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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他时,只有一种近乎愚蠢的善意。   这种混乱的星球,这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就算对艾尔文的行事作风十分的不认同,但闻辛对这只据说是珍贵雄虫的人感观还不错,他讨厌欠人情,尤其是救命之恩这种麻烦的东西。   为了报恩,他得找一份救命的药剂,传说中能短暂从死神手里抢时间的玩意。   消息指向今晚的地下拍卖场。   拍卖场入口藏在一条污秽甬道的尽头,厚重的门半开,渗出里头浓郁的亢奋情绪。   闻辛慢悠悠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金属徽章,弹给离得最近的守卫。   守卫接住,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徽章表面,几秒后,他侧身让开,哑声道:“进去,别惹事。”   闻辛点点头,没说话,迈步朝里走。   就在他即将跨过闸门的刹那,侧后方一股力量不轻不重地撞了过来。   闻辛肌肉记忆先于思考,左手精准地揽住来者的腰,往自己身侧一带。   扑面而来的凛冽香气,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是个雌虫。   个子比他略矮一点,金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纯净的翠绿色眼瞳,一张扔进虫堆里三秒就找不出来的脸。   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身上沾着点机油和灰尘,看着像是个普通的小维修工。   只是手下腰肢的韧劲,透过粗糙布料传递到闻辛掌心,透着一股不协调的精悍。   闻辛为了确认,还顺手摸了两把。   那雌虫被他摸的身体瞬间僵硬,震惊的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闻辛清晰地看到那双绿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强行压下的恼怒取代。   表面上,这雌虫伪装的还挺好,扯出一个略带窘迫和感激的笑,挣扎着想挣脱。   闻辛挑眉,红眸里漾开一点戏谑。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将那纤细的腰身更密实地贴向自己,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隔着胸腔传来。   闻辛微微低头,热气拂过对方耳廓,用只有两虫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说:“投怀送抱?”   话音刚落,他揽在雌虫腰侧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被狠狠拧了一把。   力道之大,若非闻辛耐力远超常虫,恐怕要闷哼出声。   闻辛面不改色,笑意加深。   揽在对方腰后的右手食指,精准地戳在雌虫后腰某处的软肉上,同样用力一拧。   “嘶……!”怀里的雌虫身体又是一颤,呼吸都乱了一拍。   那张平凡的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绿眼睛里怒火更盛。   “别急啊,”闻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玩味的笑意,“美人儿,在这里打架可会被赶出去哦。”   他故意用上了轻佻的称呼,指尖在那劲瘦的腰侧又勾了勾。   雌虫浑身都散发着“想杀人”的气息,绿眸里的冰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正是因为闻辛的话没错,他才这么憋屈,拍卖场入口就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再起冲突得不偿失。   “……放、手。”雌虫的声音经过伪装,咬牙切齿的话语是压不住的冷冽。   “到了门口自然放。”闻辛从善如流,笑容灿烂得晃眼,欠揍的很。   两只虫就这样维持着表面亲密、内里恨不得立刻捅死对方的姿势,通过了守卫森严的检查。   一进入灯光迷离,喧嚣震天的拍卖场内部,雌虫立刻像甩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甩开闻辛的手,反手就是一记掌刀劈向他的脖颈。   闻辛“啧”了一声,身体像没有骨头似的向后一仰,长腿一勾,绊向雌虫的下盘。   雌虫跃起避开,落地时两人已隔开几步距离。   周围是涌动嘈杂的虫群,音乐震耳欲聋。   凶狠的翠绿眼眸对上那双满是虚假笑意的鲜艳红眸。   “真凶啊。”闻辛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红眸在变幻的灯光下闪烁着促狭又危险的光。   某人回味了一下刚才揽住的那截腰的触感,“不过身材挺带劲啊。”   雌虫眉心一跳,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刀能最快了结这只讨厌的虫。   闻辛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冲他抛了个慵懒的飞吻:“待会儿见,宝贝儿。希望你想要的东西,不会刚好也是我的目标。”   说完,他后退两步,身影轻盈地一晃,便没入熙攘扭曲的虫群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雌虫站在原地,绿眸中的杀意缓缓沉淀。   ps:我流虫族,设定他们是人类形态,那称呼是人还是虫,全看喜好,两派都有,就相当于他们接受了人类文化,雄虫和雌虫是两个性征,不用给我纠结到底是称呼人还是虫。 第2章 升天愉快哦   希尔塔冰冷的绿眸扫过闻辛消失的方向,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压下了想追上去砍死那只虫的冲动。   拍卖场内,气氛随着一件件拍品的登场而逐渐升温,金钱和欲望在浑浊的空气里发酵。   闻辛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倚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红眸半阖,这个位置能将整个拍卖场的布局尽收眼底。   他的目标是压轴拍品之一,传闻中能强行延续濒死者一线生机的违禁品。   对艾尔文那种油尽灯枯的状态,这东西是最后的希望。   竞价开始后,价格一路飙升,数字在光屏上疯狂跳动,牵动着无数贪婪的神经。   闻辛始终没有举牌,那支药剂都被拍出天价了,他兜比脸干净,哪买得起。   随着拍卖槌的敲下,药剂被三层包厢里的一个神秘买家以天文数字拍走。   买家没有露面,代表身份的特殊符号在包厢外一闪而过——一个缠绕着荆棘的毒蛇徽记。   闻辛记住了那个符号,也记住了护送药剂离开的路线,两条秘密通道,一明一暗,都有重兵把守。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原地,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拍卖场后方的贵宾区摸去。   还没等走几步,下方仓库区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更密集的交火声、嘶吼声和警报的尖啸。   看来不止他一个想抢。   听动静,是好几伙势力同时动手,火力凶猛,完全不顾及拍卖场背后的势力。   “呵,真热闹。”闻辛低笑一声,非但没慌,红眸里反而燃起一丝兴味。   混乱,才是他最熟悉的舞台。   他加快速度,从一处通风口轻盈跃下,正好落在一堆货箱后面。   前方不远处,护送药剂的队伍被突然杀出的三四股武装分子打了个措手不及,陷入混战。   装着药剂的银色密封箱被一个高大的护卫死死抱在怀里,且战且退。   流弹四射,能量光束将仓库映得忽明忽灭。   闻辛借着货箱和爆炸激起的烟尘掩护,完美地规避着致命的交叉火力。   偶尔有倒霉蛋撞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干脆利落地拧断脖子,悄无声息地倒下。   闻辛稳的跟在自己家散步似的。   他看准一个空隙,那名抱着箱子的护卫被侧方爆炸的气浪掀得一个踉跄,手刀精准地砍在护卫颈侧,另一只手已然捞走了银色箱子。   存放药剂的保险柜需要三重验证。   闻辛懒得破解,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置贴在柜门锁眼附近。   这是他从某个“前同行”遗物里翻出来的好东西,专门针对老式机械锁芯进行高频共振破坏。   几秒钟后,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他拉开柜门,里面静静躺着三支封装在特殊低温容器中的湛蓝色药剂。   闻辛拿起一支,在掌心掂了掂。   就这?   他正要将其他两支也收走,破空声骤然袭来,闻辛头也不回,夹着箱子的手臂向上一格,“锵”一声脆响,挡住了劈向他后脑的一记合金短棍。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顺势旋身,看到了追击者。   对方脸上依旧顶着易容,眼神里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毫不掩饰,动作更是凌厉迅捷,招招直奔要害,显然是个顶尖的战斗专家。   “阴魂不散啊,美人儿。”闻辛一边闪避着攻击,一边还有闲心调笑,红眸在烟尘火光中亮得惊人,“这么舍不得我?”   希尔塔一言不发,短棍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残影,配合着刁钻的腿法,将闻辛逼得连连后退。   闻辛夹着箱子,单手应对,看似落在下风,但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或格挡,身法滑溜得让希尔塔咬牙切齿。   “东西留下。”希尔塔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哦?你要那个?”闻辛一个滑步避开横扫而来的腿鞭,顺手在对方紧绷的大腿上摸了一把,指尖传来紧实弹韧的触感,“急什么,那玩意儿对你又没用……还是说,你是替别虫卖命的?”   “找死!”雌虫被他轻佻的动作彻底激怒,攻势更加狂暴,一拳擦过闻辛的脸颊,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   闻辛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两人在满地狼藉、爆炸不断的仓库通道里高速移动、缠斗,所过之处,货箱翻倒,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闻辛且战且退,渐渐靠近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应急密封门。   不能再拖了,时间越久变化越多。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卖了个破绽,肋下空门微露。   希尔塔果然抓住机会。   就在棍尖即将触体的瞬间,闻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不仅避开了攻击,一直空着的左手如鬼魅般探出,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咔哒”一声,铐在了希尔塔握着短棍的手腕上。   希尔塔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闻辛已经飞快地将手铐的另一端,铐在了旁边一根被炸得裸露出来的承重管道上。   手铐不知是什么材质,锁死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你!”希尔塔用力挣扎,却发现手铐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闻辛已经退开几步,好整以暇地夹着银色箱子,对着希尔塔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别白费力气了,宝贝儿,咱们玩点特殊play。”   雌虫抬腿欲踢,闻辛却轻巧地后撤一步,避开了。   “对了,”闻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火光冲天的拍卖场方向,那里爆炸声依旧没有停歇,甚至隐隐有向四周建筑蔓延的趋势,他红眸微弯,慢悠悠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出来的时候,顺手在几个承重节点留了点‘小礼物’。算算时间……”   他抬手,做了个“砰”的口型,眼神戏谑。   “看样子,里面的虫,不管是买家、卖家、还是像你这样想抢东西的……大概都能体验一把免费升天了。”   他歪了歪头,酒红色长发在热浪中飘动,“祝你……嗯,升天愉快?”   话音未落,他再不停留,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小巷的黑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而被铐在管道上的雌虫,徒劳地挣扎着,眼睁睁看着拍卖场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肮脏的天空。   灼热的气浪混合着碎片席卷而来,吹得他金发狂舞。   “混蛋——!!!” 第3章 来自帝星的戒指   爆炸的余波还在遥远的地下隐隐传来,混乱像滴入水面的墨汁,开始在这个混乱星域的表层街区扩散。   闻辛早已换下了那身沾着灰尘和硝烟气味的黑色便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压低帽檐,巧妙地融入了街头惶惶不安的虫群。   他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没有任何尾巴,才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艾尔文那间位于贫民区深处的小屋。   推开门,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艾尔文正坐在窗边一把破旧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   青年气质矜贵温润,看起来比闻辛离开时更苍白了些。   那头柔顺的黑发用一根褪了色的绿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衬得他愈发羸弱。   听到开门声,艾尔文转过头,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立刻漾起关切的光:“闻辛?外面......你没事吧?”   他带着惯有的虚弱气音,清晰地传递出担忧。   “我能有什么事。”闻辛摘下帽子,随手扔在一边,酒红色的长发倾泻下来。   他走到艾尔文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药剂,动作随意地递过去,“喏,你的续命药。”   艾尔文抬头看看闻辛看似平静却掩不住一丝血腥气的眉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接过,低声道:“谢谢。”   他没有追问过程,早已猜到这药剂的来源绝不会光明正大。   “艾尔文,”闻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待会儿就走。”   艾尔文握着药剂的手指微微一紧。   “动静闹得有点大,”闻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嘱咐道,“这地方不能待了。你也是,拿着药,尽快离开。”   他从工装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印着星际航线的加密票证,放在艾尔文手边的矮几上。   “票给你弄好了,身份也安排好了,一个比较和平的农业星球的普通户籍,足够清净。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有事……”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类似纽扣的通讯器,放在票证旁边,“用这个叫我。虽然我不保证随时都能接到。”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闻辛不喜欢拖泥带水,这人有事瞒着他,他也一样。   萍水相逢,没必要刨根问到底。   救命之恩,用一支药剂和一张远离是非的船票偿还,在他看来,很公平。   艾尔文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慢慢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子,眼里却少了些温度。   “谢谢你,闻辛。为我做这么多。”   “在离开之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闻辛挑眉。   他以为会是拜托他再找点别的药,或者至少留点钱之类更实际的要求。   艾尔文没有等他回答,费力地从自己颈间拉出一条极细的银链。   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男式戒指,材质非金非银,呈现一种温润内敛的暗金色,戒面平滑,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在内圈隐约可见繁复的、不属于这个边缘星域任何流行文化的古老纹路。   它看起来并不昂贵,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感。   艾尔文用冰冷的手指,极其珍惜地将戒指从链子上解下,握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戒指递向闻辛。   “如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去到帝国主星,能否……帮我把这个,带给帝国的陛下?”   闻辛:“……”   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罕见地愣了一瞬。   帝国陛下?那个据说坐拥无数星系、麾下军力足以碾碎任何反抗、高高在上的虫族帝国最高统治者?   而他,一个刚刚在法外之地抢劫炸场、被地下世界通缉在即的前黑*教父,现在要替一个贫民窟里奄奄一息的病弱雄虫,去给帝国皇帝送戒指?   这比让他单枪匹马再端掉三个拍卖场还离谱。   这段时间他也简单了解了一下虫族的文化,和他的世界不同,戒指在这里并不是主流的饰品。   闻辛的舌尖顶了顶腮帮,红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其实大可以拒绝,转身就走,从此天高海阔,或者亡命天涯,总之与这个荒谬的请求再无瓜葛。   但……   他想起自己醒来时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想起自己重伤身体最初的虚弱,想起是这只苍白的手将他从垃圾堆旁拖了回来,给了他一处勉强能称为“庇护所”的角落。   不管艾尔文和那位陛下有什么关系,自己欠人家人情是事实。   “行。”闻辛最终吐出一个字。   他伸出手,直接从艾尔文摊开的掌心拈起了那枚戒指,随意地将戒指揣进了工装内侧的口袋。   “地址?”   艾尔文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怔了一下,才缓缓摇头,露出一丝虚弱的苦笑:“没有具体地址……帝国中枢星,‘辉光之翼’皇庭。陛下……他应该在那里。戒指,他看到了,自然会明白。”   明白了,就是还得他自己找上门去。   闻辛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任务本来就够离谱,细节模糊点也算正常。   “我会送到。”他给出承诺,随即转身,准备去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些必要的“工具”。   临走时,艾尔文像长辈一样,给了闻辛一个拥抱。   闻辛显然不适应这种过于亲密的举动,被抱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漫长而血腥的二十九年,这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拥抱。   闻辛慢慢放松下来,对着这个照顾了自己许久的雄虫轻声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你也是。”看不见的地方,艾尔文的手指在闻辛发丝上拂过,温润平和的表情落下来,维持着以往的声线,“闻辛……谢谢你,有缘再见。”   闻辛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告别。   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外面污浊而沉重的空气再次涌来,夹杂着远处尚未平息的混乱隐隐传来的噪音。   门轻轻合拢,艾尔文收回视线,面无表情拿手帕擦了擦指尖。   不知道……这颗棋子会翻起多大的风浪呢?   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   闻辛。 第4章 被抓了   闻辛靠在驾驶座上,舷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宇宙。   他那艘飞船其貌不扬,外壳斑驳,像是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内里却经过无数次危险的改造。   引擎被调校到近乎自毁的临界点,隐匿系统能骗过大多数军用扫描仪,短程跃迁模块更是远超这个边缘星域该有的技术水平。   能有这个全靠艾尔文给他的资料,那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羸弱”公子,懂得倒是不少。   他也不计较艾尔文给他看这些的用意,一码归一码,日后真要对自己不利,宰了就是,当前首要的是尽快离开这片星域。   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烈。   短短两天,三波追踪者,两拨试图登船劫掠的星盗就这样像大运一样撞了过来。   下一个目的地?他没什么具体计划,或许该找个不起眼的中转站,再做打算。   然而——   就在飞船即将脱离混乱星域的引力范围,准备进行第一次短程跃迁时,前方平静的星空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空间被强制锚定。   一艘涂装着帝国金红双色徽记的星舰,如同从深海中浮起的巨兽,突兀地横亘在航道上。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整整一个小型巡逻舰队,将他这艘破船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扫描光束将他从头到尾照了个透。   通讯频道里传来毫无感情色彩的帝国通用语广播:   “不明船只,立即停止引擎,接受登舰检查。重复,立即停止引擎,接受登舰检查。任何反抗行为将被视为对帝国的挑衅,予以击毁。”   闻辛啧了一声,红眸里掠过冰冷的烦躁。   帝国军?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混乱边境?还如此兴师动众?   引擎的嗡鸣声低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对接通道建立,气压平衡。   沉重的舱门滑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能量步枪的枪口闪烁着幽蓝的冷光,牢牢锁定驾驶舱内唯一的生物。   闻辛很配合。   他举起双手,姿态松弛,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惯常笑意。   “长官,”他拖长语调,红眸里流转着漫不经心的光,“我可是守法公民。”   领队的士官没有任何反应,只冰冷下令:“带走。”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谈不上友善,将他从驾驶座上拽起,用抑制能量场的手铐锁住手腕。   这手铐的科技含量,可比他之前用来铐那个金发雌虫的高级多了。   闻辛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感受到手铐内部传来的强力束缚和能量抑制,便顺从地不再动弹。   反抗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没有。   他被押送着,穿过冰冷、宽敞、充满帝国机械美学的星舰通道,最终被关进一间独立的禁闭室。   门在身后无声滑上、锁死。   闻辛打量着这间“牢房”。   出乎意料的……不错。   比艾尔文那个小破屋条件好得多。   大约十平米见方,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地面铺着防滑软质材料。   角落里甚至有一张窄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旁边还有嵌在墙面的盥洗台和自动给水装置。   没有窗户,但照明光线柔和,空气循环系统运作良好,没有丝毫滞闷感。   除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和门禁系统,这里简直不像关押犯人的地方,倒像个简洁的临时客房。   闻辛的直觉却在细微处拉响了警报。   哪里不对。   这间过于“优待”的禁闭室……帝国军对待一个在边境被截停的“不明船只”驾驶员,会是这种规格?   闻辛靠坐在窄床上,背脊挺直,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手腕上的抑制手铐沉甸甸的,他手指在袖口内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破解需要时间,但不是不可能。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盘旋,闻辛索性放松身体,闭目养神。   是福不是祸,是祸——   他也从来不惧。   直到禁闭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   闻辛抬眼看去。   走进来的虫,让他那总是漫不经心的表情,罕见地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雌虫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帝国军常服,深色底,金色镶边,肩章上的徽记显示着不低的军衔。   他有一头璀璨的金色短发,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剔透的、湖泊般的绿色。   和拍卖场那个金发雌虫一模一样。   