了很久,我似梦非梦地睡着了。   接近清晨,天还是黑沉沉,电视机不知何时换到了新闻频道,上面重播着中学令人震惊的二十八人事件。   其中十六人在混乱中死亡,只有两人无辜并存活,十人正在潜逃。   黑发的少年表情冷漠,光着的脚曲起踩在沙发边缘,一个少女正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青木富江扭头,这个自私的恶人忽然面带稚子一般纯洁的好奇情绪,伸手覆盖住诗绪里摊开的手心。   他什么都没做,仅仅如此。   客厅除了电视机在播放,仿佛一切的时间都停止。   直到门被轻轻敲响。   青木立刻不耐地瞪了一眼玄关。   门又被敲响。   青木按掉电视,关上灯,顺手拉了一把诗绪里挤开的毛毯帮她盖住,甚至穿上了鞋,才慢慢打开了门。   女警员赫然站在门外,她语气急促:“我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我不能失去你青木君,我对你一见钟情!”   咔哒。   门被青木反手关闭,如果诗绪里醒着,就能看见少年的背影被门逐渐隔开,消失在夜色里。   可是她没有,依旧在沉睡。   凌晨三点半,他气定神闲地在女人之前走下楼梯。   三点三十五,一个女人拖着被勒死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将他塞进后备箱,停在楼下保护了诗绪里几天几夜的车极速开出了城区。   ……   ……   我醒过来时阳光明媚,太阳早已经升起多时。   我心里疲惫得不行,肚子也饿。   “青木同学?”我找不到他在哪里,疑惑地到处找了找。   人走了?   也是,我又不能保护他,就我这战斗力,青木至少能伤口极速痊愈,他保护我差不多……肯定就走了。   我正这么想,门铃响了响。   我先从猫眼看了是谁,才打开门。   青木换了一身更加昂贵好看的衣服,昨晚的狼狈半点都看不见了,比头发睡得乱翘的我好得多。   我和他安静对视几秒,企图传达出不欢迎他的信息。   青木笑了笑:“今天还要去警局做昨天的笔录,烦死了,我给松下警官说了就让他们自己上来。”   我立刻让出通道让他进来。   请进!给我带来便利的好人! 第3章   青木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我好奇道:“青木君,你为什么不回你的家呢?”   “啊,这个啊,”他轻笑,轻描淡写的口吻,“屋子被烧掉了,都怪那个警员,他想烧死我,还将汽油撒在我睡觉的卧室,用烟头点燃了我的屋子。幸好灭火顺利,只是房子是不能住了。”   ……这怎么又一个说辞,那个警员到底是想把你怎么着啊…   我再笨也意识到他是随口撒谎,顿时无语住了。   青木可能看出了我的情绪,朝我微弯上挑的眼眸:“我没有撒谎哦,我的房子真的被烧掉了,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不用了…”   只是有些闷闷不乐,特别是我接到电话,说楼下的女警员不知为何非说自己杀了青木,知道青木活得好好的后就直说自己做了个噩梦,现在也不想过来保护我了。   我坐在他旁边,肚子饿得空荡荡的,冰箱里也没有食物。   一想到今天还要把卧室里的残局整理了,又是一个大工程,我就想撞墙。   我最讨厌干家务了!!更别说这种又心理阴影又难弄的东西,我都不敢踏进卧室,怎么打扫?   我摸着肚子想等会儿下楼买个三明治吃,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发觉我昨天今天的门都被敲了好多遍。   我都不想动,坐在沙发上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正郁闷,扬声道:“谁啊!”   门口传来模模糊糊的应答:“您的外卖!”   我看向青木,青木朝我一笑:“我饿了。”   我:“你的外卖,你自己去拿。”   我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倒在沙发上拉过毛毯盖住,面对沙发靠背蜷缩在黑暗里,自己自闭去了。   半晌,我才感觉到身旁沙发弹出的起伏,那人去玄关开门。   我没听见他和外面的人怎么交流的,光在想自己的倒霉事。   好好上着学,上着上着全班同学成疯子了,我也被那群疯子惦记上时时刻刻警惕着,昨天又遭遇了那档子事,我是真有些受不住。   ……这一下子法制频道到我家啊!简直是无妄之灾。   睡觉都会梦到残忍的场景,然后被惊醒睡不着。   再加上肚子饿,心情差,我现在就是一个任性炮仗,只想自己冷静一下。   越想越委屈越气,鼻尖碰到沙发靠背上,眼睛湿润了一圈。   要不是青木在我家,我早就大哭一场释放情绪压力了。   门关闭的声音。   过了片刻,青木按住我肩膀:“吃不吃。”   我:“……”   我翻过身,青木收回手坐在桌子边,桌上满满当当的昂贵柔软的美味食物,他没看我,低眸挑剔地选择食物,选了半天才屈尊降贵般将最美味的一块用叉子含进口中。   他好像一直很淡然,昨天就是。   我开口:“青木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他平静地问。   “就班级里的那些……他们都喜欢青木同学吧?”   “喜欢?又没钱又长得丑也配喜欢我?”   “……”   对不起,我对号入座了一秒,不是长相,而是没钱。   虽然现在对青木的喜欢已经荡然无存,但好歹是喜欢“过”的。   青木吃饭的动作充满了高贵感,他掀眸,那双漆黑的瞳孔照不进任何阳光,依然黑如稠液,看向我时宛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个活人。   “诗绪里,我讨厌想杀我的人,他们就是,所以你也别想他们,一秒钟也不许想。”   “这谁能控制啊?而且他们可是随时会来杀我的,”我反驳,说到最后对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激起不满的情绪,嘟囔一句,“反正他们放过了你,你还是别和我待着,免得被迁怒。”   “你在赌气?”他眉眼微弯,似乎觉得很有趣,“你好像要哭了。”   我:“没有。”   我最后慢吞吞吃下他里面最便宜的寿司,说给钱给他,青木自己也不知道多少钱。   他淡淡道:“毕竟刷卡就行。”   我:“…”   我决定晚上把这一顿饭请回来,当然,昂贵的别想了,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值得一提的是,松下警官貌似很愧疚的样子,除了询问细节,还主动带他的朋友趁今天放假帮我把卧室清理干净。   我当然是答应,被问完就懒得看他们来来往往时对青木的偷瞄,出门逛了一圈散散心。   不敢走远,松下派了他的朋友跟着我。我戴着口罩和帽子,任谁看了都认不得,走至楼下不远处的一家超市,站在货架前挑选三明治,而保护我的人在几米开外。   在我身旁的一人忽然开口:“间织,你处理好了吗?”   我手指一抖,盯着三明治却不敢看过去。   田峰的声音……   他说的什么?难道那时候他给了我东西?但我出来就只是看到青木君啊?   我尽力压下恐惧,顺着他说道:“当然了。你呢?”   “……”他低低的嗓音诡异地笑了几声,“我?我把他种在地里了,听田三说能长出一个新的富江呢。”   “……???”   “可惜小池扔河里了,她听说后疯狂想要我们分到的那一块,她是不是去找你了?”   这都在说什么鬼话……什么叫长出一个新的富江?   明明青木本人在我家里正指挥人呢。   我一方面觉得诡异得毛骨悚然,一方面又觉得这几人就是疯了。   田峰全然不顾我的回复,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黏稠得像冰冷蛇吐出的毒液:“他如果真的长出来,岂不就证明富江就是个怪物?你也是,明明我那么喜欢你,你前面不是坚持得挺好的吗?怎么就还是喜欢上富江,富江这个贱人!!都是他勾引的你!”   他最后几句情绪激动音量大了一些,被保护我的人注意到,走向这边。   我:“他怎么就勾引我了……”   “你不知道!?他一来就夺走所有女生的注意,就连男生也…!只有你,只有你间织!”他转身神情激动地按住我肩膀,我被他通红的眼珠子吓了一跳,肩膀被抓得生疼。   “他都获得那么多喜欢了,那么多人要去做一条狗!偏偏他还不满足!还要去勾引你!”田峰可能这几日过得很不好,面容憔悴,胡子拉碴,青黑色布满眼底,肉眼可见老了很多,他眼含疯狂的嫉妒与无数的恶念,“他勾引了你两个月!哈哈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吃他这套,活该!他就是喜欢你,求而不得最好!…可是为什么你最后还是……!!!”   他没说完,被来人一拳打翻在地。   田峰在地上肉虫般蠕动了片刻,然后彻底不动。   松下的朋友低身检查:“只是晕了,我先把他压回去,间织你……”   他想要让我回去,却又露出不想多一人和富江相处的纠结模样来。   我抢先开口:“……谢谢。”   他只好急切地压着人离开,我猜测他再回来也是去找青木。   ……算了,松下先生的朋友又不是派来专门保护我的警员,能抓人回去就差不多了,管他的。   我带着三明治走回去,在楼下扔掉口罩,取下兜帽,在楼梯间回想起田峰的话。   我怎么就不知道青木勾引我了……搞笑呢吧?而且还说青木喜欢我?更没真实感了……   不过就算是真的,按照青木的性格,也应该在我递情书那刻就失去兴趣了才对。   我提起的一颗心放下。   见识到青木魅力吸引来的变态,我可不想再滩浑水,只求单纯地寻求他保护,安安稳稳待到全部人解决就好,存在感是越降低越好。   但是……   钥匙费力地放进孔洞内,肩膀疼,抬手都费劲,我出神片刻。   ……什么叫新的富江?   我走神的几秒内,忽然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我停止了开门的动作,抬头。   一身崭新暗蓝色卫衣的青木正含笑垂首看着我,少年美得楼间似乎都微微发亮,他见我吃惊,手轻轻使力,钥匙从孔洞里离开。   我刚要摆脱他的手,青木就适时放开,没让我的肩膀继续遭受使力的压力。   我疑惑道:“青木?你出来了?”   还换了衣服。   青木态度自然:“对啊,我太饿了。”   你不是吃过了吗你……   “别说这些无聊的了诗绪里,”他这个人就是天生的演员,微微蹙眉心疼的模样让人几乎以为自己是他放在心底的珍宝,青木轻轻用指尖搭上我的肩膀,“你肩膀被谁抓了吧?看起来真疼,我们去医院看看。”   刚刚田峰抓的我的确很疼,我先问:“……诶?那松下警官他们……”   “诗绪里,”青木意味深长地微眯双眸,“与其祈求那些无关的人的保护,还不如我一个人。再说,他们那群废物都快被抓光了,剩下一两个潜逃,时间长了警局也不会再兴师动众地守着你,没人会保护你了。”   ……废话!我知道啊!要不然我为什么请求你帮我说情啊……   我沉默几秒,只问道:“……那你给松下警官他们说了没?”   “说了啊,他们巴不得早点下班。”   我分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说谎,但是我刚好有事情要问。   更何况比起有可能因为青木要杀我的警员,现在竟然是青木给我的安全感更大……不,应该说我现在是孤立无援,我是在努力挣扎。   我已经被牵扯进青木的周围,不管远不远离他都会有人来杀我,既然如此还不如抱紧青木寻求保护。   他说着拉着我下楼,没有走大路,反而走的人烟荒芜的羊肠小道,步行向医院。   我看着青木洁白细腻羊脂膏似的后颈,犹豫几下,迟疑地开口:“你说……那天你在美术室,看到发生了什么吗?”   青木骤然停止脚步,我一个惯性给撞上去。   ……好痛!   他转过身,泪痣在树荫阳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笑道:“你不是听到了吗?”   什么意思?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越想越害怕,眼泪在框里打转:“那…那你现在……”   “我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吗?他们疯了,疯子的话谁信。”   我:“……”   你搞我心态呢你。   青木逗人成功似的愉悦地笑出来。   我看着他毫无顾忌,谎言印入骨髓里的畅快笑意,是真的很郁闷,我本就在人际交往中没那么聪明,现在只有青木,我很害怕他也跟着害我。   他这副心安神泰的表现的确可以给我一种他都能掌握的安全感,但是又能给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惊慌感。   我下意识伸手,没有碰他的肌肤,而是揪住他的袖子,望着他放软声音:“你会不会……你别,你别像他们一样想害我行不行?你不会的对吧?”   说到最后又给哭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眼泪,实在是面对变态和特殊情况无能为力了,在有微微信任感的青木同学面前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纠结。   我坚持问他,带着哭腔:“你不会的对吧?”   “……”青木他沉默了一会儿,任由我拉着他袖子,看着我的那双黑色眼眸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我脸上。   下一刻,冰凉的掌心好奇又迟疑地贴上我的侧脸,不带任何情、欲,像一个单纯少年一般贴了贴他有点好感的少女。   最终,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没明晃晃给予我承诺,他只是猝不及防地俯身,舌面舔舐我的脸颊,从唇边舔到眼角,泪痕泪水全部被吞噬殆尽,末了舌尖在我眼角勾了勾才离开,带着蛊惑的意味。   “???”   我懵了一下,纠结情绪直接被打断,瞬间不哭了,他与我离得很近,呼吸交缠。   青木黑眸微弯,刚刚那一瞬间的感情流露不复存在,声音里流淌着习惯性的恶意呢喃:“先去医院,看看你,可怜兮兮的。”   “好可怜的诗绪里。我知道,受伤会很疼很疼的……你看我就那么注意你,结果你出去一趟就被伤到,真是可怜…谁伤到的你?讨厌他……”   他说着说着,又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怜爱,还有对伤到我的人的恶毒怨恨。   “……”我什么都没说,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   才抬起手肩膀就痛,只好放下。   而且这人怎么又舔啊,不嫌脏吗?   我没办法,靠近正怨毒诅咒田峰的青木,脸贴在他肩膀的衣物上蹭干净,头顶的声音戛然而止,中断得十分突兀。   把脸上的不舒服触感全数擦在青木肩部,他奇怪地没有阻止,我站直,完全不想管其他的了,什么不安纠结全然抛到九霄云外去,才哭过的嗓音哑哑的,道:“以后别随意舔我,病从口入知不知道。”   青木安静看了我几眼,忽而移开视线,声线恢复平静。   “不知道,谁知道啊。”   ……耍无赖啊你! 第4章   到了医院,医生诊断,说被抓伤了擦擦药就好,拉上遮挡隔间的白色床帘,我自己独自在封闭的白色床上涂药。   在青木没有出口之时,有的人会因为他自带的美貌魔力一眼着魔,而有的,则只是欣赏美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而已,所以只要青木不主动,其实能减少很多麻烦。   可是他怎么可能不主动,当然,他的主动只是像招小狗似的让对方为他的生活质量和虚荣心付出一切,没有价值了再嫌弃地踢开,全程甚至没有任何肌肤接触,仅仅是谈话。   凭此就可以窥见富江的魅力吸引有多么强大,世界bug一般。   而现在他在床帘外面却没有怎么开口和陌生人说话,一路上医院的人频频惊叹地偷看他的脸和充满美感的背影,关上门倒也还算清净没耽误事。   “诗绪里——”他拖长了音调,形成恰到好处的撒娇,隔着床帘显得朦朦胧胧又让人忍不住细细品味,“我来帮你涂药多方便。”   我无语片刻,道:“如果你是女的你再跟我说这类问题吧。”   我肩膀上通红一片,指痕的轮廓过于明显,惨不忍睹。   膏药涂在红色上慢慢揉匀,颜色变得浅淡不少,我穿好衣服出去。   青木在翻开墙壁上挂着的顾客建议书,一支笔也被一根绳悬挂吊在空中,他随意拿起刷刷写了几笔。   我疑惑凑近一看。   [床帘完全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赶快给我全部撤下]   我:“……”   你真的好无理取闹又任性啊!   谁听你的才见鬼了吧……   我随即想起自己对他言听计从的同班同学,沉默了一秒。   “我弄好了,我们快回去……”我连忙开口,生怕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打开门。   砰。   我再关上门。   “怎么了?”青木细细看了我几眼,又低头写了什么。   我没心思再看,冷汗瞬间从背部渗出,声线颤抖,“我…我好像看到老师了……就是吉森老师……”   潜逃的其中一人,我就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一晃而过。   我很希望我看错了,眼巴巴望向青木。   “是吗?”青木松开笔,我让开路,他打开门朝外望了几秒。   我全程紧盯着他的脸看,但是很遗憾,青木根本不在意什么潜在危险,眉眼甚至带了丝冷漠。   “确实。”他说。   我吓傻了:“那那那那我们得先报警!”   “嗯,的确。”他回答的话有些心不在焉,我也不在乎,自己掏出手机给松下警官发了信息。   幸好存过他的号码。   青木忽然反应过来,猛然拽住我的手腕,皱眉:“你给谁发的短信?”   “松…松下警官啊!”   “啧。”   ……你啧什么啊你?!   少年垂眸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我一圈,我都被看得不自在了,他才淡淡地移开,再次望向门缝。   黑沉沉的眼睛不透光,表情变得阴翳,整个人笼罩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我以为他在警惕外面的吉森老师,谁知他突然说道:“松下那家伙,都结婚了还想出轨,离婚后又整天废物一样发泄脾气,你看到他属下脸上的淤青了吗。”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所有人都是烂人。”   我吐槽:“包括你吗。”   “……”沉默片刻,青木扭头朝我一笑,刹那间花开半夏,可是这朵美丽花吐露的言语又似从黑泥绽开,“当然不是了,我这么好看,没有人比我更美,我做什么事都是正确的。”   “……”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时,一道很像青木小时候的声音出现,尖锐极了:“是的……没有比他更烂的人了……”   声音太小,我吓了一跳,青木根本没有开口,而声音就是从他后脑勺上传出。   但我看过去时,上面只有浓稠黑色的发。   青木眉眼冷下了一秒,对惊悚的我说到:“我先出去,你就在这里。”   “等……!”我来不及阻止,门再度被关闭。   我只好在原地焦急等待。   刚刚……那是什么?   ……   暗蓝色卫衣的青木扶着头踉跄地行走在走廊。   青木富江偶尔情绪激动时会自动分裂自身,他按住脑袋蹙眉。   偏偏是这时候……都是那个松下的错,为什么要出现在诗绪里的话中。   而且给松下发了短信,原本就在诗绪里家里的那个赝品肯定就知晓了现状,现在应该就在赶过来的路上。   ……偏偏在这种时候!好不容易抢过来,又要还回去。   少年往人少的地方躲藏。   医院后院绿草葱葱,人烟稀少。   他过去时正好撞见到处寻找富江的吉森。   吉森神情狂热:“富江!我终于找到你了富江!不是说让你别到处乱跑吗?我都答应你了给你买那些东西,你看……”   他翻找着口袋里昂贵的小物。   青木冷眼旁观。   几天前,吉森将那部分富江埋在了自己家的菜园,而本应该死去的少年挣扎着从土里爬出,吉森浇水的工具掉落在地,富江腿部还有一些未生长完全,被迫扎根在泥土里,大腿白皙的皮肤筋肉和土黄的泥土连接。   富江瞥他一眼,第一句就是。   “我饿了,需要昂贵的食物,也需要漂亮的衣服,这些,你都帮我拿来。都怪你!都怪你!我现在身上全是泥土!你现在就要补偿我!”   “好……好……”本该恐惧的人浑身的确在颤抖,但又情不自禁地答应他高高在上的要求。   不过在他几乎掏光积蓄的同时,他又将富江关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怕他逃出,一面答应他的无理昂贵的要求,一面又决定将他钉在泥土中永不能行走。   可是直到一天夜里,富江真的走了,穿着一身白色的衬衫,再也看不见一丝泥土,往日里任性只在乎享受的自私的少年一反常态,神色嫉妒地望向某一方向。   随后彻底逃走,不知所踪。   吉森到处寻找,终于找到了医院。   每个青木的记忆都是共享的。   暗蓝色卫衣的青木没搭理,也没兴趣翻找吉森那里生长出来的富江的记忆,他只需要知道这人已经被「富江」蛊惑就够了,道:“快点帮我解决这个东西!”   少年的后脑慢慢长出绝美的五官,一颗脑袋似乎就要从他的后脑破出,那张嘴像金鱼一样喃喃。   青木听着新生的头念叨,脸色极差,特别是听见细微的诗绪里的名字,疯狂燃烧的妒意彻底烧掉他的理智,青木直接怒吼:“快点啊!!给我解决掉它!!”   吉森没听到那张多余的脸在说什么,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像个脑袋,青木愤怒地喊叫,他也慌了,下意识听从青木的命令:“好……”   “快!!!”   青木看着慌忙翻找工具的吉森,目光沉沉,头上的那张嘴又在恶毒地喷毒汁:“都怪你……差点被发现了……”   差点让她发现自己的异状,也差点让吉森发现她。   这个自私到底的人,竟然在为别人考虑,任何看清青木富江真面目的人都不会相信他会真心实意地爱上一个人,更不会为一个人牺牲,只是这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却真的发生了。   不过这看似温和的牺牲,底下也是流动着汩汩的黑色泥潭。   青木纯黑的眼死死盯着吉森掏出的工具,那张新长出来的的眼睛却在他的后脑上眼神渴望地望着建筑墙壁上的某一扇窗户,似乎正在透过别的富江记忆回忆。   这片泥潭,就等着她跳进去,被吞噬殆尽。   我坐立难安地待在房间里,医生进来问,我勉强笑出来,说自己太痛想在这里休息片刻。   他答应了。   我等了一会儿,青木还不回来。   走廊却开始吵闹起来,我深呼口气,鼓起勇气打开门。   “哦?真是巧呢。”青木正站在我面前,看起来刚要打开门。   我对他居然换回早上的衣服的形象傻眼了,“你不会就是去换了个衣服吧?”   而且还是换上一套,简单低奢的单薄外套,我以为会换新的……   “……”青木脸色不知为何扭曲了一秒,在我看清之前又恢复,“对啊,卫衣什么的,品味真差。”   “……”我无语了,“我倒是挺喜欢卫衣的。”   青木心情明显变差,快速跳过话题:“好了,现在事情解决了,那个吉森也被抓到了我们快回去。”   “诶?那就好!”我瞬间开心了不少,连肩膀也不痛了,跟着他出去。   青木边走边说,语气愉悦:“对啊,因为吉森他不自量力居然就在医院后院杀人,被当场抓住了呢。”   一直走到吵闹的中心,似乎是有个病人被送进来时已经失去了呼吸抢救失败,正在找他的家人。   “哎作孽啊,怎么就在医院后院杀人了……”   “不太安全啊……”   “好像是硫酸啊,而且腰部也断了,好可怕。”   讨论的人窃窃私语,我好奇地望过去,担架上的人被遮住了白布,可能没有清洗干净,有一点白布部分逐渐冒出滋滋的黑洞,担架刚好停在我们不远处。   青木好整以暇地看着,还饶有兴致地点评几句:“死的真丑。”   “……”我无言以对地瞪他一眼。   陌生人也不放过吗。   刚要离开,余光突然看见白布下的手动了动,被硫酸侵蚀出经脉血肉的手离开白布朝我的方向缓慢伸出。   是想要拽住挽留的姿势,被硫酸腐蚀的手腕处依稀能看见些微的暗蓝色衣物。   “啊!”我被吓住,踉跄一下,后背撞进青木怀里,他扶住我的手臂没碰肩膀,我没心思注意背后坚韧的少年身体,颤颤巍巍说道,“他他他没死啊……”   “回光返照吧。”青木轻描淡写道。   是吗???   我仔细一看,那人又一动不动了,好像真的是死透。   也是,他腰部中间的白布都是下陷的,很惨烈的死状,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担架被很快推走,不知道找不到他的家人又该怎么处理。   我看的时间有点久了,就算担架消失在拐弯处我也还在出神地发呆。   青木有些不愉地捧住我的脸朝向他那边,瞧见我惊魂未定的眼神却开心起来,微弯的眸角全是快意:“我想了想,大概「我」的作用就是当你的挡箭牌吧。”   我听不懂了:“哈??”   “这样,遇到那些废物了就把「我」推出去,不要客气。”   “你疯了吧??”   “……没有!”青木跟阴晴不定难以搞定的恋人一样发脾气,嫉妒似的发狂,“我就是讨厌那些赝品以自我感动的牺牲姿态死掉!就是不允许!最喜欢你的应该是我!他死掉也不应该装作恶心的深情样子,要不然诗绪里你就主动抛弃他好了,他就是一挡箭牌,不准做出那副喜欢你的样子,你就先抛弃他……反正结果一样……”   青木喋喋不休。   你在发什么疯啊!!!   等等。   我表情裂开一秒。   ……这人是不是告白了?   青木毫无所觉地继续哔哔,无理取闹到极致,我出神片刻,继而害怕得目光游离。   ……要不我还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吧。   他这个样子不像是会认真喜欢人的,一旦答应,恐怕最后遭殃的是我。   青木:“……还有,过几天就能回学校,就一两个废物还在外面,其余的都关进精神病院。”   ……我果然还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吧! 第5章   藤井凑是这条李原街道住房的一员,上班族,几天前加班加到半夜在路灯的昏暗光圈下步伐沉重地朝家里走去。   那时的街道黑暗空旷,幽静清冷。   他路过一家被黄色封条封锁的房子时脚步加快了一些。   即便是不喜欢和邻里打交道的他也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这里住的人姓田峰,听说他们儿子被抓,一家人本就性格刻薄不受邻里之间的欢迎,也并不爱那个儿子,觉得丢了颜面,举家搬迁到别处。   而这个儿子自然就是进牢或者进精神病院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藤井刚踏上这座房子的围墙外,忽然一道细微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帮帮我……帮帮我……”   尖锐似孩童,虚弱又无气。   见了鬼了……!   藤井快速走过没管。   过了几天,藤井在公司听闻今天他平时会路过的医院发生了杀人事件,他有些介意,于是前面绕了路,等他再次从必经之路田峰的家走过时,墙内又传来求救声。   下午的时间,街坊邻居都在家里吃晚饭,街道只有他一个人。   这回是清爽的少年声。   “…有人吗?……请帮帮我……好难受……”   还伴随着指甲轻轻扣挖墙壁缝隙的刺骨音响。   藤井内心恐惧,这次却不由自主停了脚步片刻,他看着田峰家的围墙,皮鞋足尖不自觉朝声音的方位移动。   ……听着太可怜了……去看看怎么回事也好……万一是被关住的无辜人呢?   藤井开口:“你是谁?怎么在田峰家里?”   那声音一顿,随即可怜巴巴地呜呜哭泣起来,“…我叫富江,我是被田峰带回来锁在屋里的。他骗我说来他家玩游戏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谁知道是骗我的,把我关了起来。他们一家人都知道,整天把我锁在昏暗的地下室。”   “他们离开也让我自生自灭,我逃出来后腿受了伤,在这里没办法动弹了。帮帮我——”   明明是少年的一面之词,藤井却下意识信任。   怪不得…怪不得那一家人这么快就搬离这里,怪不得田峰被抓还说是精神病,都这样对待一个无辜朋友,不是精神上有问题是什么!   “你等等啊——我这就来救你!”   “嗯……请快点……”少年喃喃,“过几天我还要去学校呢……”   我和青木从医院回去之后,房间内一派整洁,看不出丝毫那天的厮杀痕迹。   松下警官他们也离开了许久的样子。   我疲惫心累地躺回沙发回血。   青木不会让任何外界东西打扰自己的思绪,没事人一样拿着一本不知道哪里来的杂志翻阅。   ……应该是晚饭时间。   我想起我中午吃了青木的饭,那晚上就该我请回来。   我问他:“你晚上吃什么?我请你?”   “喏,这个,”青木把杂志食物那一页翻开竖起来给我看。   是一家奢侈网红店,一般这种就图满足客人的虚荣心,享受一下红毯香槟的有钱人待遇,溢价严重。   谁去谁是冤大头。   我拿过杂志仔细一看。   ……这价格,也就我半年的生活费吧,哈哈。   我:“没钱。”   青木毫不在意:“我的卡也丢了。”   啊????丢了??这不是大问题吗???   一想那一大笔钱,我都替他着急,道:“那我们得去银行解决啊!”   “不要。丢了的东西就脏了,”青木慢条斯理地继续翻杂志,若有所思,“这个挺好看的。”   凑近一看,贵得吓死人的高领毛衣。   我:“……”   我:“那我们怎么能去那么贵的地方,我没钱你也没有。”   “去了就知道了。”   我:“?”   我怀疑这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他用来付钱的方法就是把我压在那里洗盘子。   “还有,这衣服都穿了几天了,变丑了。”青木嫌弃地看自己身上的外套。   一碰到心仪的毛衣就喜新厌旧到极点。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   “哦。”   ……   到头来还是被拉着过来了,我其实很好奇青木说的办法是什么。   那家店没那么高大上,就是在商业区内部,跟平常饭店差不多,只是店里装修得十分精致华美,食物也讲究小而少,价格却是天价。   周围有上班族也有玩音乐的聚会,还有一家人带孩子过来吃的。   网红的魅力……   青木一进店就吸引了绝对注意,直到坐下也有隐晦飘过来的目光。   我眼睁睁看着远处争着抢着要过来服务的服务员们之间争执的发生,最终一短发女人争得前位,到桌子边温柔笑道:“请问需要点什么?”   青木坐在我对面,冷白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随意点了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诗绪里就这个。”   我:“?”   ……行吧,总归不是我请客。   等待期间,旁边一桌看起来是搞音乐的成年人的三男两女就安静下来,其中一位穿无袖上衣,肌肉发达的男人笑嘻嘻搭话:“你们也来这里吃啊?是看到网上的帖子了?”   虽然说的是“你们”,但是只看着青木,其余四个人也是一样,眼里的搭讪意味都快溢出来,明晃晃的。   我默默降低我的存在感咬水果汁的吸管。   青木没赏他一个眼神,似乎在观察我的动作,目光停留在我唇边的吸管处,淡淡嗯了一声。   我不着痕迹地瞪他一眼。   ……你的事情别让别人注意到我啊!   那人听了青木的应声更来劲了,另一位挑染粉发的女生也开口,活泼开朗:“我们也是看了网上的帖子,想来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好!”   ……好想玩手机。   我感到这场景和几年前我被老妈带回老家,在旁边假笑听长辈聊八卦时一样无聊。   我走神的时候,他们五个人已经全部凑过来搭话,有的甚至直接过来坐在了青木旁边,青木身边位置被全部占领。   有个女人想过来坐我身边近水楼台,我这个对陌生人只想远离不会搭话技巧的人马上产生了丝丝抗拒。   我还没说话,谁知道原本高高在上漫不经心搭理他们的青木比我反应还大,立刻冷下脸,一双黑眸阴恻恻望向那女人,用命令的口吻道:“不准坐那里。”   “……”   那五人这才注意到我似的,肌肉男讪笑又含着隐晦的试探:“青木,你们什么关系啊?”   青木没说话,低眸敛下睫羽。   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复:“同班同学。”   “哦这样啊……”   青木掀眸看了我一眼,突然不高兴了,开始喷毒汁一样挑三拣四。   一会儿是空调温度太低,一会儿是觉得肌肉男笑得真丑,一会儿又是说挑染粉发不适合她。   我都害怕他被揍,但实际上被无理索取的人一脸笑意的接受了。   直到我听见戴眼镜的男人推推眼镜,语气带着喜悦:“这样吧,相逢是缘,你们这顿我请了。”   肌肉男:“好啊你!抢先了!也得我请才对。”   粉发女:“不,还是我请,这场聚会就是我请的,也不差这一个。”   五人就谁请青木(我顺便蹭饭的)争论起来,我见状目瞪口呆。   等饭菜上来,刚好是我喜欢的口味,我吃的心情复杂。   付款时他们又开始争,青木已经一脸理所当然地站起,见我坐着惊讶的模样,一手提起我的兜帽,在我望过来时朝我轻轻一笑:“走啊。”   那笑容在融光下柔和又肆意,泪痣愈发清晰,美得惊心动魄。   我跟着他出去。   走到商业街我才反应过来:“等等!我们就这样走了?”   “要不然呢。”   “……也得和对方说谢谢?”   青木不解地说道:“为什么?给我花钱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他们都说喜欢我了,连这点都做不到也太没用了。”   他就像一朵精致的恶花或者高傲的猫,真心觉得连侍奉他的机会都是他赐予的大恩。   ……更可怕的是,别人也这么认为。   我大受震撼。   脑中常理受到攻击的我迷迷糊糊走到超市:“我进去买明天的早饭三明治……”   这时那五个人追上来,表情既急切又狂热,一声声喊:“青木!青木等等!”   青木无所谓地瞥一眼,对我说道:“你先进去吧。”   “好……”我看着那几人对我的嫉妒可怕的视线就怂得慌,连忙躲进超市。   挑选三明治的时候,青木也发来短信。   [我去前面的商店买衣服了]   我:“……”   前面的商店,我记得,超级贵。   不会又是那五人花钱吧?应该是。   但是那几人的目光已经从开始的对美的人的欣赏惊艳变成了一些浑浊东西,就像……就像那个警员一样。   我开始感到不妙,犹豫半晌,决定跟过去看看。   走至商店门口,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得到青木自然地指挥几人团团转。   我松了口气,自己回了家。   晚上了他却没有回来,我给他发短信,青木回复不必等他,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想骂人。   我第一次深入青木生存的方式,可以说非常不习惯。   他这副模样就是利用任何对他有所好感的人,非要榨干对方最后一滴利益才罢休。   而一切的缘由都是青木本身的虚荣与贪图享受。   ……但是,他就没想过潜在危险吗?我都害怕啊,他一副轻飘飘不在意的模样,是习惯了吗?   想不出个所以然,我就佛了,决定自己还是洗洗睡吧。   关上灯的那一刹那,脑海中闪烁的是那几人逐渐浑浊贪婪的目光,与以前班级里的那些甘愿受他驱使的人相同的、略带疯意的无法自控。   青木富江是一个十分虚荣又自大的人,他本身的魔力却使他过得畅快又顺利。   即使青木毁容,也能轻易获得他人的怜爱与疯狂的爱意。   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但是青木厌恶别人妄图杀了他的想法。   他也无法理解,既然口口声声说爱,那就好好的让他过得奢华舒适啊,竟然最后还要杀了他。   想来想去,全是他们的错。   恶人不会想到是自己放肆地利用,又在别人深陷泥潭时毫不犹豫地抛弃没有价值的东西,而使对方产生了极度的恨意。   ——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虚荣,懒惰,从不会爱人!你谎话连篇,说一句喜欢跟对路边的狗说一句乖一样随意!   ——我恨你!我恨你!   即便是没有被抛弃,眼睁睁看着他笑盈盈利用另外一人,那无法得到的嫉妒能轻易烧掉任何人的理智。   所以说,一方面青木死得可怜,一方面又是自身带来的负面效果影响着周围人。   他从不会反省,所有都是别人的错。   再怎么样,都绝不该让他流血。   全部都是他们的错。   除了那一身蛊人的魅力,少年一无是处,甚至卑劣至极。   小人,恶人,所有世间形容坏种的词都与他相配。   但同样的,所有美好的词语又能被他笼络。   正义的人遇见他会坠入邪恶。   诚实的人遇见他会撒谎成性。   那五人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还会为了谁来完成富江的任务争执,争得面红耳赤,怒目圆瞪,看着竟有几分可怕。   ……   一夜过去。   郊区的一处寂静的别墅内,天刚刚亮,门被人推开。   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富江眯了眯眼。   他动了动脖子,白皙的脖颈处有一滴未擦干净的鲜血,还有暴露出血肉的裂口。   但是很快,裂口自我缝合,重新变得光滑,仿佛没有被利刃伤过。   他应该和以前一样,换个身份,投入另一个区域重新获取别人的喜爱然后让自己过得高高在上。   那些人在最初的时候,对他极致的美貌不敢随意侵、犯,而后面爱上时,富江又很会按照自己的奢侈爱好指使别人,最后比肉、欲更先产生的,却是杀意。   所以任何人都砍过他白皙的大腿,却没有人细细的触碰。   任何人都撕开过他的嘴唇,却没有亲吻过。   当然了,因为在他眼里,自己就是最完美的,而其他人不配,除了最后被杀,前面全程都是他的主导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没人敢忤逆他去触碰。   说起来……明明连舌头都被拔过,但是富江稍微一想却先是回忆起他舔舐过她皮肤的触感。   温热,细腻,湿润的泪,细微的颤抖。   他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方式。   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明明死过一次后就应该换个身份或者换个区域,偏偏到现在还一直在沿用诗绪里同学这个身份。   而且因为诗绪里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人,他死的比以前更快,全是为了平息别人对她的嫉妒,他每次愉悦玩弄别人的进程也被迫加快。   奇怪的是,他也不在意这些麻烦。   不过昨天,明明就是按照他以前的习惯生活方式的轨迹进行的啊。   居然有些无聊厌烦了。   青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独自一人走入绿葱葱的树林。   簌簌的风声,响彻云霄。   我是被噩梦惊醒的。   那五人狂热的眼神和班级同学的眼神重合,一个个在我的梦里肆意毁坏。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肚子有微微痛感,是生理期到了。   我洗漱整理完第一时间和青木发消息。   没回复。   打电话也没回复。   ……不会吧?   我想起他们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急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无头苍蝇似的不知从何下手。   万一……万一青木真死了怎么办?那种眼神我就见过班上的人,实在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害怕得不行。   ……没事,没事。我安慰自己。   青木一看就是习惯了那些追求者,直到现在不也没出什么事吗?肯定没关系。   我自我安慰一会儿,吃了早饭就开始看着电视发呆。   ……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话说是不是应该去找兼职了?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我吓了一跳。   玄关处的人跟这是自己家似的,随意脱掉鞋,光着脚踏入。   黑发黑眸,泪痣一如既往地吸引人。   我连忙站起来:“你……”   ……不对,我好像不能直接问他昨晚上做了什么,又不是什么亲密伙伴。   可是我实在担心安全隐患。   毕竟青木就在我眼前晃悠,是个人都要关注一下对方的生死问题。   而且!我也很害怕啊!昨晚上他们看我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我:“他们呢?”   “不知道。”青木因为我挡在他面前,只好停下,低头和我对视。   我担忧道:“我觉得他们昨晚上态度很奇怪,你不觉得吗?万一又要杀我和你怎么办?”   “不会杀你。”   “……一点安慰效果都没有。”   青木真的是一个吸引变态机器,我开始疯狂想快点进入学校和他分开。   回到以前我和他没有交集,生活平安安稳的状态。   ……所以快点让我去学校吧…   我期待地问:“你多久找房子住,总不能一直在我家住吧?”   青木却做出嗅的动作,皱起眉头:“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他俯身鼻尖凑我耳朵边嗅,细细的气流带出一阵痒意。   “??”   他还在往下,我正要推开,少年因为低头露出的后颈有几滴鲜红的血珠,它在我的注视下隐约鼓动了几下。   ……错觉?   我愣怔的功夫他已经跟只小狗似的跪下,一路闻到我的腰处,双手十分自然地拽住我的手心,少年柔韧的身体几乎要贴上来。   !?   我一时气急,这高度下意识用脚踢,他被我踢到。我用的力气不大,只是让他的上身远离了我,跪着的腿却依旧在原地。   他抬头看我,恰到好处的表情、完美的皮囊显得少年落水小狗一般可怜,我一顿,道:“我没有血!不要闻我!”   “……”青木看了我几眼,突然想通了一样,他站起来拍拍衣服的灰尘,我瞧见那雪白上衣上的拖鞋脚印梗了一下。   ……反正是他的错,又不是我的。   青木依然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抱着膝盖,和以前一样忍着肚子的不适裹着毛毯休息。   昏昏欲睡,我偶尔睁开眼却是一旁的青木在含笑盯着我。   我:“……看什么看。”   青木仅仅是坐在旁边就是一朵美丽至极的花一样诱人靠近,特别是当他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时,几乎没人能抵抗得住这股诱惑。   只是这朵花好像是从黑泥里长出来的。我心里吐槽。   “诗绪里。”   我不想理他:“……”   青木:“诗绪里,好可怜。”   我无语住了:“……你别吵我行不行。”   青木着迷似的死死盯着我不放,继续说:“可怜到可爱的程度,真的,诗绪里你每时每刻都好可怜。”   我:“……”   我瞪他一眼:“别说话。我要睡觉了!”   他就真不说话了,只带着好奇和其他更深层次的情绪一直静静放肆地看着。   我无视他的目光,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真的是……青木好麻烦一人。 第6章   安静的房内,诗绪里裹着毛毯已经在沙发上睡沉。   黑发的少年关掉电视,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劲细的腰线一闪而过。   青木自然转过去,手撑在那裹成一团的毛毯旁边欺身而上,沙发微微陷下去,他就在她沉睡的脸的咫尺距离看了一会儿。   她迎着微光,脸颊轮廓的皮肤上细小可爱的绒毛若隐若现,头发也并不是纯黑,是在室内勉强算个黑色,而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变成了栗色。   下巴全陷进毛毯里,耳边的头发尾部挤在毛毯内里,在她脸旁拱出一个弧度半圆。   青木唯一看不腻的是自己在镜子里完美的脸,现在又多了一样,还隐隐有占据第一的趋势。   他喜欢放纵,自然不会拘束,等诗绪里梦里皱眉时他才想起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   青木站起身,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每一个青木记忆共享,但青木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看无数青木的记忆,就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书在那里,但他不想去看,傲慢的富江从不在乎自己的分裂体过的什么日子,甚至是厌恶。   所以才等到另一个青木把诗绪里带到医院了,给松下发短信时他才知晓,寻找到那本书翻看,及时赶到。   不过也拜此所得,目前除了三个月前的身体分裂出的富江们,远处的没有交集的富江并不知道诗绪里,「他们」依旧沉溺在声色犬马中,依旧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诡异的时光,不在乎分裂体的「他们」自然懒得翻找知晓诗绪里的富江记忆,所以「他们」还是「他们」,浸入享受的池浴重复着经历。   现在青木只是想把诗绪里藏起来,即便只有三个月的身体,分裂出的富江已经很多了。   更不想被那些与诗绪里一块肉一滴血的交集都没有的赝品知道。   幸而「富江」有一个弱点——火烧,烧到消失殆尽,才算是真正杀死了这具身体。   偶尔有普通人发现富江的秘密,热衷于研究他的体质,也知道了他的弱点,再加上富江内部的仇视内耗,此类种种将富江的数量稳稳控制在一条线上。   有弱点的人都不值得惧怕,不能够无顾虑地无限分裂,只是像杂草一样生生不息。   虽然三个月前的身体不断分裂再分裂,但数量再多,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和其他更为无关的富江见面并产生任何交集,连那些富江训到的人都不想见面,麻烦。   错认是一回事,被另个富江发现端疑又是另一回事。   青木走进浴室,冷水喷洒的响声被门掩盖,透过砂纸版质地的玻璃能看到少年的身躯轮廓。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我从混沌困意中睁开眼,整个客厅已经被橙色笼罩。   生理期的时候只有第一天我才很不舒服,第二天就可以兼职一天不嫌累的。   耳边最先传来的却是淋浴的细响。   我脑海中对此浮现的只有一个念头——我的水费啊。   请吃饭以后可以请,但是住我家就很麻烦!   我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才刚踏出一步,拖鞋底就踩到一件随意丢弃的外套。   “!?”我连忙移开。   从这里到浴室门口,几件衣物一路丢弃,可以想象那人漫不经心地边走边脱的场景。   我看着这一地衣物按了按太阳穴:“……”   走到浴室门口,拍门:“青木!”   “诗绪里?”淋浴声停止。   我谴责道:“你不要乱扔东西啊!等会儿你出来你自己捡好!”   “什么啊?”他还用疑惑的口气。   我:“就是你脱的衣服不要——”   我没说完,咔哒一声浴室门被打开,滴着水的少年耷拉着眼皮,莫名带着一股子慵懒味,湿润的发丝更加浓黑,煞白皮包裹着美人骨,没了衣物点缀那颗泪痣愈发显眼,竟然更美了几分。   你没穿啊你干嘛啊!!   我不顾说话了,立刻握着把手碰一声把门关了。   这回换成青木在里面不高兴地敲门:“……什么啊诗绪里,干嘛关门。”   我:“你都没穿衣服出来干什么!不准出来!”   “这皮囊那么好看你不想看吗?”   “再好看也是个男的啊你清醒一点!!”   他换完衣服出来,终于消停了,虽然跟个气闷的猫一样幽幽地盯着我,非要把我盯出个洞。   我开始吃三明治的晚饭,他还在盯,不习惯别扭地收拾完扔地上的衣物坐我对面了一直盯。   我:“……”   我把一个三明治推给他。   青木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这便宜的快餐,他拿起来几番尝试下口。   这回换我不高兴了。   你都在我家住了还想干嘛你!   青木不愧是那种时时刻刻身边都围绕着人的人,观察力惊人,他看我一眼,在我马上要说不吃就给我的时候,低头咬了一口。   ……我将话给憋回去。   他安静吃饭,消停不搞事时我居然觉得青木也没有以前在班上那么高傲又高高在上,不好接近。   起码我现在觉得这张敛下睫羽伪装成很乖巧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时刻看不起人把人当狗使的青木对不上号了。   吃完饭我旧事重提:“你多久搬出去?”   “还有逃跑的人没找到呢,诗绪里。万一他们又回来了怎么办。”   青木挑剔地将三明治里的番茄片挑出来,在我无语的目光中又给慢吞吞重新放回去。   偶尔他都给我一种很别扭很听我话的感觉。   ……错觉吧。   我哦了一声,就当这人是来做保镖的,反正他的饭不需要我负责,我也不会照顾他,只是个歇脚的地方。   忽然想起马上要去学校了,我又忍不住道:“那我们分班老师给你说分到哪个班了吗?”   “D班吧。”青木终于将三明治吃光,眉眼都放松了不少。   D班啊……   那不就是很近的班级吗!?   我害怕经过此事别的同学会对我有意见,不是恐惧没人跟我做朋友,而是害怕他们会做多余的事情来搞我。   只希望做个透明人平平安安度过高中吧……   我瞥青木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不用说也知道我们在学校应该会分道扬镳,这是最好的。   肚子依然不太舒服,我早早地回卧室睡觉。   舒舒服服裹着被子闭眼时,那人毫无顾忌,十分自然地进来爬上床沿。   眼看就要掀我被子钻进来,我这才睁眼,瞪他:“你干嘛!”   “客房不舒服。”享受惯了高质量生活的青木说道。   的确,在松下警官帮我整好卧室后,床单什么的全都换了新的,自然比客房小床舒服。   我那个心累啊,懒得和他争论,破罐子破摔道:“你自己抱个被子,安静一点,我要睡觉了。”   月光下,青木的皮肤反出莹莹微光,眼神不似他任何时候的充满了贪婪轻视等负面情绪,而是平静的纯真,稚子一般,宛如从月亮下来的纯洁神子。   ……纯洁?他也能露出这种眼神?   “诗绪里,你还痛吗?”   “你不说话我就不痛了。”   他闭嘴了,不过那眼神仿佛是真的想帮助我,而不是听懂我的嘲讽。   和他以往对负面话语极其敏感的表现完全不同。   青木一直跪坐在床沿,我闭上眼睛,说:“我睡了。”   他依旧不说话。   很好,继续保持。   ……   ……   我似乎在做梦,没有实感地缓慢坠落。   上方是唯一的一抹光,而周身都是黑暗,我自己正在像浸入水中一样呈现慢速度回放地落下。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心情异常平静。   直到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煞白美丽的手轻轻穿过我的发丝,温柔又固执地按住我的肩膀往下。   再下沉一段距离,更多的手从我背后伸出,缠着我往下。   我耳边仿佛听到青木的声音。   一直在喊诗绪里诗绪里的。   苍白的手揽过我的腰,从我腿中冒出勾住我的大腿,逐渐全身都是诡异的手掌,我才终于落到底部。   也看到手的主人,无数个青木,只有上半身,扎根于虚无的黑暗,腰间的筋肉像树木的根一样崎岖向外。   奇怪的是我心情挺平静的。   还有呜呜作态的哭声,我寻声透过青木的指缝看过去,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扎根的许多青木像得不到心爱之物的小孩子似的可怜巴巴地哭泣。   我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他们身上冰如寒水,冷得我发抖。   就连我也渐渐变得冰凉。   ……   我颤抖着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深深诱人的锁骨。   这才发现我整个人被青木抱住,还是非常幼稚的熊抱,连带着我的被子一起抱住,我跟个卷心菜一样。   我:“……”   青木在我睁开眼的下一秒就低头看我,眼底清明一片,他探究一般说道:“诗绪里,你哭了。”   我用手推开他:“你太冷了,不要靠近我。我生理期最讨厌冷了。”   我轻轻用力,他就被推开。   我重新把自己的被子卷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确有哭过的痕迹,现在的眼角都沁着泪。   青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原本想含糊过去,我也忘记梦到什么了,但也许是深夜容易想东想西的,我回忆起这段不平静的日子,内心深处冒出几分惧意。   我:“去学校了,你就要和我拉开距离。”   “为什么?”青木不愉地蹙眉。   我:“万一你追求者盯上我了怎么办?我害怕。”   “不会杀你的。”青木轻轻道,他眉眼一弯,那些自带的魅惑蛊人染上眉梢,配上泪痣,与诱人深入地狱的艳鬼没什么两样,“再说了,其实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我看着他,怀疑道:“你的意思是会保护我?”   保护别人这件事似乎让他很是新奇,青木罕见地露出思索的表情。   最后他说道:“我可以试试。”   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完全是违背生存习惯的事,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只会索取的怪物,从不会保护什么,更不懂怎么喜欢。   我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安静几秒,我忽而发现他是单纯躺在我身边,连被子都没有,“你去拿被子自己盖上吧。”   青木起身离开,我想到什么,摸了摸他刚刚躺着的地方。   那么久了,依然一片冰凉。   他仿佛不能给予哪怕一点点的温度。   青木重新睡下的时候,我叮嘱他:“千万别靠近我,我会感冒的。”   青木对此的回答就是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再次入睡,这次没有任何的梦。   ……   而少年看了半晌,心里莫名滑过几年前,也许是十几年前?一个女人划开他的皮囊时嘲讽的语气。   ——“你这种人,血居然是热的。”   他对死亡这件事没什么情绪,只对那女人产生了厌恶恨意,跟对待每一个伤害他的人一样。   现在青木看着入睡的诗绪里故意用他恶毒的语气道。   “不准这么说我,我不是冷的,我是最完美的。”   他血还是热的。   滚烫的,无穷无尽的,绝不会让她感冒。 第7章   在去学校的前两日,发生了一件事。   这段时间青木经常出门,一出门就是一整天,我也不在意,照常吃喝复习以前的课程。   即便他现在在我面前表现的再不一样,青木还是那个青木,没那么容易改变,也没那么容易收回自己的贪欲。   只是有时间了回来一趟,跟看守宝物一样仔细瞧我一眼又出门,确认我还待在原地好好的,就自己出去觅食浪去了。   ……似乎在恪尽职守呢,保护什么的。话说这保护方式也太离谱了吧喂。   我第一天不熟悉他的风格打过一次电话,结果电话已经停机,他回来时随口道:“那电话扔了。”   我:“……?”   到后来我完全当他是个偶尔来做客的透明人。   直到一天晚上,我下去买第二天的早餐,上楼时,底下传来熟悉的声响,从二楼位置的栏杆处探头一看,青木正在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争执。   我越看那男人越眼熟,似乎是电视里经常出现的明星演员人物。   ……这是在吵架?   我有点怀疑,那人与其说是在和青木争吵,不如说是在苦苦哀求,然后恼羞成怒。   我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帮忙……等下我下去真的能帮忙吗?   算了,是他的私事。   耳边传来青木轻蔑的言语:“就凭你也敢大言不惭和我合作?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你配得上吗?”   我:“……”   我转身上楼回家,打开房门时还能听到那熟悉的演员失去理智地讽刺:“哦?你是明知道演艺圈那么多好看的人,怕比不过才拒绝签约公司演戏的吧!”   咔哒。   门关闭彻底隔绝了声音。   等我洗漱完突发奇想再开门去看,楼下空空荡荡已然失去了踪迹。   ……   第二天,我吃过早饭看电视时,上面正在播报当地新闻。   [……昨夜,当红演员水谷凌住处失火,水谷凌烧伤严重,据医院诊断,想要重新回归演艺道路十分困难……]   我手一抖,来不及多想,门铃响起。   凑猫眼看,是个不认识的人,戴着礼帽身着风衣,领子竖起,脸却是正义坚毅的款,整个人透出沉稳的气息。   我没开门,问:“有什么事?”   “你好,间织小姐,”他久经风霜的脸皱纹密布,眼睛内却沉淀着成熟,他将一个证件举到猫眼处刚好能看清,礼貌道,“我是一名私家侦探,以前在千叶县担任警长,这是我的名片。”   我分辨那张名片上细小的字。   北村……雄?   锁好铁链,打开门,被短短的铁链束缚着,门只能开几厘米,我透过缝隙小心地看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看起来无比包容,从容不迫,对我的举动很理解地笑了笑:“我是在调查三年前千叶县的那桩高中三人惨死的事件,如果间织小姐你担心的话可以指定一个信任的地点,我们可以在外面聊一聊吗?”   啊……不得不说他的气质就让人信任,我琢磨着没什么太大问题,便点了点头,地点定在了楼下我曾经兼职过的咖啡厅,起码老板认识我。   北村雄先一步离开,我收拾一番也到了地点。   坐在他对面,外面人潮汹涌,我道:“请问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我是想问两周前的,发生在间织小姐班级里的事情……”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相片,上面是三个高中少年勾肩的合照,中间那个人的头被涂了黑圈,看不清模样,另外两个人倒是笑得开朗灿烂。   从外表看是普普通通三人朋友的开心合照。   他将照片摆放在桌上朝向我,指了指中间那人,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意有所指道:“这是那次事件的受害人之一,虽然他的面部被切割成不规则网状,血肉模糊外翻辨认不出模样,但犯罪人对罪行供认不讳,也就发现了他的身份。”   “!?”我原本想去摸照片仔细观看的手顿时缩了回来。   他的语速很快,我隐约发觉他在观察我的反应,介绍案件时是根据我的消化程度来进行。   “这三人原本还算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其中一人也就是左方的女朋友喜欢上中间那人,引起了他的嫉妒,而右方恐怕是早就心存妒忌,于是两人合伙将受害人毁容,不仅如此,是硬生生切割了面容导致受害人的死亡。”   “而后,他的女朋友不知为何替他们隐瞒了案情,使受害人的死一直没被人发现,中途那对怨侣起了争执,双双毙命。只剩下一个人,现在进了精神病院治疗。”北村雄说完微微叹了口气,“其实,男人的嫉妒心更为可怕更容易隐藏。”   我以前貌似隐约听过,但是并不在意,那段案情也被打码不知道哪里的人哪里的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受害人与昨天水谷凌那起案件的受害人有些…相似。而精神病院里的那名罪犯逃了出来,也许和这次的受害人有些联系,我想抓住他问个问题,所以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北村雄抬眼极具压迫感地凝视,“请问昨夜你见没见过和水谷凌见面的少年?……或者说,是不是叫青木…富江?”   因为现在的监控称得上是没有,只在重要场合安装,所以他恐怕是一个一个过路人来问。   “……”我扯了扯嘴角,实在想哭,但必须撑着,“如果真的是,那他不就死了吗?又有什么意义?”   “我希望不是,毕竟……我从未见过受害人真人,也自然没见过那名相似的青木富江,所以想确定他的行踪。”北村雄低眸,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追问:“那和水谷凌见面的那个人是一起被烧掉了?”   我控制不住有些哭腔:“真的死了?”   “是的。”北村雄说道,“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真的假的啊……   “我的确看见他和青木……那青木的遗体呢?”   北村雄摇头:“都成了灰烬,自然找不出了。”   那……那可能没死呢!   “但是有人目击过水谷凌将那人的脸划伤,并且切割得很深,看不清面容的程度。就算没有火,可能那时候已经……”   这…这也判断不了啊不是……中间隔这么长时间,谁能认定就是青木啊!   我下意识否定最坏的可能性。   ……毕竟,怎么可能呢?昨天才看见过的人一眨眼就没了?   北村雄却异常肯定,明明没有确切证据的消息,他似乎就斩钉截铁这水谷的不正常就是针对富江的,但对我没有多说,只是有些沮丧扑空:“问过老师说富江马上复学,我以为……算了不说了,谢谢你的帮助间织小姐。”   “不…不是……青木他真的死了吗?不确定的因素真的很多啊。”我一说眼泪啪嗒啪嗒掉,努力看着他没低头。   “这…恐怕是的……不过,你叫他青木?”北村雄话锋一转。   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他摩挲下巴,略微试探的语气,“与受害人…相似的那些人,别人最后都是称呼他名,而不是姓氏,总之谢谢你间织小姐。钱我已经给了,再会。”   我郁闷至极,撑起精神问他:“北村先生要继续调查吗?”   “不,”北村雄摇摇头,话意味不明,“一旦死亡,就不会停留。我要去其他地方找相似的人了,再见间织小姐。”   得知噩耗,我回家,自己在客厅哭了半天。   主要是别的同学最后都想对我不利,只有一个青木对我还算友善,这骤然死亡,即便不在眼前,也难逃悲伤。   再说,要是昨晚上我出去阻止的话……不,不仅阻止不了还可能会受害者加一。我十分清楚自己的胆识,可能到时候连报警等待警察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青木果然没再回来,连进门看一眼就走的行为都没有。   我又哭了一场,专门花费巨资去为他烧了纸,边烧边哭,念叨一路好走,以后投个好胎。   这么就这么不幸呢。随即我烧了个好运符给他。   我还把我那里的他剩下的衣服烧掉,让他死后有衣服换。   结果我看着那火光,想起青木的遗体就是葬身火海,又默默地把火浇灭了。   所以,在我红肿着眼睛,终于疗完同伴死亡的心伤来到学校,坐在新教室里,看见熟悉的那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吓得从板凳上差点跌落。   幸好我坐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到我,全在惊叹富江的颜值。   以前富江被我们班的人捂得很严实,这个班现在才算第一次见到他。   青木似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吓得脸色苍白的我,没有与我搭话,转脸和奉承他的人表面融洽地说了几句,坐在了第一排。   我惊疑不定,心脏砰砰直跳。   上午的课老师看出我的不适,让我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我浑浑噩噩地走去医务室。   在走廊上,一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诗绪里?”   我扭头,是青木,他与我并排,含笑地端详我几秒:“好久不见。”   “!?青木!”我急急抓住他的手臂,今天差点被吓哭,我现在急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安慰我的心灵,倒豆子似的将事情讲给他听。   “诗绪里,就像你说的,那人根本不是我啊。”青木全程像是在走神,把目光放在我脸上仿佛只是在观看我哭泣又急切的模样,他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依旧那么好看。那天晚上我和那丑男吵完以后就分开了。”   哦……挺合理的。本来那私家侦探斩钉截铁的样子就很迷。   “私人侦探?来找我?”青木眼睛看向前方,带着笑意倨傲道,“也是个无能的家伙,一事无成啊。”   熟悉的嘴毒。   看来就是真的。   我松口气,并下定决心离青木远一点。   正巧,在新班级里的青木也恢复以前的模样,很快俘虏了人心,爱他的、嫉妒他的、恨他的,每个人对他都有强烈的情绪反应。   而我依旧坐在后排成为透明人,找到超市的兼职,和以前一样过了几日平淡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趁他周围终于没人,凑近抱歉道:“对不起青木,我把你放我家的衣服烧了。”   “什么衣服?我早忘了。”青木故意没看我,依然高高在上的模样。   感觉像是回到那件班级事件之前的对我的状态,不过对青木来说阴晴不定也挺正常。   而且,说实话,我对青木的朋友情都快在烧纸的时候倾泻完了……   我哦了一声,回身坐回教室。   片刻之后,青木却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冷下脸回来,睨一眼桌上的东西,一把将隔壁桌送给他的食物摔在地上,恶狠狠地踩了几脚,泪痣在盛怒之下竟然愈发招人。   “什么东西也配给我!?” 第8章   医院,深夜。   “细野医生,这是二号床的病例情况。”   “好,给我吧。”   “还有,细野医生……病房里的藤井整天都在说胡话。”   “这个不用管,没事,我心里有数。”身着白大褂的男人安抚道,随即带着沉稳的笑意进入藤井的房间。   一身病员服的男人双目深陷,黑眼圈与血丝浓重,几天没打理,口中喃喃自语整个人显得疯疯癫癫。   他的一只手骨折,胸口中刀,正躺在床上疗伤。   “富江……不要离开我……富江……”   细野站在他床边,藤井也毫无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念叨。   “哎……”细野叹了口气,眼尾的皱纹加深了一些,“还是不能清醒地说出他去了哪里吗?藤井凑先生,得说出他走向哪里,才能找到那位富江啊。”   藤井双眼发直,对细野的话置若罔闻。   能从他口中得知的片面消息整理出来,藤井从一名叫田峰的人的家里救了一名少年,他像侍奉神明一般服侍着少年,又在一天夜里他对少年的若即若离和恶语相向刺激得精神失常,不仅砍下少年的头,也刺伤自己,俨然是要同归于尽。   但是躺在冰凉地板上的男人,双瞳颤抖着看着没有头的少年身体忽然“复活”,少年没有脑袋,脖颈处的切口没那么工整,他看不见,双手扶着墙盲人一般站起来,“好疼……好疼啊……”   声音从少年的胸腔里传出。   这是惊悚至极的场面。藤井想拼命逃跑,却又想拼命靠近富江,但是体温逐渐下降的男人一件也无法做到,只能躺在原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发呆似的观看。   碰。   富江双手胡乱触碰,看不见的少年摔倒了,他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抱怨:“好痛啊!好痛啊!藤井你这个废物!没用的东西!穷鬼,丑男!”   少年又蜷缩了身体,呜呜哭着,脖颈的红色已经停止流下,正在快速冒出新的血肉。   “呜呜呜……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呜呜”   藤井听不清他小猫似的呜呜声在说着什么,他只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   “富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莫非是什么怪物?   接下来的事印证藤井的猜测。   一颗新的脑袋从富江脖子断口处向上冒出。向上、向上,直到恢复原状,墙壁上的影子忠实地反应出一个无头少年重新长出头的场景。   藤井不能控制自己的尖叫:“呃……呃…嗬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富江停下呜咽,停下颤抖,蜷缩着的身体安安静静,几秒后缓慢站起,劲瘦的身体不做出富江式动作时柔韧又清冷,在月色下如竹修长,他上挑的眼睛睨地上尖叫的男人一眼:“吵死了。”   藤井眼睁睁看着他信步离开,挽留超过了恐惧,他伸手嗬嗬道:“别走……别走富江!”   而这个富江则代替了被明星烧毁的「富江」,进入了学校,重新与她见面,游刃有余地撒谎掩盖了诗绪里担心的死亡复活的事情,全然不管藤井后来的事情。   他在新的班级里过得风生水起,而藤井被送进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脱离了危险,精神却已经不堪重负,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细野医生沉默片刻,双眼遥遥望向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居高临下地对男人道:“你跟我来。”   细野走至门口,床上的藤井不为所动,他也不担心,侧头露出饱含深意的笑意:“不是想要见富江吗?藤井先生。”   藤井终于有了反应,僵尸一样呆呆跟着他。   寂静深夜的医院,这一层无人打扰,细野打开地下室的门,朝里下楼,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前段时间,我们接受了一个浑身硫酸,从腰被砍断的病人……应该说是死人。可是有一天,他竟然复活了。拍打着太平间的门,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细野回身,注视眼睛越来越有神的藤井。   他低低道:“我看见——”   当时的细野打开太平间的门,上半身的富江就趴在地上,硫酸侵蚀,看不清皮肤,容貌尽毁。   细野和藤井进入了地下室,两个巨大的方形鱼缸放置中央,细野打开灯。   藤井骤然瞪大双眼,嗬嗬粗粗地呼吸。   两个鱼缸,分别放置了一个人的其中一半。   相同的是两方切口处都有不断长出的肢体企图往外生长,但是却被周身的硫酸斥退。   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代表侵蚀信号的小泡泡不断产生向上。   “只有用硫酸浸泡才能短暂遏制住它的生长,两部分在妄图合为一体,所以必须分开制止。”细野神情激动起来,红色爬上脸颊,“我需要更多的样本!你懂吗!只要研究出来,我一定能爬上医学界的巅峰!!”   藤井已然忘却疯癫的医生,他手指触到装着富江上半身的鱼缸的冰凉表面,怔怔看着那双失去眼皮的眼珠。   富江即便毁了容,那唇边勾起的弧度依旧充满了蛊惑力,那漆黑如墨的瞳孔宛如一件艺术品,不断吸引着来人。   那张浸泡中的嘴忽然张开,声音传不出来,但藤井就是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带我出去。   我在超市做兼职,收银的工作。   放学后我就在超市里上岗上班,一直在扫描收钱。   直到青木在新班级的众人簇拥中进来。   我:“……”   拿条形码扫描器的手,微微颤抖。   少年神情倨傲地巡逻了一周,仿佛在巡逻自己的领地,然后开始点。   他点到什么,周围就有一人殷勤地将商品拿下来。   当一大堆东西堆在我面前,而其余人手中还抱着一大坨东西等待,显然是一次堆不下。   我面带营业微笑一个一个扫码。   青木站在我面前,抱臂漫不经心听着身边那人说奉承话。   我们之间隔着收银桌子,我好不容易扫完,青木这才扭头看我一眼,又对旁边人说道:“还有吗?这么少谁要啊!”   ……这少吗!?啊?!   于是形成我机械扫码,众人看少年,而少年谁也没看,自顾自听着条形码扫码机器滴滴滴声响打发时间一样。   我:“……”   真的很想骂人。   等再次扫完,我秉承服务精神没骂人,只是找代班的衣川小姐顶班,她早就在后面看青木看得双眼发光,闻言立刻答应了。   我收拾收拾东西,走后门回去。   从超市后门出来,走到门口,青木刚好出来,他似乎遥遥望了我一眼。   收回视线,我坐上了刚巧来的公交车。   夜晚的公交车没多少人,启动时窗外的场景缓慢倒退。   我靠在玻璃窗上困得很,眼睛微微敛下,和底下的青木对上视线,居高临下的高度,少年黑发连路灯都染不上一丝暖色,依旧浓稠如黑夜,那双眼睛我完全看不透。   对视只有一瞬间,青木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奇怪……   在昏暗霓虹灯下,无言又面无表情的青木,竟然有种清冷感。   这简直比妖花变成纯洁雪莲还离谱。   我吐槽地想到。 第9章   “富江同学!这是新出的鱼子酱,给…给你尝尝。”   早上,女生面色酡红,将小份昂贵的食物摆放在黑发少年的课桌上。   “富江同学……哎,看来是昨天没有休息好,我们小声一点吧同学们。”   上课,老师讲课时看着课堂上公然酣睡的黑发少年没有指责,压低了声音,整个课堂安静到不可思议,讲课成了摆设。   周围也没人听小到无法听清的课,而是直勾勾注视着第一排的背影。   我习以为常地拿出书,从一开始就没有听老师讲课,而是在自学。   到了学期后期都是复习内容了,无所谓听不听,倒是富江营造出的安静氛围很适合自己沉浸式学习,专注于富江一人的老师更不会看你。   在中午那更是盛况。   学校里的其他人听闻我和青木这两个侥幸逃脱的幸存者,纷纷前来看热闹,托青木的福,都被我们班占有欲强烈,妄图私藏青木的人挡了回去,我完全是顺带的。   “间织,你觉得这个怎么样?”课间,邻座的深田悠朝我展示了两张照片。   是我们学校的背景,一名相貌优越的男生或打球或读书,眉眼周正,是怎么看怎么阳光伟正的长相。   我:“还不错,怎么了?”   “对吧。”深田悠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身上却时常挂有名牌在身,他在同学中的传言也带有敬佩的意味。   当然了,在学校里还能赚钱给自己买奢侈品,在他们眼里是最佩服羡慕的事情。   深田悠赚钱的门路,在他问我:“你要买吗?或者你想要谁的照片?我帮你偷拍,绝对好看。”的时候,我就知晓。   我摇头拒绝:“不用了,谢谢。”   “哎,好吧。”他低头摆弄自己的相机。   我转头做自己的事情,只是耳边听见细微的咔嚓一声,侧头,一个圆溜溜的黑色镜头反着五彩的光对准了我,握着相机的深田翻了翻成果。   “间织……”他说道,“以前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还行。”   告白与信于我如浮云,还不如兼职留下的印象深刻。   不过,自从遇见青木,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好感度告白。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吸光机器,把全部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任何人在他的对比下都黯然失色。   “给你。我能卖你的照片吗?”深田又观摩了几下,啧啧出声。   “不能。”   “好吧好吧给你。”   深田将自动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我,我看一眼便随意塞进抽屉。   社团活动的时间,深田悠美滋滋地从摄像社里的电脑里打印出间织诗绪里的照片。   废话!他不会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最近他又看上了一款球鞋,一定比富江那蠢货的普通鞋好看一百倍。   回忆起富江,深田眼中浮现出深层次的嫉妒恶意,眉毛拧成一团,牙齿紧紧咬住口腔内壁,更像恨不得把嫉妒的对象生啖其肉。   自从富江来了班级以后,喜欢他的女生也围着富江转,一下课围绕他言听计从的男生也同样加入到富江那边,不管他怎么挽留都挽留不住。   “深田,我想了想,跟富江更好啊。”   “深田君,对不起,我上次的告白就当做没有发生吧!我…我特别喜欢富江同学!”   “你也配和富江同学相提并论!?你就只会吊着跟你告白的女生们,享受齐人之乐吧!”   ……该死该死该死!他们懂什么!难道富江就没有吊着他们吗!   那群人居然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了,富江不一样啊。他根本不会给我们幻想。”   “对啊对啊,就很高傲……”   深田:“但是他像使唤仆人一样使唤你们不是吗!”   “这才证明富江需要我们啊!”   “而且他不像深田君你!有时候还要占我们便宜!富江同学就一点都碰不了……一旦碰到他皮肤,哪怕是手背,他都会露出嫌恶的表情擦拭半天……”   “不过……”   “不管怎么说……”   “其实都想要独占富江……”   “都在等待机会呢……”   他们突兀表露出的恶意让深田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这么深刻的恶念,他们这一刻展现的神情,莫名让深田陡然生出恐惧的情绪,匆匆结束了对话。   而富江一无所知,还在不断指使他们。深田几乎要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了。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陡然增加的嫉妒,仿佛有一个放大镜将他负面的情绪不断扩大、扩大,现在已经到了富江死在他面前都会畅快大笑的程度。   深田悠越想越深入,眼睛逐渐冒出血丝,瞪着电脑屏幕一副全然魔怔的模样,印出照片的机器咔哒咔哒响了半晌。   滴的一声换回他的神智。   深田呼了口气,拿起那叠照片。   间织长得真不错,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纯恬清新的外貌,让人看了舒心。   可惜貌似是个不爱笑的……   ……等等,她是不是从没有接近过富江?   深田回忆一番,浑身上下兴奋地颤抖起来。   那是不是可以证明,富江的魅力不是一网打尽的!间织连嫉妒的情绪都没有,似乎真的把富江当成普通同学。   如果他拿下她,不就可以证明富江拿不下的人,他深田可以吗……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赚钱买到他看上的鞋,下周就要开始发售了。   其实他偷照过富江,拍过就放下,深田一点儿也不想卖他的照片。   思及此,他恶狠狠地打开电脑文件,打算将富江的照片全部删除。   照片上的人正在别人的围绕下走路,神情怠倦。   ……咦?   深田揉了揉眼睛。   照片上的少年美貌依旧,只是他的后脑也冒出一个相同表情的脑袋,像是在他脖颈处长出两个头。   ……照出残影了吗?深田点击删除。   可是后面的十几张照片全部都是残影,要么是后脑的眼睛多了一双,要么就是他手臂上有嘴唇在裂开微笑。   ……见鬼了!   深田只当是照相事故,删到中途却转念一想,要是把这些照片散布出去呢?   到时候富江的表情一定很搞笑!明天就这么做!   想到整蛊富江的一个好办法,深田心情好了一些,没再继续删除,关掉电脑,将间织和其他好看的人的照片放进背包,拿起相机出去。   深田长年累月的私下贩卖各种照片,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客户,不愁没人买。   此行为在学校是明令禁止的,更何况是不经过当事人同意的贩卖,深田都是私下里悄悄进行。   谁知今日在他和另个班级里的人交易时,手中的供客人挑选照片的相机被突兀地拿走。   “!!”   黑发的少年在两男一女的簇拥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相机,语气漫不经心:“就是你在我的饭里放死老鼠的?”   已经驯服班级人的富江不像起初那般戴着善解人意、开朗懂事的面具,早已暴露出他内里的恶劣性格。   他身边的那个女生正是以前深田吊着的一条“鱼”,凶神恶煞道:“深田!你竟然敢这么做!”   另外两个男生也露出凶恶的眼神。   和深田交易的人见势不妙,立刻溜走。   “……不、不是我!”深田矢口否认,他后退一步,对那三人的仇视莫名升起恐惧。   这眼神……恨意太深了,深田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叫嚣着逃跑。   “可是啊,我那顿饭吃得一点都不开心,都是拜你所赐呢深田。”青木富江抬眸幽幽看他一眼,嘴里的话宛如毒蛇吐信,死死缠绕住他的脖颈,“为什么?你知道那只老鼠有多臭吗?血都浸透了我的抽屉,我好害怕的。”   “……富江,不是我的错……”欺软怕硬的深田在重度气场压迫之下颤抖着说道。   “那这个呢?学校禁止的吧?你说我去告发你怎么样?”青木富江晃晃手中的相机,低眸含笑地继续翻看,“想不到,照相技术真不错……”   忽然,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原本虚伪的笑意立刻撤下,面色陡然冰冷,如果说刚刚是调戏猎物的蛇,那么现在就是冷酷被惹怒的兽。   “……喂,这是什么?”骇人的气场从他身上蔓延,上挑的黑瞳阴恻恻抬起,席卷起滔天的恶念,竟比他身边状似为他疯狂的人还要危险黏稠。   “我问你这是什么!!”   深田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却不妨碍他彻底软了腿。   邻座的深田君因为违背校规,被勒令回家停学一周。   我略显疑惑地皱了皱眉,没有打听是为什么。毕竟不太熟。   我摸了摸抽屉,取出那张照片。   被随意对待都有了褶皱。   深田的照相技术与日俱增,的确不错,构图是学生在教室里读书的侧颜,阳光从窗外透入,中心人物的发色呈现出温暖的栗色,眼睛是更浅的焦糖颜色,白皙皮肤,安静的表情,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看了眼,很少照相的我感觉蛮新奇,把它卡进数学书里。   中午午休时,我在教学楼底下走向教室,突然天降纸片,哗啦啦掉落在地。   众人都在好奇地抬头望。   应该在家反省的深田在三楼将一大堆照片倾倒而出,轻飘飘的照片从三楼落下,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雪。   他竭力大喊:“快看啊!!这才是富江的真面目!!快看啊!!”   地上很快布满照片。   我:“?”   我捡起一张,差点吓一跳。   上面的青木依旧很好看,只是他后脑冒出的五官显得这张图过于诡异,越看越不适。   周围已经有人惊叫出声,“啊!什么啊!”   “肯定是p图的吧!”   “应该是照相人手抖,弄出重影了?”   “不过,看久了……这个人挺好看的……”   不像我越看越不适,周围人竟然越看越入迷,纷纷评论起青木的相貌,怎么学校里都没有传出他的名声。   “诶,你看照片背面?”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   「怪物」   红色的字迹透出愤怒的力度。   我再捡了几张。   有的直接写在青木照片的脸上,鲜红的「怪物」字样覆盖住照片里他的笑,加上那道重影,怎么看怎么诡异。   ……喂,这也太过了吧。   “富江!”   富江在几人包围下就在楼下享受众人的奉承路过,骤然被照片雨覆盖,他低身捡起照片,面无表情,渗出几分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富江看到「怪物」的字样,表情彻底失控,他瞪向洒完照片就准备撤退的深田,恶毒又满目恨意,整个人萦绕出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般的暴怒。   “你们!快去给我杀了——”   他周身那些人看起来就像是盲从的狂热信徒,根本不顾会不会酿成大祸,闻言眼中已经暴露出丝丝兴奋。   就像一场狩猎,谁先杀了深田,谁就能获得富江的目光。   青木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没听见青木在说什么,不过看他那神情也猜想到不是什么好话,估计是揍深田一顿什么的。   事情到了这地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是深田这行为的确不对。   我上前一把握住青木的手腕。   青木被噤声一样,眼睛一瞬间圆溜溜睁大了一瞬,显得那双上挑眸莫名带上点懵逼的无辜感,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过来,像被骤然顺毛的动物,周身恶劣的氛围顷刻消散。   呃……   我这才发现他四周的人都快把我盯出个洞了。   明明应该远离的,但是我起码和青木有过相处的时间,下意识就当做以前相识的朋友遇到麻烦,动了身。   但是这明明没什么的吧!不就是喊住他吗,你们这反应也激烈了啊!   “抱歉……”当然,我十分怂地对他周围的“护卫们”小声道歉,并且非常上道地松了手。   “诗绪里……”青木幽幽出声,把我的目光吸引过去,也把“护卫们”的注意力吸走。   他刚刚的恶毒表情不复存在,眉一撇,眼一敛,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委屈,眼睛注视着我,无比的弱势。   “诗绪里……你看,深田君居然这么对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而且啊,他上次还在我饭里塞死老鼠,我真的好害怕……谁知道他下一步是做什么呢?”   “富江!你不用担心!我……”一人还没说完,就被青木横一眼。   他呵斥道:“谁让你说话的!没礼貌!”   那人立刻萎靡:“我……”   我看不下去了,认真提议道:“给老师说吧,事情挺严重的。报警也可以。”   我自认为这处理方法很好很合适,也很严格了,青木却像是放弃更完美更泄愤的方式,妥协了一样。   “……好吧。”青木垂首看着照片,“不过,这下学校里应该都认为我是个怪物了吧?”   这失落的模样让我欲言又止。   算了,是他追求者的安慰活。   我移开视线,装作与我无关,等了片刻,没人开口说话,仿佛青木方才没礼貌的呵斥对所有人都有效。   寂静之下,青木已经演变成一副哀戚悲伤的表情,被丢弃的小狗似的。   随着他伤心的表现,众人逐渐变得疯癫,甚至有人开始拿工具准备上楼干架杀人,我看得简直头皮发麻。   还有一个男生感觉更敏锐,居然阴鸷地望着我,似乎在警告又催促,深处还有几分妒忌。   ……关我什么事啊!!   我此刻无比后悔刚刚头脑一热就凑过来的举动。   上都上了,干脆弄到底,万一他们迁怒于我。   于是我硬着头皮顺着青木的话安慰他:“怪物就怪物吧,挺时髦的。想开点。” 第10章   “……”周围人都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态,那男生又开始瞪眼。   青木倒是反应正常,像真被安慰到似的,悲戚的表情瞬间收敛,朝我勾了勾唇角,漆黑如墨的眼睛微弯,泪痣引人注目:“的确。既然发生了就没什么办法了吧。”   我深知自己的安慰技巧约等于没有,避开那堆刺人的视线,假笑道:“是啊是啊……那我先走了……”   忙不回头地离开,回到教室时,整个班级的人都吵吵闹闹,义愤填膺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双方争执起来,仿佛在捍卫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都是那个深田的错!!绝对不能放过他!”   “谁说的!谁让富江那么不上镜啊,活该呗,他这种行事风格,不得罪人才怪。”   “那也不是你这个丑八怪可以置喙的吧!”   “贱人……!!”   我默默在后排座位用书挡脸,努力缩小我的存在感。   扔书的扔笔的什么都有,嘴上不干不净,俨然成了混战现场。   被一个橡皮擦砸中脑袋的我:“……”   我还是提前请假离开吧。   特别是逐渐情绪上升的打架,我深怕一个不注意就牵扯到我,酿成大祸。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先去办公室给老师说了情况,成功请假——虽然他看起来也没心思和我扯吧……   “怎么能在班级里打架呢那群兔崽子。”老师边说边往外走。   我多嘴问了一句:“老师,深田会怎么处理啊?”   “…”他侧过头,双眼僵直,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当然是按照校规了,间织同学。”   我被他看得浑身一僵。   “这么欺负富江同学,当然要主持公道。间织同学,你认为富江同学怎么样?你也像深田那人一样,认为富江是个怪物吗?他都是嫉妒,那样的相貌,不如说是从月亮下来的辉夜姬。”   “……”我十分懂得审时度势,闻言立刻严肃地回答,“我认为青木同学是一个尊师守纪,热爱劳动,乐于助人,喜欢帮助同学们的学习,又勤奋又善良的好学生!我非常佩服他,要向他学习!他就是我们班级的榜样!”   “……”这话听得老师都沉默了几秒,但也无趣地摆摆手放过了我。   我缓了口气,忙不迭下楼。   却在二楼看见深田慌慌张张跑进一间社团的杂物室。   “…”我自然地调转步伐准备绕远路走另一条道,谁知里面传来闷哼声,然后深田又打开门,崩溃地啊啊啊叫着无头苍蝇似的跑下楼。   他从我身前奋力逃命似的路过,完全无视了我,涕泗横流,狼狈不堪,就是他脖颈上一闪而过的细细的一圈红痕让我深感不妙。   我还没来得及走人,一股力将我推到墙角,背部被冷硬的墙壁一撞,生疼。   我闷哼一声,抬眼看向来人。   正是刚刚青木身边敏锐地瞪我的男生,他面色沉沉,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根粗绳。   “我知道……”他的杀意铺天盖地地涌来,我顿时吓哭了,男生低低的音调宛如磨砂纸相互摩擦那般难听刺耳。   “我知道……他们当时都没有看见,但是我看见了,富江生气的时候,是看的你的照片……你和富江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质问,反倒像是来灭口的。   我瞪大了眼,推手推不动,抬脚准备踹他。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冷冷响起:“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正好踢中他的弱点,他一弯腰,我就从他臂弯钻出去。   一见刚刚说话的是青木,他正抱臂一脸不爽地瞧这边。   我吓得立刻拽着他要跑,但青木跟个木桩子似的不动,那人走过来堵住唯一的出口,我身后是死路。   于是我马上躲青木后面,从他身后探出头害怕地看着那人,“青青青青木!他……”   我的眼泪还在眼睛里转着,青木大声斥责的话打断我:“你们!”   他扭头看我一眼,似乎非常愤怒,连眼尾都染上红色,勾魂夺魄。   我颤颤巍巍和他对视,企图用我充满惊恐的眼神让他收敛一点。   “……”青木不知道自己擅自领悟了什么,张张嘴又闭上,他沉默地转回头,把愤怒全撒那人身上,不分青红皂白地骂道,“废物东西!你有什么资格靠近她的!你是想勾、引诗绪里对不对……”   ……啊啊啊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怎么降低追求者怒火啊!你恋爱脑吗你!!怎么看都是他要杀我而不是壁咚啊!!   我为了自己和青木的小命连忙揪住他后腰的肉一拧。   别说,他的腰很柔韧劲瘦,我只能捏起来一点点,并且马上从我指腹溜走了。   “!?”青木被迫中断泼脏水的行为。   “富江……富江你和她什么关系…你应该是我的…”那人已经魔怔,仅仅喃喃一句话,那双眼睛我看了都害怕。   青木闻言哈哈大笑,嘲讽道:“哈哈哈哈你想多了吧,你也配。仔细看看,你也挺蠢的嘛。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呕——好恶心。我真的要吐了,你就不该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这副作态是十足的过河拆桥,毒蛇一般。   ……看着那人怒气值狂升,额头青筋突突,我都佛了,真的。   不过青木自然不会让别人随意接近他,另外一男一女的追求者很快追上来,青木嫌弃倨傲地瞥那人一眼:“没看见这人要伤害我吗?还不快点把他绑了。”   他们把那人往下拖,传出唔唔的挣扎声和在楼梯上磕磕绊绊的声音。   青木转过身垂眸,安全之后我后怕得不行。   万一这人真把我勒死了我上哪儿哭去。   我在青木嫉妒着一张脸发问之前指责他:“你都不管好你的人的吗!吓死我了,他刚刚还想勒死我!”   虽然很大声,但是由于带着哭腔,气场一下子降低不少。   不过被指责的青木也一下子收敛了刺,眼睛瞪圆了一点,增添了几分天真,似乎被我吓到,又似乎是第一次被如此委屈的指责,毕竟我一说完就爆哭,一抽一抽的哭。   哭得我满脸泪,等我消停了,只剩下不由自主的抽泣。   青木完全不安慰人的,他跟看什么似的一直在仔仔细细地观察,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也十分认真地观看,目光全程黏在我脸上。   “……”我哭得鼻子堵,“有纸吗?”   他拿出一方帕子,丝滑绸缎的触感,一看就巨贵。   我撇开头,声音因为哭泣鼻音很重:“算了不要了。”   要不是那人还没来得及动手,我非要报警他杀人未遂。   他却举着帕子直接擦过来,柔软的质地碰到我的皮肤吸收掉残余的泪水,但下一秒就因为业务不熟练差点戳到我眼睛。   我连忙拍开他:“你会不会擦啊。”   青木:“不会,只会舔,要不要。”   “……不要。”   青木眨了眨眼:“放心好了,不会有人杀你。”   “他刚刚就要的!”   “所以我来了啊。”青木眉眼耷拉下来,“诗绪里太可怜了,毕竟只有一条命,再怎么样也不能被别人夺过去。”   他说着说着,又露出恶毒不堪的神情:“都是他的错。”   ……你是以为我被壁咚了才来的吧!?你当我记忆只有七秒吗?而且这话说的,一股子奇奇怪怪的占有欲。   我原本就打算出学校,现在更是想马不停蹄地离开,“反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再见。”   我顺利地走出校门,刚好接下来是两天假期,我在家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安全。   我的父母离婚得早,各自分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我也不好打扰,也许是愧疚,把老家的房子留给了我。   但我半年没回去看了,因为老家我也不熟,没多少认识的人。   现在我却打算回去避避风头,起码等星期一再回来。   说做就做,当晚我就搭上车回到老家屋子。   那栋屋子处于海边的一个小村庄,自带一个小小的后院,街坊邻居都认识,所以我一来就得到了关注,幸而都是些好人,我打扫完屋子住下。   深夜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入眠。   