尽管眼前这张脸,不再是扔进虫堆就找不出的平凡面孔,而是充满了极具攻击性的、属于上位者的俊美,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闻辛绝不会认错。   这张脸,他在混乱星域的地下情报黑市里瞥见过悬赏影像,旁边标注的称号是——   “帝国之刃”。   帝国第二皇子,兼某个精锐军团的军团长。   希尔塔。   而且……看样子,是专门来抓他的?   闻辛靠在墙上的身体没动,微微歪了歪头,酒红色的发丝滑落肩头。   他迎着希尔塔冰冷刺骨的目光,缓缓地挑起了眉毛。   那双红眸里,先是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随即被更浓重的玩味和兴味所取代,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   他慢悠悠地,勾起一个在希尔塔看来极其欠揍的、慵懒而轻佻的笑。   “哟,”闻辛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羁押室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真巧啊,美人儿。”   漂亮的虫红眸眯起,笑意更深。   “烟花好看吗?” 第5章 雄虫   好看你雌父,那场爆炸换任何一个等级稍低一些的雌虫都会被炸的直接回归虫神的怀抱,绝不仅仅是轻伤这么简单。   希尔塔站在门口,冰冷的绿眸一寸寸刮过闻辛的脸,定格在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红瞳上。   羁押室惨白的顶光在他金色的发顶落下冷硬的光晕,肩章上代表皇权与军权的繁复徽记无声地彰显着此刻双方地位的天壤之别。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闻辛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之前就觉得熟悉,好像是......剑兰?   他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已经换下,此刻穿着的是他自己带来的、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上衣,衣领贴服地包裹住脖颈,一直延伸到下颌下方,手上甚至还戴着一副同样黑色的薄款手套,遮住了指节。   整个人陷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像一团慵懒而危险的迷雾。   “带走。”希尔塔终于开口,声音比在拍卖场时更加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完全是上位者的命令口吻。   两名守在门外的亲卫军雌立刻进来,一左一右将闻辛从床上拉起。   这次闻辛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欠奉,非常配合地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被押着,跟在希尔塔身后,穿过守卫更加森严的通道。   沿途遇到的军雌无不挺直脊背,向希尔塔行礼,目光扫过闻辛时,都带着警惕与探究。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明显更加隐秘、安保等级更高的区域。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间标准的审讯室——冰冷的金属桌椅,固定在墙上的镣铐,以及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   希尔塔在审讯桌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向被按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闻辛。   “名字。”   居然亲自审问吗?   闻辛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   “闻辛。”他答得干脆,红眸迎视着希尔塔的视线,“需要拼写吗,长官?”   希尔塔无视了他的挑衅,继续问:“来历。”   “普通公民啊。”闻辛耸耸肩,黑色高领随着动作微微拉伸,勾勒出脖颈流畅的线条。   “普通公民?”希尔塔冷笑一声,翠绿的眸子里寒意更盛,“在拍卖场抢劫、引爆爆炸装置,造成巨大混乱和伤亡,这也是普通公民?”   闻辛眨了眨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地下拍卖场?长官,我可是守法公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您是不是认错虫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希尔塔,“倒是您……看着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比如,某个……不太正式的场合?”   “你的飞船里,发现了违禁改装部件,以及未登记的高能量武器模块。”希尔塔换了个方向,语气更加笃定,“还有,你的生物信息与边缘星域数起高危冲突事件残留痕迹吻合。”   闻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有再否认,红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所以呢?殿下亲自来审我,就为了几件违禁改装和……几场边缘星域的‘小冲突’?”他拖长了调子,“还是说……您对我本人,更感兴趣?”   这句话的暗示性太强,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挑动希尔塔关于拍卖场那段不愉快记忆的神经。   希尔塔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   他静静地看了闻辛几秒,朝旁边的亲卫做了个手势。   亲卫会意,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约两指宽的颈环状装置。   强制束缚颈环,通常用于控制极度危险的雌虫囚犯,能抑制其力量、精神力和行动能力,在必要时能释放强效麻醉或电击。   闻辛看着那东西,红眸眯了一下,没动。   亲卫走到他身后,动作熟练地准备将颈环扣在他的脖子上。   为了便于操作,他伸出手,试图将闻辛黑色高领上衣的后领向下翻折一些。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衣领边缘,微微用力向下拉的瞬间——   闻辛后颈那一小片原本被衣领严密遮盖的皮肤,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和审讯室明亮的灯光下。   光滑,白皙,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虫纹。   雌虫和亚雌的后颈,天生便有独特的、象征着种族、血脉乃至部分潜能的虫纹。   而雄虫……数量稀少且体质特殊的雄虫,后颈是光滑的,没有任何纹路。   正准备扣上颈环的亲卫动作僵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盯着那片光滑的皮肤,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另一名亲卫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震惊地看向希尔塔。   希尔塔一直如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雄虫?   这只在拍卖场调戏他、与他激烈交手、炸毁会场、从容逃脱、此刻还一脸慵懒挑衅坐在他面前的红发罪犯……是一只雄虫?!   帝国法律对雄虫有天然的保护和优待,即便是犯下重罪,处置方式也与雌虫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雄虫的数量……稀少到每一只都登记在册,备受关注。   而眼前这只……   闻辛似乎对身后的凝固和前方的震惊目光毫无所觉,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那片光滑的后颈在灯光下更清晰地暴露了一瞬,然后才慢悠悠地,自己抬手,将领子重新拉了上去,整理好,遮得严严实实。   他转回头,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希尔塔,红眸里漾开一点极其恶劣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   “怎么,殿下?”他刻意停顿,“对我的性别……很意外?” 第6章 说跑就跑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闻辛身上那种与普通雌虫截然不同的违和感,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种更不可思议的解释。   但这解释非但没有让希尔塔释然,反而让那股被戏耍、被冒犯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亲卫的手还僵在半空,拿着那只对雄虫而言简直非法的强制束缚颈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闻辛那双红眸依旧含着笑,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希尔塔脸上的表情变幻。   真想上去给他一拳。   希尔塔磨了磨牙,抬手制止了亲卫僵硬的动作,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拿开。”   亲卫如蒙大赦,立刻收回颈环,退后两步,垂首不敢再看。   希尔塔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闻辛脸上,那里面翻腾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大半。   “把他,关到我的私虫禁闭室。”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亲卫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私虫禁闭室?那通常用于关押极其重要或特殊的囚犯,就在殿下的生活区内,守卫森严,但……将一个身份不明、极度危险的雄虫关到那里?   闻辛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出声来:“哦?私人禁闭室?殿下这是……打算亲自‘看管’我?”   他刻意加重了“看管”两个字,尾音暧昧地上挑。   当然是关到禁闭室收拾你啊。   希尔塔也笑了一下,没有回应,径直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两名亲卫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惑,上前重新给闻辛戴上手铐。   这次是特制的、能限制雄虫微弱精神力并带有更强电击功能的手铐,一左一右,牢牢押着他,跟在希尔塔身后,向生活区深处走去。   希尔塔殿下对雄虫不客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以后这只雄虫知道手铐的作用想要起诉,大概也不会有具体的证据。   通道更加安静,墙壁是柔和的暖色调,与外面军事区域的冷硬截然不同,安保措施肉眼可见地升级。   扫描射线无声滑过,各种感应器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闻辛被夹在中间,依旧是一副闲庭信步的姿态,还有心思打量沿途的装饰。   手腕上的特制手铐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闻辛见过类似的东西,听说是限制雄虫精神力的,他也没有这东西啊。   “殿下的品味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亲卫听到,“就是这手铐……有点紧,硌得慌。能松松吗?”   他转头,对右边那个面容严肃的亲卫露出一个微笑,红眸眨了眨。   那亲卫紧绷着脸,目不斜视,但耳根却可疑地红了一点——近距离面对一只容貌如此出众、气质独特的雄虫,对任何雌虫来说都是考验。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拐向一条相对狭窄、监控探头正好被一个装饰性结构柱略微遮挡的通道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脚步声掩盖的脆响。   右边那名亲卫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后颈传来一阵精准而沉重的钝击,他甚至来不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便向前扑倒。   左边那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拔枪,但他的速度在闻辛面前慢了不止一拍。   闻辛如同鬼魅般侧身,避开枪口的同时,戴着黑手套的手已经扣住了对方持枪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骨头错位的脆响,枪脱手。   闻辛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顺势接住落下的枪,枪托反手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使其失去意识,又不至于致命。   两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倒地。   闻辛掂了掂手中抢来的能量枪,感受了一下重量和手感,看也没看地上昏迷的虫,转而看向刚才注意到的那个不起眼的检修壁板。   壁板被他用匕首尖端熟练地撬开,露出后面布满了管线和光缆的维修通道。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反手将壁板虚掩。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区域,监控画面捕捉到了这短暂的失控瞬间。   希尔塔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听到警报,脸色骤变,瞬间转身,朝着事发地点冲去。   看到地上昏迷的亲卫时,他气笑了,居然被一只雄虫放倒了,所有人等着回去加练吧。   “封锁所有出口,启动内部防御扫描,他跑不远。”希尔塔的声音冷得掉冰碴,调出个人终端,快速调取星舰内部结构图和实时监控。   闻辛在迷宫般的维修通道里快速穿行,动作轻盈敏捷。   这种大型舰船的内部结构他看过图纸,能精准地避开主要的管道和能量节点,选择最隐蔽、监控最薄弱的路线。   他的目标明确——救生舱区域。   偶尔遇到落单的工程兵或巡逻队,他绝不纠缠,利用环境隐匿,用精准狠辣的近身格斗迅速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继续前进。   这时候就不得不细品艾尔文给他飞船图纸的目的了。   这艘星舰的结构和图纸简直一模一样。   闻辛微妙的感觉诡异,但也没空细想,他已经摸到了靠近舰体外侧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排列着数十个标准救生舱。   大部分救生舱都处于锁定待命状态,但有少数几个似乎因为定期检修或别的原因,指示灯闪烁着允许操作的绿光。   闻辛直奔其中一个绿灯闪烁的救生舱。他快速扫描了一下操作面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破解简单的权限锁,打开了舱门。   就在他一只脚跨入救生舱的瞬间,身后通道口,一道裹挟着凌厉杀气的劲风袭来。   希尔塔追到了。   他显然也熟悉星舰的每一个角落,预判了闻辛可能的逃脱路线。   金色的头发因为急速奔跑而略显凌乱,翠绿的眸子锁定闻辛的背影。   闻辛侧过身,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拳风擦过他的发尾。   两人在救生舱狭窄的入口处再次对峙,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希尔塔周身气压低得可怕,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跑不掉。”   闻辛却笑了。   那笑容在救生舱内部启动时幽幽亮起的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恶劣。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朝着希尔塔比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下次见,亲爱的殿下。”他气声说道,红眸里盛满了挑衅的笑意。   在希尔塔暴怒出手抓住他之前,闻辛猛地向后一倒,整个人完全没入救生舱内部。舱门在他身后瞬间闭合、锁死。   救生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脱离星舰主体,没入外面浩瀚无垠、星光点点的黑暗宇宙。   紧接着,救生舱自带的干扰短距追踪的跃迁引擎启动,空间一阵扭曲波动,那道流光骤然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空间涟漪。   希尔塔站在空荡荡的发射槽前,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闻辛是吧。   他记住了。 第7章 没钱的痛苦   瑞克斯堡的雪终年不化。   细密,安静,与世隔绝的冷清,无声地覆盖着这座星球上最大的、也是唯一能称得上“城市”的聚居地。   灰白色的建筑在雪幕中轮廓模糊,街道上虫迹稀少,偶尔呼啸而过的破旧悬浮车卷起雪花,飞向裹着厚厚皮毛、行色匆匆的原住民。   闻辛买下的那栋两层小楼,位于城镇边缘一条不起眼的背街。   墙体是某种灰扑扑的合成材料,被低温冻得发脆。   窗户不大,玻璃上总是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将外面那个灰白冰冷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距离逃出帝国军团星舰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闻辛在这里落脚,悄无声息,没引起任何注意。   二楼狭窄的露台上,长相艳丽的雄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瞭望白茫茫的雪原。   视线里的空旷让他抬起手,摸起旁边桌子上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细的烟,习惯性地想要直接点燃,指尖却在触碰到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时顿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自己戴着黑色薄款手套的手。   几秒钟的停顿后,他慢慢地将左手的手套摘了下来。   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非常适合握枪、也能优雅摇动红酒杯的手。   然而,这双手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伤痕。   一道狰狞的贯穿伤疤横亘在掌心,几乎将手掌分为两半,颜色比其他皮肤略深,边缘微微凸起。   手背上,有几道细长锐利的切割疤痕,像是被极薄的刀刃所伤。   指关节处有陈旧的挫伤和骨裂愈合后留下的不平整痕迹。   手腕内侧,甚至有一圈颜色极浅、但仔细看仍能辨出的、类似长期捆绑或镣铐摩擦留下的旧伤。   它们交织在一起,破坏了这双手原本可能完美的皮相,却赋予了一种残酷而独特的美感——一种用生命和疼痛篆刻下来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闻辛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用这只布满伤痕的手,稳稳地擦燃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烟卷前端,亮起一点暗红的光。   他深吸一口,辛辣浓烈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灼热。   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变形,与窗外飘落的灰雪融为一体。   青年酒红色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沾着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那鲜艳的颜色,在这片雪原像燃起来的火焰。   闻辛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那张在拍卖场和星舰上总是带着慵懒调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红眸映着无边无际的落雪,沉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所有的危险、轻佻、戏谑,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近乎漠然的空旷。   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才像是彻底剥落了所有伪装的底色。   上辈子身为继承人在血雨腥风里浸透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警惕、算计和永无止境的杀戮。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硝烟和阴谋的味道,每一步都踏在刀尖和尸体之上,与鲜血作伴,与残酷为伍。   命运将他抛入另一个陌生而规则迥异的世界。   边缘星域的混乱似是故土,却又不同。   直到抢了药剂,炸了场子,招惹了帝国,最后落到这偏远的、被冰雪封锁的瑞克斯堡,闻辛才有点尘埃落定的实感。   这里依旧混乱,各种见不得光的势力盘根错节,走私、黑市、地下赌场……该有的一样不少。   但比起记忆里你死我活的倾轧,这里的“混乱”带着一种荒芜的、自生自灭的松弛感。   只要不主动去碰触某些底线,拥有足够让麻烦望而却步的实力,就能获得一种奇特的平静。   这种平静,对闻辛而言十分陌生。   不需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冷枪,不需要计算每一次交易的得失与风险,不需要在睡梦中都绷紧神经。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这里刷星网,看这个光怪陆离的虫族世界的新闻、八卦、技术论坛;睡觉,睡很久,仿佛要把前生今世缺失的安稳一并补回;偶尔出去,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去嘈杂但信息灵通的小酒馆坐一会儿,听听当地虫用粗粝的方言抱怨天气、物价,或者低声交换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   他很少主动招惹是非,但也有几次不长眼的本地混混或过路佣兵试图找这个看似孤身、容貌惹眼的虫的麻烦,结果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瑞克斯堡永恒的冰雪之下,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渐渐地,这片区域都知道了,边缘那栋灰楼里住着的,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哪怕他看起来总是孤身一人,安静得过分。   虽然窝居的生活十分美好,但闻辛也面临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   没钱。   至少对需要维持基本生活、改造房屋、以及满足某些“个人爱好”的闻辛来说,账户上的数字下降的速度,比窗外积雪融化的速度还要快。   上辈子富可敌国的教父大人对着冰冷的屏幕,命苦的笑了一声。   拼杀一辈子的财富一朝回到解放前,任谁都会觉得命苦吧。   他总不能去抢本地黑帮的金库——那太掉价,也太容易暴露。   找个佣兵任务?但他暂时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尤其是可能牵扯到星际层面的任务。   至于利用雄虫身份去“合法”索取?呵,那比让他去抢更难以忍受。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红眸微微眯起,视线投向窗外被雪覆盖的、轮廓模糊的城市中心方向。   那里,即使在白天,也有几栋建筑闪烁着永不熄灭的、过于绚烂的霓虹灯光。   其中最高最显眼的那一栋,顶部旋转着一个巨大的、由全息光影构成的骰子徽记,瑞克斯堡最大、据说也最“公平”的赌场。   赌场……真是久违了。 第8章 荷官   第二天下午,雪势稍缓。闻辛换了一身相对得体的黑色便装,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收敛了大部分危险气息,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过于出色的容貌,依旧让他走在街上引来不少侧目。   赌场内部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暖气开得很足,昂贵的香水、酒精、烟草味呛的来人下意识皱眉。   光线昏暗暧昧,各式赌具前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虫,欢呼与咒骂声不绝于耳。   闻辛无视了周围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标注着“管理办公室”的通道。   门口的守卫是两个体型魁梧的雌虫,眼神凶悍,伸手拦住了他。   “有事?”其中一个瓮声瓮气地问,目光在闻辛脸上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在这种地方,长得太好看有时反而是麻烦。   “应聘。”闻辛言简意赅,红眸平静地回视。   “应聘?”守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子,这里不招服务生,更不招暖床的。”   另一个守卫也咧嘴笑了起来。   闻辛没理会他们的嘲弄,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里面:“荷官。告诉你们老板,他会有兴趣的。”   两个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或许是闻辛过于镇定的态度让他们拿不定主意,又或许是他的容貌确实惹眼到让人怀疑是否有别的价值。   其中一个守卫最终还是拿起内部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亚雌,穿着考究的暗纹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精明而锐利,飞快地扫了闻辛一眼。   “就是你要应聘荷官?”亚雌老板开口,声音也是温和的,“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昆特。我们进去谈。”   办公室隔音很好,关上门后,外面的喧嚣顿时减弱。   昆特示意闻辛坐下,自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边缘烫着金线的逻各牌,牌背是复杂的星图纹样。   “演示一下基本发牌手法?不用复杂,均匀、准确、美观即可。”   闻辛接过牌。   冰凉的牌身触感特殊,他用手指捻开牌叠,感受了一下牌的张力和重量,同时观察牌背细微的纹路差异。   这是任何合格荷官甚至出千者的基本功。   “逻各牌,五十四张,四种花色,大小王。基础玩法二十一点、梭哈、德州……变种大概有三十七种,需要我演示哪一种?”   昆特挑了挑眉,“随便演示一种吧。”   闻辛的手指动了起来。   洗牌、切牌、飞牌、弹牌……薄薄的卡牌在他修长的指间如同有了生命,翻飞流转,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和扇面。   一副牌整齐地分成四叠,又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合成一摞,稳稳地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可以了。”昆特出声打断,脸上笑容深了些,“手法不错,很稳。不过荷官不止要会发牌,还要会控场,会说话,会……看眼色。你长成这样,”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闻辛的脸和红发,“可能会遇到一些特别的‘关注’。”   闻辛将牌整齐地放回桌面,抬眼看向昆特:“那是我的事,我能处理。”   闻辛的说话的嗓音很独特的,是那种仿佛能挠在心尖上的磁性,非常……适合在赌桌这种需要调动情绪、烘托气氛的环境里说话。   “很好。”昆特点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我喜欢干脆的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推到闻辛面前,“试用期三天,底薪加提成,按这里的顶级荷官标准。主要服务高级包厢,那边的客人……相对‘有素质’一些,当然,输急了是什么德行,你懂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规矩第一。你可以有点小脾气,但绝对、绝对不能在我的场子里出千,或者帮着客人出千。被我发现一次,”昆特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同样,客人的‘特别关注’,你得自己兜着,不能把麻烦引到场子里来。能做到吗?”   闻辛拿起那份合同,目光快速扫过条款。   待遇确实不错,提成比例甚至有些慷慨,条件也简单直接。   他拿起旁边的电子笔,在末尾签下“辛”这个化名。   “可以。”他将合同推回,红眸看向昆特,“我只发牌。”   “很好!”昆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和煦,收起合同,“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就有一桌VIP,正好缺个镇得住场面的。八点整,高级三号包厢,别迟到。”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通讯器,“维塔,带辛去熟悉一下环境,领工作服,讲讲基本规矩。”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进来一个看起来干练的雌虫,应该是这里的管事之一。   他朝闻辛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闻辛站起身,对昆特略一颔首,便跟着维塔走了出去。   工作服是统一的深色西装马甲配白衬衫,料子不错,剪裁也合体。   闻辛换上后,镜中的身影越发挺拔修长。   他依旧戴着那副不离手的黑色薄手套,整理袖口时,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模仿的优雅。   维塔简单交代了赌场的作息、轮班、休息区位置,以及最重要的——哪些客人需要特别小心,哪些规矩绝对不能碰。   闻辛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示意明白。   和他经营的赌场规则大差不差,区别可能也就是,在这里不能随时随地掏枪崩人吧。   不过……   心情好的话,大多数时间闻辛还是愿意遵守规则的。   心情不好的话,那就另当别论喽。 第9章 太岁头上动土   冰点赌场深处,VIP包厢。   灯光被调节成适宜赌博又不失奢华的暖金色,包厢里弥漫着高级雪茄和醇酒的味道。   赌桌边坐着几位瑞克斯堡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本地势力的头目,也有过路的星际商人,皆非善类。   当闻辛穿着一身赌场统一的、剪裁合体的深色马甲与白衬衫走进来,站在赌桌主位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张脸在精心调整的灯光下,艳丽得具有攻击性。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动作熟练地检查牌具,声音平稳地宣布规则。   他报的名字是“辛”,身份是雌虫。   但在座的都是老狐狸,或多或少能感觉到这个荷官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然而,当牌局开始,所有的疑虑或探究,都暂时被闻辛那行云流水、堪称赏心悦目的发牌手法和绝对公正、无可挑剔的控场能力所取代。   手指翻飞间,逻各牌仿佛被赋予了灵魂,每一次派发都精准无误,节奏掌控得恰到好处,既能烘托赌局的紧张刺激,又绝不会因为任何多余的动作影响公平。   几局下来,赌客们沉浸在输赢的刺激中,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牌桌中央那个红色的身影吸引。   他像一颗突然投入深潭的红色宝石,沉静,耀眼,冰冷的质感莫名地让这个充斥着欲望和算计的空间,多了一丝别样的韵律。   消息很快传开:冰点来了个极其厉害又好看得不像话的红发荷官,名字叫辛。   他确实只负责发牌,不参与任何纠纷,对客人的调笑或挑衅视若无睹,完全的公事公办。   但正因为这种冷淡和专业,加上他自身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反而吸引了更多的赌客,尤其是那些自命不凡、想征服或挑衅这份“冷感”的客人。   赌场VIP包厢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暖金色的灯光似乎永远无法驱散空气里沉淀的欲望与贪婪。   闻辛站在赌桌主位,依旧是那身深色马甲与白衬衫,暗红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黑色薄手套包裹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地操控着逻各牌,发牌,收牌,报点。   但今晚的赌客里,有个特别令人烦躁的存在。   那是一只本地矿业老板的雄虫儿子,叫洛特。   仗着家世和雄虫身份,在瑞克斯堡向来横行无忌。   他早就盯上了这个新来的、漂亮得过分又冷淡得不近人情的红发荷官。   一连几天,他的筹码总是“不经意”地划过闻辛的手背,脚在桌下试图触碰闻辛的小腿,言语间的调戏更是毫不掩饰,带着雄虫对“雌虫”居高临下的狎昵。   “辛,你这手可真稳,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痒。”洛特又输了一局,却毫不在意,反而舔了舔嘴唇,目光黏腻地在闻辛戴着黑手套的手上打转,“下班后有没有空?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里‘有趣’多了。”   同桌的其他赌客有的皱眉,有的露出看好戏的戏谑表情,但没人出声制止。   在边缘星域,尤其是在赌场这种地方,一只雄虫,哪怕是个纨绔对“雌虫”荷官做点什么,只要不太过分,通常都会被默许。   闻辛连眼皮都没抬,按流程将筹码划给赢家,声音平淡无波:“洛特先生,请下注。”   他的无视似乎激怒了洛特,或者更助长了他的征服欲。   下一局发牌间隙,洛特的手又一次滑了过来,这次不只是碰触手背,指尖甚至企图钻进闻辛的衬衫袖口,去碰触里面的皮肤。   闻辛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避开了。   但洛特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酒气,已经如同实质般包裹过来。   “躲什么?”洛特压低声音,带着醉意的笑,“一个荷官而已,装什么清高?跟了我,不比在这里伺候这群粗胚强?”   牌局继续。   闻辛依旧沉默地发牌,收牌。   上辈子,敢用这种眼神、这种动作冒犯他的人,坟头草都不知道换了几茬。   这辈子收敛了爪牙,想图个清静,却好像被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啊。   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对闻辛这样脾气大的人而言。   牌局终于结束。   赢家兴高采烈,输家骂骂咧咧。   洛特今晚手气不佳,输了不少,脸色有些难看,看向闻辛的目光却更加炽热和不甘,仿佛要把输掉的钱从这冷美人身上找补回来。   “辛,等我一下,我兑了筹码,有话跟你说。”洛特起身,故意凑近,几乎是贴着闻辛的耳朵说道,气息浑浊。   闻辛正在整理牌具,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洛特,面上勾起一个动人的笑。   “好。”他听到自己说。   赌客们陆续离开,包厢里只剩下清洁机器人的嗡嗡声和还未散尽的烟酒气。   洛特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其他虫都走了,才晃着兑来的大额信用点芯片,走向正在关闭赌桌能源的闻辛。   “走吧,我的飞车就在后面。”洛特伸手,想要去搂闻辛的腰。   闻辛侧身,避开了洛特的手,同时左手精准地扣住了洛特伸出的手腕,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空旷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洛特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他张开嘴,却因为剧痛和骤然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   闻辛的另一只手,从后腰一抹,一道冷冽的银光闪过,特制短刃悄无声息地抵上了洛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脖颈大动脉。   “嘘。”闻辛微微倾身,凑近洛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红眸里依旧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忍你很久了,知道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亲昵。   “本来我也不想对你下手的,处理后续比较麻烦,可是我最近听说……你有点特殊癖好啊,喜欢对十一二岁的幼崽下手?”   洛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昂贵的衣衫。   他想喊,想求饶,但脖颈上冰冷的刀刃和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闻辛用短刃的侧面,极其轻佻地拍了拍洛特冷汗涔涔、惨白如纸的脸颊。   “蠢货,”他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劝导意味,“到下面,这种惹我生气的事,不要再让我听到了,好吗?”   洛特拼命眨着眼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点头,又不敢动。   闻辛似乎“满意”了。   他松开扣着洛特手腕的手,转而揪住洛特的后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包厢角落隔音良好的帷幕后面。   那里是清洁机器人的充电间,平时极少有虫过来。   洛特被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闻辛的膝盖抵住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所有的声音都被扼杀在喉咙里   银光在昏暗的角落里,划出一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   短刃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心脏的位置。   洛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闻辛那双近在咫尺的红眸和那张艳丽却冰冷如恶魔的脸。   没有多余的声响。   生命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迅速流逝。   闻辛松开手,漠然的看着洛特瘫软下去。   他抽出短刃,熟练地用洛特身上昂贵的丝绸衬衫内衬擦拭干净,将短刃收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清洁机器人的控制面板前,快速输入了几条指令,设定了一次深度清洁和消毒程序,时间就在几分钟后。   闻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拉开帷幕,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容地走出已经空无一人的VIP包厢,穿过赌场依旧喧嚣的大厅,对着迎面走来的、有些疑惑他为何还没下班的主管微微颔首。   “洛特先生喝多了,在后面休息室睡着了。”他语气寻常地解释,“我设置了清洁,免得弄脏地方。”   主管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洛特醉酒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闻辛推开赌场厚重的隔温门,瑞克斯堡冰冷的空气瞬间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赌场的暖香。 第10章 斩草除根   赌场的工作,闻辛干脆利落地辞了。   昆特很是惋惜,试图挽留,甚至暗示可以给他更高的抽成和“特殊保护”,但闻辛去意已决。   他不想再应付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和试探,洛特只是个开始,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他没那么多耐心陪这些垃圾玩。   更重要的是,洛特死了。   虽然尸体被清洁机器人处理得很“干净”,赌场方面也以为他是醉酒后自行离开或者出了别的意外,在瑞克斯堡这很常见,暂时没查到闻辛头上。   但闻辛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疏忽上。   矿业老板的独子横死,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等对方查上门,不如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这不是他上辈子的行事风格吗?只是换了个世界,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改。   洛特家的庄园坐落在瑞克斯堡相对“体面”的北区,占据了一大片被供暖系统维持着绿意的土地。   高墙,监控,私人护卫——标准的暴发户配置,在闻辛眼里,漏洞百出。   他选在深夜行动。   暗红色的长发束紧,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作战服,外面罩着与环境色接近的灰白色伪装斗篷。   潜入比预想的还要容易。   护卫巡逻的间隙大得惊人,监控系统有着明显的盲区,警报装置型号老旧。   闻辛避开偶尔晃过的灯光,贴近主宅。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找到矿业老板,那个叫老洛特的雄虫,快速解决。   去要点补偿金或者说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就在他贴近一扇透着光亮的窗户,准备观察内部情况时,里面的景象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铺着厚实地毯的客厅里,温度显然很高,与窗外的严寒是两个世界。   一个肥头大耳、穿着丝绒睡袍的雄虫正满脸通红,唾沫横飞地咒骂着。   “废物!连杯酒都倒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几条狗!”   “谁让你动了?该死的贱货!”   皮肉的撕裂声,咒骂声。   一切构成一幅让闻辛胃部翻腾的画面。   他上辈子见过无数黑暗,血腥,残忍。但眼前这种,一方依靠天生的性别特权,对另一方进行系统性的、理直气壮的肉体折磨和精神凌辱,而受害者甚至生不出反抗意识,只默默承受的场景……   荒谬。   扭曲。   令人作呕。   闻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红眸透过窗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那场单方面的施暴,那些雌虫如此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可孤零零在角落里的孩子呢……   几分钟后,客厅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里面的暖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老洛特正兴起,背对着门,鞭子高高扬起,准备落下。   跪着的雌虫们惊恐地抬起眼,看向门口那个突兀出现的陌生身影。   闻辛随手带上门,摘下兜帽,酒红色的长发滑落肩头。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客厅里奢靡又肮脏的陈设,最终落在老洛特因惊愕而显得更加肥腻丑陋的脸上。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老洛特先是一惊,随即暴怒,大概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冒犯了,尤其是对方看起来还是个雌虫,“护卫!护卫都死哪儿去了?!”   他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挥舞鞭子,想抽向闻辛。   鞭子刚挥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   闻辛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鞭梢。   他微微歪头,看着老洛特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我?”闻辛开口,压过了老洛特粗重的喘息,手上用力一拽,那根特制的鞭子,竟然从中断裂,“来收你的恶鬼啊。”   老洛特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是你杀了洛特?!”老洛特终于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恐惧和暴怒交织,“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你……”   他的狠话没能说完。   老洛特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一凉,随后是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疼痛。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肥硕的肚子。   那里不知何时,插着一把他自己收藏在客厅装饰柜里的礼仪短刀。   “呃……嗬……”他徒劳地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肥胖的身体向后倒去。   而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原本跪在地上、遍体鳞伤的一名年纪较大的雌侍,竟然下意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试图去扶老洛特,看向闻辛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但深处竟然还有一丝……对雄主受伤的本能担忧?   闻辛:“……”   他莫名的看着那个雌侍的动作,又看了看地上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抽搐、却还在用怨毒眼神瞪着他的老洛特,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到了极点。   他抬脚,毫不留情地踢开了那个试图靠近的雌侍,走到老洛特身边,俯身,拔出了那把礼仪短刀。   漫不经心的躲了一下喷溅的血液,抬手用短刀锋利的刀刃,比划了一下老洛特粗壮的脖子。   “看清楚了。”闻辛抬起头,红眸扫过那几个瑟缩发抖、眼神恐惧又茫然的雌侍,“这样的垃圾,不值得你们保护。”   话音落下,短刀干脆利落地划过。   一颗肥硕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毯上,眼睛还死不瞑目地圆睁着。   鲜血迅速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闻辛踢了踢那颗头颅,让它滚到客厅中央,正对着那几个雌侍。   他拎着滴血的短刀,走到客厅主位那张铺着兽皮的座椅前随意地坐了上去,姿态慵懒,将沾血的短刀随手插在旁边的扶手木雕缝隙里,翘起腿。   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红眸在客厅暖黄的水晶灯下,泛着一种妖异而冰冷的光。   靴子的前端轻佻地抬起了离他最近、也是刚才试图去扶老洛特的那个年长雌侍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那张布满伤痕和泪痕、写满恐惧的脸。   闻辛俯视着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艳丽又危险的笑容,声音放得轻柔:   “乖孩子,”他问,语气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宠物,“我的劳务费在哪里,嗯?” 第11章 不要让他成为你   沾血的短刀插在扶手旁,闻辛翘着腿,坐在那张沾染了血迹的兽皮座椅上,姿态放松得与这杀戮现场格格不入。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灰色的个人终端,是刚从那个年长雌侍颤抖的手中接过来的,老洛特的终端。   对方不仅交出了终端,还用自己残存的权限,替闻辛解锁了所有访问限制。   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滑动,银行账户、加密资产、矿场股份、隐秘投资……老洛特不算顶级的富豪,但在瑞克斯堡这种地方,积累的财富也足够惊人。   闻辛没兴趣细看那些肮脏的产业,主要关注流动信用点,以及几样方便变现的硬通货和稀有金属凭证。   转账,划拨,确认。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跳动,最终汇入一个层层加密、难以追索的匿名账户。   余额归零的提示在光屏上弹出时,闻辛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够了。   他随手将已经失去价值的终端扔在脚边,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作伴。   闻辛起身准备离开。   这个充满扭曲与污秽的地方,多待一秒都令人反胃。   “等……等一下。”   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   闻辛脚步微顿,侧过头。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地跪在角落里的雌君。   与那些伤痕累累、神情麻木的雌侍不同,这位雌君身上的衣服虽然陈旧,却还算整洁,脸上的伤痕也少一些,眼神同样黯淡,深处却藏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微弱的光芒。   他看上去年纪不轻了,眼角有着深刻的纹路。   雌君抬起头,迎着闻辛那双在血色映衬下更显妖异的红眸,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问:“能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吗?”   闻辛转过身,完全面向他。   红眸在雌君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复杂的情感激不起他太多波澜。   他没说话,伸手拔出了插在扶手上的那把短刀。   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半凝固,粘稠血腥的很。   这个动作让客厅里残余的活物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那个年长的雌侍,几乎要瘫软下去。   闻辛就是打算吓唬他们一下,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就听见一声稚嫩的童音。   “不准伤害我雌父!”   侧面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的小雌虫跑了出来。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瘦瘦小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雌君身前。   