第二天,我去相邻的几个家走了走问候了几句,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长满杂草的地发呆。   ……后天回去的时候万一又碰到那个人怎么办?   突然,隔壁的阿姨在街上喊孩子回家吃饭:“阿悟——阿悟——”   我走出门:“阿姨,你们要吃饭了?”   “对啊,可是阿悟这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肯定又去海边玩儿了。”   我正好要去海边散散心,闻言道:“那要不我去喊吧,我正要去那里散步。”   “啊,那太感谢了间织,晚上来我们这里吃饭吧。”   “不用不用。”   我锁好门出去,这里离海边很近。   我边走边揉了揉眼睛,昨天哭了一场今天眼睛肿了一点。   这里的海只有细微的波浪,沙滩上更多的是崎岖的礁石,阳光洒下,黑黝黝一片。   我运气好,刚下去就看见那小孩的背影,过去喊到:“悟君,你妈妈做好饭了,让你回去吃。”   锅盖头的男孩吓了一跳,他正往一个礁石洞里偷看,回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讶道:“姐姐,那里……”   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走到他面前:“嗯?快回去吧。”   “……好。”男孩最终望了一眼,埋下头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疑惑地顺着他指的地方望过去,礁石洞内各处凹凸不平,只是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   我凑近一看,那块地方积累了不少水,形成浅浅的水洼,但是此刻全部被染成了红色,荡漾着碎碎的肉,无风而泛起涟漪。   “啊…!!”我被骇住,跌落在地。   ……冷冷冷静,万一是鱼的尸体……   谁知下一秒,一个身体浮了出来,露出头与胸膛,浑身赤、裸,那人全身都是裂口,血肉模糊,浸泡在水里将清水染红。   他先开口,那双还算完好的眼睛转向我:“哎呀,这里怎么有人呢,初次见面……奇怪,小姐,明明没我好看,我却觉得你挺可爱的呢……”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更震惊了,压根没意识到他仿佛不认识我的话,惊讶出声:“青木!?”   “……”那人沉默了片刻,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一变,嘴边的裂口都撕裂了不少,“诗绪里……诗绪里!!”   我:“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怎么这个样子?”   “啊啊啊,都怪坏男人把我割成这个样子,七零八落的,将我丢弃在这里的……”青木的声线非常委屈,他好像看不见我了,忙大叫,“诗绪里!诗绪里!”   我正往下走了一点,靠近他,一出现在青木固定的视野里他就安静下来。   近看,青木的伤更加恐怖,全身没一块好肉,脸甚至已经看不清模样,足以窥见加害人的恨意。   我慌忙道:“我…我要不叫救护车……”   “不……你忘记我能自愈了吗诗绪里,就待在这里。”   对,青木自愈力很强,去医院反而可能会惹怀疑。   我碰都不敢碰他,坐在水洼附近,跟看濒死的鱼一样低头和青木对视。   不清楚青木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想起昨天的事,“是不是那个要勒死我的人这么对待的你?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你丢在这边?”   “是哦……就是他……坏男人……”青木笑出声,喃喃自语,听不出他是不是在撒谎,毕竟此人撒谎成性,跟吃饭一样自然,青木扣完帽子就转话题继续叫,“我好疼啊诗绪里!真的好疼啊!呜呜呜呜呜”   我慌张道:“那你要不要涂药啊?也许会好一点。我找工具把你拖回家?不会伤口裂开致死吧……要不等你好一点了再走?”   “不用,我就在这里就可以好,就保持这样……只是我需要照料……诗绪里,我好需要照顾啊……”   “你一定每天都要来照顾我…来陪我……”   虽然说照顾,我好像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就看着他深深的割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痊愈。   ……那我来之前,他的伤口会不会更深?   随即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再深就成碎块了,怎么可能呢。   我抱膝越看越吓人,浓重的红水将他其它地方遮得严严实实,但只是他露出的头和胸膛就堪称恐怖片现场,渗人得紧。   青木自己倒是喋喋不休:“诗绪里,想要吃水果,好想吃……”   但我一旦答应起身去拿食物,他看不见我又要失控地大喊大叫:“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   我每次都没走出过石洞就被喊回来。   我:“你到底要不要吃啊,我又不是不回来。”   青木脸上的伤痕好了一点,起码嘴角的伤好了,耳朵被撕裂的裂口重新相连,没再漂浮在水中随时会断裂的样子,那双眼睛一直执拗地盯着我。   “不吃,你一定要照顾我诗绪里……每天…每天都要来陪我……” 第11章   海边的风凉爽柔和,吹进这石洞里却带着点刺骨寒气,顶上石尖偶尔还会滴落水珠。   啪嗒。   我正盯着红色的水发呆,一滴水就刚巧砸中我的眼睛,被迫眨了一下,右眼的睫毛全湿,冰冰凉凉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青木声音还很虚弱,他眼睛上的眼皮划痕愈合,虽然能遮住眼球了,却依旧直勾勾注视,让我中途就莫名起鸡皮疙瘩地移开视线看着水,此时他看见水滴,就发出愉悦的笑声。   我一抹眼睛,看了他一眼,懒得计较,心中涌出一股子悲伤来。   完美的星期六,就这样泡汤了。   原本的散步计划也成了坐在这里等人痊愈。   完全搞不懂青木怎么这么吸引变态的,虽说他这个人嘴毒行为也毒,但能吸引这么多对他这么狠的人,也是令人不解。   那些人远离青木不就得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把自己搭进去的事啊……   就不会害怕吗?   我看着他胸膛上几道透进骨头的伤,逐渐长出新的肉,互相挣扎着黏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形成光滑无伤的表面。   连疤痕都不曾拥有。   “是不是很神奇……”青木不知静静看我观察了多久,突然出声,抬手,手臂带起一连串红色的水珠,哗啦啦的细响。   他的指尖毫不顾忌地按住一道即将愈合的细小裂口,朝我微弯眼眸:“诗绪里你可以摸哦,很神奇的……”   我抱紧膝盖,小声哔哔:“不了。”   “你摸啊……咕噜咕噜的,只有诗绪里能得到这个机会哦。”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吐槽。   我以为就一次拒绝的小插曲,谁知道这人不依不饶,说到最后甚至有撒泼的意味。   “诗绪里…诗绪里,你肯定是觉得我现在太丑了,对不对?呜呜呜呜呜呜我好痛啊,真的好痛。”   “……”我无语地瞥他一眼,道,“你痛还让我摸。摸伤口更痛的吧。”   “因为痛,所以才需要诗绪里摸……”   他幽幽地说完,双手忽而伸直,朝我张开了双臂,那张愈合大半的脸在微亮石洞里宛如夜明珠一般熠熠生辉,眼眸微弯成一个既有依赖感又明晃晃鼓励诱惑的弧度。   “好痛啊,快来抱抱我。”   “……你在想啥呢,别举手了,吓人死了。”   青木十分悲伤地收回手。   我冷酷地看他悲情女主似的表情。   “那诗绪里你不想感受一下我是怎么愈合的吗?这么点小伤已经一点儿都不痛了。”   我沉默片刻,的确很好奇这人的超能力,毕竟这是对我十几年来形成的脆弱世界观的最大挑战。   等他伤口好得差不多,浑身上下没那么骇人了,我才慢吞吞伸出手指,并且非常有拒绝碰瓷意识地提醒道:“我真的碰了啊,你叫我碰的啊。”   回复我的是青木一连串的笑声。   我:“……”   他的胸口只剩下最后一道伤口,就连这处伤也愈合得只留下一条缝。   奇怪的是,红色的水并没有将富江的身体染红或者弄脏,只要是露出水面的皮肤,红色的水都像是被隔绝一般尽数滑落下去,没留下一丝一毫的脏水痕迹。   显得煞白的皮肤一丁点儿的瑕疵都没有。   伤口在他锁骨处,原本横跨脖颈一直延伸到耳后,仿佛是被砍刀毫不留情地一挥。   现在只有锁骨处有那么一截红色。   青木似乎每一处都是美的,锁骨够深,弧度完美,呼吸起伏间能轻易勾了人去。   我十分认真地将指腹轻轻碰到伤口,屏息凝神,深怕他突然乱叫,我好及时收手保住耳膜。   但是青木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可能是因为我摸到了伤口,他呼吸更急促了些。   我只碰了几秒,这几秒内足够我的指腹感受到青木伤口深处血肉的鼓动。   那些破开的肉就像活物,蠕动滚爬着往上涌,填补伤口的崎岖,再向另一块挤去,相连成整块,彻底愈合。   我咽了咽,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鸡皮疙瘩,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青木还很遗憾,自然地伸手抹掉我指腹残留的血滴:“诗绪里你好快啊。怎么样?”   怎么样?我说像无数细小的虫在蠕动会不会太伤人了?   我诚恳道:“是挺神奇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青木又开心地笑起来,他的笑声总是透出几分的瘆人。   我:“不过这么久了,应该也有人发现你这个秘密吧。”   比如你父母什么的,我突然想起青木好像从没有提及自己的家,家庭背景直接神隐,学校里也无人问津。   “是有人发现……”青木轻描淡写道,又邀功似的朝我多说了一句,“但是这么触碰的只有诗绪里一个人。”   “……不可能吧。”   “是真的,”青木说道,“其他人都是撕开,只有诗绪里是在愈合的时候碰……”   在我皱眉询问前他又开始叫。   “我的伤还没有好!腿还没有好,好痛啊好痛啊……”   我被打断。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不得不回去,青木手臂伤口恢复大半,不住地击打水面:“诗绪里!!诗绪里!不要走!”   我猜测他可能是怕我回不来他明天裸、奔,于是很认真地承诺:“放心吧,我明天肯定给你带衣服。”   他重点明显抓错了,那双眼睛宛如信任的小动物似的:“……那明天一定要来陪我……我一个人好寂寞啊……”   “嗯,会给你带衣服的。”   我走出石洞,回头望时,青木似乎还躺在水洼里眼睛定定地凝视。   在昏暗光影下,那无光彩又莫名刺进人心的眼神让我一抖。   回到屋子,我还多走了一趟给青木带吃的和毛毯衣服,再离开时他又是令人头疼地一直叫诗绪里,我只能站在水洼旁边看着他低头一口一口咬完便宜的热饭团。   跟看小狗进食似的。   我也没问好不好吃,青木吃惯了昂贵食物大鱼大肉,应该不会喜欢这个,但很可惜我只有这个。   他吃东西时垂着首,我站着只能看见他的黑色发顶,还有一截白皙后颈,柔软黑发搭在上面对比极其强烈,肩部与背部自然是富江式的完美,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整体看并不是瘦弱,反而是非常青涩的带有柔韧劲的少年身体。   我没什么害羞的,平时泳池里全部都是裸、露上身男,我现在也只能看见青木的上身,根本没多想。   只是看人吃播实在无聊,于是走神放空看了十几秒就移开了目光。   然后就听见此人将饭团包装捏得脆响。   我以为是吃完了,“你吃完了?”   伸手把包装纸袋拿走,他托着饭团的手不自觉伸了伸,再放下,随即抬头,视线跟着饭团走,然后移到我脸上。   我看一眼被捏得一团乱的半个饭团,沉默了:“……”   青木这才回答那个问题:“没吃完。”   我默默还回去。   他继续啃,速度很慢。   我懂,一定是觉得很难吃,难以下咽,但没办法。   我望向石洞外的景色,暮色降临,海声阵阵。   他终于吃完后,我把毯子借给了他,他伤好后就可以盖着,还有一件我随手在买饭团的超市旁边买的打折的男式外套。   重新回到屋子,隔壁的阿悟似乎专门在等我,见我回来,在门口问我:“间织姐姐,那水里有东西吗?为什么是红色的?”   我笑了笑:“没事,是死掉的鱼。”   男孩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估计是被吓到了,但幸好没看见过青木。   ……不过青木不至于连小孩子变态也吸引吧?我怀疑地想到。   夜晚,我洗漱完很快睡觉。   入睡前还在想石洞的环境虽然糟糕,但按照青木的懒性子,估计会乖乖等着,让人亲自把东西带到他手里。   不会乱跑,嗯。   我真怕了他惹祸的本领,千万别把我烧着。   深夜我睡得很熟,但也没熟到清晨有人在敲门都没醒的。   我看了眼闹钟,早上七点。   那人敲门很轻,似乎没有多余的力气,慢慢变成猫似的挠门。   我吓了一跳,凑猫眼看没人。   不对……我往下使劲看,才堪堪看见一个黑色发顶。   我:“……”靠。   原本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脏也回归正常频率。   我打开门,那人原本坐着,上身靠在门上耐心地挠门,门一开他就顺势向前抱住我的腰,抬头笑道:“诗绪里。”   他身上的毛毯已经被血浸透,只能从边边角角看出原来的蓝色,还有那外套,也染上了斑斑血迹。   浑身狼狈的痕迹,宛如一个人走走停停地爬上海边礁石,再到这里。   我被这阵仗吓到:“你干嘛呢?你不是伤没好吗?”   青木先说:“因为血流一路太麻烦了,所以用毛毯裹住了。等会儿把它烧掉。我会赔你的。”   我正要说他几句,他又极其有眼力见的抱紧了我:“我好饿啊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你都不知道石洞里有多吓人,我太害怕了,都怪把我抛弃在这里的坏男人,万一他回来看我死没死怎么办?我真的很害怕。他又丑又恶毒,还把我砍成那样……”   青木熟练地给我上那位想勒死我的男生的眼药,头埋在我肚子上,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声音倒是可怜兮兮的,似乎在隐隐哭泣。   “而且我腿好疼啊诗绪里,肉肯定又掉了,走过来爬过来的时候好痛啊,真的好痛啊。肉掉了几块,等我好了再去捡回来烧掉……”   我被他一骨碌的话砸昏了头,反应过来后露出微笑,连他捡肉的惊悚话语我都顾不上害怕,道:“……你好了先别捡肉,我先把你锤一顿行不行。” 第12章   我被迫早起,吃了早饭,坐在餐桌边无语地看青木盯着窗外发呆。   他的伤一个上午就完全恢复,又成为一个四肢健全,可以自由行动的人。   那股子受重伤的急切、缺失的安全感又重回他的身体,叽叽喳喳的模样褪去,少年开始打主意。   青木换了身衣服——完全不知道哪里来的!他刚刚只是短暂出门了一趟就换了身行头,现在又是一个矜贵的高傲人,眉眼间流转着自傲与冰冷。   和昨天的差别之大令人侧目。不过青木这个人本来就阴晴不定,上一秒可以撒娇装委屈讨你欢心,下一秒就可以指着你鼻子骂,甜腻与毒汁可以在他嘴里并存。昨天那副絮絮叨叨的模样倒是很少见,但也仅限于此。   “诗绪里,我要出门了。”青木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嗯嗯嗯。”我在写作业,闻言胡乱点头。   门被关闭的声音。   我长吁口气。   ……我算是懂了,青木这人,受伤到不能动弹时真的好吵,就像急迫需要一个人来爱他帮助他似的。   我上午还问他是不是每次受重伤都这样。   青木居然还思考了一下,说:“我会非常恨罪魁祸首。”   ……别说了,为什么我脑海中浮现出他被人伤了后丝毫不顾自己的安危,十分从心地朝对方破口大骂、疯狂讽刺的场景……估计比我这儿还吵……   青木看出我的想法,勾了勾唇,黑眸意味深长地注视:“是的,毕竟一般伤了我的人都是些臭虫一样的角色,我不是骂,我只是帮他们认清自己,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还敢伤我。而且我肯定要让别人帮我啊,一点儿也不想待在又脏又臭的地方。你说对不对诗绪里?”   …行。   我回忆完,对受了重伤,行动力受阻就容易失控的青木吐槽了一下,再次专心地写作业。   青木将带血的毛毯卷走了,也不知道卷到哪里去。   不会真的去捡肉了吧?还挺注重街道卫生……   我写完后又无聊地读了会儿书,等到下午四点我才站起来出门散散步。   我不知道青木去了哪里,但我一出门就发现远处有一串烟在往上冒,似乎在焚烧东西。   我:“。”   我边散步边靠近,还听见婆婆间的八卦。   “哎呀,刚刚那个小伙子真的好看……”   “比我闺女还好看……怎么以前没见过……”   “好像……”   我事不关己地路过,仿佛她们在聊的人是路人甲。   不知何时走至烟冒出的地方。   这里好像经常有人烧东西,此刻一个中年人在奋力地清理剩余垃圾,腾出一块地方放置了毛毯和一些碎肉。   青木一脸闲适地站在一旁当闲人,偶尔出声挑刺:“那里,那里没有收拾干净。到底会不会收拾啊。”   我看着那人满是汗的额头,还有心甘情愿的表情,沉默:“……”   我也没有上前。   青木昨晚和清晨的失控已经收敛,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倨傲又自满。   我昨天和今早上都被他的声音扰得想打人了,幸好现在回归原状。   他在毛毯周围浇上汽油,手中的打火机咔嚓一动,小小的火焰映在他黑色的瞳孔内,轻微摇曳。   青木轻笑了一声,点燃了那堆垃圾。   他专注愉悦地盯着红色的火焰,而那人一脸如梦似幻地盯着青木的侧脸。   我:“…”   我两头转,都看了一遍,站到青木后面他都没反应,可见其专注度。   啪嗒   我:“?”   啪嗒   啪嗒   火焰里的毛毯在微微膨胀,一个又一个的气泡状炸开,像是汽油的噼里啪啦声,仔细听又不像。   我微微皱眉。   越听,这股声音越像细小的诡异叫声。   毛毯鼓出的气泡炸开,化为小小的单纯短促的啊声。   “啊!”   “啊!”   “啊!”   “啊!”   有一个啊声气泡很大,炸开后声音也大了一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莫非是烧掉的东西发出的那种奇怪声响?明明毛毯卷得很紧,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所以应该是燃烧的声音。   但不可否认我一听到就下意识骇到,一伸手就揪住青木后背的衣物,躲在他身后心有余悸地看向逐渐缩小、一片灰烬的火焰。   “啊,诗绪里。”青木扭头含笑,“下午好啊。”   他的声音和火焰里冒出的细微响声,在某一刻融为了一体。   我干巴巴道:“……下午好。”   另外一人狐疑地看着我和青木。   我心头一跳,松了手。   青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低头与我说道:“明天是不是就要回学校了?”   我心不在焉:“嗯……”   青木:“知道了。那我先走了,明天见诗绪里。”   “?”   然后他真的走了,走出了这村庄海边。   我摸不着头脑,只得回住处收拾上课需要的课本便当。   青木这个人,变得很快,昨天还能撒娇卖泼好像你是他所有的一切,今天就可以继续为自己的舒适而利用别人,仿佛一阵风,若即若离,谁也不能知晓下一步他是什么状态。   所以我倒是心情平静,只是他这人在我内心的阴晴不定的评价又加深了一些。 第13章   时间退回到星期五,放学。   学校里爆发了一场混乱又立刻被压下,虽说那老师全程的教导都围绕着富江二字,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青木哼唱着不知名歌曲从校门走出,那些照片被众人哄抢,此刻校园内的地板干干净净,事情看似落幕,实则隐藏,众人静候着其他动静。   但那些都不能在青木心中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他只在乎自己,只在乎自己想要看到的、想要在乎的,他讨厌疼痛死亡,却也讨厌把自己的心神放在那些蚂蚱上。   而让他收敛更是不可能的事,他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吸引人的利器,即便他无心于此,也会吸引那些被丑陋欲、望控制的人,倒不如自己享受个干净。   真的怕痛,却也真的虚荣。   黑发少年每一次路过,都会有路人悄悄惊叹他的美貌,他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唇角带笑,如一阵风飘过,脚步不停。   到了熟悉的楼下,青木准备敲门,门却在他轻轻碰到还没来得及就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黑色的眼眸微微一敛,他推门而入。   房内并没有诗绪里的痕迹,漆黑一片,青木自然地走入,他喊到:“诗绪里——?”   少年从客厅找到卧室,都没有人影,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停在客厅中央,遥遥望向窗外的暗景。   一时之间无处可找,竟才发现那人靠近他容易,离开他似乎也容易。   他面色冷下。   忽然,他身后浮现一处黑影,棍棒狠狠敲向青木的后脑。   剧痛与昏黑一同传来,等青木清醒,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绑,头顶客厅的灯敞亮,那平日里忠心耿耿每日倾诉衷肠的两男一女都在场。   那今天想要勒死诗绪里的男生木村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另外一男生则身着衬衣,女生倒依旧穿着校服。   木村居高临下,怒目圆瞪,狠狠将棍棒砸下:“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为你付出!富江你就这么简单地抛弃我?!贱人!”   “唔!”青木腹部剧痛,嘴不由得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开。   另外两人也魔怔道:“是啊富江,都是你的错!”   “……原本想蹲守那个间织的,没想到……不,是想得到,”木村微眯眼,突然嗤笑一声,低身拽住青木的发硬生生将他抬起头,“富江,你真的够贱的,也够蠢的。”   青木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喊大叫,反而异常冷静,只是依然嘲讽:“我说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三流货色,哈哈哈哈你在幻想什么啊!”   他说到最后大笑,“你!还有你!都是!”   他未说完,一记拳挥下,莽足了劲,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巨大无比。   “咳咳咳”青木朝地吐了口血沫。   “别跟他废话了!快点啊木村……”   “对啊,我们怎么商量的就怎么做……”   ……   十分钟后,木村泄愤完,地上的人已经浑身青紫,木村哈哈大笑,还拿来一面镜子抵在他面前道:“看看!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富江!这样就够与我相配了吧。”   镜子里的人眼睛充血,腮帮子与额角全鼓起大包,将右眼挤得微眯,不能完全睁开,加上紫色红色的伤痕,全然不见以前的瑰丽,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人就是以美丽出名的富江。   “呵呵……呵呵呵呵”青木笑出声,细小却明显,“三流货色就是这样,自己丑,也想让别人丑。”   “你!”木村青筋暴起,几秒后隐忍不发,倒是笑了几声,“是啊,我这种人,在你眼里就跟条狗差不多吧?其实你也是吧富江,你高傲什么啊,就那个,间织?她就这样走了,根本不管你,你也找不到她……好可怜,她就这样抛弃你!就跟你抛弃我们一样!”   碰!   青木的右眼在柜角留下一抹红色。   可是显然木村找对了方法,青木没再满口毒液,缄默不言。   此态度显然更加惹怒了三人。   “富江!你不能喜欢别人!”   “富江,你明明只能属于我……”   “富江!富江!”   “吵死了一群懦夫……”青木终于出声,在他红肿青紫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美貌,此刻染上不耐烦的情绪,“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你装什么!你装什么装啊!”木村怒吼,“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高傲!你自私自利,贪慕虚荣,但是说到底你就跟我们一样!就是条卑贱的狗!你看我像狗,间织那女的也看你像狗……你这种人,眼高于顶,但摔下来比谁都惨!”   “行了木村,我们快动手,要不然被人发现了。”   他们开始收拾周围的证据,地上生死不明的人一时间无人搭理。   青木仰躺着环视一周,熟悉又陌生的家具,他现在还没死,居然已经在想死后复活要怎么做了。   简直前所未有。   首先,得找到诗绪里吧……不对,是复仇,他们太讨厌了,竟然敢说他是条狗,明明就是只是被他外表吸引的东西,对他一无所知。   自动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被恨意强行压下,似乎故意赌气一般。   富江无情无义,和被欲、望驱使的人不同,如果那些人的心是一滩浑水,什么都装得有,喜爱如同触手可得的东西一遍一遍产生,那么富江就是一滩纯净的白水,谁也不能进去。   所以那些浑水一旦搅弄,就容易更加丑陋。   所以即便是一滴的喜爱,滴入纯水里也会迅速浸染。   这么久了,这么多次死亡,他现在就像干枯的草,枯死的凋零物,一点即燃。   富江的薄情寡义令人难以置信,同样的,他们也不会相信得到这种人的深情厚谊有多么容易,因为他们绝不会承认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而自己怎么求都得不到。   不知何时,另外一男生悄悄到他身边,小声说:“富江,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帮你……相信我……只要你只属于我……”   青木那唯一完好的黑色眼珠一转,直勾勾盯着他。   半晌,他笑出来:“呵呵呵呵……哈哈,呸。”   被吐了一口血的男生怒极:“你……!”   青木愉悦地、断断续续地笑,“……你就只会乞讨,废物。”   那男生几乎要失控,青木已经不在意,嗓子痛得厉害,声音都是沙哑的,他怎么找分裂体的记忆都没有诗绪里,于是干脆放空了大脑,片刻之后,忽然划过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   可是,如果诗绪里真的跑掉,再也看不见了……   “啊!!那…那是什么!”女生回头,忽而惊悚地跌坐在地。   那两人也看着这一幕惊愕不已,浑身瘫软。   少年的腹部忽然有一双手破皮而出,然后撑着地板向上,黑色头发的脑袋露出,然后是肩膀,胸膛。   青木被血肉的牵连所影响,腰部隐约向上弹,形成人形的拱桥,那人停止了生长,他才重新砸向地面。   只出现到腰部的人长相赫然与青木一模一样,他完美的脸在室内熠熠生辉,而与他腰部相连的青木则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鲜明的对比,诡异的形态。   那新生的富江转向他们,勾起唇角。   青木突然用嘶哑的嗓音大吼:“快!!快把这个赝品割掉!!”   “怎…怎么办啊木村!?这是怪物吧!?”男生吓得满头冷汗,不住往后缩。   “快啊!!割掉他!!”   女生已经拿起了刀,怔怔地走向诡异相连的怪物。   另外两人愣了愣,继而仿佛慌乱了阵脚,真的上前。   “啊……啊啊啊!!!”新生的富江手臂被束缚住,张大嘴大叫哭泣。   青木躺在地板上任由对方动作,他感受到刀锋并没有在切割赝品,而是在向他的腰部砍去。   黑色的眼珠望向一边,虚无定点。   临死之际,他突如其来的,真的像小狗一样呜呜绝望地哭泣。   “呜呜呜……好痛啊……诗绪里……”   几滴泪,裹挟着红色滑落,滴到地板上炸开时,他的呼吸也终于停止。   与此同时,礁石洞里受重伤的富江获得了记忆。   那记忆不知为何,比他上百年的任何一段记忆还要鲜明,还要情绪高涨。   以至于完全覆盖住那些充满嫉妒、恨意、不甘的回忆。   覆盖住那些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   引来的却是更深刻的恨,更深的莫名陌生的情绪,浓重的需求短暂的从满是负面刺人的情绪中破土而出,就像刺猬软化。   他此刻特别、特别的需要一个人。   “诗绪里……诗绪里!”   然后她就真的出现了。   在昏暗的石洞里。   虚荣,自私自利,撒谎成性依旧是他的本质,也许过段时日这陡然升起的激荡情绪会慢慢沉淀,青木就会回归以前,他弄不清楚这些全新的情绪,就只会随心放任。   但是至少此刻,青木没有利用。   至少此刻,是不一样的。 第14章   星期一的时候我准时到了学校。   班上空了几个位置,其中就有那个妄图勒死我的木村,听他们说这几个人不知为何疯了一半,现在被拘在家中治疗。   我瞥一眼前排混得风生水起的某人,心底呵呵一声。   看见自己谋杀过的人重新出现,的确很挑战人心,不疯才怪。   事实证明任何事都最好验证结果,比如杀完一定要确定此人是否还在呼吸,有心跳……算了,越想越瘆得慌……   我去除掉乱七八糟的念头,专注地写测试的试卷。   一个小时后,铃声响起,老师满脸堆笑地进来:“好了,停笔,收卷——”   我交了卷,翻开书再看了一遍考试用过的知识点。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我也最在意的东西,就是钱、成绩。   而我努力提升成绩的最终目的还是钱。   所以又可以分为钱和钱。   思及此,又对因为周末我躲了两天从而把我辞职的超市岗位感到头疼。   怎么想都不知道下一个工作该找什么?去做小学生的补习帮手?   在我为钱焦头烂额时,班上的格局也重新洗牌,失去了竞争强烈的木村等三人,其余人开始争夺青木身边新的追随者身份。   我看着前方侧头露出侧颜的少年,有时候会想青木真是矛盾。   他在石洞里那副受伤的可怜样子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能激起一些同情心,但我没有。   或者说,今日在他兴致勃勃说出“那这周谁让我最开心,谁就当我的跟班吧。”这种显示自己毫无受伤阴影、毫无自保意识、甚至毫无收敛的行为时,再多的同情心都会消散。   如果是多在意他一点的其他人可能还会生出气愤、恨铁不成钢的心思。   ……不过这都是别人的事吧,他到底什么时候还我毛毯啊可恶。   一般来说,有青木的环境,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测试成绩出来以后,老师假模假样地在讲台上说:“这次成绩差的同学可能要放学多补课一阵,特别是最后一名的富江同学。”   他朝前排刚睡醒掀眸淡淡瞥他的少年展颜一笑:“老师可以提供帮助,查漏补缺。”   我没在意他说的话,每个人只能知道自己的成绩排名,但是一下课大家都问来问去传遍了。   我看一眼自己第一名的成绩,收起成绩纸条没有多言,现在全部的人的注意力都在富江身边。   “富江同学,你是哪门课不好啊?我可以借给你笔记!”   “我有一门满分!可以辅导富江同学……”   “富江同学,我也可以……”   “富江同学,其实成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家里……”   我不知道青木的最后一名是多少分,而在听闻就连没参加考试的木村都算进去排名的时候,我就:“?”   …零分?这是没写吗?   总之,在青木留下补课的时间,我是照常放学,其余人当然是兢兢业业守候在青木身边。   夕阳西下,我走在校园里边看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漫画边往校门口走。   突然,手中的漫画书被抽走,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老师。   结果是应该在班里补习的青木,他低敛眸似乎在瞥漫画上的内容,周身笼罩着一层轻柔红纱,夕阳光对他格外青睐,明明灭灭的光影使人平添了几分温柔。   我:“你不是在补课吗?”   青木眼睛没从漫画上扒下来:“我为什么要听老师的留下。”   “……那我们班的人呢?”能看着你走?   青木还想了一下才回答,仿佛自己早就把其他人抛之脑后,根本没放在心上:“哦,我说了,谁今天最先给我买到鱼子酱谁就是我新的跟班,然后全跑没了。”   我:“……”   所以你就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诺言就直接跟没事人一样跑出来了?他们一进教室看没人得吵起来吧。   我无力吐槽,拿走他手中的漫画,掠过他:“知道了,别打扰我。”   青木却漫不经心地跟上。   “还有事吗?”   青木无所谓道:“那个松下叫我们去指认凶手还有再问几个问题。”   “???”我震惊,“你不早说!?”   “我忘了。”   “那我的毛毯呢。”   “唔……”青木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说道,“过几天。”   我就只好和青木一同去警局。   路上我问他是不是没写卷子才零分。   青木朝我发出疑问:“什么啊,那不是叫我们睡觉的吗。”   “?”   我欲言又止,没有多说。   到了警局,松下警官态度热切地邀请我们进去……虽然感觉我是附带的。   我乐得在这些人眼中存在感降低。   “实际上……有个犯人一直申请还要和富江你见一面。”   青木露出不屑嫌弃的表情:“谁要去见啊,叫我来这儿就这件毫无价值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   证人需要分开询问,我和青木分开,而我被询问完细节后,有人道:“间织,那个田峰……申请要见你,当然你可以拒绝。他虽然诊断出了病,但是有时候还是清醒的。”   我愣了愣。思考良久答应了。   不知为何田峰居然就在警局里,被两人看守,坐在玻璃窗的里面,而我坐下时,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物质。   一台联通的座机可以传递声音。   田峰的样子不再是以往阳光爽朗的形象,他疲惫不堪,黑眼圈极为浓重,身形瘦了不少。   “间织……”田峰拿起电话,眼睛直视玻璃这头的我,眼含复杂情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田峰。”我努力保持冷静,高估了自己的胆子,现在面对昔日的同学现在的杀手犯兼精神出问题的病人,我还是有点怵得慌。   他开始絮絮叨叨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日子,奇怪的是语气异常平静,不管是父母的抛弃还是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直到他聊到自己想象中、任何人都不相信的富江残肢,无动于衷的面容才扭曲了一阵,“我把他种到平时家里随便种几颗菜的地里,而他的血溅到旁边的菜叶上,我煮了吃了,我真觉得好极了间织,那时候我身体特别好,从没有那么好过!”   我捏紧了听筒,紧张地咽了咽。   要不是有玻璃,我早拔腿跑了。   “我在精神病院里越来越好,你知道吗,还有女人给我告白。我的皮肤越来越白,我的个子也开始长高,就是院里的氛围太闷了,我真的忍不住发火。但没关系……”   他抿了一口旁边倒的白水,忽然脸色一变,腾地站起将纸杯砸向地面,朝后面监视的人怒吼:“这是什么水啊!太难喝了!你们就给我喝这种东西吗!?”   我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田峰就神色如常地坐下继续和我说话。   我绷住脸:“……”这就是精神病吗。   “等我出来了,我就去找你间织。”田峰面露期待,似乎对自己能出来这件事深信不疑。   我讪讪道:“也不用吧……”   “我一定能变得更好!肯定比富江更好!”田峰神情兴奋,“你看我的脸,我的头发,我一定能超过富江!”   我怕激怒他,顺势看了一眼。   即便状态疲惫有黑眼圈,也不能遮挡对方越来越白皙细腻的皮肤。   头发乌黑亮丽,轻轻柔柔,丝滑如绸缎。   就连他的身形都开始朝更纤细、更柔韧青涩的形态变化,而不是以前的五大三粗。   整个人仔细一观察,便知道这人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趋势,审美千千万万,但唯有一个是有魔力般的统一了所有人。   “你看,是不是?”   我对上田峰的视线。   他整张脸贴近玻璃,似乎这样就能贴近,缩短彼此的距离,田峰微笑间,不知何时,眼角处多了一颗极其魅惑显眼的泪痣,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青木在故意向我勾人地笑。   “!!!!”我被吓到,碰的一声丢掉了连线听筒,猛然站起,瞪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田峰。   然后脚步急促地,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还有拍打玻璃的响声,声音从掉落的电话里不断传出。   “间织!!间织你回来!间织!!”   “……间织!!”   “——诗绪里!!”   我无头苍蝇似的走到大厅,一眼看见出来的青木,我压根顾不上他周围那些人了,冲过去一把按住他胳膊,盯着他的脸。   “嗯?诗绪里,你在做什么?刚刚做完笔录询问了?”青木含笑,低垂着头。   我不说话,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慌忙伸手扯他的脸。   “……?”青木显然疑惑了不少,但也没阻止,甚至莫名高兴了一点,黑色的眼眸微弯。   又捏又揉后,我着重摸了摸他的泪痣,平滑的。   他的皮肤人偶般微凉,眼睛却是有神勾人的。   “……没什么,抱歉,可能是我想多了。”我这才缓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一身的冷汗,眼睛里也有了一些湿意。   ……哈哈,也是,怎么能相信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说的话呢。   我恍惚着抛下那些让我害怕的猜想,不想再多思考,准备放下手。   黑发的少年在我很粗暴、毫无暧昧气息的摸泪痣的动作下,跟只猫似的微颔首伸舌,湿润的黏腻触感在我手腕处一划,硬生生勾勒出旖旎氛围。   我:“……”   谢谢,这下是彻底抛下了。 第15章   我急忙收回手,在走过来的松下警官眼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青木假笑,以只有我们俩听到的音量说道:“你怕不是有那个大病……”   我说完正好松下警官到达,打断青木的回话,青木眉毛一挑,安静看我一眼,又皱眉不耐烦地看向松下。   松下完全没有发现他的不耐——不如说发现了也不在意,他殷切道:“我也快下班了,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吧,富江。”   我听罢便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顿了顿,按照社交礼仪说:“那我先走了,再见各位。”   扭头走向大门口,谁知一只冰凉的手倏地拽住我的手腕。   我转过头,青木勾着唇角,眼眸里映出我疑惑的样子:“诗绪里也去吧。你看看,额头全是冷汗,警官肯定对你很凶吧,一定要让他们请客才行。”   松下怕误会似的抢先解释道:“不是不是,应该是那个犯人田峰约见了间织。你知道的,精神病嘛肯定……”   他还未说完,就被青木顷刻间冷下的恶毒神色一惊。   我:“…”   我挣开他的束缚,真诚道:“不用了,真的。”   毕竟我和其他人不熟,去蹭饭就算了。   青木的手悬停微僵在半空,我再次不停留地离开。   ……   ……   夜晚降临,我坐在超市里面的桌椅上吃超市便当,玻璃透明,人来人往的街道,擦肩而过时互不干扰,每个人都形成各自的屏障。   我吃到一半,也回忆起逃亡的还剩下两个人依旧在失踪状态。   按理说,其他人的落网能让他们更加警惕,更难抓。   自动门打开,一抱着婴儿的高大男人进入,他低头朝襁褓里的婴儿说了句什么,再垂首降低存在感,坐到我旁边。   我瞥一眼,他手中怀抱里的婴儿除了襁褓布料,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婴儿本身一丝一毫都没有暴露,但大小形状的确是婴儿,可能是保护的太过。   对方的手缠绕着白色绷带,厚厚一层,以至于影响了行动,不能做精细的工作。   我收回视线,就算不想听也被迫听到对方沧桑的声音低低柔和地说话:“……渴了吗……就是这里?她吗?”   他的怀里传来清脆的“啊”的一声的尖锐孩声。   我循声望去,还是看不见婴儿的模样,但那男人与我对视,他好像经历了太多事情导致整个人呈现颓废又毫无精神气的面貌,朝我怯懦地笑笑:“小姐,这孩子很喜欢你……”   “谢谢……”我营业微笑一下。   他跟我单方面攀谈起来,语气非常胆怯,似乎随时会被环境刺伤。   我只是礼貌地嗯、对、哈哈哈,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这人交谈。   只有他突然扯到附近医院时才语气一变,暗暗谴责:“那个医院的医生实在残忍……对待如此美丽的人都能痛下杀手……”   不会是什么病人家属吧?我没搭话。   他再说了其他话题,几分钟后他怀里的襁褓开始鼓动。   我随意一看,却莫名觉得那不是婴儿踢脚伸手的举动,那襁褓鼓动的痕迹反而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一起一伏的跳动。   那一瞬间,那仿佛不是婴儿,而是一个未知形态的怪物。   我心口一跳。   那男人连忙低头说话,他嘀咕什么我没听清,含糊一片,片刻之后抬头却眼含奇怪的意味,移开视线闭嘴不再和我说话。   我想走了,“那先生我先走了,再见……”   “啊,好,抱歉……只是,”男人微微一笑,“这孩子好像很讨厌我和你多说话,挺爱嫉妒,真的很喜欢你呢。”   “对了,我叫藤井凑,很高兴认识你。”   我胡乱点头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第一次没有礼貌地回复我的名字,起身走人。   快步朝家里走去时,手机铃声响起,是今天在警局里见过面的一个小警员,他有些大舌头可能喝了酒:“间织啊……你知道富江的联系方式吗?”   我想到上个联系方式在他说手机扔了后就删除了,便回答:“没有,怎么了吗?”   “富……富江他一直不高兴嗝,全程都很愤怒的样子,中途就离场了,松下警官追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你们打松下警官的电话试试?”   “打了!没接……我再试试,谢谢啊间织。”   “没事。”   挂断电话,失去耳边的吵闹声,寂静的楼道间忽然变得更加幽静与恐怖,空空荡荡,昏暗无比,我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宛如风中的烛火。   突然,手机再度发出响声。   警员的声音:“间织刚刚打通了松下电话了,已经没事了,他们就是先退了,给你说一声啊。”   “知道了。”   “那再见再见。”   “再见。”   我打开房门,开灯。   从周一回到这里开始我就隐约觉得屋子里恐怕有人来过,所以换了锁芯,也巩固了窗户。   但愿只是我的错觉。   我的生活仿佛从遇见青木开始就时常处于奇怪的状态。   青木虽然性格恶劣,但我看到的都是自愿接受的追随者,到最后反而最恶的是他们,就像原本藏着坏心的人被青木吸引着暴露得更彻底似的,连现代人体面的皮毛都弃之不顾。   还有……   我一想到武力值低下的青木就嘴角一抽。   问他有没有想过学什么东西保护自己,他说累,俗称又懒又菜又不收敛又爱惹怒人。   不过他的确是保护过我几回……不是像电视剧里、小说里的那些男主们,用帅气姿势反抗敌人那种保护,而是跟个武力值低下血条厚的肉盾似的吸引火力保护……我很感谢……对比之下更感谢了…超级感谢……所以在石洞里那么照顾,也是算感激吧。   这人连保护方式都如此与众不同,令人侧目,所以我并不认为他能理解正常人的一些意识常识。   我将房子简单打扫了一遍,再在书桌旁写题,写到对面的窗户灯都关闭,我才伸了个懒腰。   站到阳台边清醒活动了一下,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我一愣。   那衣着简朴自称藤井凑的男人抱着孩子正站在我家阳台底下,他并没有抬头,而是低着脑袋似乎在和怀中孩子说话。   从上到下依旧看不太清襁褓里的孩子,光线昏暗,我只能瞧见那襁褓里的皮肤,异常的白皙,与深色布对比强烈。   我心中警惕,立刻拉上了窗帘,关紧了门窗。   直到第二天,青木并没有来学校。   听说老师报了警,失踪处理。   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松下警官。   我不自觉想起那天石洞里的场景。   ……不会真被那啥了吧!?!   在警察在警局挨个询问时,我也被当成当天见过青木的人被邀请过来。   但我因为没有去饭局,所以问了几句就把我放了。   我站在警察局门口,正担忧青木不会真的出事了吧,忽然看见那个男人又抱着孩子立在我不远处,没有看我,却像个跟踪雕塑似的。   我:“!?”   这人这么大胆的吗!?这可是警察局啊喂?!   但是他又没什么过激举动。   我犹豫片刻,上前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先说好这可是警察局,我……”   “不不不,我没有恶意……”那男人真的很软弱,比我还怂,缩了缩,抬眼看我一眼,然后说道,“是这孩子特别喜欢你……”   我:“……你看我信吗。”   藤井凑:“是真的……他被残忍的医生做了很多实验……所以现在的生长速度严重受损……要不然,也不会需要我来帮他……”   我:“?”   我提建议:“你要不现在去里面报警把医生抓起来吧。孩子是挺苦的。”   “不用了……”他怯懦小声道,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很慌乱。   我皱眉:“我能看看你孩子吗?”   “……”他沉默片刻,低头侧耳贴在襁褓表面听着什么,然后对我摇头,“抱歉,你一定会被吓到……”   “?”   莫非已经不是正常婴儿的样子了?   他似乎怕我误会,急忙道:“但是你仔细看其实会发现他挺可爱的……”   我:“……那我先走了,再见。你最好不要跟着我了,要不然我会报警的。”   话音刚落,那布料下的生物突然剧烈鼓动起来,刺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我吓了一跳,警察局出来的警员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赶了过来。   那男人见状急忙忙离开。   “你没事吧间织小姐?”   我:“没事……”   我一顿,说道:“青木找到了吗?”   “没有,估计还要继续。间织小姐有什么消息线索希望及时联系我们。”   “肯定的。”   我不禁想起被随意丢弃的青木,恐怕这次凶多吉少,但我毫无办法。   活生生一个人失踪,是个认识的人都会担心。   带着凝重的心情回到家,我还没到门口,就惊悚地看着黑发少年就靠在我门前无聊地在摆弄地上的一盆花。   我惊到:“青青青木!?”   “诗绪里,你好慢啊。”他抱怨道。   我没理他令人火大的理所当然的口气,忙道:“你没失踪?那你快去警局报备啊!”   “这个啊,”青木想了想,仿佛才想起来,“那你陪我。”   “……行。对了松下警官呢?”   青木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啊。可能是去男公关店里应聘,结果太丑陋了反而让店家亏钱,被压住回不来了吧?”   他又兴致勃勃道:“还有可能是出轨离婚后,下属忍不了他的脾气终于下手了吧!真是有勇气啊!”   我:“……”   你看我信吗。 第16章   青木到达警局又是引起一阵吃惊慌乱,他被带去询问那会儿,一个警员没有在跟随大众望向青木那间禁闭的询问室,而是看向了我。   我在他略显探究的目光中喝了口警局自带的茶水。   随后便听见他对我说:“间织小姐……你是不是和富江关系很好呢?”   伴随尾音落地,数道目光接踵而至,恍然、探究、疑惑、甚至还有敌意。   我强装镇定:“没有。”   警员:“那为什么富江总是找你呢?”   “这个问题你该问他。”   他还想问什么,嘴张开却被门的声响打断,青木走了出来,昳丽的外貌乍一出现,即便是见过他很多次的人也不免晃神一瞬。   青木正在皱眉,环视了一圈。   视线落到我身上时,我及时地避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青木身边的人似乎都挺蛮横不讲理,我不觉得自己和青木在外人眼里的接触有任何超过线的地方,但他们好像并不那么想。   ……也可能是青木的交际方式太异于常人,导致我一下子就会被迫脱颖而出。   青木毫无反应,从外表来看并没有发现我与那群人的立场针对,淡漠地走出警局,在我身旁行走的速度不紧不慢,刚好够我的步子速度。   我内心焦灼难熬,我怎么可能就忘记青木身边的一切呢?但我仅仅是决定不主动去交好,并不代表我就要视青木为洪水猛兽。   更何况他还救过我,我也帮助过他,仔细想想……竟然是过命的交情。   我牙酸一阵,万万没想到我第一个交朋友交成这样的人竟然是青木富江。   虽然如此,依旧惴惴不安。   我停下脚步叫他:“青木。”   “嗯?”青木扭头正在看旁边一家商场橱窗里的衣物,闻言轻飘飘回答了一句代表自己耳朵没聋。   我踌躇几秒:“你还记得我请求你替我说几句话吗?给那些犯人们。”   “这个啊,”青木转过头来,勾唇,“我当然说了。”   “我说啊——”   “你谁啊你,恶臭下三滥的货色,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你自己要来服侍,就好好的别来碍我的眼。”   “——这样。”   我:“。”   没被打吗。   我由此意识到了此人特别特别不靠谱,你不给他个模板,他就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执行。   执行的结果就是朝相反的方向策马奔腾地狂奔,十条马都拉不住。   我露出哀怨的眼神:“你知道你的追求者会对我做什么吗?”   “不会杀你。”青木说道,他一顿,又抬手企图摸我的头。   在我死鱼眼的注视下,那只羊脂膏似的骨节分明的少年手掌,连掌纹都是巧妙的走向,细细攀爬着冷白的皮肤,点缀的存在。   他轻轻碰到了我的头顶。   我露出想打人的表情。   他却新奇又兴奋,黑色漩涡一般的眸突然亮起一点,仿佛夜空中点缀了一颗星。   我刚准备伸手拍下他的手,那只手就顺势从我的头顶摸到垂至腰间的发尾,然后松开。   速度太快,我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青木眼睛闪烁,在我看清他的动摇之前他却迅速敛下一瞬,鸦黑的睫羽遮住瞳孔,再抬起时依然是自我的倨傲淡然,说道:“真的毛毛躁躁的,诗绪里。”   我的头发更偏向躁,却不是那种洗完头炸成狮子头的程度,而是微微躁,不明显。   我:“哦。”   继续走一段路,我忍不住道:“我好像和你走太近被注意到了,他们应该不会做什么的吧?”   青木提着买好的衣服几步赶上我,“不管什么事情,都不会死。”   “……”   你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我心知他可能没什么能力预防——不如说他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就是最好的预防,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然后他一脸自然地跟着我,一直跟到我家楼底下。   我:“?”   我:“你不回你自己家?”   “——不想。对了诗绪里,你还没去过我家吧,现在要去坐坐客吗?”   “不用了吧……”   “毕竟你不是帮过我吗?毛毯我也没有还你,而且……我十分期待诗绪里能够做客,我不是以前还借住过诗绪里的屋子吗。”   青木他能够获得喜爱并非全靠容貌,还有他前期的甜言蜜语、技巧得当。   至少他现在的表情就非常温润且笑意盎然。   但我还是拒绝了。   青木一边说着可惜,一边露出异常可怜的遗憾神色。   如果是别人,恐怕早就恨不得以头抢地式赎罪了。   我与他告别,进了屋子,简单吃了一些快餐食物。   电视机里端庄淑雅的新闻播报员尽职尽责地念着最新案件进展。   [……目前潜逃的十人,八人已经捉拿归案,另外二人依然在逍遥法外……]   随即,屏幕出现两人的真实面貌。   通缉令。   电视的荧荧光亮,在房间里微微闪烁。   拒绝了青木的邀请之后,我还是没逃过这一劫,原因是班级里组织的小组学习地点莫名其妙定在了青木家。   小组六人一组,我这个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青木被分到同一组。   组员纪香在去的路上与我聊天,她和我的关系还不错,当然,身上自带喜欢青木的buff   “间织,那你一个人生活不会遇到很多麻烦吗?”   “有时候会吧……”我一顿,忽然发觉自从认识青木以来就没再遇见过任何麻烦——除了他的追求者——但即便是他的追求者,也没对我造成过真实的伤害。   那些夜间一喝醉就来敲我门的醉汉突然消失;兼职期间找我麻烦的人也不会出现;就连在我身边那些苍蝇似的几个自信又只会给我找麻烦的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不礼貌男生也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我孤身一人与身份外貌上的特点,总能让一些阴暗处盯上。   我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与恐惧,深知出事之前报警没太大用处,出事之后又于事无补。   而这些,一时之间全部转眼盯上了青木。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深深吸引着一切阴暗靠近,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充当了我身边吸引绝对火力的目标。   我偶尔会搞不清楚,到底是和青木靠近好,还是不靠近的好。   不靠近,以前的经历已经发生,别人也不会因为我的时务而放过对我的嫉妒。   靠近,万一又吸引新的变态怎么办?虽然他的确做到了让我脱离那些人的危险。   思绪太杂,我不再多想,领头的青木停下脚步。   “哇——好大的房子啊富江!”   “这就是富江同学的家吗?”   “好富……”   富丽堂皇的城堡一般的房子,我们站在铁门前,目测那华丽的房离我们也有几百米的距离,这几百米的路中有一条水渠,两边郁郁葱葱,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   面对从车上下来的管家型人物,我也不禁为青木的富有所震惊。   接下来是乘车进入,我们一行人走进这座城堡,一位垂垂老矣的爷爷坐在大厅中央,他声音苍老,面容慈祥:“欢迎你们,都是富江的同学吧?要好好玩,招待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包容。管家,带他们好好参观。”   管家:“是。”   “哇,是壁画……”   “好长的走廊!”   “富江同学,这是什么,能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百无聊赖跟着管家的青木闻言冷冷道:“凭什么。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稻草吗。”   那人讪讪闭了嘴。   全程那管家对自家少爷的行为置若罔闻,依旧微笑着朝我们介绍路过的种种。   我跟在最后,渐渐走累,组员们的遮挡让我看不清前路和青木,于是左右望了望。   路过一个通道时,他们向大拐弯的红毯绵延的地方走去,我正要跟上,右侧没有红毯的小道的木门突然响起细碎的声音。   听管家介绍这个木门后是酿酒的旧址,他们就是靠酿酒发财致富,最后走了另一条经商道。   像是有人在木门内向外推,陈旧门被锁得很紧,只被推出一条小缝。   一阵莫名浓郁的香气霎时间轻飘飘地贴近我的鼻尖。   很难形容此香气的味道。   仿佛深入脑中深邃之处勾引,使人迷失,其存在并非寻常。   我皱眉捂住口鼻,向前跑几步,却发现拐弯处的一大帮人不见了踪影。   才十几秒钟而已……   碰碰!   木门被敲打着,一滩清水从门缝底下溢出,香气更加馥郁,盈满整个走廊。   我鼓起勇气问:“谁…谁啊?”   回应我的是更加剧烈的拍门声和愈发浓醇的香味,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那气味环绕在我周围,与我的皮肤相贴。   那一瞬间,我仿佛感到自己身上也染上这股味道。   幽幽寂静,除了敲门,就无其他声音的不明生物,扑鼻的诡异香气。   我没有靠近木门,更没有随处乱跑,抱膝坐在看不见木门的拐弯处的墙角将头埋进臂弯,耳边的敲门声钝钝,砸在我心里宛如死神的临近。   碰!碰!碰碰碰!   频率急切又愤怒。   诡异的香气不甘心地紧紧萦绕在我周围,非要把我勾了去似的,我不由得咬紧唇眼睛湿润了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香气散去,敲门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也终于消停。   管家严格走在青木后方三步远的距离,姗姗来迟。   我看见青木的足尖出现在我面前,抬起头,青木站在我面前,正垂首定定地注视,大片的阴影密布在他脸部,显得阴晴不定。   我抬头间,眼泪已经流满整张脸,伸手想要拽住他袖子看看是不是鬼。   他却微微抬起手臂。   于是两只手相叠在一起,微凉与炙热。   青木罕见地一愣,旋即恢复神色,道:“只有你跟丢了。在干什么呢?这房子有那么好看?”   他话语的尾巴处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妒忌。   我被吓狠了,现在那敲门声似乎都在我耳边回响,他一跟我说话我就不禁抽泣出声:“是你们走太快了!而且有人突然敲门……”   “恐怕是风的缘故。”原本毫无存在感的管家这时抢先说道,温柔一笑,“间织小姐是在说木门吗?那里偶尔确实风很大,对了,因为是酒酿发家,那里一直存在着一些封存的酒,所以可能会有一些香气,请别担心。”   “……”我被青木拉起来,没说话,紧紧攥着他的手,也许无意识用的力太大,他瞥了一眼自己被我当成海绵捏的手,再抬眸看过来。   半晌我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追究,就像我刚刚的应对方法一样,躲在没人看见的墙角独自消化。   青木取下胸前好似装饰品的软绵丝滑的手帕,帮我擦干净泪痕。   没再戳我的眼睛,反而按住我闭上的眼皮之上,我眼睛不自觉转看向他,于是他指腹上的轻薄皮肤下就有滚动的触感。   “想喝吗。”   青木问道。   “想喝吗?那酒。”   我察觉到管家僵直的眼球悄然转向了我,我还没回答,青木就收好手帕,先一步说道:“可惜了,不准你喝。”   “……我也没想喝。” 第17章   我缓了缓再和其他组员集合,没有精力应付某些不满意我和青木相处了的人,怀揣不安地紧紧跟在青木的身后。   “请看,这是我们十几年前发家时的照片。”管家为我们展示几张贴在墙壁上的照片。   第一张里的一对夫妻衣着朴素,眉眼敦厚,正在剪彩,身后是面积小小的酒。   第二张照片是酿酒厂内几个巨大锅炉,搅拌的长棍状物被一人握在手中在钢板楼梯架起的落脚地上使劲搅拌。   男人额上密密麻麻的汗滴晶莹反光。   纪香他们时不时凑近想问青木问题,表面上是好奇他们家的发家史,眼底却只对眼前人露出浓重贪恋。   我在他们包围的外圈,与管家站在一起,悄悄望向管家时他却精准地侧头和我对上了目光。   那双年老满是层层叠叠皱纹的眼睛深邃似海,看不透,只能观察到他表层的慈祥。   “间织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头:“没有。”   回答完便转回来,装作哑巴。   他看出我的不愿多谈,也就没有多说。   我很想离开,可是才短短一个小时,外面开始下暴雨,土地泥泞不堪,更别说路途遥远,那老人也竭力挽留,组员们都乐呵呵答应了留下一晚。   我在餐桌上欲张嘴:“我就不……”   我想说再大风雨我都要回去!   坐在主位旁边那人忽然抽泣几声,少年的眼泪说出来就出来,一滴一滴,偏偏跟常人流泪不一样,他的流泪跟演电视剧似的,不会扭曲表情,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的可怜又注重美,怎么动都是惹人注目与喜爱驻足的。   “因为这个宅子太大了,以前我住着总是很寂寞,所以今天如果大家都能留下,我会非常开心。”青木说道。   纪香他们一个比一个激动。   “富江我们当然会留下了!”   “你以后不会寂寞的!”   “你不要哭了。”   “对啊对啊,我们都在这里!”   我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没有当众提出独自离开。   只是在吃完饭后,找了管家说明辞意。   管家的发间有几缕白色,他笑道:“少爷的意思是,其他人都可以离开,但是间织小姐最好不要。”   我:“?”   他有这么说吗?   “不是威胁的意思,是说这样更安全些。”管家说道,“毕竟现在天色暗沉,暴雨倾盆,路上找不到车辆载人会十分危险,要是出事了就得不偿失了。”   我只好答应。   管家岔开了话题:“对了间织小姐,今天讲那些故事时因为时间短暂,有一个故事一直没有讲。我就刚好给你说说,希望可以让你开心。”   “……好。”我客气礼貌地没有拒绝。   “这一家人发家的故事里有一则最诡异。传闻有一天,酒馆酿酒时只有那对夫妻在里面,突然有两个男人闯入,绑住了那对夫妻,并将手里提的桶里的东西倒入酿酒的巨大锅炉里,不断搅拌,污染了酒源。”   “可是夫妻这时却闻到一股异常香的气味,裹着酒香醇香扑鼻,他们酿了这么多的酒,却从未闻过如此香的味道,简直是深入骨髓的香。”   “两个男人狂热地不断搅拌,他们带来的桶竟然装满了整个车的后座,他们不断将桶提进来倒入酒内,香气四溢。很快夫妻也受到了蛊惑,大喊着我也想!给我!那两人给他们松了绑,四个人一起搅拌。夫妻将其过滤,一旦品尝过这种酒,就没有人不深爱。”   “然后那对夫妻就凭借这酒,获得了发家机会,最后却走了另一条经商路。”   “很多人在探究他们倒入的是什么秘方材料,不过倒进去后酒变得浑浊不堪,所以卖酒时是经过了层层过滤,变得清澈无比才装进酒瓶。”   “……可是清澈过后,那酒便是限量的,卖完后便没了,所以才换了条财路。”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直觉那倒进去的东西不太妙。   但没有多说,更没有多问。   那管家讲述情形的时候,他宛如身在其境,面上神色充满了回忆的深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单独给我说,干脆不多想。   夜晚的饭是集合在大厅一起吃的,整个下午我都躲在一人一间的客房里,没有出去,而其余人满面红光,似乎逛了整座城堡。   只有纪香心神不宁,吃饭时差点将叉子掉落在地,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有回应。   晚上各回各的房间,我洗漱完盖上被子,躺在高级旅店一样的房间内睁着眼发呆。   太清醒,睡不着。   忽然,我们学习小组的另一个女生发来消息。   [间织,你知道纪香去哪儿了吗?我去她房间找没找到。]   [我也不知道。]   [那我再找找。]   我放下手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纪香那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不断在我眼前闪现,挥散不去。   半晌,我干脆起身,打开门走向纪香的房间。   红毯白墙,寂静无声,墙上的灯因夜幕降临而变得昏暗。   我还没到纪香的房间,在中途就看见她痴迷地嗅着什么,一路向左走。   我对城堡里其他的路并不熟悉,于是跟了上去:“纪香!”   她没有回复,等我赶上她才赫然发现回到了白天里我走丢的那条路,前方几步就是那吊诡的木门。   我在纪香即将进入的时候拉住她,着急道:“你干什么?不要乱走!”   “……间织,你不觉得很香吗?”她回过头,双眼显露出入迷的色彩。   她很轻易地推开木门,力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非常大,我们前脚才踏入,后脚木门就自动关闭。   碰!   纪香狠狠甩开了我,神情狂热地跑到一个水缸旁,跟变态似的朝里面一嗅。   “好香……”   她猛然一头探进去,像口渴至极的沙漠旅人一样不顾形象地大口喝起来。   我有些害怕了,回身再打开木门却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纪香完全不听我的,我也拉不住她,她只顾陷进去猛喝,这副神态令我也有些瘆得慌,情急之下我躲进了旁边一个木质箱里,透过木条的缝隙看向外界。   进来的是老人和管家。   老人看见纪香,严肃呵斥:“什么人!?快把她抓起来!”   纪香被管家大力地抓到一旁用绳子绑住。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大张着嘴猛烈呼吸,眼睛阖起睁不开,被水打湿整张脸,俨然一副快要溺死又沉迷的可怖模样。   她被绑住扔一边后就无人管,我紧张盯着纪香的背影,看她无事只是被磕碰晕了就松了口气。   “打开吧。”老人说。   管家将角落里的黑布掀开,赫然是两个骨瘦如柴邋里邋遢的男人,被关在此处整天不见天日。   “都十几年了……”老人叹了口气,“还不说吗?当时用的哪种动物的血肉?”   他们换了一条经商路后一直在走下坡路,自从妻子去世,他不断寻找着当年那股迷幻的酒香。   只是过滤之后,清澈的酒就不再再生,到最后只剩下这么几缸。   老人已经能够在这酒香里保持住理智,因为只要闻过当初浑浊酒的醇厚香味,这个清酒再香也是褪色的残次品。   可惜当初他们四人为了独占浑浊的酒大打出手,差点被发现,只得忙不迭将酒过滤成清酒洗脱嫌疑,从而失去了品尝的机会。   虽然过滤后的酒大卖之后,有段时间引发过警察的怀疑,原因仅仅是当时有几人失踪,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喝过这个酒,可是这个酒根本没有问题,你看他喝了就没事,肯定是他们运气不好或者有其他原因,毕竟买酒的人成千上百,就他们几个人失踪,最后当然不了了之。   这一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当初的两个男人,谁知道是在精神病院找到的。   这两人疯了这么久,老人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两个男人呆滞着张张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老人:“哎……”   管家:“要不是上个月收养了少爷……也不必这么忧愁。”   老人:“我必须要找到当初他们倒的哪种动物的肉,东山再起。富江需要更多的钱,他上次又吵没钱花,明明都那么多了,哎,他这个孩子,就是娇纵。”   “富江”这个词语似乎让那两个被绑住的男人产生了些激烈反应,双眼通红。   “啊啊——啊——!”   ……也许,白天敲门的是这两人也说不定。   我原本不想探究,此刻也不得不联想清楚。   管家说的是真的。老人就是当初的夫妻之一,那两个男人则是冲进来翻倒桶里东西的犯人,管家可能是知情者。   …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老人和管家很快走出去,顺便把纪香抬了出去,边走边说既然她是富江的同学又没有听见什么,就先压下去,明天呵斥她一顿就好。   这个地下室很快恢复幽静。   那两个男人重新被黑布笼罩,躺在地上昏睡。   过了片刻,我才犹豫着从木箱子里出去。   三个酒缸,一个缸有人肩膀高,香气弥漫。   抹掉眼泪,木门打不开,我独自坐了一会儿。   我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想着想着又要哭了。   我站起来走向一个酒缸,往里看。   清澈的酒映出我的模样,几滴泪掉落进去,荡漾出几圈几圈的涟漪。   起了皱纹的水面除了我,突然出现了另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在我身后。   “!?”我差点一头栽进酒里,那人及时揪住我的后领将我立住。   “看看,谁偷跑进来的。”他悠哉道。   青青青木!?怎么进来的!?   我瞪大眼惊讶地望着他,青木似乎知道我在惊讶什么,无所谓道:“另一条路而已。”   说完他瞥一眼酒缸,脸色骤然阴鸷。   “难道是被酒的恶臭味吸引过来的?”   我:“不是……”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青木算是他们的家人,不知道站在哪一边的。   ……还有,什么叫酒的恶臭味。   青木闻言,神色稍霁:“也是,一个残次品留下的味道,怎么想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原本死寂的两人不知为何挣扎起来,啊啊的声音透过黑布传至耳畔,越来越大。   “吵死了。”他脸色又差下来。   我连忙制止他,“我们快点离开!还有…还有纪香,她被你养父发现了,他们应该不会做什么对吧?”   “也许吧。”青木不甚在意,瞥我一眼又说道,“不过骂几句而已,他们才不敢杀人。”   我跟着他走向另一条隐秘的通道,中途青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折返回去。   我下意识跟上去,却在木门响动时停止脚步,刚好躲在了视野盲区。   青木砸碎了所有酒缸,清酒汩汩喷涌而出,地板缝隙全被酒铺满。   木门被打开,老人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富江!?”   青木轻蔑道:“我讨厌这些,砸了,怎么样?”   管家:“少爷你不是说过不会在意吗……而且你还很喜欢欣赏,说那堆十几年前倒进去的肉很可怜,你为它的可怜感到愉悦……”   老人一顿,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富江……”   短短一个月的收养却已经能让此人对富江的纵容到达无限的地步。   我低头,那滩倒出来的清酒逐渐蔓延至我的脚尖。   月色朦胧下,那汩汩的清酒宛如有细微生命的流体,在我脚边,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更加浓重的香味。   充满肮脏灰尘的鞋底,被清酒一遍一遍冲刷贴近,那股香气,绕着脚踝向上,逐渐攀爬上我的鼻尖。   地板有裂缝分开水流,在我面前,那滩清酒有几股分开又聚合。   它缓慢形成奇妙的图案,乍一看,宛如一个人的魅惑的勾唇微笑。   它十几年前就成为了死物,被不断过滤,经历了漫长的时光,证明了现在的它早已经没有翻身之地,眼前的笑脸仅仅是残留之影。   “笑容”很快被随之而来的水流打散。   一个人也毫不留情地踩中那滩“笑”,将它最后微弱的影响力彻底踩碎了似的,不留下一丝的隐患。   我抬头,青木正含笑垂首注视着我。   泪痣散发着隐晦的吸引魅力,那笑容,与刚刚在地上看见的神态一般无二。   “即便只是残留的影响,只剩下一点吸引的本能……”青木的笑透出几分暗沉情绪,“明明白天它是第一次见你,这残留的影响挑选的第一个要吸引的人却依旧是你啊,诗绪里。” 第18章   他不待我说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前走,我一个趔趄狠狠撞向他的背。   青木罕见地没有因为疼痛停下,只是在我快摔倒时将我的小臂也扶住,我的手肘就搁在他的臂弯处。   一路向前,脚步声杂乱急促,通过一个黑暗的狭窄通道,再走两步就豁然开朗,进入红毯大道。   等我反应过来时,青木已经扣上了门,自顾自开始解颈上的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的房间宽阔奢华,仿佛城堡里的一切金钱都集中于这一处,原以为大厅里和白日展览之处已是极其展现财富的装潢,没想到这间房才是中心。   我还没从刚刚的爆、炸消息中回过神来,少年动作流畅地背对着我脱掉了上衣,那件价值不菲的衣物就这样被丢弃在他脚边,堆积在细窄的脚踝处。   我眼前就闪过少年的脊背,后背两侧的肩胛骨异常漂亮,形成展翅欲飞的蝴蝶骨型,一条脊背肌理流畅地往下,腰是细窄的青涩,却不是无力的,而是充满韧性弹力,仿佛蕴藏着绵绵不绝的爆发力。   虽然他从来不用。   懒得对行凶者进行反抗。   也可能是因为想要杀他的人全是疯子黑化人,毫不顾忌。   完全没有害羞的心思了。   我心事重重,即便这副场景实在勾人,特别是在月光辉映之下,显得煞白皮肤莹莹如玉。   他穿上睡衣,一颗一颗扣上,扭头却发现我还在看着地板发呆,顿时不爽地走过来:“你在干什么呢。有什么可想的。”   “……纪香如果没事,那那两个人呢?”我满是忧愁地说道,“这是非法拘禁了吧?”   “那你报警不就得了。”青木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简单粗暴地给予答案。   我瞠目结舌:“这…你不会阻止我吗?”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青木疑惑道。   当然是因为他们收养了你,万一你想要助纣为虐呢!或者他们被带走了,你就没有父亲了啊?   “那行……那我明天离开就会报警。”我喃喃道。   毕竟现在其他组员和纪香还在这里,得等到我们全部出去之后才说比较好。   青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与我不同,他根本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就连别人对他的杀意爱意都全然不在乎。   他爬上床,等躺好了,那双纯黑眼眸看过来:“你也睡啊诗绪里,好晚好困。”   “?”   我这才瞪圆了眼。   “我应该回我房间睡。”   “别开玩笑了,你不想被发现吧。走在走廊里很危险。”青木翻身趴在雪白枕头上,双臂微微支撑着上身抬起,睡衣下的蝴蝶骨愈发明显,甚至在单薄衣物中凸显出痕迹。   我无话可说了。   不是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更没有生出旖旎心思,我盖着被子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发愣。   ……天花板竟然有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被褥之下只露出肩膀和脑袋的自己,眨了眨眼。   旁边的青木随意多了,侧头睡,乌黑碎发铺在雪白枕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的床够大,就算是同床也跟分开一样。   直到一阵沉稳的敲门声响起。   “!?”我脑海中瞬间拉响了警报,看向青木。   青木不慌不忙地拉过被子将我的头也盖住,顺便把周围的被子堆到我这边,显得小山丘一般,让我的人形没那么明显。   眼前一黑,被闷头的我:“……”   整个人被笼罩在棉被里,我鼻子里的气闷了不少,但不敢动弹,很快,青木下床,床边的软垫下陷又弹起,随即是他将我的鞋扔进衣柜的声音。   然后才是开门。   我看不见,却听得见。   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黑夜中如同一道惊雷:“富江少爷。”   青木不耐烦:“要说什么搞快点,我还要睡觉。”   “我只是想问少爷,你看见间织小姐了吗?她的房间里没人。”   “……”一阵沉默,我紧张到心脏都快跳出来。   就在我以为青木在绞尽脑汁想应对方法的时候,他出声了,声音极冷极冷,还带着发火前的宁静:“……你还半夜去诗绪里的房间?也不看看你的老样子。”   一副“你这么老也配勾引她”的口气让我顿时感到:“………”   “…”就连身经百战的管家都不免顿了一下,回答,“不是的少爷,我怎么可能对间织小姐存在这种心思。”   “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你为什么去她的房间!?撒谎精!滚!”青木阴晴不定,下一秒就怒气冲冲,“我非要让他把你辞退!快滚!”   “……”我缓缓闭眼。   就知道他不会消停,根本不懂,也不屑缓和之道。   管家果然被他一连串的责骂激怒,撕开温润有礼的外表:“富江!你得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没有收养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哦?是吗?那你去给父亲说啊,到时候看看信谁?你不就是想要等那老头死了你好继承遗产吗?要不然怎么在这里当牛做马?真可惜,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装什么温文尔雅啊,你这种东西也敢肖想吗?”   乍一听见豪门秘辛的我人都麻了。   哦,原来那对夫妻无所出,管家你尽心尽力就是想要讨好他们获得遗产?怪不得讨厌富江,半路劫财啊。   他们越骂越大声,偏偏青木骂人骂得可狠了,还专门往人心眼子里戳。   管家骂的无非就是些不要脸什么的,对青木这种厚脸皮选手来说不痛不痒。   管家:“富江!我是找了你很久的弱点,你伪装成善解人意的儿子把海利先生他骗得团团转!但是私底下你就是个恶毒发狂的卑贱人!……我看到了,今天,你一直在偷看她吧?你要是敢夺走我的东西!我就杀了她!”   他最后几句可能是为了狠厉和怕被海利发现,是压低了声音凑富江耳边说的,我完全没听清楚,总觉得怪怪的。   青木更不耐烦了:“行了废话真多,说完没有。什么东西。所以?你这么晚去房间就是想杀人?就你?”   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听见一个人被撞上墙壁的声音,然后是青木骤然可怜下来的声线。   “父亲……你看看他!他不仅想要争夺你的遗产,还说你早点死就好了,就不会有我这个变数了……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惹他了……”   ……不得不说,青木虽然爱撒谎,但成为己方队友的时候还是挺给力的……   我被闷得脸在发热,却依然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端疑。   “不是的!……”管家垂死挣扎,但那位老人过于相信富江,导致他怎么说都是错的,管家最后低下嗓音道,“那我还发现白天的那个间织没在房间里,想必富江少爷会知道在哪里吧。”   “间织?”老人记不住名字,想了片刻,他先严厉呵斥了管家,却并没有在青木一气之下的要求下解雇他,毕竟关那两个男人的罪行还有管家的一份力,他只是呵退了管家。   等管家走后,老人才慢悠悠说道:“富江,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获得一个乖巧的儿子而已。”   青木这时候卖乖得不行,“当然了父亲。”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记得处理好。”   他缓慢地离开。   而我硬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那老人的意思明显不在意我被青木如何,没有丝毫道德底线可言。   等门关闭了,我自己掀开被子坐起来,刚好碰到弯下腰准备掀我被子的青木,额头撞额头,给我撞得眼泪一下子涌出。   青木揉揉自己的额头,嘟囔:“好痛啊诗绪里。”   他见我流泪,也眨眨眼,一滴一滴的泪水同样夺眶而出,敬业演员一般。   我即便是疼得哭,也要用力地瞪他:“你爸爸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咯。”青木眼泪停止了,表情并不是哭泣的表情,挂在眼尾的那滴泪水划过泪痣,与他清明的黑眸形成情绪的反差。   色厉内荏的我吓了一跳。   仔细想想,值得相信的青木遇到家人应该也是会有私心的吧?怎么可能就任由我报警呢?我刚刚怎么会跟傻子一样相信呢?   怎么做都无所谓……我想到地下室那两个男人的惨状,堪称生不如死的。   我看着他弯下腰作势要做什么的模样,边掉眼泪边企图商量:“…那你们就放过其他同学吧……不对,也放过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在说什么啊诗绪里。”青木爬上床沿,双臂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双腿也分开跪在我两侧,他直跪着比坐着的我高,低眸垂首间黑色碎发悄然滑下,那双眼睛魅惑如丝,离我极近。   猩红的舌伸出一点,他低头将我脸上的泪全卷了去,动作间身体贴近,我放两边的手都碰到他立起大腿的膝盖,细腻到不可思议的手臂内侧凉凉地碰到我的侧颈与耳朵。   我十分识时务地任他把我的眼泪舔完。   弄完那刻,我抬眼看他,青木收回舌时嘴却还是微张着呼吸,迷离的眼睛和泪痣一起散发着无穷吸引力,就连常年苍白的眼下皮肤都染上一抹酡红。   青木这个人都挺奇怪的,我一直没办法把他当做普通男生来看待,到了现在更是满脑子我和同学的安危,不禁忍住害怕,小声问:“那你不会杀我们?”   “……不会。”   “不会像对待那两个人一样对待我吗?”   “你在想什么呢。”   “那你刚刚说让我报警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脸上的兴奋褪去,谈起其他人只剩下凉薄。   我小心试探:“……就算那是你父亲也可以?”   青木闻言却面带了愤意,刻意贴近的身体也停止,刚刚还随意穿插在我发间的手愤愤捂住我的嘴。   “诗绪里,你怎么一直说别的丑男人!不准说了!”   被捂住嘴的我一时间心情诡异:“……”   ……你是什么脑回路。 第19章   富江恨极了,也怒极了,怒火中烧使他的黑眸亮得惊人。   他按在我嘴上的手挤压着我的腮肉,淡色的唇微启似乎马上就要说出令人厌恶的恶毒语言。   但直到我刚刚未停下的眼泪沾湿他的指缝,青木都未曾说话。   我已经停下了哭泣,但积累的眼泪还没有完全流出,睫毛眼周湿漉漉的,被他的呼吸一吹凉意侵袭。   我们僵持不下,我是瞪大了眼直直看着他,他是只露出气愤模样,又不再说话。   渐渐的,青木的表情恢复如初,他敛下的睫羽盈着月光,呈现出根根分明的黑灰色。   他在仔细端详我的眼睛,眼珠缓慢地移动,我仿佛能确切地感受到他视线留下的一股黏稠的痕迹,如蛇在爬行。   他乌漆墨黑的眼睛逐渐显露出一丝怜爱,高高在上却又故意掩盖住其他东西的怜爱。   这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以前他对别人那般自然,现在反倒是像强撑着空架子,生怕被眼前人发现自己深藏的卑微卑劣。   我脑子混沌了,不由得思绪飘走。   ……管家、老人、这座腐朽的城堡、青木恰到好处的收养。   思绪才刚一飘走就瞬间被我拉回来。   千万不能好奇。   千万不能无端散发好心。   千万不能自己去救纪香、自己去探索那两个男人的故事。   今天夜晚自己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多加思考就去寻找纪香,已经是最蠢笨的举动,至少应该找其他人一起的。   我即便是将谨慎胆小刻进骨子里,也难免会犯错。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能完全按照一条准绳完整走下去。   青木松开了手,低头看了几眼湿润的指缝。   我没有出声,他道:“睡吧,好困。再怎么样也得明天再说。”   “那他们会有事吗?”我问他。   青木淡淡道:“不会。”   他说罢掀眸含笑瞥我一眼,“你应该相信我。毕竟那些人都会听我的。所以现在必须睡觉。”   我非常有炮灰意识的认真点头。   因为相信他,是唯一的出路。   我直挺挺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呆呆的,哭过的眼睛红红的,显得可怜极了。   俨然一副被现实严重打击、在残酷事实面前郁闷的样子。   青木就简单多了,他一躺下就闭上眼,一脸闲适。   深夜醒着的时候,总是会多想。   我看着青木那张闭上眼就显得宛如人偶一样特别乖巧又精致的脸。   他的治愈能力本就突破了现有科学理论,我直觉青木的领域绝不能轻易踏进。   所以他再怎么不对劲,我都不想探究,生怕一步错,步步错,弄得我像他以前周围人那样疯掉。   ……不过以前那些人好像都是因为由爱生恨吧?本性本就卑劣,青木似乎放大了他们恶的一面。   我思维混乱,总觉得还差一条线将那些事连成一串,但我非常抗拒那条线,一直不肯去寻找。   废话……我自己的学习生活兼职和警惕那些怪事都不够时间了,哪儿有闲心探究别人的事,又不给我钱。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点点害怕。就跟一个人走夜路突然听见旁边有响动,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而不是缓步上前一探究竟,恐惧是我的第一驱动力。   思及此,我清空思绪,正打算闭眼酝酿睡意,镜子里的少年倏地睁开双目,直勾勾对上我镜子里的视线。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差点骤停。   他眼神勾丝似的意味深长,唇角噙笑:“你在看我。”   “……”我干巴巴道,“的确,怎么了?”   青木一下子就跟得到上供的猫似的得意起来,双臂枕在脑后,饶有兴趣地与我对视,语气上扬得很明显:“没有。”   他侧过脸,眼睛却还盯着镜子里的我,然后又侧回来,完美的脸型一览无余。   我逐渐死鱼眼:“……”   “除了我谁还舔过你?”青木突然道。   我对这个话题感到深深的无语,但还是回答道:“没有。”   冷场了一下。   我一顿,礼尚往来道:“你呢?”   救命,怎么那么怪啊……深夜女子茶话会吗?   “当然没有。别人脸那么脏,我为什么要舔。”   我其实问的是你有没有被舔……算了。   “诗绪里,那你有没有接过吻。”   我彻底佛了,搞不清楚为什么这种境地下青木能问出这种茶话会八卦问题。   偏偏他还很期待,不看镜子了,侧过头来盯着我,虽然眉眼带着一丝戾气,总觉得要暴起打人了……   我懒得搭理这种话题:“关你什么事。”   青木:“我明天帮你。”   我迅速回答:“没有。”   随即我又怼回去:“那你呢?”   青木他似乎在回忆,仿佛记忆太多而在飞速地翻找,片刻之后,淡淡说道:“没有。”   接着他飞速说:“也没有做过爱呢。”   “……”   青木见我一脸“你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笑了一下,无辜道:“你不信?你难道不觉得我这么好看,跟谁做都是我亏了吗?而且那些人都很恶心,除了让我过得更舒心外还有什么用处。我会吐的。”   他的语气高傲又尽数贬低身边人。   青木看不起任何人,不管美丑都能对其骂出丑人两个字,他更是觉得别人真是又丑又肮脏,服侍他就够了,他一想到自己这么完美的身体要和那么丑陋又粗鄙的人亲昵就会一阵发吐。   让他们亲他鞋尖倒是可以。   “还有,”青木说,“我是一招招手他们就能为我肝脑涂地,指东不敢往西,谁敢呢?但是他们爱到最后却都会恨我、想杀我,一群混蛋东西……哎,诗绪里,我真可怜。”   他说到末尾侧过身,面上带着哀愁,一双眼睛装着无限愁绪,枕着白色枕头的少年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我倒是看出你在装可怜。   我并不在意他说的话,因为又不是我喜欢他,要跟他在一起,只是朋友而已,谁一天天在乎朋友那些事,我仅仅是回报他的问话。   我哦了一声,真诚道:“并不觉得,我想睡觉了。”   让我们放过这个话题吧,拜托了。   青木哼哼几声,反正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也不再追着我聊天。   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入睡,因为他的絮絮叨叨,我竟然有了睡意。   不知道他问这些问题的用意,想起以前他在医院脱口而出的喜欢……我却不会相信青木的喜欢,与其说是喜欢,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新奇,一时兴起。   他这种人,我怎么可能相信他会对我有什么专心的想法?我也并不是一时的偏爱特殊就能昏了头的人。   喜欢这种情绪如果那么容易产生,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无望舔狗了。   悲。   但我害怕一些事、一些暗藏在阴处的危机,如果他能够保护帮助我,我会很感激,所以也并不是一丝情谊都没有,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朋友。   在夜色下,我逐渐入睡。   梦到了从前。   ……   我从小就是一个胆小的人。   见到虫子第一个哭的人绝对是我。   幼稚园老师一唬人第一个屈服的人绝对是我。   从小的外号叫间织哭包,长大了后就哭得少了一些,主要是国中高中也很难遇到能哭的事情吧?每天就学习、聊天、吃饭,就完了。   我的父母,在家的时间很少。   以前不懂探究无用,自己很好奇原因,于是主动去探索。   其实当我小时候主动要去和母亲出去玩,结果另一个同行人是陌生叔叔时,我并不应该好奇地发问。   好奇这种东西,得有能力解决才行,要不然得到的只是无能为力的悲惨结果。   而当有一个陌生阿姨和父亲进屋,满脸堆笑给予我礼物,父亲说你不必如此时,我也同样不应该好奇发问,因为得到的只是“诗绪里,你以后不能跟我们一起生活”的答案。   后来和外婆住在一起,母亲有其他的孩子也在这里,我在其中宛如一个局外人。   独自在田野里玩耍,一个土堆突然有什么东西鼓动,我既害怕又探究心大起,脑子一热伸手进去,被凶狠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大哭着跑回去。   外婆草草帮我处理了伤口,一句话没说就去照顾另一个孩子。   我后知后觉地对虫子害怕极了,特别胆小,又不是时时刻刻胆小,导致了这个结局,从此经过那处土堆时我都心跳加速,绕路而行。   那天夜晚伤口阵阵发疼,我独自煎熬时明白了一个道理。   好奇心带来的结果,如果没有人帮你兜底帮你吹吹伤口,你是需要一个人承受的。   每次看恐怖电影看见作死主角团时我都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做影片里的人,因为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的恐惧是加倍的。   然后到了高中,那一天,母亲快要病死了。   我与父母分开数年,外婆已经去世,他们把老家的房子给了我,每个月给生活费与学费。   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是母亲快病死,只是父亲破天荒给我打电话,提了一句你最好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看什么呢?   我又一次去探索,去了医院。   我是第一个到的,女人形容枯槁,呼吸机里的鼻息很是勉强,她见有人进来,忽然期待地睁开了眼。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期待又灰暗下去。   我与她干巴巴说了几句话,然后她的丈夫、孩子、一众的亲戚进来。   我不得不退位,那比我小两岁的孩子满脸泪痕地握住她的手,她也激动得落泪,句句嘱托,字字真心。   周围陌生的面孔面带悲戚,一个一个地开口。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的玻璃安静看着她众心捧月,亲人簇拥,即便是死也是满怀深情与遗憾爱意的死去。   我站了片刻就离开,一路哭,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   经过一条小巷时里面传来群殴的声音,我脚步不停,低头给警察打了电话,然后彻底路过。   我只是胆小,并不是冷漠。   回到学校,我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然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   我在梦里都在懊恼自己今天为什么要犯和以前同样的错误。   如果没有青木,我肯定会被抓,纪香也是同样的结局。   找是肯定要找的,担心同学是最平常不过的感情,但是我应该在同学问纪香时找其他人一起,而不是单独前去。   是什么让我突然这么胆大?难道仅仅是因为纪香是团队里和我聊天最多的吗?   ……   我在梦里结尾莫名其妙反省了好一通,醒来时迟钝地开始后怕没有人救我的结果,但我很快振作起来,不再沉浸于重复的错误里。   青木依他所言,拖住了管家他们。   我报了警,在其他同学震惊的目光中,警察救走了纪香和那两个男人,将管家和老人拷走。   最后我们做完笔录之类的东西,我在家得知的消息是,那老人将所有的财产留给了青木。   我:“…”总觉得这就是他最终的目的呢。   手机里还有同学激烈的讨论声,大部分都是在说富江同学真可怜的。   我打开窗户,阳光倾泻而下。   忽觉有一道目光投向我的脸,低头,楼下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尽职尽责般站在我家楼下,一直垂首与婴儿说话。   我迅速关闭了窗。   而电话也刚好打进来。   “喂,间织小姐吗?这里是里泽精神病院,有一位叫田峰的病人的家属希望你能来见他一面。请问您有时间吗?”   “……”我心口一颤,几乎立刻拒绝,“不必了,我不想来。”   “真的吗?请您再考虑一下!田峰他已经和平常人无异,不会伤人,并且你们见面有很严格的安全保护措施……”那人不知为何十分想完成田峰的愿望似的,急迫地与我解释他有多么无害,甚至多么招人喜欢。   我心生熟悉的恐惧,不久前见面的那一幕历历在目,我想都不想再次回绝。