尽管他自己也吓得浑身发抖,翠绿色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瞪着闻辛,重复道:“不准你伤害我雌父!”   客厅里一片死寂。   闻辛握着短刀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个小不点身上。   小小的身体挡在成年雌虫面前,像一只试图保护巢穴又羽翼未丰的雏鸟。   他看了几秒,手腕一转,将短刀随意地插回去,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对父子。   雌君下意识地将小雌虫往身后揽,但小雌虫却固执地不肯完全躲开,依旧用那双含泪的绿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刚刚杀了他们雄父的陌生虫。   闻辛没有去看雌君紧张而绝望的脸,径直在只到他膝盖高的小雌虫面前,蹲了下来。   视线与小雌虫齐平。   这个高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颤抖的睫毛,以及那双遗传自雌君的、漂亮却过早蒙上阴影的翠绿色眼眸。   闻辛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凶狠,也不温和。   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越过虫崽,从旁边矮几上一个装饰用的水晶碗里,随手抓了一把五彩斑斓的糖果,拉过小雌虫因为紧张而紧紧攥成小拳头的手。   幼崽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闻辛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将那一把糖果,一颗一颗地放进他小小的掌心。   糖果的色彩在孩子苍白的手心里显得格外鲜艳。   做完这个动作,闻辛才抬起眼,看着小雌虫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   “好勇敢的孩子,”他说,红眸里映着孩子茫然的倒影,“教父奖励你的。”   “教父”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闻辛自己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很久远、几乎要被遗忘的自称了。   上辈子,只有最亲近的、被他纳入羽翼之下又犯了大错需要“教导”的晚辈,才会在特定场合,听到他用这个带着血腥与威权的称呼。   此刻,用在一个刚刚目睹了杀戮、挡在“父亲”身前的小雌虫身上,莫名地……合适?   小雌虫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糖果,闻辛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带给人压迫感。   他最后瞥了一眼雌君,红眸深处那片冰冷的漠然里,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不必问这个,照顾好你的孩子。”目光扫过小雌虫紧紧攥着糖果的小手,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让他再成为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黑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突兀,穿过弥漫着血腥味的客厅,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径直没入外面瑞克斯堡永无止境,冰冷黑暗的雪夜之中。 第12章 一直都是一个人   雪,细密,无声,覆盖着瑞克斯堡沉睡的街道。   闻辛走在空旷无人的街巷,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轻响是这寂静夜晚里唯一的声响。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怎么也冲不散鼻尖那股血腥、奢靡的浑浊气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红眸在街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空旷。   庄园里那颗滚落的头颅,喷溅的鲜血,雌侍们麻木恐惧的脸,雌君复杂难言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定格的照片,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杀戮对他而言,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唯独那个小雌虫。   那双含着泪的翠绿色眼睛,固执地挡在“父亲”身前的瘦小身影,还有掌心被放入糖果时那纯粹的茫然……   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同情还是怜悯?   闻辛没有这些软弱的情感。   那双眼睛的颜色,让他毫无道理地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希尔塔。   帝国二殿下,军团长,那个在拍卖场与他交手、在星舰上追捕他、翠绿眼眸里燃烧着冰冷怒火和杀意的……希尔塔。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境遇,不同的身份,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微如尘。   可那种绿……那种在特定光线下,会显得格外清冽,却又因承载了不同情绪而变得幽深的翠绿色,竟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   闻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希尔塔……他看着好像年纪也不大。   虽然身居高位,气势迫人,但抛开那些身份和杀意,单论外貌和偶尔泄露出的、属于年轻虫的凌厉锐气,比自己这具身体要小多了。   也还是个……小孩?   这个念头让闻辛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一个能统领军团、与他打得难分难解、差点把他堵在救生舱的“小孩”?   他记得星网上零星的八卦,帝国如今的虫帝,似乎是希尔塔的亲哥哥,对他颇为宠爱,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   所以,希尔塔是有家人的,有兄长庇护,身份尊贵,前程远大。   就像那个小雌虫,虽然处境糟糕,但至少还有他的雌父,会本能地将他护在身后,会在绝望中依然试图记住“恩人”或“仇人”的名字,只为给孩子一个交代。   都是有家人的人啊。   这个认知落在闻辛空旷的心湖上。   那他的家人呢?   闻辛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光线愈发微弱的路灯下。   雪花落在他的眼角,又很快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像无声的眼泪。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被厚重云层遮蔽的不见星月的漆黑天幕。   印象里的母亲……是个喜欢穿红裙子的女人。   很模糊的影子,只有一片鲜艳的红色,和一种……温暖的气息?   记不清面容了,只记得那红色很耀眼,像火,又像血。   后来,那红色熄灭了。听说是得了病,很早就走了。   他当时多大?三四岁?还是更小?记不清了。   再后来……就是被教父找到。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地方。   他被选中做为继承人之一,自那以后,世界里就只有训练,任务,杀戮,算计。   如何活下去,如何变得更强大,如何铲除对手,如何掌控一切。   家人?亲情?那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遥远而陌生的概念。   他的世界有教父、有下属、有合作伙伴、有敌人……唯独没有会无条件保护他、被他保护,彼此牵挂的存在。   他……   没有家人。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又如此空旷。   像这瑞克斯堡终年不化的雪原,一望无际,冰冷彻骨,什么都没有。   闻辛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发梢。   良久,他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习惯了。   一直都是一个人。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大概也是。   ---   闻辛在家门口站定。   金属门把手上覆着一层薄冰,触手冰凉刺骨。   他站在那片被屋檐勉强遮挡住落雪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   房子里一片黑暗。   那是他亲手布置的家,干净,简单,应有尽有,是他暂时选择的避风港。   但此刻,那扇门后的黑暗,却莫名地显得空旷。   他很少有这样迟疑的时候。   上辈子,无论回到多么危险或简陋的据点,推门而入都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回归。   这辈子,在瑞克斯堡这小楼里住了些时日,也早已习惯它的存在。   他站了一会儿,雪花在他肩头、发梢积了薄薄一层。   最终,他没有选择推开那扇门,去面对门后那片属于他、却也只属于他的寂静黑暗。   闻辛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其中一支,叼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燃。   橘黄的火苗在雪夜中跳跃了一瞬,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高级烟草特有的醇厚而微苦的香气滑入肺腑,灰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模糊了眼前的落雪。   他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微曲,靴底抵着冰冷的台阶边缘。   没有戴手套的手指夹着烟,任由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红眸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   视线穿过纷纷扬扬的落雪,落在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上,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沉浸在这片难得的、属于夜晚的安静里。   瑞克斯堡的夜晚总是安静的,尤其是在这片边缘区域。   除了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安静。   这本是他追求的状态。   逃离追杀,隐匿行踪,享受这无人打扰的平静。   他曾觉得这样的安静很美好。   屋子里是黑暗和寂静,屋子外是落雪和寒风。   他站在两者之间,不属于任何一边。   没有人在等他回去,没有灯为他点亮,没有声音会因他的归来或离去而改变。   他的存在或消失,对这片雪夜,对这个星球,甚至对这个宇宙,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拥有强大的实力,莫测的手段,足以自保,甚至搅动风云。   他可以轻易掠夺财富,取走性命,决定他虫的命运。   但他无法驱散这片雪夜,无法点亮那扇门后的黑暗,更无法……填满此刻心底那片无声扩大的空洞。   家人,同伴,归属……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或者早已在血腥道路上摒弃的东西,此刻却像幽灵般浮现在这孤寂的雪夜背景上,显露出它们冰冷而真实的轮廓。   闻辛又吸了一口烟,看着烟灰在寒风中迅速变长、断裂、飘落。   红眸深处,那片惯常的漠然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沉寂。   他习惯了危险,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双手染血,习惯了独自前行。   但习惯,并不代表……不会感到孤寂。   只是从前,有太多事情需要专注,有太多敌人需要铲除,有太多目标需要达成,那孤寂被掩盖在更强烈的生存欲望和权力野心之下。   而如今,在这虚假的平静里,当外在的威胁暂时退去,当喧嚣和算计都沉寂下来,那被压抑已久的孤寂,便悄然浮出了水面。   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   闻辛仿佛才回过神,将烟蒂在台阶上按灭,随手弹进风雪里。 第13章 我来杀你   闻辛把最近心情很差这件事归结于环境。   一定是瑞克斯堡那鬼地方风水不好,终年落雪,阴气太重,连带着空气都弥漫着一股子令人意志消沉的颓败气息,才影响了他的心境。   这个结论听起来极其荒谬,但闻辛做事,向来不怎么需要符合逻辑,尤其是涉及自身状态时。   既然觉得是地方不对,那就换。   于是,教父大人用他那刚刚从老洛特庄园“补充”完的、颇为丰盈的账户余额,干脆利落地卖掉了瑞克斯堡边缘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合理收取的巨额服务费,足够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挥霍无度。   闻辛没有任何节俭的概念,财富于他如同流水,来了便用,去了再取。   他选择了距离帝国核心星域更远、但以奢华享乐和高度自由著称的旅游度假星。   这里没有终年不化的冰雪,有的是恒温调控下永远明媚的阳光,人造海洋泛着宝石般的蓝光,高耸入云的酒店和娱乐设施灯火辉煌,昼夜不息。   闻辛在中央区最顶级、也是安保最严密的“星穹塔”酒店,订了一间位于顶层的全景套房。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人造星河,下方是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   房间内部极致奢华,智能系统一应俱全,温度湿度恰到好处,连空气都经过特殊过滤,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上了酒店提供的深色睡袍,慵懒地陷进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店珍藏,年份久远的琥珀色烈酒。   柔和的音乐流淌,窗外是永不落幕的繁华夜景。   很好。   触手可及的舒适和享乐,这才是符合他身份和心情的环境   至于那个关于家人的突兀念头,还有瑞克斯堡雪夜里的那点情绪波动。   早就被他抛到了不知哪个星系之外。   他需要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或许明天可以去这里的赌场转转,体验一下别的娱乐项目。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被隔音极好的墙壁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闻辛有些微醺,正准备起身回卧室休息。   “叮咚——”   门铃响了。   闻辛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酒店服务?他并没有呼叫任何服务。   而且,星穹塔的隐私保护极好,未经客人明确许可,服务生绝不会在深夜打扰。   警觉掠过心头。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赤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走到门边,通过门旁内嵌的观察孔向外看去。   走廊灯光柔和,门外站着一个人。   质地精良的常服衬得身形挺拔,比军装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清俊。   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张脸年轻的很,褪去了军装的硬朗,显出一种近乎青涩的俊美。   如果他没有死死盯着房门,翠绿色眼眸里也没有几乎要实质化的阴森杀意的话。   希尔塔。   闻辛:“……”   他挑了挑眉,几乎要笑出来。   这算什么?阴魂不散?还是……孽缘?   没有犹豫,闻辛伸手,干脆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希尔塔似乎也没想到门会开得如此干脆利落。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   闻辛倚着门框,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微醺的沙哑,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红眸上下打量着希尔塔这身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装扮:   “……希尔塔殿下,”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对方年轻俊美的脸上尤其多停留了一瞬,“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度假?”   那语气里的戏谑和“我们很熟”的随意,成功让希尔塔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他盯着闻辛那张在酒店暖光下更显艳丽、也更为可恨的脸,尤其是那双带着水汽和笑意的红眸,胸口那股自从对方从救生舱跃迁逃跑后就一直积压、无处发泄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不巧。”   他上前一步,逼近门内,翠绿的眼眸死死锁住闻辛。   “我来杀你。”   闻辛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退,他非但没有后退,还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在希尔塔眼中看到了自己带笑的倒影。   “哦?”闻辛红眸微弯,像两轮盛着危险笑意的血月,“你杀一个试试呢。” 第14章 哄小孩   闻辛听得出来,那句气势十足的话里面没多少杀意。   真要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杀他?   可能性不大。   帝国皇子私下处决一只雄虫,传出去可是天大的丑闻和麻烦。   希尔塔或许冲动,但绝不愚蠢。   所以,揍一顿出气,才是这位殿下此刻最真实、也最可行的意图。   闻辛看穿了这点,他其实并不太想跟这位怒气冲冲的皇子殿下在这种地方大打出手,动静太大,而且……他有点累了,刚喝完酒,只想休息。   但希尔塔显然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希尔塔已经一把推开他虚掩着门的手臂,强势地挤进了套房。   几乎是门锁落下的同时,裹挟着劲风的拳头已经朝着闻辛的面门砸了过来,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打。   闻辛啧了一声,偏头躲开。   拳风擦过他的耳际,带起几缕暗红色的发丝。   他能感觉到希尔塔这一拳里蕴含的力道和怒火,比之前在星舰仓库交手时更添了几分不管不顾的狠戾。   行吧。   闻辛心想,既然你想打,那就陪你活动活动筋骨。   他大多数在闪避和格挡,动作依旧轻盈敏捷,但少了之前的凌厉杀意,更多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周旋。   他太清楚希尔塔为什么生气了,自己干的每一桩好像都精准地踩在这位高傲皇子的雷区上。   让他打几下出出气,说不定就能安静点。   两人在宽敞奢华的客厅里快速交手。   希尔塔攻势迅猛,招招狠辣,完全是军队里锤炼出的、高效直接的杀人技,动作间刻意避开了致命部位,显然只想让闻辛吃足苦头。   闻辛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在拳脚缝隙间穿梭,偶尔格挡一下,化解掉大部分力道。   杯盘摆设不可避免地被波及。一个水晶烟灰缸被希尔塔的肘击扫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被闻辛侧身躲避时带起的风刮得歪斜。   昂贵的地毯被踩出凌乱的痕迹。   希尔塔越打火气越大。   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加快攻势,增加力道,眼前这个红发雄虫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双红眸里一直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似笑非笑的慵懒,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这种被彻底掌控节奏、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单纯的挨打更让人憋屈。   “你只会躲吗?!”希尔塔一个凌厉的鞭腿扫向闻辛下盘。   闻辛故意这次没完全躲开,小腿被扫中,微微一麻,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客厅与卧室相连的门框上。   他顺势卸力,揉了揉小腿,抬眼看向因为击中而眼神微亮的希尔塔,嘴角勾起:“殿下,打也打了,气该消了吧?大半夜的,多扰民。”   “做梦!”希尔塔根本不听,见闻辛似乎露出破绽,立刻乘胜追击,又是一记直拳。   闻辛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几乎平贴着滑进了卧室门内。   希尔塔收势不及,跟着冲了进去。   卧室比客厅更加私密,空间也稍小一些。   中央是一张巨大无比的、铺着深灰色丝绒床品的床。   闻辛退到床边,已无处可退。   希尔塔的拳头再次袭来,这次瞄准的是他的肩膀。   闻辛眼神微动,这次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闪开。   他脚下看似不稳地一滑,身体向旁边侧开半步,同时伸手,看似要去抓希尔塔的手腕以作格挡,实则指尖在对方腕骨某处轻轻一按。   希尔塔只觉得手腕一酸,力道泄了大半,前冲的势头却因为闻辛的侧身和那一按而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原本十拿九稳的一拳打空,身体因为惯性继续向前扑去。   而闻辛,在侧身“躲避”的同时,另一只手似乎“慌乱”地伸出,想要抓住什么保持平衡,正好拉住了希尔塔因前扑而扬起的、未受攻击的那只手臂的袖口。   “小心啊。”闻辛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紧张。   下一刻——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希尔塔失去平衡,被闻辛那一拉一带,加上自己前冲的力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而闻辛,也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倒去。   两人双双摔在了那张柔软宽大得过分的大床上。   床垫极其柔软,承受了两人坠落的重量,发出沉闷的弹性声响。   闻辛在下,希尔塔在上。   金发的殿下整个人几乎扑在了闻辛身上,一只手还因为之前的攻击姿势撑在闻辛耳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则被闻辛紧紧抓着袖口。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希尔塔翠绿的眼眸因为近距离的冲击和这荒谬的姿势而微微睁大,里面翻涌的愤怒被一瞬间的愕然和茫然取代。   他低下头,正对上闻辛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艳丽的脸就在他身下,暗红色的长发铺散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睡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缠斗和摔倒而有些松散,露出了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更下方一点点……被黑色紧身内衬严密包裹的胸膛轮廓。   带着水光的漂亮的红眸正仰视着他。   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豪华的卧室里交织。   这么近的距离,希尔塔能闻到闻辛身上淡淡的酒香,并不难闻,却让他更加烦躁。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这个姿势的诡异和被动,立刻就想撑起身。   闻辛抓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用了点力。   “殿下,打也打了……气消了没?”   他的目光在希尔塔那因为怒意和些许窘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年轻脸庞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双依旧瞪着他的翠绿眼眸上。   “再打下去,我这套房的钱,可能就不够赔了。” 第15章 换个方式解决   闻辛那句带着调侃的问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希尔塔本就沸腾的怒火油锅里。   这只雄虫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吗?   “放手!”希尔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发力,想要挣脱闻辛抓着他袖口的手,同时另一只撑在床上的手肘用力,试图立刻从这令人极度不适的压制姿势中脱离。   闻辛的手看似只是松松地攥着他的袖口,实则暗含巧劲。   在希尔塔发力的瞬间,闻辛手腕微微一转,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他手腕内侧的某个穴位,不轻不重地一按。   一阵酸麻瞬间从手腕窜上小臂,希尔塔刚凝聚起的力量顿时一滞。   他闷哼一声,身体因为突然的脱力而又向下沉了沉,胸膛几乎完全压在了闻辛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更近了些。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希尔塔彻底炸了。   反正也打不死。   他不再顾忌会不会弄伤这只该死的雄虫,也不再管什么姿势优雅与否,屈起膝盖就顶向闻辛的腰腹,空着的那只手狠狠劈向闻辛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臂的关节处,完全是以伤换伤、挣脱钳制的狠辣打法。   闻辛红眸微微一眯。   他其实并不想真的跟希尔塔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刚才的周旋和最后的“意外”摔倒,多少带着点息事宁人的意思。   但这位殿下显然火气旺得很,不彻底发泄出来是不会罢休了。   眼见膝撞和手刀同时袭来,闻辛松开了扣着希尔塔手腕的手。   他腰腹发力,身体在床上极其灵活地向侧面一滚,不仅避开了膝撞,也使得希尔塔劈下的手刀落空,重重砸在柔软的床垫上。   借着这一滚之势,闻辛已经脱离了希尔塔的压制范围,翻身坐起,背靠到了宽大的床头。   他的睡袍因为这个动作彻底散开,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黑色紧身内衬,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领口依旧高高,手腕也被内衬的袖口严密覆盖,那双手依旧戴着那副似乎从不离身的黑色薄手套。   希尔塔一击落空,也迅速翻身跪坐在床上,与闻辛隔着一点距离对峙。   他微微喘息着,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浅色常服也因为刚才的缠斗起了皱褶,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闻辛。   “你到底想怎么样?”闻辛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叹息,“打也打了,闹也闹了,殿下,我很累了,想休息。”   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客厅方向,“门在那里,好走不送。”   这副“打发麻烦”的态度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希尔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闻辛那张在卧室暖光下更显稠丽的脸,想起拍卖场那只揽在他腰上的手,想起仓库里那声带着戏谑的“升天愉快”,想起救生舱前那个轻佻的飞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休息?”希尔塔冷笑,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闻辛,或者我该叫你‘辛’?在瑞克斯堡赌场当荷官,杀了洛特家的雄虫,卷走他们的财产,然后跑到这里来享受?你以为换了地方,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辛眉梢微挑。   哦?查得还挺快。   连赌场的化名和洛特家的事都知道了。看来这位殿下对他还真是“念念不忘”。   “证据呢,殿下?”闻辛懒洋洋地反问,放松身体,换了个更舒服地姿势靠在床头,“指控一位雄虫,可是需要确凿证据的。还是说,帝国军团长,可以凭个人喜好在度假星随意抓捕……嗯,骚扰合法住客?”   希尔塔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能在帝国法庭上钉死闻辛的铁证。   瑞克斯堡那种地方,监控不全,目击者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洛特家的事更是被闻辛处理得干净。   他能找到这里,更多是靠情报分析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追踪。   但这些,都不能作为正式抓捕的理由,尤其是对方还是一只雄虫。   “你别太得意。”希尔塔咬牙,身体前倾,“就算没有证据,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在帝国疆域内寸步难行。你以为躲到这里就安全了?”   闻辛笑了,这次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他微微歪头,觉得这位怒气冲冲的小殿下倒是……有趣多了。   “是吗?”闻辛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希尔塔因为前倾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又落回他脸上,“那我是不是该谢谢殿下,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就为了……亲自通知我?”   他的语气太过暧昧,眼神也太过放肆。   希尔塔只觉得那股刚刚被战斗压下去一些的怒火,又“腾”地一下蹿得更高,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抓向闻辛的衣领,显然是想把人从床上揪起来再理论。   闻辛这次没躲,还微微抬了抬下巴,方便对方动作。   只是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衣领的瞬间,他戴着黑手套的手,精准地格住了希尔塔的手腕。   两只手隔着薄薄的手套相触。   闻辛低声开口,语气里那点戏谑淡去,多了点别的:   “希尔塔。”   他第一次正式地、不带任何称谓或调笑地叫了他的名字。   希尔塔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他。   “气出得差不多了吧?”闻辛红眸平静地回视他,“大半夜的,我真累了。你堂堂帝国二殿下,军团长,追着一个‘嫌疑犯’跑到度假酒店打架……传出去,不好听吧?”   他演戏一向得心应手,语气放缓,红眸可怜的垂下来,和人细语商量:   “不如,我们换个方式解决,好不好。”   这句话被他用那种微沙的、带着倦意的声音说出来,莫名地染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色彩。 第16章 赔礼   希尔塔紧绷的神经和沸腾的怒火卡顿了一瞬。   他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手腕依旧被闻辛稳稳格住,两人之间只有呼吸可闻的距离。   “什么意思?”希尔塔的声音里的杀意稍微退潮,有些戒备。   他不相信这只狡猾危险的雄虫会突然服软或者提出什么有益于他的建议。   闻辛松开了格挡的手,顺势坐直了些,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睡袍领口,将那抹黑色的紧身内衬重新遮好。   “字面意思。”闻辛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你看,殿下你大老远从帝国追到瑞克斯堡,又从瑞克斯堡追到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旅途劳顿,火气又大,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我呢,之前在某些场合,可能……言语和行为上,对殿下有少许冒犯。”闻辛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诚恳”,诚意满满,“拍卖场的事,星舰上的事……我道歉。”   希尔塔眉头紧皱,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所以,”闻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既然殿下都找到这儿了,我也正好闲着。不如……接下来几天,我在这里陪殿下四处逛逛,散散心?这里虽然是个假模假样的地方,但有些娱乐项目还算有趣。就当是……我为之前的‘冒犯’,赔个不是?”   他微微偏头,看着希尔塔,红眸里映着卧室暖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真挚:“当然,全程费用我出。殿下可以暂时放下军务和烦心事,就当度个短假。如何?”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希尔塔的预料。   他盯着闻辛,试图从对方那张艳丽的脸上找出阴谋或嘲弄的痕迹。   但闻辛只是坦然地看着他,甚至因为久等不到回答,还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殿下,我是认真的。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说不定还会让误会加深。不如换个轻松点的方式,毕竟,我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对吧?”   希尔塔沉默了。   呵呵,差点把他炸死叫没什么深仇大恨?   更重要的是,他直觉地感到,如果今晚继续僵持或动手,恐怕也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无论是出口恶气,还是摸清这只雄虫的底细。   闻辛太滑不溜手了,硬碰硬似乎总是落于下风。   或许……换一种方式,近距离观察,反而能找到破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良久,就在闻辛以为对方会冷笑着拒绝时,希尔塔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你最好别耍花样。”   闻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年轻气盛啊。   “当然,殿下是客人。”   他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单手叉腰,“那……我们明天开始?殿下住哪里?需要我帮你在这家酒店也订一间吗?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殿下不放心,想住我这里?套房虽然乱了点,但卧室……还挺宽敞。”   希尔塔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床上站起来,退开两步,脸上好不容易消退一点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不用!”他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拔高了些,“我有住处。”   他怎么可能跟这只危险的雄虫住在一个套房里!   “好吧。”闻辛耸耸肩,也不强求,“那明天上午十点,酒店大堂见?殿下想去哪里,可以提前想想。”   希尔塔没应声,狠狠瞪了闻辛一眼,转身就朝卧室外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略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闻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跟到卧室门口。   就在希尔塔即将拉开客厅大门离开时,闻辛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喂。”   希尔塔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神带着询问和不耐烦。   闻辛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希尔塔下意识地想后退,硬生生忍住了,警惕地看着他。   闻辛没做什么出格的动作,伸出手轻轻拂过希尔塔浅色常服的肩头。   那里因为刚才的缠斗和摔倒,沾了一点从床上带下来的细微绒毛,领口也有一处小小的褶皱。   他绅士般体贴的将褶皱抚平。   做完这一切,闻辛收回手,抬眼看着希尔塔。   希尔塔身体僵硬,大概是从未有过被对手如此对待的经历。   闻辛微微歪头,红眸里映着希尔塔有些无措的倒影,轻声在他耳边说:   “明天见,小殿下。”   希尔塔盯着他看了两秒,猛地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快的仿佛后面有星兽在追。   门缓缓自动关上。   闻辛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远去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指尖。   “脾气真大……”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是抱怨还是觉得有趣。   转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凌乱的卧室,闻辛叹了口气。 第17章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宿醉加上前一晚的“激烈运动”,让闻辛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恒温调控下的人造晨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奢华卧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晕。   近乎本能的警觉比意识更先苏醒。   他缓缓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正冷冷俯视着他的翠绿色眼眸。   希尔塔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略显休闲的常服,穿上了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浅色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利落。   新鲜出炉的二殿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闻辛的床头。   闻辛:“……”   你这样很诡异知道吗?   他昨晚虽然喝了酒,又跟希尔塔打了一架,但基本的警惕心还在。   星穹塔酒店顶层的安保系统绝非摆设,房门更是特制的加密锁。   就算希尔塔有权有势,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警报、不被他察觉的情况下,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卧室里。   除非……   闻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希尔塔冰冷的脸,滑向他垂在身侧的手,又极快地扫了一眼卧室门的方向。   希尔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   他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绿眸继续盯着闻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该起床了。   闻辛闭了闭眼,撑着身体坐起来,长发睡得有些凌乱,滑落在肩头。   “早啊,殿下。”闻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么早就来查岗?还是说……迫不及待想开始我们的‘度假’了?”   希尔塔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十点。”   闻辛看了眼床头智能面板上显示的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我记得约的是十点,大堂见?”闻辛挑眉,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睡袍,遮住更多皮肤,“殿下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希尔塔的脸色似乎更冷了一分,目光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实质化。   闻辛知道跟这位正处于某种别扭暴躁状态的殿下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好吧好吧,我这就起。”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与卧室相连的衣帽间,“殿下要不要……先去客厅坐坐?或者,欣赏一下窗外的景色?我很快就好。”   希尔塔没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追随着闻辛的背影,显然没有离开卧室的意思,更别提去客厅坐坐了。   闻辛无所谓地耸耸肩,进了衣帽间,关上了门。   他当然不会真的很快就好。   既然这位殿下大清早搞突袭,还一副监工的架势,那他也没必要太随便。   衣帽间里挂着他为数不多的几套便服,都是材质上乘、剪裁精良的款式,颜色以黑、灰、深蓝为主。   他挑了一套偏休闲的黑色立领衬衫和同色系的长裤,面料挺括,既能勾勒出身形,又不失舒适。   领带领结太正式,他干脆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一小截苍白的锁骨在领口间若隐若现。   仔细梳理了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任由其自然披散在肩后,精致男人今天只简单用了一点定型产品,让发丝看起来顺滑而有光泽。   结尾,他戴上了那副似乎从不离身的黑色薄手套,仔细抚平每一个指节处的褶皱。   镜子里的青年,褪去了睡袍的慵懒和睡意,面容艳丽得极具攻击性,红眸沉静,黑衬衫更衬得肤色冷白,整个人透着一股介于优雅与危险之间的、令人移不开眼的独特气质。   闻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嘴角,还算满意。   当他推开衣帽间的门,重新出现在卧室时,希尔塔那双翠绿的眸子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闻辛假装没看见,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个人终端和一小袋零碎物品,姿态随意地准备出门。   “走吧,殿下。”他率先走向卧室门口。   就在他拉开卧室门,踏入客厅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客厅大门——或者说,曾经是客厅大门的地方。   那扇昨晚还完好无损、厚重结实、带有高级加密锁的合金门,此刻……门锁的位置呈现出一个明显的、扭曲的凹陷,边缘金属不自然地翻卷着,显然是遭受了巨大的外力破坏。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能看到外面走廊的地毯。   闻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跟在他身后走出卧室的希尔塔。   “殿下……”闻辛指了指那扇惨不忍睹的门,“这……是你干的?”   希尔塔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被破坏的门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都没有正面回答,理所当然的回视闻辛。   闻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僵硬,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充满了虚假营业意味的假笑。   “不愧是……”闻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忍了忍没说出来。   拆家的哈士奇吗?   他算是明白了。   这位皇子殿下根本不是用什么高明手段破解了门锁,而是直接用蛮力暴力破开了星穹塔顶级套房的加密门。   难怪没触发警报——警报系统估计在门锁被破坏的瞬间就报废了。   星穹塔的安保……闻辛简直想为他们默哀三秒钟。   当然,更该默哀的是他的钱包——退房的时候,这笔门锁维修绝对会是个天文数字。   希尔塔对闻辛那点咬牙切齿的假笑毫无反应,径直越过他,拉开了那扇已经报废的大门,率先走了出去,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催促:   “快点。”   闻辛站在原地,看着希尔塔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凄惨的门,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很好。   带这位殿下散心的第一天,从赔偿酒店巨额损失开始。 第18章 度假一日游   走廊里铺着吸音效果极好的厚地毯,闻辛跟在后面,目光从那扇被暴力破坏、可怜兮兮虚掩着的门上收回,落在前面那个笔挺的、金色的后脑勺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几个小时前,这位殿下是如何冷着一张脸,用某种手段干脆利落地破坏门锁,如过无人之境,长驱直入他的卧室,站在床头……等他醒来。   闻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跟这种位高权重、脾气火爆、还不太讲道理的年轻人打交道,确实需要一点……额外的耐心和技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奢华安静的走廊,走向电梯间。   沿途遇到早起收拾房间的服务生,对方看到希尔塔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惊讶于这位客人出众的相貌,而当目光扫到后面跟着的、红发披散、容貌同样惹眼的闻辛时,眼神就变得更加微妙和好奇了。   闻辛对此早已习惯,还有闲心对那个目瞪口呆的服务生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足以迷倒众生的礼节性微笑,成功让对方红了脸,匆匆低头推着清洁车跑开。   希尔塔显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小插曲,不爽的加快了步伐。   招蜂引蝶。   电梯门无声滑开。   希尔塔率先走进去,闻辛慢悠悠地跟上,站到了他旁边。   封闭的空间里,闻辛靠在冰凉的镜壁上,侧头看向希尔塔线条利落的侧脸,率先打破了沉默:“殿下想好今天去哪儿玩了吗?这里吃喝玩乐的项目倒是一应俱全。海洋潜水?高空悬浮观景台?还是……去赌场试试手气?”   他故意提起赌场,想看看希尔塔的反应。   希尔塔的目光在镜面里与闻辛的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随便。”   “随便啊……”闻辛拉长了调子,红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就我来安排?”   电梯抵达一层大堂。   门开的瞬间,外面鼎沸的人声、音乐声和香氛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光鲜的各色虫族来来往往,空气中浮动着奢靡与享乐的味道。   希尔塔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走了出去。   闻辛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大堂里那些或好奇或惊艳地投向他们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快走两步,与希尔塔并肩,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殿下,放松点。你现在是来度假的客人,不是来巡查的军团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希尔塔的耳廓,闻辛调侃道,“笑一个?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绑架了你呢。”   希尔塔身体微微一僵,猛地侧头瞪了他一眼,翠绿的眸子里写满了“闭嘴”两个字。   闻辛低笑一声,不再逗他,径直走向酒店前台。   那里已经有一位穿着得体、笑容标准的经理在等候。   显然,顶套房的门锁被暴力破坏这种事,在星穹塔历史上恐怕也是头一遭,酒店方面不可能不知道。   “辛先生,早上好。”经理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在闻辛和他身后脸色冰冷的希尔塔身上快速扫过,“关于您套房门锁的意外损坏,我们深表遗憾。维修和更换费用已经核算完毕,您看是现在结算,还是计入房账?”   闻辛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匿名卡,随意地递过去。“现在结吧,顺便帮我换一间同等级的套房,安静点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门锁……要最结实的。”   经理接过卡,连声答应,操作的速度快得惊人,大概也是想尽快打发走这两位麻烦的客人。   希尔塔站在一旁,听着闻辛和经理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别开脸看向大堂另一侧巨大的观赏水族箱。   费用很快结清,新房间也安排妥当。   闻辛拿回卡和新的房卡,转身走向希尔塔。   “走吧。”   闻辛领着希尔塔,没叫车,就沿着酒店附近最繁华、也最光怪陆离的一条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悠闲,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丝绒般的光泽,配上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立领衬衫和长裤,即便不刻意摆出姿态,也像T台上走下来的模特。   两人的组合实在太过惹眼。一个是艳丽夺目、慵懒随性的红发美人,一个是金发绿眸、英俊冷淡的年轻军雌。   沿途收获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有惊叹,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打量,甚至有些胆大的试图上前搭讪。   闻辛对此泰然处之,偶尔会对某些特别炽热的目光回以意味不明的浅笑,引得对方更加心猿意马。   希尔塔则完全不同,每当有目光过于放肆地停留在他身上,或者有虫试图靠近,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往往就能立刻让那些跃跃欲试者冷汗涔涔地退开。   闻辛又一次拉住差点因为一个不长眼的虫撞过来而条件反射要出手的希尔塔,低声笑道,“殿下,这里是度假星,不是战场。”   