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依旧惴惴不安。   报警是没有用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身边连一个可靠的大人都没有,根本无法诉说。   直到门铃响起,我被惊醒,凑猫眼一看,是青木。   打开门,他正低头仔细看我家门锁。   “诗绪里,你这是换锁了?”   “对啊,上次就换了。”   青木抬头看我时,笑道:“你真的很爱哭呢诗绪里,瞧瞧你。”   我一摸脸颊,果然满是湿润。   他自若地进来,躺倒在沙发上。   我:“……”   我满心忧愁地跟他说楼下的奇怪男人和田峰的事,让他最好不要待在我这里太久,万一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办。   “什么——”青木立刻站起,他似乎猜测到什么,神情立时难看,一把打开窗户冷冷看向楼下,那男人一顿,缓慢地抬头。   我吓了一跳,“喂…!”   我刚要赶过去,就听见青木朝下面说了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还配套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   不管怎样,我先躲他身后观察了。   那婴儿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喊,男人慌了神,抱着婴儿快步离开。   青木一脸畅快,嘲笑几声:“哈哈哈这个样子竟然也敢出来见人,真是大胆啊!我都要为他感到自卑了!”   我揪着他后背衣物,默默探头看了半晌,等那个男人彻底消失后,青木还在笑,他太开心了,笑声充满了对对方的贬损。   我:“……”   我已经不知道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了,但恐惧倒是退去不少。   他随之专门打了精神病院的电话,还要求和田峰对话。   然后又是一阵嘲笑声,他表现的真的太快意了,就好像报复仇人一样……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居然这个样子!真丑陋!真粗鄙啊!你就配一辈子待在里面,出来的话最好注意一点……”   ……最后的话绝对是威胁吧!?   青木像个一时得志的小人一般,用反派的笑声肆意笑完,意犹未尽地挂断电话,对我笑着说道:“诗绪里,我太高兴了,今晚上我们就去奢侈品店享受吧。”   我:“……没钱。”   我的恐惧荡然无存了。   只剩下满头的问号和省略号…… 第20章   最后青木实在坐不住,拉着我出去,我又不可能真的去奢侈品店,所以在街上胡乱走时发现一家免费参观的画廊,就顺理成章地进去。   我没有去过画廊,因为自己并没有多少艺术细胞。   画廊装修简洁明亮,门前挂着一个大横幅,上面有画家的艺术照,清水凌几个大字在照片下方呈现炸裂的效果。   看来是什么名画家的样子。   里面也人数众多,几个记者还在采访,白色闪光的照相声让青木一下子变了脸色,径直走了另一条道,我没跟着他走,自己从入口处的抽象画一路看到里面的人像。   有一系列的画非常多,也是观众最多的,一名海藻头发的男人或坐或躺,沙滩田园与城市,画家将他画得慵懒又美丽。   但一整天看惯青木那张脸的我对此免疫力极强,只是礼貌观赏一番。   等我走到最里面,忽而有人叫住了我。   “诗绪里!”   青木在不远处朝我挥手,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我怎么越看越像门外贴着的画家呢……   对方并不像电视剧里塑造的艺术家一样留长发,穿着随便,反而将短发梳成大背头,一派精英人士的形象。   我走近之后,他还没说话,青木先陈述道:“诗绪里,我要让他把我的美貌画出来。”   命令式的话语令清水凌微不可查地皱眉,青木又对他笑道:“你画画这么好,这么厉害,应该能满足我的要求吧。”   这隐形的夸奖吹捧又让清水凌的眉头舒展开:“这是自然,我刚好在寻找下一个系列的模特,富江你可以来试试。”   我与那画家互相公式化介绍了自己,便开始走神。   青木想要的还从没有得不到的,不一会儿就与这个名画家约定了时间。   我琢磨着这人社交能力真强大,这都能行。   和青木离开时,我问:“你很喜欢他的画?”   “哈?不是,”青木嫌恶地皱眉,“那些模特怎么比得上我呢。我只是看别人吹他画功了得,也许能画出我外表的十分之一呢?”   ……你还挺能吹……   “而且诗绪里,”青木突然弯腰凑近,将一张完美的脸怼在我眼前,他状似慈悲道,“你不觉得我这张脸必须要流传下来,给后人看看吗?也得让那些遇不见我的人一点提高审美的机会。”   我:“……”   我推开他的脸,木着脸道:“我饿了,要吃饭。”   青木非要去高档餐厅被我面无表情地拒绝。   “那要不我们分开吃吧。”我无所谓道。   青木却撒娇卖泼,“不要不要不要!而且我请客诗绪里你都不去。”   他的谴责对我无关痛痒,甚至无视了他掠过这个人,走向一边的咖喱饭店。   青木一边气愤跳脚一边又自己跟上来,愤怒的面容,眼尾处染上艳红,惹来一大堆回头目光,偏偏他嘴里还在抱怨,脚却听话地一直寸步不离地跟。   我都无语凝噎……   我扭头暗含驱赶意味地对他说:“再哔哔抱怨就别跟过来啊。”   青木闭嘴了。   世界清净了。   咖喱店店面虽小却很干净,我走得有点累了,随便找了个位置坐。   青木就坐我对面,一来就吸引了无数惊艳的视线。   我整个人都被他的光环弄成社会隐形人了,不过乐得如此,没有扎眼的目光,以前在街上走偶尔碰到的恶心男的视线也一瞬间无了,全跑青木身上去了。   那些好意的、贪欲的、恶心的、下流的、痴迷的,通通被他俘获。   青木本人适应良好,他享受众心捧月的感觉,却不是把他们当人,而是当奴、隶,享受的是他们的追捧和带来的好处,却能将他们的好感弃之如履。   说了不要胡萝卜,但服务员好像全看青木去了,到头来上来的依旧有胡萝卜。   我慢吞吞吃咖喱饭,将里面的胡萝卜块挑到一边,抬头一看,青木也做着同样的事,他把胡萝卜一个一个分开,逐渐变得不耐烦,忍耐值到达阈值,直接撂勺子不干了。   “不是说了不要胡萝卜吗!聋子吗!”青木发脾气。   我:“……”   明明只有我说不要胡萝卜的,你什么都没要求。   服务员依然过来急忙忙鞠躬道歉,重新上了两份。   我吃完回到家,青木一脸自然地跟着。   “?”   “你不回自己家吗?”   青木立刻变脸,从无所事事高傲巡视的少年变成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犬,他眉眼一撇,声线也变得轻飘飘的:“诗绪里……你想想,那个房子可是关了两个人那么久,而且那两个老男人还做了那么多坏事,住进去的每一天我都会做噩梦,万一他们其实以前杀过人呢!一定的吧!他们太狠心恶毒,简直是蛇蝎心肠。这种人杀人也不奇怪的吧!说不定警察就会找到蛛丝马迹呢。”   “我一想到我被这种人收养了一个月,天天和这种魔鬼共处一室,我都感到一阵后怕。再说,那么大那么空旷的房子,我总觉得恐惧……你理解的吧,诗绪里?”   “……”我理解个啥啊。   我说道:“那你没有男性朋友?去他们哪儿住。”   青木:“诗绪里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们都嫉妒我,恨不得生啖我的肉,怎么可能对我友善?”   “不是还有挺听你话的吗?”   “那不是朋友。”他一脸“那是工具”的表情。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直到青木将一张卡塞进我手里,我吓了一跳,他却淡淡道住宿费。   ……行吧。有他在的话,我也不是一个人,遇到事情总多一条路。   而且青木总有种蜜汁盾牌属性……   我妥协了。   晚上的时候,吃完饭我习惯性拿出书来读,青木趴在沙发上闲不下来,我瞪他一眼:“安静一点。”   他安静是安静了,只是我读完后关上书,被他幽幽一直盯着的眼神一瞬间吓住。   夜晚睡觉,我有先见之明的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在青木进我房间时冷酷地把他踢下去。   得到一夜安眠。   ……   第二天他并不在,应该是去画家那里了,我睡了一上午懒觉,下午去新的兼职处做到六点多回家。   打开门,青木还没回来。   再过了一天,上学,青木依旧不在,老师和同学们似乎习以为常。   “富江肯定要旅游啊什么的,上学对他来说简简单单根本不需要做的吧!”   “真希望下周的学校旅行富江同学能来啊……”   没救了,这群青木毒唯。   我秉承朋友情谊去了老师办公室问了一句。   老师:“富江啊,没关系,他爱玩儿,玩儿几天再来上学好了。”   我表情都快裂开。   他都没请假啊!!   “不过没想到……”老师眉眼间带了丝阴鸷,“就连间织同学也沦陷了啊……都在关心富江同学了……富江真是受欢迎啊,他就不能一个人好好专心下去吗……”   沦陷……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表示自己的无害性:“老师!是因为青木同学他是班级里的一份子,不管是谁没来我都会问一句的,因为老师你上周班会上讲过我们要互相关爱互帮互助!我夜晚思考了一夜,不禁对老师你的肺腑之言感动到流泪,老师你说得对,不仅人人关心青木同学,也人人关心我和每一个同学的!共建美好班级,下周流动红旗绝对是我们班的。”   “……”老师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马上走出去,并且没再问青木的事。   等到再一次听见他的消息,是我听闻那名画家疯了,他宣称自己画出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幅画,但处处碰壁,谁都不承认。   但很快他便收回了那副画,喃喃自语只有自己能收藏这幅完美的画。   他的画只在画廊挂了一天,就被赶出去。   那天我恰巧路过看了眼。   周围人对那名画家的追捧变了样。   “天呐,怎么这样……真是太可惜了……”   “哎,恐怕是名气带来的压力太大了,老师精神上出问题了吧……”   “听说他还把原本的模特嘲讽出去了,模特很生气地走了,并扬言不再做他的模特……”   我抬头,在稀稀拉拉的人里很容易就看见这副奇妙的画。   只一眼我就知道这是青木。   他的纯黑发,纯黑的眼睛,纯黑的泪痣,只有皮肤是煞白,唇色淡淡。   画里的人表情蛊惑,称得上是美人——如果不是画家在他侧面画出一张没有瞳孔的脸的话。   就像一张同样美的脸从少年的头皮处挣脱出来,血肉经脉撕裂,两张同样的脸,同样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与其说是模特画,不如说是一部恐怖鬼片的宣传。   和画家以前的作画风格大相径庭,连美好的安静氛围都荡然无存。   “等等…!!不准看!”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突然闯入,猛然扑到画上,准备把画强行带走。   有人认出了他,惊讶道:“清水老师!?”   我也认出这是那个精英打扮的画家,他一身狼狈,神情失控,血丝与黑眼圈异常浓重。   他将画取走,有人企图拦住他问个究竟,被画家撞翻在地。   “我不要展出了!!你们都不配看见富江的画!这是最完美的……这是最完美的作品!!”   我吓得急忙退到一边,生怕被牵连。   莫名其妙的画展结束了,画家被画廊永久赶了出去,结束的结果诱因居然是他临时反悔,当众将画抢走。   也是很迷惑了……   而青木依然没有出现。   直到第二天我兼职下班时间晚了一点,天色昏暗,路灯在街上尽职尽责地照亮道路,一个又一个昏黄光圈在地上连成一串。   一个少年突兀地出现在我的前方,他的呼吸声太明显,似乎是情绪激动的喘息,我猛然停止脚步。   他刚好在两个光圈之间的黑暗处,一步一步走近,光逐渐从他脚尖攀爬至他的脸,一张苍白无血色的好看至极的脸。   我犹豫道:“青木……?”   他太狼狈,身上还有土壤的痕迹,沉默地缓慢走过来。   那气氛太可怕,我有点怂了,不禁后退了半步,他却来的更快,黑色点漆的眸一眨不眨地凝视,一靠近就伸出双臂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头也埋进我的肩颈。   “诗绪里……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恶!”他开口了,起初嗓音莫名有些嘶哑,仿佛声带被生生扯坏,但很快说着说着便恢复了原状,“那个画家就是名不副实!根本画不出来我的半分,无能的废物!然后我又找了一个雕塑家想要雕刻出我的样子……可是他却把雕塑全都毁了,还要杀我!幸好我跑出来了……诗绪里呜呜呜……”   青木跟个小狗一样呜呜哭泣起来,我插不上话,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夹杂着碎草的清香。   我是没想到他的经历竟然这么跌宕起伏,“要不我们报警吧……”   “他已经进去了。”   哦……   青木要死要活委屈极了,但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恶毒诅咒他们并且用极其刻薄的语言挑他们的刺,那两人在他嘴里全然成了一无是处的蠢货。   我似乎一晃神看见他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色痕迹,宛如被人吊挂、奋力地勒死,但仔细一看却光滑如初,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灯光太灰暗看错了。   我努力安慰他:“没死就很好了,死里逃生。你还铲除了一个社会公害。”   “……”青木沉默片刻,卡壳了一秒,随即闷闷嗯了一声。   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安慰到,青木的拥抱十分冰凉,他的衣物都传递不出丝毫温度。   我拍他背,手掌下的衣物有泥土的渣,他的背部并不是瘦弱类型,一层薄薄肌理覆盖,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少年的生命力。   他还是默默跟着我回去,青木路上有片刻的恢复,淡漠的神态使靡丽眉睫间都覆盖了一层凉冰。   那种已经置身事外的脱离感,刚刚的委屈嫉恨是真的,现在又不在意也是真的。   但一旦到了灯光明亮处,他便立刻装出一副黯然神伤的味道。   我默默看着。   演员青木即便是演戏也是养眼万分,他似乎懂得怎么把自己本就顶尖的外貌发挥到最大值。   顺便一提,这几天他没在我还专门去银行查看了卡的余额,他的密码就贴在卡的背面,我撕掉了。   而我一看到余额就当场震撼,差点一个腿软给跪下。   钱……!都是钱啊!好多钱!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而我也狠狠感受了一把对待有钱人银行服务人员是怎样热情再热情、礼貌再礼貌、微笑再微笑地朝我推销一系列保险啥的……   我一一拒绝,神情恍惚地回到家。   然后这张卡就被我封印在屋子深处,用都不敢用。   想到此处,我侧头向装可怜的青木说道:“你的卡拿回去吧,太多了,我只用合理的价格就好。”   “多?”青木一顿,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下一秒就收回,毫不在意道,“也不多吧?”   “……”我内心天人交战一阵,忍痛道,“你还是拿回去吧!”   “钱这种事情……随便啊……”青木实在不懂金钱的稀有度,他明明会怒骂别人穷鬼,自己却因为来钱太容易,特别看轻。   我内心悲伤了一阵。   毕竟我是靠固定生活费的人,虽然足够但生怕大学时候出什么意外,就能省就省,还兼职。   我的人生实在是一眼能看到头的,大学工作退休。   悲。   到家之后,我勒令他不能一身脏兮兮的进屋靠沙发,青木闻言,说道:“洗澡就行了吧?”   我刚要点头,他神情自若地伸手开始脱衣,锁骨与胸膛一点点显露。   我:“……你能不能进去脱啊你!”   “没关系,看吧。”青木还很期待,他对自己的身体非常满意。   ……但是你身体关我什么事啊?!   我企图换起他的羞耻心:“你在别人家洗澡也这样脱吗?!”   “当然不是,”他反驳,但并不是因为羞耻,反而是轻蔑,“别人怎么配的呢。”   我彻底无语了,只能用命令性语句:“不准,这是我家。以后都不允许!”   “……”   你朝我露出委屈的表情也没用啊!!你又不能变性!   他莹玉一般的肌肤又蔫蔫地给遮回去,深深精致的锁骨重新隐藏进衣物。   等青木到浴室里,我才跟打完仗似的累得慌,坐向沙发。   伴随着淋浴头的声音,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间织,我们社团打算在下周的学校旅行中去爬雪山搞活动,你有什么意见吗?]   是我加入的那个社团,下周的学校旅行正好就在雪山之上。   而我们社团已经很久没有开展活动了,再不开展恐怕会被主任提醒。   我拿起手机回复。   [我都可以。]   [好,那我给其他社员说说。装备到那里租用就好。]   [好的,谢谢社长。]   [不用不用。应该的。]   我有点困了,他洗完澡我进去洗漱一遍就回到卧室躺床上入睡。   夜色微凉,凉风习习。   ……   整座屋子陷入黑暗,客房的门被开出一条缝,随即打开,少年从客房里走出,光着脚,猫似的悄无声息。   他立在阳台,月亮的光辉温柔偏爱地笼罩住绝色少年,他并不是柔和的美,而是浓艳的锋利,上挑的眼尾、泪痣、淡唇、毫无瑕疵的皮肤,整个人面无表情时充满了蛊人的轻蔑。   他下瞥,楼底下正好是一个男人悄悄抱着一个襁褓躲在角落。   男人似乎过得很不好,自己衣衫褴褛,脸与前段时间相比已经瘦脱了相,眼珠子愈发突出,随时处于惊恐的状态,像是自己活在满是假想敌的世界,生怕有人来抢他怀里的东西。   他怀里的襁褓却是用的最昂贵舒适的料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比起以前,那东西好像长大了一点。   青木勾起唇角轻嗤一声,露出极其惹人又不屑的轻笑。   男人抬头看见了他,见状一惊,呈现保护的姿势匆匆离去。   阳台之上的青木黑眸里映出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厌恶的情绪溢出眉眼。   藤井凑住进医院那段日子,经过了无数日夜的挣扎,最终从医生手下救回了面目全非的富江。   浸泡硫酸许久,再加上医生精妙的切割与实验,富江只剩下一颗心脏,藤井将他带走后,顽强的生命力使富江鼓鼓跳动的心脏长出一颗幼儿的脑袋。   那幼儿简直是世间最可爱最好看的孩子。   笑时像天使,怒时又让人心甘情愿。   但一有人看见他的脖颈居然长在一颗成人的心脏之上纷纷露出惊恐害怕的表情尖叫起来。   藤井不得不用襁褓将他严密的包裹住。   富江起初整日发出呃……呃……的声音,声带破损严重。   过了几日,他又能声音尖锐的哭出来。   富江一旦开始说话,就驱使着藤井。   “带我……去哪里……”他用转动的眼珠子示意方向。   藤井凑依他所言去了,见到的却是一名少女,长相实在无害又无辜,那双圆圆的杏眼看着你时,几乎要融化在她的可爱里。   可是她的性格却是相反的警惕,兔子似的,悄悄地远离。   藤井凑看见襁褓里的富江变得异常安静,她回答时便眼睛转过去,即便看不到她也无声笑出来,狡黠极了。   等她借口走了,富江又会露出怨毒的眼神看他,似乎在怪藤井的无用,竟然不能满足他的要求。   “我会满足你的要求……一定会……”藤井凑喃喃道。   自从富江变成怪异的小孩,藤井凑的感情便偏向大人对小孩子的执念感情,比其他人更固执又痴迷,要豁出一切为他付出。   于是整天站在间织的楼下,富江不会让自己的面貌显露在间织眼前。   有时候藤井凑会对这样的富江感到一阵怪异。   那样任性、自我、卑劣的一个人,也能这样入迷又小心地对待别人吗?   他偶尔看着富江出神。   原来富江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皮囊外是高傲的,骨子里是卑微的。   藤井凑和他待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里,有一天晚上,藤井凑喂他吃完饭,眼神僵直,藤井突然问道:“富江,难道你喜欢她仅仅是因为她不受你的吸引吗?”   婴儿的眼珠转向他,沉默一秒,勾起唇角咯咯咯笑出声。   “不是哦,我以前也以为是这样。”   “——但是,并不是呢。”   当那天间织诗绪里带着扑通的少女心递给他情书那一刻,富江以为自己会厌倦。   就像他一直以为的——诗绪里那家伙,那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把他当成普通人的样子真是令人厌恶。   富江讨厌别人杀他,也同样讨厌无视他魅力的人。   同等的讨厌。   时间一长甚至是憎恶。   他喜欢的,仅仅只是那些服从阶段的人,既不是不对他感兴趣,也不是恨他想杀了他。   很久很久以前,富江遇见过一个无视他魅力的人,他对此饶有兴趣,也非常讨厌这个人。   当富江的一个毁容分裂体出现,其他完好的富江就欺负这个分裂体,那个人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哈哈哈哈哈真是无聊啊!”   富江一瞬间失去了兴趣,味同嚼蜡,毫不留情地抛弃了那人自己一个人走出死地。   所以,当诗绪里递给他情书时,他以为也同样如此。   她被他的言语吓走的下一秒,青木低头看着简朴的情书信封。   奇妙的。   原以为会失去的兴趣并没有改变。   原以为会就此抛弃的感情并没有改变。   他甚至愉悦地笑了出来,心脏久违地扑通鲜活地跳动起来。   啊……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   其实诗绪里那家伙也没那么讨厌吧?   新生的嫩芽冒出头,缠绕住他全身的筋脉血肉,像头一次浸泡在温水里,轻飘飘的宜人。   搞不清楚的事就抛之脑后,从心做就好,青木一向如此。   喜欢之后能头头是道的说出一个又一个理由。   但喜欢的那刻,其实毫无原因,不知起处。   藤井凑明显懂得这个道理,富江不懂,于是开始时错以为是因为她的态度让他不爽从而注意。   但藤井凑懂,顿时挫败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她,而你们相遇了…就算是一个人重复她的轨迹与你相遇,不是她做出那些事就不会喜欢的……如果间织小姐是痴迷富江你的其中一员,与其他人无异,那对你来说也是最特殊的一员……”   “被她杀死,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因为那代表她爱你啊!……从土里爬出来,再次被杀死也要继续追逐。”   怪物的爱就是如此,不论道德不论悲欢,只要是她,糟糕的、美好的,一并照单全收。   所以模仿她对富江的态度无用,因为这份爱到了后期,已经无关那些。   用此态度引起注意可能行得通,但获得爱?太难了。   有时候爱情就是如此不公,一个人做同样的事,就能轻易地获得宠爱,另一个人做同样的事,却什么都不能获得。   啊……好绝望。   世界上最糟糕最无理取闹的就是找不出缘由的只针对那个人的爱了,无根浮萍般,一旦沾染,就再也甩不掉,扔不出了。   男人在楼底下被楼上的另一个富江阴恻恻的眼神逼走之后,他怀里的婴儿也咬牙切齿地恨。   藤井凑急忙保证下一次一定不会这样。   寂静的路灯下,男人看着气急败坏的婴儿脸,恍惚出神。   ……就连避免她害怕自己的心情,都能压住占有欲,从而在无数分裂体之间形成隐形的规则。   出现在她身边,只能有一个。   但是富江的生存方式没那么容易改变,他依旧爱慕虚荣,需要许多许多人的服侍,目前更是不了解怎样对待她,所以还是有很多可乘之机的。   藤井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微笑。   学校旅行那天,我轻装上阵,和班级里的人一起坐上大巴车前往目的地。   期间老师几次组织秩序,皆因前排的青木周围特别吵闹,甚至还有人跑出座位。   我坐在后排,邻座是叫桃子的女生,也是一个社团的。   她因为早就喜欢另一个男生,所以并没有太痴迷于青木。   桃子朝我诉说自己的少女心事,说到动情处还会碰着脸害羞。   我不禁笑出来。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拓真君就不行!其他人帮我捡水,我就不会心动。”   “可能他长得好看?”   拓真君是其他班的,我并不认识。   “不哦,”桃子摇摇头,笑道,“是很普通的类型啦。”   那恋爱真是够无理取闹的。我吐槽。   很快,车摇摇晃晃的到达,外面白茫茫一片。   “哇!好厚的雪!”   “我带了滑雪板!……那个,富江同学需不需要……”   “我能帮富江你烧烤……”   我们班级呈现很明显的区分,一大坨人的一般是富江专属,其余人都零零散散的。   等解散时,我们社团留在了这里,社长专门询问了一个专业的旅店,获得了装备,还有看我们是学生就随行的两名成年专业人士。   “最近正好是晴朗天气,去那边的小屋烧烤特别棒!”其中一个男人说道,露出八颗牙齿,笑容灿烂。   “我们的路程就是一直到那边的小屋,放心,不会太远。”   不过,所有人的殷勤全跑一个人身上去了……我死鱼眼看向冒出来的青木。   这是我们社团的人吗?   你干嘛你。   “好了!装备好就出发!”社长涨红了脸吼道。   青木笑盈盈:“真是有趣呢,我喜欢雪山。”   “是吧,雪山很好看!特别是在小屋里边赏景边烧烤。”男人抢先搭话。   我:“。”   我们出发了。   路上桃子有些体力不支,我拉住她继续前行。   “谢谢!”她感激地笑笑,“间织你人真好,一开始还以为你很难接近呢。”   “也不是……我就一个普通女生而已……”   说起这个我就想吐槽。   在原来的班级里也是,起初我是因为天天兼职,正好是繁忙的时期,所以错过了交朋友的好时期,等回过神来……谢谢,周围人已经都找好伴了,形成团体了,我再融进去就会费些力气。   后来干脆不融了,和周围近的人做普通同学就行。   现在这个班更别说了,我是中途插进来的……   最主要的还是我社交能力不太行……   可恶,其实我也是一个正正经经的高中女生,是jk啊!   为了保存体力,我们没有聊天,一步一个脚印。   倏地,领头的人停下:“等等,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我吓一跳:“别吓人啊。”   那男人失笑:“没有,我是认真的。像是有人在呼救。”   青木捂着嘴对我噗嗤笑了几声。   “……”忍。   我平静地移开目光。   男人走到一个坑的附近,向下看,惊到:“有一个人!”   “什么?!”   其他人赶过去,我正要跟着过去,才看见坑下一个朝地趴着只露出一截脖颈的“尸体”,就被青木拽住手腕。   我疑惑回头。   咕噜噜。   全部人循声望去,只见上方有个模糊人影,将一块巨石朝下推,正是我们的方位,似乎要将坑填平,将那“尸体”彻底压下。   “快跑!!”   这里的道路很窄,巨石竟然占据了全道,其他人仓皇逃窜中有的就地一滚,滚下后方的山坡,有的硬是要下去救那个人,一时间四分五散。   我被青木一拽,跟着他滚入另一边山坡。   眼前在翻滚,眩晕,眼花缭乱。   只知道一直被按在一个人的怀里,像是永远要这样滚下去。   ……   片刻之后,山坡中段,一个少年猛然撞上树干,树上的雪落下,他怀里的人没事,但是少年的后脑硬生生砸出凹陷,恐怖的扁下去,当场死亡。   汩汩的鲜红血液顺着树的脉络流下,染红他与昏迷的少女身下一片的积雪。   过了一会儿,他后脑的凹陷开始复原,睁着眼死不瞑目的状态破除,胸膛渐渐有了呼吸起伏。   无神的眼睛重新恢复光彩,低敛,无力垂下深埋进雪中的手抬起,随着雪花簌簌落下,他拍走少女头上脸上的冰凉。   “啊……没想到这里也有赝品。”青木想到刚刚见到的“尸体”。   他背起诗绪里。   雪地里有几处补给点,他们周围刚好就有一个,是一处矮矮的石头堆砌的空间,狭窄无比。   可惜的是这里的补给点,没有联系工具。   青木将诗绪里放到洞里的地面,他甚至不能在洞里站起来,只能弯着腰行走,也走不了几步,顶多两米。   这里堆积的有木柴和打火机,还有一些剩余的压缩饼干和基础性药物绷带。   他们在雪地里待的太久了。   青木看一眼昏迷的人,她的脸上的酡红是冻出来的,进入到相对不那么冷的空间里,她开始不自觉发抖,可能雪进了衣物融化在里面掠夺了温度。   青木在中间生了火,柴木燃烧出火焰,带来一丝的温暖。   过了片刻,她还是冷,冷得发抖,头发湿漉漉贴在逐渐苍白的脸颊上。   青木安静地看了片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诗绪里很容易就会死掉的。   以前那些危机他能够解决抵挡,反正不会杀她,所以他从未真正见过她生命力的消逝。   是如此脆弱,只有那么一次。   他脱掉了最外面的冲锋衣,包裹住她,青木没帮过人,动作间有些笨拙。   他坐在她身边,睁着一双眼睛等待,像是等主人醒来忠诚的犬。   还是冷,还是抖。   于是他又脱了一件包裹她。   从没有妄图留过一条性命,青木做一步看一步,无声间渐渐宛如一个学步儿童,眼里什么负面情绪都不带,头一次这么纯粹认真。   他并不知道应该脱去她贴身的湿润的衣物,只知道加衣服。   他把她推到离火焰更近的地方。   此刻他身上只剩下一件上衣和裤子,青木是怪物,却并没有怪物的强悍身体素质,他也开始发抖了。   但是依旧认真盯着地面上闭着眼的诗绪里。   啊……诗绪里怎么还在抖。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才发现诗绪里竟然发烧了。   青木将补给点的医疗箱翻了个底朝天,无数药物杂乱地丢在地上,他寻找到发烧的药,给她就着一点点水喂了下去。   发烧的人即便在温暖的被窝里也会冷得发抖。   她需要更热。   直到青木把上身脱完了,他再没有办法。   因为他是冷的,不能靠近她的冷。   诗绪里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紧闭的眼尾已经溢出委屈的眼泪。   青木冰凉的手指按住那滴泪。   不是常人的着急,此时,他的内心一片空茫。   一片的迷茫,仿佛一个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彻底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半晌,诗绪里的呼吸开始减弱,青木一直凝视着她,立刻便发现了。   那双美丽的、漆黑的眼睛转向了火焰。   他不能死,复活期间不知晓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他现在不能死。   所以青木谨慎地,又认真地仅仅将自己的双臂在火焰外围走了一遍。   就像小孩子误碰到蜡烛,起了泡。   他的双臂发红发痛,滚烫一片,又在雪地里浸了一下,于是温度降下来,达到人可以接触许久的温度。   一个又一个水泡与焦痂出现在可怖的红肿双臂上。   青木将诗绪里抱在怀里,让她的背靠着他的上身,随即蹙着眉试探性地将手臂伸进她的衣物里,隔着最里面一层衣服,却刚好弄干了那些湿润。   他的怀里很冷,但幸好有过于厚重的衣服阻隔。他的手臂丑陋不堪,逐渐冒出更多的水泡,有一小块凹陷下去,上面的温度一直在发散。   等她的呼吸平稳,青木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才慢慢道:“……好疼啊诗绪里。”   火焰燃烧着柴,映出温暖的橙光,摇曳生姿。   ……   与此同时,被救下的“尸体”与其他人分散,行走在雪地里,单薄的衣物让他冻得发颤。   他的口袋里有一支电话,仅有一丝的电量。   “可恶……可恶可恶……”「青木」的眼底充满了嫉妒愤恨,拨打旅店急救的电话。   要不是有诗绪里……凭什么是那个冒牌货!明明他也可以啊!   电话接通,「青木」说道:“快来救我!救我啊!地点…地点……”   远处,抱着诗绪里的青木抬眼,无言地看向石头内壁写出的序号。   雪地里行走的「青木」疲惫地喘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立时消失在唇畔。   那一瞬间,共享的记忆让「他们」的视野共通。   “……E……198-2。”雪地里的「青木」断断续续地说完后,猛然倒在雪白软地里,才复活的生命力极速流失。   雪开始下,逐渐变大,将他装满妒忌的“尸体”掩盖。   这个自私到底的人,却在最后将机会让给了一个少女,他失去了本应该得到的,被深深埋进雪里,在死亡中静静等待下一个不知是何时的偶遇。   远处的石洞内,红色火焰照耀出石壁上的序号E198-2,字迹凝固成暗沉的黑色。   青木抱着诗绪里,将头从她身后埋进她的肩,细碎的黑发与她的发交缠在一起,融化在火焰的澄澈光里。 第21章   外面的风雪愈演愈烈,潇潇冷风吹得石洞缝隙呼啦作响,火焰噼里啪啦,火星子一个一个跳出来、蹦出来,爬到少年细窄韧性的腰上,烫出一点红色。   他冷得已经没了知觉,但并没有死。   因为怀里抱着的人是热的,源源不断的温度传递进胸膛、腹部。   只要火焰没有将他烧成灰烬,就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青木能够控制治愈的速度,但等诗绪里的里衣干掉以后,偏高的温度让她的额头布满晶莹的汗水,呼吸更加的重,回温过后又受到炎热的难题。   所以随着时间的增长,青木手臂上的烧伤逐渐消失。   红色白色相间,红肿与完好的肉块交叉,宛如斑驳脱漆的墙壁,人身肉骨愈合。   水泡尽数褪去,红肿迅速消减,僵白柔软的皮肤重新覆盖住骨骼,少年的双臂柔韧有劲,每寸的肌理外表都恰到好处,没那么强壮,也没那么瘦弱纤细, 第一眼想到的,只能是美。   他等最后一点烧伤完好之后,才将手臂退出来,此刻诗绪里已经热得直冒汗,厚重的衣物甚至压住了她的呼吸,变得不畅起来。   这般反反复复、措手不及的改变让青木安静了一瞬间。   明明是为了给她取暖,取出来后他的手臂反而沾上诗绪里的温度,冷皮软肉竟有了片刻的温度。   好麻烦啊。青木一边想一边给她脱衣服。   穿上又脱下,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   然后他笨拙又一丝不苟地脱掉她的外套。   脱到最后,脱掉的全是他给诗绪里的衣服,留下她本就有的,她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不少。   青木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内层还带着诗绪里身上的温热,让他像泡在温水一般。   诗绪里脱离了危险,青木刚刚那变得奇怪的脑子终于恢复过来,开始思考其他的事情。   等会儿有人来营救的话……他要怎么说?反正不可能说是赝品的帮助的。他给予那个赝品帮助他们的机会,赝品本就应该感激涕零的。   他内心全然没有一丝感激的念头,反而瞪着火光记恨讽刺。   都怪那个仿制品!死哪里不好偏偏死这里,把那个推巨石的人带到这里来,害得他和诗绪里滚下山坡,不如以死谢罪好了!垃圾!这些事情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他还需要做更多,结果无能地失去了行动力,真是残次品啊……   但诗绪里肯定不能知道,绝对不能知道。   如果是平时,等诗绪里醒了,青木一定要大肆夸赞一番自己,无限扩大自己对她的帮助与关心,必要时掉几滴眼泪,非要把功劳夸大得不能再夸大,最好引起她最大限度的愧疚感激之心,好让自己得寸进尺才是最好的。   但是,以前那些事都是无关紧要的打打闹闹,等真正涉及到对方的生命,青木反而缄默下来,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当然不是什么道德心突起,只是觉得嫉妒心在烈焰燃烧,还有一股淡淡的奇怪之感。   不论如何,这都是他和仿制品共同做成的事,他感到十分火大,诗绪里的恩人除了他还有那个废物——光是想想就要嫉恨到把唇舌咬出鲜血。   他离火焰远了一些,诗绪里躺在火焰旁安然入睡,压根不知道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正愤愤的原地狂怒。   而那淡淡的奇怪之感,是今日初次看见诗绪里的生命竟如此脆弱时产生的不可置信。   他能够淡漠地看着一个人含恨死去,这次在她快死的时候堪称是头一次正视除了自己以外的生命。   太脆弱了,太弱小了,太可怜了。   哎,诗绪里,你好可怜啊。   青木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没人观看他也装出悲伤的表情,“好可怜啊,诗绪里。”   过了片刻,救他们的队伍终于到来,看见的就是少女一个人躺在地面,而少年缩在角落的场景,两人皆穿戴整齐。   青木嘴上可怜道:“我太冷了。”   然后在被他惊艳的人手里毫不客气地接过衣服,披在身上。   起初是他非要背着诗绪里走,却左整右整愣是让她十分不舒服,在昏梦中都皱起眉头,明显是受到了不该受的风凉。   业务不熟练的青木自然被其他人接手。   他看着其中一人专业地将她照顾得好好的,自己又咬着唇幽幽地注视,眼中盈满了负面情绪。   明明自己做不好,别人为她做了他却又气愤得很,阴暗心思一个接一个地冒,小人之心气量极小。   全程所有人都对他嘘寒问暖,照顾诗绪里的那个人仅仅是尽职而已,并未多注意她,背好后,转头就继续想凑青木身边。   但众人的中心,青木却心不在焉,暗暗记恨着,也不知道在记恨谁。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在这儿,又一会儿在那儿。   我甚至梦见了以前和青木在医院,看见担架上被白布遮住的人,那只被硫酸腐蚀的手,缓慢地从白布里探出,朝我伸过来,仿若挽留之态。   在梦里我无法控制自身,和现实不一样,我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掌全是烂肉,一握便碰到了森森白骨,与黏稠的经脉肉块一起,从我手心的皮肤上传来奇妙的触感。   心情很是平静。   耳边忽而传来小声的啜泣。   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怜小兽一般地哭泣。   那只手紧紧反握住我,我低头,硫酸在梦中并没有对我起作用。   甫一握紧,我的体温骤然下降。   我眼前一黑,堕入暗处。   ……   我醒来时在剧烈地呼吸,眼前是木屋的天花板,我缓慢地四周看了看,是旅店里的客房装修,只有我一个人。   我脑子发蒙,上了发条的木头人一样直愣愣下床,打开门。   楼下一片热闹,喝酒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最热闹的却是中央的一桌,一少年骄矜地坐在中间。   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用自己的伪装攻下全部人,刚才还看似温柔地感谢旅店的收留,诉说自己的辛苦不幸,故作坚强地拒绝他们的优待,现在撕开伪装后换了副面孔似的,挑三拣四,刻薄无礼。   偏偏所有人都理所应当,争着抢着奉上最昂贵的食物与寒衣。   这场景恍若隔世,我一时间还没从雪地翻滚中回过神来。   我以为,我们都会死的。   我坐到青木后方的角落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捧着呆呆喝起来。   他们正争先恐后地说自己的事迹,口若悬河,青木偶尔出声状似疑惑地提问,实则是凉凉的正中要害的嘲讽,那人就会顷刻间哑口无声,引得周围人一阵阴阳怪气的嘘声。   他们那里插不进去话,围堵得严严实实,挤也挤不进,我单独坐在这里发呆,脑子里空白一片。   只知道我们得救了,却不知道具体的,可是现在我骤然死里逃生,遇见的还是最为残酷无情的大自然危机,心底突然空茫茫一片,生不起半分情绪。   也可能是因为独自一人的结果。   我吃掉桌上的菜,又脚步虚浮地上楼准备回去。   走至二楼走廊,身后突然有人叫住我。   “诗绪里。”   回头,是一身华丽行头的青木,他面上带着还未收敛的漫不经心的笑,每根发丝都经过了打理,看起来休整得不只是好,是非常好,简直是要挤掉旅店店主自己当主人的派头。   我愣怔的间隙,他已经站在我面前用挑剔地眼光上下看了一圈:“瞧瞧,诗绪里你真狼狈。”   我:“青木……我们没死?”   “当然了,”青木皱眉疑惑道,继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言辞闪躲起来,“呵呵呵……你应该很疑惑自己怎么没死,多亏了我……全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若无其事的做事,一旦有人和自己说话就会崩,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完全没在意青木可能的谎言,我嘴巴一撇,看着他就迅速地开始掉眼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汹涌。   是他舔都舔不过来的程度。   青木还没说话,我就哭泣得发出抽泣声,劫后余生的后怕恐惧尽数侵袭,排山倒海一般将我吞没。   “我…我还以为都要死了……呜呜呜呜呜青木谢谢你……”   可能是没见过我哭得这么凶,青木跟只被踩尾巴的猫似的微微瞪圆了眼睛,然后迅速调整状态,嘴角拉直,仔细地端详。   哭得一抽一抽的,我用手胡乱擦,越擦泪越多,带着哭腔继续道:“真的特别感谢你呜呜呜呜呜呜呜你做我干爸也可以,拿走我的钱也可以,把房子给你也可以,让我跑腿一年也可以,让我当跟班当三个月也可以呜呜呜呜呜……”   一想到这样自私的青木能救了我,不管是用什么方式,我就感动得不行,也后怕得不行,太恐惧害怕,我差点边稀里哗啦地哭边趴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想到此处,我因为感动得无以复加,脑子一抽,伸手就抱住他,不过他没反应过来,所以我连着他的手臂一同抱住了,青木的双臂被迫贴紧,整个人宛如一个树桩子被我熊抱住,他的眼睛再一次瞪圆了。   我的侧脸贴在他肩膀上,继续哭,好大声地哭,眼泪流满了脸,也流湿了他昂贵的外套。   “我真的……太害怕了……青木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把我救回来,肯定费了好大的力……呜呜呜呜呜呜我一定报答你呜呜呜呜你说你还需要什么等我赚大钱了砸锅卖铁给你买一个呜呜呜呜呜”   青木一番腹稿谎言被堵了进去,硬生生没插上话:“……” 第22章   我哭得不能自已,青木反应过来后,声音变得高兴极了,在我头顶响起。   “那我们亲吻吧!”   “……”我一瞬间不哭了,抬起头,虽然抽泣止不住,但依旧摇头,“不。”   “……”青木露出扭曲的表情,他愤愤不平道,“你的感激之情难道就这样吗!”   我诚恳道:“不是。但是亲吻这件事不行,你可以找别人。”   青木沉默一秒,垂着眸盯着我,似乎在思索我的话,随之他显露出想呕吐的情绪。   我默默放开了手,甚至后退了一步。   释放完压力,我现在心情很是平静,只余留一些庆幸。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朝他说道。   他面色太差又阴沉,感觉下一秒就要打人,我急忙再后退一步:“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随即匆忙忙回屋。   雪山上的一些人被找到,但有一人非不下来,说他救了一个人,一直没找到,硬生生挣脱了别人自己跑向雪山深处。   经过其他人的口述,旅店也报了警,满山搜查推巨石的人,至于“尸体”也早就失踪,恐怕只有非不下来的那个人见过,但所有人都认为凶多吉少,就算找到可能也只剩下尸体。   我昏天昏地睡了一觉,青木在旅店混得风生水起,还跑到另一家旅店过得奢华糜烂,再见时他面上带着厌倦,很显然这里并不符合他的要求。   再怎么给他好的东西,雪山之下的条件就放在那里,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我趁他一个人的时候,专门去问:“你想要什么?”   青木瞥我一眼,像是才回想起对我还有个救命之恩。   这个人,即便自私,做出那种无私的举动自己却毫无所觉,因为他照样存有私心,就像想要开一个门,所以神色如常地找到钥匙打开,此事在他心底除了获得一些想要的,其实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他的观念与常人不同,就连这也是一样,懵懂到极致,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出那番举动对于自己的品性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青木随口说:“那我要这个。”   他指的是手中杂志上的一件大衣。   我看了一下。   很好,天价。我开始计算,也就大学毕业后再工作三年(按照平均工资)吧……哈哈。   我严肃地点点头,从此还没买新房子就背上债务。   青木仅仅是随便一说的感觉,说完就放过这些,把杂志丢到一边。   到时间,我们一行人坐上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回去,一路上惊疑未定,互相安慰。   桃子特别害怕,她一直在对我倒苦水:“……哎,怎么这么倒霉呢,刚好遇见了杀人犯……现在我想想都毛骨悚然的……”   我安慰地拍拍她肩膀:“没事,他要杀的是别人,应该不会来追杀我们。”   “……”一阵沉默。   桃子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向我,嘴巴张了又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道:“…间织,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啊?真的吗?   我有点羞赧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还是个女孩子,更不好意思了。   “这个……也没什么啦……”   “……”她塞给我一块饼干。   我们到站之后各回各家,我最后看见的是青木和往常一样被簇拥着离开,估计是到哪个地方享受去了,但我正要转回去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侧过头,那双黑眸含着模糊的情绪在我脸上一晃,在被我仔细捕捉到之前收回。   我脚步一顿,那一瞬间的青木透出从未有过的认真感,有种他是在确认我还活着的错觉,确认完就满意地转回去,继续自己所习惯的生活。   ……肯定是错觉。奇奇怪怪的,他的脑回路我真的跟不上。   我将其抛之脑后,回到家,到门口时发现隔壁不知何时搬进来一对夫妻,女人直长发、皮肤灰白,却涂着艳红的口红,一袭黑裙,三四十岁的模样。   她沉静地瞥了我,无言地进门,没有搭理。   我也只看了几眼,进屋。   过了几天,周围人发现那对夫妻并不是沉默寡言的类型,起码一碰到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话便倒豆子似的多起来。   “那孩子真的很可爱……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   “我们真的很幸运,能收养这个孩子。”   我偶尔路过时,还会听见街坊邻居的讨论声,说他们的孩子是收养的,不过他们从不把孩子抱出来,至今为止竟然没有一人见过夫妻口中夸的天花乱坠的孩子。   和泉是一家跨国公司的职员,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接近三十岁的年纪,于是平日生活里又多了相亲这一项。   他很满意一个女人,对方也很满意他,理所应当地联系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密切,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冷淡了下来。   他们开始争吵,冷、战,能为一点儿小事争论得面红耳赤。   直到和泉耳边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她转变了目标,正在着迷一个少年。   而还不放弃他也是因为那个少年身边太多的人,她根本排不上号。   ——哈?!一个毛头小子敢这么嚣张?!   和泉在放假的一天怒气冲冲地去往他们口中的少年所在的神社。   那少年的确很美,美到任何风景都沦为了对方的陪衬,他穿着羽织,坐在树枝之上,绿绿葱葱间他宛如古时候的精灵又夹杂着恶魔的肆意,精致蛊惑,就是脸色很冷。   黑发黑眸,极致的黑,皮肤又是冷玉的白,泪痣极其诱人,眼神睥睨,他垂眸看见了和泉,脚上的木屐一晃,精准地砸在和泉仰头看的脸上。   “啊!!!”他的眼球被砸得很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爆发出愉快的笑声,“看什么看啊丑男!你嫉妒我吗?”   和泉的确嫉妒,一旦心中有恨,便在少年的眼前愈加放大,愈演愈烈,逐渐燃烧掉极致。   他没想杀他的……可是当他想打他的手放在少年的脖颈处,和泉就下意识赤红了眼收紧。   心底似乎有股虐意,促使着和泉犯下大错。   当富江的双眼变得无神,头无力地歪到一边,和泉终于慌了神。   他想将尸体燃烧掉,但是烧到一半来了人,和泉不得不慌忙地扑灭火焰,灰烬之中只剩下一点点血肉。   他用黑色塑料袋装起,一路坐出租车,横跨几座城市,随机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偷偷摸摸地在一个夜晚将其抛弃在陌生街道的垃圾桶旁,然后匆匆离去。   不知为何,一路上风餐露宿,袋子里的东西居然越来越重,体积越来越大。   ……可能是腐烂烂掉了?和泉心慌地猜测。   无人知晓的夜晚,一个黑色塑料袋留在居民区的垃圾桶旁,侧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雪白的肉,忽然,肉动了动,似乎翻滚了一圈,塑料袋簌簌作响,一只眼球赫然转到洞的地方,扭动环视了一圈。   它在观察。   班上的生活一如既往,我的生活也一样,本来平时就存钱,以备不时之需,现在虽然是负债状态,但过平常的生活就可以。   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青木似乎一直与雪山旅店那边的人保持联系,一到周末就过去一趟,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班级里的不满情绪逐渐上涨,就连桃子也被轻微的影响,抱怨道:“我们学校的校花怎么能便宜其他人呢?”   “……校花?谁啊?”   “富江同学啊!”   ……他不是一男的吗?我大受震撼。   那天大吃一惊的我一看到青木的后脑勺,脑海中就蹦出两个字——   ……校花!   食堂内,校外的厨师进来专门为青木做了一桌的盛宴,学校竟然还允许了。   我一抬头就能看着远处的他唇角带着轻笑的侧脸,震惊的余威还在。   ——校花!   得知校花身份后也没什么太大改变,下午放学,忙碌的兼职工作做完后,天色很晚,我急着回家,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进入居民区的街道后更是稀少。   路过一个垃圾桶地点时,我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一团黑色塑料袋包裹着垃圾像普通垃圾袋一样堆在地上。   动的就是它,塑料摩擦的声音。   ……老鼠?虫子?   那垃圾袋就和一只小猫的体积差不多大,里面的东西太大了,黑色的袋子撑到极致,像是下一秒就要全部破掉,它在我眼皮子底下又鼓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   然后努力安慰自己。   没事……不就是老鼠虫子吗……   垃圾袋上有一个破了的洞,貌似是什么动物的肉,血肉翻滚,怪不得招老鼠虫子。   我扭头快步离开,没靠近一步。   晚上洗漱完,我正做作业,寂静之中,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对孔的声音。   在一个人的空旷屋里异常明显,令人心惊胆战。   我心脏狂跳,轻步凑猫眼处看。   ——是隔壁夫妻中的女人。   在幽暗的走廊灯下,她的面色宛如死人,僵直死板的眼睛固执地注视钥匙孔,不断有金属钥匙粗暴地朝里面怼的声音。   我没有说话,她无法开我的门。   我情愿是她看错了房间。   半晌,她果然停止了无意义的行为,面无表情地回到隔壁,裙摆在她平缓的动作下竟没有翻起一点褶皱。   我出了一身冷汗。   明天放假,我决定将门上的锁全部锁上。   第二天,我神情紧绷,一直到大白天的中午才出门买菜和食物。   并没有碰见那对夫妻。   路上最惹我注意的还是昨晚上看见的那个快撑破的垃圾袋,现在已经是一片一片的被撕碎,零零散散地躺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但很快被新的一天的垃圾袋堆积覆盖,再也看不见了。   我待到夜晚,正在看电视上的综艺,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的人搞笑的说话声。   咔嚓咔嚓。   钥匙怼进孔洞的声响,急促细碎。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又凑猫眼看,还是那个女人。   这一定是故意的了吧?为什么?   我生怕现在出去跟她理论,把她那丈夫引出来,夫妻两人我肯定打不过。   她还是那副苍白的僵直样子,我则紧张地一直注视。   开着手机摄像,打算明天她再这样,我就留个证据报个警,虽然没什么用,但起码能让警察出面随口警示她几句吧?   过了片刻,女人转身离开,才走了半步,另一个人就突兀地出现在猫眼的视野里。   ……青木?!   女人很是惊讶,把他瞧了又瞧,似乎不可置信,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生机。   青木不认识她似的,只冷淡地瞥了一眼,出言嘲讽:“看什么看丑八怪。痴呆症吗,门都找错。”   轻蔑的语气。   我:“……”草。   我怕女人发怒,连忙关掉没怎么看的手机,打开门。   我小心地探出一个头,就在他们对视的中间位置,幸好门把女人给挡住了。   我朝青木小弧度招手,小声道:“有事找我?你直接进来吧。”   “不,没事。”青木一反常态地没有自顾自地进来,就站在门口朝里面随意望了一眼,然后又把我扫了一遍,恢复成闲散的状态,说:“我走了。”   然后一副要继续去奢华地点享受的模样,把我的头推进去,关上门。   我:“……”   我真觉得他就像是周末放假抽空来确认我死没死一样。   他临走时看都没看那个女人,一瞬间消失。   但奇怪的是,自此以后,女人再也没有做那些举动。   自此改变的还有青木,上学还好,一到放假,青木总有一天要来找我,找到了也没什么事,就随意看一眼就走人。   他没有联系方式,来去如风,时间更是随意,在我没在家的时候来的话,就会暴跳如雷,但在我无语的目光下他憋了又憋,硬是把一肚子抱怨给憋回去了……   然后,下一周末,他没再出现。   消失在雪山旅店的路程中,仿佛被那巨大的雪山所吞没。   平常人习惯于他的偶尔“失踪”,我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在周末登上这座城市的神社时到达顶峰。   青木没失踪,正在神社里安安然然扮演神子呢,自在得很。   我人都傻了,震惊之下并没有说话,融入人群,所以他也没怎么样,在底下一众狂热信徒中百无聊赖,随口说几句就能得到众人的欢呼。   身穿羽织的青木眼珠子一转,忽然间看中了我,高高在上地一指,笑道:“哎呀,你看起来不错。可以当我身边的兔子。快过来趴在这里,我可以给你顺顺毛。”   顶着众人嫉妒的眼神,我嘴角一抽。   ……搞什么,这人不仅逃学玩乐伪装神子,现在还假装不认识我的样子?! 第23章   我不明白青木为什么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这里,我甚至下意识以为他是不是被诈骗了……   虽然他表面不认识的样子,但周围人虎视眈眈,我也不好当场发问,不过他说的话太奇怪,我疑惑道:“……什么意思?”   “当然是充当神子大人的宠物!”领头的一个男人依旧跪着,扭过头用异常不友好的眼神扫视,情绪激愤道。   我:“……”   这,到底是什么。   我同学终于堕入魔窟了吗。   青木非常不高兴有人解释他的话,随手一指:“我不喜欢他,把他拉走。”   “什么?!”那男人的眼珠深陷进眼眶,可怖的眼神,他惊愕不已,眼看两个人上前就要把他拉走,他奋力抵抗无果,于是嘶哑又充满记恨地喊到,“不要!!富江!富江!我把我所有积蓄都给你了!你说过会让我一直留在这里的!富江——!!”   他被无情地拉出去,这里是室外,那两人是将他从长长的石板楼梯处将人扔下去的,男人咕噜噜滚歪,滚到一旁的草丛里去了。   他站起来,满头的血便要冲过来,被几人打晕抬走了。   我被此场景弄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搞不清楚青木是非自愿留在这里的,还是自愿的。   总之不管怎样,他都混到了领头位置了啊!   压力又回到了我这里。   “快点啊。”青木催促道,他唇角含笑,盘腿坐在软绵枕垫上,一身浴衣加羽织,少年如画,未含负面情绪的面孔太过美好,让一众人晃了神。   我是慌了神。   他…他他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认识我啊?!   难道是失忆剧本?   自从青木出现,诡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我因为未去探究,实际上掌握的与真相可能有很大的信息差,并不知道具体含义,迷迷糊糊宛如雾中看花。   只能凭借生存本能的、在众人的嫉恨下缓步走向他。   人群之中井然有序地开出一条路,我站着,他们跪着,我一点儿也不往旁边看,生怕被他们麻木又精神亢奋的状态吓到。   只能静观其变,无意间入了虎穴得小心翼翼,总不能被丢下去吧……这么多人,一人一拳就能把我干掉。   我走至青木面前,他盘腿而坐,一只手撑着下巴,抬头看着我。   我仔细看他的表情,的的确确一丝遇见熟悉人的神态都没有。   于是带着复杂心情坐他旁边,正努力绷住脸,抵御住面前一众男男女女的不善盯视,脊背就传来一阵轻轻的抚摸。   我被吓一跳,僵直了身体。   一旁的青木就如他所言,真的在顺毛一样,刚开始随意地将手掌贴上,拍了拍。   但很快,他变得迟疑,无聊看着信徒们的视线收回,侧过头皱起了眉毛,那双黑得不透光的眼睛扫着我的脸。   我正努力思考脱身大法。   “你叫什么。”他说道。   “……间织。间织诗绪里。”   “哦,诗绪里。”   “……”   这人真的很自来熟啊……   青木一挥手招来一个人举着糕点盘恭敬地放置在他身边。   精致的糕点形状美丽,颜色淡雅,倒符合这神社与神子的身份。   青木咬了一口绿色糕点,突然呸一声地吐到地上,将糕点砸下,嫌恶道:“这是什么便宜货?!你们能拿到的就这种东西?!”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在观看什么了。   整件事情就很奇怪啊喂?!到神社来是久违地想要来祈福,顺便帮青木祈祷一个平安福,毕竟他时常失踪实在不知道哪一次该报警哪一次是玩乐,但万万没想到会他直接升入神社高层去了,还状似不认识我……撞破他们的服侍现场,搞得现在我走都走不了了。   不过我非常识时务——在一众人的潜在威胁下。   青木的发怒令下面的人神情激动起来。   “我们会弄到更好的!富江!”   “……昨天的鱼子酱也吃腻了,下次会献上新的食物的!”   “我…我带来了新人!”   最后一个人将身边的人推出来,是一个年轻人,可能才出入社会不久。   那人并不像平常人一样露出惊艳的表情,反而十分犹疑。   “不……我不用了……”   少有的一见面就不受青木蛊惑的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会为他晃神的。   青木似乎饶有兴趣地开口:“怎么?你来神社是要祈祷什么?”   那人喃喃:“我的爱人……前段时间去世……”   “爱人。去世了啊,真可惜。”青木拢起袖子,将手插进浴衣袖口,这大爷般的姿势他做起来竟也很优雅,他听闻此事,不知为何骤然失去了兴趣,轻描淡写地回复。   我看着那人。   就像看着几个月前原有班级里的那些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所有人。   从起初的对恋情一派忠贞的模样,到后来无一例外都是将负面情绪扩大,破灭了恋情,嫉妒、争吵、平时细小的矛盾放大,就像一只手粗暴撕开他们浪漫的伪装,露出鲜明的内里。   对于爱,人可以自私到何种地步。   然而青木当时仅仅只是对他们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他乐于看别人撕开文明伪装的模样。   我有时候会想青木还挺像试金石的,就是没通过的代价太大了。   我静等着青木开口。或欺骗、或假情假意,总之他偏要让那人心中破出一道口子来。   沉默。   再沉默。   现场鸦雀无声。   众人的神态是麻木的,直直注视着那人。   我看着年轻人的目光逐渐变得疑惑,正要侧过头,忽而眼前出现一块新的樱花粉色的糕点。   微微侧头,青木眼含捉弄,手抬起,宽大衣袖滑落至手肘,小臂肌理流畅白皙,在阳光下晃人得很。   这是不要的东西给我?   不好意思,这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我完全不嫌弃的,更别说底下的道道目光刺人,逼迫人快速做出决定。   我迅速接过,低头啃咬起来。   樱花粉的糕点清甜甜的,正好合我口味,一口一口很快便啃完了。   ……好好吃,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我有点想哭了。   青木君是我好不容易才接受的朋友,一下子就没了。   也不知道这种境地怎么带他脱身……不过他过得这么安逸,恐怕不会想走。   我出神一会儿才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安安稳稳走的,没人阻拦。   青木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他又递给我一块糕点。   我再啃完时便渴了,幸好青木起身回到起居室,底下的人恋恋不舍地望着嘀咕着,估计是计划为他找什么新的玩意儿。   我满怀希冀地问跟着我的女人:“我能走了吗?”   她缄默摇头。   我只能被带着又去了青木那边,离开时,那群人刺骨的寒目针扎似的刺在我背部,幽幽的,诡异的,我欲哭无泪地走得更快了。   青木正在遥遥望向木窗之外。   趁着屋内没其他人,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认真问:“你是自愿在这里的,还是并不是?”   “……”青木看向我,一顿,倏地一眨眼,冷漠的表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眼泪顷刻间落下,可怜兮兮的,控诉道:“当然不是自愿的啊,你看他们对我的样子!他们还打我!他们就是困着我!虐待我!你要救我出……”   他的谎言张口就来,他的眼泪顷刻就落。   这般弱小无助。   突然,木门被猛然砸出声响打断他的话,我吓了一跳,急忙躲到青木身后揪住他的羽织胆战心惊地探头看。   “…”青木可怜的表情一僵,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压根没看他,盯着门害怕道:“这这这是怎么了?不会那些人忽然发疯了吧?!”   我越想越可能,看着我们俩这战五渣绝望至极。   “…干什么,吵什么吵!”青木脾气一上来,比外面的人还狠,也跟着踹几脚木门。   他屋子里的东西太少了,我左思右想抱起一个花瓶,把里面的水和花倒掉,紧张地拿在手里,全程贴着青木后背移动跟随。   木门松动,露出一条缝。   几张人脸贴近,面无表情,赫然是刚刚信徒中的几人,眼神刺人僵直,直勾勾的。   “富江……你怎么能不顾约定,把这个什么东西都没给的小丫头带进来呢……”   “对啊富江……”   “富江……”   他们的呢喃宛如从地狱爬出,痴迷到麻木,我吓得腿软,无数只手扒上门缝,使力,木门剧烈地晃晃荡荡,木屑扑簌簌掉落,眼看就要撑不住,无数人即将闯入,来意凶狠。   “你们干什么!没礼貌的东西!!”青木恶毒怒骂,“废物!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什么约定,凭你们也配让我遵守什么恶心约定,不仅无能还痴心妄想!”   他一直很会持续激怒对方,嗯。   这房间只有一扇窗户,二楼的高度,下面是草坪。   “富江!!”   “富江!!!”   越来越大的裂缝中,无数双不怀好意的手青筋暴起,甚至有刀刃的锋利反光。   浓重的占有欲与杀意扑面而来。   我急忙道:“我们只能跳了!”   “不,”青木摇头,任性道,“太蠢了。”   我气得不行。   都快死了你还在说啥呢?!   我口不择言:“蠢就蠢!你不蠢吗!神经病!臭美怪!”   他上挑的眼睛微微一掀,还未说话就被我揪住衣领扯过去。   青木被我猛的往前一扯,个子太高差点栽倒在我身上把我给完全覆盖住,只是慌忙间不得已贴近。   青木:“……”   我一脚踏在窗户边缘,青木全程被我拽着衣领,羽织浴衣早就乱成一团,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喷毒液。   我都做好准备被他阴阳怪气恶毒地骂了,他却什么都没说,暗沉沉的黑眸低敛,就安静凝视,蹙着眉,并不是愤怒恼意,反而是单纯的疑惑。   我:“跳啊!”   我把他往窗户外带,他愣是站在原地不动,只看着我,腰搁在窗户台上,我也拉不动他。   木门已经撑得够久了,裂缝开始扩大。   我脚踩在窄窄的窗台,一个使劲猛然间就脚一滑,先滚下去了。   骤然失重间,青木终于动了——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眼前是空旷明亮的天空,然后变成他惊愕住的眼神,一瞬间的失重让心脏都受不住,风猛烈而呼啸。   他的拉力使我一瞬间移动了一点位置,柔软的草坪泥土和铺满地面的落叶落花,很好的充当了气垫,我只感觉到背部落入软绵的落叶堆,左脚踝一阵锥心的痛。   “快找位置躲一下!”随后我来不及整理,忙躲入旁边的角落,用废旧的木头遮挡住身形。   青木顿了一下才起来,背后看似柔软实则有坡度,所以落叶堆很浅,我才意识到这点,猜想他可能伤到了。   刚要说话,却见青木无所谓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根本不去另一边的位置,神色理所应当,毫不客气地和我挤在一起。   目标更大了。   ……我想骂人。   原以为粗糙的逃脱很难实现,却发现上方的屋子居然传来打斗的声音。   “富江!……富江!你是我的!”   “富江!”   他们没发现青木没在了么?我很快回忆起他们人多势众,但也同样因为陷入疯狂而秩序混乱,恐怕后面的人先入为主,打起来了。   “我…我们先跑吧。”我小声道,惊疑未定。   俗话说得好,紧急情况时就会忘记任何伤痛,等我们跑出神社范围,在树林里越走越慢。   我这才觉得脚踝痛,一瘸一拐地走。   青木好奇地盯着我看,一遍一遍端详。   死里逃生,我正情绪失控,脚踝实在疼痛,走不动了,跌坐在草地里。   青木还在盯着我观察。   我一想起他消极的逃跑举动就气得慌,“我走不动了!”   他这才低眸看向我的脚踝,似乎第一次发现似的,惊讶道:“好肿啊诗绪里。”   我痛得啪嗒啪嗒掉眼泪,青木跟着我坐下,一副彻底休整的模样。   我气得立刻再揪住他衣领:“万一他们追上来了呢!不能休息啊!”   他的领口已经很开了,少年被我晃来晃去,黑色碎发的发尾也摇来摇去,“诗绪里,你不是走不动了么?”   “是啊,因为我痛死了……”我委屈道,望着他的眼睛盈满了泪,沾满了脸,越想越委屈,他的眼神居然还直勾勾的,黏在我脸上似的,我干脆把头埋进他光滑的颈肩,呜呜哭起来。   “呜呜呜呜我还以为要被那一群人给撕碎了……而且脚踝好疼啊……而且你刚刚逃跑那是什么反应!气死我了!我得被你给急死!”   青木抿唇,似乎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陌生的情绪,眼睛看向远处的随意一点,望了片刻。   貌似是看到恶心的东西,倏地,黑色的眼底里仿佛多了许多的厌恶,他思考了几秒,竟然笑出了声,十分顺从心意地一把回抱住。   一颗一颗泪珠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滑入他宽松的衣领,隐没入少年的前胸,青木在我愤怒抬头控诉他的时候,低头将浴衣的衣带扯开,浴衣眨眼间完全敞开。   我乍一看,眼前便全是少年青涩的上身,吸引力极强。   “???你干什么!”   “你眼泪太多了,我不舒服。”   “……”我怒瞪他。   青木装出会错了意的模样,自认为想到一个好办法:“下次你记得擦一下。”   我再瞪。   他漆黑的眼珠沉默地看过来,猩红的舌面像第一次舔舐那样,舔掉我脸上的泪痕。   因为青木比我高,要想舔到我的脸,他得撑着地微微弯腰倾身。   舔完也不直身回去,就贴近着,近在咫尺,面对我惊愕的眼神,掀眸直视道:“擦完了。”   我擦擦脸,抽泣着与他对视,他的笑意达到深处,眼珠子微微一动:“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惨状呢?想想就开心。对不对,诗绪里?”   ……他绝对恢复记忆了,因为我一旦想推开他,他就会黏糊糊地叫“诗绪里——我也摔得好痛的。”   我:“……” 第24章   青木抱着我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有一股强烈的视线投向这边,吓得我以为是追杀过来的人。   环顾四周,树林间空无一人,可能是错觉。   而我实在不能行走了,锥心般的疼痛让我眼泪止都止不住。   原本青木在望向别处,转过头来却微微一顿。   他刚刚一路上就特别讨厌地露出观察好奇的神色,现在也一样,而且还更露、骨更专注了。   我:“看什么看!”   “……没有。”青木罕见地没有呛声,坐在旁边,垂眸,忽而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莫名其妙地感叹一句,“好脆弱哦,诗绪里。”   我理都不想理他,也不想问他到底想没想起我,手机也没带,只能先原地休息片刻。   “没关系诗绪里,那群人肯定早就成烂泥了。”青木愉悦地说道。   我:“……”   我没搭话,气氛安静了半晌,只剩下林间簌簌的声音。   他突兀地叫了声:“诗绪里。”   我没理。   “诗绪里诗绪里。”   “……烦死了。干嘛。”   青木挨着我坐下的,侧头朝我说道:“…你好可怜,眼睛都肿了。”   “……”说了废话,我能不可怜吗。   我抽泣几声,还是没理他。   谁知道青木忽然冷下脸色,隐含微妙的怒意夹杂着些微的嫉妒:“…以前你都没这么无视过我吧。为什么现在无视我?”   得了,他的确还没有恢复记忆。   我诚恳道:“不,我以前也经常无视你。”   青木被我的话一刺,顿了顿,竟然缓和了怒气,我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甚至还笑出声了:“呵呵呵,看来以前「我」很糟糕嘛,肯定很糟糕吧,完全比不上现在的我,诗绪里你说是不是?”   嗯?居然是过去和现在的比较题?我自认还是挺有情商,这种问题很简单。   “……感觉一样。”我谨慎道。   “……”他露出快溢出毒汁的表情,虽然感觉不是对着我的,但因为太熟悉,我几乎在他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肯定是谎言吧诗绪里!以前的「我」又庸俗又自大,真的是最愚蠢的劣质品!是畸形的婴儿啊!”   ——反正都是坏话。   我搞不清楚他在干嘛了,估摸着他这是失忆了,把以前的自己当成另一个人呢。   我认真告诉他:“如果以前的你对我很坏,未来的你再好我也不会靠近的,青木。”   他骤然缄默,幽深的黑眸直直地注视,唇线拉直,面无表情的模样连一丝光亮都跑不进他的瞳孔。   “……诗绪里,”片刻之后,青木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轻,他眉头微皱,摸了摸心口,“我好难受。”   我连忙问:“你刚刚摔的后遗症?”   他不说话摇摇头,面上困惑不已,等我以为他没事回过头,青木又轻轻叫道:“诗绪里。”   我不得不又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垂着头的青木沉默片刻,开口就是一道惊雷:“那我会把过去的「我」杀掉。这样就可以原谅了我吧。”   ……这问话太哲学,我不禁被绕进去了。   “也不用吧……你不仅没对我坏,还挺好的,比如救了我什么的。我很感激你的。”   我明明只是看你这么说自己,就说了那句话表示我现在靠近你是因为你以前没那么坏的啊?!什么情况?!   我也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谁知青木闻言又露出嫉恨的神态,骂自己不行,骂我更不行,就骂那些信徒。   “诗绪里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烦人!明明是说捧着我的还天天虐待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整天盼着有人来救我……”   他说话的时候我揉揉自己发痛的脚踝,他就莫名不说话了,盯了几眼:“诗绪里,你脚踝还是肿的。”   “……当然了,哪儿有那么快。”   夕阳西下,我还是不能走路,并且我发现我们很不幸的迷路了……话说那家伙怎么一脸悠然自得的模样啊喂。   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我不能走,青木便背着我走,他不知为何走得很远很远,天彻底黑了,我精神紧绷,现在一朝松懈,便很快入睡。   ……   青木察觉到背上的人彻底入睡,才阴恻恻回过头,望向树后的身影。   那人毫无顾忌地走出来——小孩子的体型,浑身遮住,只余下一只黑色的眼睛。   “哈,”青木要大声笑出来嘲讽,背上的人一动他又压低了声音,“瞧瞧,这么狼狈,连生长速度都被压制了,好丑啊你,你也敢出来?”   那人同样冷嘲热讽开口,声音竟与青木一模一样:“明明废柴的是你吧,连伤都不会处理,而且,我可比你早认识诗绪里。”   青木咬牙切齿,几乎要咬出鲜血,带毒的眼神定定地盯住对方。   他原本不想要看其他「富江」的记忆的,他本来也不屑看那些复制品的记忆,一直如此。   但很明显,眼前这人看了,不仅看了,还是时时刻刻地看。   一想到这人在随时随地观看他和诗绪里的相处,青木就面色冷下,但又缓和。   看吧,看吧,丑八怪,伪劣品,也只配看着他和诗绪里了。   青木思及此又洋洋自得起来,巴不得无数个富江现在立刻来观看他与诗绪里,让他们气得跳脚又无能为力最好。   可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只有这个仿制品有药和绷带。   青木面色难看,一动不动。   那人幽幽道:“……除了你,舔过四次。”   “……”青木不动声色地同步了记忆。   虽然看得很是嫉妒,但因为记忆是第一视角,又有种微妙的卑微代入。   舌面划过温热皮肤的触感,实在令人着迷。   青木上下扫一眼那人。   自从被医生做过无数次实验、长久的被硫酸浸泡,「青木」的生长速度严重受损,本不应该从畸形婴儿的形态长大,却硬生生从心脏破土而出,收养他的藤井凑不在,反而是那对夫妻,吃惊又满怀爱意地看着迅速长大的孩子,即便皮肤充满了伤疤,假以时日,他也一定会彻底恢复。   本不应该在某一「富江」存在于她身边时出现,但是,他太久没与她说话,不见面还可以承受,可作为婴儿,「青木」与她见过很多次,望梅止渴习惯了,于是便出现了。   青木确认此人暂时不会产生太大危险,便愤愤地同意了,他还背着人,受限很大。   再说,如果不同意,要是诗绪里认为这是对她不好,不会靠近了怎么办……   青木想起她今日说过的话,忽而有种不能彻底理解的迷茫感。   到底什么是对她好,什么是对她坏。   我睡到中途,正是睡意浓烈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却模糊能感觉到周围。   周围都是冷气。   脚踝处被凉意包裹,似乎正在被处理,有绷带缠绕的触感。   我被冰凉弄得不得不睁开了眼。   顶上树枝密布,其上的星空浩瀚无垠,我正躺在草地上,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他的怀抱很是冰凉。   而我的脚踝,被一个身穿黑色卫衣,又用兜帽和纱布包裹住面容只露出一只眼睛的人细细涂着膏药。   我:“?”   等等,两个人?   我突然彻底清醒,脚迅速收回,差点一个兔子蹦站起来。   那人手中便一空,抬起头——满脸的纱布。   “诗绪里!”我身后的人先开口,他简单解释了几句,“是我让他帮你处理伤口的!是我要他来的!……要不是他只有这个作用,你看看他这么丑……”   语气莫名妒忌,满是恶意。   我这才仔细看对方。   第一反应就是好小。   还是小孩子的感觉,十三、或者十四岁?但是只露出左眼,连手都缠绕着绷带。   不过……应该又是一个被青木吸引的人吧……   我不再多问,道谢:“谢谢……”   他摇摇头,不说话。   青木极其有存在感地哔哔:“他是哑巴!别和他说话诗绪里。”   那人低着头,沉默地继续涂药缠绕,隔着他手中的绷带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   我问青木:“他叫什么?”   青木回答:“叫他丑八怪就行。”   我:“……”   行吧,我只希望这人不要因为我太靠近青木而仇视我。   所以一处理完伤,到了该休息的时刻,我就远离了青木,他气得不行,仿佛在敌人面前丢了一分。   即便再怎么注意,他还是个小孩子。   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似乎睡着了,看起来可怜得很。   青木把羽织递给我,认真道:“给你诗绪里,别冻得死掉了。”   我愣了愣,一瞬间想起雪山的事。   然后他见我裹起来后,又低头脱浴衣,我连忙阻止了他:“不用了不用了。而且你也冷的吧,不用给我。”   青木毫不在意道:“不要,我又不会死。”   我推辞不掉,只接受了羽织,亲自听见不如亲眼所见,内心狠狠刷新了一遍对青木的印象。   夜晚,万物沉睡。   我们三个离得远远的,谁也不靠近谁,仿佛绷着一条线。   虽然感觉跨过那条线最惨的应该是我……万一人家嫉妒怎么办……   我再一次入睡。   ……   忽然,黑色卫衣的男孩动了动,青木也立刻睁开眼睛。带着仇恨与他对视,同样的黑眸,同样的敌意。   但有一根线牵引着他们没有贸然显露出对对方的恨意,只能安静地按耐下。   毕竟入睡了,不要吵醒最好。   男孩缓慢走至沉睡的少女身边,青木死死盯着他没有动,骇人的情绪在黑沉沉的眼底不住地涌动。   寒冷的夜晚,在森林里更是气温骤降,三个人皆是呼出吸入都是寒气。   他什么都没做,仅仅是将卫衣脱下来,认认真真地包裹住她,然后回到原位置入睡。   青木对那件衣服的妒意到底比不过诗绪里的脆弱,他看了几眼,又看了片刻诗绪里的脸,最终相安无事。   星空之下,只剩下一道绵长的呼吸声,其余两人彻夜未眠。 第25章   睡梦沉沉,我似乎真的梦见我们并没有逃脱,于是一堆人拿着刀,群情激愤,一刀一刀,无数道刃光在眼球上一次又一次闪过,人群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向中间挤,很快堆起人肉包围团,无差别乱杀,血肉纷飞,红色溅起,灰白墙壁、木质地板,全被染上不详的颜色。   我是被惊醒的。   醒来时晨光熹微,破光在远处的苍翠树林中缓慢地攀爬,眼前一片微光,清凉无比。   青木和那个小孩子似乎都没有醒,我起身时身上只有一件羽织,但这单薄的衣物竟然能让我一夜安眠而未感到一丝的凉意。   我左右看了看,清晨的道路在眼中很是清晰,有几道被人踩出的泥土窄路,无论如何,照着走找到活人,借个电话也是好的。   旁边有条小溪,小溪旁有棵树,树中有凹陷的小坑积了点水,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脚踝比昨天好多了,起码能走路。   小溪应该是从上面神社流下来的,属于下游的水,我就用小坑里的水,洗了把脸,正要去叫他们两个起来。   清澈见底的小溪里,忽然从上方漂下一丝一缕的红色,在清水里异常显眼。   ……血?还是什么?   我心慌起来,连忙回身速度加快,还未喊,青木就睁开眼翻身坐起,他和平常人起床不一样,脸上依旧清爽干净,与平时状态无异。   那人也沉默地醒来,不过他遮得太严实了,我看了半天才发现他是醒着的。   我:“我们必须马上走。”   “也是,”青木看向小溪,被恶心到,嫌恶地说道,“那些人应该死绝了吧?死了还要污染,真是恶心到想吐。”   我将羽织还给了他。   那小孩还要跟着我们,青木语气恶劣道:“你已经没用了,还不快点滚。”   我闻言生怕那人和以前那些人一样露出激烈的情绪,现在我和青木可能没办法逃跑。   可是男孩仅仅是摇了摇头,甚至在青木的怒瞪下小兽似的躲在我身后,似乎很是害怕暴怒的青木,我能感觉到他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个子只到我的鼻梁,我看向他时,他需要抬眸,那只没被遮住的眼睛十分的美丽脆弱,睫羽宛如透明蝴蝶展翅欲飞,抬起看人时莫名稚嫩。   有点像青木的眼睛。我想到。但是因为年龄小了点,上挑的魅力消减了一些,圆钝感多了一点,于是显得既无辜又无害,在白色晨光中黑色眸晶莹剔透。   青木气结,怒火中烧,那张脸被挑起怒意,眉眼间更加鲜艳夺目,眼尾飞上一抹绯红。   很是漂亮。   “让他滚!”青木说道。   男孩不说话,只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可怜兮兮的。   我折中道:“我们一起走出去就分开,怎么样?”   “……不要不要不要!你是不是刚刚偷偷勾引诗绪里了!阴险,装什么可怜,真让人恶心。”青木特别跳脚,他看我一眼,硬是憋住了没骂,就指着男孩鼻子骂,泼污水扣帽子,一样接一样。   我夹在中间,宛如一个调停员。   但是再说他都不同意,一人破骂一人沉默着只拽着我,我头都发疼了,最后也生气了:“行了!不要耽误正事啊!就一起走,走完各回各家,就这样定了!”   青木还要说什么,我郑重地一把按住他肩膀,他一下子就怔愣住,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衣角被揪紧了不少,隐约泄露出那人一丝的负面情绪。   我把他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让青木背对我,心累道:“别说话了,背我。”   他安静下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只是浑身不自然的感觉。   我趴上他背时,青木因为没怎么背过人,加上思维有些凝滞,我差点滑下来,身后那人及时地伸出手拖住了我的大腿。   我一愣:“谢谢……”   男孩抬头对视,满脸的绷带看不清神色,透过那只眼睛倒是能知道他伪装出来的无害与专注。   青木一把把我背紧了:“不要和他说话了诗绪里!”   “……”   于是我们顺着一条泥土小道走,走到半路青木就撒娇说自己好累的,他付出的力气有多么多么重要,木屐浴衣衣摆都沾上了泥土。   我真心道:“……特别感谢。”   一路缄默,亦步亦趋跟在后方的男孩突然跑到前面,回头看我,指了指右方。   我朝那边看去,草丛里有三个人走过来,领头的女人我认识,就是神社里拒绝让我走的女人。   我吓了一跳,不禁揪紧了青木胸前的羽织。   她领着两个男人,神情肃穆:“神子大人,那些作乱的人已经处理掉了,你可以回去了。”   那两个男人急忙开口:“对啊富江!放心好了,他们都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了!”   “是啊,你一个人怎么过啊,都没人服侍你,为你上供!”   我连忙顶着那三人轻飘飘的目光下来,男孩及时的扶住我。   青木不爽地瞥一眼,对他们放肆道:“我就要走!你们太无能了。实在是废物,听见了吗——废物——!”   突然,男孩伸手推了一把他,青木趔趄一下,皱着眉望向他,瞳孔里深深的怨恨扎人极了。   他们对视了几秒,安静了几秒,随后我听见青木忽然笑了几声,轻蔑地一指:“呵呵呵呵呵呵……那你们把他给我绑了。”   我看着那魁梧的两个男人来势汹汹,害怕道:“青木!”   “……行了,停手。”青木十分不忿,幽深的目光狠狠刮过男孩的脸,看向我时又笑道,“诗绪里,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谨慎摇头:“不用了,后天还要上课。”   青木的面色扭曲一阵,那女人适时开口:“不如先待一晚上,等明天再走。这森林走出去的路很长,恐怕小姐你的脚受不住,还不如多休息一天,走大路回去。”   青木:“对啊诗绪里。”   我想继续拒绝,那三个人做出一副会保护青木的模样,却不会保护我啊。   那男孩忽然拍了我一下,对我轻轻点头。   ……如果他们两个人都要去,我一个人是走不出森林的。   我只能同意。   重新回神社,只剩下十几个人,翻倒的物件杂乱不堪,青木继续回归精致的生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经历过那种事还能心无芥蒂的留在这里,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走,他还能笑着说不急。   我一直待在房间没有出去过,男孩在另一间房。   心惊胆战地待在黑夜,看青木那样子的确重新回到众星捧月的日子,如鱼得水,我放下一点心,又有些惴惴不安。   其他人不会死掉了吧?这可是杀人啊?   女人也轻描淡写道:“没有的事,都是被赶出去的。”   …是吗?   夜晚,入睡的时间,我一直失眠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忽闻咯吱咯吱的异响,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学校起初,躲进美术室的储物柜的噩梦场景。   彻底惊醒后,再仔细听,却什么都消失了。   ……   几十分钟以前。   黑夜降临。   二楼,一间华贵的卧室门扉开出一条缝,显示出被人闯入的残局,从门缝里传来咯吱咯吱的细响,有温热的液体不住地流向地缝,夹杂着细碎的团块。   黑色卫衣的男孩不知何时悄声踏上二楼的走廊,那只黑色的眼睛异常沉静,他站到门缝前,居高临下地看向房内。   里面的人没发现有人在观看,情绪上头,已经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到最后所有人都在分工合作,讨论各处该归谁。   一颗眼珠子被踢到,咕噜噜滚了一米,正好对上门缝前的男孩的视线,染血的羽织被人拿着包裹住其他东西。   「青木」愉悦地、快意地弯了弯眼眸。   活该。   在森林里被找到时他就知道,那三人有备而来,所以在青木像往常一样顺从心意地讽刺拒绝时,「青木」推了他一把。   如果他站在青木的位置第一反应也会是嘲讽拒绝,这是富江骨子里的东西,但很可惜,他不是,他非要提醒这个愚蠢的赝品,让他牺牲才行。   这才是赝品的作用啊,他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他们对视之间弥漫着吊诡的磁场与浓重的恨意。   ——你死了没事,诗绪里被杀了怎么办?   他们那一瞬间都懂这句话的含义。   而且荒郊野岭的,就算是死,「富江」们也是极其讨厌被土埋的。   因为被埋进土里,会长恶心的虫类,他还未复活时啃吃他的“尸体”,他复活恢复意识又一时间爬不出土地,只能任由那些虫继续在他身上攀爬啃咬,恶心透顶。   于是他们回去了,也没急着走,毕竟需要稳定那些恶心的丑人。   青木自负地以为自己能够掌握那些“狗”,指使这儿指使那儿,但在晚上就被杀害。   一定是他的诅咒灵验了。「青木」轻飘飘瞥一眼被染成深色的地板,在那些人发现他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诗绪里诗绪里,晚安。”男孩哼了几句诗绪里的名字,声音比原本的青木稚嫩一些,他保持着愉悦的心情入睡。   第二天时,我早早就起了床,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那女人说青木一直要到中午才会起床,让我不要打扰,面色难看,脸上全是敷粉,厚厚一层。   我因为他们其中有些人昨天对我们的态度,有点不相信。   这时那跟着我的,沉默的男孩悄悄递给我一封信。   我打开一看。   是青木的字迹。   我认识他的字迹也是因为他一来我们学校,写出来的任何东西和作业不论多么糟糕都有人大肆张贴欣赏,甚至老师还派过抄写他作文的奇葩作业……导致青木的字迹被迫印入我的脑海。   这一下我信了个六分。   再看信封的内容……好嘛,就是青木嘴臭又随口嘲讽别人的口吻,原汁原味儿得很,去除掉那些嘲讽的话,概括出来就是说自己先一步逃了,因为他太好看,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就悄悄逃走,让我们走的时候不要声张。   ……而且三句不离嘲讽一句男孩丑八怪,就很离谱,但也更合理了……   得了,那些人应该还没发现青木逃了吧?   我收好信,没再问青木,生怕别人一进去发现他不在了。   我和那个男孩从大道走下去,在岔路口我就礼貌地说分开,毕竟这人可能也隐形地喜欢青木?……对不起,青木周围的人除了恨他的就是爱他的,不能怪我这么想。   我回到家中,就立刻报了警。等下午就有人通报过来,他们因为埋尸杀人被捕。   我去警局被询问了完毕就可以走人。   只是他们对我说青木早就走的言论有些疑惑。   “……不过他们死也不说出那些残肢在哪里,神社也被那个女人一把火烧光了,失去了证据,精神鉴定出来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精神失常,恐怕是臆想中的分、尸吧?”一名年轻的警官说道。   “间织小姐,能将那封信给我们鉴定鉴定吗?”   “哦好。”我把信封递给他们。   字迹鉴定出来后,是青木的亲笔,并且推测是在非常开心、精神稳定的状态写出的,按照新的字墨,证明是才写下不久,时间也对得上。   “但是他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摇头,诚实道:“不知道,他偶尔会失踪很久,谁也找不到他。”   ……不过我倒是相信青木那么怕疼怕死,肯定会躲得远远的,以前失踪那么多次,最后都会平安出现。我希望这次也一样……我甚至有些盲目地相信他会这样,这都是以往模模糊糊的诡异带给我的另一种安定。   他们警员也认为青木被杀的情况概率降低很多,因为那群人也的确疯了,富江富江的喊叫,有的还说富江还活着。   不过在警局里唯一一件令我感到意外的事情,就是那男孩居然住我隔壁,即那对夫妻的家。   他被叫来询问时,竟然开口了,就是有些嘶哑,听不出具体的音色。   在我有些惊讶的目光下,他朝我微弯了眼眸。   年龄小总会占着优势,比如他现在那只漂亮的猫儿似的眼睛笑起来,就显得很是无辜与纯真。   “真是巧啊,诗绪里。”   我:“……你应该叫我姐姐。”   男孩一顿,特别顺滑地改口道:“姐姐。”   我看到那对夫妻前来写资料,他的名字就是跟着他们姓的。   ——樱井慎一。   年轻警官露出奇怪的神色,等夫妻走了才嘀咕一句:“那对夫妻啊……几年前死了儿子,现在收养一个新儿子,居然叫同样的名字,不会让二儿子感到伤心吗?”   随后警官按部就班地对我们班上的人询问,也是一无所获,谁都一脸理所应当又固执地说富江偶尔会出去玩儿,但是他总会回来的。   ——富江总会回来的。   毕竟,他一向如此。 第26章   几个月前——   水谷凌是当红的明星演员,曾经在电视剧方面拍了一部校园剧,从而一炮而红,坐拥众多粉丝,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遇见富江后顷刻毁灭,坠落到尘埃里。   起因是他的经纪人有一天兴奋地告诉他,自己遇见了一个拥有令人一见难忘的容貌的少年,他想要将他拉入演艺圈。   不过次次碰壁,直到水谷凌发觉经纪人的精神愈发恍惚,执念根深蒂固,正常的眼球因为整宿整宿的熬夜而血丝密布,只要没人就会自己一个人低低看着手机,喃喃富江的名字。   不能再这样下去。水谷凌私自与富江见面,一见面就冷冷警告对方不要再耍弄经纪人。   “脑子有病。我都拒绝了,是他自己狗皮膏药一样非扒着我不放,”少年的确很美,模糊了性别的美,审美各异的人都能被他统一,神情宛如慢条斯理倨傲的猫,下一秒又嗤笑出声,暗含恶意地看着他,“我的生活可是被他搅得乱得很呢,我还没说原谅他。只要他在面前跪下真诚的道歉,我就可以勉勉强强原谅他咯。”   “开什么玩笑!”戴着鸭舌帽口罩的水谷凌愤怒地拍桌,腾地一下站起。   青木富江顺势将杯子里滚烫的水泼向他,顷刻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烫得发红发疼,水谷凌彻底慌乱,他最不能失去的就是这张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富江放肆大笑,咖啡厅内的众人本就被他锋利的美貌暗自吸引,笑声传出更是正大光明地围观。   ……可恶!这个无理取闹没有礼貌的蠢货!   水谷凌急忙走出去,前往医院。   幸而没什么事。   再后来就是他去找富江麻烦,显示出自己有自信的脸,却被嘲讽丑鬼。   过了几日,水谷凌被黑粉划伤了脸,无法恢复,事业毁灭。   经纪人也变得疯疯癫癫,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失控。   那个夜晚他们在一栋居民楼底下争吵。   起初是水谷凌受不了求饶,因为他的自信心已经被打击得碎成一地,富江很擅长贬低,而他又的确有贬低别人的资格。   富江不甚在意:“不是你们非要找我吗?”   “而且,就凭你也敢大言不惭和我合作?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你配得上吗?”   水谷凌恼羞成怒:“哦?你是明知道演艺圈那么多好看的人,怕比不过才拒绝签约公司演戏的吧!”   他看着富江那张美丽至极的脸,心中忽然冒出一股毁灭性的熊熊烈火。   凭什么……凭什么毁容的是他不是富江!   他暴怒,力气陡然变大,将富江的脖子绑在自己家里的木架上。   富江会挣扎,但水谷凌有武器,情绪失控时力气又变得比平时还大,富江不能逃脱。   随即,他一下一下划伤那张令他嫉妒的脸,谁知浅浅的伤口很快复原。   水谷凌面对这一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状况惊愕不已。   富江却嘲讽大笑:“只有你哦,只有你是丑八怪啊!”   他的话将水谷凌的注意力转移,又是一阵更加深刻的记恨。   ……凭什么?凭什么上天连富江这种东西都能眷顾!他却不行!?   “那我再深一些!”   他失控一般将富江的脸完全切割,网状图一样,深刻的刀痕。   等水谷凌回过神,疲惫失神地跌坐在地,富江已经失去了呼吸。   