说着,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那是一个售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和本地特产的流动摊位,花花绿绿,灯光闪烁。   他的目光被一对造型夸张、镜片是渐变紫色的飞行墨镜吸引。   “这个不错。”闻辛拿起那副墨镜,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头看向旁边脸色紧绷、显然对这种垃圾摊位不屑一顾的希尔塔,忽然起了玩心。   “殿下,试试这个?”闻辛不由分说地将墨镜举到希尔塔面前,试图往他脸上戴。   希尔塔猛地后退半步。   “拿开!”   “别那么严肃嘛。”闻辛不退反进,笑嘻嘻地又凑近些,“你看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戴个墨镜,省点麻烦,也……更有度假的感觉,对吧?”   他眨了眨眼,红眸里满是促狭,“还是说,殿下怕戴上不好看?”   激将法对希尔塔这种骄傲的年轻虫往往很有效。   闻辛趁机,动作极快地将墨镜架在了希尔塔高挺的鼻梁上。   镜框有些大,廉价的紫色渐变镜片瞬间遮住了他那双过于锐利冰冷的绿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那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感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希尔塔身体僵硬,显然极不习惯脸上多了个东西,下意识就想抬手摘掉。   “别动。”闻辛阻止了他,自己也拿起摊位上另一副款式类似、但镜片是暗红色的墨镜,利落地戴上。   暗红色的镜片遮住了他同样惹眼的红眸,他凑到希尔塔面前,两人戴着同款廉价墨镜的脸几乎要贴到一起,透过镜片互相打量。   “怎么样?是不是……顺眼多了?至少那些烦人的目光少了一大半。”   希尔塔一时语塞。   他确实能感觉到,自从戴上这滑稽的东西,周围那些过于直接的打量和窃窃私语似乎真的减少了一些。   “幼稚。”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闻辛满意地笑了,掏出几张信用点扔给摊主,算是买下了这两副“临时道具”。   戴上墨镜后,两人虽然依旧身形出众,但至少不那么“闪闪发光”了。   闻辛的玩心似乎也被调动起来,他开始真的像个导游一样,拉着希尔塔穿梭在繁华的街道上。   看到有全息投影的沉浸式游戏体验馆,他不由分说拽着浑身写满抗拒的希尔塔进去,玩了一局毫无技术含量、纯粹发泄的“星际怪兽打地鼠”,结果希尔塔因为下手太重,直接把机器的感应系统打出了火花,被黑着脸的工作人员“请”了出来。   路过一个售卖各种口味能量棒的甜品店,闻辛给自己买了一根彩虹色的,又强行塞给希尔塔一根纯黑的、据说有增强耐力效果的“暗夜征服者”口味。   希尔塔拿着那根看起来就不像食物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在闻辛“尝尝嘛,来都来了”的怂恿下,勉强咬了一口,随即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那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生化武器。   闻辛在旁边笑得差点岔气,被希尔塔狠狠踩了一脚后,才勉强收敛。   他们还逛了号称能“沟通异次元”的占卜屋,闻辛煞有介事地摇了半天,得出“殿下今日宜破财”的结论,希尔塔也冷笑着摇出“闻辛不久将有血光之灾”的结论。   看了悬浮光剑表演,虽然希尔塔全程在挑剔对方的招式破绽。   两人还进了一个气味刺鼻的、专卖仿古地球香料的店铺,闻辛装模作样地闻了几种,最后什么也没买,倒是希尔塔被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摘了墨镜狠狠擦拭。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乱逛,从这条街窜到那条街。   闻辛似乎乐在其中,姿态越来越放松,偶尔会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希尔塔则始终像个被强行拖来陪玩的、别扭又敬业的保镖,脸色大多数时候是臭的,但奇异的是,他并没有真的甩手离开,只是沉默地跟在闻辛身边,经历着这些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娱乐”。   阳光渐渐偏移,街上的霓虹灯开始提前闪烁。   闻辛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饿了吗,殿下?”他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红眸在渐起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我知道前面有家观景餐厅,视觉效果还不错。去尝尝?”   希尔塔也摘下了那副让他不适的紫色墨镜,翠绿的眼睛因为适应了光线而微微眯起。   “……随便。”   “那就走吧。”   闻辛转身,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希尔塔沉默地跟上,将手中那副廉价的紫色墨镜,随意地塞进了口袋里。 第19章 焰火晚会   观景餐厅位于一栋螺旋上升的透明塔楼顶端,三百六十度环形落地窗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太阳正被精确地调控至日落模式,橙红与紫金色的光芒浸染着下方光怪陆离的城市轮廓。   希尔塔被闻辛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脸色依旧不算好看,拿起侍者送上的菜单,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   这里的菜式花哨得令人眼花缭乱,充斥着各种奇特的合成食材和夸张的烹饪名目,很多搭配在习惯军中简餐和宫廷礼仪饮食的希尔塔看来,简直荒谬。   闻辛倒是驾轻就熟,快速点了几样卖相不错、口碑也尚可的招牌菜,又为两人各点了一杯低度数的、色彩绚丽的特调饮品。   菜很快上来。   闻辛点的菜卖相确实精致,但希尔塔用叉子挑剔地拨弄着盘中那团淋着蓝色酱汁、据说模拟了某种深海星兽口感的肉排,又看了看旁边点缀的、会随着温度微微扭动的半透明“水晶藻”,脸色越来越黑。   他象征性地切了一小块肉排,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将剩下的推到盘子一边,转而只去碰那些看起来相对正常的配菜。   闻辛自己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动作优雅,速度却不慢。   他很快就解决掉了自己面前那份同样花里胡哨的餐点,放下刀叉,端起那杯渐变色的饮品,慢悠悠地啜饮着,红眸带笑,视线落在对面正跟一根长得像迷你触手的配菜较劲的希尔塔身上。   看着希尔塔又一次试图把那种可疑的“触手”拨到盘子边缘,闻辛忍不住轻笑出声。   希尔塔立刻抬眼瞪他,“笑什么笑!”   “殿下,”闻辛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挑食可不好。营养要均衡。”   目光在希尔塔虽然年轻却已经足够挺拔结实的身形上扫过,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补充道,“小心……长不高哦。”   希尔塔猛地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瞪着闻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   闻辛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怒火,依旧笑眯眯的,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说真的,殿下。你看你,年纪轻轻,正是需要补充各种能量的时候。只吃那么点,怎么有力气……追着我到处跑,嗯?”   希尔塔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胸口起伏了几下,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闻辛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   他知道闻辛是故意的,是在激他。   但偏偏,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某种奇怪的、不想在这只雄虫面前示弱的心理作祟,让他硬生生压下了把盘子掀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叉子,带着一种悲壮的表情,狠狠叉起盘子里那块被他嫌弃的、淋着荧光蓝酱汁的肉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在嚼碎某个红发雄虫的骨头。   又皱着眉头,迅速解决掉那几根“迷你触手”。   整个过程,他的脸色黑如锅底,眼神如果能杀人,闻辛大概已经被凌迟了。   闻辛看着他这副“英勇就义”般的进食模样,笑得肩膀直抖,红眸弯成了月牙。   他还“体贴”地把自己的饮品往希尔塔那边推了推:“喝点东西,顺顺。”   希尔塔没碰那杯颜色诡异的饮料,端起自己那杯清水,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嘴里那股古怪的味道。   这顿饭,就在希尔塔单方面的憋屈和闻辛毫不掩饰的愉悦中结束了。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   星群在天幕闪烁,下方的城市灯光则如同倒置的星河,更加璀璨迷离。   广播和全息广告开始预热,预告着今晚中央广场将举行盛大的焰火晚会。   “听说今晚的焰火是特别设计的,结合了全息投影。”   闻辛结完账,对依旧沉着脸的希尔塔说道,“去瞧瞧?来都来了。”   希尔塔本想拒绝,他对这种聚集大量虫群、嘈杂混乱的娱乐活动毫无兴趣。   但看着闻辛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晶晶、似乎真的带着期待的红眸,到嘴边的“不去”又莫名咽了回去。   “……随你。”他别开脸,算是默许。   中央广场早已人山人海。   来自各个星域的游客、本地居民、还有各种奇装异服的表演者混杂在一起。   希尔塔一进入广场范围,身体就立刻紧绷起来,眼神扫视着周围,本能地评估着潜在威胁和最佳撤离路线。   这种环境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安全隐患的代名词。   闻辛倒是很放松,还有些享受这种热闹氛围。   他很快注意到希尔塔的紧绷和不适。   当又一波兴奋的虫潮涌过,差点将两人冲散时,闻辛眼疾手快地侧身,挡在了希尔塔前面,用手臂隔开了挤过来的虫群。   “跟紧点。”闻辛回头,对皱着眉的希尔塔说道。   虫群越来越密集,欢呼声、音乐声震天响,光影交错,令人眩晕。   闻辛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回头,只见希尔塔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翠绿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烦躁,身体也因为不断被碰撞而显得更加僵硬。   闻辛想了想,停下脚步面对着希尔塔。   在希尔塔不解的目光中,闻辛伸出手,将他的手掌引向自己的袖口。   “抓着。”闻辛简单地说,“别走散了。”   希尔塔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迫攥住的那一截黑色衬衫的袖口,布料挺括,触手微凉,上面还残留着闻辛手腕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想挣脱,想说“不用”。   但就在这时,又一波更大的虫潮涌来,伴随着兴奋的尖叫。   闻辛的身体被撞得晃了一下,反手护了一下希尔塔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快点。”闻辛催促。   希尔塔的手指僵硬地抓住了那一小片袖口。   闻辛感觉到了袖口传来的力道,转身继续带着他在虫群中穿宴整山理亭行,寻找一个相对开阔、视角好的位置。   终于,他们挤到了一处略微高起的平台边缘,视野开阔了许多。   刚站稳,就听到“咻——”的破空声。   第一朵焰火在模拟的夜空中炸开,一只巨大的、由光粒构成的、栩栩如生的星鲸,在星空中悠游摆动,发出低沉的鸣叫。   紧接着,无数流光溢彩的“水母”、“海星”、“珊瑚”……各种海洋生物的影像伴随着五光十色的传统焰火腾空而起,与下方城市的光影交相辉映,构成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海洋幻梦。   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希尔塔不是第一次看焰火。   帝国有更盛大、更精密的庆典焰火,他见过无数次。   焰火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在翠绿的眸子里跳跃。   他看了一会儿天空中那些虚假的光影,目光不受控制地,慢慢移向了身旁的闻辛。   雄虫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天空。   长发被夜风微微吹动,发梢扫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双总是带着慵懒、危险或戏谑笑意的红眸,映满了天空中炸开的流光溢彩,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他看得很认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没有了平日的伪装,此刻的闻辛,在漫天美丽的焰火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更别提闻辛还毫无所知的转头对他笑了下。   希尔塔抓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心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欢呼声中,似乎漏跳了一拍。   陌生而又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第20章 悸动   焰火晚会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在身后远去。   拥挤的人潮开始散向四面八方,街道上恢复了相对有序的流动,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夜晚渲染得光怪陆离。   闻辛还沉浸在某种轻松的状态里,没有立刻回酒店的打算。   希尔塔依旧抓着自己的袖口,这个动作从焰火开始前持续到现在,希尔塔虽然一直臭着脸,但不知是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并没有松开,闻辛也没在意。   “这边。”闻辛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窄一些、但依旧热闹的步行街。   这里两旁摆满了各种夜市小摊,售卖着五花八门的纪念品、小吃、廉价饰品和小玩意儿,摊主们热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希尔塔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他想拽着闻辛离开,但闻辛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摊位更密集的地方钻。   “看看这个。”闻辛在一个卖发箍、发夹等小饰品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上挂满了各种毛茸茸的动物耳朵、亮晶晶的恶魔角、夸张的蝴蝶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透着一股廉价又可爱的气息。   闻辛的目光被一对火红色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发箍吸引了。   他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手感意外的不错,又看到了旁边一对黑色的、竖起来的猫耳朵发箍。   他眼睛一亮,先拿起那对红狐狸耳朵,随手就往自己头上戴。   暗红色的长发被发箍拢住一些,那对毛茸茸的、火红色的狐狸耳朵竖立在他头顶,配上他那张艳丽的脸和带着笑意的红眸,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妖冶又俏皮的感觉,丝毫不显违和,反而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造型。   “怎么样?”闻辛对着摊位旁一块模糊的小镜子照了照,还故意歪了歪头,让那对耳朵抖了抖。   希尔塔:“……”   他看着闻辛头顶那对晃来晃去的红狐狸耳朵,再配上对方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雄虫……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雄虫的自觉?   这种东西是能随便往头上戴的吗?!   “你是幼崽吗。”希尔塔不可置信的说。   闻辛却像是没听到,反而拿起那对黑色的猫耳朵发箍,转身,笑眯眯地递到希尔塔面前。   “殿下,试试这个?”他红眸弯起,语气带着怂恿,“猫耳朵,黑色的,跟你很配。”   希尔塔猛地转回头,翠绿的眼睛瞪着闻辛,里面写满了“你疯了”和“想都别想”。   “我不要!”   “试试嘛,”闻辛不依不饶,往前凑近了些,举着那对猫耳朵在希尔塔眼前晃,“你看,我都戴了。公平起见,殿下也得戴一个。不然多没意思?”   “啊——就戴一下,拍张照留念,证明我们一起来过这里,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请求的意味,配合着头上那对毛茸茸的红狐狸耳朵,和那双在夜市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晶晶、真的带着期待的红眸,竟然……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希尔塔愣住了。   他见过这只雄虫慵懒散漫的样子,见过他危险挑衅的样子,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样子,也见过他刚才看焰火时那片刻的、近乎纯粹的欣赏样子。   但……这种近乎“低声下气”、带着点无赖和撒娇意味,只为让他戴上一个幼稚发箍的样子……   帝国那帮雄虫,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颐指气使?   被雌虫捧在手心,稍有不顺就大发雷霆,何曾有过这样……近乎讨好的举动?   哪怕明知道这多半是闻辛的恶趣味和戏弄,但这种态度的反差,还是让希尔塔心里某个角落,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他看着闻辛近在咫尺的脸,红狐狸耳朵随着对方说话而微微颤动。   心跳,莫名地有点乱。   “……无聊。”希尔塔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拒绝的力度却明显弱了下去。   闻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松动,立刻得寸进尺。   他不再询问,直接上前一步,趁着希尔塔愣神的瞬间,抬手,动作极快地将那对黑色的猫耳朵发箍,戴在了希尔塔金色的短发上。   发箍的弹性很好,轻松卡住。   毛茸茸的猫耳朵竖立在希尔塔头顶。   笨拙的、被迫营业般的可爱,因为希尔塔此刻错愕又窘迫的表情,更添了几分反差萌。   “……”希尔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就想抬手把头上这该死的东西扯下来。   “别动!”闻辛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掏出了个人终端,调到拍照模式,镜头对准了两人。   “看镜头!”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头自然地靠向希尔塔那边。   希尔塔被他按住手,又听到“看镜头”,条件反射地转过脸,翠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退的愕然和羞恼,正好对上了闻辛终端的前置镜头。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夜市迷离的灯光背景下,两个同样出色的青年。   一个戴着红狐狸耳朵,笑得眉眼弯弯,艳丽逼人;一个戴着黑猫耳朵,表情僵硬,眼神羞恼,耳朵尖可疑地泛着红。   两人靠得很近,一个的手还按着另一个的手腕,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完美!”闻辛收回终端,满意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希尔塔这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拍开闻辛的手,摘下了头上的黑猫耳朵发箍,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的脸颊气的通红,翠绿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着闻辛:“删掉!”   “哎!不删。”闻辛把终端揣回口袋,护得严严实实,头上的红狐狸耳朵随着他的动作得意地晃了晃,“这可是宝贵的‘度假纪念’。”   “谁要和你留纪念!”希尔塔气得想动手抢,但周围还有不少虫,他到底还要点脸面。   闻辛见好就收,不再继续刺激他,笑眯眯地付了钱,连同希尔塔摘下来的那对猫耳朵一起买下,将那对黑猫耳朵也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走吧,殿下,该回去了。”闻辛心情颇好地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头上的红狐狸耳朵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希尔塔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发箍触感的头顶,胸口那股气闷简直要爆炸。   他咬了咬牙,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脸色比出来时更臭了。   夜市嘈杂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闻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回头看看跟在后面、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希尔塔,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而希尔塔,在最初的暴怒和羞恼之后,注视着前方那个戴着滑稽狐狸耳朵、脚步轻快的红色身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居然……真的有这样的雄虫吗?   幼稚,恶劣,危险,捉摸不定……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孩子气的、毫不作伪的真实。   这个认知,让希尔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荒谬的念头赶出去。 第21章 偷袭   新的套房比之前那间更靠内,全景视野没有之前的那套好,却多了分隐秘的安静。   闻辛刷卡开门,侧身让希尔塔先进去。   房间内部依旧奢华,色调更偏沉稳。   希尔塔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软化了些许,那股从早上破门开始就萦绕不散的尖锐敌意,经过这一天荒诞又憋屈的游玩,似乎被磨掉了一些棱角。   “今天……”希尔塔不习惯说软话,有些别扭,“……就这样吧。”   闻辛站在门口,背靠着刚刚关上的房门,闻言红眸弯了弯。   “殿下今天辛苦了,陪我胡闹了这么久。”闻辛端的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内里到底在想什么没人清楚。   “好好休息,明天如果殿下还有兴致,我们可以继续,如果觉得无趣了……”   他耸耸肩,“随时可以结束这场度假。”   希尔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有心事,移开目光,准备去倒杯水。   雌虫转身将后颈完全暴露在闻辛视线中的刹那,闻辛一步跨前,左手扣住希尔塔的肩膀,右掌并拢,手刀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干脆利落地劈在希尔塔颈侧某个特定的位置。   希尔塔瞳孔骤然收缩,翠绿的眼底瞬间被惊愕充斥,意识已经如同被切断电源的灯光,迅速熄灭。   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闻辛早有准备,手臂稳稳地接住他软倒的身体,顺势一带,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希尔塔个子不矮,身体因为常年训练而结实匀称,分量不轻。   他抱着昏迷的希尔塔,脚步无声地走进卧室,轻轻将他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中央,细心地将希尔塔的腿摆正,让他以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平躺着。   做完这些,闻辛直起身,站在床边,垂眸俯视着床上失去意识的二殿下。   灯光下,希尔塔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因为昏迷而褪去了所有冰冷的戒备和愤怒,只是眉头还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闻辛对希尔塔没什么感想,也就是觉得这小孩看着挺有意思,一点就炸,像个小炮仗。   身份的原因,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往他身边凑,偶尔希尔塔这样的人相处,还挺有意思的。   他看了几秒,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希尔塔光滑的脸颊上掐了两把。   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恶劣。   指下的皮肤温热,触感紧实。   希尔塔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躲开那恼人的触碰。   闻辛又把那紧皱的眉头抚开,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温度。   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红眸里一片沉静的漠然,既无得意,也无歉疚。   他低声自语,“睡起来乖多了。”   闻辛帮希尔塔盖好被子,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卧室。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套简单的衣物,必要的“工具”,个人终端,还有那张匿名的卡片。   所有属于他的痕迹都被仔细清除,连浴室里用过的毛巾都按照原样摆好,仿佛从未有人入住。   临走前,他走到房间通讯器前,连接酒店前台。   “帮我续两天房费,用之前的匿名账户。另外,请勿打扰。房间内的客人需要安静休息,除非他主动呼叫,否则请不要以任何方式进入房间。”   前台恭敬地应下。   对于顶层套房的客人,酒店方面自然无条件遵从。   通讯切断。   闻辛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仅仅待了不到一天的临时巢穴。   目光在卧室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瞬。   应该不会再见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高级的加密锁重新落下,将一切隔绝在内。   闻辛步履从容,如同一个刚刚结束短暂停留的普通客人,走向电梯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慵懒而略带疏离的浅笑。   电梯下行,抵达底层大堂。   他穿过依旧灯火通明的大厅,对迎面走来的服务生微微颔首,推开酒店华丽的旋转门,步入蔚蓝幻梦永不落幕的虚假夜色之中。   夜风微凉,吹动他暗红色的长发。   闻辛抬头看了一眼星空,辨明方向,汇入街道上依旧零星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交错的街角。 第22章 教父   要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边缘星域变幻莫测的辐射风暴更无常,那无疑是闻辛那套自成体系、毫无征兆的脑回路。   前一刻还能戴着狐狸耳朵在夜市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后一刻就能面无表情地将希尔塔放倒,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辛复盘了最近的经历……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一步都透着被动的应对和不得已的妥协。   这让他很不爽。   他需要主动权,需要属于自己的、不受掣肘的力量和地盘。   星盗团无疑是个绝佳的目标。   混乱,自由,实力为王,遍布眼线,资源丰富,且……足够“不合法”,正适合他这种来历不明、又不打算遵循任何现有秩序的人。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小团伙,而是一个足够大、足以让他施展手脚的平台。   谈判在一个废弃的空间站残骸内部进行。   昏暗的应急灯光将堆满杂物的通道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头领叼着粗大的雪茄,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着独自前来的闻辛。   闻辛的打扮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一丝不苟的黑色长大衣,笔挺马甲,雪白挺括的衬衫,系着简洁的黑色领带,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鞋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皮鞋。   他还戴着一副无框的平光镜,长发束在脑后,一副彬彬有礼的斯文形象。   头领嗤笑,喷出一口浓烟,“就凭你?听说你想‘合作’?说说看,你能带来什么?除了你这张能卖个好价钱的脸?”   他身后的手下们发出一阵粗俗的哄笑,眼神不善地在闻辛身上扫视。   闻辛脸上没什么表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红眸平静无波。   “一个机会。”   “让你们成为这片星域真正的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捡拾各大势力牙缝里漏出来的残渣。”   头领的笑声更大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小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老子混了三十年,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周围手下们手中五花八门的武器,“不是靠你这张小白脸和几句空话!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滚蛋;要么……留下你自己,让我们好好招待你。”   谈判在开始前就已经崩了。   对方要的不是合作者,而是猎物或玩物。   闻辛静静地听他说完,惋惜的叹了口气。   镜片后的红眸,缓缓抬起,里面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真遗憾。”他低声道。   下一秒,头领嘴里粗大的雪茄,连同他得意的笑容,一起凝固了。   闻辛微微侧身,避开了侧面一个按捺不住扑上来的星盗挥来的扳手。   沉重的扳手带着风声砸空,擦着闻辛的黑色大衣衣角掠过。   戴着黑色薄手套的右手,精准地搭在了那个扑空星盗的手腕上。   五指一扣,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昏暗的空间里炸响,伴随着星盗凄厉的惨叫。   这声惨叫如同开战的号角。   周围的星盗们瞬间反应过来,怒骂着,挥舞着各种武器一拥而上,刀光、能量枪的充能声、拳脚破风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闻辛脚下那双红底皮鞋,踏在沾满油污的金属地面上,落脚精准地避开地面的障碍和袭来的攻击,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   麻烦。   闻辛抬起右手,越过肩头,伸向背后。   在他挺拔的脊背与黑色大衣之间,用特殊方式固定着一件长条状的物体,被大衣完美遮掩,直到此刻。   手指搭上冰凉熟悉的握柄,指尖扣紧,向外一抽。   凛冽的寒光随着他抽刀的动作,自他肩后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稳稳地横陈在他身前。   一把长刀。   形制古朴,并非虫族世界常见的制式。刀身狭长,弧度优美流畅,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寒芒。   刀镡简洁,刀柄裹着深色的缠绳。   身为当初继承人里唯一一位华裔,血脉深处对那片遥远故土的向往,早已融入骨血。   他从小浸淫在各种杀戮技巧中,枪械、格斗、爆破……无一不精。   唯有刀法,是他主动要求苦练的,那是他在那冰冷残酷的世界里,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微微侧身,左手虚扶刀背,右手握柄置于腰间,一个标准的的起手式。   长刀自下而上斜撩。   冲在最前面的星盗,手中的链锯剑还没来得及落下,握剑的手臂便齐肘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他甚至没感到疼痛,先是冰冷的、被截断的感觉,随后才是淹没一切的剧痛和惨叫。   闻辛的刀光未尽,顺势回旋。   刀锋划过一道完美的水平弧线,快得只剩下视觉残留的光带。   两个并排冲来的星盗,一人手中的斧子刚刚举起,另一人的能量枪正要瞄准,动作便永远定格。   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护甲、肌肉、骨骼,从一人肋下切入,从另一人腰间斩出。   两人上半身诡异地滑落,下半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跑出两步才轰然倒地,内脏与鲜血泼洒一地。   闻辛脚步变幻,刀尖精准地点在一个试图从侧面开枪的星盗咽喉。   那星盗眼球凸出,嗬嗬两声,软倒下去。   一个体型格外魁梧、似乎是头目亲信的星盗,抡起一柄需要双手才能舞动的巨型动力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闻辛微微侧身,让沉重的锤头擦着大衣边缘砸落,在金属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已借着侧身的旋转之势,自下而上,反手撩起。   刀光如新月升空,自那巨汉的裆部切入,沿着中线向上,划过胸膛、下颌,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蕴含的恐怖力量带得向上扬起,重重向后摔去,将那柄动力锤也压在了身下。   刀光不再是一道道清晰的轨迹,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拧腰,每一次挥臂,都与长刀的轨迹完美融合,力量凝聚在那一线锋刃之上。   古朴的刀法在他手中演化出无穷杀机。   刀锋所过之处,血肉如同败絮,骨骼如同朽木。   鲜血不断泼洒、飞溅、流淌,将这片区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闻辛的身上还是干净的,皮鞋踏在血泊边缘,没有一滴血溅在他身上。   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星盗,看着如同魔神般持刀屹立在尸山血海中央的闻辛,精神彻底崩溃。   他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闻辛没有追。   手腕一振,长刀上沾染的血珠被震成一片细密的血雾,飘散在空中。   他反手握刀,刀尖向下,做了一个收势的动作。   随即,他看也没看那个逃跑的背影,手腕一翻,长刀掷出,跨越数米距离,从那逃跑星盗的后心贯穿而过,刀尖从前胸透出,余势不减,带着他的身体又向前冲了几步,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前方一扇厚重的废弃气闸门上。   星盗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空间站内,彻底死寂。   闻辛站在原地,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抬手,将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走向那扇钉着尸体的气闸门。   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将长刀从尸体和金属门板中拔出。   刀刃依旧光亮如雪,不沾一丝血污。   他取出一块特制的绒布,仔细擦拭刀身,动作轻柔。   擦拭完毕,他手腕一抖,长刀发出一声清吟,反手将刀重新插入背后特制的刀鞘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   闻辛摘下那副平光镜,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红眸彻底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冰冷,漠然,俯瞰蝼蚁般的倦怠。   他走到瘫软在地、勉强撑起上半身的头领面前,鞋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下巴。   “现在,”闻辛微喘,温柔的问,“能好好谈谈,‘合作’的事了吗?”   头领恐惧地看着他,巨大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凶悍和傲慢。   他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闻辛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   “算了。”他直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微微有些歪斜的领带,语气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直接点。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新首领。”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冰冷而艳丽的弧度。   “称呼我——”   “教父。” 第23章 我的灵魂飘向何处   数个秩序混乱的星域交界处,一则消息风暴般席卷了所有地下势力和相关情报网络:   曾经凶名赫赫、规模庞大的星盗团,早已成为历史。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神秘、更加令人畏惧的庞然大物。   它没有固定的名号,但其掌权者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谓——“教父”。   据说这位“教父”手段雷霆,上位之初就以铁血清洗了所有不服管束的刺头,重新整合了庞大的星盗舰队和资源网络。   他行事诡秘莫测,狠辣无情,凡有敢于挑衅或阻碍其扩张者,皆被以极其残忍、近乎展示性的方式处决或剿灭。   其势力范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蚕食着周边星域,连一些老牌的地下组织和走私集团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传闻中,“教父”喜着黑衣,红发如血,面容艳丽近妖,却有一双冰冷得不似活物的红眸。   他身边总跟着一群沉默而高效的、被彻底驯服的“前星盗”,所过之处,带来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铁腕控制下的“秩序”。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只知道,一个崭新的、更加危险的黑暗巨擘,已经在混乱的星海中悄然崛起。   而“教父”这个名字,连同其背后代表的残忍与强大,正迅速成为这片法外之地最新的噩梦代名词。   ---   改造后的旗舰指挥室,大幅的星图在全息投影上无声流转,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深色的墙壁和极尽考究的陈设。   闻辛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座椅上。   他倚在舷窗边的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深沉的酒液,目光却落在悬浮在面前的半透明光屏上。   光屏分割成数块,滚动着加密的暗网情报流。   某处边缘矿星爆发冲突,疑似有“教父”麾下的清道夫介入;某条走私航线易主,新的保护费标准高得离谱;几个小型佣兵团被整编吞并,手段利落狠辣……每条信息后面,都隐约指向那个迅速崛起的、名为“教父”的阴影。   红眸扫过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文字,里面满是深不见底的漠然。   酒杯递到唇边,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   他移开目光,望向舷窗外永恒的、缀满星辰的黑暗虚空。   那些闪烁的光点,遥远,冰冷,亘古不变。   又是……老路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明明,在瑞克斯堡的雪夜里,在那间安静得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小楼中,他以为自己在追寻一种截然不同的“普通”的平静。   他炸掉拍卖场,逃离追捕,甚至陪着那位殿下玩了一场荒谬的“度假”游戏……看似随性,深处何尝不是一种对过往身份的逃离与试探?   他想摆脱的,不就是“教父”这个浸透了血腥与算计的烙印吗?   不就是那种永远身处黑暗、脚下踩着尸骨、连呼吸都带着阴谋气味的生活吗?   为什么?   为什么兜兜转转,在拥有了新的身份之后,他还是再次踏上了这条老路?   他建立势力,扩张地盘,用铁血手段树立威信,将所有不安分因素碾碎……这一切,和上辈子在家族中搏杀、最终坐上教父之位的过程,何其相似。   答案,其实早已在他心中,只是他不愿深想,或者说,不屑于承认。   因为除了这些,他还会什么呢?   杀人。   算计。   操控。   威慑。   在规则的缝隙间游走,在鲜血与背叛中建立秩序。   如何撬动利益,如何利用恐惧,如何将暴力转化为权力……这些技能,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而除了这些黑暗血腥的过去赋予他的“天赋”,他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经营一家普通的店铺,不知道如何与邻居和睦相处,不知道如何度过一个真正轻松、无需任何警惕的下午。   他尝试过“普通”。   结果呢?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淹没了他。   那种无所事事的平静,对他而言,更像一种缓慢的慢性死亡。   他需要目标,需要博弈,需要掌控,需要那种游走在危险边缘、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活着的感觉。   哪怕那种感觉,永远与黑暗相伴。   他就是在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从那个冰冷残酷的训练营,到尸山血海铺就的教父之路,他的每一步都沾着血。   光明、温暖、寻常的幸福……那些东西存在于另一个与他绝缘的维度。   他看过,或许也曾有过一瞬虚妄的向往,但他清楚,那不属于他。   就像习惯了夜行的猛兽,强行将它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只会让它焦躁不安,无所适从。   它的爪牙、它的敏锐、它的一切生存技能,都是为了在黑暗中狩猎。   而他,闻辛。   他永远也无法真正重见天日。   闻辛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烧灼着食道,带来自虐般的清醒。 第24章 会面   雨幕如灰色的纱,笼罩着这颗偏僻、只有几处简陋矿业设施和废弃码头的星球。   地面泥泞,货箱凌乱地堆在码头边缘,还在一个垂死挣扎的小帮派残兵徒劳的守护下。   枪声、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属碰撞和濒死的闷哼,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破碎。   闻辛接手并改造星盗团,固然是为了力量和地盘,但也立下了一些规矩。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严禁涉足强成瘾性、高致幻性的控制类药物。   这条航线原本在另一位星盗头子手里,流通的货物里恰好有他明令禁止的几种高危神经毒素原料。   所以,抢过来,理所应当。   战斗本已接近尾声,“教父”的人无论装备、训练还是那股冷酷的效率,都远非这些乌合之众能比。   本该是又一场干净利落的收割。   直到帝国涂装的舰队撕裂雨云,降落在码头另一端。   舱门滑开,一队队披着防雨披风、动作整齐划一、散发着肃杀气息的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展开战术队形。   他们的肩章上,清晰的第四军团徽记在雨水中反射着冷光。   希尔塔的军团。   闻辛站在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废弃控制塔阴影里,黑色的大衣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领口露出的马甲和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子,显露出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精致。   他不想碰见希尔塔。   那位皇子殿下的偏执和怒气,他领教过了。   在这种场合下相遇,解释不清,徒增变数,还可能暴露他此刻的身份。   得不偿失。   “撤。”他对着耳麦下令。   放弃剩余货物,不与帝国军正面冲突,有序脱离。   他手下的人训练有素,迅速执行。   压制火力,掩护,后撤,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然而,第四军团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他们并非仅仅接管现场或驱逐星盗,而是直接以猛烈的火力咬了上来,攻势凌厉,目标明确——阻止撤离,试图反包围。   这不像常规的帝国军执法风格,更像……私人恩怨驱动的追击。   雨幕中,一道金色的身影尤为突出。   他没有穿臃肿的防雨披风,只着一身笔挺的纯白帝国军官常服,手持一柄特制的军刀,冲在最前方。   雨水将他金色的短发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和脸颊,却丝毫没有减弱他动作的迅猛与精准。   那熟悉的身形,那种一往无前、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   希尔塔。   他果然在。   闻辛的红眸微微眯起。   他看见希尔塔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插向他手下断后的一个小队。   军刀挥舞间,弧光与雨水交织,瞬间劈开了一名星盗的能量盾,在其胸口留下焦黑的创口。   另一名星盗从侧翼扑上,能量枪抵近射击,希尔塔却只是微微侧身,任由那道炽热的光束擦过他的左臂,带起一簇血花和皮肉焦糊的气味,而他手中的军刀已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以伤换伤。   一种极其高效、也极其……不计后果的打法。   闻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雨水中那道金色的身影在敌阵中穿梭、劈砍、闪避、受伤……少年人的身躯在湿透的军装下显得愈发清晰,但那种打法里透出的急躁和凶悍,让闻辛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眼。   他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上辈子,多少次在生死边缘,他也是这样,用身体硬扛伤害,换取斩杀敌人的机会。   后遗症?那都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不能赢,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后果呢?那具千疮百孔、最终在寂静中崩溃的身体,就是答案。   不好好爱惜身体的后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停手。”闻辛再次对着耳麦下令,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所有人,立刻撤退。执行第二套脱离方案。”   手下没有质疑,迅速执行,火力掩护变得更加密集,却不再试图反击,只为脱身创造机会。   很快,码头上除了雨声、渐渐平息的能量嗡鸣,就只剩下帝国士兵迅速控制现场、救治伤员的声音,以及……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微微喘息着的希尔塔。   雨还在下,冰冷地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和焦痕。   希尔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动作有些粗鲁。   左臂的枪伤不再流血,雌虫强大的恢复力已经开始工作,但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并不会消失。   他并不在意这点伤,比起身体上的痛楚,三个月前那个红发雄虫不告而别、甚至将他击晕留在酒店房间里的行为,更让他憋闷、恼怒,那种被彻底轻视和戏弄的感觉,每每想起都让他气血翻涌。   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不断滴落,滑过他年轻却紧抿的唇线,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汇入湿透的衣领。   他站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混乱中,翠绿的眼眸扫过正在撤退的星盗运输艇最后一点尾焰光芒,又看向控制塔的方向,像在搜寻着什么。   希尔塔看着地面自嘲,他怎么会在这里。   雨,似乎小了些。   不,不对。   头顶持续不断的、细密的敲击感消失了。   雨水不再落在他身上。   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一把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大伞,不知何时撑开在他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酸雨。   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将他笼罩在内。   伞柄握在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中。   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掠过笔挺的黑色大衣,雪白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的暗红色领带,最终,定格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暗红色的长发有些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白皙的颊边。   那张艳丽得具有攻击性的面容,此刻在伞下的阴影里,比平日少了几分慵懒的危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   闻辛。   