但是很快——那被切割的脸部似乎分成不同的部分,逐渐鼓起,长出一个又一个富江的脑袋、脖颈、肩。死去的富江身体被牵引着向上弹起,他的脸已经被其他富江占领,宛如一个血洞,里面有无数新生的富江攀爬出来,太拥挤,他们抢夺着生存的空间,有的甚至只生出了一只手臂。   一个巨大的怪物在不住地向上生长,无数美丽的脑袋张大嘴汲取空气。   “呃……啊啊啊啊!!!”   ……   [……昨夜,当红演员水谷凌住处失火,水谷凌烧伤严重,据医院诊断,想要重新回归演艺道路十分困难……]   几个月后,水谷凌在廉价的单人房内一遍一遍回放这段新闻。   他从火灾里逃了出来,但是全身上下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就连平日里的生活他都必须遮挡得严严实实。   富江虽然葬身火海,但他莫名相信这种祸害一定还存在于世,富江既然能够分裂,那么世界上一定还有其他的富江。   他一定要看到富江失去容貌!和他一样坠入地狱!   幸好老天爷终于站在了他这边。   昨天他就在街道上发现了一个酷似富江的人,一身黑色的卫衣,就是身量小了点,年龄也小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除了一只眼睛,都绑着绷带,见不得人。   “哈哈哈哈!!富江!你也有今天!!”水谷凌不管不顾地嘲笑,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还没有确认此人到底是不是富江,他就盲目地认定这就是富江——因为他最想看的的就是这幅场景。   青木才从警局回来,将自己的新身份从诗绪里那里过了一遍,那封信的确是他写的,在信里骂自己那几句话是藤井说最好加上的——实际上,青木确实很不满意他现在的状态。   这天出门也是为了找找乐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让他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意外见到水谷凌让他很不耐烦,青木虽然因为诗绪里听了一耳朵那藤井的话,再加上容貌身体不能及时恢复,不得不在诗绪里面前收敛一点,但他的本性再怎么伪装也不会改变。   那只黑色浸透的眼眸含着恶劣的笑意看向裹得比他还严密的水谷凌,毫无弱势意识地嘲讽:“哦?是吗?可是啊,我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呢,不像你——真的好惨啊,要顶着这张丑脸过一辈子。”   声音比原本的青木稚嫩。   “……你!”   水谷凌想起他恐怖的自愈能力,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富江的血、富江的肉是不是对他的恢复有好处?   毕竟富江可是怪物啊!   等回过神来,水谷凌已经将青木手臂上的一块肉切下来,并用针收集了两管干净的血液。   青木脸上的绷带渗出血,那只黑眸暗含怨恨的瞪视,水谷凌慌里慌张地抛下他离开。   在他自己的房屋内,水谷凌坐在沙发上,双目赤红,状似癫狂,桌上静静躺着两个针管,他正要将血液输送给自己,又顿了下。   ……等等,需要找个实验品。   我从警局回来后,又过了几天的平常日子,青木还没有回到班级里,但这次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目前还没有人慌乱。   偶尔隔壁的樱井慎一会来串门,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没在上学,整天都无所事事的感觉。   直到某一日,我回到家的楼底下,忽闻有人讨论二楼的一人在路上好好走着路,突然冲出一个人往他胳膊上扎了一针,输入了一些红色的玩意儿,吓得那人立刻去医院检查,结果无事发生,怎么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   但这一天,他忽然坐在楼底下,逢人便说:“我总觉得我身体里有声音,你帮我听听?”   邻居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道:“我听见你肚子在叫了,快去吃饭吧。”   “不是……是真的……他还骂我,说我太丑……”那人低喃。   “别开玩笑了,不好笑……不过你这几天变好看不少啊,一定能相亲成功的吧?”邻居笑道。   “不是的,是真的……”那人神神叨叨,终于让邻居嘀咕一句,讪讪地离开。   我只想直接上楼,那人一看见我却是一愣。   下一秒,我的耳边忽然传来“啵”的一声,像是泡沫炸裂的声音。   我下意识循声望去。   那个人也愣愣低头,将留有细小针孔的手臂举到耳朵边听,神情恍惚。   “啵”   他的皮下再次发出这种声音。   ——宛如隔空的亲吻。 第27章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他身上什么东西破了?   正要多看几眼,那人贴着手臂侧耳倾听的奇怪举动突然停止,他惊恐地望我一眼,急忙忙回身比我还快地上楼了。   那神情,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   头一次这种待遇。   都是我害怕别人,这次却是别人害怕我,还挺新奇。就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我摸不着头脑,慢吞吞上了楼。   家门口的走廊围栏处正有一人穿着设计酷风的外套,戴着鸭舌帽,一副无聊拽哥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底下,脚晃着不断踢栏杆,正在放肆地发笑。   是樱井慎一,他脖子上的绷带已经去除,脸上依旧留着白色绷带,一圈一圈,只是他浑身冒出一些诡异的锋利气息,即便年龄小,也能看出身上暗含的恶意与黑泥。   他一转过来见我又露出笑,眼眸一弯,既纯真又柔和,“姐姐……真是可怕呢,那个人。感觉脑子不正常的样子,潜在危险太大了,我们得把他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对吧?”   ……我发现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相处久了感觉是个小恶魔的样子,完全不是起初小天使的模样……   “比如哪里?”   “精神病院啊!那里还有他认识的人也说不定。”樱井漫不经心地说道,越说笑容越大,似乎看到了什么美好未来。   完全不想和小孩子讨论这些。虽然他就比我小几岁,但上学时期,即便是一点点年龄差距,给人的感觉也很突出。   我死鱼眼:“话说你上学没有啊,没有学历的话过几年很难搞的啊。”   “没关系,钱这种东西很简单就能弄到的吧——”他跟只猫儿似的靠着栏杆伸了个懒腰,笑道。   无意间被嘲讽到的我木着脸与他对视:“……”   谢谢,真的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法。   我没再管他,进屋。   在第二天的时候,楼下的那人还真被送进精神病院了,听说他还是主动过去的。   一天的时间让那个人变得歇斯底里,特别是在中午,我路过二楼时能看见他藏在窗户帘的缝隙里恶狠狠阴恻恻地盯视。   我吓了一跳,他的表情下一秒却变了,变得眼巴巴的,小狗一样,但很快又恢复成恼怒嫉妒的模样。   跟切换人格似的十分瘆人,我急忙离开了。   下午他就被送进精神病院鉴定去了,非常快。   我:“。”   而在我回到学校的那天,青木回来了。   他正被人团团围住热心询问他最近的情况。   青木无所谓道:“我去雪山旅店的时候迷路了而已。”   “天呐那也太危险了……”   “富江下次一定要小心……”   “老师也真是的,都不知道富江同学去了哪里……”   我坐到我的座位。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神社那段的经历,我没有主动提出。   今日上课氛围特别兴奋,可能是久违的青木回来的缘故。   放学后,今天是我的值日,兼职也刚好放假,我收拾得有点慢,细心。   等我收拾完毕,教学楼已经空空荡荡,走廊看不见一个人。   窗外忽而淅淅沥沥的下起雨,玻璃窗被雨滴不住地拍打,滴答滴答。   连成串的雨映入我的眼帘。   糟糕,没带伞。   我正要下楼,在楼梯上忽然看见下一层的楼梯口处有一人路过。   熟悉的身影让我顷刻间僵住了身体。   ——伊堂亮。   还在潜逃的人之一。   他似乎也注意到我,目视前方的吊眼凝滞一秒,毫无征兆地转过来。   我:“!!!”   我迅速跑上楼,雨滴声遮挡不住后方沉重的脚步声。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来找青木的,还是说——   是来找我的呢?   我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忽觉头皮一痛,骤然向后跌去,手机掉落在地,亮起的屏幕熄灭。   伊堂亮拽住我的头发向后,我摔倒在地的同时也被向后拖着。   “伊堂——!”我奋力拽住他手腕想要掰开,无果,他的青筋暴起,咬着腮肉,面目如同雕塑一般露出麻木的狠意。   我翻过身趴在地上,尽全力推了他一把,他趔趄一下,手掌一松,我的头发解脱,连忙向后面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放,我跑进雨幕,雨滴砸在脸上,氤氲了视线,潮湿的气息包裹,慌不择路,鞋底踩进水坑,溅起一连串水花,整个人湿透。   心脏的砰砰声逐渐盖过雨声,气喘不过来,手足麻木只是机械地逃跑,颤抖、大脑空白一片,被比自己强大几倍的人追杀,濒死感逐渐强烈。   到达校门口时,大门紧闭,我慌忙打开守卫室的门,赫然发现眼熟的大叔被捆绑,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多胆大妄为的疯子呢?!   我内心哭得嘶吼沙哑,表面却干巴巴的,全然呆住。   就像一根线,随着这段时间无数诡异危险的事情逐渐拉紧,在这一时刻有拉断的预兆。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十几年的经历从没有这一年这么惊心动魄。   即便以前也有过,自己一个人生活,又是学生,总会遇到无助的事情,硬刚都没有办法,打也打不过,骂也不痛不痒。那一瞬间,除了触碰法律底线抛弃自己的未来似乎再没有反抗的出路,以前的那时也是举目无望,但总归是忍下去了。   如果我有后盾的话,如果我有一个家的话,或者说,至少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大人的话……就连孤儿院里的人也可以朝里面的院长老师志愿者抱怨、寻求帮助啊。   他的身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我扭头往一旁的器材室的方向跑,也不知道该跑哪里去。   路过一棵大树时,树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我,硬生生将我拽下来,栽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我的额头抵住了对方的胸膛,他分开了腿靠坐在树底,我一栽下便跌坐在他长腿形成的圈里。   看见他低头端详我的那张蛊惑的脸,我面上已经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知道一出声就带着哭腔:“青木……”   青木也湿透了,黑发发梢滴着水,皮肤愈发苍白,黑与白的鲜明对比如同浓烈的画,那颗泪痣不受雨幕的遮挡,反而更加耀眼妖艳。   他的眼神很是平静,指腹摸上我的眼尾,“诗绪里,湿掉了。”   我根本没办法管他话题歪掉的语句,哭着道:“躲这里也没用啊,肯定会被发现的……”   “不会,”青木勾起一抹笑,“因为会被别人绊住。”   我没问是谁,紧绷着身体等待,青木却很是放松,校服衬衫湿透贴在皮肤之上,他毫不顾忌地伸手将我抱住,我这才松了紧绷的线,腿软地浑身没了力气,跟个无力的人一样彻底靠在他怀里。   ……   伊堂亮正要追过去,被一个男人阻挡。   那男人很是奇怪,眼珠子外翻,身体偶尔抽搐,头和身体仿佛分离,四肢由另一个意识操控,头却失去了思考能力。   “什么东西……!?!”伊堂亮过来正是不忿自己被富江毁掉的人生——没错!都怪富江啊!他如果不勾引自己,自己怎么会入迷呢?都是他的错……谁让他长得那副样子的!?他一定要杀了他!   自己一个人躲避的伊堂亮并不知晓自己埋在荒野的肉块有何作用,因此现在骤然见此场景,心下陡然一慌。   如果诗绪里在这里,就可以发现那男人正是下午被送进精神病院鉴定的男人。   他手臂的皮肤鼓起一个又一个可活动的包,在他身体上游走着,衣物被活动的鼓起弄出些微可怖的起伏。   在雨中,那男人正在迅速发生蜕变,仿佛他体内的东西等不及了,擅自催化了同化速度,骨骼迅速重塑,四肢扭曲成一团,五官移位,人皮松弛下来,一圈一圈的褶皱耷拉下来。   鼓起的包一个接一个炸裂。   啵。   啵。   伊堂亮惊恐大叫:“呃啊啊啊啊!!!”   ……   我的耳朵贴上一双冰凉的手,隔绝了雨声与无数的声音。   等了很久,也不见伊堂亮过来,他说的是真的。   我彻底放松,于是崩溃的情绪上涌,呜呜呜哭泣,不用青木抱紧我就寻找依靠一般抱住他的肩膀,“呜呜呜呜以后怎么办?万一他们还要再来呢?”   我额头抵在他胸前,哭得差点喘不过来气,头发湿漉漉贴在耳侧,青木的手臂搭在我的腰间背部,他抬手覆盖住我隐隐发痛的那块头皮。   揉了揉。   “诗绪里。”   我哭得累了,仰起头看他,青木的浓浓殊色在雨里愈发像诱人的艳鬼,勾起唇角,轻描淡写道:“我们交往吧。毕竟,只有我能这样保护你吧?”   我抽泣几声,他与我的距离很近,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我的耳朵上,他的睫羽也是湿的,晶莹剔透。   “……你这叫趁人之危吗?”   “不是哦,我这叫伸出援手。”   “……你是认真的吗?”我迟疑道。   青木面上并没有平常人告白时的紧张、心动等任何的情绪,他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看不透。   闻言,微弯的眼眸显示出少年习惯的游戏心态,放肆又不受规矩约束,任性至极:“哎呀诗绪里,你再不答应以后怎么办?感激的心情再堆积就要爆、炸了吧。好可怜啊……如果是交往的话,就可以尽情利用啊。”   ……利用。你这是什么言论?我有些不可置信,他脑海里的观念从不与常人相同。   我脑子太过思绪繁杂,并未发现他“让我利用他”的言论对于青木这个人来讲已经是令人惊讶侧目的改变,根本不同于他只利用别人使自己受益的本性。   少年似乎也没有发现这一点。   我抽泣了一下。   青木这人,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专一的,不会相信他会真心喜欢一个人的。   即便是我,也无法确认他的心情。   但是根据他现在的表现,按照常规来讲他不是认真的,一想到此处就莫名让人放心,发出果然如此的感叹。   千万不能对这个人先付出感情。   我刚要小声说可是我对你的感情不足以交往,你也一样啊,不要把这个当成利用游戏……   树后不远处下一秒就传来异响。   偏偏青木固执起来,完全不顾潜在的危险,那双眼睛含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亮意,注视着:“诗绪里诗绪里,你快答应。我这么好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紧张地盯着别处,他非要摇我,跟复读机一样,只给我一个选项:“你快答应,答应答应答应!除了我还有哪个废物配呢!”   异响消失了。似乎只是错觉一样。   “而且,”青木阴恻恻地说,“……那些罪犯还有的从精神病院逃跑了哦……”   ……游戏就游戏吧!!不认真就不认真吧!!以后被他甩就甩吧!!   我吓得再次哭泣,急忙抱住他宛如抱住一条大腿,痛哭流涕道:“交往就交往吧!——你得保护我啊!呜呜呜呜呜呜”   青木君,请一定要帮我解决啊啊啊!!   他湿透的韧性青涩的少年身躯,异常柔软地缠住我,整个人贴上,原本就敞开圈住我的长长的腿也贴近,禁锢住我的腰,脚踝在我身后交叠,我宛如被他连手带脚地熊抱住,他仗着个子高,脸颊还抵在我湿漉漉的头顶,自顾自安逸的发出声音:“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   我俩画风完全不同,我正惊恐着呜呜哭,他完完全全陷入了恋爱脑一样只顾着吸猫,极端的两种感情的碰撞,导致我哭着哭着就不哭了,露出死鱼眼。   被蹭得失去了哭意呢…… 第28章   我有男朋友了。   这很正常。   男朋友是青木富江。   听起来挺惊悚的……   诚然,目前很多危险是青木本身带来的,但也只有他能保护我。   更何况……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其实并不觉得能将错全怪在青木头上。   他的恶劣,是别人纵容的;他的行为,是其他人甘之如饴地去接受的;他的错误,并不值得那些前期纵容他的人恨他。   我也不是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能露出同样的痴迷和丑陋欲望来喜欢他,明明自己一副自制力低下的模样,怎么就把错误全推在青木身上了。   所以,我并没有迁怒。   彻底远离的话……我又不能随随便便远离这里,父母付了几年租金的房子在这里,学校在这里,我一个人是不可能搬离这里去全然陌生的城市生活的。   起码也得大学或者工作了再说吧?   那天下雨,伊堂亮不见踪影,我打救护车电话把守卫室里的大叔送进医院,回家过后第一件事就是报个警然后洗澡。   去警局的时候,周围人都认识我了……不过青木也去了,所以我得到的关注并没有那么多。   做了记录后,那人也承诺会尽快展开追捕。   这时,一名来警局报警说手机被偷的女人犹豫着凑过来,脸含绯红:“对了青木君,请问你今晚是否有空?我刚好有一张多出来的电影票……”   对于交往关系并未理解透彻的青木富江:神色如常.jpg   对于交往关系并未认真的我:习以为常.jpg   于是女人在邀请时,完全没意识到邀请的是个有女朋友的人。   而我和青木两个人都非常平静地看着她,然后我礼貌地移开目光。   ……总觉得这场景真的很适合被吐槽呢。   女人目测已经被青木的外貌迷惑,她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直到青木不耐烦道:“好吵啊你,闭上嘴。”   我:“……”   女人还没有过于着迷,毕竟第一次见面,她愤愤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   “要不然呢。”青木漫不经心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朝她露出一个轻轻的笑,“电影票给我看看?”   那笑顷刻间将女人的芥蒂消弭,仿佛骤然见到此生最不能错过的风景,不自觉能让人恍惚着精神听他的话,再多看一些他的笑容。   她将电影票递给他。   青木挑剔地看了一眼,“另一张呢?”   女人把另一张也递给他。   青木拿着两张票,笑道:“我还从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呢,但是第一次和陌生人看总觉得会很不习惯,所以要和诗绪里去看,可不可以都给我呢。”   他伪装出来的友善与无意间流露出的可怜无懈可击,几乎让人深信不疑。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反正也是别人送的!”女人一把把剩余的电影票塞给他。   青木笑眯眯地装好,利用完就走人,偏偏那人还没有介意,反而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目送他离开。   我即便习惯了,此刻也还是难以理解地目睹着这一切。   特别是当我跟着青木不远不近地走出去时,他说道:“我们去看吧。”   我当场震惊,大受震撼:“???”   这就是拿别人东西来谈恋爱吗!?   青木说完还很嫌弃:“大众电影院都很脏,而且吵死了,诗绪里。”   他眉毛皱起。   我无语一秒,想起他这段时间不在,现在突然想试探性地问问:“……青木,你从神社逃跑后去了哪儿啊?”   “……”青木一顿,他目光一凝,忽而冒出些怒火来,并不是对着我,感觉是在对空气无能狂怒,煞白皮囊染上一点红,就像白色突然有一滴朱色,他倏地转向我,我吓了一跳。   青木憋了又憋,硬是把负面的嫉妒给压下去,对我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道:“…我去了雪山,因为有个讨厌的人在那里,光是想到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我就觉得恶心。”   最重要的是,那个赝品是和他合作才救了诗绪里的,他帮助诗绪里取暖,那个赝品就打电话……每次一想到这一点就恶心到想吐,妒忌到黑泥翻涌,他到那里就是想要确保无人救那个仿制品,永远待在雪地里最好,谁知中途自己被人勒死,好不容易才回来。   青木面色难看。   我不知道他内里汹涌的情绪,见他不高兴,也没问是谁,反正我都不会认识。   只是到达电影院门口的时候,我依旧感到一阵窒息。   我很少来电影院——好吧,其实没来过,电影院假期打工倒是有几次,每天对付一些皮小孩和熊家长,人都憔悴了不少。   青木一进去就跟巡逻领地一样四周看了看,那挑剔的目光想必看出很多不满的地方。   我正要坐在大厅里等电影开场,然后直接进电影厅,青木忽然摸摸肚子:“饿了。”   我:“。”   我:“那就吃啊。”   青木:“这里好难吃,我要去那里。”   他指了指不知道哪里抽来的杂志,又指了一个高档昂贵地,这是一个有关当地富人采访的杂志,他指的地方只是一个企业资本家在采访里说的一个地点。   “……”我看了一眼,坚决道,“我不去,你自己去。”   青木幽幽地瞥我。   我死鱼眼回望。   他马上要出口撒娇卖泼了。   我有预感地堵回去:“没钱,你有钱我也不想去,太远了不想走。”   这时一旁不知偷听了多久的一人明显想讨好青木,对我暗含谴责地开口:“小姐……”   结果还没说完,青木就炸毛,眼神锋利:“闭嘴!你想讨好诗绪里也不看看自己的丑样!”   那人被说得脸面无光,你你你了半晌,被青木骂了一顿,而且完全骂不过他,过了一会儿就涨红了脸灰溜溜走了。   我看着本来想讨好青木的人被强行扣了个讨好我的帽子,差点被骂成不要脸的插足人逃跑的背影,沉默了:“……”   青木,战斗力点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他肚子饿,又莫名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按照他的本性,应该去往那里的餐厅然后让陌生人心甘情愿为他付钱,但青木看了我一眼,愤愤不平地坐我旁边。   “诗绪里!”   我瘫在大厅沙发靠背上,“干嘛。”   “你绝对不能和别人说话!”青木恶毒道,“那些人长得丑又臭,又穷又寒酸,你和他们说话肯定要受到伤害。”   “……”我无语了,“你傻子吗?怎么可能啊。”   只要我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和别人说话。   青木一顿,明显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人,继续道:“不行,绝对不行——他们都是肮脏丑陋又不自量力的人,万一把你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怎么办?你可是只有一次……”   他一副“别人都喜欢诗绪里要跟我抢啊而且还是不正当的抢人”的模样。   鸡同鸭讲,我战术性缄默:“……”   青木哔哔叨叨一大堆,语言越来越像毒汁,用恶意揣测一切人和物,我在他的话里跟个王位一样人人都想争抢。   我突然想起什么,打断他的话,非常认真道:“对了,你千万不能说你女朋友是我——知道吗?”   “哈?”青木一脸诧异。   ……这家伙,根本没想到这层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吧?   我后知后觉回忆起他那群追求者,害怕了,扒住他胳膊,抬头严肃地与微微瞪圆眼睛的他对视:“绝对,绝对不要!你可以说自己有女朋友,但最好不要说是我……要不然我绝对会被注意到的……”   我打了一个寒颤。   “啊,的确……”青木眼神变得阴翳,声音慢悠悠的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毒蛇,“注意到诗绪里就不好了,绝对会抢的。”   我:“……”   我已经放弃反驳这人给我强行安装上的虚假万人迷光环了。   时间到了后,我们凭借票进去,青木肚子饿买了爆米花,他吃一口就皱眉,随手像丢垃圾一样丢给旁边的陌生人。   那人扭头惊讶一瞬,见到青木的脸又一顿,“谢谢……”   等走到走廊,我恨恨轻揪一把青木的胳膊,小声道:“你给他干什么啊!”   “太难吃了。一股子廉价味。”   “那你给我啊!”   “诗绪里怎么能吃垃圾呢!”   “……你让我吃垃圾啊!”   我们坐进电影厅,周围吵吵闹闹还没有开始,连广告都没有播放。   青木眉眼都惊讶得愣怔几秒,黑色的眼珠慢慢移动,黏在我唇上。   我直觉他不会说出好话,瞪他:“看什么看!”   “诗绪里。”青木收敛了表情,这一场电影人很少,注意到他的也少,毕竟在昏黄灯光下谁也看不清谁,他微微蹙起眉,忽而伸手钳住我的脸颊,我一时不察,被他挤开了嘴,他冰凉的指腹陷在我脸肉里的感觉异常诡异。   青木的视线在我被迫张开的口腔里巡视了一番,在昏暗灯光下变得朦胧美的脸逼近。   我震惊地看着他用鼻子凑近我的脸,似乎准备跟只小狗似的闻我脖颈处,我动了动头,奋力咬合住,把青木鼻尖给咬了个结实。   “!?!”青木立刻摸了摸鼻子,发现没流血后松了口气,抱怨道,“诗绪里,我这是看你口腔里有没有被垃圾弄得溃烂掉啊。而且你想想,那些廉价的人即便和我超过半米说话,我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臭味。”   青木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一点儿也不想靠近。”   我确信他在说谎,他说的臭味应该是他个人的偏见。   我扯了扯嘴角:“呵呵。那你闻到了吗。”   “没有,诗绪里你很健康。口腔里面也是。”青木说道,“还有啊,以后不要咬我诗绪里,流血了怎么办。”   我木着脸:“你不做那种事我就不会咬。”   “我的任何部位和液、体待在诗绪里身体里都有些让人嫉妒呢。虽然「他们」不会做什么,但是光是存在在诗绪里体内就觉得很不爽。”   “……”我表情裂开了,你在说什么啊——?!   青木还擅自纠结起来了:“不对,反正那群废物东西不会长出来,不会把诗绪里怎么样,那我为什么要压制……而且「他们」最好就在里面看着我和诗绪里!”   他越说声音越小,我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的表情越来越兴奋,似乎把一些仇敌给狠狠损了一把。   电影开始了,我啪一下打他胳膊让他安静点儿。   这部电影,十分无聊。   反正我看着看着就入睡,隐约有睡意时只听见青木骂了一句电影太无聊恶心,他出去买杯水,等我醒过来时电影正在放片尾曲。   而身边的青木不知道哪里去了。   打扫的服务员进来,我连忙起身出去,在走廊处却看见樱井慎一。   他身上的绷带已经拆除——除了脸,那只黑眸微弯含笑:“姐姐,好巧啊。那个青木哥哥让我接你回去,他饿了要去吃大餐的。”   我心累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先去玩吧樱井。”   “不啊,反正我没事。”他笑道。   「青木」到达电影院的时候,他径直前往了厕所,干净宽阔的厕所外,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所有人都以为是一袋垃圾,熟视无睹。   穿着卫衣满脸白色绷带的少年长高了一些,是介于国三和高中的年纪,他手上的绷带已经去除,轻轻搭上垃圾袋,随着塑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垃圾袋开了一个口子。   一张美丽的脸出现在眼前,呈现僵白的姿势,眼球被生生挖掉,还有一只手臂失踪。   「青木」重新将塑料袋束缚起来,走向走廊,那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好若无其事地走出大门。   黑沉沉的眼眸映出男人的背影。   然后等了不到一分钟,在诗绪里出来后扬起笑脸:“姐姐,好巧啊。那个青木哥哥让我接你回去,他饿了要去吃大餐的。”   那个垃圾袋里的仿制品才刚刚死亡,时间很短,还需要再多一点的时间恢复,但就算恢复了也得先除掉身上的血腥味换身衣服吧?真可怜呐。   「青木」保持着微笑,面对诗绪里的拒绝,说道:“不啊,反正我没事。”   恐怕水谷凌在看见被输入富江血液的人的确越变越美后就起了念头,毕竟那人被送进精神病院鉴定前依旧在变美。   ——肯定是骤然的变化才让那个人精神失常!他有所准备,知道原因,肯定不会这样!   水谷凌盲目地相信着。   他对于外貌的执念已经达到了巅峰,就算现在让他成为吃血的鬼也在所不惜。   他并未知晓那人的逃脱,更不知道那人的失踪——也许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不过他浑身都是丑陋的,需要更多更多的血肉……   富江不在,可是竟然在电影院外面的街道碰到了。   虽然他身边跟了个少女,但水谷凌不屑地恶意揣测。   富江那个蠢货贱人,一直在勾引人,身边当然从不缺少随从。   于是他杀害了他,趁富江出来的时候。   一个人的目标太大,他只能取走一双眼睛和手臂。   奇怪的是,这个怕疼喜欢咒骂人的家伙,这次居然一声不吭,直到死亡。   仿佛比他还怕被别人注意到。 第29章   我是带着樱井慎一回去的。   话说……樱井长得也太快了……前段时间还只到我的鼻子,现在已经与我持平了……这真的是长得超级快的了,我也不知道男生是不是这样一下子疯长。   半路上,樱井慎一眼珠子一转,笑道:“姐姐,你和那个人交往了吗?”   “……”   我一顿,还未答话,樱井就自顾自回答:“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   我闭上嘴没有多问,多说多错。   到家之后,我和樱井就分开,各回各家,我打开门时瞥了隔壁一眼。   不知为何,樱井的父母很久没有出现了,但是家里又确实有别人的样子,应该是那对夫妻没有怎么出门的缘故吧?   我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外界。   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机屏幕正在播放新闻,打扮端庄的主持人字正腔圆。   [……昨日,里泽精神病院发生大火,根据抢救,两人死亡,一人失踪,现在报道还在跟进中…提醒广大市民注意防火,了解学习合理的防火措施……]   我啃水果的动作一滞。   里泽精神病院?……不就是田峰待的精神病院吗?   新闻并没有播报死亡人员和失踪人的身份,我无从得知这新闻报道的三人里面到底有没有田峰。   我也没有非要追问的意思,照我的想法我们以后已经没有了交集,于是这个消息只在我脑海里留下几分钟就被抛之脑后。   时间很快过去,一直到晚上我独自吃了饭,看爱情电视剧时突然想起自己也是有一个男朋友的人——虽然不是认真的,顿时无语了一些。   毕竟,这个男朋友完完全全就是随风飘散的蒲公英,和其他人都没有联系,只要消失根本没办法找到他。   夜晚,我吃饱喝足,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台灯,十分不健康地趴在床上看书。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间织!我表姐的新书快要发布了!要来支持一下吗www明天给你带过来,我们班每人一本!]   是桃子。她的表姐好像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   [好啊www谢谢。]   [嘿嘿嘿嘿嘿嘿嘿]   我正打算甩开手机继续看书,过了几秒桃子又发来消息。   [那个……间织,你看没看见过拓真君和隔壁班的班花走在一起过啊?]   隔壁班的班花?不认识。   [不认识,没看见过。而且那个拓真君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吧?]   [啊哈哈哈哈哈也是啊。那明天见!再见!]   她非常迅速又尴尬地结束了话题。   我不知晓她和那个拓真君是怎么回事,但桃子她有更要好的朋友团,我也不好掺和进去,也不能多问,想了想,干脆放弃思考。   等眼睛看得疲惫,我才熄灯入睡。   几个小时前,长大了一些的孩子身体的青木进了房间以后,听着隔壁诗绪里的关门声,他才将房门彻底关闭。   屋内黑暗蔓延,厚实的窗帘遮挡住一切可能出现的光线,简单的家具只能看见一些轮廓,几件家具孤零零摆放在地面,一点儿人烟气息都没有。   没有舒适奢华的装潢,没有昂贵定制的家具,让人根本想不到这居然是富江的定居之所。   这是自然,他整日里时时刻刻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魔怔一般想要快速恢复,甚至忽略了环境。   客卧内传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青木随脚将鞋踢掉,鞋凌乱地倒在玄关,少年光着脚走入,精致的脚踝上有淡淡的青色筋。   他已经长到了高一的个子。   青木没有进入客卧,反而先进入了洗漱间,打开窗户,阳光洒下,在镜子前一圈一圈拆除脸上的白色绷带。   少年姣好的面容逐渐展现在眼前,他身上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青木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年龄还未彻底恢复,脸还有些幼态婴儿肥,软绵绵的。   可是至少现在,他还不能拆开绷带,年龄不对。   青木眨了眨睫羽,窗外碎光很轻易地在其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明亮,鸦黑与钻石一般闪光交融,令他黑沉从不透光的黑眸都染上晶莹剔透的质感。   客卧的声音越来越大。   青木皱眉,啧了一声,出去踹了几脚客卧的门:“给我安静点!废物东西!蠢货吗你!”   客卧后的人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赫然是藤井凑,他的身体已经称得上是骨瘦如柴,双颊深深凹陷,整个人年老了十几岁。   他的目光污浊呆板,幽幽地看向青木,“抱歉富江……你看到新闻了吗?恐怕那个田峰……不,另一个富江已经逃出来了,你应该尽快长大回到间织身边。”   藤井凑说不清自己内心的繁复想法。   他只知道,自从富江变小以后,他依旧产生了执念——不过是更加臣服怜爱的执念。   富江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藤井近乎着魔地这么一遍又一遍地想。   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最初的时候,富江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靠近诗绪里。   藤井一天又一天抱着婴儿体的他偷偷地靠近那个少女。   他知道富江对其的喜爱,富江也同样知道自己内心的喜爱。   几周以前,富江终于长大成少年体,却浑身包裹着绷带,他朝着镜子发怒,顷刻间碎成一地的碎片。   “可恶!!烦死了!!为什么这么慢!!”   藤井凑很想说他从心脏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非常快非常快的速度。   富江本不应该改变形态,却硬生生从心脏破出。   现在那颗心脏残片早已被焚烧殆尽。   “富江,”等少年安静下来,藤井才说道,“你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废话。”他的眉眼冷冷的,发完脾气就冷下脸。   “……你对她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   藤井知晓眼前这人对于那少女的爱已然超过任何普通人对于爱人的爱,只是富江过于放肆的表达与和平时无异的表态使他突然迟疑此怪物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污泥一样的心脏。   “什么样?”青木很不耐烦,闻言却仔细思索了片刻,“……就是喜欢一朵花一样吧。”   普通人说出口是代表着漫不经心的假情假意,富江说出口却是充满了洁白怜爱。   “一朵花……”藤井愣愣看向窗外的光,他现在浑浑噩噩地度日,只有帮助富江才能让他有价值的存活于世。   况且,失去了对成年体富江的喜爱,增添了对婴儿体富江的过度入迷,他的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地改变。   就像那对夫妻,只因为富江在婴儿时喜爱红色,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放火为他献上红色盛宴,幸而被藤井及时阻止。   现在整天在外游荡为富江收集好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样的富江,似乎都能引起那股魔性的恶念。   他想起医院里的那个医生在地下室实验的东西,心下微微一颤。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救了「一个」富江,医生实验得出的怪物体他没办法救出……也恐惧着那个实验怪物。   旁边的青木却陷入了莫名的情绪,眼中的着迷很是鲜活,“……诗绪里……就是脆弱的花,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被碾碎,被一口吞噬……”   藤井:“富江,你也得知道你现在的弱势,就是优势……我会帮你。”   “你当然必须帮我,要不然要你有什么用。”青木神情恢复倨傲。   藤井凑开始疯狂地收集附近「富江」的资料,然后在那些人忍不住杀掉「富江」时,帮忙焚烧掉“尸体”。   「富江」太多了,寄生虫一样疯狂生长,他死僵的眼看着「富江」的“尸体”在火焰中烧成灰烬时,眼前的红色会幻化出他记忆中那医生实验出的怪物体。   那是无数富江活的肢体与脑袋组成的怪物,足足有四米高,而它们的下部分却是蠕动的虫体,无数双手伸出,无数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张大嘴喊叫着。   在医生面前,并没有一张嘴会喊出诗绪里的名字,只会咒骂喊累喊饿,幸好地下室被细野用借口提前安装了隔音。而细野医生似乎也因为实验成功的怪物太巨大,只能让它蜷缩着生长,可能第二天就离开了医院寻找更加宽阔的地方。   如此恐怖的景象,在藤井想象的火焰的幻象里,却浮现出这个怪物弯下庞大的身躯,无数个美丽怪异的头好奇又怜爱地低下,他仿佛听见那巨大身躯弯下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异响。   无数双眼睛安静注视着地上生长的美丽又可爱的花,花的枝很细,很纤弱,被它低身吹来的风吹得摇曳起来,很是可怜。   “花……花!富江!”藤井双眼瞪大,充满血丝,他骤然伸手进火焰,像是要帮它摘下这朵弱小的花。   结果只是得到皮肤掉落的烧伤。   他知道——   自己已经和那些富江追求者一样,从根部疯掉腐烂了。   从看见那堆怪物开始,就已经疯癫。   我第二天去往学校时,青木早就到了。   我无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他昨天干嘛不说就自己走人。   自己坐回座位。   桃子依她所言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本她表姐晴子的书。   是关于爱情的书。   我看到末尾处夹了一张纸,是赠送的采访片段。   上面有一张明显的图片,是作家晴子家的布局图。   在采访里,她着重介绍了自己坐着的椅子,十分的舒适,没有这张椅子,她甚至都没有灵感了。   对话诙谐充满了玩笑,这句话也同样充满了开玩笑的意思。   我看到那张图片。   是一个华丽巨大的单人沙发似的椅子,比单人沙发窄很多。   我手中的纸突然被人抽走。   青木站在我桌前皱着眉看着这张印着采访的纸,“这个人,品味真是够差的。”   “富江同学!”很快,一些人跟着他转移过来,围堵了我的课桌。   我直接一个战术性沉默,缩小存在感:“……”   他们似乎不认为他来我桌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最先拆开书,把那张赠品拿了出来,富江肯定是好奇而已。   “滚开,空气都被你污染了!”青木怒骂,围着的一群人终于散开了一点点。   他将那张纸放回我桌面。   立刻有人将自己的那张纸递到他面前:“富江同学看我的吧!”   青木拿走看了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真是够丑的,还灵感的来源。想来这灵感也是丑陋不堪的吧。”   说罢随意将纸丢到一边,轻飘飘地落至地面,那人却十分兴奋,弯腰捡起来。   我:“……”   “肯定很难看。”青木斩钉截铁道。   “对啊!发布这么久没什么水花啊。”很多人附和。   我总觉得这人意有所指,是在对我说的……话说你到底可不可以走了……   桃子在一旁对于青木对她表姐作品的贬低没什么看法,甚至在出神地发呆。   直到放学后,我一个人回家的路上,青木才态度自然地跟过来。   我这时候想起昨天的放鸽子了:“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就自己走了!要不是樱井,我还要费力找你等你。”   “樱井……”青木先是露出扭曲怪异的表情,似乎很鄙夷这个口中的人,然后强行忍住了,回答道,“诗绪里,我昨天都进垃圾桶了!你都不心疼我的!”   “???”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他一说起垃圾桶就嗅嗅自己洗了几百遍的手腕,死死咬着唇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怨恨毒意。   “……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好受,呵呵呵呵呵。”青木一顿,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以后不要这样!”   “哦……”青木看我几眼,那双眼睛我还没有看清里面的神色,他又状似平静地移开目光,说道,“对了诗绪里,男女朋友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只是其他人怎么能配和我们一样。”   我觉得他开始玩游戏了,奇怪的是他居然在问我的看法,我还以为他会直接任性地按照他的轨迹来的——虽然我不会听。   我思索了片刻,认真道:“青木,男女朋友都是一起学习的,我们一起去免费图书馆,凭借你的脸……不是,凭借你的身份一定能借到一个封闭安静的学习间。”   青木完全忽视了“学习”两个字,轻笑了一声:“哦,单独相处吗?直接去酒店不就好了,我要最贵最好的房间!”   我扯了扯嘴角:“……去图书馆。”   “诗绪里!”青木不能理解地抱怨,“当然要去昂贵舒服的地方!”   我木着脸做复读机:“图书馆。”   “诗绪里诗绪里!”   他又开始撒娇卖泼,幸好小道上没什么人。   “……而且啊!附近图书馆的管理员他既暴力又爱出轨,他碰过的书肯定脏透了……”   随口的谎言。   “……图书馆里的人也是!你以为他们是去看书的吗?他们就是去做恶心的事的!”   满口的污蔑。   我无语住了。   青木直接把图书馆和酒店的功能倒了一遍。   “去图书馆。”我再一次做复读机。   青木见居然说服不了我,下一秒就半点都不停顿地、十分顺滑地愤愤同意了,又气又忍的模样使那张脸愈发明艳,泪痣仿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青木君,你的坚持不过如此。   医院。   今天医院里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自称水谷凌——和以前的一个演员一样的名字,他浑身都是烧伤旧痕,明明是男性,此人的肚子和胳膊却肿得巨大无比,仿佛有一个人在里面缝了一块石头。   细野医生早就辞职不干了,现在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辞职前还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搬空了整个地下室——其实在前段时间,地下室就被细野医生一个人占领,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搬了什么,只有一些人说他肯定将一个巨型雕像搬出去了,因为那天深夜,一个包裹着黑色布料的团成一团降低了高度的东西被细野医生用大推车推了出去。   这么大的东西,不是雕像是什么?   此刻,这个病人正在手术台上嚎叫:“啊啊啊啊!!富江!!肯定是富江在害我!!”   他扭曲的脸上的伤疤在蜕皮,蛇一样簌簌落下,露出白皙的皮肤,与其他地方的烧伤伤疤格格不入,仿佛在自我痊愈,恶心至极。   等麻醉药奏效,当医生切开那两块肿包时,惊骇地叫出声。   “这是什么——!?”   “是头…头吗?”   “还有头发!!”   胳膊处的包挑开来,是一团乌黑亮丽的细碎黑发,沾着血长满了他的皮下,等被切开,就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地上铺满属于男性的黑色短发。   而破开的肚子里,赫然矗立着一颗少年的脑袋,在众人骇住的眼神中,他的脖颈截面立在男人的内脏之上,缓慢露出一个微笑,声音慢悠悠的清亮。   “你们好,我是富江……能帮帮我吗……” 第30章   青木现在的住所听他说是在一片树林深处的别墅里,是一个快要老死的老人非要送给他的。   我面无表情听完,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青木,真的好魔幻一个人。几乎一直在打破我十几年来还未建造完全的世界观。   他明明有屋子,偏偏要跟着我回去,态度自然而然,连我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以前很多次都是因为他家没了,或者出事了,这次还以为是男朋友送女朋友回家的操作,内心还在想青木原来懂正常男朋友的含义啊。   结果,我在家门口转头跟他说了再见,用钥匙打开门,刚进屋,低身换鞋,余光里那个人就跟只泥鳅似的眨眼间就进来,顺手关上门,像往常一样不用手脱,用脚蹬掉鞋,也不穿拖鞋,光脚进入。   我:“???”   我:“你不回你自己家吗?不是那个别墅……等等!你给我回来把鞋放好!脱掉的鞋要放整齐!”   青木的后领子被我一拽,整个人向后仰倒,但青木意外地平衡性特别好,身体柔韧性也极佳,很快稳住了身形,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正要继续说,却见稳住身形的人忽然做作地摇晃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地真的向后倒去。   我:“!?!?”   我看出他是做戏——话说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啊!——所以及时侧身躲开,原以为这人是假装的,暗自稳定了核心,即便没人接住也会笑嘻嘻站直。   结果他假戏真做,真就柔弱地要摔倒在地,吓得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没拽住,我也菜,踉跄一下没能阻止,青木脑袋猛地砸到门上,哐当一声,听着生疼。   “……”我收回手,“没事吧?”   青木靠在门上,摸了摸后脑勺,他脸色委屈下来,黏糊糊地拖长音:“超——级——疼——啊!诗绪里!”   “……谁让你突然自己往后摔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力士,你也是个菜,就别送了。”我吐槽,顺便询问道,“会不会撞出包啊?……啊忘了你的治愈能力了。”   青木站直,忽而,他身后的门被敲响。   咚咚咚。   樱井慎一的声音:“姐姐你在吗?”   我刚要答话,走近把青木扒拉开——没扒开,他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捂着后脑勺,眼泪说流下就流下,一颗一颗,宛如珍珠落盘。   他最懂如何摆弄自己的微表情才能发挥出最可怜的模样,这份可怜又带了一点真情实感的气愤,像是被丢弃的狗看着主人拉回其他狗一样的气愤。   我:“……你干嘛。”   樱井还在敲,没再说话,只是敲门声更加沉闷,一下一下,更加缓慢,一声接着一声,宛如沉甸甸的大石压在心间的频率。   我扬起声音准备答话,正在可怜巴巴哭泣的青木立刻捂住我的嘴,我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面前的少年眼眶里多出的眼泪不住地流,神情却十分愤怒,出奇的嫉妒,与眼泪的情绪割裂:“不要和他说话诗绪里!他就是一个蠢货,还毁了容,就算恢复了现在也是一个矮子,脾气又坏又古怪!还爱骂人!”   他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而且,他肯定和其他女人交往了!”   理直气壮地仗着樱井与青木无关,就使劲造谣。   我被他按住下部分的脸,没办法说话,樱井也敲了一会儿就彻底安静,估计是以为我不在家就离开了吧?   我拿开他的手:“你又不认识樱井,胡说什么呢。快点回自己家。”   “不要不要,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我懒得理他,看着他愤愤不平地收拾好乱放的鞋后,我就回身进卧室,坐在书桌旁准备写每日的作业。   打开台灯,更加亮的黄光投射,轻轻笼罩住雪白的书本与墨色的字迹。   青木跟过来,我瞥他一眼:“别打扰我哦。”   青木笑了几声,他毫不客气地坐到我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肩膀微微弯曲,于是本就宽大的衣领拱出一个弧度,显露出少年劲瘦,肌理流畅的一小片胸膛与延伸至双肩、没入衣物内的精致锁骨。   那双眼睛一旦微抬看人时便极具魅惑力,眼尾狭长,微微上挑,勾子一样。   “诗绪里——写字有什么好玩的,超无聊,还不如跟我一起玩。”   随着他撒娇一样的话语,我已经把视线转移到书本上,开始解题。   青木自讨没趣,却也没继续吵我,我听见床下陷的声音,也听见他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被子被他卷在身上,宛如虫蛹。   台灯尽职尽责地发出光亮,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月亮挂在夜幕之上,有萤火虫在黑暗中飞,划出一道轻飘飘的绿色荧光。   等我写完,扔下笔,揉揉有些酸的眼睛,肚子也饿了。   奇怪,青木也没有早早喊什么饿了要吃饭什么的。   床上裹成虫蛹的人安安静静,似乎沉睡,只露出黑色的发与一截白皙的后颈。   我以为他睡了,正犹豫要不要叫醒,那颗头忽然动了动,换了个位置。   我心中划过不妙的感觉,站到床沿边,青木背对着睁着眼,鼻子倒是在动,做出嗅的动作。   我:“……”   我扯了扯嘴角:“你干嘛呢,变态吗?”   “诗绪里,我是在看有没有人躺过。”   “除了我还有谁啊。”   “「我」啊。”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青木起身,衣物有了褶皱,黑发凌乱,额前与脸颊边的纯黑发丝乱糟糟地贴近又翘起,偏偏显得这个人的五官更加精致,美得移不开眼。   “我饿了。”   “只有三明治。”   “诗绪里你肚子里不会都是三明治吧?”   “你肚子里不会都是钱吧?”   他一顿,继而暗含兴奋道:“你可以剖开看看。”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想了想,“不要,好恶心啊。”   “……”青木抿唇,立时露出有些不满又阴翳的眼神。   他伸手,因为我站着而他坐在床上的缘故,少年很轻易地摸到我的肚子。   我先是震惊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还因为青木的神情并没有那些情、欲,只是非常单纯的好奇心,跟猫似的。   我的肚子都被饿扁了,兼职带来的运动量比不过大量坐在座位上不动弹的积累,腹部虽然没有赘肉,但都是软绵没有力量的。   于是他的指腹隔着衣服陷了进去。   也许是黑夜里寂静的氛围让我对青木的容忍度高了一些,毕竟他的举动全部都是出自突然冒出的想法和一己私欲,任性得很。   “……诗绪里,”青木微微抬头,从下至上的看我,他的黑眸染上头顶白灯的碎光,微弯,唇角隐约含笑,“我摸到胸骨边缘了,好可爱哦。”   “……”   不知为何,也许是他脸上光影隐隐绰绰,有些许的阴影,显得他的笑透露出几分正常人不应该拥有的偏执情绪,就像即便摸到内脏也能发出真情实意喜爱的言论。   我拍开他的手:“…我要去吃饭了。”   他要下床跟上来,我严肃道:“你不把我被子叠好就不要过来!”   青木顿时微微瞪大了眼。   我在餐桌上啃吃三明治,过了许久青木才一脸愉悦地过来,照常嫌弃了一把超市买的廉价三明治,然后极其艰难地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原本是我的看电视娱乐时间,这次也被迫加了个人。   我翻到偶像剧。   青木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两个人都好丑啊,什么啊,这也叫校草?诗绪里诗绪里,你看看,这样的人也腆着脸和我们做一样的事情呢,真是令人不快。”   一样的事情=交往。   我面无表情换台,是搞笑综艺节目。   青木嫌弃地皱眉:“……这个人,看起来就好臭,那些人居然不会被他熏吐,看来是一路货色。”   他一路把电视机里的人贬低了个遍。   我愤怒地调到新闻频道。   这次没挑刺了,新闻着实无聊,让我走神,也让青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他想入睡并不是去客卧,而是跟条软绵蛇一样侧身抱住了我。   我回过神来,自己的左耳朵已然贴着他的脖颈处,左肩膀被迫挤在他的胸前,完完全全被侧抱住。   他十分粘人,毫不客气地将一条腿挤在我后背与沙发之间,另一条腿也抬过来横在我双腿上,瞬间把我夹住。   ……靠。   虽然答应他的交往要求之后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也不是很抗拒,但实在没想到低估了青木的下限。   他的身体甚至没我的肉软,紧贴有韧性,没有明显的肌肉,但有流畅的肌理线条,每一寸都恰到好处,不过于瘦弱,也不过于强壮,青涩又有一些隐藏的韧劲,只是人很懒,更倾向于展现身体的诱惑力。   青木随即低头,靠着我肩膀,真的入睡了,毛茸茸的头发压在我脖颈处。   ……行吧,终于能好好看电视了。   我把音量调低一点,然后果断开始看综艺节目。   到了笑点时,我控制不住地无声的笑,整个人一颤一颤的。   忽然,我在憋笑的时候,感受到左边耳朵被一种柔软冰凉的东西爱怜地吻了吻,情绪戛然而止。   震惊地转头,青木已经醒来,眼底却毫无残留的睡意,一片清明,眼眸微弯含笑。   我还未说话,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器具被砸碎的巨响。   青木毫不在意地笑出声:“哈哈哈他们好吵啊诗绪里,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肯定是他的女朋友来找他,发现出轨了吧!他们肯定在吵架!真是可怕啊……那个樱井。这么暴躁,说不定还喜欢打人呢。诗绪里可要小心一点。”   这番题外话搞得我情绪不上不下的,反应过来后一脚把青木踢开,他顺从地松开,却笑得十分愉悦。   我没什么害羞感情,毕竟早就做好了亲密一点的准备——当然了,更亲密的还是算了吧。而且只要想到青木这个人的本质,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把这个当一回事的。   我关掉电视机:“记得明天早上早点去图书馆。”   青木眉眼一撇,不高兴了。   我没搭理,越搭理他,他就越起劲,我洗漱完便回房睡觉去了。   然后看着卧室叠成奇形怪状的被子陷入想打人的沉默。   ……   凌晨,青木在客卧睁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出去。   那个赝品已经长成了,今日就是他敲门恢复青木身份的时间,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仿制品就是仿制品,再怎么样都不会上位。   青木只是出门寻找,时时刻刻的记忆互通很容易使自己陷入思维混乱,所以他只是隔一段时间就特意读取那个仿制品的记忆而已。   那个赝品恐怕在哪一条小巷子里发脾气,毕竟在屋里会被隔壁听见。   青木走下楼梯,谁知刚好遇见藤井凑上楼。   青木神色冷淡,居高临下。   藤井凑怔愣道:“……富江,你怎么出来了?”   ……废物东西,竟然将他认错了。他才不是那个丑陋赝品。   青木却没反驳,只道:“关你什么事。”   不知道刺激到藤井凑什么神经,他的脸色陡然难看:“我知道了……一定是今天另一个富江抢了你的位置对不对?我肯定会帮你夺回来的富江!!”   他说完忽而看见楼底有一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他的思维已经混乱不堪,判断力极速下降,满眼只有一个执念——他要帮助富江扫清障碍。   于是神色骇人地迅速下楼,完全不顾任何逻辑。   青木全程没怎么动口,挑眉,想了想,轻蔑地笑了一声。   藤井真是一个蠢货啊。   他回身重新进屋,这次是真的入睡。   早上起来,青木居然比我还早,我洗漱完毕,他是从外面进来的,似乎留了门,就在走廊待了一会儿。   心情非常开心,唇角隐藏不住笑意,青木一见到我就说道:“诗绪里!我发现有的人真的很蠢啊,人都认不清,呵呵呵呵呵怪不得,能和赝品混在一起的人,能怎么样呢?”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损话,内容恶毒,流淌着幸灾乐祸的毒液。   我左耳朵听右耳朵进,他口中全是自己给别人取的羞辱外号或者干脆就用贬义词代称,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   我装好书就打断他的话,认真道:“走吧,要早点去。”   青木意犹未尽地停下话语。   我出门时,隔壁屋的樱井夫妻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前,他们和以前相比,太瘦了,骨肉嶙峋,双颊凹陷。   喃喃着:“不见了……我们的孩子不见了……”   女人无神的眼睛转动,看向青木,面部肌肉抽动片刻,愣愣上前:“你……你是慎一……”   青木立刻露出想要呕吐的表情:“谁是那个丑八怪啊,老太婆,眼睛不好使吗?”   他们的样子太奇怪,我谨慎地拉着青木跑了。   楼下居然拉上了警戒线,一警员拦住我,问了几个问题。   “凌晨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我在睡觉。”   他一连几个问题,最后我问发生了什么事,青木才打断对话——虽然刚刚一直面色不善地盯着警员。   “不要再问了诗绪里!坏了心情怎么办?呵呵呵这些事情就交给可靠的警察们好了,对吧?”   警员在青木的微笑下愣愣点了点头。   我临走之前,还看见一个陌生的歇斯底里的男人被警察带到这里。   目测是杀人犯。   从没见过这个人……只是有一丝熟悉,他的脸瘦脱相,整个人骨瘦如柴,状态极差,恐怕哪怕是亲生父母过来都认不出这是儿子的程度。   “……花……是花!”他突然神情激动起来,奋力挣脱,却无果。   而我在回头看,听见此话的同时,就被青木冰凉的手按住后脑,轻轻地转过来,直视前方。   他含笑道:“再不快点,就要被人占满学习间了吧?诗绪里。”   我:“……这下谁有心情学习啊。”   我是在想出事的不会是樱井吧?   走到半路,在青木骤然燃起妒忌恨意的眼神下回去。   “……我问清楚而已,你生气个什么啊。”   青木见生气撒娇什么都不管用后就恶狠狠地跟在我身后,闻言冷哼了一声:“诗绪里!你绝对被那个小鬼勾引住了吧!他可真是可恶……死不足惜……”   我重新到家,警察们还没有走,我问了一句。   ——樱井死了,被一个叫藤井凑的男人烧死的。   我恍恍惚惚的,连藤井凑这个莫名有印象的名字都没精力思考。   樱井是我熟悉的邻居,还曾经帮助过我,人之常情的会带有悲伤的情绪。   只有青木很生气,不断跳脚。   我询问了他死去的地点,去那里时发现一片灰烬,那对夫妻在神情怔怔地烧东西。   我站在他们身后。   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没有了。我越想越伤心,也跟着呜呜哭起来——哦不对,我是唯一一个像正常人哭丧一样的哭泣的。   另外的要么就是夫妻,麻木木讷,要么就是青木,嫉妒到扭曲,不断开口哔哔企图打断我的哭丧。   我顺便还帮樱井烧了件衣服。   起码认识一场,不知道上次到底是不是被神社里的青木吸引才过来帮助我,但总归是帮助过的。   我还边哭边给他烧了纸钱和自己以前的文化课作业,因为我发现这对夫妻很快便恢复状态,将慈爱的眼神投向青木。   这时,在青木的哔哔声中,我模糊的余光里突然发现那堆灰烬里,有一处没烧干净,呈现出人的一部分皮肤,像是一小块肉——刚刚还没有的,就仿佛是它自己扒开了灰烬爬出来。   下一秒,它呲溜一下有生命力般瞬间滚入了草丛消失不见。   我愕然片刻,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   ——一片灰烬,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的悲伤情绪都消散了不少。   见了鬼了——??   青木啧了一声,一直在我身边站着,此刻更不可能离开。   他低声道:“……真是废物啊,藤井。”   烧都烧不干净。 第31章   记忆浮浮沉沉。   那块从灰烬里逃出生天的肉块在泥土里翻滚,然后静止。   藏匿在绿色土色之下,因为大脑消失,并未产生任何记忆。   日日夜夜,太阳升起又落下,终于,肉皮表面开始鼓动,新的富江即将诞生。   几个月前的班级杀戮,将那一个青木分开,现在分布各处各地,青木们依旧不停地享受生活,愚弄人心,被杀害。   而在所有知晓“诗绪里”的富江中,无数双美丽的眼睛偶尔会看向同一个方向,隔一段时间就获取同一个仿制品的记忆——谁在她身边,谁的记忆就会被阅读无数遍。   每一个富江都厌恶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赝品,但当自己被分成几个部分,那些部分长成的富江们也开始厌恶对方,认为自己才是唯一特殊的一个。   富江们很难从现有状态中脱身,他们浸入奢华的生活太久,复杂的人际关系不能立刻斩断,而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又因为本性难移而遭受无数次意外。   在诗绪里独自一人时是富江们最焦躁的时刻,没了能“感同身受”的仿制品,富江无从知晓她的行踪。   每个分裂出的意识都强烈的反抗厌恶着另一个相同的意识,但只有在诗绪里这里,[富江]才是[富江]。   是一个概念,是一个整体,同样剧烈的情绪使他们相互妒忌,又奇妙地连成一串。   在那些陪伴诗绪里的记忆里,虽然阅读记忆时会充满了嫉妒,但陪伴诗绪里的富江的行为都是阅读记忆的每一个富江真真切切会做的事。   妒忌又深情。   厌恶分裂体却又拥有着和每个分裂体相同的选择、相同的容貌、相同的性格、甚至是相同的爱情。   在这一刻,“他们”就是“他”。   例如那日,雪山之上,温暖的石洞内,富江将手臂烤红帮她取暖时,远处另一个县被杀害抛尸荒野,正巧复活恢复意识的[富江]也忽然觉得迷茫。   …诗绪里,好脆弱啊。[富江]想到。   当富江的手臂在火焰上染红,[富江]也在荒野里微弱地呼吸,他的视角与雪山的富江同调,对于雪山上富江的行为奇异地没有任何不甘不愿,也没有任何故意的嘲讽,就像是荒野上的[富江]默认自己本就会做出这样的事一样。   或者说,仿佛自己成了雪山之上的富江,就连嫉妒的情绪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千万不要让诗绪里死去。   ——千万不要死去,脆弱的诗绪里。   那一天,荒野上才复活的富江的眼睛,牢笼里被不断实验的富江的眼睛,遥远之地正训斥人的富江的眼睛……同时染上了雪花的白色和火焰的鲜红。   荒野上,[富江]在雪山富江的视角里,忘记了自己正在读取记忆,反而是根据自己的想法呆呆将手臂伸进少女的衣物,帮她取暖,直到她恢复了正常。   无数双手在同一时刻做了相同的抉择,于是奇异的,头一次并未及时回过神,并未及时意识到自己并非记忆中的富江。   然后杀害了[富江],又折返回来检查的凶手一惊,露出癫狂的神色:“你真的没死富江!看来是我下手太软了!”   凶手又一愣,更加愤怒:“……你笑什么,我很可笑吗?”   [富江]闻言才发现自己是笑着的。   他掩饰一般恶毒道:“对啊……你真的很可笑……丑鬼哈哈哈哈哈!!”   然后再次开始流浪、分裂。   近距离的富江才会竞争,远处的富江更多的会把自己完全想象成陪伴她的那一个,望梅止渴不外如是。   靠近的旅程总是充满了危险,不论是富江自身带来的,还是他被迫承受的。   他依据本性会从里面汲取一些乐趣,真切地玩弄人心,将喜欢上他的人的人生毁灭得彻彻底底。   被发现秘密了也不怕,谁敢怜悯他的遭遇,谁就是下一个倒霉蛋;而要对他做实验的,最后全没有好结果。   那天,在陪伴诗绪里的那个富江亲吻她的耳朵时,无数个富江都像隔壁的富江一样,产生了无限的嫉妒,但同时,又沉迷于此。   那个去往小巷子里的刚刚恢复原有身型的“樱井”富江,不仅仅是在发脾气,还在不由自主地不断回忆——既妒忌分裂体,又在记忆里自发顶替了分裂体而沉迷。   读取太多遍,顶替太多遍的富江们思维有时会混乱,唯一一条异常清晰的人生轨迹就是陪伴诗绪里的时间,所以每个富江真正顶替诗绪里身边位置时,每个都不会露馅,因为他们从心底里一直深信自己就是陪伴诗绪里的人。   以前那些仿制品做的,自己同样做得到!仿制品不过是刚好在诗绪里身边罢了,换他来也一样能做到!   加之死亡对于富江来说,约等于家常便饭。做了便做了,如果不能在诗绪里面前邀功,也没什么值得留下印象的。   反而是平时,因为诗绪里会害怕,所以一直只有一个[富江]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分裂体之间无言默契的约定俗成。   谁先来,谁就是诗绪里的青木富江。   谁都想成为特殊的那一个。   谁都不能成为特殊的那一个。   因为对于爱诗绪里这一点来说,每一个分裂体都是过去、现在、或者未来,属于诗绪里的那一个青木富江。   在他绵延百年的无数记忆里,陪伴诗绪里的记忆逐渐从各个富江的经历中脱颖而出,组成新的记忆结晶,熠熠生辉。   那些记忆点缠绕着,传染着每一个分裂体。   每个富江都在伺机而动,去做那个青木,去妄图创造新的记忆结晶。   樱井慎一死后,隔壁的夫妻便消失了,他们消失之后,青木也在某一天离开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接连几天没有踪影。   我终于整理好心情去了图书馆,周末下午,临近夕阳,外面突然开始下起暴雨,唰唰拍打着玻璃窗,钝钝的雨声在图书馆内显得沉闷不已。   雨太大了,我没有带伞,思索着再等等,等雨小了再出去看看。   周围人都有先见之明地淡定地拿出雨伞。   我继续看书,倏地,安安静静的氛围被打破,宛如一潭死水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一阵涟漪。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窃语声不断响起,图书馆管理员也慢了半拍才喊到安静。   我抬头,门口处一少年拿着滴水的长柄雨伞,神色淡漠地低敛睫羽,微微低头的轮廓精致蛊人,黑发柔软地下垂,遮住细弯的眉。   他抖了抖雨伞,再抬起头巡视了一周。   我:“……”   我几天没看见青木,发现他好像整个人更加浅淡了些——是指他的气质,愈发疏离冷漠。   但很快,他与我对上视线,那感觉骤然间破灭,像是一个错觉幻象,青木和往常一样勾人地笑起来,走近:“这不是诗绪里吗?找了好久,果然还是在图书馆里嘛。”   我:“……”   还不是因为你没有电话。   不能在图书馆里说话聊天,我收拾好东西和青木一起出去,青木出去时身后黏着一众惊艳的目光,被关闭后的门遮挡还能感受到他们炙热的视线。   我和青木下楼,站在图书馆楼底,雨被屋檐挡住,只有一些飞溅的水珠跳上来,引起一阵湿意,这时我才问他:“唔……谢谢你来接我。不过青木,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这谁知道呢,我只想记得和诗绪里在一起的记忆啊,其余的就很讨厌,不想看。”他意味不明地小声说着谜语,侧头,眉眼一撇,“而且啊诗绪里——!我过得真的很不好的!你应该先安慰安慰我的!”   我示意他打开伞,青木嘀咕几句,乖乖将黑色的长柄雨伞撑开,我和青木并肩走入雨幕。   我:“怎么不好了?”   青木闻言非常起劲地控诉:“诗绪里你不知道我是从多远的地方过来的!那些旅店真的很简陋,里面的人也烦死了,又臭服务又不好,连鹅肝酱和鱼子酱都没有!气死我了!”   当然了,此青木指使人指使得十分顺滑,但凡他住过的旅店,最后无一不关门歇店,杀害了他的更是人生尽毁。   他就像一个病毒,所到之处众人皆不能幸免。   死去,复生,再死去,再复生。   往复循环。   途中遇见过一个偶然知晓了富江体质的人,那人顿时怜悯心爆发。   那个人越想越可怜他,时常自我代入,道:“每次死亡一定很痛吧?富江,每次都会害怕吧?要是一个人生活就好了!”   面对此等菩萨心肠,少年眼神淡淡,连伪装都懒得伪装。   痛是痛,可是复活后他不会管到底是自己特意引出凶手的杀意还是凶手真的恶毒,无一例外都会狠狠报复回去。   过去了的疼痛对他来讲还不如吃一顿奢侈的大餐来得印象深。   哦,痛的时候要是想想诗绪里,伪装的委屈情绪就会以假乱真,让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但没有诗绪里的话,就只剩下小气的怨恨和诅咒能永远的留存于心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态已然与正常人迥然不同。   过了几日,青木由衷地觉得那个人也太没用了,怜悯对青木来说只能徒增烦躁,甚至还会觉得可怜他的话是在嘲讽。   那人嘴里一直叭叭叭,大言不惭,还扬言要保护他,总在心疼青木以前的死亡,听得青木愈加烦躁想吐,骂那个人也没用。   直到那人被野兽生生吞噬,才终于停止烦人的聒噪。   青木站在残骸旁,状似怜悯地落泪,他抹了抹湿润的脸颊:“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啊,居然被吃掉了……不过,没用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啊,不仅没给我找到新鲜的肉,还这么废物地死掉。”   他话锋一转,眼泪说收就收,眼神染上幸灾乐祸的怨毒:“不过呢,谁让你嘲讽我可怜的!!哈哈哈哈哈哈现在到底是谁可怜啊!说一些废话还不如赶快拿一些食物衣服,钱都没有,还丑,真是没用啊!谁要一个人过乡村野鸡的生活啊!”   死亡和没有仆人奢侈品相比,当然是没有奢靡生活更加可怕啊!废物连这都不懂!   那人的残骸尸体死不瞑目,骨头被青木嫌弃地踢了一脚。   青木富江并非正常人,如果有谁用正常人的心态揣摩他的遭遇,擅自大发善心,他不仅不会感谢,还会利用完对方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反咬一口肆意嘲笑。   青木遇见的都是恶人,就连他自己,也是纯粹的恶。   我听罢,不知晓他跌宕起伏的经历,只以为他出了趟远门,哦了一声。   青木撑着伞,他很高,比我高得多,仿佛从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同撑一把伞过,依旧按照自己的身高,撑得雨水飘进来,沾上我的额头。   “诗绪里!”青木气愤道,“而且我还遇见一个一直在嘲讽我的人,真的很伤心……我也很害怕,一直在被欺负……”   我有点好奇了。   “怎么嘲讽的?”   “他骂我可怜啊!”   “……哦,那确实。”我扯了扯嘴角,无法理解说青木可怜的人的脑回路。   青木一看就是个不同于常人的人,得寸进尺得很,怎么想的。   我拉住伞柄,把伞往下移了一点,青木毫无反应依旧在哔哔谴责,在他口中自己就是一个无辜至极的小白花,对方就是恶毒的大叔大婶,天天欺负他。   走了一段距离,雨又飘进来,他撑着撑着就又举上去了。   青木还在说,嘚吧嘚吧的说个不停。   我再次把伞下移,过了会儿又上去。   我烦了,直接把伞拿过来:“我来撑!”   “……诗绪里,你也这么觉得的吧!”他说道,对于我来撑伞的动作接受良好。   ……对不起,刚刚被雨打脸,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我一顿,含糊嗯了一声。   随即,青木絮絮叨叨又撒娇的声音裹挟着雨声混进耳朵里,我目不斜视,没发现青木说着说着逐渐低下头,直到彻底失去声音。   我:“?”   “……诗绪里,伞真的好低。”青木的头顶被伞面笼罩,他还特地低了低头,依旧躲不过被伞面顶头的遭遇。   而外面的伞面被他的头顶顶出个圆形突起。   我:“……咳。”   因为平时打伞就很低,所以…   我默默举高一点,青木却开始输出:“这个做伞的好废物,居然把伞柄做那么短!”   …这是什么滤镜?   我忙解释道:“其实是我撑得低……反正现在好了。”   青木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就好似如果真是我的错,他就别扭地不谴责、默认了一样。   雨中的街道行人很少,氤氲湿气漂浮在空气中,雨滴连成串掉落,鞋身被溅起的或多或少的水滴沾湿了些。   “你这样,升学怎么办。离大学不远了吧。还随时消失。”   “无所谓,”青木恹恹道,“大学很无聊的诗绪里。你不要去。”   ……这话说的跟他以前上过大学似的。   “怎么可能啊,没文凭,进厂都不要你。”我死鱼眼道。   “我可以给诗绪里你钱啊!”   这种话我一般不会当回事,敷衍地嗯嗯几声。   到了红灯前,青木又不说话了,然后突然又喊又叫,把我吓一跳:“诗绪里诗绪里!!伞又低了!!”   他已经低了很多,我不自觉间举伞的手慢慢放下,于是他的头顶再次被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好想笑……我就真的笑出来了,把伞抬高,我学习他平时的语气一本正经地无理指责道:“肯定是你太高了!”   只是学不到他的嫌弃恶毒,还含着笑意,就跟开玩笑一样。   青木却不这么觉得,他认为我每句话都不是在开玩笑,低眸细细地观察,目光一遍一遍黏着我的脸,他没有笑,面上没有表情,莫名带着认真或者说怔怔的懵懂。   “…诗绪里,你还是第一次笑着朝我撒娇诶。”   我顿时炸毛:“这算什么撒娇啊!?……不对,以前我撒娇过吗?!”   “有啊,拽我袖子叫我救你的时候。”   “……”我一瞬间回想起自己无数次滑跪,痛哭流涕地抱大腿的行为,沉默片刻。   ……这叫撒娇吗?不懂,但是比抱大腿好听,所以我欣然接受了:“好吧……那你以后每次都要应哦。”   非常从心地提醒保护承诺。   “嗯。”青木轻轻应道。   等红灯时,还是由他举起了伞,高度被我拉着伞柄调整得刚刚好。   雨幕毫不停歇,凉意侵袭,远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近处又是浑身冰冰凉凉、美得失去性别的青木,他也安静下来,睫羽如同展翅欲飞的鸦黑蝴蝶,又长又纤弱。   我忽然觉得心情平静,很是舒适。   青木突然冒出声音:“…啊,诗绪里你不会嫌弃我身高吧!”   平静被打破了。   青木继续哔哔,中心思想就是“诗绪里你不要嫌弃我身高!”“我身高很完美!”之类。   我:“……”   我忍无可忍:“那是开玩笑的!而且你反应这么久,是笨蛋吗!”   青木顿时陷入惊愕的状态,久久不能回神,就算回神也在我身旁露出幽怨委屈的表情,没有回嘴。   我一路上顶着他幽幽的视线,感觉自我承受能力增强了不少…… 第32章   到家之后,将鞋晾在外面,我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青木正窝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露出精致的脚踝与一截皓白窄腰。   跟只猫似的。   纤细流畅的脊背弯曲成一个弧度,黑色碎发蜿蜒在沙发上,阖上眼安睡的脸褪去了刺人的傲气鄙夷,蔓延着宁静的情绪,温和人偶一般。   乖巧到不像青木了。   走近,青木身体在随着呼吸细微地起伏,我伸出手拍拍他肩膀。   “起来起来,该你洗澡了。”   他没反应。   我再拍。   “青木青木,醒醒。”   他没有睁开眼,轻轻抬起头移了位,再顺势落下,正正好将我的手压在底下,不轻不重,冰凉柔软的脸颊细腻触感与沙发的质感分别在手背手心里流淌。   我随之一愣,青木这才睁开眼睛,侧躺着微微弯眸,朝我勾唇笑,与平时不同的弧度带着似有若无的诱惑力与性感。   青木撒娇道:“诗绪里,我饿了,我要出去吃饭。”   我:“……那你出去啊,别压我手,久了就麻了。”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我干嘛要去。”   “因为我们是情侣!”   他尾音落地,理直气壮。   他压着我的手,蜷缩的模样宛如一团猫缩在我手腕边,我是弯着腰俯身的姿势,才洗过吹干的栗色头发顺着垂下,飘到他脸上,青木伸手抓住。   我:“…放开。”   青木:“诗绪里——再吃三明治我胃绝对会坏掉的!腐烂掉!”   我呵呵笑几声:“我怎么没烂掉。”   青木:“因为我更不好养。”   ……合着我就好养呗。   不过他哔哔得我头晕,按了按太阳穴答应了,只是问他是不是请客,青木一脸笑意:“不啊。”   我又沉默几秒,感觉他要找其他人付钱。   这些我都没再在意,青木进去洗澡洗了许久,我衣服都换完了,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新闻播完,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没有开始那么大,啪嗒啪嗒拍打屋檐阳台的声音不断传入室内。   我催了一下,青木才慢悠悠出来,抱怨道:“讨厌下雨,衣服都脏了。”   他嫌弃地将衣服扯了扯。   我没看出哪里脏了,说道:“那你换件衣服啊。”   不知何时我家里堆了一叠青木的衣物,敷衍地堆在客卧的衣柜里,青木压根不想打理,我更不可能帮别人做家务,所以那些衣服被青木翻来翻去,一团杂乱地扔在客卧衣柜里,凌乱不堪。   这次青木又翻来覆去地找,我站在客卧门口无语地看着那名贵无比的衣裳被人嫌弃地一扔一件。   青木翻完,烦躁道:“都变成老土的旧款了!”   “?”我直觉这不是我的领域,没有插话。   也没有说那些衣服在我看来倒是挺好看的……   青木愤愤地把衣服全甩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堆不下那么多衣服,于是变成被衣服堆淹没。   我提醒道:“记得你自己扔垃圾啊。”   “……”青木有些不情愿了,但不想也不敢叫我干事,他走到外面去,不一会儿回来,对门口的人讲,“不准进来!”   他应该让那些人进来帮忙把“垃圾”搬走,却又对陌生人踏入屋内感到一丝警惕与不爽。   青木自己把那堆衣服抱出去,扔给那人:“快点,丢得越远越好!”   我探头看一眼,发现那人是楼下的某个住户,这是来当工具人了。   青木举一反三,又将屋子里所有垃圾桶的垃圾一股脑都给了对方,象征性伪装地说了几句对方的好话,然后啪地一声关门,脸瞬间恢复面无表情。   他的衣服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只好穿着今天的将就将就。   终于能出门,我打开伞,青木没拿雨伞,心安理得地在我一撑开后就钻进伞里,我顺势将伞柄递给他,拿出手机。   有人给我发消息。   [间织,我们周末要在我表姐家办一个学习会,你也来吧!你的学习最好了。]   我刚要拒绝——   [我表姐会给你们每人一套书,嘿嘿嘿,而且白吃白住两天哦!]   [谢谢邀请,多久去?]   桃子说了时间地点,我记下,与她道谢,收回手机。   ……并不全是书的缘故,还有桃子也算是我的同学,这个班本就是中途插进去的,同学对我的邀请其实很少,所以想了想还是接受了。   表姐?好像是那个谷酒晴子作家吧?   “诗绪里!”   我回神,一直跟着青木的步伐走,没注意走到了哪里,反正他认路。   青木对于我的私聊很不满意,说道:“真是没礼貌,竟然在别人走路的时候发消息,是谁啊?”   听到第一句话差点以为他在说我,闻言我马上就要生气了,谁知他是在说发消息的人,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别人也不知道你在不在走路吧……没谁。”   我慢慢道,自己的事情,懒得给他解释了。   青木跟个无理取闹的恋人一样,当场发作,大声哔哔道:“一定要告诉我!万一他对诗绪里图谋不轨怎么办!……肯定图谋不轨吧!”   我无语道:“是女同学。”   “女的也一样啊!”   富江的嫉妒毫无道理可言。   “???”   我懒得跟他扯,青木自己嘀咕几声,见我一脸“啊听不见——我真的听不见——”的表情就无能狂怒,却憋了又憋,最后憋屈地转移了注意力——到达目的地了。   他选的吃饭的店是牛排店,小小一块是我一个月兼职工资的那种。   青木一到此处就挑剔地看了看,“勉强及格。”   他把伞放在门口,眉眼间还带着刚刚的幽怨,服务员上前,青木眉毛一挑,马上就要将无处安放的怒气撒在别人身上。   我想了片刻,伸手慢慢牵住他垂落的手,小心钻进他的手掌,冰凉一片。   青木原本在皱眉准备对别人发脾气,这下瞬间微微瞪圆了眼,抿紧了唇,看过来那眼神,把我看得莫名有些羞赧。   ——搞得我像强行吸猫的流氓一样,怪不好意思的。   我干巴巴解释道:“呃……不是情侣吗?牵手很正常吧。”   “……嗯。”青木缓慢地点了点头,全然没了刚刚隐忍脾气的怒气样子。   我松了口气,自觉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遭遇围观了。   服务员不知道自己逃脱了一劫,走至面前,眼中闪过惊艳:“…是两位吗?这边请。”   我要松开手时反而是青木握紧了,他反应过来后恢复倨傲的表情,低头看我一眼,唇角带着洋洋得意的笑,看得人的拳头都硬了。   我抽了抽嘴角,已经无力吐槽了:“……”   牛排真的很小,配菜倒是挺多,餐桌白布,顶上垂吊着水晶灯,不远处的矮台上,有穿着燕尾服的人在握着不同乐器演奏音乐,舒缓优雅的音乐流淌在餐厅里,每一个人都举动得当,很多余光都在偷偷瞥那名容貌惊艳的少年。   青木多年在奢华地方浸泡,自身也是不愧于外貌的顶尖,不管是举止言谈,只要他想,自己就是一个礼仪极为规范的少爷,气质矜贵。   ……骂人挑刺也矜贵,高高在上的语气浑然天成。   我看着青木企图和我牵着手坐同一边,忙不迭挣开他,自己坐下。   然后看着青木点菜,顺便帮我也点了……行,毕竟不是我付钱。   样式精美的菜品上来时,倒很多是我的口味,我没吃过这种店的东西,并不知晓哪种才是我喜欢的,青木久经此种繁华地,自然而然就知道。   他中途还叫来厨师,语气嘲讽地挑刺,只是姿态居然没平时那么惹人生气,只觉得他像是站在专业的高位嘲讽。   厨师为此吹了他好一通彩虹屁,青木也夸了他一句,然后厨师激动地为我们免单。   我:“????”   事情发展好快好魔幻??   出门的时候,雨还未停,潮湿的空气四处飘散。   青木朝我笑了笑,眼尾含着勾子:“诗绪里。”   我:“?”   他伸手,示意我牵上。   我摆手拒绝:“不了,你还要打伞。”   “……”青木脸色瞬间变差,他撑开伞。   我们回去之后,青木又出门了一趟,听他说要买新款的衣服。   晚上并没有回来。   第二天白日,倒是有些服务员专程将一摞的衣物亲自送上门,我问青木他们也一问三不知,只道青木来店里选了衣服就走了。   我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中午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桃子所说的作家的家里。   谷酒晴子是最近讨论度极好的一名女作家,说起来前两个月她还默默无闻,只是突然有一本书爆了,迅速席卷了文学界。   谷酒晴子在桃子同学快要来的早上,收拾了屋子,书房内的家具摆放朴素简单,唯有一件小沙发款式的座椅极其华丽,宛如富人家里的休闲椅。   说来也奇怪,晴子就是两个月前遇见一个身穿风衣遮挡住面貌的男人,偷偷摸摸告诉她此座椅能够给予她灵感,才鬼使神差地买下。   然后坐着这个椅子,她灵感爆发地写出了最火的作品。   这个椅子又与普通的沙发椅不同,下面坐的地方和一大部分的靠背是正常的皮质,只有靠背的上半部分和扶手的地方却是滑腻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时间久了,整个椅子也散发出清甜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思维通畅。   就是椅子内部最近可能坏掉了,总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奇怪细响,就连半夜也会持续不断地扰人清梦。   等桃子的同学走了,她就找人修一下好了。晴子想。   她走出去。   书房内,阳光静静洒向中央的座椅,扶手处与靠背的顶端,散发出属于细腻皮肤的莹莹白光。   我来到桃子所说的地点,是一栋不大不小的房屋,装潢精美,看到其余人有的是我们班的,有的却是隔壁班的。   我与他们礼貌打了个招呼。   “诶,桃子还请了隔壁班花友江啊。拓真拓真,你看,漂亮不?”   一个长相普通的男生笑道:“别闹了,桃子还没出来。”   友江的确是班花,她笑盈盈不言语,只是与拓真对视间自带一股暧昧的气息。   我懂了……虽然他们朝外说是朋友,但是桃子依旧怀疑,想拉近距离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你叫间织?”那刚刚喊拓真调侃班花的男生突然转向我,笑嘻嘻道,“你好可爱啊,我怎么没听过你名字?”   我淡定道:“可能是我们班上有最好看的人吧。”   “富江吗?不过你们班上的人捂得也太严实了,中午饭都是帮他跑腿的,我们看都看不见。”   说罢,桃子匆匆打开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快进来吧!”   我们一行人进去,晴子是一个长相温婉的女人,笑着带我们进书房:“这就是我平时创作的地方哦。”   “哇好多书啊晴子老师。”   “桃子!我也想有晴子当表姐的。”   “这个座椅好漂亮……这就是晴子老师采访中提到的灵感之椅吧?”   “而且好香——”   晴子对于同学们的夸奖十分高兴,毫不介意道:“你们可以轮流坐坐,很舒服哦。”   我在看她的藏书,数量之多,种类丰富……却没有一本书是陈旧的,更多的是全新的,才拆封一样,仿佛从没有人碰过,有一层甚至积了灰尘。   他们在兴奋地一个一个坐。   桃子走到我身边:“间织你也去啊——哦这个有灰尘了,姐姐可能忘记打扫这里了。”   “她看过的书不会再看了吗?”   “不是,”桃子摇摇头,随口道,“姐姐她自从得到了椅子就灵感不断,根本不需要像往常一样辛辛苦苦翻书学习了,所以都搁置了。”   我点点头。   桃子远远看着拓真和友江有说有笑的画面,却没有神伤,只是淡然。   我有心安慰也无从下手,她看出来,笑道:“这才不算什么呢。而且我发现——”   她凑我耳朵边小声道:“就算是我坐那个椅子也觉得通身舒畅,闻着那香味我觉得我也能写出来那些东西,让他们等着瞧好了,我也会爆火的。”   桃子的眼睛里传递出隐晦的狂热。   我还未对此回话,就被推着过去。   “就剩你一个了——快去快去!”   那些人依旧围着椅子不想离开,不住地嗅:“真的好香啊……这是什么香气啊。”   还有人摩挲扶手处与靠背,反反复复,直到晴子露出不悦的神情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   “这种椅子,肯定就是灵感之椅——”有人喃喃道。   我在众人围观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并没有靠上靠背。   有股香气从沙发内部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宛如包裹住了我的身体,萦绕在四周。   不过有书房特有的木头香气混杂,我并不能分辨清楚。   手迟疑地放在扶手处——嫩滑一片,即便这么多人抓过,也照样冰冷刺骨。   我温热手心与扶手相碰的下一秒,沙发内忽然传出咯吱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其他人也惊了一秒。   “没事没事,估计是内部坏了零件什么的,我明天就要去修。”晴子安抚道。   好吧……   我总感觉到一股幽幽的目光刺人,在看我一样,使人坐立难安,左右观察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还是起来吧……   我莫名紧张地咽了咽,刚要起身,手心处便被一个鼓起的包迫不及待地划了一下。   “啊!”我连忙站起来,吓得眼睛瞬间包裹了一层湿润,“刚刚……扶手有鼓动?”   惊慌失措之下,我赶忙远离那椅子躲到桃子身后。   晴子一愣,想了想:“可能是长虫子了吧……哎,那我们先去客厅看看吧。”   “好……”   “好啊!我还带了零食——”   “晴子老师,我们等会儿还能来看看椅子吗?”   “对啊对啊——那椅子在哪里买的呀?那个卖家还找得到吗?我也想要一个。”   众人七嘴八舌,无一不兴奋地谈论着这漂亮的椅子,面容精神比来时振奋了几倍不止。   我慢慢镇定下来,却依然瘆得慌,走出书房前回头看了一眼。   椅子正沐浴在阳光下,细腻的部分泛着微微莹白的光,漂亮至极。 第33章   弓田刚一他们家是世世代代将技艺传承下来的木匠传人,弓田刚一刚好是这一代的木匠人,他的妈妈将技艺教授给他。   经过现代技术的洗礼,他们家已经没落很久了,那些技艺也不足以支撑起名声,他们勉勉强强在一家小镇生活度日。   直到某一日,他在树林里寻找木材,遇见一滩红色肉骨,看不出是什么动物,骨头也只是中间直直的一截,对于肉骨没什么研究只看过杀鸡的弓田刚一认不清这是什么。   但是,好香,太香了。唯有几块完好的肉。   似有一股魔力牵引着他,让他将地上的血骨颤巍巍捧起,用衣服包裹住。   似有若无的颤栗、奇异的恐慌感还有偷偷抱走什么禁忌之物的错觉使他心惊胆战地站在原地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即便空无一人,也精神紧绷。   他把那肉与骨深藏进阁楼。   它引来的不是苍蝇老鼠,反而是蜜蜂蝴蝶一流;它待过的木质地板也渗透进香味,成为一种香木;它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新鲜。   甚至、偶尔,他是说偶尔,眼花中能看见那几块肉微动。   而直到弓田被另一个和他们一样世世代代是木匠,这一代却转型成金融界工作者的同辈人明里暗里讥讽了一遍,弓田回到工作室时都是直接踢门而入,喘气粗粗如牛,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突如其来的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将那些奇妙的肉骨用做材料,把它卖给有一点名气的人,至少能在业界有所改变!   可惜这几块肉是分开的,并且面积很小,只能充做两边扶手和靠背的一部分。   骨头和一些鲜红碎肉就塞进沙发内部。   弓田用尽了一辈子学到的审美技艺知识制成了这把椅子,美轮美奂。   他本身社交圈就不行,有很大名气的一般都没机会接触,只能给一个不算有名但至少获得过几个野鸡奖的作家。   果不其然,谷酒晴子火了,对自己的椅子也是极近狂热与喜爱,让那把漂亮也跟着在媒体平台上亮相,弓田在木匠那一行出了好一通风头。   ……只是他欣喜过后,就是一整宿一整宿地精神亢奋的睡不着觉,满脑子残余的香气,还有那些看起来恐怖的肉,他在菜市场看见动物肉时总会想起它——它是最完美的。   有天他惊醒时,赫然发现自己正趴在肉骨待过的阁楼位置,双目赤红地不住地用人手刮着木板,留下一道道血痕。   指腹碎肉掉落在木板之上,引来绿眼的苍蝇与肮脏老鼠前来啃食。   窸窸窣窣的声音与刮木板的刺耳声响了一夜。   ……   我们在客厅坐着,晴子笑盈盈地端来几盘甜点和饮品,“快尝尝,都是我自己做的。”   “太客气了晴子老师。”   “对了晴子老师!我的哥哥是您的忠实粉丝,能不能离开前签个名呢……”   “还有想问问晴子老师下一本是不是也是在计划中了啊?好期待!出来了我一定会购买!”   叽叽喳喳,其乐融融,我非常融合大众地附和几句,然后默默啃吃甜点,喝饮料。   主题既然是学习会,最重要的当然是学习了。   我们在客卧摆上学习用具——然后开始聊天——你们这些人到底来干嘛的啊?!   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写作业,其余人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晴子作家还有她的椅子——那把椅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仅仅见过一面,就俘获了很多人的心。   “我真的太喜欢那把椅子了!真的很漂亮!”   “我也是!回去就给我爸说,一定要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倒是想知道那个椅子用的香水是什么……如果我用了的话,还怕没有男朋友吗?”   “我也是……”   他们自认为这份喜爱是一种对美好艺术品的欣赏,却在言语间试探伙伴,探索其他人对于椅子的想法,这成了一种本能——排除敌方的本能。   我毫无所觉,陷入了数学最后一道题的难题中,头都快被我挠秃了。   首先,代入一个特殊值试试……   “我们晚上还能继续去看吗?好想再去一次……”   “桃子桃子,我们能去吗?”   “嗯……我先去问问……”   然后,再转换一下公式……   “问完了,姐姐答应了……但是你们别看太久,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虽这么说,桃子面部表情也有些不情愿,似乎将椅子划入了个人范围。   其他人没那么多心思,兴奋起来:“那太好了!”   “晚上快点来吧……”   最后,将等式两边换边,把老师讲过的特殊用法用上……好了!解开了!   我甩开笔,众人已经在计划中了。   吃了晚饭,我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书房,桃子要跟着去,晴子盯着他们也要跟着去,只有我一个人先回房。   晴子火了之后换了个房子,这座房屋从外面看不大不小,进来却是别有一番天地,房间很多。   我们四个女生睡在一个房间的同铺上。   我都入睡了她们还没有回来,自己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着实寂静,等着等着就昏昏沉沉地入眠。   ……   书房内。   晴子把椅子底下溢出来的棉花拿出来。   有人问:“棉花拿出来没事吗?”   晴子摇头道:“没事,它不知道为什么,可能里面用的散发香气的材料不同,一直在扩大,把其他棉花都挤出来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把多出来的棉花拿出来。免得撑爆了。”   那些人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椅子起初被礼貌地轮流坐,但很快便产生了分歧,一群人为了一把椅子互相辱骂揭短。   晴子无法掌控场面,很是暴怒。   “这是我的椅子!!你们都快出去!!”   突然,在众人争执之间,那张椅子细腻处的部分缓慢下陷,似乎被椅子内部的东西所吸引牵连。   众人无暇顾及,大打出手,要不是隔音极好,定是要把唯一沉睡的诗绪里给吵醒。   椅子在人争吵间发出剧烈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才终于停手,人类的理性终于占据上风。   “那……那是什么?”   椅子下陷的三块地方的皮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然后汩汩的鲜血从缺口处流出,伴随咯吱咯吱的骨头咔嚓声,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是老鼠吧……”   话音刚落,一只人类的手掌形状忽然在椅子背面显现出来,一下一下拍打,仿佛内里有一个人撑着靠背妄图挣脱出来。   啪!啪!啪!   而那三块皮彻底陷下去,留下的缺口除了黑乎乎的空间,还有一团红白血肉在蠕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晴子也忍不住惊恐地尖叫。   房子内出现杂乱的脚步声,摔倒声,门被匆匆打开的声音,争先恐后的声音。   渐渐地,整座房子都安静了下来,独有书房的灯在亮着,成为唯一的路标。   ……   ……   我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脸懵逼地发现四个床铺只有我一个人躺着。   啊??其他人还没有回来吗??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   凌晨十二点。   我:“……”   我希望是他们玩得太疯了而晚归。   我不得不起身穿好衣服,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走廊很是幽静,黑暗,墙上微弱的油灯形状的亮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我没有说话,脸绷得紧紧的,实在不想踏足。   我给桃子发消息,打电话均没有回复。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还是报警吧。   不过以防是个乌龙,我还是悄悄走了一遍白天走过的房间,无人。   只剩下书房没走,书房处于这座房子的最深处,我越往里走,不知为何,看见一些翻倒的器物,仿佛被人惊慌失措间推倒。   我怂怂地停下脚步。   颤巍巍地拿出电话报警了。   ……总之先不要去书房吧!好可怕!   警察答应马上就来,但这里是深林郊区,离附近最近的警察局都有些距离,我得先找个房间躲躲。   我删除掉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正要转身离去,书房内忽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是诗绪里吗——”   ……啊??卧槽是青木的声音啊??   我依旧没有进去,谨慎回答:“…青木?你怎么在这里?”   他特别委屈,压低了声音,“我被卡住了快来帮帮我——”   “不是,你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的吧?难道你是什么口技诈骗犯吗,我给你说我可报警了……”我有点害怕了。   “是真的!!!”   我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他的银行卡密码,比如他的学号(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这个),比如他的手机号码,比如我的手机号码。   ——很好,他全不记得,理直气壮说我为什么要记这些啊!   感觉是真的。   我随手拿了个走廊的小花盆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书房的灯很亮,更加凌乱。   “……你人呢?”我巡视一周,空无一人。   无人应答。   我小心地走到沙发前面寻找,沙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三块地方被撕烂,我没注意,倏地,一只冰凉的手拽住我的手腕,我一下子摔坐在沙发椅子上,没了棉花硬邦邦的。   我吓得闭上眼睛叫起来:“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把钱给你,我没报警都是骗人撒谎的不信你查我手机记录!没有的!”   结果我尽情发挥一阵,一人仗着我的乱叫充做背景音掩盖,用刀片彻底划开了沙发靠背,钻了出来。   沙发内部骤然一空,我都下陷了一点。   只听到一连串愉悦的笑声,我睁开眼,青木正蹲在我面前,仔细地看,放肆地笑,黑眸弯成很好的弧度。   “诗绪里诗绪里,好胆小哦。”   我哑口无言,徒留胆小的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手一软,花盆砸在地上——幸好是塑料的,没坏。   青木顺势弯腰把我抱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去,我被转了一圈放回原位,但等于是直接跨坐在了他腿上与他面对面。   “好累哦——那些人真是没用,比诗绪里还胆小。”青木似乎累得很,在沙发上瘫成一滩猫饼,我屁股底下的大腿冰冰凉凉,还自动抬了抬帮我调整位置,让我坐得更端正更舒服。   他的胸膛肩膀在灯光下白皙得晃人。我的一滴眼泪愣愣地滴在他腰上。   “……???”   青木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和坦坦荡荡,动作也快,导致才被吓蒙没反应过来的我一时间没回过神。   青木与懵逼的我对视,仰躺着慵懒看我的模样极其勾人心弦,尾部上挑狭长的眼像是在人心尖上扫了一下。   他上身直起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似乎准备舔舐掉我的脸上泪痕。   我终于反应过来,一拳头把他挥开,青木啪一下躺回沙发。   我捂住眼,惊恐万分:“我靠!!你怎么没穿衣服啊!!我的眼睛!!!”   这人真的毫无羞耻之心啊!!! 第34章   我的确被刚刚的事情吓得脑子短路,只顾着捂住眼睛,富江的脑袋碰到只剩下空架子的靠背上,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他也十分造作地嘶了一声。   我感觉到一只沁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随即是他的怨声:“诗绪里,好痛哦,你为什么捂住眼睛?别人想看我都不给看的。”   ……靠。   他直起身,奋力想要把我遮挡住视线的手挪开,我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呼吸在靠近。   跟只动物在用爪子扒开我的手一样,我的手被挪开也没有睁开眼睛。   幸而我是坐在他靠近大腿边缘的位置上,并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   我要从他腿上下来,刚将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踏上地面,他的指腹紧跟着上来,按住我紧闭的眼睑。   眼白部分与瞳孔部分的边缘处是有凹凸感的,那柔软细腻的指腹沿着圆形的边缘在我眼睑上细细又好奇地摩挲,直到我站起来,将自己的外套盲扔给他。   “快穿上!”   青木似乎被外套盖住了头,啊了一声,接着是他的嘀咕声:“小了呢……好小哦……而且材质好粗糙,诗绪里你皮肤肯定红了吧真可怜……”   我青筋一跳:“这是外套怎么可能红啊!你先遮住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吧!围在腰上!”   过了片刻,我听见青木从沙发上站起的声音,随即是布料的摩挲声。   安静下来。   好了吗?我有点迟疑。   一双光溜溜的手臂突兀地搭上我的肩膀,然后是整个人,蛇一样缠上,情侣间普遍姿势的拥抱在他这里变得黏稠冰冷,过于滑腻的皮肤就像是蛇的腹部、或者是失去翕动能力的鳞片,宛若无骨的手臂太过柔韧。   总之,闭上眼的黑暗里,他只能带来诡谲怪诞的蔓延。   我睁开了眼,才哭过的眼眶在空气里有点发凉,抬眼就是青木从我身后抱来,弯着腰,头埋进我肩颈的依赖。   他横过来的手臂在我身前交叠。   我说:“别抱了,你好重……话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瞥一眼破烂的沙发,咽了咽:“……而且沙发又是怎么一回事?”   “很简单啊,”漫不经心的语调,青木太冷了,他抱得越久,我越能感到后背透过衣裳的那股凉意,但慢慢的竟也习惯了。   “我被关在里面不见天日,然后在今天终于逃脱了——我好想吐啊诗绪里,今天他们轮流坐的时候,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他说末尾的话语时声音沉下来,阴冷无比。   我还未对此发表意见,青木就继续道:“但是诗绪里就可以——坐下来的时候感觉都像是缩进我怀里一样,好小哦。”   我:“……”   那股椅子里竟然有活人的惊悚感莫名减少了很多。   我伸手推开他,青木是将外套系在腰间遮挡,上身还是光、裸的。   蓦地,外面传来一阵的异响。   我朝书房的窗户外望去——   晴子和一些同学正神情怔怔地往回走。   “——”   “——”   他们在说话。   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等下——   我大惊失色道:“难道是谷酒晴子做的吗?昨天把你塞在沙发里?”   “对啊,就是她。真是坏女人,她嫉妒我,想要杀掉我,就选择这样一个残忍的方式!”青木毫不犹豫地肯定我的猜测,“所以诗绪里,我都说了她写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值得看。”   “…那…那我们必须得躲开他们啊!”我不像青木那般悠然自若,心脏在狂跳,特别是在看见他们脸上逐渐狂热的神色时,内心的安全雷达在疯狂预警,瞬间紧绷。   但晴子作家的家我根本不熟悉,只认识白天走过的地方,还是青木拉着我走入一间地下室,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到达一处黑暗之地,然后打开柜门,对我笑道:“进去吧。”   “……”我哑口无言半晌,道,“你怎么这么熟悉的?”   “我不熟悉,我只是听他们说过。就那个女人和她的恶心丈夫。”   我躲进去,柜子门关闭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班级杀戮的那一刻,不禁开始瑟瑟发抖,微微的颤抖着。   青木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时已经穿戴整齐,但是那件衣服连后领的标签都没有拆掉,明显是晴子老公新买的还没来得及穿的。   他闲适地坐我旁边。   很快,上面传来纷繁的脚步声,还有吵闹的人声,隐隐约约透过薄薄的木质天花板刺进来。   “……哪里去了?……”   “不知道……”   “哪里都找不到……”   “间织呢……”   我提前将手机调成静音,果不其然,桃子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亮度调到最低的屏幕咬着唇忍住哭声。   也许是我太倒霉了,这一年总会遇见这种事。   忽而,对面膝盖与我的膝盖相碰的青木动了动。   他并非像普遍的男朋友一样将我用饱含安全感的姿势抱住,反而是自己爬过来,轻轻分开了我的膝盖,自己挤了进去,膝盖顶住了我的大腿下侧,让我的腿折得更厉害些。   我感受到他蛇一般趴在我肩膀处,耳朵贴在我的锁骨处,似乎在倾听害怕频率的心跳。   我靠在柜子内壁,望着柜子内部上面的虚空一点安静地流下眼泪。   楼上的声音渐渐暴躁,有真正易碎的花盆摔碎的巨响,争吵声,拳脚声,接连不断,营造出极其危险的氛围。   一出去绝对会被撕碎的。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当周围很多次发生此类事件后,我已经放弃了思考。   ……总不可能,是青木一个人引起的。他有这种魔力吗?没有吧?我怎么也看不出来,除了那张美丽的脸和身体,他哪一点有魔力了?   难道大家都这么肤浅吗?我不明白。   我实在是不明白。   我怎么也想不通。   青木比我高,很快他就觉得此姿势很累,直起了身子,这下轮到我被抱住,鼻子都陷入他宽大领口处柔软的皮肤上。   我的大腿下侧全贴在他跪着放平的大腿表面,换成我被抱住时不由得伸手拽住了他身后的衣物,太用力,揪出了褶皱。   脸贴着他的锁骨,一滴一滴温热的泪落入他的衣领,灼烧一般,让青木感受到了火焰,仿佛有燃烧的红色在舔舐他的胸膛腹部,却不是致死的。   那些刚刚愈合的裂口、才生长出的肉似乎在重新裂开销毁,顺着泪痕撕开他的皮肉,露出鲜红的筋肉内脏。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幻想。   他的情绪不知为何——在幽静的封闭空间内,在只有两个人的纠缠里,对方哭泣的可怜模样和温热的泪水对他不断地灼烧中——陡然攀升。   我害怕地抽泣时,忽然听见青木的胸膛处有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言语。   我疑惑地离开他的怀抱望向他的胸膛。   青木脸色极差,“……”   我俩都没有说话,以防上面还在寻找的人发现端疑。   什么声音……?我有点疑惑,猜测可能是挤压到什么东西发出的响音。   我正要伸手隔着他的衣服触碰,青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寂静在蔓延。   直到青木平静地说:“诗绪里……我要出去,把他们都赶走。”   等不及我回话,青木推开柜子的门走了出去。   我扒住柜门边缘看着他。   片刻,青木的背影在门口忽然立住,那一瞬间,他斑驳黑色的身影散发出不亚于杀人犯的诡异的气息。   ……更偏向鬼与怪,一些超乎常理的怪物。   他很安静,突兀地伫立在原地。   顶上木板摇晃的动静衬得眼前怪谲的人影更加死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停在这里,也不说话,一片死寂,在这种情况下宛如鬼片开场。   也许是氛围促使着我的第六感发出警告。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我必须要说些什么,必须躲避些什么。   ——那是一种比遇见任何杀人犯、任何逃犯还要剧烈的求生欲,破土而生,连颤抖都无法颤抖,只能呆坐在原地,将我钉在这里,无法逃脱。   我说道:“…青木……一定要回来带我出去……”   ——奇怪,明明突如其来的危险感是来自于青木,那股求生欲却让我脱口而出如此依赖的话语。   我坐在门扉微开的柜门口,青木背对着我站立在不远处。   我们之间弥漫着骇怪又暧昧的氛围。   他听闻此言,却依旧没有说话,但终于迈动了步子,就是有些不自然。   他走了出去,彻底消失。   我陡然放松,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明明没什么怪异之处。   我情愿是错觉。   那个奇怪的声音……一定是错觉!我欲盖弥彰地想到。   青木本就有不科学的自愈能力,可能他身上还有其他的秘密?   我根本无意探究。   ……   少年一踏出地下室,脱离她的视线,就骤然宛如被抽掉骨头的软肉,全身瘫倒,四肢微微有些扭曲地跌坐在墙角。   胸前的衣服被撕碎,裂口流出汩汩的鲜血,一颗挣扎的头正奋力地向上。   青木低眸含着恨意,“可恶……给我滚!”   他扯住新生脑袋的头发,把他往外拔。   一时间青木自己也被牵连着弹起。   ……   桃子听到声音赶到时,看见的就是往常美丽的富江同学,步伐扭曲地四处乱撞,手抓住了胸前的人头,用力地拉扯,带来血脉筋肉破裂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桃子瞳孔微颤。   倏地,青木倒在地上,双目涣散,泛着死气,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那颗出来的头突然伸出了双手,自己爬了出来,他们之间有红色的筋脉拉丝,被尽数扯断。   桃子瘫软地跌倒在地,怔怔望着这一幕,巨大的恐惧控制着她丝毫不能动弹。   “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听见熟悉的尖叫声,刚想把柜门拉紧,谁知顶上本就年久失修的木条突然掉落,我躲闪不及只能猛然向后仰,一头撞向木柜的板子上,再加上长时间的剧烈的情绪波动,我头一晕彻底失去了意识。   ……   桃子的尖叫声引来了其他人,随即目眦尽裂。   但蓦地,窗外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快跑!!”   “怎么会有警察来啊!!!”   “谁报的警??不会是间织吧?”   “也可能是刚刚那个……怪物……”   他们在郊外已经杀了几个同学,见有警察快要到来,忙不迭逃跑。   “那是富江吧?!”   “一定是错觉!!富江怎么可能在这里!!”   “对…对…没错……肯定是我们精神太紧绷看错了……”   所有人都双目发直,欺瞒自身。   而新生的[青木]缓了一会儿,起身找了套衣服穿上,等他穿上之后,地上泛着死气的青木也恢复了神采。   他们对视间厌恶的情绪在蔓延。   门外的警车赶到。   那两名少年这才撇开头断开嫌恶的对视,一人让外面的警察跟着那群人追,一人从地下抱起了昏迷的少女。   然后等房屋再一次宁静,[青木]回身朝他冷冷道:“我来抱。”   “凭什么。”   “因为你是冒牌货!”   “你才是!蠢货!”   争执之下没有任何结果。   ……虽然很想把他丢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诗绪里。   两人心想。   他们先将诗绪里放置在床铺上,她歪身靠着青木,还未让她躺下,他们又吵了几句。   诗绪里只觉在意识昏沉之中也不安稳,她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怒色未消散却骤然闭上嘴的青木,看起来他身上的危险感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晕倒前害怕的情绪还未消弭,诗绪里下意识伸手轻轻抱住了他,青木立刻将脑袋靠在她的额头上,形成亲密的拥抱。   随后,严重的眩晕感让她再度晕过去。   等她又昏迷过去,诗绪里身后安静地观察许久的人才有所动作,她的腰上攀附上一双冰凉白皙的柔韧手臂,不甘示弱地从后面将她缠住,那和青木一模一样的少年将头靠在她后颈,汲取她的体温,也在缓解她后脑微肿的热意。   三人拥抱纠缠的结果就是诗绪里在梦中都感觉到周身的寒冷。   ……太冷了,简直像是被冰块水包裹住。   冷得她在两个少年之间——在他们爱怜的目光下,不住地发抖。 第35章   ■【实验日记细野】   【第一天,将太平间无人认领的尸体注入富江的血液,经历48小时整彻底复活。】   【血液的量是否对复活速度有所影响?】   【200ml血液:48小时整】   【5000ml血液:58小时整】   【……看来是凭借他的喜好想法,他能自己控制速度。】   【富江只要不被杀死,是能够正常生长的,被杀死后的重生会让他保持青春的年龄。能自我控制伤口愈合速度。】   【也就是说——】   【个体完整的他是可以自然变老的吗?】   【但是,没有人能够忍住杀了他的欲望——没有人。他自己也毫不在意,不如说这就是他“自我繁殖”的手段。】   ……   【体型变大,得离开医院,换一个更宽大的场所。】   ……   【实验体目前:十五只手臂、五颗头、下半部分为虫体、只有四颗头有完整的上半身。】   【吵】   【……好想杀了他。再也忍不住了,我脑海中住了一个人,它一直在低声催促我……它在控制我…不是我自己想的…它现在还在说话……】   【不能杀了他!!我必须找到富江所有的秘密!!】   我头很晕,像是在洗衣机里翻滚了几圈,一旦有清醒的迹象就会从胃里涌出一股糟心的排山倒海的呕吐欲望。   ……好晕,好难受。   我微微睁开眼睛——但只能睁开一条缝,虚无缥缈,整个世界蒙上一层白雾,很是模糊。   我的意识飞走,现在仅仅是本能地观察,一丝思考都不会出现。   “……考虑到颅内压增高的现象……建议做一个头颅CT检查……没有大问题的话好好休息几天就可以……”   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男人站在床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似乎有点急促、紧张、宛如一个亟待表现的人。   我只有眼珠子在动,瞥动了一点点距离看了一秒就不行了,又缓慢转过去看另一方。   模糊中那人一身棉质衣物,黑发凌乱,美丽的容貌,眉端间传递出的信息却很锋利,不如说他的美就是极具攻击性蛊惑力的美,并不是安安分分的温和美人。   他正抱着臂,皱着眉。   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我就忍受不住地再次闭眼昏睡过去。   ……   再次醒来时,还是浑浑沌沌的状态,这次甚至睁不开眼,只听见两道声音一左一右地在争吵。   “……你最好别惹……”   “…我看你才是……”   那两道极其相似的音色让我本就昏沉的脑子烦躁不已,皱紧了眉头,动了动脑袋想要挣脱令人更加眩晕的环境。   那争吵声便戛然而止了。   我感到额头处有一抹细腻的凉,手心手背反复地贴。   然后手背上输液的针被人摸了摸,他好像并不知道怎么检查,只小心地在固定针的留置针透明贴的周围皮肤摸了摸,摩挲得太轻了,让我痒痒的。   随后还有一只手毫不顾忌地、没有带任何邪念地探进洁白被褥,跟只泥鳅一样从衣角处挤滑进我的背部,好冷。   这只手想将藏进我衣服背部里垫着的毛巾扯出来,于是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轻轻扶起来——   ……我思维停滞,只粗粗意识到有两个人、四只手,没什么思考空间,甚至因为微微被抬起更想吐了。   背上一凉,是毛巾被扯离。   对方并不熟练,有人碰到了我的针,带来一瞬间的疼痛。   又是争吵、安静。   ……实在话,我真的想吐了,还想让那两人赶快出去。   等再过了会儿,我又睡了一觉,终于能够睁开眼睛看清目前的处境。   ——医院。   并不是我以前常去的最近的医院,而是另一家,应该是离晴子家距离最短的新医院。   ——……豪华的单人间,跟高级酒店一样呢。   ……单人间。   等等,单人间——?!??   深知这种质量的医院单人间价格贵得离谱的我立刻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瞬间开始紧张狂跳。   那一瞬间的心情高扬让我产生了生龙活虎的错觉。   高挂的输液瓶被我的动作带的一阵摇晃。   这时,门被一人打开,他悠哉悠哉地进来,一见到我竟然醒了,那双漫不经心的黑眸便迸发出细碎的光亮:“诗绪里,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在这个破医院待不下去了——”   “……青木。”我直起身。   他坐到床边的沙发上,一点儿都没有照顾病人起身的意识,也就没有过来扶——不如说这几天他完全就是按照医生说的依葫芦画瓢,其余的指望他自己领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我急忙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住五星级酒店……不是,怎么住医院单人间的?现在还能申请回去大房间吗?”   “诗绪里,”青木说道,“你别急啊,我都付了一个月的钱了。”   ——一、一个月!?   我:“我…我现在住了多久了?”   “嗯……两天吧?”他一派不在意钱的模样,甚至还嫌弃,“这里挺便宜,怪不得那么简陋,称不上豪华医院。”   “……谢谢。”我松了口气,随即脑海中仿佛有一双手在搅动,严重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我不由得猛抓住旁边矮矮的床头柜弯腰干呕了一声。   “呕——”   啪嗒。   青木吓得手里的杂志一下子掉落在地,他站起来靠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我,探究又有点猫咪伸爪的试探感。   我的头不住地发晕,眼前天旋地转,握住床头柜的手指在用力,关节微微泛白。   我低着头,头发垂下遮挡住脸,安静下来企图缓缓。   慢慢地,一只手轻轻拢起我的发,他轻松地将其用头绳束在我的脑后,手法熟练。   然后蹲下,抬头看着难受到皱眉头的我,那张脸在白色晨曦下显得殊色浓郁,“诗绪里,你怎么了?”   “想吐……”我声音发虚。   “那你快吐。”青木催促道。   “……”我一顿,一直看着地面不敢转动眼珠子,“帮我把垃圾桶拿过来。”   青木把垃圾桶拿了过来。   但我干呕了几声,胃里空空荡荡自然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反而因为呕吐的动作牵连胃,一抽一抽的饿得灼烧。   ……两天没吃饭,饿死了。   伴随着我的呕吐声,青木呆呆站在原地,又开始细细看着,我说道:“……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根本没有经验的青木一戳一个动作,出去倒了杯水,我喝了几口总算好多了。   躺回豪华版病床,我虚虚望着前方,青木跟个机器人一样,又恢复状态站在原地,不过下一秒就坐在我的床边。   “……诗绪里。”他慢吞吞道,面色很是凝重。   “……说吧,我检查出什么绝症了。”   “这倒没有。”青木说道,“但是诗绪里,你怎么这样了?果然,日下医生真是无能。”   “……不是,这是正常的。”我说道,常年个人的生活已经让我具备初步认识自己身体状况的能力,“应该是感冒了,可能这两天着凉了吧?”   “……”青木不说话了,他微微敛下眸子,突然大声谴责,“我就说是他的错!”   “?”   随后医生进来检查,给我开了药,却不是青木口中的日下医生。   青木问了几句,直到医生和我都说没什么大碍,他才继续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   ……主要是他一开口就是问“诗绪里会不会死?”,这谁回答得出来啊?!我都怀疑这是在诅咒我了。   而我问了那名医生日下的情况,他犹犹豫豫道:“……日下他啊,可能长时间精神紧绷心理出问题了吧?他昨天晚上一见到富江先生就疯掉一样喊着富江先生应该死亡了才对——哎,他现在被准许回家休息一阵了。不过别担心间织小姐,我们医院总体上评价是很好的,一定能带给您轻松愉快的治病体验,下一层楼有基础的健身房、阅读室,食堂在二楼,好了一点了就可以去看看。”   “好的谢谢医生……”   他出去。   我难受地躺回去,皱着眉。   青木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再次放下杂志走过来。   我找话题:“你会扎头发?”   “以前是长发。”   “哦……”   我对他说道:“我饿了……”   青木:“那就吃饭。”   然后我们两个进行了安安静静的对视……   我立刻难受得哼唧几声:“头很晕…胃难受……不能下床了……”   青木理所当然道:“那就在床上吃吧。”   “……”我小心翼翼地抬眸,他还是站立不动,似乎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青木见我看他,微微一顿,抬手想要按铃,估计是使唤别人来弄——在我们这里有健全人的情况下,这就是麻烦别人了。   我连忙握住他手腕阻止,熟悉的冰凉一片。   青木疑惑地向我投来目光。   “想要……”我忍住羞耻,不过一想到我们男女朋友的关系——即便是和正经的普通人交往有点不同,但总有一些相同的点吧!   ——我就立刻不羞耻了,软下声音道:“想要你帮我打饭,可不可以?”   青木怔了怔,莫名其妙地安静了几秒,慢慢道:“诗绪里,你是要使唤我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是请求!   但我还未答话,青木那上挑的眼就直勾勾凝视片刻,道:“也可以。”   他奇异地没有暴躁怒意,也没有因此高傲地拒绝,以前还会抱怨几句,现在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反应迟钝了一些,反倒是边说边自己打开门出去,看样子是听使唤的。   我:“……”   过了几秒他又折返回来,朝我说道:“再做一遍。”   “……什么?顺便我不要白菜。”   青木:“就是那个要使唤我朝我撒娇的表情和话——再做一遍!”   我:“……那是正正经经的请求!”   他似乎对我刚刚请求做出的柔软表情很是喜欢,喜欢到煞白的皮囊都有些泛粉了,叽叽喳喳的。   我忍不住躺在床上重申一遍:“我好饿啊……胃难受……别跟我说话了快去打饭吧青木……”   青木骤然闭上嘴,整个人安静下来,酝酿着翻涌情绪的眼神却越来越让我毛骨悚然。   我壮胆子一样大声哔哔:“我饿了!”   “……”他沉默地出去。   ……居然没有事情诶。   我松口气。   青木回来时,我看着那充满食堂阿姨满腔爱意的小山似的饭菜沉默片刻,又眼尖地看见了白菜的影子。   “……有白菜。”我小声哔哔。   “什么啊?”青木没有听清,他正要坐回沙发,闻言不得不停在我床边。   我刨了刨米饭,再次小声哔哔:“有白菜。”   很明显,他并不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完美人物,应该说以前就没有他执行的时候,所以现在有漏洞也是情有可原。   青木顿了顿,非常的理直气壮,说道:“都怪食堂。” 第36章   我对他的飞速甩锅行为不置可否,又不能浪费食物,就只有皱着脸一口一口吃下去。   青木见我吃得艰难,按下铃。   我一个没注意就让他得逞了,一名护士红着脸进来。   青木一脸倨傲地指了指疑惑的我:“快,帮她吃掉那些白菜。”   春心萌动的护士:“?”   正艰难吃饭的我:“?”   我嘴里还有饭菜,闻言恨不得马上把他谴责一遍,于是加快了咀嚼速度。   但还没等我咀嚼完毕,青木就突然反悔发脾气:“算了,烦死了!快出去!”   我:“……麻烦帮我换下水,谢谢姐姐。”   护士帮我取下输液针:“小姐气色好多了,富江你……”   她在观察,在观察我和青木的关系。   取下针后,我再次一口一口吃饭,听她有所探究的话语,动作不禁慢下来。   ……我要不现在叫青木一声哥吧?   现在我是病号,青木又是个菜鸡——嗯,虽然即便我是健康状态,那也是菜鸡*2,打也打不过,万一医院的人也变成那样子……   为了我和青木的安全,我即将开口叫哥——   青木却先于我说话,很不耐烦地怼回去:“关你什么事。”   护士黯然神伤地走了,临走前那面部上还有一些狠厉。   我拿勺子的手,微微颤抖:“……”   偏偏青木毫不在意,还在纠结菜的问题:“把白菜丢掉不就好了。”   “……很浪费。”   青木顿时露出“我完全不理解诗绪里你呢”的表情,然后把杂志抬高挡住自己的脸,欲盖弥彰,似乎这样就不会看到我苦着脸吃白菜的神情了。   我:“……”   这都怪谁啊!   我吃的过程中,他一直挡着脸,中途有那么一瞬抬起手臂,杂志盖到他的头顶处,顶着杂志的青木看着我艰难的样子,有点疑惑:“再难吃,也不会吃那么慢吧?我都挡住了有一会儿了,还要继续挡吗?诗绪里,要快点。”   他仿佛很不想看见我苦恼的模样,对此他的方法就是不看——但是忍不住,所以变成催促我。   ……这是什么鬼道理啊?!!   “……”捏紧勺子柄,我零点五的武力值差点爆发,把武力值零点六的青木揍一顿。   为了平息怒火,我问了晴子他们的事情。   青木轻描淡写道:“他们?被捉了啊,废物们杀了人,当然要受到惩罚。还有啊诗绪里,你不知道那些警察还要来盘问我!”   那应该也会来问我吧?   我说道:“也该问你啊,你不是被关在椅子里……”   糟糕,一回想起坐下的时候青木在里面就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是什么恐怖片现场。   青木一顿,他扔下杂志,走至我床边,顶着我警惕的眼神抱怨道:“对啊诗绪里——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恶心,还有她的丈夫,一丘之貉!我每天被关在昏暗的小空间里都快要疯了!太黑了,太痛苦了,每时每刻都想要吐出来!”   他讲着讲着,眼泪说流下就流下,与我毫不做作的哭不同,青木的哭也是不会损坏他的美貌,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一般,很好地增添了几分可怜,非常令人怜惜。   他在我床边——在我痛苦吃白菜的时候——假模假样地哭了。   我扯了扯嘴角:“……真可怜。”   “所以诗绪里你来的时候不知道我有多开心!”青木熟练地开始盖高帽步骤,“我都忍不住牵你的手了。”   “……那桃子呢?”比起其他人,我更加熟悉桃子,所以很想知道她的具体状况。   “……哈?”青木猛然冷下脸,他仿佛对于我突然对其中一个人产生特别询问的举动自然而然地涌动出嫉妒,并且越来越激烈。   “…桃子?谁啊?这么难听的名字,肯定就是死去的那几个其中之一吧。肯定是吧!!”   我:“……你激动啥呢,安静一点。”   “……”青木心不甘情不愿地憋住。   我叹了口气,打算等会儿自己去问问警察。   这回我再吃白菜时,青木就正大光明地愤愤观看。   他特别生气,双眸充满了刺人的负面情绪。   我淡定地顶着他的注视吃完了饭,顿了顿,对他说道:“……我该吃药了。”   把杯子举给他。   青木非常气愤,他一把抓过杯子,捏紧了杯身。   “…”我目送他出门接水时愤怒的背影。   吃饱了头晕症状就奇妙地好了不少呢……果然,人还是需要吃饭的。   我等了片刻,青木还没有进来。   再等了一会儿,他提着昂贵衣袋子愉悦地走进来。   杯子被他递过来,我道了一声谢谢,几口吃完,青木一看到我就想起刚刚的事,面色又难看下来:“不要想那个死人了!反正也是个丑八怪吧,待在脑海里就是污染!”   我对他的坏话已经形成了右耳朵进左耳朵出的状态,压根没在意,问道:“你的购物袋哪里来的?”   “…哦,”青木强烈的情绪猛一断层,憋了憋才回答道,“杂志上的,我让他们送过来,刚刚就送到医院门口了。”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试衣服……   等等??   “你要试出去试!”眼看他就要把上身脱光了,我情急之下一把将枕头扔过去。   青木没站稳,一个不注意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咳,抱歉。”   “…为什么啊!!”青木站起来,凌乱黑发衬得少年五官更加精致,而盛怒之下泪痣几乎在散发着无限的诱惑力,他实在是不能理解我的一次又一次阻止,“为什么诗绪里你总是要阻止我脱衣服!难道你不想看我吗?我觉得其他人看我皮肤就很恶心,诗绪里就不会,所以才给你看——为什么要阻止?”   我心累道:“因为你是男的,而我是女的。懂了吗?”   “但我是最好看的,”青木倨傲道,“不管是男是女都比不上。”   我算是明白了,他并没有羞耻之心,随心所欲到极致。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青木慢条斯理地扣好上衣,我说道:“请进——”   进来的是两名警察,先是看向了青木,笑了笑,应该是在青木被询问时见过的警察,他们朝他打了个招呼,青木冷淡地移开目光,没理。   他们也不在意,照样高兴。   “你好间织小姐,因为你的特殊情况,所以我们可以在你的病房里对你进行谷酒晴子一案的询问吗?”   我点点头:“可以。”   青木面色不善地重新坐回沙发。   我被询问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顺便也问了桃子的情况,桃子并没有参与杀人,所以不会有太重的惩罚,问完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对了,间织小姐和富江是什么关系呢?只是同学吗?”其中一人在门口突然问道。   “是啊,真好啊。看起来富江不像是为别人花钱花精力的人……”年龄更大一点的人意有所指。   我看着那两人人高马大的身材,有点怂了。   青木一点也不顾及,全程保持安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限度,闻言他嚣张地笑了几声,恶毒地开口:“…的确,像你这种人,对自己的父母都能吝啬到把他们丢在医院死去,想必是不能够理解我慷慨大方的美好品质吧?”   那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   青木怒道:“还不快滚!你们待在这里连空气都臭得让人受不了了!”   “你……!”一人激动地想要上前,另一个被戳穿的人立刻拦住他,他们讪讪地离去。   青木耀武扬威地抱臂看着他们灰溜溜离开,冷嗤了一声。   我目瞪口呆:“……你认识他啊?”   “不认识。”青木神色冷淡地坐回去,仰躺在沙发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   “这个啊——诗绪里,你要知道只要有我在,他们就恨不得互相揭短,非要把丑陋面貌暴露在我面前不可。你看,朝我暴露他秘密的不就是刚刚另一个随行的人吗。”   “……这样啊,人心真是复杂。”我有些愣神,日常大受震撼。   “复杂什么?就往最丑陋的地方猜就对了。”   “包括你吗?”   青木沉默了片刻,对我展开一个勾人的笑容:“才不是,我一点儿也不丑。”   “哦。”   我吃完饭和药就感到一阵困倦,扯了扯被子闭眼准备睡觉。   入睡得很顺利,等醒来已经是下午。   ……然后被躺在我旁边沉睡的青木吓了一大跳。   “!?”   他没盖被子,压着被褥就直接躺在了上面,而我那侧的被子被他压住,一丝空隙都没有。   纯黑的发丝与雪白的床单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他入睡时的确能让人感受到那一份美好宁静。   我想到这一切都是青木的功劳,所以没打扰他。   头一点儿也不晕了。   我发呆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腿抬起隔着被子压在我的腿上,侧过身,手臂也隔着白色被放在我腹部的位置。   他的脸离我很近,眼尾闭上更显得那向上的弧度蛊人,泪痣极其勾人心弦,长而密的睫羽贴在眼下肌肤上,轻轻呼吸间,细腻的白色皮肤在微微起伏。   ……绝对在装睡吧。   我看了一眼,朝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把青木的睫羽和额前的发吹得轻微地动了动。   ……没在装睡?   我顿了顿,悄悄用气音道:“我饿了。”   “…哈?”青木一下子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皱起眉,“诗绪里,这才多久你又饿了?”   他停顿一秒,神情不善道:“肯定是医院食堂有问题吧!果然,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好的食物!”   我:“……” 第37章   青木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总是会忘记这个人恶劣的一面。   连他的骂骂咧咧都成了摆设(听多了就无视了),目前为止他也没说过戳我心窝子的话。   幸好没说过,不然我们肯定会从一开始就离心,再也不会愈合。   我总是会撞见他对别人的趾高气扬、鄙夷不屑,但是青木并不是聪明挂,所以让我有种他随时在作死的错觉。   我醒了以后,把装睡的青木赶下床——大失败,他特别喜欢更舒服的东西,从不委屈自己。   在这间宛如宾馆一样的病房里,最舒适的莫过于这张巨大软床。   他还含怨道:“诗绪里,我都躺了两天的沙发了——硌死我了,再不躺躺还算柔软的床,我浑身不舒服。”   “……行吧。”   幸好床大,他躺一边不碍事。   我看了会儿电视,谷酒晴子算是近期很有名气的作家了,此事一出,那些媒体人迅速嗅到了报道机会,铺天盖地的通稿满天飞。   哦……还有谷酒晴子接受采访的视频。   我:“???”   我对着她在镜头前做出一副受害人做派的泫然若泣的表演目怔口呆。   她也是案件里没有动手的人,所以很快被放走。   “……是的,我没想到那群孩子里面也有恶魔一样的存在。”晴子在镜头前潸然泪下,“…我的灵感之椅也遭到了破坏,我现在创作很不习惯……”   “……是的,我的新书在下周就会发布,如果各位读者感兴趣的话,欢迎购买。网购前一百名可以获得我的亲笔签名……”   ……推销起来了啊喂!!!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我懂了一些,并且大受震撼。   知名作家:度过惊险一夜算什么?还是赚钱重要.jpg   但是……也对禁锢青木一事绝口不提,我不知道青木怎么给警察说的证词,也不知道晴子是怎么逃脱嫌疑的。   幸而我们这一行人除了主动出现的晴子,其余人并没有暴露任何个人信息,没什么人来打扰。   青木仰躺在一旁看着屏幕笑了几声:“看看,看看,这女人得涂了多少层化学品才遮住那张垂老腐烂的丑陋面容啊。这人已经写不下去了吧,趁早退出好了,瞧着真是碍眼。想必再过不久就要泯然众人了……不,是更差的境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个反派一样疯狂嘲笑,落井下石,显然,他热衷于观看那些人的陨落、暴露出恶臭的一面。   很难说青木是不是有报复的成分在。   很快,今晚上我就办理手续出院了。   青木不在乎退不退钱,还是我多问了几句……   我和礼貌微笑的前台正大眼瞪小眼,企图解释那一个月的钱我只住了几天时间而已。   青木不耐地扯了扯我的手腕,催促:“快点离开这里啊诗绪里,别管那些了。”   我问他:“收据呢?”   “哈?”   得了,他扔了。   最后折腾了一番,医院退了多余的钱,我才安安心心走出去。   直到一边懒洋洋打哈欠的青木眼角溢出一些水光,对我说道:“诗绪里,我的卡都丢了,退钱要退到哪里去?”   “……??很疑惑你为什么不流落街头。”   “当然是我什么都能简单得到啊。”他轻飘飘道。   “…哦。”   夜晚降临,附近有一条大道,目测离我家有点远,只能打车。   我拿出手机叫了辆出租车,在医院门口等待。   青木东倒西歪,看样子是懒病发作,过了会儿牵起我输液过的那只手,跟只小狗似的闻了闻。   “有血的味道。”   “……还有药的味道呢。”   忽然,后面的草丛里传来簌簌的摇动声。   我正要循声望去,青木冷淡地掀眸看过去。   并没有什么发现。草丛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出租车到达,我和青木坐上了后座,司机看向青木时露出熟悉的惊艳神色,笑呵呵道:“我载客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这么好看的客人。”   “…”青木神色不虞,“你把我和那些丑人相比,当然的了。”   司机有些被青木的不客气惊到,但迅速反应了过来攀谈起来。   青木爱答不理的,也丝毫没有减少对方的热情,而我坐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树林道路发呆。   “啊!什么东西!!”司机大吼,方向盘被紧急调转。   碰——!   倏地,一阵轮胎在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车身剧烈摇晃,我一个栽倒,脑袋直接撞击向青木柔软的腹部,把他撞得够呛,闷哼了一声。   然后惯性又开始朝向另一边,我和青木向我这边倒去,我的额头猛然撞向车窗上青木及时伸过来的手心,带来咚的一声巨响。   等车终于停下,司机粗粗的喘气声在狭小空间内宛如野兽的低喘。   我惊魂未定,尚未回神。   青木怒吼:“你在干什么!!开车都开不好!你这车是什么破铜烂铁!!”   “……”司机一时间没有反驳,他也神思恍惚,“…我…应该撞了只体型小的动物?”   他出去要看一眼。   这条道路黑暗又阴森,四周的树林在黑夜笼罩下显得异常可怖,随风摇晃时发出的扑簌簌细响衬得环境愈发幽静。   只有出租车的两道黄灯散发着光亮,直筒一样的光道弥漫着细细的尘埃与飞虫。   司机弯腰看,背光,整个人的面容模模糊糊。   车内死寂,青木低眸看了眼通红破皮的手背,甩了甩却又恢复正常。   等我去看他刚刚帮我垫的手怎么样时,看见的就是完好的白皙手掌,连挤压的红色都没有。   “谢谢,没事吧?”我问道。   青木哼唧几声:“好痛哦。”   但我怎么翻看都看不出一丝的不好,只能安慰几句。   “啊!!好恶心!!”司机骤然发出尖叫,他脸上的肉都皱巴巴挤到一块,双眼惊恐地瞪大,眼白增多。   我吓得结巴:“怎怎怎么了吗!”   司机嫌恶地盯着车灯附近的一处:“没什么,就是撞到肥虫了。恶心死了。”   我松了口气。   司机用车内的毛巾捻走死去肥虫的尸体,我瞧见那滩血色的乳白色肉,虫体很小,圆筒形,被撞成一滩红白。   司机嫌弃地将它扔到路边,正好在青木那边,青木望了望,嘴角忽的噙笑:“哎呀,好恶心。还在蠕动呢。”   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望去,微弱灯光下,地面上的虫体在费力地翻滚。   “附近就是别墅区,真不知道那些富人怎么想的,这里虫这么多。”司机边吐槽边上车,重新发动。   青木饶有兴致地向那条半截虫挥了挥手,以示离别。   他心情很好。   一直保持到我家。   我心想我家都成青木的据点了……   洗漱完毕后,房间也陷入了宁静。   黑夜,私人医院。   草丛内陡然传出簌簌的异响,在葱绿间忽然伸出一只瘫软的手臂,其上血迹斑斑,中间一截宛如失去了骨头,就剩软肉,皮肉陷了下去。   他费力地站起来,一只脚扭曲的脚掌向后,在草丛里踉跄了几步就调整了过来,整个人宛如歪歪扭扭的尸体,四肢极其不自然,头也是一百八十度转向身后,可怖至极。   他走了几步,抬手——手臂干瘪下去的皮肉已经充气一样迅速恢复正常,按住太阳穴,扭动。   咔嚓,咔嚓。   脑袋被一步步转回来,将脖颈处的肉搅弄出一圈圈褶皱,那张美丽的脸泛着死人的僵白,眼珠子人偶一般转动了几圈。   过了会儿,褶皱消失,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少年彻底恢复成光鲜亮丽的模样。   他淡漠地望了眼周围。   ……来医院的时候,他和那个仿制品特意没让其他人同时看见他们两人,所以医院的人包括诗绪里,一直以为只有一个[青木]。   虽然他中途被那个垃圾医生杀死……   青木走向不远处黑暗的别墅区。   他闲庭信步,在别墅区挑挑拣拣,才选中一栋看似庞大精美的别墅,青木随意敲响那扇门。   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开了门,他看清楚青木的瞬间,死僵的面容陡然一变。   正准备装出一副可怜模样的青木见状也迅速摸清了状况,他勾起唇角,“这不是细野医生吗?”   他黑色的眼珠幽幽望向细野身后的空荡之处。   “富江……!富江!”细野喃喃道,俨然魔怔。   “细野医生,真是太棒了,不管你怎么对待那个仿制品都可以哦。只要把你的一切金钱奉献给我……”青木露出兴奋的笑意,“而且!我必须要观赏一番!”   细野知晓[富江]之间的厌恶,他也不需要更多的富江实验体,只需要专注目前这一个就可以。   ……不如说,他现在魔怔般祈求一个“正常”的富江,看着富江就可以!   细野面对怪异扭曲的怪物,日复一日的愈发想念富江正常的美貌——并不是说他失去了实验的兴趣,而是贪婪的,两者都想要拥有。   任何人——不论前期如何,后面总会成为富江的奴、隶。   日积月累的独处和实验体富江那即便外表怪异也一直在散发的魔性产生的不间断的影响,这些都彻底摧毁了细野的理智与意志。   ——所以,这么多年来才没有人能够完整研究完富江,没有人能够彻底摧毁富江。   只要靠近他,就会被俘获,从而摧毁自己原本璀璨夺目的人生和坚定无比的信念与意志。   不论富江的容貌存在与否,不论富江是何种形态。   黑发少年含笑关上了门。   从外界窥探的视角,能看见即将关闭的房门的缝隙内,少年以剥削者一般的姿态高高在上地站立在原地,和那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跟痴迷信徒一样匍匐跪下的懦弱疯狂的神态。   门缓慢阖上,地下室锁住的铁门传出被重物撞击的闷响。   ……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和青木一前一后错开了进去。   班上又少了几个人,桃子还在。   她神情恍惚,似乎神游在外,在下课时我喊了喊她。   她才颤抖着唇瓣说道:“间织……拓真君他原本要杀我的……可是他误杀了另一个人……我才逃脱的…”   可是,椅子对她的吸引力太大,她已经无数次幻想过躺在上面名利双收的梦幻场景,于是又回到房屋,才遇见那副可怖的场景。   桃子嗫嚅了片刻,瞳孔弥漫着畏惧,她看着前排的少年背影,青木一如既往地在班级里呼风唤雨,他侧过脸似乎瞧见了桃子,朝她露出一抹看似平常的笑意。   我疑惑道:“你怎么了?”   “不……不……没有事……”她死也不开口,很快远离了我,自己一个人坐着暗自发抖。   我皱着眉有点担心,但是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不知道桃子想到了什么,忽的镇定了下来,甚至出神地望着青木。   我中午去食堂吃完饭,随便在学校里走走消食。   郑重申明一遍,我是随便走走——所以撞破什么奇怪场景真的不是我自己想的!   前方是教学楼背面,桃子局促地站在青木面前,他一脸不耐。   “……”我准备走人了。   他们刚说到中途。   “…你在威胁我?”青木笑出声。   “……求你了,青木同学!只要你出马,一定能做到的!友江一定会被你迷得团团转!我只要拓真君就好!不然……不然我就会把那件事说出去!”桃子露出执着的痴念。   “拓真?谁啊?牢里那个吗?眼光真是和你本人一样差劲呢。”青木本不高兴对方的威胁,但他想到什么,反而很感兴趣地应下了,黑色眸映出女生兴奋期待的扭曲面容,唇角含笑,“好啊。”   我被迫听到的就这些,连忙走出了范围。   ……感觉正在发生一件不妙的事情。   我有心想要提醒桃子,她却早退了。   只好给她发了一条提醒的短信,不要沉迷那个拓真君了,不要做错事。   谁知她回复的短信不仅执迷不悟,还把我说了一顿。   [……像间织你这样的边缘人!怎么可能懂我的心情啊!]   我:“……”   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青木应该是住其他地方,我们并没有在放学之后遇见过了。   不过他似乎知道我在担心,某日在无人时看了我几眼,既嫉恨又愤怒。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在想他被威胁的事,“你要不然告诉老师吧。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不用,我当然能自己解决。”   然后不说话了,他被我的问话问得熄了火,与我对视半晌,在有人来之前安静地移开。   过了几天,我特意观察了一遍,隔壁班的友江并没有遇见过青木的痕迹。   而桃子在一天请假探监之后,在上午我们还在上课期间,面色狰狞地冲进班级,在众人的惊呼下妄图掐住青木的脖颈。   她太过歇斯底里,眼珠子瞪得快要蹦出眼眶:“是你!!是你勾、引了拓真君!!你这个贱人!!”   她很快被众人拦下。   青木面对她疯狂的瞪视,皱着眉嫌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她睨了一眼:“胡说什么呢。我只是可怜拓真君,隔着玻璃探监了他两次,甚至连任何出格的话都没有说哦。不信你可以问看守的警察。我只是平常问候了几句……啊。”   他忽而露出高兴的神色:“但是,我帮助了你看清一个人啊!你瞧,我仅仅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露出这副丑态!你这个女人,应该对我感激涕零才对!!”   “是啊!桃子!肯定是拓真君受不了诱惑!不关富江的事!”   “对啊!你干嘛冤枉人!!”   桃子被拉了出去,她执意认为是青木的错,是他的报复,喊着:“富江是个怪物啊!!他会分裂!”   但没有人相信。   到这时她突然明白,从头到尾富江就没有被她威胁成功过——那是为什么?   桃子在走廊楼梯间喊的话我听清了,感到深深的疑惑。   ……莫非青木除了自愈,还能分裂?这是啥超能力?我想不明白。更何况我并没有发现一个以上的青木,弄不清楚具体含义。   ……难道是分裂肢体?就是那种手残疾断裂了,他可以分裂出健康的手臂?这也是自愈的一种进阶版本吧。   此事是青木最大的秘密,我十分有自觉地没有贸然提问。   整件事情隐隐约约透露出他恶劣的玩弄,我却并未发觉——因为青木的确是按照他所说的,只是和拓真君说了几句普普通通的话而已。   这件事惹起的风波迅速平静,桃子休息了整整一周,老师让我给她送去学习资料的时候,她闭门不见,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桃子暴躁地反骂了几句,我有点伤心了,毕竟算是一个朋友——虽然我们关系也没有那么好,但起码是普通朋友吧。   我只好把资料直接塞进她的信箱里,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感情。   我们的感情本就不深,回到班级投入学习几天就恢复了。   ……哎…太过喜欢一个人会变得这么面目全非吗?那我是一辈子体会不到了。   桃子再回来时,我已经恢复了以前与她漠然的相处状态,彻底收回对她的感情,心无波澜。   某日放学,我是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   在打开我的储物柜时,少年正蜷缩在里面,我吓了一跳,他还朝我露出昳丽的笑,在夕阳光下透出几分蛊惑。   “这是惊喜。”   我:“……这是惊吓。快点出来,谁让你钻进去的。”   “真是无情啊诗绪里,”青木站出来,他低眸看一眼收拾储物柜的我,忽然邀功道,“哦对了!我也帮助你了啊诗绪里——”   “帮助什么?”   “帮助你看清一个人啊!万一你被骗了怎么办?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配做你的朋友啊!”   他一副洋洋得意的作态。   我无语住了:“关你什么事,不要擅自探进我的交友圈,帮我做决定啊。很讨厌的。”   “……哈?”青木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我是这副反应。   他任性妄为习惯了——正常人的边界与谅解退步,他是一个也不会。   我没理,掠过他准备离开。   “诗绪里?”他跟上来在一旁叫我。   我有点生气了,没有搭理。   “诗绪里!”青木又叫了一声。   我还是没理,走下楼梯。   青木虽然任性,但平常收敛时还是很会看人神色的,他看着我,没有强行拉住。   “诗绪里!”   “诗绪里诗绪里!”   “诗绪里!你改名字了么!”   “……”我烦了,停下脚步正对他,认真道,“以后你要做的事情,不能掺杂对我干涉的意思。你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不能存有干涉我的心思,或者跟我商量,毕竟这是我的事情,我得知情的吧?而且万一你的处理方式太过刚烈,会毁了一个人的。你要毁了我身边所有的朋友吗?……虽然现在一个也没有了。”   “当然,这是桃子她威胁你的问题,我知道这是她的错,我并没有因为她的改变而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怪你不和我说,怪你是因为我才做出这些事情。”   他如何对待其他人,这是他的事情,但是擅自以为我好的名义对待我身边有感情的人——即便我是胆小鬼,也是会生气的。   “我哪里干涉你了?”   “帮我验证朋友啊,我不需要——或者你和我坦白商量就行,我听得进去话的。我不探究你的秘密,你也不要过于一意孤行地干涉我啊。我并不是单指桃子这件事,她已经和我分开。我是指以后的事情。”   青木听得疑惑极了,我一顿,换了个说法。   “——这样讲,如果你是报复桃子威胁你的事情,我不会怎么样。但如果你是抱有恶意的,想帮我验证朋友的意思才用这种方法的话……我会有点难过的,因为是为了我……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青木不能理解,他纯黑的眼眸在仔细端详我的神情,仿佛在妄图揣测我的心情。   桃子无法接受他行为,他会肆意嘲笑。我不能接受他,他至少能安静下来。   “反正我这一周都不想和你说话了,”我特别严肃,“不要跟过来。”   我离开后,对青木骤然难看又委屈的神色记忆犹新。   不过,他却真的异常听话地没有再黏上来。 第38章   我如同我所说的,再没有理会青木。   白天里,我们本就不会有什么话可说,但他热衷于在放学后——或者在学校某一处与我单独相处时,放肆地交流。   他尝试再次甩开苍蝇一样不散的人群来到我面前,而我说到做到地目不斜视地掠过。   “…诗绪里!”青木愤怒出声。   我并没有停下脚步,于是连他愤怒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青木对待那些看着不爽和因嫉妒而欺负过自己的人的方式,就是领着自己的“狗”,心高气傲地将人报复回来。   他非常小心眼,爱报复,喜爱“仇人”痛苦不堪的挣扎。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手段是什么,听人说是逼人吃掉随处可见的虫——……真的假的?   别人把脏水泼在他的身上,将刀划在他令人妒忌的面容上留下血痕,而他的反击就是将对方束缚住,让对方吃下恶心的虫豸。   或者他疯狂的追求者们擅自选择更加残忍的方式。   但这次青木气的跳脚也闭上嘴,没在有人的时候抱怨,他周围的人只知道原本性格就糟糕的富江最近更加糟糕了一些,不知晓具体缘由。   “这就是我们这次考试的成绩,各位同学注意课下查缺补漏,考差了的不必太在意,考好了的要继续努力……啊对了……我们学校传统的以两周为期限的一对一组队互帮互助也会在这次考试后进行,我来念一念组队情况。”   老师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说到组队时神情麻木的众人才骤然迸发出奇异的神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期望“和富江同学一组”的强烈期盼。   老师看在眼里,微不可查地变得面目狰狞一瞬,又在别人察觉之前瞬间恢复正常,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成绩表,清了清嗓子。   我在补上节课的笔记,在他讲时一直在写东西,他安静要读组队信息时,我才抬起头。   老师似乎在仔细浏览名单,企图在夹缝里找出一个不会因靠近富江而引起他嫉妒的人选。   可惜,没有人不喜欢富江。这个班级嫉妒厌恶富江的,早已被富江剔除掉。   他左挑右选,长吟片刻:“那就……按照最后一名和第一名来吧。依次组队。”   话音刚落,除了青木,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我,死寂的眼神充满攀爬的妒羡。   我顷刻间冷汗直冒。   很明显,老师以为我不喜欢青木——这是对的。   但他也以为青木不会在意我,对待我像是对待每一个卑微的跟班随从——错的离谱。   起码,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少年才故作不在意地偏头侧眸,看了我一眼,故意朝一整天没理他的我表露出不高兴的情绪,微微蹙眉,然后又悠悠转回去。   ——虽说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所欲、仅凭自身喜恶做事的青木同学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抗拒言论。   默认了一样。   整节课我坐立难安,面对无数针扎似的视线死死低着头盯着作业本。   等下课铃声一响,我立刻跟着老师进办公室,道:“老师,我不想和青木同学一组。”   “为什么?”   我豁出去了,一直以来从不对老师说任何撕破脸皮的话,现在不得不说了!   我鼓起勇气说:“因为我现在根本不想搭理青木同学!”   我已经预想到老师严厉地说一些“同学要和谐相处”的场面话。   然后,他露出微妙的欣慰笑容,对我放下了警惕。   “挺好的。知道了,回去吧。”   我:“???”   不是……老师……你……那啥……什么?   我想过老师可能也是青木的崇拜者,但没想到和其他同学的崇拜是一个样。   我神情恍惚道:“……即便我一周都不会对青木同学提供任何学习上的帮助也可以嘛?老师?”   消极怠工也可以嘛?   老师笑道:“当然可以了,间织同学。”   我彻底沉默了:“……”   我嘴硬道:“反正,我不想和青木同学一组。”   “听老师的话,间织。好了,快回去吧。”   ……靠!   我郁闷地走出办公室,一人正好依靠在墙壁旁,周围簇拥着异常听话的众人,少年神色冷淡地听着别人重复的奉承话,忽的掀眸映出我皱眉的表情。   “……间织!”他还未说话,其中一人便愤怒地喊出来,“你最好懂……”   那人刚要说出难听的话,就被踢了一脚,踢得很狠,他的头猛然撞向了瓷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众人噤声,死寂一片。   那人踉跄着爬起来也不敢多说,顶着流下的鲜红血液讪讪地退回原地。   我害怕的情绪没来得及产生,就顿然消散。   青木并没有看我,神色既难看又愤恨,那张脸在愠怒之下显得异常鲜活绮丽。   我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发一言,也怕生出更大的祸端,那群人看起来就不好惹,我沉默地扭头离去。   走至拐弯处,背后传来那人大动肝火的响动,东西的破碎声与怒骂声一齐迸发,还有人闷哼的忍痛声。   “……”我快步离开。   ……   作为青木的组队队员,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似有若无的目光总会萦绕在身旁,而我还没来得及升起警惕,青木就先察觉到,顷刻间被激起磅礴的怒气。   宛如注视那些企图抢夺主人注意的可恶第三者的猫,极具攻击性。   在我安安静静努力缩小存在感地写作业时,青木在班上大发雷霆,其中几人的课桌被推翻,书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估计是那些追求者哪里又把他惹恼了。   但那一刻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消失,都被青木完全吸引过去。   下午,下课的时间,社团中除了一些每日需要基础性训练的活动,其余的都会停止两周,而这段空闲的时间则用在学习小组上。   下课铃声响起,众人都没有移开座位,或明显或隐藏,若隐若现的目光游离着、观察着,每个人皆在静等。   青木全无忌惮,他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旁若无人地径直走至我的课桌旁。   我们已经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青木偏着头看向别处,面上并无表情,淡淡的,也不催促。   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噤声,寂静。没有一个人抢先说话,经过这几天青木阴晴不定的无数举动,现在没有不长眼的人会贸然开口。   我收拾好东西,顶着一众人的盯视低着头绕过青木走出教室。   他神色变差了一瞬,顿了顿,又乖乖沉默地跟上来。   我走向了学校附近的阅读室,目不斜视,对身后的青木道:“……你随便做什么吧。反正你也不想学,不必浪费双方的时间。”   “谁说我不想学了!”青木乍一被搭话,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刻走到我旁边,大声哔哔,高扬的声线显示出他疯狂想要继续对话的欲望。   但我没再说了,快步走着。   青木跟了会儿,不甘寂寞地继续说:“诗绪里,你居然还是不理我?”   没理。   “为什么不理我!”   沉默。   “……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他急切地朝我一直喊。   我抱着书,小跑起来。   “!!”青木下意识跟上。   我跑到阅读室门口时在微微喘气,脸浮现出薄薄的绯红,是运动后的反应。   青木也停下,皱着眉看我:“诗绪里,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累了?”   我:“……”   我这是正常的好吧!   青木竟然和跑步之前的状态一样才是最让我惊讶的。他看着不像是喜欢锻炼的样子。难道自愈能力还能用在这上面……?不断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   他苍白的脸依旧苍白,呼吸根本没有变化,一双微微上挑的眼低敛下,注视着。   我歇了几分钟就走入阅读室,寻找到一个学习单间关门——他跟只泥鳅一样马上挤进来。   我没管他,坐下,翻开今日的学习笔记复习。   青木坐在我旁边,他什么都没带,无所事事,坚持向我搭话。   “诗绪里你在写什么?”   “诗绪里你这都会写吗?好厉害,其他人都不会,我看见了,整个班上只有你一个人解出来了吧?”他伪装出的彩虹屁加上那副崇拜的姿态很容易就能蛊惑住人,可惜我没看。   “……”青木静了静,再说道,“你理理我。”   “为什么生气了?”   “你前几天说的话什么意思?”   “我没有做错什么?”   “……是那个女人的错吧!就是从她开始,诗绪里你才不理我的!”   在他最后一句嫉恨的话语里我不得不开口:“不是,是你让我不开心了。”   青木见我说话,极其有眼力见地凑近,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确不懂,连黑眸都是纯粹的困惑。   我提了提气想要解释,又觉得上次那番话他都没有理解,那我再怎么解释都是不管用的了。   ……青木的思维可能就是如此与众不同,企图用常人角度说服他是不可能的。   我有点泄气了,摇摇头,垂首继续做作业。   “……为什么。”青木盯视我半晌,声音顿然变得诡异的平静,黑眸一潭死水透不出任何光线,浓稠的颜色,翻滚着他真实又卑劣的内里,那一刻,骨子里的异常残忍地显露。   “为什么还在生气,诗绪里。”   我没有看他,只是觉得他声音突然平静了不少,但过了几秒,青木忽然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唔,腻了吗?我想到。笔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写字。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我抬头——是青木。   他反手关上门,再一次坐到我旁边,面色认真,将一样东西塞进我的手里。   青木弯腰,伏身几乎快笼罩住我,我惊讶了一瞬,他垂下的碎发近在咫尺。   黑色的瞳孔,像是无可救药的死水,却透出纯粹的认真。   我这才发现我手里的是一把锋利的刀。   他说道:“那些讨厌我的人,消除怒气的最好办法就是杀了我。虽然我很厌恶那些人——同样会报复回去,但如果是诗绪里,就可以。”   我哑口无言,脑子空白一片,根本不知道他的思维怎么转向了这里。   青木甚至掀起了上衣,方便我动作似的,“我的内脏、我的骨头、我的肉、只要是我身上的,就都是诗绪里的——剁成渣滓都可以,搅拌成泥也可以。我不会报复……”   他犹豫了几秒,似乎自己也在疑惑自己突然冒出的诡异想法,说道:“……不仅不会报复,我还会很高兴,一遍一遍回忆。啊,光是想想就心情好。”   “……你疯了吧??”我目瞪口呆,手握不住刀柄,松松落下,却被青木盖住我的手背帮助我握住。   我有点急了,挣脱不开,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的眼底蕴藏着扭曲的执着,似乎坚信只要我捣烂他的内脏,就一定能彻底消气。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神情,宛如黑泥里爬出来的怪物,从我的脚踝处死死缠绕向上,非要把我整个人缠绕得不露出一点儿肌肤才行,我不能完整理解他的内心想法,却不由得懵懵懂懂地感到害怕极了。   眼看青木握住我的手使力,我无法抵抗,刀锋就要刺破他的胸膛,我急到眼泪都出来了,“等…等一下!等一下啊喂!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用杀人来撒气啊!”   “……那诗绪里,你要怎么消气?”青木停住,慢吞吞说道,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倏地盈满了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可怜,还要真实,“…诗绪里我好难受啊。”   “…”我冷静了一下,尽力把这当做他奇葩事情中的一件,毕竟他的脑回路有时候我真跟不上,抽泣了几声,问,“那你知道擅自干涉别人,是会让人不喜欢的吗?”   青木几乎是在我话音刚落就回答:“我当然知道!”   ……不,你根本不知道吧!看你那副样子脸上就完全写着“不管诗绪里说什么就说知道就可以了吧”的字样啊!   他并不能理解真正的缘由,因为在他眼里,别人身上不存在私人领域这个概念,在青木富江的想法里,自己是能够随意进出任何领域的——别人拒绝的权利从来就是不存在的,反正到最后都是巴不得他不离开,跟狗一样,所以他会愈发的不以为然。   我仰头,看着他昳丽的脸,那颗泪痣随着眼泪的浸染而变得愈发显眼。   而我刚刚被他疯狂的举动吓得也在哭泣,他的泪水滴在我的下颚,混同我的眼泪一起滑入我的衣领。   我脸上是怯怯的后怕,他则是可怜巴巴的委屈悲伤。   面对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青木,我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你做了我就会不高兴——这样能理解了吗?”   “大概,能。”把这归结于一己私欲,那青木就懂得不能再懂了。   不需要任何正当理由,只要自己不高兴就恼怒,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我提醒道:“那以后不要替我做这种事了。如果你再做就继续不说话。”   “好吧,”青木一答应就讨要好处,“所以现在和好了?”   “……还有不要让我杀人!你真是讨厌死了!”   我一说起这个就啪嗒啪嗒掉眼泪地哭,他刚刚强势又自带诡异执念的气场的举动把我吓得一懵,现在想起来真是把我往法律边缘硬拽,刺破柔软人体的可怕触感我是一丁点儿都不想感受。   我强撑着装满泪的眼睛瞪他,青木眨了眨眼,未干的睫羽沾着泪,他松了力,我把刀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青木看了几眼,抬手摸了摸自己有着泪痕的脸,他已经没有哭了,不如说他没有表演痕迹的真实的眼泪一旦察觉到被原谅的预兆,就再也流不下去。他本就是漠然的人,根本不会自然落泪,更喜欢演戏的——所以对这次流泪他很是新奇,摸了又摸。   摸完再伸出手,湿润的指腹按上我湿漉漉的脸肉。   我以为他是要帮我擦泪,就没动。   青木见我不生气了,面上悲伤的神色便很快消失,愉悦地笑起来,与泪痕相比,显得十分割裂。   他的指腹摩挲尽我的脸,再摸到我的眼,我不得不闭上眼,青木的指腹再下移,摸到我的鼻尖。   “红的。”   我:“……当然了!因为哭过啊!”   和好之后,他特别想要肌肤相触似的,不想离开,于是弯腰,整个人抱过来,将我完全覆盖住。   青木把头埋进我颈肩,一察觉到我不生气了就立刻恢复蛮横无理的状态:“而且诗绪里,你居然都不想切开我的!”   “……你又不是水果我干嘛切你啊!”我权当他耍无赖,毕竟他身边的确围绕着杀人犯……这个思维方式…正常,正常……   ……果然还是不能习惯啊!   青木不爽地哼唧几声,故意将泪痕湿意全蹭在我的脖颈处:“虽然我很讨厌那些想要杀我的人……也讨厌那种自以为是,不想杀我、而是想保护我就自以为会在我心目中与众不同的蠢货。想杀我的,和那些不想杀我的,都让我感到恶心。”   “但是诗绪里不想切割我……我怎么就那么不爽呢。”   他最后一句话跟撒娇一般轻轻的,宛如一只猫咪露出肚皮冒着咕噜咕噜的舒服声音。   我听得无语住了,真诚道:   “你可能是脑子坏了吧。” 第39章   和好之后,当然是继续学习了,我还没有复习完。   青木一脸夸张表演出来的被辜负的表情,然而我并不欣赏,正在思索一道历史题。   ……有点忘记了。我也没有带厚重的历史课本。   青木沉默了片刻,把头趴在桌面上,漂亮的黑如漆的眼眸看着我,柔软乌黑的发散在白色桌上,连发丝都能让人联想到美丽。   少年不甘寂寞,非要弄出点噪音让我注意到似的,但他又不敢动静太大,桌子下面的腿无聊地动来动去,膝盖轻轻撞到我的腿。   退回去,然后再撞了一下。   我甩了甩有点断芯的笔,继续写。   青木见我没反应,对作业的专注度十分高,他引以为傲的吸睛能力半点没发出作用,就伸手拿了一本我摆放在桌面上的书,翻了翻。   “诗绪里,诗绪里,我想在上面写。”青木戳了戳我。   我:“啊……是国语课本,可以啊。用铅笔,写完擦掉就行。”   青木露出好麻烦的表情,还有点不可置信,仿佛我的要求对他来讲简直是不合理的取闹。   我将铅笔和橡皮擦递给他就再次投入到复习里。   一时间狭小的学习室内只有笔尖唰唰的轻响,青木怕是无聊至极,但慢慢地竟然安静下来,再也没有杂音。   斜阳爬进小小的窗户,橙色的夕阳光映在我的课本上,我才停止了写字,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   才一侧头,就对上青木的目光,他趴在桌子上枕在臂弯里,正从下至上的凝视,黑色眸映出夕阳光的橙色辉,碎光在睫羽上跳跃,破碎斑斓的暖光让这个冷心冷情的人也染上些许温色。   他的表情纯然,似乎仅仅是在注视我的动作,也不知道看多久了。   我:“好累啊,我该去兼职了。”   “…嗯?”青木眨了眨眼睛回过神,“诗绪里你怎么还要工作!不要工作了!”   我充耳不闻,一本一本收拾东西,也将他压在臂弯下的国语书抽出来,他还想故意压住不让我走的,我瞪他,青木便愤懑地松开。   我背上书包准备离开,顺便还把地上的刀还给青木,他嫌弃不要了,我就放在失物招领处,青木跟在我身后,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什么绝妙主意,说道:“诗绪里!我是你男朋友,我们得约会吧?不要去工作了!”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周围工作人员对他投来的隐隐约约被吸引住的注意力并没有发现他在说什么话。   我们走到了无人的楼梯间,准备下楼。   “诗绪里……”   “为什么要工作……不要工作……那些人都好讨厌,你怎么能忍得住的……”   “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听见了吗?”   青木好吵。   他一不达到目的,就一直撒泼,还都是些任性没有营养的话。   看起来他完全没有才和好需要修复关系的概念,直接跳过了磨合期,骨子里的东西冒出头。   我耳朵都快起茧了,回身,把书包猛的塞给他。   青木下意识接住,嘴也停下。   我认真道:“男朋友都要帮女朋友拿东西的!给你了!”   一辈子都没给人当过提物随从的青木:“????”   他低头看了眼普普通通的、跟他一点儿也不搭的书包,再抬头看了眼鼓着脸,瞪着他的我。   我转身继续走,青木好像没跟上来,他随便拉了个人,就要开始他的表演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帮他提东西到目的地。   对方被他眩丽冶艳的笑迷了眼,青木对待别人时周身都是高傲的气质,唇角的笑有演戏的成分,更多的却是漫不经心,眼底深处夹杂着深深的恶意。   每一次都会感叹,青木骗人时的模样实在是好看又倨傲,他从不卑微,那副姿态是抱臂看着你,等待你来服侍的赏赐态度。   你甚至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在一旁围观,没有贸然上前阻止他,怕节外生枝,并且悲伤地发现自己完全习惯了青木这副样子,现在的心情十分平静。   …救命啊,这是合理的吗?   那人满口答应,俨然将青木当成了小可怜,眼里带着熟悉的痴态,伸手准备拿我书包,青木忽然皱眉,低垂的眸看着那只陌生又丑陋的手要碰到书包的提带——为什么。一想到这是诗绪里的东西,就生出几分暴戾,那是比麻烦感还要剧烈的情绪。   我眼睁睁看着青木突然反悔,神色阴沉,说道:“滚开!碍事!”   那人不可置信,惊讶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青木根本没搭理,眼看就要走过来,我立刻收回视线。   去往兼职地点的路上,青木的脸色一直很阴翳,浓稠黑眸弥漫着抑郁,风雨欲来。   他一旦流露出负面的情绪,是比任何普通人都要怪异,泥潭似的。   我问:“……你怎么了?”   “不高兴。”青木直白道,他不会遮挡自己的感情。   “啊……那要不把书包还我?”   青木没有还我,眼神阴鸷:“还了还是不高兴……肯定是刚刚那个人的眼神让我想吐了,真想把那人的眼睛挖掉。”   “……”我伸手拍拍他的后脑勺,把青木拍得一愣。   我诚实地说道,“我在把你糟糕的想法拍出去。”   不要再发表反社会言论了。   “……”青木看了我半晌,忽的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眼含戏谑的恶念,“好可爱哦,诗绪里。”   ……有那么一瞬间,青木就像是一个异常的非人类,朝我露出了黑泥的内里。   “…”我不信邪地再拍了拍。   青木立刻装模作样地撒娇说太疼了。   我:“。”   到了兼职地点——其实也没什么,这是日结的工作,一天两个小时就行,帮忙穿玩偶服在餐厅外面发传单。   我把书包拿回来,“拜拜,我去工作了。”   “嗯好吧。”青木勉强道。   他想到什么,“对了诗绪里,你对这个店里的人不会也有感情吧?……就像那个桃子一样。”   他说到桃子便露出想吐的表情。   青木像是第一次吸取教训,仿佛是怕我再跟这几天一样生他气。   “那倒没有,”我诚实道,“第一次见。”   “哦……”青木显露出“那就是随便我怎么样的意思了”的漫不经心的情绪。   我抽了抽嘴角,难道他是要把这家店里的人也变成自己的跟班随从?   我进去,和其他正式员工打了声招呼,在换衣室换上黄色袋鼠的玩偶装,拿着一叠宣传单,笨拙地走出去。   人偶服里很热,很闷,眼前的透明膜好像很久没擦,有点钝钝的模糊。   路过时,还被今天莫名暴躁的店长骂了一句。   “还不快点!想不想拿钱!慢吞吞的蜗牛吗!今天不流一身汗就证明你是在偷懒,小鬼!”   ……都穿上衣服了,我忍。   ……   等诗绪里尽职尽责地在门口不远处发传单时,餐厅内,店长迫川今日的脸色有点怒气,他走到后厨,前台的员工便嘀咕了几句。   “店长怎么了?”   “好像是老婆出轨了吧?……要我说,店长脾气那么暴躁,而且他老婆长时间在外地定居……”   “离婚了吗?”   “好像是的……”   迫川走到店的后门,点燃了一根烟,在白烟氤氲中皱眉,神情带上些许的戾气。   原因无他,他与妻子是分隔两地,各自经营着店,而他的妻子某一天忍受不了他的谩骂,与他断掉联系了一段时间,也就是那段时间,她在一个神社里疯狂迷恋上一个名叫富江的神子。   可是有一天,富江被一个男人杀害,千里迢迢抛尸,听那个男人——也就是和泉对警察的描述,他就是抛尸在这座城市,所以妻子才会魔怔一样来到这里,被迫川发现她早已出轨……也不算出轨吧。   迫川冷笑几声。   毕竟那个富江好像谁也看不上,那个蠢女人就是送钱送力的仆人。   无人知晓他们婚姻的内情,两人早就没了感情,甚至互相仇视,离婚离得异常顺利,就是财产纠纷多,到了现在才离婚成功。   那个女人现在骨瘦如柴,整日里疯疯癫癫,找了好久富江的尸体,好不容易才放弃,前些日子回到了她经营的店的城市。   忽然,后门的小巷子走入一位少年,哼着歌心情愉悦,那好看至极的容貌,上挑的眼,精致的泪痣,无一不吸引着目光。   就连迫川也恍惚了一瞬。   少年停下脚步,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难道就是店长?”   “是……你是谁?”   “我?我是富江。”   富江……!!富江!!   他不知晓那个死去富江的容貌,但相同的名字已经足够这个脾气暴躁的男人迁怒。   青木面对迫川陡然充血的眼睛视而不见,探头似乎在瞧他身后门后面,堆积的玩偶服。   青木忽的叹了口气:“你真的是,最无能的店长了。你看看那些玩偶服,好脏啊——”   “关你什么事!”迫川怒道。   “的确不关我的事,”青木眼珠子瞥向男人,唇角的笑意弥漫着无尽的嘲讽恶意,“看你刚刚那样子,简直像是失败者的无能为力的愤怒。今天生意很不好吧?因为你的餐厅太难吃了!又脏又难吃,怎么还不倒闭呢?……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在食物里放了什么东西,让客人上、瘾着迷吧!真是恶毒的心肠!”   迫川一惊:“你在胡说什么!”   更别说后门离餐厅正厅其实并不远,这就是一个小餐厅而已,青木与迫川的争执声音很大,不一会儿传来了客人们的嘀咕声。   迫川慌了神,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他的确放过一些东西……但都是少量的!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将后门关闭,青木哈哈大笑:“好蠢啊你!欲盖弥彰!!你就等着倒闭流落街头吧!”   他的泪痣熠熠生辉,宛如璀璨的明珠,在迫川眼底不断旋转、旋转,带着异样的魔力,勾出无限的阴暗。   迫川想要揍他一顿,不知为何,粗壮的手不听使唤似的,将他撞向了箱子尖锐的一角。   碰!   少年的额头头骨立刻可怖的陷下去,他眼珠子缓慢地动了动,下一秒就失去了生机,鲜血汩汩,流满了整张脸。   破碎的头骨间甚至能隐约看见脑袋的柔软鲜红的内里。   “……啊!!”迫川惊叫,猛然扔掉他,少年柔软的尸体便滚落在地。   怎么办……怎么办!而且餐厅里面万一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怎么办!!   迫川情急之下,打开后门——   他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玩偶服。   我大汗淋漓地工作完,发誓再也不来这里兼职了,领了今天的工钱就跑。   一进去,明明是饭点,座位却空无一人,一个客人都没有。   “尤美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声音在玩偶服里闷闷的。   “哎呀,就是店主在后门跟人吵架了……”她不愿多说,只把今天的钱给了我,道,“快去脱下来吧,多热呀。”   “好吧。”   我刚要进换衣室,满头大汗的店主就从一旁的走廊里走出来,慌不择路,连我都没有看见就走到餐厅正厅:“快!今天歇业!明天再来!都走都走!”   “诶?”   工作人员不解,但只以为店长是生气了,毕竟被那样说。   我在换衣室里脱掉玩偶服,几个姐姐也进来换掉工作服。   “这个玩偶服好脏啊,要不你直接扔后门那里,那里都是废掉的玩偶服。麻烦你了。”   “没事。”我浑身是汗,不由得用纸巾擦了擦。   早知道带备用衣服来了。   出去,店长不知道去了哪里,似乎是去远处的超市买什么东西,他也没想到会有人去后门,毕竟那里是锁着的,一般不会有工作人员下班后去那里。   我抱着袋鼠玩偶服走到后门,那里堆积了很多陈旧的玩偶服。   我把散乱的玩偶服的各部分整理到一堆,正要将一颗兔子头拿起放过去——那原本应该是分开的兔子服的手臂突然抬起按住自己的玩偶头不让我脱掉。   ……我靠!!!大变活人!!   “!!”我吓得立刻松了手,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应该没人的兔子服里装了人,他的声音传出来:“……呜呜呜呜诗绪里。”   青木的声音。   我上提着马上就要被吓死的心脏缓慢地落地,松了口气。   “……青木啊,你干嘛呢!不要因为好玩儿就穿,店长他看到了要骂人,快脱下来!”   我把他的兔子头往外拔,青木拼死按住自己的玩偶头,不让我拔掉。   “……等一下!诗绪里!”   他力气比我的大,我没拔动,反而脱了手一屁股又摔在地上。   “……”青木沉默片刻,别扭道,“没事吧。不是我的错哦,不是哦……不要怪我。”   “……当然有事了!!你快脱掉!”   “反正他又没回来。”青木不以为然。   我:“……”   青木靠在墙边,似乎无力动弹,我才发现,正要问他什么情况,他又能动了。   “啊——好臭,这个玩偶服。那个三流货色真不爱干净,这里的食物一定很脏!”   青木不脱还抱怨,一时间给我整无语了。   等了一会儿,青木才迫不及待地脱掉兔子头。   那满脸的血迹让我一惊:“你怎么了?”   青木正嫌脏,把玩偶服脱完嫌弃地踢到一边,闻言马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因为那个店长在食物里放违规的东西!我是仗义执言!而且他肯定还杀过人!……对了,你可是说过没有感情的。我也不算干涉吧?”   他说到最后求证一样小心看我一眼,小声嘀咕。   “……当然了。你也不用这么小心……”   我帮他擦干净那些血,青木弯腰,支着脸贴近,方便我擦,哼哼唧唧的,这边擦完了,自己偏了偏头让我擦另一边,不时发出委屈的“好痛的诗绪里”。   我猜测他的伤口可能已经被他的自愈能力治愈了,他的额头光滑一片,只有血,没有任何伤口,问道:“你到底怎么搞的?才两个小时就弄伤了。”   “那个三流店长打的。”   “啊???那我们得报警吧!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监控……但是你的伤口是没办法去医院验伤当证据了……”   “不用。我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诗绪里你也不要。”   “可……”   话音未落,拐弯处,店长出现,他惊愕地看着青木,目眦尽裂。   “你……!!!怎么可能!!”   我被他的脸色骇住,正在擦青木下巴的手一抖,青木顺势拽住我的手,将染血的纸团嫌恶地扔掉。   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店长……?”   一名换了衣服来找我的人员带着一行人过来,疑惑地问。   “……不,没什么。”店长欲言又止,愤恨地瞪了青木一眼。   我拉着青木赶快跑了。   跑到商业街,我气喘吁吁,青木还在纠结我指腹上染的红色,他拽着我的手,伸出猩红的舌,要来舔干净。   我连忙阻止:“你干嘛啊!”   “弄干净啊!一点儿都不要剩。”   “我洗掉就好了啊。”   “不要,万一处理不干净呢?”青木见我是实在不妥协,退了一步,无奈道,“好吧,那诗绪里你自己舔也可以。”   他说着露出有点嫉妒的神色。   “……你没事吧?”   “不能把血留在外面,特别是诗绪里身边,万一诗绪里你把血弄到其他地方了怎么办?外面街上可以,万一在你家里呢?我舔掉的话,唾液比血液更好洗掉……”青木意味不明地说道,黑眸微微一眯,“但是诗绪里舔掉也不会怎么样……而且还等于是舔掉我身体里的血!”   他矛盾地露出既嫉妒又兴奋的神情。   “……”我干脆没理,看书包里的东西有没有落下的。   “我想好了——”青木自顾自地在一旁小声嘀咕。   “要么烧掉,要么就必须全部在诗绪里的身体里面——那些讨厌鬼就一定不会出现了。我就能勉强把这脱离我的血当成我的东西……”   我完全没听清楚这人在这儿叽里呱啦地嘀咕什么东西,“走不走。自言自语干什么呢。”   天色已晚,我们走到我家昏暗的楼梯间,青木突然就凑过来非要舔干净我手上残余的血迹,还用撒娇的腔调说这样比血更好洗。   我一个躲闪不及,就被他抓住手,温热的舌面在手指间一卷,灵活的不得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舔完了。   ……!?!   我愤怒地打了他一拳,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上黏糊糊的感觉清洗干净。   完全搞不懂他是在搞什么啊! 第40章   这一周像平常一样过去,学校里没什么变化,青木也整天吃喝玩乐,在学校里一呼百应,过得十分滋润,晚上偶尔会见面,然后分开,不知道青木的具体住址,好像在变化着……他自己说是房子多,可恶。   在周末的一天,天气晴朗,我收拾了房子的卫生,打算回老家打理一下,万一院子里长草了以后再收拾就难了。   乘坐车回到熟悉的地方,那座年老的房屋安静地伫立在原地,微微的海浪声从远处传来,街坊邻居的闲谈声传遍每个角落。   我累死累活地收拾完房屋和院子,想着以后我大学了或者工作了就把这里租出去。   ……现在不行。现在不能自己找人,容易被坑,而且最近的危险事情太多,这老家也算是一个躲避的地方。   隔壁屋的小孩带着朋友在玩游戏,隔着墙壁传来阵阵欢笑,阿姨走出来,看见门口坐着休息的我高兴道:“哎呀间织你回来收拾屋子啊?刚好有个什么前警官来询问我们,还问到你的事情了。正好,你来了就你自己跟他说吧。”   随着她的话语,她身后的房门走出一名身穿风衣,满脸成熟皱纹的男人,他的气质沉淀出久经风霜的从容,指间夹着可能是阿姨丈夫递给他的烟,瞳孔深色,看向我时眼神增添了复杂。   我认识他——   不就是那个说青木和他调查的死者相似的北村雄吗?   以前的千叶县警长,现在的私人侦探。   我犹豫片刻答应了,阿姨非常热情,知道我一个人不方便,把我和那个人邀请进他们屋子里,她就在外面晒衣服。   “哎呀,这个前警官今天还帮了我找阿悟,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了,我感谢还来不及,这算什么。”   她对我笑笑,就抱着一盆衣物出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北村雄。   他在矮桌旁坐下,“没事,别紧张。坐下吧。”   我一顿,坐在他对面:“北村先生……”   他见我说话,沉默地将烟头熄灭,火星消散在烟灰缸里,最后一抹烟味也彻底消弭。   我澄清道:“青木同学并没有死……上次水谷凌那件事可能看错了……”   我说到一半发觉这是事关青木的秘密,就并未多言。   就像那些电影里的变种人、二次进化人、外星人?拥有超能力之类的,但青木并没有坦言,也就表明这是他所隐藏的秘密,我还是不要贸然说出来了。   不仅仅是对于探究青木世界这一件事,那来自我第六感的不祥预兆,还有就是面对救了我几次的青木想要隐藏的秘密,我也不会充满不礼貌的好奇心去深究。   能如此安静地稳定心态按耐下好奇心,最主要的一点,是他目前对我没有杀意与恶意,威胁不到我,甚至还对我抱有极大的善意——特别是和其他人的区别待遇,总让我有种安心的错觉。   面对此时唯一亲近我的人,接受度放大也不是什么难事。   也不知道青木什么时候会腻,会抽身。   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以后他就算腻了,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我知道了。”北村雄不知为何,神色蕴含着我无法理解的繁复情绪,看我的眼睛深邃复杂,片刻之后又礼貌地移开。   随后他又问了我一些平常问题,而中途,我们的话题也越来越日常,甚至他还关心了我最近的考试成绩??我也礼貌性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   ——作为私人侦探,北村雄经常接一些令人一言难尽的委托来度日。   比如现场捉奸、夜晚捉奸、白天捉奸。   比如抓小三、抓小四、抓小x。   我:“……”   “哈哈哈哈”他倒是怡然自乐,乐观道,“我辞职的时候就已经能预想到现在的日子了。当初那个案子草草结案,为了继续调查我需要四处奔波,过成这样也不错了。”   “……挺有责任心的。”我夸道。   北村雄反而摇头:“不,我不是为了什么责任。只是突然觉得日复一日的日子太过无望,刚好出现一件我十分感兴趣的事,就擅自定下了目标,把以前打拼的都毁了,不过,倒也不会后悔。”   “那就好。”   “这样看,你看着挺小的。”   “……毕竟是高中生啊。”   “还是孩子啊,能冒昧问问你的理想型吗——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怪大叔,只是委托接多了,总觉得你们这年龄的人谈恋爱不太靠谱。”   “唔……没想过。”   “有没有想过那种性格恶劣、爱好奢华的男人呢?”北村雄突然轻描淡写道,他就像是极其自然地提起这一点,没有半分目的似的。   我也不由得顺着思考了一下,吐槽:“……不,谁的理想型是贬义词组成的啊?!”   “也是。”   他似乎很关注我的日常生活,给我提了很多建议。   “喏,我的电话。上次走的太匆忙,对不住,”他将一张纸递给我,“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比如没钱,可以找我。有借有还的那种,放心,不是高利贷。你一个单独生活的女孩子,又是学生,我会尽力帮衬一些。”   “……谢谢。”我收下。   其实他这种热心的大人并不少见,只是我很少碰到而已。   过了一会儿,我们分开。   北村雄从三年前开始,就在追踪“富江”的真相。   不外乎是一种怪物。只是他想要亲自见见,评判危害程度。   ……虽然目前为止,只要是富江经过的地方,无一不是腥风血雨、争执不断,充满一切能想象到的负面情绪,嫉妒、愤恨、埋怨、暴怒、贪婪……然后激起人内心深处的施、虐欲望,将一切的源头富江斩杀。   北村雄一直在寻找一个又一个富江,只是网络不发达,信息网不足,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确切的人是多么不容易,以至于每次他赶到时,都是因为富江在当地引起了一些轰动,他才根据被匿名的事件判断出可能是他,急忙前往——连尸体都没见到。   但他已经收集了很多信息,知晓了富江的很多秘密。   原以为,那次也是一样。   无功而返,然后继续寻找。   知晓那个学生青木死亡之后并未离开原来学校的时候,北村雄几乎是惊愕到烟头烫伤了自己的指头而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那个怪物,怎么可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就算是要复仇,也是换一个身份与地方,暗地里潜伏,而不是正大光明地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   他到底要做什么。   随后,北村雄像往常一样调查,幸运的是他这次居然遇见了活的富江。   他正和一个眼熟的少女并肩行走,脸上是出乎意料的更加软化被驯服的表情。   即便是发脾气也含着诡异的黏稠。   怪物爱上人……滑天下之大稽。   北村雄忽的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作为更加成熟的成年人,他一眼看透这两人之间的矛盾。   一个拥有不自知的爱,自以为自己的喜欢与那些肮脏的占有欲差不多,实际上是更黏稠更纯洁、甚至更加偏执的存在。   一个害怕胆小,但不关心周围的人,感情上意外地是很会控心绝不会沉迷的类型,缺乏探究心的同时是她对于唯一亲近的人的相对纵容,所以才会在经历那么多以后,依旧能够以平常心对待青木。   但是不够。   想要真正在一起,双方都需要付出改变很多东西,至于谁改变得最多,最终模式是什么,那就看谁的感情更深刻了。   令北村讶异的是,目前为止,貌似是那个怪物更深——而且是深得多,常人的爱情不可比拟的深,那怪物就算是爱也如此浓烈,它把所有的情都给了一个人,飞蛾扑火,黏稠得宛如泥潭,非要将她拽下来,每一处都沾染上泥的疯狂。   每一滴血液、每一块肉、每一根骨,都在执着地靠近。   他嗤笑一声,只觉造化弄人,不过也算是未来束缚富江的最好的办法的吧。   我回到原来的家,第二天去往游乐场打工——没错,还是穿玩偶服,发气球。   我一直站到正中午,才取下头套休息,热得浑身出汗,躺在阴凉处的椅子上用宣传单扇风。   头顶的太阳并不是很热,但架不住玩偶服的闷,我都快蒸熟了。   一支抹茶味的冰淇淋出现在我眼前,其上的手骨节分明又白玉无瑕,极其的赏心悦目。   “好无聊哦。”此人说道。   我疲惫不已,接过冰淇淋舔了几口。   青木戴着鸭舌帽,一身轻松随意的外套,拉链大开,肩膀一侧的外套滑下去一点露出短袖衫,整个人看着既好看又带着不好惹的气息。   他的脸色的确很差,伸出舌舔了舔手中草莓味的冰淇淋,露出嫌弃的意味。   我几口吃完,“还想要。”   青木眼前一亮,立刻把自己的冰淇淋递过来。   我拒绝:“吃过的不要。”   “……”   他看了我几眼,只好再去冰淇淋车那里买。   我额头耳边的发被汗水打湿,伸手捻了捻。   今天一大早我就赶过来上班,约定的是一个上午,除了工钱还有在游乐场免费玩一个下午。   我给那些客人送气球时,就遇见青木,他来的不凑巧,周围人已经穿上了玩偶服,分辨不出真假,少年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的径直走向我。   他没有凑我的眼睛处瞧,反而低头盯着我,绕着转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   啊这……   “是诗绪里吧!”他突然确认了,“居然跑到这里打工,太无聊了!”   一直没说话的我:……你怎么确认的啊!?   跟着青木进来,到处献殷勤的几个陌生人也靠近,“富江……你认识吗?”   “我们快去玩吧!我已经做好攻略了!”   “富江……”   “不需要你们了,快走开!”青木把人赶走,过河拆桥的意味十分浓厚。   我怀疑他的门票都是他们付的。   然后我就继续分发气球,青木也拿了一个,红色的。   我在打工,让他离开自己去玩儿,他也不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睡觉,红色的气球绑在少年白色莲藕一般的手腕处。   我走入另一个区域,扭头一看,那人也突然醒来,站起来,随意跟上,然后又选了个位置睡觉。   我:“……”   终于干完活,青木去冰淇淋车买第二个冰淇淋,我瘫倒在椅子上实在是不想动。   青木将冰淇淋递给我,不知道他哪里听说的北村雄的事,言语间充满嫉妒:“诗绪里,昨天那个三流侦探找你说了什么啊?”   我也对北村先生跟我交流的行为感到疑惑,正好青木问了,就用商量的语气对他说:“就是一些日常问话……我总觉得北村先生这次对我挺关注的。难道是看我一个人太可怜,就热心爆发?”   “哼,肯定是要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勾引你!”   我无视青木的话,继续疑惑道:“而且他还问了我的理想型?”   青木像是抓到了把柄,立刻炸了:“哈!我就说!这个男人不安好心!他才不是什么为了探案辞职,恐怕是做了什么违规的事被辞退了吧!一定是的!那个北村……”   他说到末尾,眼睛染上阴翳,令人心惊胆战,仿佛他下一秒就要驱使人杀了那个北村。   青木又一顿,恢复平常语气说道:“那诗绪里回答了吗?”   “最后回答了。”   我也很惊讶自己居然脑子一热就说了,只是以前的一个念头而已。   那时我快要走出阿姨的门,回过头,北村先生唇角正含着轻微友善的笑意。   我莫名地说出口了:“实际上,我并不认为我能找到度过一生的理想型。”   “哦?怎么说?”北村很自然地接下去。   “因为好像我想要的那个人,是一切以我为中心,大大小小的事情必须以偏爱我为主,我工作去了哪里他就得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工作跟着我去。爱我,以及绝对的爱我,超过爱自己的爱我……”   “而我,并不会付出相等的爱意,我没办法深刻地爱一个人,当然了,我会爱他,只是我希望他比我的爱要深。那个人在此前提下,依旧会这么爱我,绕着我转。”   “……当然了,我以前想到这一点时就已经对未来的婚姻没抱什么想法了。估计是工作到老吧。”   北村雄沉吟片刻:“……原来如此,你想要的,是绝对的偏爱。不论你做什么,他都是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绝对认同。而你不会这样对他。如果想要一直在一起,对常人来说,的确做不到。”   他开玩笑道:“如果是怪物的话就轻而易举了,毕竟普通人的爱再怎么追赶,也比不上它。完全不用担心……不过如果是爱怪物的话,对于间织你来说,也是一次突破性的爱吧。”   看吧,我就知道。   也许是童年的不受重视,亲人的无限忽视,我对于能过一辈子的恋人,抱有极其苛刻的要求。   一定要一直看着我,而我却不会一直看着他。   我希望对方爱我比我爱他更深。   我并不是幸运的人,从未想过实现的可能性,在这一件事上,我那么自私,那么无情。   所以也没有再想过,要不是北村先生提起,我都快忘记了。   还是专心学习工作赚钱吧。   如果真的出现……   对于幸运女神不会眷顾的我来说——   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   我对青木说完,迷茫道:“我是不是很自私?感觉在痴心妄想了,虽然也知道不可能的吧……”   青木打断我的话,异常认真,认真到掉眼泪了,他捧起我的手,道:“诗绪里,你太无私了——”   我震撼了:“???”   面对他的落泪,我清晰地认识到,妄图跟常人一样与青木倾诉的我是个傻瓜啊!   “他付出那么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诗绪里你竟然还能施舍给对方一丁点儿爱意,真的是……”青木演戏一样感动落泪,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他这幅样子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的是很慷慨啊!这种美好的品质不仅我有,诗绪里你也有!”   “要我说,你应该一点儿都不要付出——”   青木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虚空嫉妒,阴恻恻道:“……哦,当然了,那种人应该不存在的吧。存在了也把他宰了。诗绪里你不会抛弃我的吧?我可是你的男朋友啊——!!!”   “……你叫这么大声干嘛啊!”   青木对于理想型这个根本没出现过的人妒忌到跳脚,他一想到那人能获得诗绪里的爱就忍不住冒出无限的杀意——哦,自然,对方再怎么对诗绪里付出,那都是应该的,都是不够的,都是不完美的,都是配不上诗绪里哪怕一小块的爱的。   我看他终于安静下来,疲惫地松了口气。   望着青木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知道,他脸色好难看,感觉想杀人了。   我突然意识到:   嗯?我遇不到的理想型,好像青木倒是经常遇见啊。   青木甚至一点儿感情都不用付出,别人就会疯狂追逐他,愿意放弃一切来奉献。   而我至少还会像普通人一样爱恋人,青木完全不用。   我沉默了,彻底沉默了。   悲。   休息完,我们去了距离最近的鬼屋项目。   青木的思维显然陷入死胡同出不来了,一直在生气,越想越愤恨。   我胆子小,但是也不是那么怕那些死物道具,更何况这里没有真人npc,那些道具还都是我上午发气球之前,帮忙打理过的。   所以也不怎么害怕……   不,真的暗沉下来,加上背景音乐和阴间灯光,怎么这么吓人啊!!上午擦的时候也没这么吓人啊!   我站在狭窄的通道,面对两旁在微微红光下显得异常逼真的道具,双腿走不动道了。   身边那人还在演戏,非要一把抱住我:“好恐怖!”   我也一把回抱住他,抖着说道:“你…你先进去……”   青木似乎垂首仔细看了我几眼:“好吧。”   我全程闭着眼行走,青木是真的不怕,就是特别讨厌头顶垂下的假发。   他嫌恶道:“太脏了!”   我闭着眼接话企图转移注意力:“真的吗……我上午还弹了一下上面的灰尘。”   “唔……”他声音低下来,勉勉强强道,“……还行吧……”   青木身上带有极其好闻的清香,仔细闻却透出糜烂的香味,让人恍若置身在酒池肉林,享受得忘乎所以。   我们前面还有一对情侣,他们走得很快,欢声笑语的,黏黏糊糊。   青木忽然停止了脚步,那对情侣也消失在拐角处。   我疑惑地抬起头睁开眼看他。   青木的脸在昏暗下明明灭灭,那双黑色的眼睛浓稠得宛如极致的黑暗。   他不知道这样看了我多久,忽然试探性地学习一般,垂首在我侧脸落下冰凉的一吻。   我震惊到裂开:“?”   青木思索了片刻,决定顺从心意,“这个,我喜欢。”   他立刻把脸凑过来,看样子是想不知羞耻地亲个遍。   我躲闪不及,被他亲了几口,连忙伸手阻止。   青木没拒绝,仿佛只要是我身上的部位都能亲得高兴,在我的手心处落下了黏糊糊的一吻,以及一串湿热的舔痕。   他毫无羞耻之心,舔舐得明明很慢却十分灵活,一下一下,比普通的舔更能引起人的羞意,很快将我手心的掌纹与指节都舔了个遍。   要不是他禁锢着我的腰,我就要马上腿软得跌倒。   虽然也没差,因为我等于是跌到了他的怀里。   我倒也不反感他的亲吻,毕竟已经答应了交往。但是在这里是不是太过了??   ……算了,一想到这是青木做出来的事情,就完全不惊讶呢呵呵。   他缓慢地舔到了我的手腕处,细细的青筋流淌着汩汩的鲜血,隔着皮肉,被他的舌面舔舐着,那一瞬间仿佛连我的血脉筋肉都感受到了舌的触感。   那股糜烂的香味恍惚间好似包裹住我的全身,蛊惑至极。 第41章   实在话,正常人舔过的位置总会留下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但青木就不会。   ……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居然是香的,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我早就被他的行为搅弄的失去了恐惧,不由得在黑暗里仔细观察他微张的口腔。   他的舌尖跟小狗一样一下一下舔舐在手腕处,能看到少年的颜色是十分浓重的红,带着几分殊色。   他微微眯眼迷离的表情给我一种他很上、瘾的错觉,眼睛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白雾,泪痣旁的皮肤顷刻间升起淡淡的红,让我一身的鸡皮疙瘩顿时就起来了。   我忙道:“……行了行了,我们快出去。”   青木收回舌,又抱过来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懒懒道:“诗绪里,这里好黑,好害怕。”   ……这家伙,语气连装都懒得装了吗?!   我尝试走一步——腿有些软绵。   那些小说情节里仅仅是亲吻就能软腿的操作原来是真的……一切都要取决于对方的技术,青木明明只是舔舐手,手腕内侧带来的酥麻感与环境氛围造成的暧昧竟然能叠加起来弄出这种效果?   我不信邪地再走了几步,终于摆脱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同时也摆脱了挂在我身上的青木。   最后一段距离是心无波澜、面无表情地走完的。   走到出口,一出去就是在一家商品店里……好真实,需要刺激消费呢……   商品店里的东西是一些首饰玩偶,比在外面的价格高出几倍,青木看都不看一眼,明显是对此地廉价低质量的商品不感兴趣。   我却不自觉停留了一秒。   不买东西,却喜欢逛街看商品,饱眼福。   外面的阳光逐渐变大,下午一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但接近冬天,所以再热也是暖洋洋的热。   我还没认真玩过游乐场,心情上扬,精力旺盛:“你要跟我去玩儿,还是自己回去?”   青木已经开始懒病发作,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神色恹恹欲睡,整个人失去了活力,无聊到发慌。   闻言,他顿了顿,撒娇道:“我们还是去最近的商场购物吧诗绪里——我还想买些衣服,也给你买!”   我坚定地摇头:“要去你自己去,再见。”   青木纠结不已,既厌恶这些无聊设施又不想与我分开,要是按照对待别人的态度,早就不屑地走人,反正那人最终总会跟上付钱。   我兴冲冲跑向过山车,青木见我走的干脆,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迈开,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排在最末尾,现在的客人越来越多,这条队伍排成了“S”型,人声鼎沸。   我兴奋地等待,青木看着长长的队伍简直是天塌了一样,他看我一眼,又看了眼前面的队伍——里面有些人发现了鸭舌帽下的少年的长相,不住地回头。   虽然他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让位,但是——   我还在排队,几分钟后离开的青木却回来,神色蔫蔫地递给我一张票:“不要排队了诗绪里,排队好麻烦。”   “?”   我接过来一看。   是用钞能力买的游乐场专用通道门票——俗称只要你有钱,不用排队,直接来玩!   我再一次被钱的功能所震撼住,“谢谢你青木……”   青木拉着我直接从另一条通道进去,我挑选了第一排,扣好安全带时青木坐我旁边,他不扣,就坐着。   我:“???”   我:“你不扣啊?”   青木才慢吞吞扣上,皱眉:“好脏啊!诗绪里,回去之后一定要洗澡。”   在等待后排坐人的过程中,后面的一个人盯着青木,犹豫几秒,拍了拍青木的肩膀,露出搭讪的微笑:“你好,看你的帽子很好看,能问问在哪里买的吗?”   很明显的搭讪套路,我看了一眼那人面容上流露出的几分对美貌的贪念,又看了下青木白色简洁的鸭舌帽,在帽檐下青木的眉眼冷淡至极,这副装扮不同于他以前的精致矜贵,反而更像是一个冷冷的少年了。   青木微微偏头,正是脾气大的时候,这人直接撞到了枪、口上,他勾唇嘲讽道:“限量版,看你这穷酸样就买不起。还有,不是帽子好看,而是我好看,你不管戴什么帽子都遮不住你的丑样呢。”   “你……!!”那人被讽刺得气愤不已。   他旁边观看的人立刻附和:“对啊,你就放弃吧熊井。”   附和的人认识搭讪的那人,但选择了讨好青木,那笑容让我幻视班上无条件服从青木的那些人。   我默默转头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沉默。   青木愈加烦躁,刚要破口大骂,机器就发出启动的声音。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紧张又兴奋地望着前面的轨道。   “你也是一样!一路货色!别看我,让我感到恶心!”青木也骂了一句就转过头,不顾后面人的惊愕。   我想了想,发现工作人员忘记提醒青木帽子问题了,估计是被他迷惑了一瞬间,忘记职责,我戳了戳他:“还不快把帽子取了,掉了怎么办?”   青木把帽子取下,那些被压久的黑发骤然冒出头,凌乱了不少,不过毛躁躁贴在少年精致漂亮的脸上,显得人愈发昳丽,特别是他即便是不耐烦皱着眉,也是带着戾气的美。   机器启动,我不习惯玩游戏叫出声,虽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愣是没叫出来。   直到过山车又一次缓慢地向上爬,我才有缓冲的时间。   “好…好吓人……”但是好刺激。   又菜又爱玩。   我扭头,青木正侧头在看我,他的双眸纯然,没有半分玩过山车的情绪波动,说道:“诗绪里,你头发乱了。”   说着居然要伸手帮我整理。   “不用……!”我未说完,他的指腹已经到达,冰凉凉的,撩走我耳边的碎发。   过山车走到了上坡路的中段。   青木眨了眨眼:“诗绪里,你的眼睛。”   “……怎么了?”紧张等待刺激的我反应慢半拍。   “在阳光下,好像焦糖哦,还有琥珀。”   我注意力不在这里,不过脑子地回答道:“谢谢,你的眼睛在阳光下挺像黑豆的。”   “?”   过山车向下冲,猛烈的风打在脸上,青木好像说了什么话,都被风吹灭。   下了过山车,我连后面那两个陌生人不善的眼神都忽略了,整个人轻飘飘的,踩在棉花里一样。   青木倒是看见了那两人,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差劲,还不等我走人就立刻将鸭舌帽戴我头上,阴影投下,头顶的触感让我一懵。   青木按住我的肩膀,一副护食的模样,凶狠道:“看什么看!丑八怪,快滚开!”   我瞥一眼明显是在看青木而不是我的两人,沉默了:“……”   总之,他们毫不意外地吵起来了,我夹杂在中间沉默得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偏偏青木还执着地相信肯定有人在觊觎这个人偶。   青木不是愤怒的骂人,是刻薄的嘲讽,碾压式讽刺,那两人再跳脚也压不过他自带的高高在上的气势。   最后他们丢下一句狠话便灰溜溜逃走。   我人都麻了。   作为男女朋友,理应该去坐一次摩天轮的,可是青木不屑地嫌恶道:“一想到每个厢里都有又臭又不自量力的人接吻,就想吐。”   “你说的我都不想坐了。”   “那我们快走吧!”   “我还要去店里拿我放的东西,你在这里等我。”   下午四点,我回到上午工作的地方,拿工资和遗留下的一些细碎小物。   此时的游乐场,客人逐渐变少,我走回青木在的广场时,应该能一眼看见那显眼的人,但我望了半天,找不到人影。   我只好去问附近的一家寿司店的服务人员:“你好,请问你看见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特别好看的男生吗?”   “诶?”服务员回想片刻,“好像十几分钟前看见他和两个人走了。”   我惊了:“啊?”   他没等我啊?虽然以前也有没等我自己走的情况吧……   我决定按照服务员说的方向去找一找再说,顺便还拜托了广播站的工作人员播报一下。   于是在传遍整个游乐场的广播声音中,我前往寻找。   ——“青木富江同学,请您听到广播后,速到服务台,有人在寻找您。”   ——“青木富江同学,请您听到广播后……”   一共播报了三遍。   我走了几百米,没在显眼的地方找到他,反而是在偏僻没有设施的绿化带找到了。   那是由一扇卷帘门关闭的装打扫工具的小房子,卷帘门离地有一丝缝隙,但需要人趴在地上观察才会发现。   起初我并没有找到,张望片刻,“青木——?”   直到卷帘门发出轻轻击打的声音——   十几分钟以前。   四点零三分,青木在广场等待。   四点零四分,遇见那刚吵过架的两人,两人思考过后依旧压不住对青木的痴念,觉得他身上带着足以蛊惑人心的魅力,以至于能忍受他的坏脾气,于是软化了态度再次搭话。   四点零六分,再次起争执。   四点十分,两人失去理智,破口大骂,扬言要他和那个同行的女的不得好死。   少年彻底冷下脸,幽深的眼珠仿佛在拉人落下地狱。   他忽的一笑,“那我们去那里吧。”   四点十二分,在卷帘门内,那两个人被青木三言两语激起互斗独占的心思。   四点十五分,青木死亡。两人重伤听见了广播声,慌张潜逃,在外界又因为争执,其中一人被杀,另一人彻底变成逃亡者。   四点二十分,躺在冷硬水泥地上的少年眼睛恢复了神采,从卷帘门的缝隙里,诗绪里正好找过来。   他的脖颈处有严重的勒痕,脖子呈现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乌青红色混乱一片。   那双黑眸忽的一眨。   诗绪里被卷帘门内的敲响吸引,宛如一个无知无辜的跳入圈套的可怜少女,疑惑又犹豫地靠近。   “青木?”她问道。   地上的少年声带撕裂,并未完全恢复,缄默地注视,没有答复。   只是从缝隙里远远看着她,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视,平静如死水的黑色潭下,沉浸出翻涌的渴望。   他也不知道在渴望什么,只觉得在缝隙里逐渐靠近的诗绪里特别可爱。   脖颈的伤痕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恢复,在诗绪里到达时已经恢复如初,她蹲下来,打不开卷帘门,便将头低下,往底下的缝隙看,琥珀一样的圆润眼睛出现在缝隙里——刚好对上倒在地上,特地靠近缝隙的青木微弯的黑眸。   他贴近,于是亲了她的鼻尖,煞白的脸在黑暗中勾起笑意:“诗绪里,捉迷藏赢了呢。”   ……   我找到了青木。   骤然在卷帘门的底下对上一人直勾勾紧盯的眸,还是被氛围烘托出的能做噩梦的执念眼神,随即被亲了一下,我吓得差点后退,幸好及时反应了过来。   “……你干嘛呢!别吓我。”我抱怨几句,“门怎么打开?你不会被锁里面了吧?”   “呵呵呵呵”青木唇畔溢出几声愉悦的笑,“诗绪里,你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打开了。”   我一噎。   真是对不起了,我力气太小了一时间没发现。   卷帘门生了锈,很难打开,只能使劲。   我憋了憋气,双手扣住卷帘门的下方,正努力往上抬。   那扣在内门的指节就被翻身趴在地面上的青木亲了一下。   我被吓了一跳,差点松手:“……青木,你不要打扰我!!”   我继续,才打开一点点距离,青木就躺在地上从我脚边咕噜噜滚出来。   他这动作让我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松了手,卷帘门立刻弹了回去:“……”   不过他这样倒是省了我的力气,让我不至于那么累。   青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皱起眉头:“好脏啊,诗绪里,我必须要去商场重新买衣服!”   我:“……”   青木一脸嫌弃。   死亡并没有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随便地抛之脑后,在他现在的心底甚至还没有他衣服沾上的灰尘来的重要。   当然了,他小气极了,连那两人对诗绪里的气话都容不下,才引得他们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不过也怪那两人内心本就肮脏。   他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闻言没有答应,摇头,“明明你的衣服还有很多,而且我想回去了……”   甩了甩手,我非常菜鸡地说道:“我好累的。”   青木沉默片刻,只觉得对方在撒娇一样,他不知道什么是欲望,但明白什么是想做就做。   他立刻也委屈了一张脸:“我也好累哦诗绪里。那两个人还要打我呜呜呜呜好可怕呜呜呜”   我知道他的自愈能力,以为是受了伤但恢复了,“没事吧?那我们得报警啊!打人一点儿都不好。”   “不,不要,”青木拒绝,他露出一双氤氲着泪点显得异常可怜又诱惑的眼睛,“想要亲。”   我狠狠沉默了。   不过一想到他可能受过伤,虽然好了但是疼痛是难免的。   于是点点头:“……好吧。”   没等他凑过来,我为了避免青木在鬼屋里的舔舐,抢先自己踮脚在他充满泪痕的侧脸亲了一下,他的侧脸冰凉,但肉非常的软,像是亲了一块冰藏的软绵面包。   我亲完,仰着头问他:“好了吗?”   青木顷刻间瞪圆了眼睛。   沉默。   他直勾勾盯视,面上假装的情绪全部收回。   这反应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不是亲过那么多次了吗喂?!   “……”青木缓慢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是第一次被主动亲,整个人都木木的,不过脑子道,“感觉要分裂了。”   我无语:“我才是,刚刚被吓到快裂开了好吧!” 第42章   他慢半拍地捂住了脸,然后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少年苍白的面容染上些许的绯色,黑色泥沼似的眼睛一丝光亮都无法触摸到,唇角有勾起肆意开心的弧度趋势,但很快又压下来,似乎遇见了什么讨厌人。   “……那我们快出去。”青木皱着眉,捂住胸口。   我把鸭舌帽还给他,还以为是青木的自愈能力没完全让他恢复,胸口难受,所以就直接走出了游乐场。   他不知道怎么了,一走出去就匆匆与我分开,我想问都来不及问,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我也走回家。   回到家我整理了一下这些天兼职的钱,去银行存好。   而在晚上九点半,我洗完澡躺进被窝里时,手机突然被无数消息轰炸,仔细一看全是一个人。   是目前的同班同学羽太武。   [间织,我看到了,今天你和富江在游乐场里面对不对?]   [【图片】]   [我想跟着他的,结果跟丢了,你知道富江的住处在哪里吗?]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富江去那里的!只要你给我说,我可以把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全部都给你!!!]   [求求你!!]   [你怎么不回话?!]   [你是不是想独占富江!]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间织!!]   [求求你,告诉我吧……]   [求求你!]   我一惊,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眼花缭乱。   他发的照片是我们结尾走出游乐场时,青木面色难看地离开的一幕。   只是照片可能糊了,青木有双重影子,但我和羽太武都没太在意,那太像洗照片时的事故了。   恐怕羽太武就把我放在了班级里那些跟班差不多的位置上,以为我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青木一起出去。   我谨慎回复:   [并不是这样,羽太君。我不知道青木君的住处,和青木君也只是在游乐场碰巧遇见,是同班同学就一起出来,马上就分开了。]   我知道自己在撒谎,但他的文字里流露出的疯狂让我不得不决定先稳住他。   ……而且,谁能想到这人看见青木还能按兵不动,只是拍照呢。   他没有再回复。   我第二天去学校时特别警惕,青木却没有到班级里,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现。   全班萦绕着焦躁的氛围。   明明以前青木没在,大家都习以为常并且认为他偶尔出去玩翘课是多么正常的事情。   羽太武是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上午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畏畏缩缩,从后面看去,他永远是低垂脑袋的状态,在班级上也是自卑的一类。   到了中午,青木才出现,他先是在班级人狂热的眼神中巡视了一圈。   我有心告诉他羽太武的事情,也不能公然上前,只能暂时按耐住。   等下午体育课,我才找到机会给他说。   青木穿着棉白的体育服,闻言挑了挑眉,轻嗤了一声:“垃圾,还敢偷拍诗绪里!”   我:“……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在偷拍你。”   “知道了,”青木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说完就迫不及待道,“诗绪里,我们——”   他未说完,远处的体育老师就吹响了口哨声,青木一脸烦躁地闭上了嘴,我们只好分开出去站队。   不管是长跑还是仰卧起坐,青木都不会做,他只会在体育老师面前蹙着眉,装作柔弱病态的样子,脸色本就煞白一片,长相偏向雌雄莫辨的精致,很有说服力。   “老师……我感觉头很不舒服,我就不跑了。”   “……行吧,那富江你就在树下面的阴凉处休息休息吧。”   “好。”   全班只有青木一个人在树底下悠哉悠哉地喝水休息。   跑完长跑时我人都快没了,喉咙有些刺凉,腿软,呼吸沉重。   我靠在铁网上休息,那些人跑完就围着青木慰问,青木嫌弃那些人跑步后的余热汗水,直言:“臭死了!赶快离我远点!”   在操场外围的铁网处,有一个男人似乎在寻找什么,视线一触碰到富江就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手立刻抓住铁网网格,青筋暴起。   在我们走上教学楼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男人依旧在遥遥地望,眼珠子凸起,陷入深深的眼窝内。   ……是谁?   我内心犹疑,进入了楼道间。   下午放学,我收拾好书包,在学校门口忽然遇见了那个奇怪的男人,他在拉着羽太武问青木的问题。   “请问你们班的青木富江是多久来的?”   “关你什么事!”一向懦弱的羽太武一说到富江就脸色很差,称得上是凶狠。   那人毫不在意,怔怔道:“他的头发……简直和我祖父母收藏的艺术品一模一样!你看!”   他打开了一个木盒。   在精致木盒里的,是一卷蜿蜒盘旋的乌黑如碳的长发,宛如圆润的珍珠在闪光,黑曜石一般,根根柔顺至极,像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仅仅是一眼,就吸引住羽太武的目光。   “这…这绝对是富江的头发……可是怎么会是长的?”   “必须要将它锁在木盒里,要不然会长出很多……你相信了吧?我想要你明天把富江带出来……”   羽太武直直注视着那盒乌黑的发,突然,他伸手出其不意地将盒子抢了过来,拔腿就跑。   “可恶!!站住!!”   那两人跑走了。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点迷惑,不过那盒子里的长发的确很像青木的头发。   青木的每一处都是独一无二的美,就算是一根指头、一根黑发、一片皮肤,都能准确地认出主人是何人。   只要见过,就绝不会认错。   我兼职完回到家,青木一如既往地非常自来熟地过来敲门。   一见面他就抱过来撒娇:“诗绪里——快来亲。”   尾音未落,冰凉的吻已经到达,我偏头想让他先等等,结果一个错过他亲到了我的脖颈处,惊得我立刻扒住他的肩膀腿软。   青木完全不在乎亲的是哪里,似乎只要是我的温热皮肤就亲得十分起劲,我感到一连串的湿痕在脖颈上留下明显的存在感。   颈部和脸不一样,和手更不一样,薄薄的皮肤与无数的经脉相连,更加敏、感,也更加的痒。   他跟只大猫似的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比我大一圈,埋头舔舐时我的背部贴在了冰冷墙壁上。   “……你等等啊喂!”   他舔了个遍我不得不伸手把他的头推开。   他的舌尖没有收回,最后一下舔舐了我的手心。   我的呼吸有些变化,都怪青木实在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我饿了,先吃饭!”我说道。   吃饭过程中,青木自然很嫌弃这些超市便当,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在我幽幽的盯视下他顿了顿,嘀咕了几句,又勉强用筷子刨了几下。   我想到今天遇见的那个奇怪事:“青木,你以前剪过头发吗?”   “多久之前?”   “……就,长发的时候?我今天看见一个人用盒子装着你的头发,要羽太武把你带出来呢。虽然他没答应,还抢了盒子跑了。”   “一想到我的头发在那种恶心人身上就很想吐。”青木非常顺滑地愤愤放下筷子。   我看着他没吃多少的饭,“……哦,你不饿啊。”   青木又非常顺滑地愤愤重新拿起筷子。   不过以前青木居然是长头发,无法想象,估计更偏向雌雄莫辨的阶段。   第二天。   羽太武引起了班级内的巨大轰动,他瘦弱的普通面容上,短短的干枯头发不复存在,反而是长到及腰的乌黑亮丽的头发。   ——富江的头发。   那头发太过美丽,长相普通的羽太武植过来以后并没有突兀感,因为在众人眼里,他仅仅是那头发的人架子罢了,谁会在意人架子的长相?第一眼看见的绝对是那头柔顺的黑发。   “富江!你的头发怎么在他头上!”   “富江,难道你以前是长发吗?我也想要。”   “羽太武你这个不自量力的混蛋!不许你戴着富江同学的头发!”   音乐课,老师不在,下课铃声响起,其余人出去,走向原来的教室。   一人愤怒地拖拽,羽太武被拖倒在地,发出痛呼,面容扭曲在一块宛如拧紧的抹布。   “啊!!我的头好痛!!”   “……什么?!”那人也发现了什么,惊愕不已,“竟然是真的长在上面的!”   嘈杂中,青木面色不虞,出声道:“真是恶心,我的头发竟然在这种人头上,想想就要吐了,喂!你们还不快把他的头发拔光!”   预备铃声响起也无人在意,几人双眼通红地看着地上的羽太武,用力拔他的头发。   不知为何,那发根宛如生长进他的脑子里,羽太武的眼珠严重凸出,眼白翻起,不住尖叫,唾液顺着唇角流下,头皮溢出鲜血,被搅动脑子似的,嘴巴张大到极致,仿佛濒死的鱼。   那乌黑亮丽的发,沾染了红色之后,映照在跟班的两人魔怔的眼中,不住地吸引着人最深处的邪念。   ……   其余人早就在下课时离开,我也是一样,下一节课铃声响起才发现青木和那两个跟班,还有羽太武都没有到班级。   ……不会真把羽太武的头发剪了吧?   过了一节课,那几人还没有回来。   课间里,我发现自己把课本遗落在了音乐教室,返回去。   我可能终生都难以忘怀这一秒的场景,音乐教室里,青木正躺在血泊中,他的头发连带着整块头皮都被人拔下。   我浑身瘫软地跌倒在地,“青青青木……?”   我想到什么,在如此恐怖的场景里突然有了力气,走到他身边,探他的鼻息。   ——没有。   强忍住害怕,贴上他的胸膛倾听心跳。   ——没有。甚至在他的心脏处发现了一处深刻的刀痕,人被刺入,必死无疑。   没有救了。   他有自愈能力,但总不可能复活啊!   我在侧耳贴着听时已经忍不住呜呜哭泣,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呜呜呜呜青木……”   下一刻,我跑进老师办公室:“老师!青木被人在音乐教室…用刀子杀掉了!”   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办公室内。   “什么!?”老师立刻站起来跑向音乐教室。   我不住地抽泣,跟在他后面,不敢再看,他打开教室门,紧张的神情却一变,不虞地瞥我一眼:“间织同学,以后不要诅咒同班同学。”   我一愣,看过去。   ——空荡荡一片。   尸体不见了。   但血迹还在!   “…一定是凶手把青木带走了!你看血还在这里……”我急道。   男人的眼神僵直可怖,渐渐的,我的声音低下去。   “间织,”他看似温柔,实际强势道,“富江只是喜欢玩,这应该是羽太的血吧,真是顽皮。富江现在应该和那两个学生出去了吧。”   我动了动嘴唇,不敢再说话。   有一种我再坚持青木死亡的话,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的预感。   但回到教室,我依旧四肢发软。   我报了警。   他们也说那是羽太武的血,青木在别处玩乐,再说,没有尸体不能定性。   警察走后,我又被老师警告了一遍。   更别说临近放学时,那两个人竟然回来了。   一口咬定青木是出去玩了。   “富江他让我们把羽太武的头发都拔光了!哈哈哈哈!羽太武现在肯定羞于见人吧!”   “我们把羽太武的头发拔掉以后,他一直在流血,我们就去找了医生,结果一回来人都不见了——下次见到一定要揍他一顿!竟然敢戏弄我!”   “富江?富江他说无聊,在我们还没有拔完的时候就走了啊?估计又是跑哪里玩了吧?”   ……不,不是的!他肯定被羽太武杀害了!   我内心在尖叫,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等羽太武顶着帽子上学时,我才鼓起勇气去问他。   ——我敢发誓,这是我最有勇气的时刻,直接询问一个杀人犯。   羽太武并未回避,反而露出痴痴的笑:“富江啊……富江被我丢进河里了。反正死透了,间织你就别管了。”   我浑身颤抖,将录音交给了警察。   我不知道后面是怎么处理的,总之羽太武被抓走,他以杀害了富江为荣,供认不讳,而那一天,全班都跳入了河里寻找,有几人当场溺死。   捕捞队捕捞了几天,没有找到富江的尸体。   于是草草结案。   这几天就跟梦一样。   班级里的氛围愈发沉闷,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死气。   我再去了一次音乐教室,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根细长的黑发。   我抖着手拿起来,害怕极了。   死亡之人的东西总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但就当是青木的遗物吧……呜呜呜呜呜呜还是好可怕!!!   班级里的氛围很危险,我请了个长假,自己在家里学习。   周末,我把青木的衣服全部带到老家,在院子里挖了个坑连带着那根发丝也一起埋了,堆了个土堆。   墓碑我也买不起,青木居然没有任何亲人,孑然一身,也就没有人处理后事,河里死人太多,并且水流不能被烧纸污染,不觉得是个扫墓的好地方,我就在院子里堆了一个。   ……难道算是个衣冠冢?   我边呜呜爆哭,边给这个埋了青木衣服的土堆烧纸。   烧掉纸钱,还烧了……对不起,想想还是纸钱对他最有用。我一股脑给他烧了好多好多,够他在地下买栋房子了。   烧到中途,北村雄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风声,居然赶了过来,我在扫墓,他就沉默地站在我身后,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叹了口气:“间织,别太伤心了,你马上要考试了。”   我抽泣几声:“我知道的北村先生,所以我明天就走了。青木,我明年上大学了再来给你扫墓呜呜呜呜呜顺便把大学宣传单烧给你呜呜呜呜呜”   北村雄:“……”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莫名其妙地说道:“如果富江要回来,希望你不要害怕,他是为了你而回来的。”   “??你别吓我北村先生!”我一惊,“死人怎么可能回来呢……哦,你是指鬼魂吧。他头七早过了,应该回不来了……不对,这个世界是没有鬼魂的……”   我又开始害怕得哆嗦,边掉眼泪边烧纸。   北村雄没再多说,沉默地陪着我。   在我冷静下来,哭累了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他遥望着黑夜降临的天空,说道:“间织,你就没有一刻觉得富江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我知道,不过我直觉他不会害我,也觉得那不是我可以坦然接受的领域,就算了……而且,青木应该不会想别人不礼貌地刺探他的秘密吧。”我干巴巴道。   “……青木他都死了,以后就更没关系了。”   北村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决定只说了声再见,好好学习,就离开。   我独自一人抱着膝盖盯着青木的坟墓土堆发呆。   我也许很快就会恢复,毕竟马上是最重要的阶段,我不能松懈。   “明年再来看你吧。”我最后说道。   但是也许是今天的夜晚很凉爽,我哭累了,抱着膝盖自己都不知道的入睡。   清凉的风带来睡意,土堆逐渐冒出无数的黑色发丝,它在不断地生长、增多。   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蜘蛛丝一样的东西缠绕住我的脚踝与手腕。   很冷,很紧。   它滑过我脸上的泪痕,又轻轻绕过我的脖颈,腰间、手臂,越缠越多,轻柔的,并没有让我难受,反而让我以舒服的姿势躺着,贴近我皮肤的丝,带着人性化的怜惜。   最终,连一丝的微光都感受不到了。   ……   北村雄并未离开,站在门口处,夹着烟,火星在夜中加重一瞬,白烟弥漫。   半晌,土堆冒出无数的黑色发丝,在黑夜里异常的诡异。   北村雄双眼深深地望着土堆前疯狂生长的黑色线状的活物,它们将昏睡的少女完全缠绕住,顺从心意地不断贴近,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眼神复杂地看,下一秒那些黑色的线就恼怒又充满占有欲地包裹住整个的她。   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活动着的巨大的黑色丝球,没人会相信里面还有一个沉睡的少女。   吞噬的表面是保护的姿态。   “……”北村雄吸了口烟,再抬头看了看夜空,黑沉一片,无比压抑。   ——它就要回来了。 第43章   我半夜是被冷醒的。   睁开眼,目之所及是暗沉沉的天空,夜里的空气虽然冷,但是我总觉得自己身上格外的冷,冷得让人发颤。   我坐起来,土堆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地,我一身的烧纸后的灰尘——嗯?还挺干净?   衣服上夹杂的纸灰不知何时消失殆尽,干干净净,连烟的气息都没有了。   我疑惑地闻了闻袖口,的确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但还是回到房间洗了个澡,再在被窝里沉沉入睡。   第二天,我彻底收拾好心情,拿着东西回到原来的地方,顺便向年级主任申请了换班。   不得不说,到了这时候,成绩好还是管点用的,似乎主任也觉得那个班有点邪门,答应了我的调班请求。   他还倾情鼓励了我一番,大肆称赞我这个第一名,让我好好保持。   我礼貌笑几声。   看着主任的秃顶和这几天沧桑的疲惫面容,我由衷地感到同情。   不仅一个班出了问题,除了两个人外全员恶人,过了段时间另一班也遭了殃,他头都秃了,上上学期还有稀疏的头发,现在也没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好苍老”的味道。   我搬到了新的班级。   搬东西的时候,旧的班级沉默异常,一颗一颗头颅僵直地看着黑板,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死气,就好像青木的离去也带走了他们的灵魂。   我更加小心翼翼,连忙扛着书本跑了。   新的班级,并没有多少人见过青木,充斥着关于我以前两个班级的谣言。   但大家表面功夫做的还是足够的,除了一些会阴阳怪气骂我扫把星的,我面不改色当场告老师——并不觉得告老师是多么羞耻的事情,能不浪费时间处理这种无聊事就最好丢给应该丢给的人。   班主任是个正常老师,为此她特地开了一节主题班会,将警察的报告和案件清晰地讲述了一遍,并不关我的事情,严厉批评了那些用言语欺负我的人。   然后我才与班级里的人关系破冰,根本不在意这些事的人也能一起和平地聊天。   我松口气,很好,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那些惊心动魄的时日似乎成了一场朦胧的梦,青木的脸也在题山题海中被淹没,我逐渐脱离无数的兼职,打算这些时间都不再去兼职。   而很久以前最烦恼的事情也回来了。   比如楼上经常醉酒发出噪音的大叔,又开始酗酒,大半夜还会走错楼层,让我每次都心惊胆战的,结果是虚惊一场,白天去和大叔反应他也很不耐烦。   ……话说到底为什么自从遇见青木他就没喝醉过了?百思不得其解,看起来他和青木也并不认识。   回家的时间越早越好,偏僻的道路最好远离,陌生人的搭话尽快结束,周末也很少出门,搭电车不要赶拥挤的一趟。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的长相是最好欺负的类型,看起来挺软的——虽然自己的确也很胆小吧……   “间织,你可爱得很无辜嘛。”现在班上的前桌偶尔会说出这种完全不能理解的语句。   “就是,”她手指比划,“感觉挺无辜的,特别是你的眼睛,圆圆的钝钝的,可能这也是大家接受你接受得特别快的原因之一吧?”   ……因为外貌吗,好真实。   风平浪静之下,偶尔也会有找事的人,我按照以前的办法解决。   正常人身边不会出现那么多变态,但一旦正常人被变态盯上,那简直是倒霉透顶。   旧班的整体成绩一落千丈,全班三十几个人,全部在年级中等偏下,倒数五名被那个班级全包,有时候也感觉年级主任是破罐子破摔了,赶紧抓前面班级的成绩。   其实死亡真的能带走一个人。   毕竟活人的生活一直在继续,不可能一直怀念。   我的脑海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青木这个名字了。   一天,临近夜晚天空已然黑暗,冬天了,天黑得早,我下楼去最近的超市买食物和一些牙膏之类的生活用品。   提着塑料袋,自动门缓慢敞开,我走入街道,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我像往常一样走着,忽然,寂静的拐角处出现一道人影。   那影子被路灯拉长到我的脚边,诡谲异常,影子的主人也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我。   我原本没在意,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那张脸在昏黄路灯下美得失去了性别之分,睫羽的剪影投射在他眼下,阴影中的皮肤带有透明莹白的细腻,给予人无上的视觉盛宴。   ——青木。   ——是青木。   他在我呆滞的目光中像往常一样开口:“诗绪里,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我:“……”   …说话了!!!   啪嗒。   手一松,购物袋瞬间跌落在地,里面的物品咕噜噜滚出来,一支中性笔在地上滚了一下,碰到青木的足边。   ……这、不会是我的幻觉吧?听说有人悲痛欲绝就陷入死去之人还活着的幻想中……   不对,我有那么悲痛吗?整天以泪洗面?也没有吧?   那么——是鬼魂吧!不是头七才过来吗!现在是……   我迅速算出时间。   是头七的七倍时间!   我顿时害怕得双腿抖成筛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落,“这…这个……冤有头债有主……”   青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立刻呜呜呜哭起来,就差趴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大喊鬼啊饶我一命!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就站在原地猛掉眼泪。   内心只有恐惧,宛如遭遇魑魅魍魉的普通民众。   “诗绪里,冤在哪儿?债又在哪儿呢?”青木饶有兴趣道,他看见我害怕得猛哭也意识到我的想法,不但不解释,反而默认下来似的,对我勾唇笑,黑色眼睛微微一弯。   在我自动给他加的鬼魂滤镜之下,显得异常恐怖。   我因为哭泣,一张口还不由自主地抽泣了几声:“这个……这个得看法庭结案的判决吧?你去看吧……上面写得很清楚,总、总之一切按照法律标准总不会出错吧?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万一要因此下地狱……”   我发现前段时间那些恐怖杀人犯事件对我还是有益处的,起码将我的接受阈值提高了不少,要不然我现在早就晕厥过去了啊!   “……”青木安安静静看着我,然后骤然爆发出一连串愉悦的大笑声,十分嚣张,整个人透露出跋扈的气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诗绪里,你真可爱。”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与此相对的是在他笑声里逐渐变成死鱼眼的我。   “看看,哭得真厉害。”青木沁凉透骨的双手抬起,捧起我的脸,我被迫微微仰了仰头与他对视,一滴泪水被他的手掌阻止,陷进他的手心与我脸肉相触的缝隙。   ……?还能碰到我?   我智商终于回笼,看青木一副欣赏喜爱的表情,顿了顿,说道:“你不是鬼魂?双胞胎还是复活?”   “当然是复活了诗绪里!”他一听到双胞胎就流露出想吐的情绪,“我才没有双胞胎这种东西!谁也比不上我!”   ……这熟悉的毒汁,是他没跑了。   我不可置信地伸手捏捏他的脸。   软的,不是硬的。   青木还得寸进尺地顺势歪头蹭了蹭我的手指。   我拨开他的手,贴近他的胸口倾听心跳。   青木的心跳声非常剧烈,咚咚咚的,打鼓一样。   我轻轻抬手把指节贴在他鼻子底下,认真感受。   有鼻息。   是活的。   我正要收回手,青木就微微抬起下巴舔了舔我的指腹。   我震惊:“……你真的是活的!!??”   “啊,当然了,我好饿啊诗绪里——别说这些无聊的事了,快带我去吃饭!”   ……青木的自愈能力竟然达到了能复活的地步!   这一事实让我脑子一懵,十几年的世界观再次遭遇剧烈动摇,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青木这个人在我眼底都不一样了。   我怔怔的,想问他到底是什么物种,话到口头又很怂地缩了回去,改口道:“那…那我们……还在交往吗?应该没了吧……”   我都以为你死透了呢……   “哈?”青木立刻冷下脸,“当然不是了!我没听见就是没有!”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露出可怜的神情,眼泪说来就来,比我还快。   “而且诗绪里……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被你当成鬼魂……”   …不,你刚刚已经被我当成鬼魂了。我死鱼眼想到。   我没有说话,就看着他表演。   青木密密的睫毛都被清澈的泪水打湿,亮晶晶的,宛如碎水晶洒在了他的鸦黑眼睫上,加上他刻意做出的表情,还有煞白的皮囊,浓浓稠黑的发,营造出一种易碎的病态感。   “我刚复活的时候,好害怕,是在水边,好冷好饿,路过的人都不理我!你知道吗,还有一个人骂我水鬼!”青木面容扭曲,“哪里的水鬼有我这么好看的!简直是个瞎子!蠢货!”   我扯了扯嘴角,想象了一下画面:“不是……可能是误会了吧……”   是我就拔腿就跑了……   “我一直想要回来,”青木继续他的诉苦,“但是大家都以为我死了,肯定会被当成鬼魂抓起来,当然了,我一点儿也不想看见学校里那些肮脏的人!我只想看见诗绪里,一到目的地就来见你了!”   “……你走了一个月吗?”   “…嗯,毕竟我身无分文,体质又弱,还有好多人欺负我,诗绪里呜呜呜呜,真的好想你哦。”他哭着哭着抱过来,然后立刻就不哭了,在我颈上蹭来蹭去,嗅来嗅去。   “没有其他人的味道呢……”   我分不清他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话,只在他嗅的时候浑身僵硬住,还是有些不习惯“死人”复活。   “所以我们没有分手。”青木愉悦地下了定论。   我还是遗留的有鬼魂的恐惧。   …主要是复活也太离谱了吧!!这是什么番剧设定吗!?   而且复活吧,万一有什么限制呢……比如复活就性情大变什么的……   我越脑补越害怕,哆嗦着回抱住青木。   我也不敢直接问,万一触发了什么黑暗剧情呢?   “那…那你会和以前一样对我的吧?”我遗留着哭腔的嗓音哑哑的。   “当然了诗绪里——”青木亲昵地亲吻我的耳廓。   我冻得一个哆嗦,耳朵也敏、感无比,清晰地传递着他柔软又寒冷的唇瓣触感。   “保护呢?”   “当然了。”   “不过仔细想想,大部分都是你惹的祸吧?”   青木面不改色地哼哼唧唧撒娇几声,企图蒙混过关,十分的不要脸了。   我不知晓青木还能不能称作人?他真的是人类吗?也不知道他以后到底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对我,总之,可能得需要再相处一段时间才能确认。   但现在为了不惹恼他,触发什么非人类血、腥剧情,我只能顺着他的话,非常怂地回答。   “好吧,那我们就没有分手……呜呜呜呜呜呜”   过了会儿,我还在哭(我想停但停不下来),他已经弯腰一样一样捡了东西重新装进购物袋,还熟练地夸赞吹捧:“好多笔和纸,诗绪里,你真用功。好厉害——学习一定保持在第一吧?不管多难的题都能解决吧?像你这样的人,肯定能进入最好的大学的吧!”   我抽泣几声,对他的彩虹屁免疫,准备拿回自己的购物袋。   青木却自然地牵过我的手,笑道:“还有啊诗绪里,我的家都被收走了,只有你能收留我了。”   我差点哇的一声再哭出来,但我忍住了,说道:“你还是先去警察局把死亡证明撤销吧……”   “不需要,”青木好像对此非常熟练,不在意道,“直接回去就好。回去的话他们也该感恩戴德地欢迎才对。”   “……”   年级主任,您的头将彻底变秃。就是不知道等你见到青木还能不能保持住您的想法。   虽然现在好像还是我的处境更危险些。   悲。   失策了。   那是“尸体”在音乐教室眼睁睁看着诗绪里确认他的死亡后的想法。   一直隐瞒的事情彻底曝光。   自愈还好,但复活这件事……   青木难得地换位思考了一下,犹豫地想到:诗绪里不会当场吓得晕厥过去吧?   他完全没有她可能会恐惧他的想法,毕竟在他眼里,他怎么可能伤害诗绪里呢?   只是诗绪里第一次看见会本能害怕而已,多看看就好啦。   虽然这么想着,青木的身体又诚实地躲避在其他地方不敢出现。   他又没那个隐藏跟踪的脑子,再说他一旦出现,必定会引起注意,到头来连偷看诗绪里的机会都没有。   每一天那些[青木]都会极度愤恨,将火撒在其他人身上,一时之间死亡率剧增。   当然了,都怪当时的赝品!一点儿也不仔细!死就死了,能不能别死在诗绪里眼前碍眼啊!   [青木]们思索了一个月。   想着怎么才能让诗绪里不那么害怕。   结果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反而是心底愈加浓重变态的欲望与思念快要冲破牢笼,张牙舞爪地疯狂生长。   可恶,好想见诗绪里……!   脑子发胀,连思考都不能思考,那一瞬间有无数个[青木]脑袋处分裂出一模一样的五官,嘴唇像缺水的鱼一样不断翕张。   “诗绪里诗绪里诗绪里!”它叫道。   “闭嘴!”他对于脑袋上的仿制品的口中出现她的名字感到一阵暴戾,抬头对那目瞪口呆的“狗”吼道,“你傻子吗!快把它切下来!”   暴涨的[青木]数量又在火焰与相互漠视中得到压制,勉强维持住安稳局面。   直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青木复活,他的残肢内脏堆积在一个小巷的木箱子里,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发现他。   血肉在箱子内鼓动,黏稠地翻滚,咕叽咕叽地连接在一起。   白色与红色交织。   然后,在寂静的夜晚,一个全、裸的美丽少年抱膝蜷缩在箱子里闭着眼,似乎在安睡。   白洁无暇的皮肤,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身体,黑发凌乱,睫羽轻敛,仿佛一个精致人偶,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加美丽的事物。   他睁开了眼,黑色眸轻而易举地隐入黑暗。   眼珠子缓慢地动了动,望了望周围。   欲望驱使着他前进,他本就是极度从心之人。   既然想不到方法,那就别想了。   见到诗绪里最重要,亲吻她最重要,拥抱她最重要,纠缠她最重要。   青木拿到了衣服穿上,不顾别人的挽留冷漠离开。   原本想直接去敲诗绪里的门,她似乎不在,青木只好下楼。   全程他的脑子里仿佛被一股执念驱使,像是太久没吸到恋人的怪物,逐渐露出非人性的一面。   他的眼睛布满了阴翳,死气沉沉。   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见她。   连奢侈品与昂贵的食物都在他脑海中被挤了出去,指令唯一,行动单线。   啊……也不知道有没有讨厌的人在这段时间靠近诗绪里。   一想到这一点,青木便由衷地觉得纠结一个月的仿制品们是蠢货中的蠢货——虽然他也是纠结了一个月,但是错肯定是赝品们的错啊!   在接近黑夜的时刻,他见到了。   那一刻,只是外表皮囊尽全力恢复,还未彻底恢复的内脏顷刻间发出叽咕叽咕的拥挤的扭曲声。   被捣弄成碎酱的心脏还未复原都迫不及待地发出了砰砰砰的剧烈鼓动的响声,带动分布游离在左胸处的那些心脏碎块一起跳动,一时间鼓动的面积变大,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都快被心脏声重新震碎了。   哎呀。   他想到。   早知道就什么都别思考,早一点到诗绪里身边了。   虽然她害怕自己,哭泣的表情让他有那么一丝丝的难受——具体表现为一些内脏的碎片开始移位,拒绝恢复。   但是只要和往常一样,诗绪里就一定能接受他。   要不然也随便她对自己做什么。   杀。害、虐。待、或者锁住他,都可以。   青木像只猫似的满足地拥抱住诗绪里。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这一刻怪物仅仅是觉得破碎的身体浸泡进了温水,太舒服太舒服。   他想一直这样而已。 第44章   我原本打算在夜晚再看几页书的。   结果青木诈尸……不是,他复活了!   ……总觉得还是有点恍惚呢。   我虽然习惯躲避,但只要事实真正地摆在眼前,我也不会失去太多的理智。   单单是青木一个人想要改变我的人生路线的话,还不够。   我走进客厅,青木环视了一周,踢掉鞋子正准备光着脚走进来——又顿了顿,默默地回身弯腰把鞋子摆放好,再一下子扑到沙发上开始撒泼一样叫:“诗绪里诗绪里好饿啊!肚子要饿到烧掉了!”   我终于对他还记得摆放鞋子的举动有了以前的一丝熟悉感觉,青木的撒泼又给我弄沉默了。   我难得的煮了一碗泡面吃,青木坐在餐桌上一言难尽地看着冒热气的泡面,上面撒了一些葱花,青葱色衬着黄色的弹性弯面,颜色异常好看开胃。   我已经开始嗦面了,青木拿着筷子还是瞪着泡面碗不说话。   不吃算了,青木暴露出他的复活能力后,我也懒得说。   我已经嗦了一半的面了,青木见我吃的津津有味,终于动手了。   他虽然会嫌弃食物,但真正吃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只有咀嚼完了才后知后觉般露出被难吃到的表情。   不过我倒是看过青木在食堂,才把菜放入口中就立刻吐出来,然后大声骂人的场景。   ……就算你不是人,我也照样只有三明治和泡面。这些弄起来都很简单,中午带到学校的便当倒是会仔细做——虽然也是比较普通的款式。   看他艰难做作的表情,我不知不觉间都快忘记这人可能是怪物了,青木的表现和往常相差无几,一瞬间就把我拉回一个月多前的日子。   “……我都没怪你吃白食免费住宿呢,不吃算了。以后你自己出去吃。”   青木顿时拉下脸:“才不要!我们才重逢第一个小时吧诗绪里,你就要赶我走了!我太难过了……”   他眉眼低敛,眉毛微微蹙起,黑眸被眼睑遮住,眼睫一颤一颤的,失落又伤心。   “……我好不容易才排除万难找到诗绪里的……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遇见了多少恶心的人和事,现在才见面了一个小时就要抛弃我,太狠心了诗绪里!”   我死鱼眼看着他的悲伤戏:“……”   青木见我依旧不吃这套,悲伤的表情下一秒就收回,变成撒娇的蛊惑,他的眼睛是最为引诱人的存在,眼尾勾子似的上挑,浓密的睫羽也在微微上翘,下眼睑似乎也有存在感极强的卷翘眼睫,加上泪痣的点缀,没人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掀眸,以极其煽动诱惑的角度看向我,说道:“诗绪里,我不要一个人吃!而且说不定我一个人出去,诗绪里你就要找别人了呢。”   我无动于衷:“那你倒是吃啊。”   青木一梗,随即埋头慢吞吞吃泡面。   事实证明他的胃也不是什么异于常人的黄金胃,吃完泡面什么毛病都没有,连汤都能喝完。   接下来就是洗碗。   我并不想帮这位吃白食的青木洗碗干活,应该说我不会帮任何人做事,吃完一顿饭我连害怕的情绪都消失了不少。   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以前的青木——只是他有复活的能力而已。   想想蜘蛛侠、超人、光头侠,就没那么恐惧了……起码这人不会异变对吧?外表也是人……   想到此处,我迟疑地问:“…你的构造还是人类对吧?”   我见他看向我,小声哔哔加了句:“没有冒犯的意思……”   “是啊,”青木笑道,“要切开看看吗?免费人体课哦。”   他口嗨的事情多了去了,对此我只是无语地回答:“不了谢谢。”   那就没事了。   原来到头来还是拥有超能力的人类啊。   就跟齐木■雄的灾难、一拳■人、咒术■战、火影■者差不多吧。   嗯,这样一类比就不会害怕了。安慰自己有一手。   我多问了句:“与生俱来的吗?”   青木笑而不语,似乎对自己能力的来源缄默不言。   见他不愿意说我就没有再问。   “不会害我吗?”   “才不会。像以前一样依赖我才是最好的,诗绪里。”   “……”   也许是他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言行举止和给予我的熟悉感觉,还有往常我们相处的时候的那些细节他也记得一清二楚并不存在冒名顶替的缘故,我放了下一大半的心。   瞥一眼他空荡荡的碗,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葱花都舔完了。   “那我们自己洗自己的碗。”我起身收拾掉自己的碗,徒留下青木瞪圆了眼睛盯着我。   他一脸“我都把这些吃干净了你就不夸夸吗”的震惊表情。   我:“……”   虽然也不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但就是莫名察觉到。   我在厨房的洗碗池清洗,洗到最后一步,青木才慢吞吞进来。   他看了几眼洗碗池,再看了一眼我的动作,非常不害臊地说道:“我不会诶,诗绪里。”   不再害怕青木,态度回归以前之后,我胆子也回来了,诚恳道:“那你明天也吃这个碗吧。”   “……”他端着空碗,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洗完了自己的碗筷,放进柜子里,然后心神俱疲地出去,洗了澡。   总之,再怎么样明天还要上课……   我悲愤地拿出作业写,将明天该复习的数学作业的部分写完后,厨房里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才停止。   青木一脸倨傲地走出来,貌似很洋洋自得:“也没这么难嘛。果然,我做什么都是好的。”   我:“……”   趁青木觉得身上很脏,毛毛躁躁去浴室洗澡的时候,我看了眼厨房。   奇怪,也没什么,就跟普通人洗碗之后一样的场景,碗也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在柜子里。   由此可见,那种漫画里的完完全全的家务白痴是不存在的,煮饭可能是天赋,做得好可能也是需要经验,但洗碗这种简单事情,上手很快的。   只是愿不愿意而已。   那他为什么洗了这么长时间……就一副碗筷啊。   青木依然睡客房,我随口一问。   青木理直气壮道:“因为太脏了!我必须要做很长的心理建设啊诗绪里!”   “哦。”   第二天上学,简直是噩梦。   青木一定要来我的班级,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是复习阶段了,青木就在众人的惊艳眼光中含笑介绍了自己。   就是年级主任听闻此事风风火火赶来准备劝退青木。   然后主任又满脸堆笑地走了,光光的脑袋在泛着白光,满口夸赞富江同学在这里就是学校之幸,光是站在那里就一定能提高入学率,是个完美的活招牌。   ……未曾设想的道路增加了。   青木在前期还是很有礼貌,很讨喜的,笑盈盈对主任说了再见,又极有耐心地回答课间围着他问问题的同学们。   说到一半,他漫不经心道:“就是围着我的人太多了,有点呼吸不畅呢。”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面色不善地看向对方,挤来挤去,形成初级阶段的争风吃醋,抢夺地位。   而有的人则站在远处神情不快地目睹这一切,似乎看青木一来就受欢迎的样子很不顺眼。   但还是有几个人不在乎的。   班级瞬间分成三股力量。   在放学后,我不知道青木居然拒绝了那些同学们的邀请没有去玩乐,我接到北村先生的电话,他说能不能见一面。   我当然答应,于是一下课就立刻走人——当然,也是因为早上离开家之前问过青木,我给他的钥匙还在不在——毕竟死过一次了。   他含笑道:“不必担心,我一直把诗绪里的东西藏在一个地方,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带走。”   “……谢谢你的谨慎。但是我已经换锁了,喏,这是新钥匙。”   所以我走得很干脆。   北村先生约的地方是在河边桥上,我到达时他正倚靠在栏杆处眺望远方,指间的烟冒着白色雾状气。   “到了啊间织。”他熄灭烟头。   “嗯,北村先生,”我点点头,“请问有什么事吗?”   “富江回来了吧?”他开门见山。   “是的……北村先生也知道青木的能力吗?”   “算是吧……抱歉,没给你说。”北村雄说道,“我只是想也许这次他不会回来了呢——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果然如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和他一样望向平静的河面。   他观察了我片刻,忽而叹了口气:“间织,你看起来胆小,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要坚韧啊。”   “这是正常的北村先生,毕竟人是复杂的,不可能永远按照一个词语的刻板性格表里如一的活下去。一直在害怕的话,就算是我也会疯掉的,在遇见青木之前就会受不了的。”   我想了想,又说道:“而且我虽然会躲避,但必须面对的时候,还是能很快接受的。可能也是因为青木没有害我的恶意才让我这么快冷静下来吧。”   ……当然,昨天我哭得差点背过气的事情还是不说了吧。   “你对富江了解多少呢?”   “自愈和复活?还有随时随地招蜂引蝶的外貌?”   “…间织。我啊,已经追踪富江三年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我走下去的,也许我就是你眼中那些对富江无比痴迷的人的一员吧……他的存在彻底激发了我的探索欲,这是前所未有的。”北村雄说这些的时候面色极为平静,“可是我还是能感受得到我还存在一些理智。我来这里就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是什么?”   他转过头来,脸色认真道:“富江对于面对他许久,还尚存理智的人总是抱有恶劣的玩弄心态,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部中招。他现在应该注意到我了,我想要的,就是你可否让他彻底无视我,失去捉弄我的心思。”   我怔了怔:“…你是指让我插手青木和你之间的关系吗?你不会介意吗?”   因为知道青木的人总会对青木身边的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和对青木疯狂的占有欲吧……我也并不认为自己能改变青木。   所以我作为女朋友,并未像青木一样随心所欲地吃醋提要求。   我就像游离在青木之外,冷漠地隔着玻璃一次又一次观看他和别人相处一样。   北村雄摇头,“不一样。他是恶人,你是普通人,标准不同。他干涉你的手段是激烈的,是害了你身边的人,把你置于不利之地,让你只能产生愧疚。你干涉他……不对,你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几句话,难道富江会听吗?但你就是阻止人发疯的正义之举……啊对了,虽然富江可能不在意,但也可以有效阻止他的死亡也说不定。”   ……北村先生,你好懂哦。   他又道:“只是一个请求,就试试吧?富江也不一定听对不对?或者,只是几句话……间织……”   他露出颓废的面容,成熟的眼眸流露出几分痛苦:“我绝不能疯。”   因为绝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包括眼前的人。   “啊确实……那我只提几句?不必抱什么希望。”我说道。   带个话倒是可以。   北村雄深深地看我一眼:“拜托你了。”   ……倒也不必这么隆重。   我其实心底没有任何的把握,可能北村先生是无路可走了吧?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是唯一一个与青木有关的人对我提出了请求……如果我认真将自己视作是青木的女友的话,大概是和北村先生提出的请求一样,可惜我并没有太多感觉。   青木也不会真的远离任何欲望。   我回到家,出乎意料的,青木居然在家,并没有出去玩乐。   他还气呼呼的,大声指责:“诗绪里你去了哪里?是不是跟哪个丑八怪出去玩了?都不等我,我可是好不容易摆脱班上那些烦人鬼回来的。”   “唔……就是北村先生找我。”   “哈?谁啊,名字真老土,又难听,”青木面色不善,贬损的话脱口而出,他想了片刻才从记忆里的角落想起来这个名字,“那个三流侦探?我就说他特别喜欢诗绪里吧?可恶,真是不要脸,竟然趁虚而入,这个无耻之人!”   他愤恨地紧皱眉头,眼眸中流出毒一样的情绪。   我无语道:“你想什么呢,他都能当我爸了。”   “老男人!……他多大了?”   我想了想:“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吧?”   青木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肯定老成废纸了吧?皱巴巴的真恶心,我活四十多年就不会这样。”   “?”   他话语刚落就抱过来撒娇,“诗绪里你千万不能被他骗了!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啊这熟悉的恶意揣测,话说回来。   我想到北村先生的话。   北村先生真的会疯掉吗?难道青木不做那些捉弄事,不靠近他,北村先生就不会疯了?我不知道,就像我并不了解青木以前那些疯狂的追求者们的疯癫到底是出自自己的卑劣欲望更多,还是受青木的影响更多。   只知道,我也并不想北村先生疯掉……话说如果他疯掉,青木可能会有危险……等等,我好像也是啊?他认识我?也知道我和青木的关系??   只有一条命的我想通后就直接说道:“青木,你可不可以不要捉弄北村先生?”   “……哈?诗绪里,你干嘛为他求情。”青木神色立刻难看起来,他的脸靠近,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为什么,要为他求情。”   求情……搞半天你还真准备搞人家啊喂?!你是一丁点儿都不会考虑我和你的安全问题吗?!   我一惊,顺毛道:“我不是求情。我是不想你做这件事,重点在于你不做,而不是不对他做。”   “……这样啊。”青木还是面无表情地贴近我,我都能看清他眸中黑沉的圆形瞳孔。   这简直是骑虎难下,反而可能因为我起反效果,我心一横,抬手固定住他的脸,在他一愣的神情中认真道:“是不想要你做出那些事。与北村无关,要说理由的话就是我不想。”   那是一点点的真心想法。   青木回过神后,他却瞬间笑了:“这样啊——还真是任性呢诗绪里,我说了,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啊。不高兴我做的事的话,明明打断我的腿锁起来就可以了,我也会超级开心!还非要浪费功夫这么温柔地和我商量,好可爱哦诗绪里。”   谁会这么凶残啊!?……而且我刚刚那语气居然称得上“温柔”“商量”吗?   字典里根本没有妥协一词的青木对此却是愉悦到极其粘人。   他冰凉的脸肉毫不顾忌地挤上我的脸,让我脸上的肉微微堆积一些,不得不唔一声,闭上一只眼睛。   我被青木抱在怀里,蹭来蹭去,逐渐生无可恋。   他的脸肉从我的脸颊蹭到额头,把我额发都顶走了。   过了会儿,我木着脸道:“别蹭了。”   他还在蹭。   “青木,别蹭了……”   皮肤都开始发热。   “……别蹭了!我脸都疼了!”   手被青木连带着抱住不能动弹,我脑子一抽,张嘴狠狠把他咬了。   青木的脸肉很冷,却也很软,我一咬就咬出了痕迹,感觉跟咬一块松软面包似的。   青木停止了,他一顿。   我心虚一瞬,正要松开,就感受到青木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脸肉往我嘴里凑。   ……靠!这是在干嘛!   我连忙松开,他的脸上皮肤很是细腻白皙,一有痕迹就非常明显,望着那红色的牙痕,我不由得更心虚了。   不管怎样,我张嘴就要真诚道歉,青木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痕迹,抬手就捏住我的双颊,我顿时被迫微张了嘴。   我:“???”   青木观察了一阵我的口腔内,皱眉对我说道:“诗绪里,你的牙齿钝钝的,虽然很可爱……但是要咬下肉看起来还是挺费劲的。”   他诚恳道:“你再试试?如果是诗绪里的话,除了有充饥的作用也不会怎么样。好喜欢诗绪里你咬我哦。”   我挣开他的手:“谁要试这个啊!!!”   我十分气愤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搞笑综艺的频道。   青木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似的,自然而然地跟过来,坐我旁边。   半晌,我被搞笑综艺弄得气消,甚至跟着笑几声,等节目结束以后,我扭头。   他不知何时整个人爬上了沙发,正蜷缩在我身边,头贴在我的大腿侧,安然地睡着了。   “……”我默默调低了音量。   广告时间,我望着屏幕出神。   手机振动了一秒。   是北村先生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间织?]   [他答应了。]   那边过了许久,才迟迟地发来回复。   [谢谢你,间织。我那时候说的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依旧可以找我。就当还你的人情。]   我放下手机,仰躺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   唔……不管怎样,青木真的答应还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的。   特别是在我不抱希望的情况下。   明明是不需要听的,感觉像是我说任何一句话他都能做到似的。   广告的声音宛如最佳的催眠,我阖上眼睛,思维便坠入了深处。   半梦半醒间,电视被关闭,似乎有一双冰凉的手轻轻地抱住了我,整个人陷进对方的怀抱里,有厚厚棉质的衣服隔绝,这次的怀抱没有那么的冷。   那人缓慢又轻柔地蹭了蹭我的脸,舔了舔我的眉间,然后再次微微调整了姿势,让我和他互相依靠着,我有了一点意识,困顿的依然没睁开眼,只是抬手回抱住。   那人僵硬了一瞬,下一刻又放松下来,小心又喜悦地再一次舔了舔我的眉间位置,随后安静,在宁静的氛围里入眠。   伴随着绵长的呼吸声,我彻底进入了沉睡。 第45章   好像青木从那以后就真的忘记了北村先生一样,再没有提过他。   我也升起点警惕,没有再和北村先生靠近——万一他以后真的变成和那些疯狂追求者一样的人怎么办?他知道青木的能力,也知道我的存在。   我还问过青木,北村先生好像知道他能复活。   结果他满不在乎,似乎任何的隐形危险在他眼底都是形同虚设,还特别讨厌在我口中听到北村的名字。   我:“不是……我只是害怕他像以前那些人一样疯掉,来杀我。”   第一个班级的人起初对我是很友善的,根本看不出一丁点儿疯癫的苗头,我现在也不敢赌。   ……主要是北村先生一直表现的太靠谱了以至于我以为他和我一样。   “他才不会杀诗绪里,要杀也先杀我啊。”青木无所谓道。   “那他知道你的复活能力,万一把你锁在一个地方一直杀呢?你总知道痛的吧?”我企图让他升起点危机意识。   青木却安静片刻,他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把下巴靠在我肩膀处,黑发有些凌乱,他微弯眼眸,笑盈盈夸赞道:“诗绪里你真有想法,如果诗绪里要做的话,肯定比那个老男人做得好!”   ……靠。   我转移话题:“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答应。”   “这算什么……”青木并不在意,但说到一半突然从我的话里意识到什么似的,猛一停顿,马上话锋一转夸张道,“就是啊诗绪里!我答应的时候感觉心都在滴血!不能看见那个老男人的卑劣样子我觉得我整个人都精神不振,一点儿也找不到乐趣了。”   “……”这人表演痕迹太重,我虽然知道,但这次打算顺着说。   “唔……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你明明也可以有理有据地向我提请求啊,我愿意的话就会答应——只是不要像上次桃子那样直接以我的名义做那种事情,我又不是听不进话。”   与其说不想让他干涉我,不如说是不想让他擅自掠过我的意见,用他自己的激烈方式干涉,我又不是固执的听不懂人话的一头牛……   青木其实不知不觉间已经渗透进我的生活,在方方面面都进行了多多少少的干涉,其余的我不在意,但只有这一条线是不可以触碰的。   我倒是从另一方面有点懂了北村说的干涉青木和被青木干涉是不同的话……   就算不从行为的好坏目的出发,而单纯是方式这一方面,青木也是异于常人的。   起码别人干涉青木可能是询问他,请求他。   青木干涉人直接就是不经过别人同意把别人的朋友弄坏掉了啊喂!?   青木:“那诗绪里以后就只跟我说话吧!”   “……我说的是有理有据,而且我不愿意,我又不是哑巴。”   “那以后只跟我一起走!”   “不要。你也跟别人走过呢。”   “那以后只和我吃饭!”   “大学兼职的话,我可能会和同事一起吃吧,还有食堂和同学一起吃。”   “那以后只跟我交往吧!”   “唔……”我仔细想了想这一点,并不觉得现在的青木说的话是以后的青木会坚持的,不过就算青木腻了,和青木分开,未来我也没有认真找结婚对象的想法,更不想妥协结婚,只要稍微一想想就知道自己找不到理想型,于是回答道:   “行啊。”   青木闻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得整个人都纯然了不少。   然后他兴奋得一把抱住了我。   “以后也只让我舔。”   “……谁会像你这样舔啊。”   “只跟我吃饭!”   “你才说过吧!”   “只和我亲。”   “只和我一起看电视。”   “只和我一起坐沙发上。”   “只和我贴脸。”   “还有还有!只向我提要求!不要和别人提!”   “诗绪里诗绪里,你还在听吗!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像是找到了乐趣,嘚吧嘚吧不停地提,听得我脑子嗡嗡作响,他听不到回答就一直在我耳边哔哔叨叨,叽叽喳喳得吵人。   我:“……一天只提一个行不行。我听得脑子疼。”   “……”青木沉默片刻,嗯了一声,抱得更加的紧。   他抱的姿势并不是常规男女朋友意义上的拥抱,而是呈现依赖的状态,整个人跟树袋熊一样四肢并用地将我“捆绑”住,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磨磨蹭蹭。   特别粘人,又特别仰赖,那副态度就让人觉得自己是他的全部,怎么样做都可以得到他的赞同与原谅。   而我宛如一个无情之人,死鱼眼看着电视,只觉得他吵闹,把主持人的声音都给盖过去了。   过了许久,青木又道:“诗绪里诗绪里。”   “干嘛。”   他仔细端详了我片刻:“你是不是更喜欢我了?以后也更多的对我提要求吧。”   “??”   我一开始喜欢过你吗??……哦,还真喜欢过。   我想了想,理智道:“不是吧,好像只是更亲近点了而已。”   青木直接过滤了这句话,咕咕哝哝,蹭了蹭,他高兴是一码事,立刻顺着杆子爬、得寸进尺又是另一码事。   晚上我面无表情地把理所当然进房、一脸“啊!既然我们关系拉近了就一起睡吧诗绪里!”的青木踢了出去。   哦,对了。青木还把不知道哪里来的钱划到了我的银行卡上,权当住宿费了。   我看了一眼。   把我剩下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个数字。   我:“……”   就默默将多出来的钱还回去了。   青木完全没发现——不如说他的卡完成了给我钱的使命后就貌似被他随意丢弃掉了???   青木一开始在班级里笑脸相迎,善解人意,就连一个人忘记带书都会善意地借出去——虽然别人还书的时候,他转头就把书给扔进垃圾桶。   时间一长,细节里逐渐暴露出他的本性。   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而一个班的人大部分都前仆后继地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奉献给他。   “…这个,太丑了。看起来与我并不相配,你看不出来吗?”青木对一个送他昂贵礼物的同学面色不虞道。   “你难道是觉得这东西能配得上我吗?”   周围人刺眼的目光顷刻间扎在那人的脸上。   “不……当然不是了富江同学……抱歉,我只买得起这个……”   “不要一脸是我非要你买东西的恶心表情行不行?”青木有点不耐烦了,对旁边的一人说道,“还不快点把这人拉走!远离我的视线!”   更奇葩的是,作为学校年级最大的一级,马上就要考大学,理应卸任任何学生会的事务。   但是青木恰恰相反——他当选为了风纪委员。   我:“?”   整天巡逻也就算了,抓人简直是凭借心情。   每天早上学生会会在校门口抓校服的整洁程度,有了青木以后,每日都有人故意不穿好校服引他过来。   我每次都匆匆路过。   青木有时候会来到我的家,有时候又不会,居无定所,随处漂流。   直到一日早晨,我没有在校门口看见趾高气扬、肆意评价每一个人的着装的青木。   教室里也没有。   问了老师,她才说青木有事请假了。   ……可能是生病了吧?我猜测。   但是他下午就出现在班级里——穿着一身西装,像是才从一场宴会上急匆匆赶过来,黑发被梳向一边,笑意轻轻,竟有几分黑心莲的味道。   “抱歉啊老师,我校服找不到了呢。”   他太像一个精致的少爷,我在后排和其他人一起望着他,青木双眸不着痕迹地划过,对上我的视线。   学校习以为常地给青木发了一套新的校服,我才知道青木从入学以来已经重新申请了很多次的新校服,那处理申请的老师都认识他了。   放学之后,我走到家的楼下,楼上的大叔不知道在这一层楼干什么,好像扶着一个东西艰难地走楼梯……见我看他马上瞪过来,眼中血丝密布。   我马上移开眼睛,急忙打开房门,关闭,隔开那人的可怖目光。   过了会儿,青木来敲门,挺直的腰显得他矜贵又傲气。   我打开门时,他先是低眸用诡异黏稠的视线仔细描摹了一遍我的五官,喟叹一声,笑道:“终于见到你了,诗绪里。”   “……我们昨天才见过吧。”   青木马上撒娇:“因为一整天没见,感觉都过了好久啊诗绪里——”   “……哦。你不会去了什么宴会吧?还以为你生病请假了呢。”   “宴会很无聊啊,食物又难吃,那些人臭死了,我受不了就回来了。”他说着,自然而然地走进来脱掉鞋,一面对着我充满依恋地笑,一面反手按住门锁。   门被关闭。   利光久雄是一个在仓库里工作的中年男人,他以前在酒屋喝酒时,店主总会以他喝醉为由,收留他过夜,一个多月前却将他拒之门外,冷着脸说店已经打烊,让他离开。   ……多变的东西!装什么装!听说店主做出收留喝醉人的举动也是因为听了谁的话,现在那人可能离开,店主也就不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一天,利光久雄在夜晚喝了酒游荡时,目击了一场凶杀案。   一个少年浑身泥土,似乎刚从土里爬出,在无人的街道被突然出现的人连刺几刀,瘫软在地,红色的液体汩汩流了一地。   “去死吧富江!!这次总该死透了吧!!哈哈哈哈!”   “……”利光并没有发出声音,直到那个杀人犯逃走,他才悄悄走近。   “…得叫救护车……”   少年的那张脸,是在昏暗中也无法隐藏的美丽,他沉黑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不,不用。快…不要带我去医院……就去你的家!不要让别人发现!”   利光充满胡渣的脸愣了愣,双瞳颤抖,不知为何,在少年的催促下,他内心涌动起一股冲动——听他话受他驱使的冲动。   利光将他带回了家,不过中途差点被楼下的一名女高中生发现。   躲避成功后,他才暴露出糟糕的性格啧了一声,不善道:“…真是多管闲事的臭女人。”   上次居然还上楼说他喝了酒会敲她的门?开什么玩笑!都是那群臭女人的借口!特别是明明在上学,却租得起这栋房子,肯定是——   中年男人正恶意地揣测,并未发现被他扶着的垂着首的少年转动死僵的黑色眼珠,眸中暗沉,阴冷地盯住男人的侧脸。   将少年安置好后,身体的出血量太多,眼看就要死亡,少年对他说道:“我死了以后,千万不要将我火葬,就把我摆放在这里…”   他虚弱的苍白脸上露出些许浓到令人心惊的嫉妒:“…要不是我……也不会让那个恶心的人有机可乘!!”   可能说的是那个杀人犯吧?   完全是无理的要求。   但利光愣愣地同意了。   少年真的死亡了。   几天之后,尸体开始发出腐烂的味道。   利光一天一天看着他的尸体,眼神逐渐变得混浊不堪。   好香——他的肉好香!   再过了两天,利光晚上依旧去了酒屋喝醉,嘴漏说出了少年的存在,谁知店主立刻神情癫狂地按住他,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富江在哪里!他在哪里!!”   利光脑子迷迷糊糊不清醒,竟真的将店主带来他的屋子。   富江竟然不在。   店主双眼死死瞪直,缓慢地转向利光:“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利光的酒也醒了。   “肯定是你想要独占富江是不是!!”店主眼珠可怖的凸出,忽然发难。   他们扭打在一起,长柄的雨伞和刀具慌乱间被两双手拿走。   等一切平息,房间衣柜被人打开,一个少年正坐在衣服堆里,他面色冷淡,在胸口的刺刀伤口的地方赫然长出一颗新的脑袋,正冷笑。   “呵呵呵呵,都是蠢货。谁让他骂诗绪里的,活该,活该,死得太便宜了,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呵呵呵呵。”   青木终于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我要将你割下来!”   只从胸口裂痕处长出一颗脑袋的[青木]破口大骂:“你以为我不想吗!你这个赝品!但是……但是必须尽快离开。”   “诗绪里都被仿制品霸占了!”   “我知道!都是你的错!谁让你那么没用被活埋!爬出来了还能被追上杀掉!才让那个装模作样的假货有机可乘……短短一天就让诗绪里被霸占……”   “闭嘴!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青木表情难看地披上巨大的毛毯走出屋子,走下楼梯,在诗绪里所在的楼层停顿了几秒,一想到里面还有个赝品在与她亲近就控制不住恶劣到极致的心情,眼神阴鸷,弥漫着滔天的阴暗海,不住地翻涌。   胸口的头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是[青木]在愤恨地转动脖颈,带动了青木的血肉经脉,嘴里不甘心地呃啊叫着。   诗绪里…诗绪里……被赝品欺骗的诗绪里。   全都是赝品的错,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的态度有所软化——虽然青木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难道仅仅是放过了那个老男人?哈,那他能放过无数个。   半晌,青木踉跄着走下了楼。   ……   青木那天一身西装的出现,在班级里引起了小范围轰动,然后很快恢复原状,他这几日倒是一天不落地来到我家,赖着不走,撒泼道:“这几天一定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啊诗绪里。可不要被一些恶心东西趁虚而入了。”   “……哦。”   不过他给了很多住宿费的钱,我倒是无所谓。   青木还偶尔会叫人直接将饭菜送过来。不得不说他的品味还是在线的……每一次都超级好吃……   其余的时候,下午晚饭都是用超市的便利食物解决的。   直到休息日。   门外从很早的时间点就在叽叽喳喳的吵人,街坊邻居的谈话声还有一些其他的杂音不断响起。   我洗漱完,青木正心情很好地趴在沙发上捏我的玩偶,我一出来就立刻抬眸看向我:“诗绪里诗绪里!今天要做什么?”   “…就做作业,吃饭,看电视。”   “一定是和我一起的吧!”   ……不是,有你没你都一样。   我:“你想做作业也可以。”   在青木愉悦哼歌的时候,我打开门往下看了一眼,一看就惊住了。   人都围堵在楼底下。   这时,一名警察正要来找我询问昨晚上有没有听见看见什么动静。   我这才知晓,楼上的大叔死掉了,还有一个人也同样死在了那间屋子。   “没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动静…不过我前几天看见那个大叔好像扶着一个人上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让我看见。”   “好的,知道了,谢谢配合。”   从街坊邻居的谈话中得知,那个经常酒醉的大叔是被刀杀死的,而另一个人则是被雨伞捅穿了喉咙,嘴裂开,眼珠突起,异常的可怕。   我听得害怕,赶紧回到屋子,对青木解释了一遍:“死状好惨烈……”   原本一脸淡然的青木见我恐惧,马上流露出伤心的表情,“是的,太可怜了……诗绪里,我好害怕,一想到楼上是凶案现场就害怕得发抖。你千万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屋里啊!”   “我…我也害怕来着……”   但是青木哭出来了,从表面看我的害怕程度输给了他。   我再出来时,楼上那房间拉上了黄色警戒线,楼下场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北村先生也在里面,仰着头,抽着烟,眼睛遥遥地望着凶案现场,面上思绪繁杂,看见我了就招了招手当做打招呼。   站在栏杆处的我也小心地挥了挥手。   下一秒,青木戴着口罩,从屋子里走出,站在我身边,黑沉的眸低敛,高高在上地向北村雄投下轻飘飘的目光。   北村雄也望向了他。   我们之间的氛围安静了一瞬。   青木突然黑眸一弯,伸出手,在脖子处划了一下,同时刻意歪了歪头,做出恶劣玩乐般的威胁动作。   我转向他时,青木又马上放下,朝我撒娇道:“你看诗绪里,我放过了他,他居然都没有来向你磕头道谢,这种忘恩负义的老男人就别看他了!”   我再回头看,北村已经从人群里离开。   听了青木的话,我死鱼眼道:“…我没看他,就打个招呼。顺便你刚刚在干嘛呢,那么菜就不要学别人威胁人了,万一惹火上身怎么办?”   “他在看你啊,我根本就忍不住嘛。”   “这算什么,给我忍住啊!”   我真怕青木如果惹恼了北村先生,北村先生就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疯掉,然后报复我们两个人。   青木不要脸地转移话题:“诗绪里,我饿了我饿了。我们出去吃饭吧,庆祝讨厌的人终于死掉了!”   “青木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搞得我都不想吃饭了啊!” 第46章   出去吃饭。   正常。   和青木出去吃饭。   堪称一种极大的心理挑战。   我虽然和青木出去吃饭很多次了,但依旧不会习惯他令人震惊又迷惑的“免单”方式。   就像这次遇见的是一个油腻的人,自认钱多,自顾自地说要请我们吃饭。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不仅仅是注意到了青木,他还想要与我交好。   “你们是不是情侣?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小姐,你可真可爱啊哈哈哈哈哈哈。”他似乎自负地认为没人能拒绝,特别是袒露了自己的富二代身份以后。   滋——   叉子在白色盘上划出无比刺耳难受的响声。   “闭嘴蠢货,赶快给我滚。”青木脸色很冷,眼神几乎称得上是狠毒。   青木是经历过万千死亡的人,他的恶意经过了无数次地狱的锤炼,非常人可以比拟,他弥漫出的阴鸷宛如张牙舞爪又黏稠到窒息的绝对阴影,直叫人喘不过气。   那人一顿,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还要嘴硬说了几句。   我松了口气,皱着眉,小声抱怨:“真恶心。”   “…对啊,真想吐,”青木缓慢地收回阴翳的视线,他看向我,“我才不会把诗绪里给别人分享。一根骨头、一滴血、一块肉都不行。”   “?”   有点理解,但又不是太理解。   “谁会把人拆分看待啊,乐高吗?”   “可是可是,诗绪里真的每一部分都很可爱嘛。每次我贴近诗绪里的侧颈,那层薄薄的皮肉,还有血脉中汩汩流动的温热的血,都太让人兴奋了。”青木说着说着苍白脸上染上殷红。   “诗绪里肯定也这么觉得吧!难道诗绪里你每次看着我都没有觉得我的肉很香很漂亮吗?”   青木一脸自傲。   我吐槽一样开玩笑道:“……并没有呢,如果你的肉摆放在超市打折区的货架上,我想我会疯狂心动的。会怀着捡便宜……不是,会怀着虔诚的心态吃下去的。”   “真的吗?”   “……”   他一脸认真的怀疑,让我觉得不太妙。   幸好新的菜被服务员端上来,打断了对话。   我有点担心我们的钱加一起都凑不齐饭钱:“你带够钱了吗?青木。”   “带了啊。”   结账的时候,是青木在刷卡——和以前不同的一张。   我已经放弃弄清楚他的银行卡到底有多少张了,并且感觉只要青木不随意丢掉那些卡,他的钱是多到花不完的存在。   晚上我就在卧室的书桌上写题,青木吵死了,还非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一刻也不甘于寂寞。   他给我的卧室铺了张不知道哪里买的软绵干净的地毯,就在上面滚来滚去,也不去看电视,宁愿在卧室安静的氛围里自己玩儿也不想出去到客厅。   我说了句安静,他才彻底安静下来。   等学习任务完成,我盖上笔帽,刚揉了揉眼睛,脚边就碰到衣物的棉质褶皱和稍有冷意的皮肤。   青木滚到了我的小腿边,整个人柔韧得宛如蛇一般攀上我的膝盖,脸贴在我的大腿上,骨软筋酥似的缠绕。   我吓了一跳,差点给他踹出去,幸好忍住了……   “…你干嘛,我要洗漱了,走开啦。”   “诗绪里,”青木那双眼睛掀起,乖巧望着人的模样几乎是绝杀的诱惑,“我们今晚上一起睡吧。”   我冷漠拒绝:“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就算将男女之分给他解释得嘴巴干,他都不会太理解,想了想,道:“你太冷了,冬天不想离你太近。”   青木无话可说:“……”   我挣开他,洗漱完把非要赖在我房间的青木推出去,关上门,躺床上入睡。   学校正在组织一次小型的户外活动,上次去雪山,这次就去参观现代高楼建筑。   明明不管我们这一年级的事,结果学校脑子一抽把我们给安排上了,美名其曰考前放松。   我:“……”   绝对有青木的作用在里面吧!?   不过时间是在周末的一天,倒是无所谓。   冬天来临,还未下过雪,但空气已经能显示出人们呼出的白雾,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发抖,在教室里坐着,写字的手都一直僵硬着。   出去游玩那天,其实路程很近,也就坐二十分钟的大巴车而已,参观完一处科技馆,老师就放行让人随意逛街,下午四点回来集合。   科技馆附近就是一条热闹非凡的商业街。   我自己一个人走,打算随便看看。   有一家精品店内的角落,摆放着一个抓娃娃机器,我看了眼价格,很便宜,想着没什么事情就玩玩。   第一次,没抓到。   嗯,正常。   第二次,还是没抓到。   嗯,意料之中。   第三次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拖腔拿调的黏糊声音。   “诗绪里诗绪里——原来你在这里啊,找了好久。”   青木出现在这里,穿着校服,戴着口罩,一双漂亮上挑的黑色眸轻飘飘地看过来,像是在人心上挠痒。   我:“唔……因为很无聊。”   他看我又失败,自告奋勇道:“我来我来我来!”   我把位置让给他,靠近看才发现青木的校服不知为何是陈旧的,胸口处还有几滴不起眼的红色水滴。   我瞥一眼就没放在心上,移开视线。   根本不需要问要哪个,因为玻璃罩子内全是堆积的一模一样的猪猪玩偶,没有选择可言,抓手颤巍巍地抓起一只,然后中途啪嗒一下落下。   “……”青木不爽,眼神阴暗,张口就喷,“肯定是这个制作者偷工减料,或者心机地设置了机关吧,真是卑劣低贱的行为!”   我:“你小声点……”   这还在店里呢。   但是我来抓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吹彩虹屁。   我投个币。   青木:“诗绪里,你简直是在做慈善了,就当给这个老板投点钱让他去进修良心商家课吧。真是善良——”   我死鱼眼控制抓手位置,没听他指挥。   青木:“那里那里!嗯……不过诗绪里你选择的地方也好好哦。”   抓手没抓住,空着回到原位。   青木:“诗绪里……你肯定是不喜欢这个玩偶,也是,好丑啊。”   我这才回他话:“……就是抓不到啊,也不用找借口。”   “但是诗绪里很厉害啊,那些软弱无能的人早就破口大骂,哪儿像诗绪里那么从容。”   他随后狠狠吹了一波我的彩虹屁,给我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挠挠脸:“也没有啦……”   青木还在吹,我:“不,我也不是这么想的……高瞻远瞩不至于。”   过了一会儿,我:“……别说了,真的。”   临走之前,青木愤愤地买了一个猪玩偶,瞅了几眼:“好丑……”   然后塞我怀里。   外面的街道人山人海,我才一个转头,青木人就不见了。   四处张望了片刻,人头攒动,远处传来人群的窃窃私语,不断接近,青木拨开人群来到我面前,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啊诗绪里,我下车后你都不等我的。”   我瞥一眼周围被他的脸所吸引的路人们,说道:“青木,你刚刚戴的口罩呢?”   “……嗯?”青木闻言反倒一愣,继而顷刻间暴露出深深的忌恨,弥漫出的一点儿负面情绪就足够让人心生凉意,但很快收敛起来,在我望过去之时扯起嘴角。   他的语气有些勉强:“口罩啊,掉了。重新买一个就好了。”   “对了,我还没说谢谢。谢谢你送我这个玩偶了。”我指了指怀里的猪玩偶,问道。   “……”青木的虚假表情终于维持不住,破碎成深色的恨意,似乎胸口中翻涌着滔天的不明思绪。   他没说什么,硬是给憋住,伸手把玩偶拿过来,一把塞给了过路的人,全程视线都黏在我的脸上。   路人很是惊讶:“诶……给我的吗?”   “不要的东西!就丢给你了!”青木毫不客气。   “你……!”路人想要发火,被旁边的人拉住,那人心惊胆战地望着青木泛着阴暗不虞的脸色,小声催促快走。   他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虽然知道青木的阴晴不定,但就算是没有恋情在里面作祟,想必作为一个普通关系的人,在此种场景下也很难做到完全的无波澜。   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我深呼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态,也就是千万不要对这人产生任何的期待,也不要按照常规理所当然地想着和青木有相互的正面的反馈。   我面上平静,移开目光:“所以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青木皱眉,他突然拉着我进入刚刚的店铺,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猪玩偶塞进我怀里,“这个才是给诗绪里的!”   “?”我不懂他的想法,把它还了回去,“我不要。”   “为什么啊?明明比刚才那只好看多了……”青木委屈道。   这不是一模一样的吗???   我心平气和地解释:“你刚刚给我,又拿回去随便给了一个人。现在又给我,我不想跟你玩这些。”   青木这才察觉到我的心情差,抿唇,似乎在努力理解中,“可…可是,刚刚的就是和现在的不一样嘛……”   “我觉得一样啊。哪里不一样了。”   青木露出一种不可置信又有些纠结的神情。   “难道诗绪里觉得拿两个玩偶也可以吗?”   “现在一个都不想要。”我说道。   “……”青木面上混合着繁复的情绪,我根本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奇怪的嫉妒、纠结还是其他什么。   我懒得管他莫名其妙的行为,掠过他走出店门。   谁知道我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迎面而来的青木,震惊了。   这走的好快??绕了一圈吗?   这里有些冷清,没有店门,周围人很少。   他完全没有方才的委屈感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诗绪里!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好久哦。”   我有点不高兴了,“才分开不到几分钟,算什么好久。”   青木一愣,下一秒,眼睫缓慢地眨了眨,凝滞片刻,他也露出纠结到极点的表情:“……难道诗绪里你真的觉得两个都是一样的吗?”   “……是啊,别问了。放过这个话题吧。”我准备走人。   青木顾不得显露一些负面的东西,立刻拉住我的手腕,他明显知道孰轻孰重,反正就是绝不想看见此刻这种情况,他撒娇道:“对不起嘛诗绪里……两个就两个!我马上把那个玩偶抢回来!”   ……至于赝品就最好对诗绪里的青睐感激涕零吧。   青木就算心脏被嫉妒的荆棘狠狠缠绕,宛如泡在烫水里翻滚,想要无理智地做出一些泄愤之事,也比不上看见诗绪里冷漠不理人的表情时的情绪,既疼痛又急迫,还有一股更加黏稠黑暗的思绪在翻腾,顷刻间便盖过了对仿制品的嫉妒。   “倒也不必……”我叹了口气,“算了,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你送了我东西却又轻易地当成垃圾扔掉吗?太过分了。”   我的情绪已经彻底平静,总之把这个人当成一会儿想这样,一会儿想那样的顽劣人就行。   难道我还不够清楚青木富江的性格吗?   “不……”青木急忙道,但他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垂眸盯着我平静的脸非常的焦躁不安。   他无法准确得知如何让我消气,如何正确的道歉,像找不到方向的飞虫横冲直撞,青木道:“诗绪里你杀了我吧,就可以收回刚刚的事情了!就可以让你不要对我生气了!”   我:“不要啊,你在说什么,而且怎么可能将事情收回去啊?”   青木靠近,神色激动,面上染上了绯红,他连伪装都失去了,袒露出真实的急迫:“那你打我吧!打到骨头碎掉都可以!或者锁住我,用刀割我也可以!”   我差点给吓住,脱口而出:“才不要啊!总、总之确实没关系,你也不用太在意。你就…就只需要知道给了我就不要用那种态度拿回去扔掉啊,阴晴不定的,反正这样我的心情很不好。”   青木安静片刻,黑沉的眼眸微敛,声音有些低:“我知道了……诗绪里…你……”   他似乎在努力地按耐住自己的嫉妒心。   “如果只是送的东西……我就不会扔……”   人就不一定了。   这人仿佛一点儿也不懂人情世故,宛如蹒跚学步的孩童,我一回神就给了他一拳:“而且以后也不要说那种话了!”   “好痛哦诗绪里——”青木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夸张道,又凑过来,“生气的话还可以打。”   “不要!”   这件事就仿佛是桃子那件事一样,青木做错事,但只要我生气,他总会立刻寻求方法。   而最终的解决方式又总是以我向他提出要求,他就算不理解理由也无脑着遵循我的话进行改变为终点。   接下来,我们逛了一会儿街,青木很喜欢一家奢侈品店,进去逛了片刻,然后再出来。   而我们再次被人海分开。   我勉强找了找青木。   越走越靠近河边,河岸有一处草坡,一少年正抱着两只玩偶站在草坡之上,似乎讽刺了几句身后跟来的人。   我看了眼,是青木,另一人是我们的同班同学。   我正要喊他的名字,那同学却神情激愤地掏出一把雪亮的刀刃,狠狠冲向青木。   那一刻想必也没多少人能想起他的复活能力,反正我没有,吓了一跳,下意识赶过去。   青木他并没有反抗,在他的心里似乎从没有反抗一词,说不清楚是懒占据了怕疼的上风,还是更为复杂的缘由,又或许死了太多次,对于那些人丑恶的嘴脸总是习以为常甚至以此为乐。   他没有看见我,当刀刺入他的腹部,身体被推向草坡之下时,那双怨毒的黑眸终于映出我的身影,一瞬间瞪大,弥漫的情绪我不太懂。   我本能地去握住他的手腕。   然后高估自己的力气,跟着跌下去。   那人惊恐地叫了一声:“间织!!”   他后退了几步,慌里慌张地逃跑。   腾空的坠落感,慌乱感席卷了全身,青木的黑发凌乱,下一秒,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两只玩偶被他松开,落在草地上翻滚,我感到他的手臂抱住了我,我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只经过了两三秒。   我整个人被护在他的怀中,他的背部狠狠跌在草坡上,然后开始翻滚。   我们一路滚下河水,砸出一片水花。   那些河水冰冷刺骨,一瞬间将我包裹。   我们停止了翻滚,但是在河中下沉,惊慌间我睁开了眼睛,被水弄得有些刺痛。   青木被刺中,失了力,逐渐松开,血色浸染校服,在水中以烟雾状散开,他的眼睛一直在凝视,黑色的发随着水流飘着,整个人宛如快要溺死的妖,那张脸竟然在临死前绽放出极致的美,泪痣令我脑中混沌一片,产生了晕眩感。   冰冷水已经让我冻得差点失温,感到生命力极速地流失。   我有心想要拉着他往上,却发现双手已经冻得僵硬,根本不听大脑的使唤。   虽然自己也要死了,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关系亲近的人死亡却是一件心神俱震的事情。   血雾在扩散。   他彻底松开了手。   同一时刻,身后有水波的振动,一只手拉住我的后背衣物,立刻将我与青木分开得更远。   那一瞬间我的思维其实已然凝滞,只是下意识再用最后的力气下沉想要抓住他,水波在我微微挥动的手臂边激起一阵气泡涟漪。   青木好像微微睁大了眼睛,特别高兴一样微弯眼眸。   身后的人用手掌轻轻盖住了我的眼睛,我彻底失去了意识,水侵、入我的口中,冒出一连串气泡。   ……   水中。   [青木]从后面禁锢住昏迷的诗绪里的腰将她往上拉,而长相与他一模一样的青木还在往下坠,他的黑眸安静又执着地盯视,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三人之间的水流在缓慢流淌,阳光透入水中,构出极其美丽的光影。   往上游的中途,[青木]泄愤似的咬了一下诗绪里的耳垂。   虽然知道在她眼里谁都一样,可是还是忍不住那样深刻的嫉妒。   就算知道真相,她肯定也会说哪个都一样吧。   反正,不管是谁,[青木]对她的爱都是一样的粘稠,再说他们本就……一切相同,诗绪里分辨不了赝品是正常的,自然是不用在意区别。   唔……不过诗绪里如果真的能接受真相,就算把他和恶心的赝品一视同仁,也是喜欢他的证明,甚至称得上善良无私又勇敢。   [青木]一股脑地把赞美词往诗绪里身上丢。   当然了,究其根本这都是其他赝品的错,他们本就不应该存在的!   诗绪里被那些仿制品们觊觎,才是最可怜的啊。   ……   ……   我醒来时,是在医院,输液瓶吊挂在一旁。   我眼睛很痛,转动了一下,看见坐在椅子上翻杂志的青木。   ……对哦,他能自愈,还能复活。我这时候才想起来。   “诗绪里!”青木丢掉杂志,坐到我旁边,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医生说没事了。诗绪里我好伤心啊……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多难过……”   “眼睛痛……”我的声音干涩又虚弱。   “差点感染了,就滴了眼药水。”青木乖乖解释,给我喂了口水。   他停顿几秒,忽的嘀咕道:“诗绪里……如果现在只要是[我]落下去,你会不会像昨天那样对[我]啊?”   “……有什么区别吗。”   “好吧。”青木擅自理解了什么东西一样,唇角带笑,眼底的浓重妒忌也消弭了一些。   我这才真正回过神。   以前不是没看见过人死亡的过程,但那些大部分都是恶人互相残、杀,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被杀害。   我也不是什么过于冷血的人,陌生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看到关系挺好的人有危险而无动于衷啊?至少会帮忙报警……这次完全是情急之下不过脑子的举动。   虽然现在我的交际圈里只有青木一个人吧。   悲伤了。   而且!他都没躲的!   想起冰水浸泡掠夺空气到窒息和让身体失去温度平衡的可怖,我后知后觉地眼睛溢出泪水。   “诗绪里诗绪里……”他悄悄凑近。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啪一下抬手锤了他的肩膀,带着哭腔道:“都怪你!为什么不躲啊!要不然也不会这样了……还以为要死掉了,太可怕了……”   青木俯身,跟心虚的小狗似的一下一下舔舐我的泪痕,“那个人……我没想到诗绪里在那里嘛。诗绪里在我就会躲了。”   这苍白的话语完全不能够止住我害怕的情绪,我越哭,抽泣的动静就越大,喉咙冒出呜呜的细小呜咽。   青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说的话哔哔叨叨,要么在说把那个杀人犯抓来泄愤,要么就在说随便我做什么,不要再哭了。   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下次……我绝对会做噩梦的!”   “我下次一定不会在诗绪里面前死亡的。”青木认真保证道。   ……行吧。虽然哪里怪怪的。   他说完却见我还在哭,他都舔不过来了,干脆舔了舔我的眼睑,泪水的源头。   这时我才抽出气说道:“眼睛……眼睛好痛啊……”   越哭眼睛越痛,越痛越想哭。   我心情更加悲伤了。   青木帮我滴眼药水,结果眼药水才进入眼球表面就顺着眼泪流下,他再滴,坚持不懈又认真地滴。   终于止住哭的时候,我的眼睫已经完全湿润。   哭累了,我带着没有消散的抽噎说道:“那昨天救我的人呢……”   青木欲言又止,最后慢吞吞道:“可能是做好事不留名吧……”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这话被青木说出来怎么那么怪呢。   “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诗绪里!反正都没有受伤,只有诗绪里你还躺在病床上。好可怜的。其他人都应该跟你一样,不,比你还难受才是对的。”青木说着说着落下几滴泪来,诅咒着其他人。   他再俯身吻了吻我的眼尾。   “……诗绪里,你困了?”   我半阖上眼睛,精神状态不好,闻言缓慢嗯了一声。   入睡之时,他软绵的脸在蹭着我的手心,微凉又带着一股在暗处漆黑窥视一般的诡谲粘人。   还在我的指尖处小心又依恋地舔了舔。   黑暗彻底席卷了我的意识,坠入了梦中。 第47章   我再醒来时,是被冻醒的。   无语地垂眸一看,果不其然,青木正坐在矮矮的椅子上,俯身抱着我的整条胳膊,脸挤在我的手臂上沉睡。   不知道为什么,青木有时候明明只是微凉罢了,这次却像是从冰水里才捞出来一样,皮肤刺骨的寒冷。   旁边的输液瓶早已被撤下,并没有在输液。   我费力地抽走胳膊……抽不走,他抱得太紧了。   我另一只手抵住他脑袋,使力推,手臂使劲往外抽。   青木毛茸茸柔软的头发被我压住,他在睡梦中都在抵抗,头焊在我胳膊上似的。   几秒后,他骤然一松,导致我没及时收回力度,青木瞬间被我推到地面,哐当一声椅子也倒了。   我:“……”   嗯……   他醒了,一点点事都没有地坐起来,反应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被推倒在地。   青木抬头,我抢先真诚道:“对不起,是你一直抱着我胳膊不放手,我想推然后就这样了……”   这并没有阻挡他的顺杆子往上爬的行为,青木立刻开始放刁撒泼,道:“可是地板好硬,好痛,感觉都有红肿伤口了!”   “啊?真的吗?”我有点信以为真,青木的皮肤的确很白皙脆弱,看着比我见过的任何嫩豆腐都滑且细腻。   “真的,你看。”青木坐到我床边,伸出手臂,挽起袖子,莹白皮肤上有一处淡淡的红色。   我盯着那块红看了半晌。   青木也哼哼唧唧地任由我看,故作得意,对于我的视线感到一阵雀跃。   过了片刻,那片红一点儿都未有消退的趋势,开始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我疑惑地问他:“你不是能自愈吗?”   “……”青木沉默一秒,马上炸毛,“诗绪里!难道你就是想看我的自愈速度吗?”   “是的,”我嘴快回答道,顿了顿,再加了句,“我好奇嘛。”   青木又给顺好毛了,他貌似认为我是在撒娇,笑了几声,洋洋自得道:“很快啊,就算是头被砍掉,只要是我想要,二十分钟内就能长出来。上次还把一个蠢货给吓到精神失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   我看着他像个小人得志的反派一样猖狂大笑,青木对于那些人的惨状感到由衷的有趣,所以现在毫不顾忌地与我分享。   青木:“还有还有,有个人还非要说我是人类进化的终点呢。当然了,没有人能比得上我!”   ……那个人怕不是个隐形反派吧。   青木讲的天花乱坠,把那些人的丑态描述得淋漓尽致,我越听越不对劲。   我:“弄半天你这是玩乐呢。因为不会死,所以无所忌惮吗?”   “…才不是。”青木说道,“都是他们的错!我每次都没有怎么样,他们就这样对我,我才是最可怜的诗绪里。”   突然,一名医生推门而入。   “是10号床的间织诗绪里吗?复查。”   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医生询问的时候,她的余光貌似在注意坐回椅子上,撑着下巴,手肘抵在床沿的青木。   一时间,我们形成了她看他,他看我,我看她的三角形视线投射状态。   听闻可以出院之后,我立刻决定要出去,青木什么都没说,满口答应,直到我出院的第二天才知道老师给青木说过那天下午会来看我的,结果被青木临时拒绝了。   ……行吧。总觉得即便老师来了,她也是来看青木的。   我内心萧瑟地想到。   那天过后我回到了班级,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正在经历紧张的学习阶段——不对,貌似班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紧张地学习……   青木早就成为了班级中心,他当上风纪委员后风头更盛,就连其他班的人每天中午下课下午放学都要来我们班级堵门。   我们班的人自然是不高兴,几番冲突之下,就开始约架。   我:“???”   我不太懂,但我大受震撼,更别说我依旧稳坐第一名的成绩,时常被主任用“出淤泥而不染”的欣慰眼神盯视,怪怪的。   那些人打架造成的红肿淤青仿佛成了什么忠诚的勋章,第二天总会有人带着伤口在青木面前晃悠,并且迫不及待地邀功。   “富江!这是我为了你才受伤的啊!他们真是痴心妄想,还想和你在一起,也不掂量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我就教训了他们一顿,怎么样,我做的还好吧?”一人咬牙切齿道。   青木掀眸轻飘飘看一眼那人头上绑的纱布和颧骨上的淤青,露出嫌恶的表情:“好丑啊你,快滚开,我的眼睛都在发痛了。”   “富…富江!?”那人不可置信,指指自己的脸,怒吼道,“这可是我为了你才弄成这副样子的啊!?”   青木:“开什么玩笑!是你自己无能,关我什么事!”   “不是你昨天在我面前说A班的人在骚扰你,我才……”   青木不耐烦了,对旁边的人指使道:“快,愣着干什么啊蠢货!赶快把他给我赶走!”   那人挣扎不过,被带离青木的视线,头被几人压在自己的课桌上不能动弹:“…不!你……你这个白眼狼!富江!你真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又是一场闹剧结束。   每天我学习累了,就抬头看看青木的那些人,放松放松。   宛如一场荒诞剧一般。   直到某一日,前桌将一张纸递到我桌上,她也是富江俘获的一员,面色阴沉道:“隔壁班竟然向主任申请能不能把富江同学调到他们班级里去,间织!你说可不可恶!真是可恨啊,自己没有本事让富江同学过去,就直接向主任申请……卑鄙阴险……”   纸张上写了隔壁班的大部分人的名字,应当就是她口中的想要让青木去隔壁班的人。   “…你给我做什么?”   她狂热道:“这是我们班每一个人的责任吧!间织,难道你就想把富江同学让出去吗?”   按理说,那些嫉妒青木的人,已经被青木带领着一众跟班治得服服帖帖,一见到青木就不再多言,也不再往他的鞋柜之类的地方塞垃圾,反而浑身瑟缩,一副害怕他的胆小样子。   我余光瞥过去,全班的人都极度赞同,热火朝天地商量今晚怎么把隔壁班的人揍一顿。   此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回答:“我也不想。可是我打架很菜的,要不我替今天的人留下当值日生?”   她露出满意的意思:“好吧。也算是做出一点贡献。”   “……”   离大谱中。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正犹豫要不要在他们出发的时候报个警,又怕暴露出自己……毕竟在青木面前,就连警员都无法完全的恪尽职守,替我保密,我不得不多想。   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隔壁班的老师甚至也是向主任申请的一员。   所以——   我想先问问青木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他没有手机,不能直接在手机上问。   我只能插空找他。   但青木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些人,我找不到他空下来的时间。   下午,第一节 课下课之后,我走到前门,前排的青木正坐在座位上,一个人跪在他旁边被他用黑色记号笔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青木时不时发出讥笑声。   “我这可是帮助你变得可以入目一些,哈哈哈哈看看你的眉毛,丑陋又俗气。”   众人在围观。   “富江同学!你画的太好看了!”   “猿丸你为什么皱眉啊?富江能在你脸上画画是你的好运!”   “就是,你上次往富江同学的鞋柜里扔垃圾的事你难道忘了吗?你还要赎很多的罪呢!”   “我知道!富江同学请原谅我吧!我当时真的是被别人骗了才认为富江同学你不怀好意……”猿丸哭诉道。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回头望着他们。   青木正含着讥讽的笑,异常敏锐地抬眸,那双黑沉沉的眸与我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我就与周围任何一个围观青木的同学一样,显得并不突兀。   ……完全不知道怎么进到人群,去叫青木,绝对会被注意到的吧。   所以我只是对他礼貌笑了一下,随后走出去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结果才走到中途,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等我走到卫生间门口,中央洗漱台的墙面镜子就照出青木在跟着我的身影。   我着实是吓了一跳:“???”   青木走到我面前,也不说话,似乎在仔细端详我。   我也干瞪眼,男女厕所门口的洗漱台有很大可能会冒出人来,不过既然机会来了……   我连忙四处望望,没人。   “你跟我过来。”我拉住他的手腕,小声道。   青木被我拉着,唇畔溢出一连串笑声:“诗绪里去哪里啊?天台吗?还有,看见我刚刚在那个丑八怪脸上画的图案了吗?是诗绪里你上次穿的玩偶装哦!”   我没管他的话,进入到无人上课的烹饪教室,关上门,对他道:“你知不知道今晚上我们班要和隔壁班打架啊?你觉得会不会出问题?我可不想再被警察盘问了。而且万一下次还要打架,非要拉上我怎么办?”   青木:“放心好了,我让他们不叫诗绪里去就行了。”   我:“你要怎么跟他们说?”   青木满脸自信:“就说诗绪里才不像你们这副只会打打杀杀的暴、力狂呢!人家是好学生,成绩比你们好、人比你们好看无数倍、可爱无数倍,你们连诗绪里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不对,应该是连诗绪里脚底的尘埃都比不上!怎么可能让她跟着你们去!”   “她都没怎么主动碰过我,怎么可能去揍那些三流货色呢…她当然只能碰我一个人……”   “……”我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话,严肃道,“青木君,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不用太在意那些人诗绪里,”青木他还一脸闲适的伸手摸摸我的头,“都是没用的家伙。”   ……那些“没用的家伙”能轻易取走我们的性命信不信?   “反正,你就是不行!万一被他们注意到我了呢?”   我小声哔哔:“当然,你要是能让他们别打架也行。要不然还得一轮一轮的开班会和主题讲座,还要进警察局询问。”   “也行。”青木毫不在意地答应了,又笑道,“而且诗绪里,我当然知道怎么把你摘出去了。”   “…那你刚刚怎么那么说。”   青木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十分上道地说道:“因为我想让诗绪里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嘛。”   ……行吧。   我松了口气,准备和他一前一后地离开。   青木却靠过来抱住我,“不要去上课了诗绪里。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要逃课。”我推开他。   “不过你怎么就一个人跟出来了?”我疑惑问道。   “不知道,”他又从后面抱过来,把下巴放在我的头顶蹭蹭,“一定是诗绪里对我一笑,然后我就不由自主跟过来了……被勾引到了!”   “……呵呵呵呵是吗。”我顿了顿,“总之谢谢。”   “那我们就一直——”   “不要逃课!”   我和青木分开回到班级后,果然听见青木用不屑的语气将班级上的几个战斗力低下的菜鸡给剔除了出去。   其中就包括我。   ……谢谢。   夜晚,我并不知晓他们到底会不会鲁莽行事,按理说应该没问题,都挺听青木的话。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是昏暗的了,现在更是墓夜降临。   忽的,身后的巷子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浑身一僵,悄悄侧头望过去。   ——空无一人。   我再走了几步,昏暗的路灯在地面形成一个又一个圆圈,在两个圆圈中间的地方弥留着黑暗。   耳朵又听见咯吱咯吱的异响,宛如骨头生生断裂。   “……”这次我没有回头,忙不迭向前跑,一路跑回家。   今夜青木也是没有过来的一天。   ……   ……   几日前,青木终于从冰冷的河底死而复生,艰难地攀爬而上,捡起角落里被草丛遮挡的两只玩偶。   却刚好被一个钓鱼佬目睹一切,他惊恐地尖叫出声,被青木三言两语欺骗住。   青木还很虚弱,需要食物。   于是他来到钓鱼人的家中,挑三拣四地吃下食物。   “这是狗食吧!难道这里没有鱼子酱,鹅肝酱吗!”他摔掉刀叉。   “没、没有……抱歉我这就去买!”   青木隔一段时间就阅读赝品的记忆,妒火中烧,几乎快把他的理智湮灭。   每过一日,他的理智就少几分。   所有[青木]都有所察觉,随着时间的递增,还有和诗绪里相处的记忆的增加,他们已经愈发不能忍耐住寂寞。   青木面色扭曲地盯着白色盘。   甚至在他们眼里,现在在诗绪里家洗一个碗都是心痒难耐的事情。   “我回来了……”男人阴沉沉地进屋。   “你……!!”青木正要出声呵斥,被男人出其不意地击打了后脑。   ……   深夜,他是从土里爬出来,只是走路还有些困难,四肢扭曲到极致,脖颈处断裂,只有一层表皮藕断丝连,堪堪吊住了脑袋。   这个怪物重新走至男人的家,男人被他的非人模样吓得晕厥过去。   青木毫无所觉,用骨头还算完好的右手抱起两只玩偶,再离开。   起初总会碰到墙壁,差点把脑袋真的碰掉,跌跌撞撞地前进。   幸好一路上没几个人看见。   这个怪物四肢依旧扭曲,膝盖完完全全的折断,小腿能够向前翻折,走的时候极度的诡异,手臂软绵绵的垂下。   他在小巷子缓慢行走。   终于,一个少女背着书包路过,栗色的长发与焦糖似的眼睛一闪而过。   他已然忘记她还不能接受他的这副样子,怪物心中愈发浓重的思念与念想燃烧掉了理智,只余下破损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跟上去——就像仿制品在白天被她简单的一个笑轻易勾了去一样。   而现在仿制品被那些人绊住脚步,真是活该,怎么没有死呢,真可惜。   诗绪里似乎听见了什么,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无一物。   青木的头终于长了回去,面色不善地看着眼前阻挡他奔向诗绪里的男人。   北村雄并未看他,看着诗绪里继续向前走的背影,神色复杂:“富江,请不要再上前了。如果你不想间织害怕的话。”   “别误会,我是接了一个委托,来这里查别人出轨的证据的。并不是在跟踪间织。”   青木神色才好看那么一点点。   他的声带还未恢复,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死死黏住前面的背影。   咯吱咯吱,骨头断裂又恢复的吊诡声响在空气中响起,异状的人逐渐恢复成正常人类的模样。   北村雄背对着他,点了根烟。   他移开看间织的视线,才觉得身上的阴冷感少了一些。   ……今晚也算是帮间织一个小忙。要不然她指不定会被吓晕。   富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意,他本就是放纵的,坚持到现在已经称得上是奇迹,恐怕未来间织还有的教……当然,也得她知道真相后,才能约束住和教导住富江。   诗绪里貌似听见了一些异响,她脚步一顿,随即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跑走。   北村雄望着委托对象的房子窗户出神。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如竹的少年走至他身边,神色异常冷漠,阴影在他身上笼罩,脸部残留的鲜血让这个异常美貌的怪物显出几分惊悚的怪诞美,他泛着浓郁恶意的眼睛瞥了侦探一眼,却什么都没有做。   “要不是诗绪里,你就去死吧。”   显然,青木很遵守与她的约定。   少年抱着两只玩偶离去,在路灯下拉长的黑影挑战着人脆弱的神经。   直到彻底看不见富江,北村雄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举着烟颤抖的手指却还是停不下来,不住地轻颤,背部浸出一片冷汗。   ……恐惧。这是人对于未知怪物的本能恐惧。   富江遇见过北村雄这种在他面前能保持几分理智的人很多次,从北村雄调查的结果来看,那些人都无一例外地被富江的恶意残害——虽然对于富江来说,保持理智的人的堕落只是需要自己用更多的时间,乐趣也更多一点而已。   富江是杀不完的,妄图全部焚烧只是痴心妄想,所以他并不去思考毁灭怪物的可能性。   富江是无法制止的,他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所以北村雄也同样不去思考自己怎么去阻止他。   但现在就可以。   只要间织想的话。   毫无疑问,只要她愿意,富江能做到任何事。   我晚上洗漱完,门被敲响。   凑猫眼一看,是青木。   我打开门,看着他穿的崭新的衣服:“难道你们真的去打架了?”   “才没有,”青木用撒娇的黏糊腔调说道,“对了,我上次忘记把这个给诗绪里了。这就是你的。”   我一愣,他递出来的手中是两只猪猪玩偶,上面还有一些草屑。   “谢谢……”我接过,认真道谢。   “我知道,”青木轻轻笑,那笑容能带来无尽的寒意,“属于诗绪里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就算是[我],也一样。”   “啊……倒也不用这么极端的理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主要是青木一脸“我做的是不是很好”,求夸奖的表情,我一顿,只好说道:   “…好吧,你做的很好。”   他非常高兴地一把抱住我,把我推回玄关,门也被关上。   青木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冷。   我挣扎着伸出手臂,跟条死鱼一样被疯狂吸。   他的脸带着与生俱来的诱惑表情,在此刻迸发出惊人的昳丽,宛如夜间的妖,苍白皮染上酡红,黑色眼睛也蒙上一层朦胧水光,殷红舌尖一舔一舔的,再收回去,用唇轻吻,缓慢又蛊人,柔软黑发在我额角扫来扫去,又跑到我的脖颈处挠痒似的。   半晌,我受不了地推开他。   “才洗漱完,又要洗脸了啊!” 第48章   我再洗了一把脸。   和往常一样,青木睡客房,我睡主卧,看了会儿书后一夜安睡。   早晨起床,窗外下起了大雪,我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日历。   离考试的日期只有三周时间,离父母给这座房子交的租金日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每天的学习计划在班级里按部就班地完成,夜晚温习一遍,加上从小就认真积累的知识,我本身学习的过程并不辛苦。   最后一个月也不需要太紧张,放平心态就好,该吃吃该喝喝。   鹅毛大雪下了一夜,地面铺上了一层银白色,我裹上围巾准备出门买吃的,青木发着抖从房间里出来。   “好冷啊诗绪里……”青木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今天温度骤降,”我说了一句,“该穿羽绒服了。”   我让他实在冷就在被窝里待着,但他偏不,愣是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塞这里的长款羽绒服,满脸嫌弃地穿上。   我们是去超市买东西,冬天喜欢在家煮热的食物吃,于是我拿了几袋速冻食品,这一个月起码得吃正常点。   青木推着购物车,对于超市的物品不感兴趣,已经进入怠倦模式,连经常带着的莫名诱人的笑都没有,面无表情,双目漠然。   不过他除了推车,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他比我高的个子啊!   不需要再左右望寻找工作人员或者路人拜托他们帮忙拿最上层的水果酱或者最新的小零食。   只需要叫青木就可以了。   他走神的脸会微微转过来,第一次时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发出“诗绪里你怎么能吃那些东西!”的声音,然后摇头拒绝去拿。   我用平静的声线道:“拜托了,高个子青木。”   “……”   最后还是拿了,他不需要踮脚,伸出手臂就能轻易拿到,放进了购物车内。   期间还有人过来向他搭话,都被青木不耐烦地说走了,打扰他的人太多了,一时之间眉眼染上不好惹的戾气,容貌更盛。   走出超市,我望着满天白雪,呼出的气在唇畔形成白雾又顷刻间消散。   青木的手忽然好奇似的靠近,将我挤在围巾里翘起来的几缕头发用手指勾住,慢慢挑出来。   发丝在脖颈处的肌肤上摩擦,有细微电流经过的错觉,带来一阵痒意。   我掀眸看过去,刚好发丝完全被挑出,青木低眸时垂下的鸦黑眼睫根根分明,仿佛精致美丽的小扇子盖住一部分黑色瞳,一双眼既好奇又专注,在冬天他的唇色变得极淡,颜色浓重的黑发与雪莹清冷的皮囊构成色彩独一份的画面。   栗色的发在他微弯的指节处轻飘飘滑落。   青木一直看到它彻底贴上围巾表面,才反应过来似的看向我,眼眸一弯:“诗绪里,我帮你整理了头发。”   “谢谢。”   我们走入街道,雪地软绵,一踩,鞋就下陷了一点,青木忽然转头。   “诗绪里,也要帮我整理一下。”他把头低下来。   因为是他提着购物袋,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青木的黑发只是几分钟就落了许多细碎的雪白冰花。   早知道就带伞了……   我可以预想到我头发的“盛况”。   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并不是把雪花拍走,反而将雪花拍融化掉。   到了家,我拿钥匙出来,想到上次给他的新钥匙:“你是不是把新的钥匙也放在你说的……什么地方了?”   “当然了,诗绪里的东西我都放在一个地方的!”   “什么地方?”   “隐蔽的地方。”   “?”   我没有多问,进了屋。   我提醒他:“我最近可能不会怎么跟你玩了,在我家你要安静一点哦。”   “为什么?!”青木才把购物袋放下,闻言惊到。   “因为快要考试了。”我回答。   “那又有什么关系?”青木不能理解,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不考大学的吗?”   “这个啊——不要,诗绪里,我早就上过大学了。”   “???”   青木回忆到:“几年前吧。”   一般十几年就会有一个仿制品考上大学并且毕业,毕业证会被此[青木]的躯体分裂出来的无数分支[青木]通用。   “????”   几年前……才十岁左右吧!?你这么聪明的吗?不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上高中?”   “一开始因为好玩啊,”青木理所当然道,然后邀功一样凑近,“后面当然是因为诗绪里啦,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还行吧。”   接下来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我们班级也……不,完全没有最后冲刺的氛围啊!   每天只有我在孤独地奋斗,他们倒是很热衷于打探青木想要去的学校。   第一次青木笑眯眯说:“就今年的那个综合排名第三名的大学吧。”   第二次就说:“第四名的。”   第三次就说:“关你什么事啊。”   他也把上次我给的新钥匙找了回来,叹口气:“诗绪里,你不知道[我]藏得有多隐蔽,找了好久哦。对了对了,还有你给我写的情书,也放在那里的。”   我一阵羞赧:“……你还是忘记吧!”   说起短暂喜欢青木的那两天,我就感觉到一种朦胧感,仿佛过了许久,中间存在的太多惊险刺激的事情让那段还算宁静的日子蒙上一层纱,隐隐约约。   递情书的前一天,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天我照常在学校的阅读室看书,手机静音放在桌面上。   但是屏幕不断亮起,信息一条接着一条。   在这里的房子是父亲给的租金,他当时可能出于愧疚之情,租的房子竟然是有客卧主卧之分的,面积比较大。   父亲一口气付到我高中毕业之后的两个月,而那边的父亲再娶的妻子的国中生儿子谷本晶夫前段时间知道以后,非要吵着闹着退还租金,租更便宜的,那个差价就用来给他买新看上的父母不给他买的游戏机。   他知道父亲即便是为了面子也不会答应,所以只是来打我的电话。   我给父亲说明过情况消停了两天,结果这几天他又来。   可能是仗着父亲不会对他做什么,就蛮横的背地里阴奉阳违,妄图躲着父母买。   我烦不胜烦,拉黑了一个号码又来一个,告诉他不可能退还租金,他就说他有办法,让我装可怜死皮赖脸就一定可以。   ……呵呵。   我走出阅读室,在学校池塘边接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谷本晶夫在电话里喊道:“间织!你是不是非要扒着我们家吸血!赶快把那个房子退了,赖着收租金的人我就不信他不退!”   我懒得理会这个根本不懂合同和社会险恶的混混:“这是他应该给我的。别想了。”   “间织诗绪里!!”   我准备挂断,忽然听见一声愉悦的笑,转头,池塘旁边的长椅上一个少年正侧过身,双臂搭在靠背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泪痣在阳光下仿若一颗坠落的星星,令人晕眩。   哦,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青木同学。   挂断电话,那边咒天骂地的声音瞬间消失。   “这不是间织吗,间织诗绪里,好好听的名字呢,”他微弯眼眸,黑沉的瞳色泥沼一般诱人深入,“不过被刚刚那个讨厌的人叫出来,莫名不快。”   “青木同学。”我点点头算打招呼。   他却是完全不顾任何人情世故,普通人看到刚刚的场景也应该知道不能多问,更何况关系一般只是普通同学,但青木无所忌惮,笑道:“那是谁啊?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某个追求落空,恼羞成怒的失败者吧?”   我:“不是,是我父亲那边的孩子。”   “那你不骂他?”   “不会,”我诚实道,“骂不出难听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出声,“间织间织,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大发善心地教你。你就直接说出最直白的心里所想就可以了。”   青木同学的性格一如既往的恶劣呢。我木着脸想到。   不过也许是谷本晶夫纠缠太过,我内心烦躁得很,再次打通那个电话。   谷本晶夫:“你还挂我的电话!”   那一瞬间的恼怒能催生最恶意的念头,我说道:“谷本,你要是还在惦记我的租金,那你离得再远我都要跑过来,趁你不注意让你彻底闭嘴。反正光脚的不怕湿鞋的。”   谷本晶夫犹豫几秒:“…你…你敢吗你?!那我也要过来揍你!”   青木又捂嘴噗嗤噗嗤地偷笑,仿佛看穿对方外厉内荏的伪装。   我平静道:“那你来吧,我们互殴。反正我力气小会随身携带武器。”   嗯,比如圆珠笔。但这就不用给他说了。   谷本晶夫以为是刀具,声音一顿:“……你就不怕我给爸爸说…?”   我打架菜鸡,但言语要硬:“只要是男人我一起打。你要不告诉你妈妈吧。”   青木同学闻言笑成一团。   很快,欺软怕硬的谷本晶夫讪讪地嘴硬几句就挂断。   我还煞有其事地把父亲过来交租金买的车票给他拍照发过去。   想必智商低下的谷本不会发现日期的奥秘。   他果然没发现,错以为我买了车票是在威胁他如果再打电话骚扰,我就会过来杀人,惊恐之下他会失去本就不多的冷静智商,马上给我说你别得意!就十分真实地消失了。   而且这部手机他可能是借他朋友的,应该不会回看信息图片。   “哎呀,”青木腿从侧面伸直,脚跟抵在草地上,“真是善良啊间织。”   “……是吗。”   “对啊对啊,是我的话早就把他送进地狱了。”   “嗯……”我没再说话。   青木同学轻飘飘看我一眼,唇角忽的勾起一抹笑,指了指远处旁若无人的一对校园情侣:“我没有撒谎呢。如果你现在就把那两个丑人推进池塘,也是善良的间织啊!”   我认真询问:“他们是不是犯罪了?”   “不是。”   “那他们是不是霸凌你了?”   “哈哈哈不是。是无辜的人,但是当间织你想要杀他们开始,就不无辜了,是该死。”   “……”随心所欲的恶人发言令我沉默几秒,有点害怕了,“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当然只有我有这个特权啊!”青木说道,又思索了片刻,对我笑,加了句,“现在间织你也有,不管你杀了谁,打了谁,欺负了谁……都可以哦。是他们的错,你一点儿错都没有。在我眼里,你做什么都可以,要我去推也可以哦!”   ……这是什么三观啊?!   青木同学入学以来,暴露出的恶劣性格早已经一览无遗,偶尔会在我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谎言——比如甜言蜜语,让人误以为你就是他的世界中心,不过我跟他本就不熟,正常的交流都很少,一上来就是好话我自然不信,看他在班上的作风更是充斥着分不清的谎言,所以我都是左耳朵进左耳朵出,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跟我旁边的人说话。   他的恶毒发言,令我害怕归害怕,不过可能是当时特定的情况与特定的环境,我竟然产生了一种他并不是在撒谎的错觉。   认为他说的对于我和其他人的双重标准,是真实存在的。   甚至由于突破了底线,显得这次的纵容话语的范围愈加扩大——就像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能笑盈盈接受并且遵守。   如此卑劣,但一瞬间的心动混杂着恐惧缓慢地溢出心间,我皱着眉快速说了再见,然后离开。   刹那间的心脏跳动的失衡平复的很快,我确信我动心的理由是自私的,更是纯粹的幻想。   不能相信他,也最好别相信有人能永远地奉献一切,接受一切。   剖析自己后,会发现,那时候的心动称得上是趁虚而入,我对于谷本和父亲漠视的行为至少有那么一些的伤心,才导致那么容易的心动。   如果是平常,他这么说的话我并不会相信,甚至不会过脑子只会吐槽。   只是毕竟是第一次心动,虽然浅淡,但存在感很强,我想了一晚上,并不打算延续这股感觉,所以决定至少写一封情书,算是结束的纪念。   这时候我的心动已然褪去不少。   那封信是随意在书桌抽屉里拿的纸张,信封的格式我都没有遵守,直接写了要说的话,由于并没有抱有继续的想法,内容写的很直白,就跟白天青木同学叫我直接说出内心所想一样。   我是抱着一万分的真诚对待这次的心动。   [青木同学,虽然你的脾气不好,经常骂人,看起来是卑劣之人,但我喜欢你。]   [并不存在想要交往的愿望,写情书告白只是为了了却我的一桩心愿。不用回复我……当然,你接其他人情书时总会讽刺骂人,如果你那样骂我的话也行,我会非常努力地憋住眼泪。]   [如果初恋是青木同学的话,想必以后我就不会挂念。谢谢昨天的交谈,虽然有些恐怖,但是谢谢。] 第49章   一想到那天送情书的场景,就立刻联想到当时班级发生的杀戮,我马上把这些场景甩开脑子。   “反正……我最近不会怎么和你玩。”   青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撒娇软声:“不要!不要考试!”   这次我十分严肃地对他说:“不可能,那我会伤心至死的。”   “……”青木虽然并不认为这考试有多么重要,但乖乖缄了声,只是抱住我,拍拍我头顶的雪花。   从此我彻底进入无人打扰的氛围,整天早睡早起,吃好睡好,只是青木偶尔会在沙发上幽幽地盯视,我习惯性无视。   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在周末我会去图书馆待一整天。   回来时发现离我家不远处拉上了熟悉的黄色警戒线。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不断,人群被警察疏散,我背着书包看了片刻,似乎是在一处雪堆里发现了人的骨头。   我浑身一颤,急忙赶回家,路上意外碰见了北村先生,不得不打了个招呼。   他摆了摆手,满脸沧桑疲惫:“间织啊,最近怎么样?”   “准备考试。”我回答。   “这样啊,我差点忘记你们的中心考试就是最近了。加油啊,考一次又一次,真是折磨。”   是的……   他一顿,自己说道:“那你准备考哪所学校?”   这几年第一次有人问我这种问题,我愣了愣,回答:“东京的M大吧。”   北村雄倒吸一口气:“行,你学习真好。”   “……还好。”   他不经意间提到:“那富江呢?他说要考哪里?”   我嘴角抽了抽:“他好像不打算上大学,说自己已经上过了。”   “这样啊……”北村雄说道,“那你快回去读书吧,祝你成功。”   “谢谢,再见北村先生。”   他的周身萦绕着理智与成熟的气息,并没有变得和那些追求者一样,我松了口气。   我家楼下现在也是积雪厚重,白茫茫一片,楼梯口有一个垃圾桶,堆放着一楼的杂物垃圾。   我正要走上楼梯,忽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诗绪里!”   声音太短促无法分辨方位,我吓了一跳,左右望,却找不到谁在叫我。   “??”   我汗毛立起,等了片刻却没有声音再冒出来,再左右望了望。   才看到那堆杂物里,有一具不大不小的人形铜像,塑造的模样神态莫名让我想起青木。   但仔细看又不像。   一楼杂物旁的门下一秒就被打开,一个脸色不好的人走出,眼珠子一转,看见了我:“……你喜欢那个铜像?”   “不……抱歉,我先走了。”我连忙拒绝,上楼。   青木没有回来,不过他本就居无定所,我并未太在意。   几天后,那天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不过倒是楼下的那个人激发了什么艺术细胞,几天不眠不休地铸造了十几座大大小小的铜像,幸好晚上他没有敲,要不然我总得睡眠不足。   随后那人就将铜像捐献给了社会,一座最大的立在公园的沙地旁,还有一座竟然立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处。   他塑造的少年形象赢得无数赞美与夸奖,有的人模仿着也铸造出一模一样的铜像,导致现在除了那两个体积较大的铜像能分辨出是第一批的正版,其余的已经被弄混,分不清楚了。   我每天上学看一眼铜像,越看越像青木,难道那人是看了青木的模样才凿出这样的形象吗?   青木没来的这几天,每天都有人在铜像前驻足观赏,人越来越多,形成拥挤的人群。   公园的游客量也增加了不少。   而青木中途有一天出现过,穿着奇奇怪怪的服饰,又需要去买一套新校服,第二天却又消失了。   过了一日,楼下的人又捐献了几座铜像。   我每天学习到头昏脑涨,只是在一天去公园散步放松时才猛然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啊!?   我小心翼翼走到公园最大的铜像处,那铜像是一个少年的上半身,下面是长方体的铜,少年正在微微地笑,没有雕刻瞳孔的眼睛显示出非人的美貌。   过路人总会驻足看一会儿,感叹一会儿,我也装模作样地跟着看一会儿,感叹一会儿——然后悄悄靠近他的背面,摸了摸少年的后腰——的确是铜。   我再用指节敲了敲。   “青…青木?”   对不起,事情猜想太可怕,我的声音忍不住在颤抖。   铜像伫立不动,一声不响。   我再敲了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座铜像在收缩,宛如人皮肤的绷紧状态。   但我不能确定。   回去之后,我还是紧张地暗搓搓向警察说了楼下人的情况。   第二天调查的情况他们没有回复,我去学校时也同样敲了敲那里的铜像。   没有异动。   第三天,小考成绩失误了一些,这几日想的太多压力徒增,忍不住在去敲铜像时哭出来,边哭边敲,抹了眼泪又敲,指节处的泪水沾到冰凉的铜像上,一瞬间像是雪花触地,顷刻间消弭。   晚上调查结果才出现——那个人没有任何问题,至少找不到证据。   第四天,那人疯掉了进入了精神病院,然后死掉,死状很惨烈,听说是被里面的精神病杀掉的,还有人说那个人疯掉是因为被人刺激的,在精神病院念念叨叨奇怪的东西,念念不忘自己的铜像作品。   而学校的铜像似乎在夜间被闯入学校的人砸坏,无法修补,无数学生暗自愤恨。   总之,那天我是怀着害怕的心情不安地入睡的。   冬天的夜晚,寂静的学校,铜像依旧在原地微笑着,没有瞳孔的眼睛异常的可怖。   那白天诗绪里敲的后腰地方陡然出现裂痕,随后裂痕越来越多。   铜像后腰上的一小块铜掉落,露出黑沉的内里,突然,一只黑色的眼睛出现在洞内,没有眼睑,只有眼珠,它转了转,张望四周,安静又寂寥。   在楼下喊出诗绪里是下意识的行为,并且很快收敛。   毕竟她不是说自己要非常投入学习,不想被打扰吗?他听话得很,也不想破坏约定。   所以铜像们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念想,硬生生待在黑暗里尽力地恢复。   即便诗绪里靠近敲他的时候,青木的脊背都在发颤,恨不得让她从后颈一路摸到后腰的好。   学校黑夜中,那铜像的裂痕愈加扩大,一块能看出人形的肉掉落出来,眼珠被一根红色筋连接着。   一个夜晚过去,他长成了人形,去学校的储物柜拿了衣服穿上。   至于那个一直追杀他的人,在这个夜晚就被富江所带来的精神迫害所弄疯,去了精神病院也逃不过如影随形的复仇。   在一个放假的白日,青木整理好自己,那些铜像用的人体材料太少,至今只有他一个完全长成。   他一身整洁,带着微笑,敲响诗绪里的门。   她显然是被那个人的事迹吓坏了,整天瞎想,越想越害怕,自己吓自己,乍一看见活生生的青木就忍不住哭出来,眼泪浸湿那双圆润的眼睛。   “青木……我还以为你是被浇灌到铜像里了呢!吓死我了!”   唔……其实就是。   但是青木很享受她的主动拥抱,她很温暖,像抱个太阳,他都忍不住露出猫咪晒太阳一样舒服的表情,求夸奖一般说道:“诗绪里诗绪里。我没有打扰你。”   诗绪里压根没听见,只顾着呜呜哭,眼泪浸湿了他的前襟。   于是青木埋头勤勤恳恳地开始舔舐她的侧颈,一直到她的耳朵。   他又想起她敲摸铜像的他时的触感,从心地说道:“诗绪里诗绪里,你听见了吗?我没有打扰你!”   “听见了……”她摸了摸快要被喊聋被舔化的耳朵。   “那你得奖励我吧?”   “哈?……那你要什么?”   “摸我。”   “????”   ……   实在话,听见青木兴奋的要求时,我内心是震惊的。   “摸……摸哪儿?”   “脊背。”他撒娇道。   哦……那还不简单。   我答应了,他就立刻脱掉了上衣,我震惊了,我还以为是穿着衣服。   ……行…行吧。答应都答应了。   我鼓起勇气,没站在他身后摸,而是待在他怀里,他埋头在我颈肩,我认真地用手掌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   青木浑身上下并没有锻炼出来的那种明显的肌肉,看着纤细却不是松软的,而是紧致的韧性,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白皙。   精致的一节一节的脊背、细腻过头的皮肤、还有微微起伏的诱惑的弧度。   我摸到他的后腰就没再摸了。   结果青木哼哼唧唧的到处动,就是不松开。   ……倒是放开我啊你!   我憋着气又顺着脊背碰了一下。   我只能看见他露出的肩膀,奇奇怪怪地泛出些微粉色。   ……什么情况?我经验不足,皱着眉搞不清楚他这是什么状态。   青木的唇畔就在我耳边,下一秒,我清晰地听见他微张开唇,冒出几声细细黏糊的又舒服急促的温热喘息声,那股热气沾上我的耳廓,顷刻间融化。   那声音让我一瞬间毛都快炸了。   ……你!!不至于吧?!   只是碰背而已——不准叫啊! 第50章   仿佛有一簇一簇的火苗在我手心冒出,灼烧感强烈,青木把我抱得更紧,没有穿衣服的上身皮肤冰凉,但更能感受到的是滑腻。   任何人摸到都会觉得这是一辈子碰过的最细腻不过的皮肤。   肌理柔滑骨肉匀,就连身体都是美的,让人不禁怀疑可能内脏血骨可能都是完美无瑕的存在。   我耳朵被他喘出的气息激起一阵颤栗,他就像我是做了什么过分事一样反应剧烈。   我:“你…你不要叫啊!…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摸背而已啊!”   “因为很舒服啊,诗绪里。”青木说出的话慢吞吞带有一丝黏糊糊的稠意暧昧,他把其他人驯化为犬,使用的是充满演技的话语表情和无数的谎言,而现在想要勾引人的时候,少年几乎是无师自通,仿佛肉、欲露出的尾巴,在眼前摇摇晃晃。   他隔着我的衣服按住我的脊背,指腹按在脊椎骨上,一节一节好奇地轻按。   奇怪的是他的动作不带任何的欲望,仅仅只是纯粹无比的探索情绪。   就好像在数骨上有多少处微微凹下。   我:“……”   就在青木快要按到我后腰时,我放在他脊背上的手抬起,握拳,猛锤了他一下。   “…咳!”青木立刻呛了一声,松了力,我轻轻松松就推开了他。   “再见,我要去图书馆学习了。”我正经道。   青木反应极快,“不要去——”   他还摸了摸我的眼底下薄薄的皮肤,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诗绪里你看起来好累啊,你可以睡觉,我们一起睡!”   “……不了,再见。”我冷酷无情地挥别他。   作为两个单独的个体,本就不可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更何况我学习时并不想和青木待在一个空间内——绝对不是因为他非要我警告一句才安静,绝对不是。   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夕阳光笼罩桌面,学得很累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把头搁在书面上,抬眸,那外貌状似青木的铜像在这座城市小范围内风靡一时,我才发现就连图书馆都在墙角处摆放着一座很高的铜像。   此铜像正摆出倨傲的表情,上挑的眼眸睥睨着下方,目空一切的上位者,从铜像的脸上你看不出一丝一毫人类的温情,只有非人般的冷漠鄙夷。   ……这具铜像还挺像青木嘲笑别人时的神态的,就是非人感的无情无义重了些,他平日里的嘲笑可是充满了负面的恶意,从眼尾唇角满满溢出,一看就是个感情丰富的恶人。   我发呆了片刻,还有人时不时看着铜像休息眼睛,半晌,桌子对面的一人踌躇片刻,悄悄向我的方向递出一张纸条。   我:“?”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打开了纸条才发现是搭讪。   我沉默片刻,无语凝噎地发现因为青木在我身边差不多快一年了,我都快忘记被人告白的感觉,他一递纸条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那人与我年纪差不多,相貌中等偏上,有点腼腆。   “抱歉。”我小声道,摇摇头,没有把联系方式给他,将纸条还了回去。   那男生嗫嚅着嘴唇,没再说话,默默收了回去,黯然神伤又尴尬非常,坐立难安。   我平静地收回视线,没再给他压力。   过了会儿,他收拾好东西离开,我还是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   毕竟,这种情况还是不要再对视的好。   “啊——!!!”   他走过过道,忽然尖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图书馆宛如一声惊雷,管理员在门口说道:“请安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循声望去,那男生惊慌失措地跌坐在地,不住地往后退,斜挎包里的书散落一地。   “怎么了?”   “什么情况?学习疯了?”   “不知道……他在看那个铜像吗?”   众人窃窃私语,窸窸窣窣的细小谈话声此起彼伏。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管理员察觉到情况,走过来询问,见男生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铜像,瞳孔放大,嘴唇不住地颤抖。   “我…我刚刚看见铜像的那个缺口有眼睛……!!”男生惊恐道。   就在刚刚,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突兀地出现在铜像仔细才看的出的一处细小缺口处,没有眼皮,就圆溜溜一颗眼珠,圆形黑色的瞳,周围的眼白因为没有血肉遮挡,那些血丝避无可避地暴露在空气中。   即便没有眼皮与眉毛表达情绪,他也能莫名从它那里感受到传递出的浓烈的嫉恨。   他的内心像是涌出一股颤栗,一只无形的推手将那股嫉恨推到他心底,顷刻间懂得了那怪物所想。   ——杀了你!   ——杀了你!!   ——走开!   ——快走开!!   管理员疑惑地观察铜像。   的确,在腹部处的衣服皱处有一个小小的洞,铜块掉落,里面居然是真空的。   管理员将小拇指怼进去,空的,然后拿出来,凑近用眼睛看,漆黑一片。   “你在说什么,肯定看错了。”管理员道。   “不!不是!肯定有!它就在看我啊!”男生双眼瞪大到突出的地步,盯视铜像,嘴里喃喃,随后停顿一秒,立刻站起连地上的书都没有捡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图书馆。   “什么人啊……”管理员嘀嘀咕咕,对其他围观的人说道,“没事了各位,都回原座吧,不要讨论,请保持安静。”   我一直安静地观望事态发展。   旁边的人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雕像贩卖的火热程度,笑道:“我听说还有个人买了上百个这种雕像,就摆放在屋里。每个都没有瞳孔,也不嫌吓人。”   我看完书,收拾好东西也准备走人,走过过道,那人散落的书被管理员收拾在柜子上,估计是等那男生哪天想起来了回来拿。   我停住脚步,看着这像青木却又有点不像的雕像。   靠近了才发现他也有泪痣,轻轻的一点,融合进那张傲气的脸中,浑然一体的缀着。   那处黑暗的缺口,我看着看着,它就宛如一处黑色的漩涡,不断地旋转、旋转,诱人接近,引人地狱,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浮出来。   我还没被蛊惑住,腿先诚实地软了,手也开始发抖,第六感持续发出警告。   等我回过神,立刻走开了。   天色已晚,我赶上最后一辆公交车回去。   在走上公交车的时候,公交车司机摆放的小物件不再是小型平安符,而是钥匙大小的雕像。   那熟悉的雕像让我猛然一顿,多看了几眼才坐上后面的座位。   望着窗外,路途堵塞,我才看清街道的店铺公然将此类雕像当成热销款贩卖推销。   但司机那个雕像就没有图书馆那个给我的感觉怪异,我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发现任何不对。   回去时,楼下的杂物堆正在燃烧冲天的火焰,红色光映在我的瞳孔,一楼和楼上的人急匆匆消灭这团无限壮大的红色火。   “……还好来得及。”   “消防车也不需要了吧?都熄灭了。”   “诶……这不是这家人的东西吗?他不是在精神病院死了吗?”   “对啊……怪吓人的。你看那些铜像。”   那堆被焚烧的杂物全是大大小小的铜像,铜像并没有被烧毁,但是却通体高温,每一个雕像都有一处缺口,火舌从那缺口处伸进去,焚烧着内里,引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细响。   “谁烧的啊?”有人问。   “不知道,没看见其他人。”   “太危险了,把这些都扔了吧?”   “行。”   杂物堆积的墙壁被烧出黑色痕迹。   我回到家,电视正在播放搞笑综艺,青木趴在沙发上时不时嗤笑一声,见我回来马上起身过来一把抱住我。   “诗绪里!你回来了!”   “嗯……”我挣脱开,脱掉鞋子,“下面不知道有谁在烧东西。差点着火了。”   “诶——不是[我]哦。虽然我也想烧,但是我才不想劳苦劳累地收集铜像。”   ……我也没说是你啊喂。   水谷凌发誓,他恨富江,绝对要杀了他。   从注射了富江血液与吃下了肉,进入医院,却被剖开肚皮取出一颗脑袋开始,那股恨意就如滔天巨浪,势不可挡。   胳膊处的裂口绵绵不断冒出黑发,做手术的医生皆是震惊愣神。   那颗头便自我介绍富江。   水谷凌浑身失去了行动力,直到被推向病房,麻药药效渐渐过去。   他起身的第一步,就是找到那些私藏富江头的医生们,冷血的刽子手一般将那颗头焚烧掉。   他其实并不知道富江的消灭办法,只是觉得焚烧的死法才能让他彻底消失在眼前。   医生推开房门,才发现水谷凌坐在地面,看着那颗燃烧得尖叫的头痴痴地笑。   “你在干什么!!”   他撞开医生逃了出去。   这段时间,他过着地下老鼠一样的日子,身体的烧伤虽然恢复,但他的相貌已经被通缉,不敢随意出现。   一直一直蜗居在一间矮小的房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忘记了时间,只记得仇恨,期间他惊喜地遇见过富江,便立刻杀了他。   摸索中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越靠近原来他住的那座城市,富江的分布就越密集!   水谷凌喜不自胜,成为了猎杀富江的真正刽子手。   也由此发现了富江需要焚烧才能销毁。   在某一夜,他照常将最近风靡的富江雕像聚集在一起,一把火焚烧,然后在居民赶到时转身离去。   肚子饿,水谷凌进了一家超市,电视机正播放着他烧毁的面容照片,他神情淡漠地瞥了一眼。   回到一楼的小屋,地板上还有一具他来不及处理的富江尸体,水谷凌在洗漱台上洗脸,镜子里展现出他恢复的面容,甚至比以前演员时容貌更盛。   水谷凌痴痴地看着。   …如果能回到从前……不,他一定要将富江杀光!!   忽然,他看见自己的左边脸不知何时有了一颗泪痣。   什么…!?!   男人粗糙地擦拭,那颗泪痣依旧顽固地待在原处。   “不……不不……”男人魔怔一样扣弄,那块肉很快被他扣出血迹。   “呵呵呵呵呵呵”熟悉的声音,在镜子里,他的脸旁骤然出现一个少年,对着镜子里的他露出恶意冲天的笑,那张脸宛如降临的恶魔,纠缠不休。   “啊!!!”   他惊惧地后退几步,扭头看,却只是泡影,他的身旁空无一人。   “原以为,你会有点用的。”窗边出现一个如竹修长的少年身影,他侧头往里高高在上地睥睨。   “呃……啊……”屋子内,裹挟着的富江尸体也在发出残破的声音。   “富江!!富江!!”水谷凌感到自己的恨意在陡然间攀升,与此同时,却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改变,他愣愣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原本应该粗糙的男人大掌,正逐渐变成细腻白皙的纤细修长的少年手。   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体内的[青木富江]终于开始发挥同化的作用,从内而外地消除水谷凌的存在。   速度前所未有地快,以至于让水谷凌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同化,活生生感受着身体的改变。   “不……不可能……”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四肢扭曲,直直抬起头瞪着天花板。   地上的青木富江缓慢地站起,冷漠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事不关己地看向门口,叹了口气:“好饿啊。”   “废物,你就该吃狗食。”窗外的富江讽刺道。   “呵呵呵呵呵,你才是,丑八怪,赝品!”   “用着我的脸,还敢叫我赝品?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   那个男人痛苦的嗬嗬声他们充耳不闻,来回骂了几轮。   月色下,男人再抬头时,已经是一脸嫌弃的美丽少年,身型比水谷凌小一些,他打断两人的互骂:“快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也是,只有你才配住这狗窝。”   “滚!”   他们三人本就眼看着生厌,[富江]们从不自己动手,太难看,也太懒。   等另两个富江离去,才同化完水谷凌的青木富江扭了扭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哎……真是没用啊,水谷凌。”   所有潜藏的富江都以为水谷凌会把赝品消灭掉,所以并没有多在意他。   就连水谷凌血中的青木都在沉睡,他想着万一他能杀掉诗绪里身边的仿制品呢?一箭双雕岂不更好。   今晚只是一个意外——不可饶恕的意外,水谷凌显然计划着下一次也在那里焚烧雕像,毕竟雕像的起始人以前就住在那里,所以窗边的青木才出现想要催促这个赝品快点同化。   ——真是垃圾啊,竟然想在诗绪里楼下焚烧,知不知道诗绪里为了租金遭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一想到她的房子可能被烧毁,备考过程可能被打断,她一定会露出的那般可怜到悲伤的哭泣无助的表情。   ……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   青木在屋子里象征性掉了几滴眼泪。   而且诗绪里也说过不要打扰的。   没办法,就只能去掉这个棋子了。   其他的赝品最好别再出现……   诗绪里不知晓自己的周身窥伺着多少双眼睛,那些眼睛虽然美丽,但泛着沼泽般的贪婪爱恋与黑沉阴暗,觊觎着,盘算着,一个顶上一个,一个代替一个,想要与她创造新的记忆。   我发现雕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商店也不卖了,听说是因为邪门,传出几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流言蜚语造成销量可悲,自然就不卖了。   我考完所有人都要考的中心考试,也到了要去看中的大学考试的时候。   起了个大早,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积雪。   青木与我一同前去,路上全是奔考的学生,还有鼓励他们的家人。   我内心紧张,看着考场的建筑物自我鼓励道:“一定可以的。”   “当然了!”青木吹彩虹屁吹得十分欢快,“诗绪里诗绪里,像你这么优秀的人都不行的话,在场的人也不可能通过的了!”   “……”我瞥一眼周围人,很好,没人听见。   到点,我朝青木挥挥手:“我要进去考试了,拜拜。”   “嗯嗯,我在这里等你。”青木笑道。   我背着书包走近门口,周围全是家长对孩子的叮嘱声,我回头望一眼,在白雪茫茫与别人的家庭温情中,只有那个美丽得格格不入的少年站在原地……   靠,他怎么被家长包围了。   我抽了抽嘴角,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他会拉踩别人的孩子。   青木很快离开那群家长,朝我挥了挥手,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在灿阳下熠熠生辉,宛如落入凡间的幽月,泪痣在白日里异常的吸引人。   雪地里有无数的脚印。   年轻的学生们去往重要的人生拐点,在外面等待伫立的是年长的亲戚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只有我。   我是男朋友送入考场的。   这算是一般的。   男朋友是青木君,他来送我的。   ……总觉得一年前我都不会想这种可能性,听起来就好可怕。   考试和以往任何一场考试一样,我并不是第一个出考场的,却是中间靠前的。   我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寻找青木的身影。   在左侧围栏外的一辆昂贵车内,车窗正在上升,但我瞥过去时刚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侧脸,下半部分的脸被车窗遮住,露出的那双眼睛很像青木,他也在看我,对视上的时候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离得太远,我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是青木,正要走过去,人潮拥挤,一人把我撞了一下,我面向的方位就变了。   一旦面向右边,我余光下意识捕捉熟悉的人,而那个远处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人的身型怎么看怎么像青木,特别是他也在看我,只是在我看过去的一瞬间就低下头。   ……诶?等等等等,别挤了!   我被迫随着人潮涌出,一时间失去了方向,正对的方向按照青木自己所说的,他真就等在原地,在抱臂嘲讽一些搭讪的人。   我仔细看,他的侧脸的确是青木没错。   上两个一个没看仔细凭借感觉,一个没看见只觉得身型像,自然是正对方向的这个明显。   我松了口气,可能考试考昏头了吧。   我走向青木,他赶跑了那些人,正一个人站着,竟然真的一个人等了很久,没有半点不耐。   原以为考试会是自己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现在有人在等我,即便是我也会恍惚一瞬。   青木也看见了我,那双眼眸顷刻间只装得下我的身影,走过来一把抱住,蹭来蹭去。   “诗绪里诗绪里!考完试总可以和我玩了吧!”   我诚实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平时也没什么娱乐项目吧。”   青木沉默片刻,“那我们一起睡觉吧……”   他预感到我会拒绝,立刻故作聪明地加了句:“比如枕头大战。”   “…不要啊。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就没有离开过啊,”青木爱怜地蹭了蹭我被室内暖气空调吹得发热的脸庞,“一直在等诗绪里。”   他的脸比平时更加冰冷,是在外界待久了的痕迹,我有点感动了:“……谢谢。”   说话间,我突然感到周身一股强烈视线的刺入,甚至分辨不清方位。   “你觉得……有谁在看我们没有啊?”我悄悄对青木说道。   青木抱着我含笑。   “是失败者啦。” 第51章   毕业的那个长长的假期,突然让我感觉到一阵空茫。   骤然放下十几年在努力的事情,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整天去学校,公认为玩乐的时间。   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硬生生宅了几天,每天睡到大中午。   第一天晚上,青木还一脸兴奋地抱着枕头进来。   我面无表情地用枕头把他砸出去了。   我吃了睡,睡了吃,一整天看电视,偶尔看着看着就会感到浓重的困意——明明是一觉睡到中午的。   再醒过来时,我是枕在青木的大腿上,一睁眼就是他靠在沙发背上,安眠恬然的睡颜。   入睡的青木总带着几分柔和的蛊惑,那蝴蝶一般簌簌欲颤的睫羽根根分明,纤细无比,精致的泪痣晕出一点梦幻又具有魔力的诱惑力。   柔软的黑色发挤在沙发背上,衬得少年肤色白得透出脆弱的易碎感,仿佛莹莹白玉。   我才醒来,脑子不清醒,混沌一片,一时间没反应,只是单纯地出神发呆。   青木似有所觉,睫羽扑簌着缓慢睁开,黑色的瞳孔在窗外阳光下显出暗沉的深邃死气,他低眸,那双眼才恢复以前的神采。   “诗绪里诗绪里,你醒了?”   “嗯……”我起身,揉揉困倦的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生理性泪花在眼尾冒出。   青木立即伸手用指节帮我轻轻压了压眼尾周围,将泪花压了出来,很快在空气中蒸发。   思维一下子放松了几天,也许是青木这一年一直保持的纵容态度的陪伴,我与他亲近了一点,具体表现为我拿他当工具更顺手了。   才醒来,越睡越困的我一伸直手臂,青木就十分自然地挤进我双手中间抱住,我回抱住他,头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又闭上了眼睛。   青木似乎不可置信我居然还要睡,但很满意现在的姿势状态,喉咙里冒出一道哼哼的撒娇声音。   我的意识再次入眠。   ……   ……   几天后,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算了算存款应该能支持大学生活,暂时并不想去打工了,偶尔也想要任性放松一下。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的那天,心情也异常的平静,青木更为平静,只是笑了一下,从坐在椅子上的我的身后弯腰揽住我的腰,说道:“意料之内的事情。毕竟是诗绪里去考试嘛。他们也应该求着你来的。”   “……”我无力吐槽了。   最后一块高悬的巨石稳稳落下,我彻底没了事情。   有一日,我和青木久违地出门闲逛,在街上一个人对着青木露出惊艳痴迷的神色,那神态我不是见过一次,而是见过无数次,就没太在意。   青木更是眼底没有旁人,只在我耳边哔哔叨叨,一会儿讽刺不入他眼的东西,一会儿黏黏糊糊的撒娇,   只是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愕然地发现青木居然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出门过逍遥日子,也没有出门采购过什么奢侈品了。   ——至少我醒着的时候他没有,我经常睡得昏天暗地,也不知道那时候青木的行踪。   即便如此也是在我家待得很久了。   我问他,青木笑着回答:“因为诗绪里你不觉得你这几天Www.52GGd.Com很粘我吗?我当然就顺着你啊。”   “……”到底谁黏谁啊。   抛开他自动打开的百米滤镜,我这几天的确放松了警惕,亲近了他不少。   回忆起过往,最后在我脑海中剩下的只有海底他沉下去的轻轻愉悦的笑,仿佛仅仅只因为我一个想要挽回他的动作就可以开心到无法抑制,死亡对他来说虽然是可逆的,但死亡的绝望逼近与疼痛窒息是真实存在的。   我无法言语那一幕带给我的冲击,醒来时也是先愤怒于他的不躲避,他给了承诺后应该翻篇,最终在我脑子里剩下的竟然是那副画面。   或者还有雪地里他勾着无关高傲自大、仅是欣喜的笑,在那里等我。   在学校的日子太过惊险,也太过繁忙,我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才安静下来彻底思考这段关系的意义。   我依旧认为他对我的喜欢不会长久。   我总这样认为。   思绪繁杂,我理应立刻按耐下躁动的心绪,手机先响了一声,是老师通知学生们回学校开毕业典礼。   “好烦。”青木倾身看见了老师发的短信,蹙眉不耐。   [对了,同学,如果你遇见了富江同学,还请通知他。]   一股异样的感觉划过我的心间。   小心翼翼地打到。   [老师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会遇见青木同学?]   [哈哈哈哈是复制一起发的短信啊间织。不过古琦说他昨天遇见了富江,可能会通知吧。你赶快过来吧。]   ……昨天?昨天我睡了一天压根不知道青木出门没有。   我:“青木,你昨天出过门吗?遇见了古琦吗?”   青木眨了眨眼睛,神色无辜,出口就是:“对啊。”   那就行。我松了口气。   我们改道去了学校,我让青木先进去,我后到。   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再走向学校,此时正在放假,学校里空无一人,显得萧条不少,我们班在三楼,不高不低。   忽的,身后传来铁门沉重关闭的响声。   来不及反应,楼上突然传来两人的叫喊声:“间织——!间织——!快上楼啊!你都快迟到了!”   是我的两个同班同学。   我回头,铁锁锁住了学校大门,不见人影,张望片刻才看见一道人影消失在楼梯口。   此刻学校里竟然只有我们一个班级。   那两人见我站立不动,一人按耐不住问道:“间织!你是不是在和富江住一起!”   我骤然抬头,第六感在疯狂预警。   不论如何,这都是最糟糕的局面。   我转身想打开大门,铁门被锁得很紧,没办法打开分毫。   那两人也从三楼消失,随即是更多的脚步声。   我急出了眼泪,但马上转头找新的藏匿点。   ……青木呢?会被他们怎么样?会不会被发现他的秘密?   风在刺激我的眼睛,我的皮肤,身后传来一众人兴奋的喊叫。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报警。   “不仗义啊间织!明明学校里没和富江说过话的!”   “别跑啊,你喜欢富江的话我就让你下去陪他!”   报完警,我拐弯到学校的后面树林里,肺部沉重,我的喉咙发出紧张的破漏风扇般的剧烈喘息。   我想我无计可施了。   “啊!”   跑得最快的一个人狂笑着抓住我的头发,我摔倒在地,身体与硬质水泥地碰撞出几乎震碎骨头的疼痛的,传出咚的一声。   他身后的人很快就要赶来,我急忙握住他要刺向我的刀刃,胡乱踢,狠狠踢中他的腹部,他吃痛松手,我起身跑走,心神极度紧绷之下,连他的刀锋在我手心划出的伤痕都无所察觉。   “该死……别跑!!”   我从未跑这么快过。   直到拐弯路过一间体育器材的堆积房,门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我,我心神一紧,见黑暗无比的器材室门后是青木冷冷的脸才跟着他进去。   一进去,门被关闭锁住,视力失去了作用,门窗紧闭,没有透出一丝的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我嗬嗬的喘气声:“青…青木,怎么办?”   我问手的主人,出声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脸。   他缄默着,在黑暗里除了那只紧紧扣住我无伤的手,就再也看不见他其他的部分。   门口传来一众人的脚步声,他们似乎并未看见我进来,于是依旧朝前奔跑。   我捂住嘴巴噤声,却感觉到手掌的血腥味,疼痛感迟来地传递,我就没有捂紧。   等外面没了声音,我才继续喘息。   我跑得脱力,再加上心情的紧张,腿软得一下子跌坐下来——没有跌在冰凉的地上,在我脱力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身后揽过我的腰,我软软地跌倒在青木的怀里,他顺势坐下,双腿岔开,于是我便躺在他怀里。   “警察来之前……能行吗?一定能行的吧?对吧?”我越说越想哭。   “能。”青木的声音异常的冷,带着极度的平静。   那一刻他的情绪已然爆发到无法通过言语表露,反而收敛了一切,将危险翻腾的思绪藏在表皮之下。   我情愿相信他。   我问:“学校后门呢?”   青木:“也锁住了。”   “……”   安静下来以后,我总觉得这里也无比的诡异,也许是黑暗带来的未知,那些周身无法看见的地方总是有种被某些视线注视的悚然。   空间内只有我的喘息声,甚至剧烈的心跳声。   青木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掌盖住我湿润的眼睛。   “不要看诗绪里。”   我不明所以,下一秒,轻微的开门声响起,我吓得屏住呼吸,眼泪不住地流淌。   声音细细若蚊:“谁……”   “别害怕。”青木再说道。   ……什么?   直到门关闭,空间内依旧无第三人的声音,我意识到什么。   “刚刚……这里有第三个人?”   青木:“诗绪里,不要想。”   没有在运动,我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很快浸湿了青木的手掌。   他另一只手拿起我受伤的手心,看了许久——他似乎在黑暗里都能看得见。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声。   门再一次被打开。   又是一个人出去。   我不想探究什么,虽然内心的猜想一个比一个可怖,浑身在颤抖着,拘束着。   明明不该探究,就像以前一样躲过去就好了啊!   但是这次又是关于青木的杀戮,我又被牵连其中。   在恐惧中我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必须要向前了。   至少……至少下一次得提前规避掉。   至少这都是帮助我们的人,没有危险。   我想的是空间内可能都是青木指使的其他人,于是仅仅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就抬手想扒开青木的手掌。   “诗绪里……”青木喃喃一声,“真的要看吗?会污了你的眼睛的,他们不配被你看见啊。”   对那些人侮辱的态度更让我对那些人身份的猜测深信了一分。   “警察等会儿会来……万一你们做了出格的事会被逮捕的……我们得找一个新的方法。”我以为他们是以暴制暴,毕竟青木那些追随者们都是如此。   他的手掌被我坚定不移地挪开。   ……   青木并未阻止。   ——他虽然一直一副极力想隐瞒的模样,但只要恋人察觉到端疑,想要看的时候,他却听话地不会拒绝。   青木对这次诗绪里的受伤感到极度的愤怒,以至于想要彻底放开限制的欲望冲破了围栏。   ……以前不能同时出现,导致出危险时总是处处受到限制,即便其他赝品能发挥最后的余热也只能躲着藏着。   虽然很快意……但还是保护诗绪里更为重要。青木看着那手掌的鲜红想到。   他的确嫉妒其他人也能保护诗绪里……就像雪山的那次,嫉妒宛如藤蔓疯狂生长,但只要真的对诗绪里有利,当时的青木却又能主动释放出信号,期望通过他的眼睛能让赝品知道如何拯救她。   如同一个矛盾体,一边嫉妒,一边又不得不放手。   一边恶毒地想那些失败者最好不要出现,一边在此种情况下不得不利用他们。   所以他情愿诗绪里知道真相,然后才能毫无顾忌地让那些赝品们付出一切去保护她。   ……   我的眼前显示出光亮。   一个人恰好打开了门,阳光倾泻,那人的背影修长如竹,他意外地回头看过来——那双黑眸,还有一张完美的脸。   是青木。   但青木还在我身后啊。   我思维凝滞,几乎是瞬间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   那和青木一模一样的少年皱起眉:“你在干什么。”   我身后的胸腔因为说话而轻微震动:“关你什么事。让诗绪里看见你,你就感恩戴德吧。”   那人啧一声,看向我时又微弯了眸,笑道:“诗绪里。”   他喊了我一声,我愣愣没有应答。   “快走啊!老爷爷吗这么慢!”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僵硬地扭头。   四个一模一样的青木,或坐在篮球推车上晃腿,或直接坐在垫上,或者站立一旁抱臂。   全都无一例外地离我很近。   下一秒,他们的视线转过来,顷刻间与青木一般无二的眼神齐齐装满我的身影,宛如蓄势待发的野兽角逐。   “你们看什么啊!”身后的青木怒道,“只是让诗绪里看一下你们,你们除了保护诗绪里外就毫无用处!”   “我才是青木富江!”一人道,“你这个赝品!”   “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丑八怪。”   “安静,蠢货吗,你们想别人发现这里吗?”   他们安静下来,那一张美丽到失去性别的脸已经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貌,此刻我的面前就有整整四个。   难以形容看见那些复制粘贴一样的美丽少年同时出现在眼前,表情鲜活地吵吵闹闹时,那诡异的场景带给我的奇怪情绪。   我凝固的思维慢吞吞开始转动。   呆滞的神情恢复一点,但是那每一处都相同的精致少年们依旧让我下意识骇住。   门口的那个少年沉默地看我一眼,彻底出去,关上门时,随着最后一抹阳光被阻隔,身后的青木立刻捂住我快要尖叫出声的嘴部。   “呜呜呜呜”我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咬住他的手掌,眼泪流下,滴入他的指缝。   空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们既然被看见,就肆无忌惮起来,一人捧起我受伤的手像小狗一样仔细地舔舐掉血液。   “很痛吧诗绪里……那群人真该死啊。”   还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按我的小腿肚:“都脱力了……诗绪里,别害怕,当然了——除了我其他人都看成劣质的复制品就好!”   另一条小腿肚也有人在轻轻的按摩:“闭嘴,我才是青木富江。诗绪里诗绪里,你不要信他们。”   那个坐在推车上摇腿的青木似乎跳下来,在黑暗里他准确地摸上我的眼睛下方的泪痕。   “诗绪里……不要哭了,那些人都会得到惩罚。”   身后的青木将头埋进我的颈肩,隐去嫉恨的神色:“诗绪里……”   他们或慢或快地说道: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无法目视的黑色里,冰凉在轻轻又怜惜地触碰我的身体,缓解我的酸痛,止住我的鲜血,舒缓我的痛意。   针锋相对的恶劣气氛仅仅因为我而变得表面融洽而和睦。   我呜咽了几声就安静,只有抽泣声不断在空气中响起。   他们的安抚声细细碎碎,无比繁杂。   我内心此刻空白茫然一片。   随后竟然在他们绝对保护的氛围下逐渐减少了不安,出于青木长时间在这方面获得的信任,令我不自觉相信他不会伤害我,与此同时却产生了更多的疑惑和与生俱来的对未知的恐惧。   ……实验体?复制体?还是依旧是超能力?   ……起码,他们看起来不会害我对吧?我哭唧唧地轻微颤抖着想到。   而且,   好冷。 第52章   此时的剧烈呼吸并不是运动的缘故,而是在昏黑环境里那几双同样的手带来的浑身颤栗的错觉。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恢诡谲怪之感,一毫不差的五个人,用相差无几的说话内容,带着我十分相熟的风格。   呼吸间晕出的热气附着在少年的掌心,很快变成微微湿润的水汽,湿热一片。   我的皮肤在掌心狭窄的空间内变得热气腾腾,骨子里却在发冷。   音量不大的絮絮叨叨此起彼伏地在我身边响起,那些字符逐渐变成我听不懂的怪异符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混沌一片。   我在这里心惊胆战,那青木复制体们完全没发现似的,就是自说自话,越说越离谱。   还夹杂着对其他人的暗暗拉踩嘲讽,前一句安慰我吹我彩虹屁,后一句就大骂其他人无能至极,都没有及时发现潜在危险。   ……你不也一样吗喂。   我的心情吊诡地平复下来,称得上是奇迹。   我怀疑如果现在有一个杀人犯——如果他顶着青木的脸,我就会产生那么一丝“他不会伤害我”的想法。   但惧怕依旧存在,矛盾的情绪不断冲击共存,洗刷我的心脏,仿佛要硬生生刮下一层心脏表面的薄肉。   最终,外界传来警察进入逮捕的声音。   我的心绪也逐渐平静,甚至开始烦躁——因为太吵了。   一个青木就够吵了。   五个青木就跟呱呱直叫的青蛙演唱团开演唱会差不多。   我的手掌的伤口被绑了干净的布,他还不怎么会包扎,乱七八糟的,我不得不自己帮了把手。   按我小腿肚的手不会按摩,只照猫画虎地一处一处向下按,诡异的是这两个按腿的人明明在对骂,手法却是一样的风格一样的烂,彩虹屁也差不多。   片刻,我受不了收了腿,拨开身后的青木捂着我嘴的手掌。   “……等下警察来了怎么办。”我脑子混混的,一出口说的只能是干巴巴的提议。   ……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现在的状态了。   我一说话,那五个人就安静如鸡。   那一刻我脑海里太紧张太慌乱,竟然开始开玩笑躲避可怕的事实。   比如,我此时就好像一个领导发言,五个下属在黑暗里十分遵守纪律的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没关系,那些赝品会解决的。”一人说。   “他们也就这点作用了。”   “不过有点麻烦。那个先死的赝品还没来得及复活。”   “那不正好?刚好把那群人逮捕判案。”   “诗绪里诗绪里,你好点了吗?”一人突兀地开始黏糊糊地关心我。   气氛陡然凝固,我即便看不见也能敏锐地感受到那人应该被其余人的目光刺穿。   我硬着头皮:“……还、还行吧……”   我头一次发现我这种人也能扯上“勇敢”这个词语。   毕竟现在我都没有晕厥,还能莫名其妙的对话……   “太好了,诗绪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才是最担心的!我连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了……”   “我才是!”   他们有的还在装哭,我脑袋嗡嗡的,“都别说话了!”   立刻安静。   我:“我…你们……这是青木你的超能力?分、身术?”   “啊这个……”我身后的青木犹豫不决。   “诗绪里,你听了以后不会害怕吗?”   我面容僵硬:“那还是算了吧……”   我呆呆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出神。   几个青木不甘寂寞地靠近,要说话,被我制止住。   过了一会儿,我一个人走了出去——毕竟那些人要做笔录,都知道我在这里,但那几个青木并不能出现——他们其实不在乎,一脸坦然地想要跟着我一起出去,我表情都快裂开。   “最好别让人知道你的特异能力吧……”我委婉劝告。   虽然不知道刚刚那几个出去的“青木”怎么样了,但能少就少。   我想了一下几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同时出现的震撼,估计得把警察他们吓得够呛。   在门扉敞开的阳光下,几个青木齐齐露出不能理解却又感动至极的表情。   “诗绪里……”   几道同样音色的声音叫我的名字,直叫我头皮发麻。   马上道:“我走了。”   我来到警察面前,被当成证人以及受害者之一带走。   我:“我能先问问……”   我谨慎地挑选信息暴露程度不多的话:“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也就是这次案件的受害者除了我,其他的也和我一样吗?”   “不,应该有两个以上的受害者,除了你躲起来安然无恙,教室里的人已经……”他露出悲悯不忍的神色,并安慰了我几句,“还有几个凶手逃跑……但其他共犯说他们是带着另外的尸体跑的……也就是说受害人不止一个。”   我坐在警车里心神俱震,忙低头掩饰住表情。   他以为我是害怕加伤心,也就体贴地没有多问多看。   我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   很快,一滴一滴的泪砸在手背。   毋庸置疑,这是因为青木而引起的杀戮——但他…或者他们为了我产生的死亡依然会让我的身体沉重得喘不过气。   作为一名普通有良知的人我产生了感动愧疚等复杂的正面情绪。   而作为自己,我忽的不知该如何处理突如其来的改变。   就像我知道青木喜欢我,但我从不认为有多么唯一、多么深刻,现在他以行动证明了自己——虽然他可能并不认为目的是为了证明,但在我眼里算是。   印象的改变扭转使我懵了很久。   就在我做完笔录,在警察局大厅坐着呆愣的时候,旁边坐下一个人。   “我,看到那几个富江在争吵了。”北村雄委婉示意我。   “…北村先生一直知道吗?”   “……算是吧,抱歉啊间织。”北村雄又苍老了几分,过多疲惫的委托和质量低下的生活让他的身体迅速被拖累下去。   沉默。   大厅间人来人往,还有人在歇斯底里的争论。   “要去外面坐坐吗?”北村雄道。   “嗯……”   我们来到了河边的桥上,冷风一吹让我混沌不已的脑子勉强清醒了不少。   “其实富江分裂的话你不必担心,”他似乎以为我问了青木真相,青木一定会毫无保留地说出口,所以北村雄说的前提就是认为我知道,“他们就是同一个人,性格外貌记忆……都是一样的。就像一棵树,一个身体被分开,一块肉或者一滩血分裂长成的富江们本源都是一样的。”   “……”猝不及防知道真相,我吹风的脑子又给蒙了,震撼地望向北村,他并未发现我惊恐的表情,目视前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   特别是当他说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什么分裂什么同化什么魔性魅力……这还是人吗?!……青木真的不是人啊!   我听得满脸麻木,世界观已经变得稀碎,被碾成了渣子。   青木就是“恶”的本身,即便什么都不做就能吸引住人的恶念。   有的人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当然有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平凡过完一生倒也没什么,可一旦遇见青木就会彻底摧毁那良知的防线,堕入地狱。   有的人根子里就是坏的,遇见青木简直就是火星迸发,人生尽毁不说,自己也将成为刽子手。   就算是对青木没有兴趣的,也会被他饶有兴趣地编织各种各样的圈套,一旦坠落就是万复不劫。   北村雄:“总之,我从未见过在他身边能够幸存的人。如果一个陌生人出生的善恶分数是零,那么富江仅仅只是存在着就是负数。”   我回想过往,的确,这些日子的危险大部分都是青木引起的……只是他依言在保护我。   “作为怪物,他保护你的时候就是命运给予人类的一丝奇迹吧。”北村雄敛下眼皮,说道:“我因为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恶劣,所到之处皆是纠纷不断、家破人亡、那些人无一例外的人生尽毁,而我依旧在探寻……所以我才说我也许已经受到了蛊惑,只是勉强有一根线吊着……”   “我清楚地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疯疯癫癫,亲手毁掉自己打拼的一切——虽然现在我也毁掉了吧……抱歉啊间织,上次是骗你的,我有时候勉强保持理智时也会后悔我居然把自己过成这个鬼样子,但一想到别的遇见富江的人的惨状,我又卑劣地感到庆幸。”   我没有说话,头脑在处理这些乱成一团毛线的庞大的信息。   过往的一切串成线。   所有的信息已经明朗,就如我所看见的,和北村所说的那样,青木非人,他称得上是怪物。   ……怪物?我有些不真实感,导致我的情绪表面上甚至再没了波澜。   还有,为什么是我呢?我有什么戳到他的点让他喜欢的?   北村雄:“这世道,连人渣和废物都有人爱得死去活来,就算是再怎么恶劣的对待对方,对方也不会放弃离开。爱情最不讲道理了。”   ……谢谢。我抽了抽嘴角。原来如此。   “而且,间织你的理想型,富江不就能做到吗?”北村雄道。   风静止,水面余下的涟漪不断的扩大,我闻言一愣,他转过头来注视,深邃的眼显得那么令人信服。   “你是唯一一个,能在他身边好好活下来、一直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的人。”   “而我没有被彻底压垮,也是因为你,谢谢你,间织。”   最后,我喃喃地与他道别。   他眼内的感情无比沉重。   北村雄这才点上一根烟。   他遥望远方。   报恩的方法之一,就是引导她进入最正确最幸福的道路——因为富江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她还有未来,只要接受……   只要接受,富江就是被驯服的兽,讨好她的猫,收敛锋利的怪物。   但如果拒绝……   烟圈吐出,半空中消散。   北村雄猛然发现,恐怕连富江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他的爱是懵懂的,也是刺人阴暗的,不懂事的孩童心态才会酿成无法预警的更大的祸患。   但无可辩驳的是,结果一定不是一个正常人想看到的。   ……   夕阳的时候,我去了学校,黄色的警戒线形成封闭的空间,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脑袋空空的进去,只是想要看一眼现场。   意外的,教室里有一个人,是青木,他正浑身光、裸的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沉睡,按照他的体质,这应该是残留下的血肉化成。   我被定在原地,扑簌簌落下泪来,说不清楚是恐惧更多,还是更复杂的情绪纠缠。   他似有所感,睁开了眼,一见到我就展开了笑颜:“诗绪里,你是不是来接我了?”   我擦了擦泪,抽泣道:“…没有,我没想到你在这里。而且…那些青木应该都是你。”   “不是啊诗绪里!那些都是仿制品!只有我是真的,只有我能待在你身边!”   “那那些被带走的青木呢?他们也真的死了一遍吗?”   “……诗绪里,”青木的表情沉静下来,除了嫉妒,还有更深层次的情绪,“不是每天能答应我的一个要求吗?那就不要想他们。不必担心他们,这是日常啊,才不会怎么样。”   “……”我忍着泪,先把他储物柜里的衣服丢给他。   等青木穿好,想要像以前一样亲昵地抱过来,我伸手拒绝了他。   他笑容一僵,立刻冷下了表情:“…是不是那些赝品惹你生气了诗绪里?还是说谁?”   我仅仅只是看着他。   无法想象这是我的理想型。   难道这就是获得理想型必须付出的巨大代价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回去,青木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目不斜视地问他过往的一些事。   青木不会欺骗我,他大肆夸张了自己的行为,似乎希望我能对他给予一个笑,或者一个吻。   而我听着那些死亡,那些我不曾知晓的奉献,但他对此的轻松态度,如同并不知道自己这些行为对他来讲是多么大的改变与牺牲,一时之间竟让我觉得他就像懵懂的野兽。   中途,小巷子拐角处也走出一个[青木],眼神狠毒地盯视我身边的少年。   他一跟我对视眼神却软化掉:“诗绪里诗绪里,干嘛跟这个废物在一起。他可是被那群人杀了的。”   “你又有什么能耐,不过是拿走了我的外貌而已,并且没有达到我的万分之一!”   两人很快吵了起来,一人拉住我的胳膊,但都没有用力,在我耳边哔哔叨叨吵闹。   我:“安静!别吵了!”   他们两人不甘心地闭嘴,一人又问道:“诗绪里,你一定是要我的吧!”   “不是!是我啊!”   眼看又要吵起来。   如果真的和青木在一起,我果然是不行的啊。   难道一天一天都要纠结于那么多青木吗?我的生活又过不过了?   我忍耐不住,鼓起勇气说道:“如果是一个以上的青木,我都不要的。我不可能选择的啊,选择之后你又要死,又要分裂,难道我还要继续吗?”   两人彻底噤声,眼神阴翳带着翻涌的黑色。   最终,一人道:“……那诗绪里你最后一次选一个吧。”   ……靠。   我是点兵点将选出来一个的,那被选到的人立刻抱住我撒娇,另一人脸色难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转头离开,伺机而动。   我莫名的涌出一股内疚,急忙压下去。   千万,千万不能产生任何态度软化的情绪。我几乎是自救般想到。   一直回到家,我的表情都是空白的。   青木蹭我的时候,那双黑眸静静地凝视,半晌妥协般叹了口气:“诗绪里,别担心了。[我]说过啊,那些赝品们都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如果你没有危险,他们不会一起出现。”即便他们的内心渴望多么强烈。   “诗绪里,今天的要求改一下——能不能不要想那些赝品的死亡……或者接受死亡,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啊,诗绪里的心脏太柔软的话,会被刺穿的。”   我看向他,这个一直以来随心所欲的人。   这个还没等我崩溃,就自行做出让步的人。   ……   青木仿佛违背了本性,戴上了枷锁,如果按照以前的性子,现在就应该有无数的青木在此刻出现——因为想啊,想见她,想吻她,想向她撒娇。但一直没有,就如同往日一样。   暴露分裂体的时候,没有一个富江想的是让她接受所有[富江],当然是只接受自己,可是当真的暴露,原应该产生的借刀杀掉她身边的富江自己顶替上的情节也并未产生。   他们会想,   万一听他指挥的蠢货们伤害了诗绪里呢?   万一她害怕了呢?   …万一她拒绝了所有[富江]包括自己呢?   如此,竟然退回了原状。   偶尔有按耐不住欲望的人还是出现在她面前,但刚刚的事发生之后,在得到诗绪里的拒绝之后,暗藏的青木们应该短时间也不会再出现此类情况。   他宛如一个庞大蠢笨的怪物,就算露出真实的鳞片,也得按耐住想让她抚摸的欲望——因为她会受伤啊,她的心会受伤。矛盾的心理让暴露在空气中的鳞片又翕张着收敛。   嫉妒,是构成富江的主要材料。   但嫉妒此刻又为某种新的情绪让位,构成她口中的青木。   所有人眼里的富江。   还有只属于她的青木。   他选择了青木。   ……   他的双眸一如既往地微弯,似乎只是说一件不起眼的事情。   我才迟钝地想起今日他救了我,说道:“今天……谢谢。”   “诶——诗绪里,你不会以为都是[我]引起的灾祸,来怪我吗?”他眼含愉悦。   与众不同的反应让我一愣。   青木应该是顺杆子往上爬、接受我的道谢甚至提出更得寸进尺的要求的人。   但现在他就像是彻底剖开了内里。   他并不聪明,但在人心上,只要认真,便是不败的。   我改口道:“那我怪你。”   “那请惩罚我吧。”   “……”   “诗绪里诗绪里——反正你不能离开我。”青木笑道,就算知道是自己惹出的灾祸,他也不愿意放手,这时候倒是显出一些自私贪念的本质来。   我低敛下眸,又抬起与他对视,头一次认真地问他:“你喜欢我?”   “对啊对啊。”居然是玩乐的态度回答。   他好像也不认为自己的感情是常规人类的喜欢。   我换了一种问法:“你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就是一直到入土的那种。”   青木愣了愣,他想了片刻,遵从内心道:“想。”   “只跟我一个人?”   “想!”   “一切以我为中心,大大小小的事情必须以偏爱我为主,我工作去了哪里你就得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生活跟着我去?”   青木一副这根本不算什么啊的表情:“想!”   “而我,并不会做出相等的事,你在此前提下,依旧会绕着我转?”   “想!”   说喜欢,他不懂,说事实,他却又懂了。   我安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青木并不会放过我,但我也不怕,并不认为他在我面前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唯一的、能够做到我要求的人,我承认在我知道真相那刻除了震惊与恐惧,还有那些情绪之下的些微心动,递情书之前的那股心情又悄然冒头。   想想看,他的理念与常人不同,但他能够为你付出一切。   我并不幸运,所以需要付出代价。   他的体质,他带来的麻烦——   但也许…也许青木是能够改变的呢?他并不在乎那些人,那么害死人或者保留他们一命,推开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者提前规避危险,或者真真切切地保护我——就算他武力值低,数量上应该也能取胜吧?   我不奢求所有青木都这样,我只想眼前的[青木]是如此。   我轻轻道:“……听我的话呢。”   “想!”青木预感到我的态度,开始兴奋地吻我的侧脸。   “这可是你说的。每一个青木都要遵守的。”   他不太高兴我提到其他青木,轻力地咬了一口我的脸,没用力。   我想我也许真的是自私鬼也说不定。   因为我冥冥之中预感到,就在此刻,我彻底掌握了他,就像握住了他脖颈上的绳,绝对的偏爱能给予人绝对的安全感,这让我一向胆怯的性格催生出肆意。   “你看我。”我说道。   挨挨蹭蹭的青木才听话地直起身注视着我,双眸里的感情已然不全是爱情,怪物没有亲情、爱情、友情。   这更像是单纯又浓厚阴沉的爱,在人类感情之上,侵、占了他全身。   我揽住他的脖颈,青木就弯下了腰,俯下了头。   我亲吻了他,就像盖下了印章,开始新的阶段。   他的唇瓣也是冰冷的。   青木僵硬了一瞬,随即像个小狗一样,伸出舌来舔舐。   他就像探索新地图一样探索我的唇内,但很快便掌握了技巧。   这速度我都吃了一惊,等反应过来后,只觉得腿都软了,我的体温被掠夺,我的呼吸被侵、占,就连青木微微温热的唇内都因为死死纠缠着我而变得更加的热。   我不得不揪紧了他的后背衣物,揪出褶皱,喉咙呜咽了一声,头皮都在发麻,完全没想到只是接吻就能浑身一个激灵然后站不住。   灵活、黏糊、湿热、还有占有欲。   我的腰被揽住提着,最后是我先推开他的。   我在喘息,青木则舔了舔唇,彻底激发了他本就诱惑的内里,泪痣一点,苍白皮上兴奋的绯红,少年在此刻散发出极致的蛊惑力。   他再留恋地舔了舔唇,道:“诗绪里,我发现你的口腔更热诶。”   “……”我就算还在喘息也瞪他一眼,“不要说这种话啊!” 第53章   算是初吻。   虽然青木也是初吻,但他比我厉害多了,探索欲与欲望一并激发,随心而动的人最难以招架。   我感觉我整个口腔都麻麻的,特别是上颚,真的很痒很想挠……   不想让青木察觉——因为这家伙绝对会得寸进尺的。   发现让青木改变也是一项特别艰难的工程,首先,他外表是一个人,存在于社会关系中就一定会与别人有所交流交际。   而让青木一夜之间变成谦虚友善的优质青年明显是做梦比较快……我也没想过改变他的性格,不可能的。   出去逛街的时候,果不其然又遇见一个想要搭讪的人,青木很不耐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浪费我的时间。快滚。”   那人一惊,不满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我默默躲在青木的身后,眼看他们就要吵一顿,连忙偷偷拉一拉青木的袖子,小声:“别管了,别说风凉话了,快走。”   青木顿了顿,也没有再纠缠,绕过那人离开。   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但相处和争吵的时间程度都很短,仅仅是心中不忿而已,瞪了青木几眼就走了。   我看得心惊胆战,对他道:“你骂几句就得了,赶快走才最重要吧!万一时间长了别人又起了杀心呢……”   青木眨了眨眼睛,安静听了我几句,他实际上并不在意理不理人,按照我说的做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当然,对于听话这一点他本身是十分厌恶的,任何人都不能束缚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只是现在听我的话时仿佛就成了一个例外,青木很顺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懒得分析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这么双标。   不如说他就是这样。   我说完,仰着头认真盯着他,等青木回复。   青木原本想乖巧点头的,却缓慢地再次眨了眨眼睛,双眼发亮,整张脸都鲜活起来:“诗绪里你说的真的很对啊,以前一定就是这样做的然后规避了很多风险吧!真的好厉害!”   ……不是,我就没跟人吵过架啊。   他吹了一波彩虹屁,然后黯然神伤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别人为什么都要与我起冲突……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他们还要依依不饶,口出狂言,骂骂咧咧的,素质低下,我也真的很害怕很生气啊诗绪里,生怕他们突然对我发难……”   他的谎言一套一套的,我死鱼眼听着,青木说到最后穷图匕见,眼尾含泪,好不可怜地祈求我:“还想接吻。”   “……”我差点无语地抽动唇角。   我委婉拒绝:“大庭广众之下,人来人往的,不太好吧。”   青木换了个要求:“那还想舔诗绪里的口腔。”   “……有什么区别啊?!”   他揽过我的肩膀,委委屈屈地弯腰,微凉柔软的侧脸带着耳边的细碎黑发轻轻蹭我的脸肉,摩擦间生出热度。   “我们是情侣吧诗绪里,那么接吻也可以啊。”他理所当然道。   我死鱼眼:“那我拒绝你也可以啊。”   青木安静几秒,忽的露出更加可怜的表情,像是被谁欺负狠了,连眼尾都染上将苦未哭的微红,眼睛里含着几分愤恨:“我知道了,诗绪里你一定是讨厌我的体质吧!我虽然死过,腐烂过,还被分、尸过,但是新生的我绝对是比新生儿还要干净的存在!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干净的人了!”   他一顿,自动甩锅:“肯定是其他人死后都太难看太脏了,诗绪里你才会形成这样错误的认识。我不一样,我一丝污秽都不会有。每一处都很干净。”   “哦。”我干笑几声。   因为的确,青木就不像是某些男生甚至出入社会的男人那般多多少少有些不干净——不是指他们不爱清洗,而是指他们根本打扫不好自己,掌握方法不对。   青木就不一样了,原以为接吻后我得忍住嫌弃的——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象过别人的嘴里是什么感觉,一想就很恶心。   但青木探入的时候,只觉得柔软,还有一股清清的、内里又莫名糜烂的微香,使人不自觉地沉迷,勾引着人脑海深处的欲望,那一瞬间宛如置身软绵的云上,只剩下极致的享乐。   一想就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   怪不得古代那些人那么沉迷美人。我想到。单单是青木一个人就能给予人高规格的享受,这就是非人类吗?   最终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他跟只小狗似的黏上来,我一个不察陷入了沙发,他先是舔了舔我的唇角,垂下的黑色碎发若有若无地挠着我的额头脸颊,我的额发都被掀开露出额头,青木似乎很少看见我完整的前额,好奇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我被摸得闭了闭眼。   青木探入勾起我的时候,我又感受到那股迷醉的气息,这次更加的明显,随着他的动、情而变得浓郁,那是正常人类无法抵挡的魔力,如同藤蔓荆棘,从根部向上紧紧缠绕,深深扎入人的血肉,而人类只能麻痹般享受。   我被迫仰起头,攀附上青木的肩膀,然后也不再需要做什么了,享受就好。   青木很会观察,只要他想,能给予人天堂一般的愉悦感,不论是计谋还是现在的接触。   呼吸构成湿热的雾,他跟条蛇一样缠得我喘不过气,不仅是唇齿纠缠,还有他拥抱时四肢身体的缠绕。   等一吻毕了,我脑袋晕晕沉沉的,宛如踩在棉花糖上没有结束的实感,带着喝醉后的迷幻感。   青木舔了舔唇,他在我上方,毫无边界感,见我眼角湿润,便笑道:“诗绪里诗绪里,你好可爱啊。”   我清醒过来:“……哦。”   “还想要。”   我冷酷无情地推开他:“不要。”   夜晚,他一脸笑容地抱着枕头进来,“诗绪里!既然我们都接吻两次,一共二十五分钟了!总可以一起睡了吧!”   他哼着歌把枕头放我床头垫好。   然后被我赶了出去。   时间有些长了。   [青木]们想到。   那个赝品在诗绪里身边待的有些长了。   虽说以前有陪伴诗绪里更为长久的青木,但是不一样。   不一样!   夜晚,不同地方的青木们露出或嫉恨或愤怒的神情,眼尾流淌出极深的黑色泥潭与浓浊的滔天恶意。   那个诗绪里身边的青木的记忆一直在被翻阅,别的青木不能每时每刻阅读,但每时每刻都有青木在看。   冲天的嫉妒,烧灼着心脏。   几乎忍不住要打破和诗绪里的约定,一个又一个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抢过来。   最好是在他们接吻的时候,拽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甩到地上,诗绪里一定会露出惊讶的眼神,没关系,因为自己会顶上那个位置。   把她口腔里赝品的味道一点一点舔干净。   但青木们忍住了。   只是将脾气撒在别人身上。   又控制不住地去一次又一次阅读记忆。   一开始是任由灼灼的妒忌火焰在燃烧,然后,由于每个青木都是一模一样的存在,导致他们的行为模式、语言模式、甚至所思所想都是相同的,分毫不差的。   所以,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完美地代入陪伴诗绪里的那些记忆中的[青木]。   当然了,以前他们绝不会如此,看一眼就厌恶地想呕吐,自然不会放任自己沉迷。   但是只要一看见诗绪里,看见她明亮的琥珀眼睛,看见她十分可怜的哭颜,一举一动,无不立刻将他钉在原地,从记忆里再也走不出、也不想离开。   宛如一根细细又牢固的绳,将他牵引着向着她颠簸,眼中只能看见那一个,绳的那头就是她。   就连记忆中的青木掌握吻技的时间,都和所有阅读的[青木]一模一样,不会有丝毫的出戏。   她的舌很是温热柔软,她的齿莫名的可爱洁净,她上颚微微的凹凸起伏令他感到无比的好奇,不住地描绘。   吻久了,他甚至会往深处想。   她的喉一定是狭窄的、红热的。   她的食道也是温暖的、细韧的。   胃部总是装着不健康潦草的食物,连他的血肉与骨都不愿意装下。   那两把扇子一样漂亮的肺部、一根一根可爱温暖的肋骨、跳动的血红心脏、带着细细绒毛的皮肤之下,汩汩的血液不住地循环……   每一处都令他血脉喷张,愈发的激动难耐。   找不到原因,只知道一想起那些,他浑身的汗毛都能兴奋地竖起。   所以,[青木]们既嫉妒,又沉迷。对于仿制品的嫉恨远远比不上对诗绪里的想念,对诗绪里疯狂的想念又被她的话语所牵绊、牵制着,才导致了现在的矛盾局面。   他们窥伺着、等待着、预示着将要消磨几十年的时光,只为换取一小段时间的亲自陪伴。   那些逃走的犯人没有被全部抓获,还传出部分人在途中犯下其他罪行的消息。   我听后总是提心吊胆的,当夜晚降临,一条消息被发送进我的手机。   [间织,叫富江那个贱、人出来!我看着你们的!敢报警你们就完了!]   我手机差点摔了,青木正缩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看电视,见状看了一眼,不屑道:“真的是胆小鬼,无能之人。”   我吓得都快哭了,青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站起来就准备出去,我忙拉住他,哭丧道:“但是去了一定会死的吧?”   “哎呀诗绪里,”青木喟叹了一声,又怜爱地摩挲下我的眼睛,嘴角噙着愉悦,“都说过了,不要在意我的死亡啊。好善良啊诗绪里,利用我就好啊。”   “……”我看着他,心知他是对的。   不是指利用,而是指千万不能在意他的死亡——是徒增烦恼罢了,没有能力阻止,就不需要在意,最好漠然以对。   “那我努力不想吧……”我边哭边说道。   “不需要做任何事哦,报警什么的都不需要,”青木提醒道,眼眸微微一弯,“因为那些二流货色,都会受到严重的惩罚——真是的,每次诗绪里报警都让我不得不收手,只让他们坐牢或者进精神病院,诗绪里好善良啊!”   “……”靠。   我突然不担心了怎么回事。   他都走到门口了,想了想,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泄露出几分愤愤不平,但还是去了厨房。   我:“?”   青木再出来,胳膊上的袖子挽起,绑着条状衣物碎片止血。   我震惊地看着他手里拿着自己的肉团,随意丢到客房里,关上门。   他与我对视,哀怨道:“诗绪里……这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哦…而且这样其他仿制品就不会过来了,反正就算是仿制品,也得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其他人想都别想……还有,千万不能给那个赝品任何好脸色!把他当成奴、隶一样驱使就好!对了对了,害怕的话等他长好了自然就会出来。”   我:“!?!”   我惊讶不已,结结巴巴:“…这…还能这样吗!?”   青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中途还扒着门框一直瞅我,幽幽道:“诗绪里……一定不要给他好脸色哦……”   我抽了抽气:“……你小心一点。”   对于[青木]内部的斗争,理智告诉我最好不要给予任何承诺。   见我抽泣了几下,青木就叹了口气,深深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开。   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客卧里的那团肉逐渐发出叽里咕噜的血肉拥挤的声音,生长的十分的快。   幽静的黑夜,我越想客卧就越害怕。   对于出去的青木我居然真的能不去思考——虽然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躲避是我最擅长的东西。   但客卧里的是最近的,能听见的东西。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哭出细细的声,即便接受了青木的体质,也不代表我能看见那些掉san值的场面就能抑制住自己的本能恐惧啊!   我努力按耐住本能,努力做心理建设。   ……想想,想想,青木即便是肉团也比那些杀人犯好多了对不对?他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肯定不会的啊。   那么,就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别怕,别怕。   门外的街道依旧寂静,我凑过去想通过猫眼看看外面会不会有人在埋伏。   谁知我才靠近玄关,客卧就传来头撞击门的声音。   他似乎以为我是要害怕着离开,才急切地用快速长出的脑袋撞击门发出挽留的响动。   一声比一声高,我不得不回去,站在客卧前,他就安静了。   ……他是怎么看见我站在玄关的?   视线下移,那条地面与门形成的细缝成了最好的解释。   我不敢趴下去验证,怕对视上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想想就差点爆哭。   不会吧你!才长出来就不要挤门缝里窥视我啊!   我心理防线差点崩溃。   连忙深呼几口气,再次做心理建设。   嗯,没什么可怕的!恐怖电影有很多的恶心片段我都被迫在街上看过,还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这青木也是好心……好心……   怎么想怎么看都觉得他偷窥是私心啊!?   我开始在客厅左右踱步,客卧里一直安安静静,除了生长不可避免发出的细微异响。   我终于觉得自己能行了,给自己注入了无限的勇气,觉得如果和青木在一起,这些总有一天要看的!   趁着年轻,心脏还行,赶紧锻炼!万一以后工作熬夜熬多了,偶然碰见吓得猝死了怎么办?   而且,一个能让我除了本能恐惧就只剩下安全感的人,一个被我完全牵引的人,再怎么样都不会害我。   暗暗想了无数遍,我成功说服了自己,一横心,打开了客卧。   里面的灯是开着的。   我一睁眼,就腿软直接坐下。   在门口处,也就是我的脚边,一颗脑袋正勾着笑注视着我,目光细细地描摹我的面容与身体。   他的脖颈还未长完全,四肢躯干如同缩小版的泥人身体挂在他弱小的脖颈下,只有头是正确的比例。   那身体宛如一个小的稻草人,正在向外延伸生长,脚和手的部位是和树的根部一样的尖,还没有分化出五指的区别。   我没有尖叫,因为吓得失语了。   他的头滚了滚,碰到我的拖鞋,他的喉咙尚未长出,无法出声,只用牙齿咬住我的裤腿,表露出自己的请求。   过了半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神游天外一样:“……你要干嘛?跟着我出去看电视?”   那颗头的身体在迅速壮大,很快就和我放在沙发上的玩偶一样大,他就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宛如没有唇舌:“啊————”   我反应过来了。   内心觉得尖叫一声然后抛下他不太好的样子,他小狗讨好似的举动至少让我的心情诡异地平复了一点,于是心一横,硬生生把他抱起来——只有脑袋正常,而身体现在和脑袋差不多大了。   我看了一眼,又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把他放在沙发上,哭得都快背过气。   青木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调到搞笑综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见青木还在看我,我就好心地把他的头转向电视屏幕。   他张开嘴轻轻咬了我的虎口,充满爱恋。   我这才发现,他连舌头都没长出来。   然后继续哭,看着以前最喜欢的搞笑艺人都笑不出来。   等哭累了,我才抽泣着停下来,满脸通红,呼吸不畅。   身边的青木的身体已经成了孩童大小,与那颗成年的少年头比起来显得异常不匹配。   我小心翼翼看过去时才发现,他早就不知何时又转向了我,那颗头仰起,一直在直勾勾地盯视。那表情,就显得他特别喜欢我,依赖我似的,十分的柔软。 第54章   眼看他的身体越来越大,孩童一般,我哭唧唧把一旁的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再伸手将他的头转向电视屏幕。   “啊……啊……”青木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正常人,声调更像是单纯的“啊”声。   电视机在播放广告。   我感觉到身边沙发深陷的弧度越来越大,忽然之间想到什么,担心地说道:“你能[看见]那个青木的记忆吗?犯人有几个?”   青木喉咙发育得稚嫩,只艰难道:“三……”   三个,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而我目前的住处已经暴露。   我越想越心慌,比起那些要伤害我的人类,这个令人掉san的青木突然就没那么可怕了。   不行。   我腾地站起来,斩钉截铁道:“我得回老家躲躲。”   那颗存在感极强的头颅慢吞吞扭向我,黑沉沉的眼睛映出头顶灯光的碎片光亮,有种他心存喜悦的错觉。   我看了眼时间,离最后一班大巴车还有二十分钟。   老家那处的基础生活用品是足够的,也有几套衣服。   只有——   我低头和青木对视。   我:“……”   青木:“啊——诗绪——”   被毛毯盖住身体,只露出头,就没那么可怕,我诚恳道:“你还要长多久啊?”   他没说话:“……”   我想了个馊主意:“要不我把你装起来带走?”   ……嗯?   我心里随之冒出个想法。   这算逃票吗?不算吧?应该不算吧?   青木没有拒绝,虽然也没有答应,就只是盯着我眨了眨眼睛。   ……话说他是不是看我看得太久了。   我将一个巨大的斜挎包拿出来,深呼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随后把青木的脑袋抱起来——他玩偶大小的身体被我用更小更薄的毯子包裹住,然后青木被我放进斜挎包。   拉上拉链,拉到他脖子位置,空出一点位置让他呼吸。   我要松手的时候,他再次轻轻咬了咬我的指腹,勾唇笑得眼眸弯成一壶新月。   我看着他,他藏在包里,视觉上宛如一个鲜活的面具,五官却是具有活生生的生命。   他没办法转动脖颈,于是好奇地转动眼珠,在观察我的斜挎包内的东西,侧面夹层有便利贴与笔,还有一套小小的英语词语卡片,每一张都有注解的痕迹。   我背上斜挎包整装待发,围上围巾,打开门吹着冷风,萧瑟地想到自己也算是个勇士了。   ……毕竟哪个胆小鬼敢带着一颗头跑来跑去的。   但就像是一个害怕鬼怪的人在网上说如果他的爸爸成了鬼,他也许就不会害怕了——因为内心深处十分坚信对方不会害他,甚至爱他。   我想我也能同理可得吧。   我感受着包内的重量,欲哭无泪地说服了自己。   包的空间太大,他还在摇来摇去、滚来滚去,却非常乖巧地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我不得不握住下方连接包的带子位置,稳固一点。   踩踏在雪地里,时间不多了,我小跑起来,原以为包里的重量会越来越大,但是他一进入包包,就像是停止了生长,重量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再拉开拉链,那条缝扩大了一点,往里面看去,青木正睁着眼看另一处的夹层,那里放着我的学生证等证件什么的。   他的眼珠转向我。   “诗绪里……不害怕……”   我这才惊觉我正死死咬着唇,从刚刚开始几乎是逼迫自己看着他的可怖样子,想要迅速习惯。   “我可不像你,”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会撒谎。既然答应了在一起,就要认真对待啊。”   没错啊,躲避是一回事,但只要选择面对,就要做到最好。   他笑起来,发出细细的诡异笑声。   我拉上拉链,只留下一点缝。   路灯昏暗,天空飘着小小的雪花,在灯光下宛如绵绵不断的棉絮坠下,冬天路面容易结冰,覆盖上一层层白色雪,在一处空的地方,我一个没注意脚底一滑,屁股摔倒在薄层的雪上,咚的一声。   青木也隔着包,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屁股疼到骨头里,眼泪一瞬间溢出,站都站不起来,坐了片刻才堪堪站起。   拉开拉链看青木,他摔得也在掉眼泪,不过与我不顾形象的眼泪包在眼睛里溢出不同,他是异常漂亮的一行泪珠滑下,竟显得有几分唯美。   我抽泣几声:“…对不起……滑倒了……”   几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包里,晕出一块深色。   青木一顿,眼睛跟着看过去,看了几秒眼泪浸湿的包里的那小块布,又转过来盯着我的脸看,都不哭了,一眨不眨地凝视,仿佛刚刚的眼泪是伪装,收放自如。   我没注意他在看我,哭唧唧地把他翻了个面,看看流没流血。   青木:“……”   没有,连个肿包都没有。   我又哭丧着脸把他转回来,青木黑色的眼睛望着我,安慰一样舔了舔我的手腕。   来不及慢走,我紧赶慢赶才赶上最后一趟大巴车。   车上的人很少,林林总总只有五个人分散着坐着。   我找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   是在靠背后面的座位,斜挎包放在腿上,我没有贸然打开,望向窗外。   ……屁股好痛……手掌也痛。   我忍住想动来动去的冲动,休息下来后,那骨头连带着肉简直痛不可忍,眼眶包着眼泪,将落未落。   我这时候才准备清理一下摔得破皮的手掌心和脸上的泪痕,小心地拉开拉链,在青木的盯视之下翻找纸巾,没找到,就把青木刨开一点摸底部。   还是没有。   他微凉柔软的发软绵绵的,侧脸松软,眼珠会随着我的动作跟着移动。   竟然显得很是乖顺。   我急需要转移注意力,就戳了戳他的脸。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往我戳的地方使劲瞥。   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嗯,从害怕恐惧到能好奇的玩他,我真是经历了太多。   我又戳了戳他的额头,青木就往上看。   我的指腹刚要戳他鼻子,他张大嘴,扬了扬头,一瞬间咬上我的另外三根指节,我吓了一跳,就跟螃蟹忽然钳住我的手似的。   大巴车前面的人并未发现什么,他们都在玩手机或者睡觉。   我使劲,想拔开他的头。   他纹丝不动,牙齿却并没有怎么用力,我并不痛,但是很湿热。   直到大巴车遇见红灯,施施然停下,我才成功拔了出来。   我:“……”   要不是在车上最好不说话,我早就大声哔哔谴责了。   路途有些遥远,摇摇晃晃间我也有些困倦,精神放松后浑身的疲惫。   渐渐地,我靠在靠背上闭眼浅眠。   大巴车停车的时候,我睡得有点沉了,没有及时醒来,腿上斜挎包里的头在轻轻撞击我的腹部,力道很小,更像是他隔着包在碰我的肚子。   顿时清醒,下车,虽然天色已暗,但时间上并不算太晚,我走向屋子,路上却遇见隔壁家的阿姨和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她一看见我就招手:“诶间织啊,你怎么这么晚到这边来啊?多危险呐……你在这边住的时候,可千万却去那片树林的瀑布潭那里啊。”   我点了点头:“出了什么事吗?”   我一问,不仅是阿姨在说,其他大人老人也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就前几天,我们这里进来一个奇怪的卖东西的人。”   “看着就像是推销的,不怀好意。”   “还说什么——如果你种下那东西,就能长出一个孝顺漂亮的儿子。”   “反正听着就邪门,都说不买了他还到处推销,有次竟然准备丢下那东西强买强卖!”   “所以我们就把他赶走了。”   “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将那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全部倒进了树林瀑布那里的水池里,结果现在那里经常死人!”   “上次我隔壁的那个人,都死里逃生回来了,你说说,最后又给回去了!甚至还自己跳下去!”   我听得晕晕乎乎的,只是那个卖东西的人的说辞怎么听怎么像青木呢……哈哈哈,不可能吧。   “最近消停一些了,可能是触犯了什么神灵吧,我们这几天往里面倒了一些贡品,就好许多了——总之,间织,没有什么事就最好别去那里。”   “好的……谢谢阿姨。”我朝他们说道。   回到我的屋子,简单铺了铺床,再出来时,青木已经从斜挎包里爬了出来,身上的毯子散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等我洗漱完出来,他的身体恢复如初。   细腻的皮肤在灯光下白皙得晃眼,他毫不顾忌地转身要抱过来,笑道:“诗绪里——!”   我浑身僵硬地被他抱住蹭,少年柔韧无比的身体滑腻腻的,跟条蛇一般缠绕住,手臂像藤蔓植物一样,以异常柔软的弧度穿过我的腰,在背部黏着。   他恃爱作态地拖长了音调:“诗绪里诗绪里,好想你啊。在包里一点都不好,明明在诗绪里腿上都感觉不到。”   我:“……你先穿好衣服。”   这边的屋子里也有青木的衣服——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   他穿好衣服了又抱过来,跟树袋熊一样,撕都撕不开,我坐在旧电视前看搞笑节目,他一抱过来就挤占位置,偏偏自己毫无察觉。   “诗绪里,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过下去吧,谁也不要见了。”   我抽了抽嘴角:“我要吃饭,而且要上学——对了,我要去东京上学。”   “东京啊——”青木念了一遍,“大学的话也可以不住校的吧?诗绪里和我一起住好了。”   “学校旁边的房子房租很贵的。”   他无所谓道:“我有啊。”   我一顿,认真道:“拜托了。”   我有些好奇青木的财产状况,又不好直接问,于是问他要花钱的时候怎么办。   按照他的说法,以青木富江的名义存在银行里的钱早已突破了普通人能想象的地步。   就算是银行并不发达的古代,他也是地产房产密布。   ……嗯……古代……   嗯……古代???   我震撼住:“等等,你到底活了多久啊?!”   青木表现出无辜的样子,纯然极了,避重就轻道:“反正我是最年轻漂亮的。诗绪里,你说对不对?”   “嗯……”他既然不说,我就没再问。   看他这样子就不像是千年的妖怪啊……智商上不太像……   我想起刚刚街坊邻居他们讨论的瀑布,疑惑道:“难道那个水池里也是你吗?”   “才不是,”青木亲了亲我的脸,又舔了舔我手掌上不严重的破皮处,含笑道,“他们是被别人从远处带过来的,不认识诗绪里——诗绪里千万不要见他们,他们不知道诗绪里与我的约定,万一一见到诗绪里不需要记忆就一见钟情了呢?诗绪里你会被他们抢得不成样子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要亲昵了。”   ……你是不是用无辜的语气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啊!?   我怂得没再探究那水池的事,急忙拉紧窗户的帘子,疲惫地入睡。   第二日,阿姨他们带着食物的贡品前往水池瀑布,我拒绝前往,看着他们离开。   清冷的瀑布前聚集了一众人。   几块糕点被倒入深邃的水池。   “有用吗?”   “反正这几天消停了。”   在众人目光不能及的水池深处,二十几个少年或缺少腰部,与峭壁相连着生长;或只有一颗头,在底层泥地里伫立;或有的部位未生长完全,无法动弹。   二十几张一模一样的脸,望着水面,张狂地笑。   等食物落下,有手臂的立刻抬起抢走食物,他们开始疯狂争抢,吃得越多,生长的速度就越快。   密密麻麻的漂亮少年脸与残缺的美丽身体在池底下构成令人发怵的蛰伏局面。   ……   我上午把青木赶起来收拾屋子,他不会,弄得乱七八糟的,我没教他,让他出去拔后院的杂草。   等我收拾完,青木把后院的花花草草全拔完了,正琢磨一棵小小的树要不要拔走。   我:“要拔杂草啊!你什么都拔吗?”   “诗绪里——因为它们都很丑嘛。”   “哦,那你去拖地吧。”   青木懒骨头一样,拖地拖得慢吞吞的,拖到一半还凑过来亲吻,被我无情地推开。   直到夜晚,水池底面的怪物一个一个长成,怪异美丽的冷感少年面无表情地踏出水面,一个又一个破出水面,光脚踩在石头上,水珠滑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庞。   他们互不干扰,各自向人烟处走去,他们不会停留在此,因为这里的条件称得上普通甚至贫穷,他们更乐意去那些繁华奢侈的地带。   ……   晚上,拉紧的窗帘外突如其来地传来惊呼声和无数轻轻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要去查看,青木从我身后抱住我,挂在我身上,唇在我耳边轻喃:“别去看,他们不配你看,诗绪里。”   “谁?”   “仿制品们。别去看,”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毒汁,“他们就应该永远得不到诗绪里的一丝一毫的记忆,永远也见不到诗绪里,听不见诗绪里,连诗绪里的名字都不配知道。”   少年的声音透出快意与恶毒,在他眼里,间织诗绪里等于是他漫长人生中唯一一条鲜明的分界线。   将他的整个人生切割成不同的两块,前一块虽说肆意横行,但只要有后一块做对比,就总会觉得心底灼烧般不舍与疼痛,前一块彻底失去了价值,毫无意义。   他不想那群仿制品那么幸运,知晓诗绪里的存在。   知道诗绪里的已经够多了,足够他的嫉妒将自己从头到脚的燃烧。   我听得怔怔,外面又传来小孩子的惊呼声,“爸爸那是什么!”   随后似乎被大人捂住嘴,没再出声响。   青木低敛下眸,看我几眼,忽然笑道:“不过偷偷看也行。”   “?”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改变主意了,甚至帮助我,伸出手臂穿过我的耳侧,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   在黑暗的街道,数不清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过,明明在寒冷的冬天,他们似乎感受不到一丝的冷——或者说才复活的状态算是短暂的回温过程。   也许在冻死之前他们会找到可以利用的人。   街坊邻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很快,一家一家全部拉上了窗帘,无人敢看。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诡谲的场景,数个相同的少年美得如同精怪,面上冰冷地踏过。   他们快要走过,忽然,青木捏住我的脸把我转过来,亲上我的唇,扑过来,我被迫靠在了窗帘上,他的舌灵活地纠缠,带着一丝愉悦又带着一丝妒忌,矛盾的情绪化为极有技巧的勾、引,一瞬间让我堕入迷醉的梦幻。   唇内每一处都被狠狠地舔舐过去,如同大型的猫压住我不能动弹。   仅仅只是亲吻,他却能让酥麻传遍我的全身,头皮发麻,我情不自已地扯住了窗帘,导致窗帘根部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外面,寒冷的街道,坠在队伍最后一位的少年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空,两边的居民皆是门窗紧闭,前面的那些恶心的赝品们恐怕是要去最近的城市。   才复活,他懒得想这些赝品们的事,少年眉眼间露出几分戾气。   再往前走了几步,蓦地,他似有所感,回过头。   一处拥有暖光的房屋,窗帘被拉开一角,露出那张动、情到昳丽诱惑至极的脸,他在拥吻一个人,那个人被压在一旁的窗帘之上,看不见模样。   啊,那个仿制品好恶心。   他原本应该这样想的。   但是,在看见屋内那双与人亲热得涟漪化水的黑眸时,他罕见地停顿了几秒。   然后疑惑地皱起眉头。   莫名的不舒服。   很不舒服。   少年看向只有窗帘上影影绰绰的背影的那个人,应该是个小小的少女。   他已经掉队,前方的[青木]们可不会管赝品的事,自顾自走着,唯有他站在原地,神情淡漠地盯着那处背影,自己也不知原因地入神看了半晌。   少年与无数的少年分割开来,背对着背,他们之间铺上厚厚的雪层。   在雪花掉在他密长的睫羽上时,少年眨了眨眼。   嗯,后院光秃秃的,很不错。   屋子很简洁,勉强度日。   想必自己会比那个赝品更受欢迎,那人应该会更喜欢自己,转而帮他做事。   短短几秒的思考过后,少年踏出一步,与身后的[青木]们彻底拉开了距离。   他敲响了门。 第55章   一阵敲门声将我深陷迷幻的意识拉回来。   头并未直接抵在冰凉硬质的窗帘玻璃上,反而被青木的手掌垫着,我能感受到他柔滑的掌心抵在我后脑,五指贴上,还会微曲指节勾住几缕发绕圈,散发煽、情的意味。   我使劲才推开他——不是青木很难推开,而是我浑身没了力气,软绵绵无力,脚都站不起来。   缓了几秒才彻底推开他,我喘着气平复呼吸:“…去开门。”   青木哼哼唧唧地先蹭了片刻,才慢吞吞去打开房门。   ——打开的一瞬间他就要关闭,却被外面早有准备的人挤身,泥鳅一般进入房内。   我缓慢站起,来人竟然是另一个[青木]……打破约定的行为令我立刻脱离亲吻的余韵,皱起眉头。   他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并不认为我的负面情绪能长久存在,原本没有穿衣服,却被青木嫌弃地丢过去一件外套。   青木嫌恶道:“不要让诗绪里脏了眼睛!快滚!”   [青木]一副并不认识我的模样,歪了歪头,脖颈手臂冻得泛着轻微紫色,唇角勾起轻轻的弧度,一派矜贵。   我愣了愣,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太了解青木的记忆操作,只知道记忆相同,但并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同步,于是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知道啊,诗绪里嘛——”明显是根据青木刚刚的话依葫芦画瓢,[青木]面带笑靥,熟练的在尾音加上体现自己弱势的音调。   原本的青木面色难看起来,他无比清楚这个仿制品在想什么,在洞察人心方面,他有着极高的天赋——仿制品也一样。   “快滚,不需要第二个。”青木挡在中间,与他形成对峙的局面,黑眸泛着翻涌的危险沼泽。   我的视线透过青木身旁看向[青木],他嘴角噙笑,面对另一个青木狠绝的言语不为所动,眼神轻飘飘地瞥过来,朝我微弯了眸,嘴边的弧度异常的勾人。   我冷静道:“怎样才能同步记忆?”   “……这个赝品自己想,就能同步。”青木似有所感,扭头眉眼一撇,装可怜道,“诗绪里——不是我的错,是这个赝品的错!他就是想获取你的同情!”   他又转过去,声音彻底低沉:“别想钻空子。”   “我没有记忆啊,”[青木]笑道,绕过他,牵住我的手臂,“诗绪里,我想我自己亲自和你创造美好的记忆……我啊,一直待在阴冷的潭底,每天都饿肚子,吃不饱,其他的人一直在欺负我。”   我安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与讨可怜的谎言。   一旁的青木虽然嫉妒,但隐隐感觉到我内心的情绪,硬生生按耐下来,只死死盯住相触的手臂。   我面向他,认真地说道:“既然有拥有记忆的青木,为什么还要跟你一起呢?我喜欢的是拥有和我在一起时所有的记忆的青木。感情基础也是一步一步建立的吧?”   [青木]终于意识到不对,笑容僵了僵,青木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被我看一眼又闭上嘴安静。   “……等一下,”[青木]不自然地再次扬起笑意,“诗绪里……”   他的态度是对待任何一个人的态度。   没有记忆等同于遗忘我们的约定,这个[青木]敏锐地感受到只要恢复记忆就必须离开——因为很有可能约定了只出现一个。   他耍赖一般油嘴滑舌地避重就轻,充满甜言蜜语,其中的真心有几分我也不知道。   我甩开他的手,移开视线:“你今晚可以留在这里,明天就请离开吧。”   青木快要笑死了,整个人演哑剧一样无声的捧腹大笑。   而另一个[青木]居然没再纠缠,我面对没有记忆的青木会采取普通的疏远态度——这是当然的了,我无法在没有记忆的青木身边得到他会听我话的安全感,自然不会逗留。   没有记忆的[青木],不知道他说要保护我的誓言,不知道他一次次闯祸,又一次次救了我将功补过的经历,不知道我们真正交往的原因。   这令我十分的不踏实。   以前也许能被他伪装过去,蒙混过关,但现在和青木相处越久,就越能发觉他的谎言。   我回卧室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青木去了客卧,还抱着枕头朝我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和笑脸,似乎在展示自己的乖巧。   等他安安分分去卧室,客厅里睡沙发的[青木]却依旧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双黑眸转向我。   褪去任何的伪装,只剩下沉静冷漠,我们一瞬间对视。   他露出些微疑惑的神色,竟泄露出几分纯稚。   按照没有记忆的本来的青木,原应该任性肆意,但除了一开始的耍赖,他再没有半分举动。   他此刻的神情仿佛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真的就安静地待在这里。   “你是谁?”[青木]突然问道,固执地不想要妥协般同步记忆。   他的自傲与无比的自信自恋还习惯性存留在身体里,起初是因为耍聪明,耍心机,现在他却是加上反叛的心思,非要从我嘴里亲自问出。   或者说,以此来多说几句话而已。   “间织诗绪里。”我回答。   “间织诗绪里……”[青木]咀嚼了一遍我的名字,倏地一笑,不带任何高高在上的意味,愉悦地说道,“真是好听又特殊的名字。”   “你叫什么?”我礼貌道。   “青木富江。”   我点点头,道了声晚安,关上门扉。   ……   客厅的[青木]缓慢地移开看着诗绪里房门的视线,再次盯着手心。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重复夺取同情、获取人心、然后把她利用至死的过程,但莫名的发挥不好。   或者说中途就觉得乏味,不想再演。   那个赝品实在碍眼,但她知晓他没有记忆,看过来时异常冷静的眼睛更引人注意,焦糖似的眸应该是可爱的、温暖的,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刺人冰冷,她的目光也的确没有寒冷的时刻,最多只有无比的平静。   但就是让他冷,比寒潭深处时还要冷。   ……怎么回事?   陌生至极的情绪来势汹汹,侵袭全身,让他连演戏都无法正常进行。   那个仿制品的记忆,一旦被他取得,这个拥有焦糖眼睛的少女就可能不会留下他。   [青木]在她起初诧异的目光中和赝品的谴责声中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将计就计,没再获取记忆。   他没有多想具体的原因,总归是不重要的事情。   但是那个赝品在知道他耍小聪明、不恢复记忆妄图以此为借口留在这里时,他朝他悄然露出的复杂又狠毒快意的眼神,到现在都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带来不妙的恐慌预感。   事态发展,心绪变化,这个房子,这个人,似乎在将他引向不可窥视的人生路线。   [青木]瞥向客卧。   那个仿制品从刚刚进客卧开始,就一直没有放任他和诗绪里独处,仗着诗绪里的门与他的房间平行看不见,开着一条缝,那双黑沉狠厉的眼隐藏在门缝中,充满杀意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特别是在诗绪里与他道晚安的时候,简直是焚烧般滔天的恶意侵袭而来。   [青木]与他对上目光,朝他露出嘲讽的笑。   刚刚没有向诗绪里揭穿,也是因为自己的心绪不稳。   奇怪的是,她对待自己和那个赝品截然不同的依赖程度,令他的心脏涌出一股想要毁灭什么东西的冲动。   与以往那些自私的对物品奴、隶的占有欲不同,那是更为卑劣卑微的妒火。   不可能。   [青木]在黑暗里按了按闭上的眼,眉头紧蹙。   陷入黑色的眼前却再次掠过她平静的眼神,既让他恼怒,又情不自禁地一直看下去。   ——不要这么看我!不准这么看我!   ——但是也绝不要不看我。   等少女的卧室熄灯,彻底入眠,那门缝幽幽紧盯他的青木才开口:“赝品,垃圾,真是蠢笨。干脆喂鱼好了,鱼都嫌弃你的大脑。”   [青木]充满戾气地反驳:“你得意什么?不过摇尾乞怜得来的关注,你以为我在乎吗?”   这个青木刚刚跟狗差不多的举动他是看在眼底的,虽说他现在的心底情绪莫名,但按照以往,他是绝对不屑的。   这番话一说出口,那股心底的别扭就愈发严重,似乎正自己反驳自己的话语。   [青木]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么在意一个少女,被她牵动。   青木并没有被惹怒的迹象,反而勾起唇角,精怪一样的眼眸在暗处弯出弧度,大半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显得惊悚猖狂:“哦是吗?那就记住你说的话好了。”   不知道戳中他的哪个点,[青木]彻底被激怒,“你……!”   “不要吵醒诗绪里。”   “……”   该死……!他竟然下意识安静。   [青木]内心咬牙切齿,同时也翻起惊涛骇浪。   就算再怎么不聪明,他现在也发觉了不对劲。   富江是一种异怪之物,它能引起人最大的恶念,是在人的脑海里轻吟“杀了我”的怪物。   而间织诗绪里,就是对付它的最佳武器,如同吸血鬼与赏金猎人,猎物与猎手。   ……为什么?   青木看出他的疑惑,面容痴迷到脸上染出绯红,甜蜜道:“因为是诗绪里啊——”   “即便你没有记忆,也总会成为与我争抢诗绪里的垃圾。”   青木毫不怀疑这一点。   任何青木——到了现在——只要一见到她,就绝对会被吸引住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明天就赶快滚。”他关上了门。   夜晚,[青木]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心脏迟来地传递出心动的讯号,砰砰砰几乎震碎了他的耳膜。   身体与感情一见钟情,思维却停滞在以前的习惯,导致[青木]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更是被那个赝品畅快的表情刺激,越走越偏。   想不通,想不明白,无法理解。   他没有找回记忆,所以站在客观的角度看待那个青木与诗绪里,隐约能察觉;但他又对她产生了陌生的情,被拉入局面,脑子被搅混成一片。   明天就要走。   不论恢不恢复记忆——毕竟现在想要代替那个青木,他没有帮手不能够完美做到——就算有,也难保那些蠢货会不会伤害到诗绪里。   他不自觉这么想。   明天就要走。   脑海里不断划过少女那张可爱的脸,冷静的眼。   “呃……”突然,少年在沙发上痛苦出声,在他光滑的背部竟然裂开了一条血缝,一颗哭泣的脑袋正要生长,如同他内心不能理解无法宣泄的情绪破土而出。   墙上的少年影子弓起腰,被吸食血肉般扭曲了身体,他背部探出圆形的影子。   他想叫,应该大声喊叫,痛苦地哭泣。   但脑海中莫名划过的,是那句“不要吵醒她”。   于是只有细微的肉撕开的声音。   客卧的门被打开,青木一脸不耐,小声道:“真是废物啊,我和诗绪里接吻都努力抑制住自己了。”   他一把抓住正在分裂的[青木]的头发,一路拖行。   在将要离开这座房子时,那浑身冷汗的少年扣住门框,指节在泛白、颤抖。   青木冷漠地瞥一眼,只觉得碍眼,诗绪里的屋子,别人最好能少碰就别碰。   但这个仿制品用的力气太大,那颗头也在无声地流泪。   青木低身,阴恻恻道:“诗绪里最讨厌、最害怕你这副丑陋样子了。”   他懂富江们最在意什么。   果不其然,少年松了手,那颗头张大嘴缄默地呼吸,眼泪不停地流,一路上留下咸味的水珠,融化在雪中。   青木将他随便拖到一个地方就扔下不管,抱臂踢了他一脚,恶劣道:“千万别找到有关诗绪里的记忆哦。你看看你,没找到就这副窝囊样子,找到了还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也是陷入情的其中一员,大肆嘲讽。   “呵呵呵呵呵”少年趴在地上冷笑,那颗头原本在自由生长,却莫名其妙停止了速度,也许是被那“她害怕”的言论影响,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那些记忆也不是你经历的吧?恶心的赝品。”[青木]勾起恶意冲天的笑,“鸠占鹊巢!”   “你懂什么?”青木并不在意,掀眸冷淡地看他一眼。   道德底线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他巴不得顶替。   “而且你就说说而已。我不信你不想——”青木展开一个笑,“不管有没有记忆,你都会想的。”   处理好分裂的恶心仿制品,青木哼着歌回家,打开门,拍拍身上的雪,沙发上有一些血迹,青木还把沙发收拾了一遍。   他回到客卧,滚到床上,床上靠着墙壁,与隔壁的主卧一墙之隔。   他转身亲密地贴上,哼哼唧唧撒娇道:“我解决了一个麻烦,诗绪里。”   “你肯定会被那东西吓一跳,所以我才做的。不是顺着嫉妒,绝对不是。”   “你讨厌他,对不对?所以我就处理了他。我也讨厌他。”   空气中充满了他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好讨厌。装什么装呢,明明那家伙已经成了那副样子,还要嘴硬,结果分裂了。”   声音陡然低沉:“他分裂了!凭什么!!他一定在心底妄想着不属于他的!”   房间安静片刻,青木手掌摩挲着墙面:“你知道为什么分裂吗?因为太喜欢你了诗绪里。”   “我也是……接吻的时候,其实后脑差点分裂了的,我忍住了。我才是最好的……”   他喃喃,再次重复,弥漫着执念:“我才是最好的,诗绪里。” 第56章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假期养成的自然醒习惯让我过了很久才睁开眼。   洗漱、吃饭、打开电视,我睡眼朦胧,啃着面包,等电视节目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我才慢吞吞想起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吃面包的动作缓慢下来,最终停下。   ……等下,青木呢?   以前他都是主动过来哔哔叨叨,吵得我脑袋疼。   我象征性在屋内转了一圈,“青木?”   敲客卧的门,没人应,再打开门。   没人。   我打开了厨房里的柜门。   “青木?”   掀开电饭煲盖子。   “青木?”   将电视机上装多肉的小小花盆拿起来。   “青木?”   把我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拍了拍,口袋里只掉出一支笔。   “青木?”   拉开斜挎包拉链。   “人呢?”   我还把桌上干净的垃圾袋拿起来抖了抖,毕竟青木以奇特的形态出现也不是不可能。   也没有。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再寻找他了,反正他经常消失。   过了不知道多久,看电视的我在沙发上听见后院墙壁外,有人在骂骂咧咧:“快滚出来!有本事你就滚出来!”   我:“?”   走出去,青木正盘腿坐在树底下,百无聊赖,看不见墙外的人,只听见咒骂的声音。   我很奇怪青木居然没有对骂,走过去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诗绪里——!”他骤然展开笑颜,站起来,丝毫不理外面的人,把双手在我面前摊开,那双细腻白玉一般的手心,已经弄脏,污泥模糊掉上面好看的纹路,还有一些淡红色的划痕——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他故意不自愈的。   在外面的人的骂声中,青木黏糊糊道:“你看我都干活干成这样了,你就千万别去同情那个赝品了——他早就走了!”   “诶?走了吗?”我一愣,又觉得理所当然。   当然的嘛,那个[青木]又没有记忆,肯定不会喜欢我在意我啊?可不就走了?   “对啊……他嫌弃诗绪里的家太简陋,连钻石吊灯都没有,后院也很丑,所以他就一走了之,”青木做出义愤填膺的模样,极其愤怒,为我打抱不平,“诗绪里明明那么善良!他却一句道谢都没有就离开,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过如此!”   见过青木骂人,但我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看他骂人更心情复杂的了。   …可是,[他]就是你诶?   “啊……也是。”我敷衍地顺着他说。   青木却一副满足的表情,墙外的人骂累了,喘气了几秒就愤怒地踢了一脚墙壁,啐了一声,快步离开。   片刻之后,青木还悄悄将手塞进我手心,笑得十分的乖顺,说道:“好疼的诗绪里。”   他脏兮兮的手非要挤进我手心,本就比我大,我都握不住。   “你干什么了?”我的手心同样染上土泥灰尘,也不恼,好奇问道。   “拔草啊,”青木自夸道,“那东西生生不息,我就继续拔完了,怎么样?好辛苦好辛苦的,你看我的手诗绪里,都变丑了。”   我想到刚刚他蹲在后院拔草,而我在室内看电视,顺便在各种神奇的地方找了一下他,然后继续看电视。   构图总觉得有点奇妙……   “啊,谢谢。”我环顾四周,沉默地发现昨天遗留下的一丁点儿绿芽已经被青木一视同仁地拔光。   真变得光秃秃的了,只有一棵树孤零零的。   后院中间有一处突起的土堆。   我安静地看几眼,发现就连土堆上冒出的植物都被清扫掉。   “……”我没说这是他的“墓地”,总觉得会被吵。   我:“那你去洗手吧,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青木完全没听出来这是嘲讽似的,甚至还擅自认为这是在心疼他?   他去洗手的时候,我琢磨着这难得勤奋的人到底在干嘛。   ……莫非他被昨天的[青木]刺激到了?不至于吧?   中午吃过饭,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警员告诉我逃跑的杀人犯被抓住了几个,很快就可以抓完。   我出门购物,没让青木跟着,他在这里刚刚露了一次脸——还是百鬼夜行那种惊悚片场景,短时间内还是别出现的好。   我在小型超市购买了一些必需品,碰巧遇上隔壁的阿姨,她一见到我就满脸笑意:“间织啊,出来买东西吗?”   我礼貌点头:“对。下午好,阿姨。”   我们一起走了段路。   “不过间织啊,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昨天那场景你看到了吗?”她悄悄道,似乎生怕被别人听见。   “看见了。”我回答。   “哎,一定是潭底的妖怪。而且自从昨天那件奇怪的事情发生后,好多人都怪怪的。”   “怪怪的?”   “……哎呀,阿姨也说不清楚……就是一些男男女女,总是发怔发呆,虽然昨天大家都没有看多久,都很害怕,甚至有的人并没有看清那些怪物的长相——但看清了的人,今天大部分都奇奇怪怪的。肯定是被妖怪吸引了,要命了。”   “嗯……”   因为是青木扎堆了嘛,那效果……   “而且,那个强买强卖的男人也回来了。就是他制造的潭底妖怪,居然还敢回来。”她不屑道。   我这才一愣:“就是那个卖奇怪东西、最后将东西全部倒进潭里的人?”   “对啊,所以我才说间织,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我也觉得……”   镇里并未安静太久,很快,就有那天见过潭底妖怪游行的人一个又一个暗自前往那制造妖怪的男人屋里,寻求再见它一面的办法。   两天下来,镇里失踪人数激增,人心惶惶,警察前来调查也并未在那男人的住处发现什么线索,最终只能放回。   却一直有人源源不断地偷偷寻找男人。   男人姓户松,听闻以前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有一天辞职,变卖了房产开始四处流浪,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是畏畏缩缩,但那双精明窥视的眼睛总是令人骇然。   我让青木藏好不要出去,要不然就是送菜了。   他以自己会寂寞得死掉为理由,得寸进尺地要求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跟他在一起,那副忍让一分钟肉痛的模样看得我无语凝噎。   我:“别想了。不可能。”   青木撒娇卖泼,大哭大闹,或者小猫一样一耸一耸地可怜哀泣,都没有打动我分毫。   直到有一天,隔壁的小孩子阿悟突然哭闹起来,青木骂了一句,眉眼戾气横生:“真讨厌。”   小孩一直没有停下。   我出去看了一眼,他就站在我和他家之间哭泣。   我走近,问他:“怎么了?”   阿悟涕泗横流的脸抬起,“对不起姐姐——”   “什……?”我脑后忽然被重击捶打,极其刁钻的角度令我一瞬间昏迷过去。   ……   阿悟最后是眼睁睁看着那人带走了邻居姐姐,因为他们说要想要妈妈回来就必须按照他们说的做。   愧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那…那我的妈妈呢?还有,你们不会对姐姐怎么样的对吧?”   “当然了,”其中一个粗壮的男人咧开嘴笑,“你妈妈和姐姐很快就会回来。”   只剩下阿悟一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门吱呀打开的异响,回过头。   间织家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幽幽盯视那群人背影的眼睛。   阿悟只觉得那双眼睛泛着无尽的死气与冷意,不像是活人,反倒像是恐怖故事里的怪异之物。   他吓呆了,忘记了尖叫,也忘记了哭泣。   那怪异的少年冷冷地瞥他一眼,缓慢勾起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笑,诡谲无比,似乎要将他拖入地狱,阿悟吓得一下子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家中。   ……   户松回来只有一件事:   ——他无法拥有可恶卑鄙的富江,那就让富江变得更多!总有一个可以属于他!!   他回到镇子里,心想天助我也。刚好潭底的富江们复活,在镇里出现过,吸引了一些人,他就不必费神,轻轻松松便让那些人过来。   他哄骗道:“只要注射了这个,你不仅能见到富江,你还能与他融为一体!”   那些人无一例外地自愿注射。   然后被他关在地下室,身体被富江同化,一个又一个富江出现。   他每个都会癫狂地问一遍你愿不愿意与我在一起?   只要富江倨傲地骂他痴心妄想,他就会挥动手里的刀,将少年大卸八块。   还有几人听闻他的计划,欣然加入。   源源不断前来的痴迷之人,源源不断被创造的富江之体,那些残肢碎骨被他堆放在一处,形成到他腰间高的小小的山丘。   等到一定量了就会焚烧掉。   但是,来的人大多长得丑陋无比,还有粗糙的男人,不修边幅的女人。   也许……也许富江是不高兴降临在这么丑的躯体内呢!   一直没有如愿的户松自欺欺人地想到,他的思维已经不能用正常人来形容,已然陷入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   没错,他应该找更年轻、更漂亮的躯体!富江就会满意的!   户松寻找了很久,力求完美,镇里长的合心意的人不多,弄来几个人后,长出的富江依旧对他冷眉竖眼。   户松又去寻找,一个少女映入眼帘,她是柔软可爱的类型,外表是毋庸置疑的好看,于是他又掳走了那个高中女生。   这次总该可行了吧富江……   ……   我记得,北村先生说过青木有“同化”这一个功能。   醒来,我忍着后脑剧痛,颤抖着和其他人一起被绑在一处地下室。   潮湿、黑暗、冰凉。   那叫户松的男人伙同其他几个人正在神色兴奋地给“失踪”的人注射红色的液体。   在他们身后,被注射过的人都被丢在一个中等大小的铁笼子里,人太多笼子太小,甚至有几人的手臂被硬生生挤了出来,他们醒着的人发出哀嚎,又有痴痴的笑。   隔壁的阿姨正昏迷着待在角落,似乎是利用完就不被注意的棋子。   户松将人塞进笼子里,转向我:“终于醒了啊。小姐不要怕,我是来把你变美的……”   “唔!!”我的嘴被布条绑着,惊恐地瞪大眼,手臂被一人按住,我的外套全被脱掉,只剩下一件短袖,新的针管轻易刺入我的皮下。   我的眼泪一瞬间涌出。   同化,就等于被体内的富江杀死取代。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同化——肯定会的吧!血液又没有记忆感情!   我的喉咙抽噎着小声哭泣着,一针管的血液输入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令我产生了些许的眩晕感——那不是呕吐的眩晕,而是一种迷幻,麻痹了我的神经。   针刺破我皮肤的微微痛感消失,磕磕绊绊后的膝盖和后脑的疼痛也同样在消弭。   我所有的恐惧、害怕、惊骇等剧烈的情绪迅速被抽离,我像是处于另一个时空,思维迟钝起来。   就像是那血液故意让我沉迷于梦幻,驱逐了我的恐慌。   “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么快就起效果了?”一人疑惑道。   “……这效果也不是这样的吧?她刚刚不还怕得要死,这是安定剂吗?”   “不是,没拿错。也许富江很满意她的身体呢!”户松忽然癫狂地笑几声,“肯定是的!富江!富江!”   我迷迷糊糊中,一人拉扯着塞进笼子,但人太多了,我被压着也塞不进去。   奇怪的是,不说疼痛,我连他用力握着我手臂和那把我往里塞的动作产生的触感都感受不到了。   神经在迟缓地作用着,排除了伤害对我大脑的刺激。   “塞不进去了。”   “拉几个人出来……”   “拉不出来!他们的四肢纠缠在一起了!户松你快来看!”   牢笼内,不断同化的人们四肢互相穿插,扭曲、以严重骨折粉碎的弧度交缠着。   因为人太多,甚至有很多人都是没有站在地面,而是被人群挤在牢笼半空中,或者挤在牢笼顶部,宛如挤来挤去的鱼缸,每一处都被占满,一层一层铺满了人,他们的四肢躯体被迫交缠着,有的还未同化完毕,就已经被扭断了脖子死亡。   “啧,那先把她放在那堆尸体上面。”   “好!”   富江们的残肢碎骨堆成的小山丘,在地下室深处散发出靡丽的香气。   头与残肢,内脏与躯干,所有的一切堆成了血山。   我明明应该惧怕到颤抖,双腿发软,实际上却因为思考迟钝,半晌没有及时的反应,就并没有被吓到,仿佛有一层短暂存在的膜,似有若无地保护着我本就脆弱的神经。   我被扔在最顶部。   躺在柔软湿润又寒冷刺骨的尸堆之上。   好想睡觉……我看着顶上的水泥天花板,昏暗的环境,还有鼻间弥漫的、好像在逗弄我的香气,都在催促着我的睡意。   那管血……不会真的发挥作用了吧?我迟来地想到。   手臂和后脑的伤也迟迟地微微疼痛起来。   浑身瘫软,我终于找回一点恐惧,流下眼泪,泪水顺着额边流下,隐没入发间。   忽然,似乎有一只手推开上面覆盖的尸肉,轻轻地覆上我的后脑,它按了按,企图消解一点儿红肿。   几秒后,我感到底下的“床”开始如海浪般翻涌,那些躯肢残血以非同一般的速度飞快地组合、生长。   我的身体都随着海浪的起伏跌宕了一会儿,更晕了。   它的高度还在攀升,涌动的山丘顶部一直是躺着的我,它很好地托住了我的身体,让我除了微微起伏,就没有再移动。   “户松……啊!!户松!!!”一人似乎撞见了这场面,跌坐在地,尖叫道。   户松赶过来,也同样被骇住。   虽说富江能够复活,但速度明明没那么快啊!   所以户松才会习惯性等一段时间才焚烧掉。   我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勉强唤醒了一点神智,费力地睁开了眼。   我身下的尸体们,争先恐后地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飞速生长,从我两边逐渐长出一个又一个少年的上身,他们直起身,挡住天花板上的灯光,阴影在他们脸上密布,每一个少年低头展现的笑意既甜蜜又阴暗。   在我的视野里,就等于是突然冒出三四个青木,身处我左右低着头看我,噙着笑,万分怜惜地伸手抚摸我湿润的脸庞,还有手臂的淤青。   到后来从头到脚都有双手在怜爱地触碰,就连脚部都被抚过。一青木还未生长完全,脑袋都没有长出来,却先一步长好了手臂,只为了抢先轻轻握住我的脚踝。   尸体们在激烈争夺,谁都想抢先一步,却没有打扰到我分毫,让我睡意朦胧,差点陷入睡梦中去。   “诗绪里……诗绪里……”   听不清谁在呼唤。   “火!!快把他们烧掉!!”一人喊到。   我这才挤出一点儿思考的空间,扯了扯嘴角:“……你虽然菜,但还不至于数量这么多也赢不了吧。”   “当然了诗绪里。”我头顶处浮现出一个新生的青木,他双手贴上我的耳侧,笑脸盈盈。   等我的神智彻底恢复,他们已经恢复成完全体,火焰只来得及消灭了几个富江和牢笼里的富江们,那五个凶手鼻青脸肿地被绑在地上,他们留在这里的衣物还有死者的衣服全被抢走,所有青木都穿上了简单的衣服。   我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青木的大腿上,而两边都存在着少年,有的青木趴着,撑着下巴,隔几秒就极其有兴趣地捏一捏我的指腹,每根手指都捏过去;有的就舔舐着我身上的淤青,竟然有一点缓解疼痛的用处……   我反应了几秒,然后腾地一下坐起来,差点跟一个青木撞头。   “我我我会不会被同化?”我最先抓住一个青木急切地问。   他因为我的触碰而愣了愣。   我瞬间就哭了。   不会吧!   “呜呜呜呜”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下,“真的吗?那我就要死了啊,大学还没读呢,我亏死了啊。”   我哭得凄惨,呜咽几声,睁着被泪水模糊一片的眼睛,抽泣片刻,迟疑地问道:“……真的会死吗?”   “不会啊诗绪里,你不会被同化,”那青木才回过神,笑得勾人极了,凑近,指腹沿着我的脸廓描绘,暧昧又诱人,他低低的声音连带着呼吸,一同黏上我的皮肤,“只有你,不会被[我]杀死。而且那血液的主人应该跪下感激不尽才对,这是诗绪里的施恩啊……真的,真的很幸福。”   从醒来开始就一直伪装成表面平静的青木,这一瞬才显露出几分恶劣与妒忌的喃喃,话语尾部几乎低成气音。   “……真的不会吗?”   “真的哦。”他又恢复成让我心安的平静表情,亲昵地吻了吻我的脸。   其他的青木异常寂静,我才发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此处。   却反常地没有贸然打扰,都在静等。   所以我才得以缓了缓心情,努力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看向他们。   ……救命,一大堆青木直勾勾的视线还是有些瘆人啊!?   没,没关系!自己人!总比那些要伤害我的人类好多了吧?   应该害怕的怪物在保护自己,有的人类却伤害自己……所以不用感到恐惧,不用的,不用的。   我硬着头皮努力镇定,但眼泪还是很诚实地怂怂地落下来,我抽泣了几下,寂静的氛围里只能我先开口,弱弱道:“那个……那些犯人呢?”   面前一层一层的青木们让出一条道,露出并未死亡的浑身狼狈的五人,还有隔壁的阿姨也好好活着,就是晕了。   几十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庞同时勾起唇角,微弯了黑眸,每一只眼睛都装满我的存在,笑意之外是伪装的平和宁静,塑造出让我尽量不会被惊吓住的氛围。   “就在这里啊,我很棒吧,特意留给诗绪里泄愤哦。”   “怎么样对待都可以。”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诗绪里诗绪里,你还疼吗?”   ……   奇异的是,那些青木们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说话,或者只是两三个一起说,并没有让我感到困扰,每个都能勉强听清。   ……虽然还是很吵。 第57章   叽叽喳喳,吵吵囔囔,三百六十度无差别魔音灌耳,即便能听清楚,也算是无限制说话,而且一个人说完不够,还要继续见缝插针地说。   “诗绪里你一定被针扎疼了吧?那个人真该死。”   “诗绪里诗绪里,你难道头很晕吗?”   “这里太暗太脏了吧?诗绪里肯定不舒服啊,你猪脑子吗?”   “闭嘴!你没看见诗绪里不想听你说话吗!”   “是不想听见你说话!丑东西!”   ……   方才的安静平和只是表面,不到须臾就被打破,见我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我:“……”   感觉像是观看菜市场抢菜,大超市抢特价,马路边的路人起冲突。   就差打起来了。   但青木们是绝对不会主动动手的,他最喜欢骂人,嘲讽功能一绝。   那里被绑着的五个人战战兢兢,即便面对此种情形,都还是瑟瑟发抖,双眼突起,依旧在受刚刚惊悚片一样的富江生长场景的影响。   户松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不是像从前一样看见复数富江的激动疯魔,而是真正地从心间流露出对未知怪物的恐惧。   谁也无法准确地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尸山血海,变成一群活物在如浪潮般涌动,无数残断的手臂在上扬、弯曲、撑地、宛如无法目视的肢体在胡乱挣扎,在寻找别的躯体部分,能更快的生长出完全体。   那些脑袋在移动,黑色眸的眼白部分的面积过于大,眼珠四处张望,而“山”最里面的头也在努力往外挣扎。   但那些怪异之物之上,有一个少女,纤尘不染,被怪物们小心翼翼地护着,苍白的手臂伸出,握在她的手臂上、腰上,使她得以安稳。   底下血肉翻涌,其上爱意浓稠。   户松无法产生嫉妒,因为一个人在尸山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在富江怪物一般的体质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只剩下恐惧,精神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岌岌可危地悬吊着,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你…!”户松突然开口,却是朝着我。   我的耐心正在迅速消弭,马上就要出声制止青木们的争吵,却被户松抢先。   “……”青木们顷刻间安静,一旦没有丝毫的声响,在幽静潮湿的地下室就显得极度冰冷空旷,一双双上挑的眼睛充满死寂情绪地低敛盯视着出声的满头冷汗的男人。   半晌也没人说话,户松在深呼吸,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嗯……   再过了一会儿,束缚紧心脏的暗沉恶念在空气中缓慢流淌,仿佛一种心理拉锯战,但我半分都没有感受到,只觉得气氛尴尬。   我默数了几十秒,还没人说话。   我:“……”   也许是青木人多,而我还算是优势一方,只能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道:“咳咳……”   嗯,一瞬间全部的脑袋都转向了我。   我:“你想说什么啊……”   一青木立刻不屑道:“对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浪费诗绪里的时间!”   户松忍辱负重地深呼口气,青木十分擅长以盛气凌人的态度威胁人,又说了几句,恍惚间我还以为我是什么黑手党Boss,就是下属们长得一样……   “你…你最好别相信这个怪物的甜言蜜语。”户松平静下来,血丝密布的双眼瞪着我,“它就是怪物,怪物怎么可能懂人的感情,它就是恶的集合体!”   眼看青木们又要吵起来,我忙不迭阻止,他们才消停。   “……杀了这么多人,把他们交给警察法院判决吧。”我按了按太阳穴。   但是还有最严重的一个问题。   此刻所有青木都在注视着。   我头皮发麻。   离我最近的一个青木亲密地凑过来抱住我,撒娇道:“所以诗绪里你要带谁回去啊?家里的那个早消失了。肯定是带我吧。”   我一愣:“……啊?怎么消失的?”   青木但笑不语。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他死在地下室的门口。   此地下室的门在青木们复活时,户松他们的其中一人就想要彻底锁死它,俨然要同归于尽。   门是几厘米厚的冷藏室那类型的冷库门,它却并没有被锁死,在门缝间透露出几块血红掺白的肉。   ——有人抵挡住了门的彻底关闭,但那锁门的犯人几近疯魔,竟是不顾别人的安危压住了门,最终直到杀人犯被其他青木抓住,门也依然没有被锁住,而抵挡的人的身体被搅进门缝中挤压,算是用身体阻止了生路的断绝。   我的眼睛被一只手捂住,没有看见,他的手心沾染上我未干睫毛上的湿润。   我紧紧扣住身边那个青木的手,他的手掌似乎轻轻颤抖了一秒,这时候,那阻挡我情绪的膜突如其来地撤下,那些翻涌的疲惫与冲击才迟来地侵袭我的大脑,让我一瞬间昏迷。   也让我彻底失去了看见门口场景的机会,躲过了强烈的冲击感。   ……   身边的青木毫不意外地接住,将少女抱住。   “太蠢了,这个挡门的办法。”身后的一个青木看着门,冷漠道。   “对啊,而且诗绪里肯定会害怕的。”   “不过他也就只能做这种事了吧?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好蠢。”   “呵呵呵呵呵”   “你还要抱多久啊!你这个赝品!”   抱着诗绪里的青木遗憾地蹙眉:“没办法,诗绪里非要拉住我的手——看来就是我了。”   “开什么玩笑……!”   “蠢货!闭嘴!没看见诗绪里都睡着了吗?”   寂静间,青木们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厌恶地游离,刺人的恶意毫不顾忌地铺天盖地地冲来。   嫉妒在蔓延,几近烧毁他们的理智。   “把她给我……”一个青木伸出手,双眼幽幽紧盯着少女。   “不对,是我的!”一只手先一步握住少女温热的手腕。   她在昏睡,周围的怪物顿时褪去温和的皮囊外表,露出贪婪无底线的内里,一个又一个的少年面露痴狂与深刻的嫉恨,无数双手探出,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   但那些手在碰到她时却又软化态度,变得小心翼翼,身后外围的青木们扯住前面人的黑发将他们丢在后面自己急切上前,摔倒在地的青木又愤愤地站起,拉扯前面的人,以此往复。   有人摔倒还来不及站起,就被后来的人一脚踩住向前触碰。   抱着诗绪里的青木一开始就被拉扯开,但因为她在昏睡前不安地握住了他的手,谁也不想违背她的意愿。   占有欲与妒忌,全都在她的意愿面前让道。   此种情绪本就因她而生,哪有超过她的道理?   怪物们下意识遵循,不会去改变她,虽不知自己的行为是何等的无私,但他们都在认真地呵护这朵花。   她的脸被轻轻的触碰着,抚摸她脸肉的一只手被拉下,另一只手就无缝上前。她的脚踝被握住,她另一只手背被摩挲,指腹有人轻吻,栗色发有美丽骨感的少年的手在其中穿插。   在最外围绑在地上的几人浑身颤抖着看着眼前的一幕。   在他们眼里,就是无数的怪物互相厮打,一个又一个宛如疯了一样簇拥靠近着沉睡的少女,涌动的人、体恐怖至极。   直到诗绪里感觉到冷了,在昏梦中皱起了眉头。   他们才停止。   此刻触碰到她指尖的人,腿部被踩断,正咯吱咯吱地发出异响,瞬间恢复。   一直被诗绪里握着手的那个青木,在混乱中脖子不知道被那些仿制品扭断过多少次,手臂差点被扯断,现在以一种扭曲的弧度恢复原状。   没人强硬地动诗绪里,没人让她主动握住的手松开,就只能将愤怒发泄在罪魁祸首身上。   被她握着手的青木舔了舔唇角的血。   “得快点将诗绪里送回去——”他炫耀一般地看了看与她相握的手,叹了口气,“我都说了,只有我。你们这些劣质的冒牌货绝不会成为诗绪里的第一选择。”   “你这个二流货色在说什么?还不是心机地一直站在诗绪里身边。”   被诗绪里抓住的青木笑着,没有说话。   相握的手在源源不断地传递体温,他的拇指在她手心不着痕迹地爱恋地摩挲着。   安静间,那些或死亡或又成为断肢残体的青木们摇摇晃晃地站起,彻底复原。   死寂。   “那么,我先走了。”青木抱着她,在一众青木们恶毒的眼神中含笑离开,踏过那血肉不断在鼓动的门槛。   被抛下的青木们嫉恨无比,心中闪过无数恶狠的念头与诅咒。   他们对她的爱欲那么深,却又仅仅是因为她在昏睡前的抓握而不得不放弃,那些自私的、恶毒的、充满强迫占有欲的情绪依旧存在,只是他们下意识选择了她,她的一切高于他的一切。   他们囿于她,那些恶劣卑劣的品性被圈在栅栏内,而懵懂无知做出的堪称善解人意的举动只是以她的想法为标准而已。   青木们并未对此有所察觉,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   听诗绪里的话——多么自然而然的事。   那个幸运的青木抱着少女远走高飞,谁也不知道需要蛰伏多久才能换取一个亲自陪伴的机会。   而被丢下的他们像往常一样,恶劣地咒骂。   亮光从大开的门前洒落进来,最前方的一个青木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嫉恨的眼神微微停滞,怔愣片刻。   在他的指腹上,是冰凉的他从未察觉的泪。   寒冷刺骨。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自觉问床边的青木:“那…那个在我家里的青木……”   我眼前的青木露出哀怨的神色,让我硬生生吞下了剩下的话。   我:“抱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青木叹了口气,他捧起我的脸,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诗绪里……不是答应过我吗?不要在意[我]的死亡——不要产生任何的情绪,不要想,再怎么样,这也算是[我]的生存方式。”   我的嘴唇颤抖片刻,抿起。   是的,千万不要产生多余的怜悯,徒增烦恼罢了。   也许死亡的青木会分成几个人,又让我如何“满足”我的愧疚同情呢?   或者说,青木引起的死亡事件不是常人可以阻止的,最好靠近都别靠近的。   青木笑道:“而且那个赝品才不会在意死亡。他一看见你有怜悯,就只会伪装着利用。”   我抛去繁杂的心情,嗯了一声。   他依恋地吻上我的唇,撬开,蛇一样纠缠。   青木柔韧的身体缠上来,与我一同躺在卧室的床上。   等一吻结束,我脑袋昏昏的,缓了片刻才恢复。   “……对了,输入我身体的血——真的任何时候都不会同化我吗?它只是一滩血,应该没有记忆感情吧?”   青木很不高兴我再次提起另一个赝品,哼哼唧唧片刻才慢吞吞道:“当然不会啊诗绪里,它巴不得待在你身体里,才不会杀了你。”   “……哈?什么叫巴不得待在我身体里?”   别吓我啊!!   活物一般的描述差点让我当场腿软。   青木:“它是不是让诗绪里你变得昏昏沉沉过?也就这点儿作用了。诗绪里你拒绝它这样做,它也会听话。不过是摇尾巴的血而已。”   他的眼眸露出些冷冽。   我弱弱问道:“…那它都有生命了,能把它取出来吗?”   ……一想到它是活的,我就毛骨悚然。   “但是它的思考能力有限,仅凭本能行事罢了。它在诗绪里的……”青木似乎很厌恶说出那几个字,“身体里,能听诗绪里的话已经是极限,让它出来……它可能本能上不想。”   “你看诗绪里,”青木突然皱起眉抱怨道,“那些仿制品,就连血都是那么卑鄙那么愚蠢!千万不要再想他们,他们那些人,最会不知身份的得寸进尺,真是卑劣。”   我抽了抽嘴角:“……”很想说你是在自我介绍吗。   “不过……”青木想了想,笑道,“如果是我的话,诗绪里一旦流血,我才不会让诗绪里真正的血流出来,再怎么不情愿也要自己出来顶替。”   他一脸的得意表情,仿佛自己已经那么做了,高出其他青木一大截。   我若有所思:“这样啊。”   我推开他,下床。   走进厨房,青木叫着诗绪里诗绪里你去哪里啊带上我啊,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我深呼口气,接了杯水,壮着胆子用水果刀在指腹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涌出。   青木赶过来,惊住,急忙要握住我的手腕伸舌舔住止血,我阻止了他。   青木的脸色一瞬间变差,声音也阴沉无比:“诗绪里……根本不需要为了它受伤的。它真是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不是……”   我眼眶因为疼痛湿润了,但忍住了没掉眼泪,认真地看着他。   “我只是有点害怕……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啊?”   “…因为这不是代表不相信你吗?抱歉,在我身体里活着这件事还是很恐怖,很害怕……”我说道。   “诗绪里,你就应该这么做啊!”青木看了看我的指腹,又对上我的视线,眼尾流淌出些微的恶念,“那种东西……留在身体里的确很恶心……诗绪里却用了伤害自己的办法……真的是太善良太慈悲了……”   他眼睛比我还快地流下眼泪,泪眼婆娑地注视,一派被感动哭的模样。   “而且诗绪里你已经放任它留在身体里十二个小时三十分钟,真的……对它太好了。它就应该感激涕零,别说害你了,诗绪里把它当成宠物奴、隶都行啊!”   我:“不至于……”   指腹的血珠没有滴下,反而凝固了片刻,须臾之间,一串更加鲜红的血缓慢地流出,滴落进水杯中。   它似乎很不情愿,却又不想让少女本来的血液流失哪怕一滴,只能自己先出来顶替,红色很快将清水浸染。   我感受到我的伤口的疼痛感在反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