伞外的世界灰暗潮湿,伞下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遥远。   希尔塔浑身湿透,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几缕还粘在纤长的睫毛上,随着他因惊愕而略微睁大的眼睛轻轻颤动。   雨水冲刷掉了他脸上大部分的血污和尘土,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皮肤。   年轻的脸庞上,线条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少年青涩,但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凝聚的冰冷与戾气,又赋予他一种超越年龄的锐利与压迫感。   只是此刻,这份锐利被突如其来的相遇和头顶这把突兀的伞,搅乱了一丝。   翠绿的眸子里,翻涌着清晰可见的错愕。   闻辛的目光在他湿漉漉的金发、苍白却紧绷的脸、以及左臂那处明显焦黑的伤口上缓缓扫过,落回那双因为惊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绿眼睛里。   他没有说话,将伞又往希尔塔那边倾斜了一些,确保更多的雨水被遮挡在外。 第25章 像落水的小狗   闻辛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抬起,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轻轻拂过希尔塔湿漉漉的眼尾,拭去那里的水汽。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太多狎昵的意味。   “不疼吗?”   闻辛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的疑问,红眸平静地注视着希尔塔左臂上那个焦黑的枪伤,雨水正不断冲刷着伤口边缘,将暗红色的血水晕开。   希尔塔的身体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就僵硬了。   那点温热的、隔着布料传来的触感,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疼?   怎么会不疼。   雌虫恢复力强,不代表痛觉神经不敏感。   子弹擦过皮肉带来的灼痛,此刻正随着肾上腺素退去而变得更加清晰尖锐。   还有之前那些碰撞留下的钝痛,都在雨水和寒冷的浸泡下不断叫嚣。   但希尔塔从没想过要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这种“软弱”,尤其是在闻辛面前。   “关你什么事?”希尔塔偏头,避开了闻辛擦拭的手,翠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更旺的怒火,混合着被看穿狼狈的羞恼,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了半步,仰着头,湿漉的金发下,那双年轻的眼睛灼灼逼人,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雨水顺着他的动作溅起。   闻辛没有因为他的逼近而后退,伞依旧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他看着希尔塔近在咫尺的、因为怒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雨水顺着他尖削的下颌滴落,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那双翠绿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像极了被惹毛了、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   “和我没关系。”他没有回答希尔塔的质问,反而将目光重新落回他受伤的手臂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种打法,谁教你的?”   他顿了顿,“仗着年轻,仗着恢复力好,就以为身体是消耗品,可以随意挥霍?”   希尔塔呼吸一滞。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战场上,胜利和完成任务高于一切,受伤不过是勋章的一种。   帝国军校的教育,兄长偶尔的叮嘱,甚至他自己,都从未真正将“爱惜身体”放在一个需要特别考虑的位置。   只要不死,只要还能动,伤总会好的。   但此刻,被闻辛用这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点出来,不知为何,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刺耳和心虚。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起来。   良久,闻辛才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里。   他再次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希尔塔左臂枪伤边缘完好的皮肤。   “先处理伤口。”他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有序收队、却不时警惕地望向这边的第四军团士兵,“你的人在看。帝国尊贵的二殿下,不应该像个……落水的小狗一样站在雨里,跟一个可疑分子争论。”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和轻佻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认真只是错觉。   “小狗”这个形容,让希尔塔的脸瞬间又红了一层,这次绝对是气的。   “你——!”   “我什么?”闻辛打断他,红眸斜睨过来,“殿下若想抓我,现在就可以下令。不过……”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希尔塔的伤臂和湿透的身体,“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能留下我?或者说,你确定……你想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跟我‘叙旧’?”   他给了希尔塔一个选择,一个台阶,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和警告。   希尔塔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伤口在突突地跳着疼,冷意不断侵蚀着身体,而面前这个雄虫,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危险,狡猾,又可恨地……牵动着他的情绪。   希尔塔转身不再看他,朝着自己军团的方向走去,脚步因为受伤和愤怒而略显踉跄,脊背挺直。   “收队!”他对着通讯器冷声下令,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他没有下令抓捕闻辛。   黑色的大伞依旧停留在原地,伞下的红发身影静静地看着那道倔强而狼狈的金色背影消失在雨幕和帝国士兵的簇拥中。   ---   金属通道内灯光明亮,地板光洁。   希尔塔一路走进来,湿透的军靴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渍脚印,军服紧贴着身体,不断往下滴着水,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   左臂的枪伤已经不再流血,但湿透的衣物摩擦着伤口边缘,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不适。   失血和激战后的疲惫感开始悄然蔓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雨声和能量武器的嗡鸣。   他的副官和几名高级军官早已等候在主通道口,见到他这副模样,都面露忧色,想要上前。   “殿下,您的伤……”   “紧急作战会议,十分钟后召开。”希尔塔打断副官的话,声音因为压抑着疼痛和某种烦躁而显得有些生硬,翠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雨幕和那双红眸带来的冰冷与混乱。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指挥室的方向走去,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副官和军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命令,只能立刻应声去准备。   希尔塔快步走着,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而略带湿黏的声响。   “教父”……闻辛……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重叠。   他现在就应该立刻去开会,部署下一步的追查和围剿。   他有一万种理由将那个危险的红发雄虫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指挥室门口,手已经按上门边识别器的时候,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耳边,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刚才在雨幕中,那把黑伞之下,那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不疼吗?”   “这种打法,谁教你的?”   “仗着年轻,仗着恢复力好,就以为身体是消耗品,可以随意挥霍?”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雨声和他当时的怒火,清晰地回响在此时寂静的通道里。   希尔塔的指尖停在识别器上方几厘米处。   他低头,看向自己湿透的左臂衣袖。   布料下,那处枪伤的存在感无比清晰,疼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一阵阵传来。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牵扯到伤处,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   是啊,疼。   怎么会不疼。   只是他习惯了无视,习惯了将身体的伤痛视为达成目标必须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兄长偶尔会叮嘱他注意安全,但更多的是对他战绩的赞许和期望。   军中的同僚和下属,敬畏他的实力,更不敢对他的战斗方式置喙。   他自己,也从未真正思考过“爱惜身体”这个问题。   可闻辛……那个危险、狡猾、不按常理出牌的雄虫,却将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还说什么……“落水的小狗”。   希尔塔的脸颊又有些发烫,这次混杂着羞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用力抿了抿唇,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去开会,立刻部署,抓住那个家伙……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但……   如果现在不去处理伤口,就这么湿漉漉、带着伤去主持会议,会不会显得……很狼狈?   像那只雄虫说的,像个不懂照顾自己的、逞强的……   不,不对。   他是因为要处理紧急军务!不是因为那个家伙的话!   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最终,或许是对伤处不适的忍耐到了极限,或许是那几句话终究在他心里投下了一丝涟漪,又或许只是少年人骨子里那点不愿意在对手面前显得过于不堪的别扭自尊起了作用……   希尔塔猛地收回按向识别器的手,转身,朝着与指挥室相反的、通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动作有些突兀,脚步甚至因为急转而略显踉跄。   “殿下?”等候在指挥室外的副官愕然。   “会议推迟半小时。”希尔塔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我先去趟医务室。”   他说完,脚步加快,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就会改变主意,或者被谁看穿他这突如其来的、不符合他以往作风的决定。   留下副官和几名军官在原地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位以勇悍甚至有些不要命著称、轻伤从不下火线的二殿下,居然……主动去医务室了?还是在这种明显有重要事务需要立刻处理的关头?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第26章 麻烦的小鬼   消毒水的味道浓郁,盖过了希尔塔身上带来的、那点微弱的雨水和硝烟气息。   他坐在诊疗床上,湿透的墨绿色军装上衣已经被褪到腰间,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左臂上的焦黑伤口分外刺目。   伤口比想象中要深一些,所幸没有伤及骨骼和主要血管。   年轻的军医是个神色严谨的雌虫,动作熟练地进行着清创、消毒、注入促进细胞再生的凝胶,最后用透气的生物敷料仔细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希尔塔都紧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翠绿的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某一点,一声不吭,偶尔在消毒剂触碰到新鲜创面时,眼睫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一下。   疼。   清创的刺痛远比战斗中肾上腺素掩盖下的钝痛要清晰尖锐。   他习惯了忍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伤口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的高强度细胞修复舱辅助,才能确保不留明显疤痕和功能性影响。”军医处理好伤口,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语气平板地陈述,公事公办,“另外,殿下,我必须再次提醒您。”   希尔塔抬起眼皮,看向军医。   军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接受他的死亡凝视:“根据医疗记录和战场报告分析,您近期多次在战斗中采用高风险、高损伤的战术,尤其是这种以身体硬抗伤害换取攻击机会的打法。雌虫的恢复力确实强大,但这并非无限透支的理由。反复的严重创伤会累积性损伤身体潜能,影响未来的进阶可能,并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引发不可逆的旧伤复发或身体机能滑坡。”   他看着希尔塔年轻却写满固执的脸,加重了语气:“您还年轻,天赋卓越,是帝国未来的栋梁。请务必……更加珍视自己的身体。战术可以激进,但不应以无谓的自损为代价。有些损伤,一旦造成,是连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无法完全弥补的。”   这番话,其实军医或其他医疗官也并非第一次说。   只是以往,希尔塔要么充耳不闻,要么直接用冰冷的眼神让对方闭嘴。   他是帝国继承人,是军团长,他的战斗方式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但今天,或许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或许是刚才雨幕中那把黑伞和那双红眸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散去,又或许是军医那“不可逆”、“无法完全弥补”的字眼太过刺耳……   希尔塔沉默地听着,翠绿的眼睛里有不服,有不耐,也有一丝被触动的波澜。   他想起了闻辛在伞下说的话,几乎和军医此刻的告诫如出一辙。   “仗着年轻……以为身体是消耗品……”   两者叠加,竟让这他听过无数遍的劝诫,此刻听起来有了不同的分量。   他别开脸,看向自己刚刚包扎好的手臂,生物敷料下传来微微的凉意和修复凝胶生效时的麻痒感。   “……知道了。”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比起以往直接无视或冷斥,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回应了。   军医似乎也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恭敬地行礼:“请殿下务必遵医嘱,按时使用修复舱。属下告退。”   军医离开后,诊疗间里只剩下希尔塔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湿漉漉的裤子贴在腿上很不舒服,房间里的恒温让他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开始回暖,心底却有些发冷,还有些烦躁。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金发,发丝凌乱地翘起几缕。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年轻,英俊,却因为失血和情绪而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为什么那个家伙的话,自己会……真的听进去了一点?   他明明那么可恨,那么危险,戏弄他,欺骗他,不告而别,现在又疑似和那个凶名赫赫的“教父”有关……   啧。   希尔塔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他抓起搭在一旁的、依旧湿漉漉的军装外套,胡乱套在只穿了背心的身上,扣子也没扣,就这么敞着。   他需要去开会。   但……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诊疗间里那个安静伫立的高强度细胞修复舱,低喃道:“麻烦。”   ---   距离雨夜码头的短暂对峙并未过去太久,新的碰撞点便已悄然浮现。   闻辛对自己掌控下的区域有着清晰的底线。   不走成瘾类药物,尤其是那些能迅速摧毁意志、制造行尸走肉的强效精神控制剂,是他划下的红线之一。   这不仅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对“失控”本身的厌恶,更因为这类东西带来的混乱和后续麻烦远大于其暴利。   然而,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心存侥幸,利欲熏心的亡命之徒。   一份加密情报被呈递到闻辛面前:一支负责“清洁”边缘航线的中队里,有人私下勾结外部势力,试图利用一条被他刚接管、尚未完全梳理清楚的秘密通道,运送一批代号“幻梦”的新型高致幻成瘾剂。   情报显示,交易将在一个位于三不管地带、以奢靡无度和各种灰色交易闻名的顶级会所进行。   闻辛的红眸扫过情报,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   清理门户,顺便截下这批违禁品,敲打一下周边蠢蠢欲动的势力,顺理成章。   他没有大张旗鼓。   这种场合,渗透比强攻更有效。   他挑选了几名最擅长隐匿和近身格斗的心腹,自己也做了伪装。   暗红色的长发用特殊药剂暂时染成了不起眼的深棕色,束在脑后;脸上做了易容,轮廓柔和了一些,掩去了过于艳丽夺目的五官,只留下一张略显苍白、带着点阴郁气息的俊秀“雌虫”脸;身上穿着与会所侍者风格相近的深色制服,将他挺拔的身形和那股独特的气质稍作掩盖。   内部比情报描述的更加光怪陆离,满是浓烈的人工信息素和熏香味。   光线暧昧迷离,音乐带着诡异的韵律,虫影绰绰,肢体交缠,欲望在这里被无限放大和交易。   闻辛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喧嚣。   他们要找到那个负责接头的叛徒小头目,以及那批货。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铺着厚重地毯,两侧是私密包厢的昏暗走廊时,前方一个包厢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几个身形彪悍、明显是打手模样的雌虫,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身影出来。   那是个“雌虫”,个子不高,身形在那些壮汉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单薄。   他穿着会所里款式暴露的陪侍服装,浅金色的短发凌乱,看上去只是个容貌尚可却因惊恐而显得楚楚可怜的普通侍应。   但就在他被推搡着踉跄转身、脸孔在晃动的灯光下一闪而过的刹那,闻辛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眼睛。   尽管被刻意掩饰了色泽,甚至可能戴了改变瞳色的隐形镜片,但那种形状,那种即使在难掩锐利和某种不屈的眼神……还有那侧脸的轮廓,紧绷的下颌线……   希尔塔。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以帝国皇子的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更遑论是作为被粗暴对待的“侍应”。   电光火石间,闻辛明白了,希尔塔的目标,很可能也是这批“幻梦”,或者背后牵扯的势力。   就在闻辛大脑飞速分析的瞬间,那几个打手已经将挣扎的“希尔塔”狠狠按在了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其中一个狞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闪烁着不详幽蓝光芒的注射器。   “不听话的小东西,给你点‘好东西’尝尝,保管你以后乖乖的……”打手粗鲁地扯开“希尔塔”后颈的衣领,露出了那一小片皮肤——上面赫然描绘着繁复而艳丽的、属于高等雌虫的虫纹。   针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那片虫纹中央,作势就要刺下。   闻辛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幻梦”……这种新型药物的恐怖他有所耳闻。   它并非简单的致幻剂,而是能直接作用于虫族精神核心,产生强烈依赖和服从性的神经毒素。   一旦注入,尤其是通过后颈虫纹区域这种途径,成瘾性和对精神的摧残将是毁灭性的,戒断过程痛苦不堪,成功率极低。   他几乎能想象出,以希尔塔那高傲偏执的性子,如果真的被注射了这种东西……   后果不堪设想。   伪装?计划?截货?清理门户?   草。宴 山   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权衡,闻辛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动手。”他对着耳麦下令。   话音未落,那几个按着希尔塔的打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者,只觉得眼前一花,劲风扑面。   闻辛扣住了那个持注射器打手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   注射器脱手飞出,被闻辛另一只手凌空接住。   他侧身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另一个打手的肋下,对方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向后飞跌出去。   剩下两个打手惊怒交加,放开希尔塔,吼叫着扑向闻辛。   闻辛身形鬼魅般一晃,避开正面挥来的拳头,顺势抓住对方手臂,借力将其狠狠掼向墙壁,抬脚一记迅猛的侧踢,重重踹在另一名打手的膝盖侧方。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名打手瞬间失去战斗力,瘫软在地呻吟。   他的手下也早已同步行动,迅速控制了走廊两端,阻止了可能的增援。   闻辛看都没看地上的打手,随手将那支危险的注射器扔给一名手下处理。   他几步跨到靠在墙边微微喘息的“希尔塔”面前。   希尔塔似乎还没完全从被擒和获救的剧烈转折中回过神来,伪装下的眼睛惊疑不定,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手恐怖、却又散发着莫名熟悉感的“陌生雌虫”。   闻辛没时间解释,也没打算解释。   他伸出手,抓住了希尔塔的手腕。   触手的感觉,让他眉头瞬间紧蹙。   烫。   希尔塔的体温高得惊人,隔着伪装的皮肤和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体温,更像是……某种激烈的应激反应,或者体内信息素极度紊乱、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药物影响的前兆。   “走。”   他不再顾及伪装,也顾不上原本的目标,拉着希尔塔,转身就朝着会所更深处、预先规划好的紧急撤离路线快步走去。   希尔塔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似乎想挣扎,但手腕被牢牢扣住,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和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感,让他一时间竟忘了反抗。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内部像是烧着一把火,意识也有些模糊,只能被动地跟着那个陌生的“救星”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   闻辛紧抿着唇,红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   他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心一点点往下沉。   计划全乱了。   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心头烦躁的,是手心里这具年轻身体传来异常滚烫的温度和痛苦忍耐意味的喘息。   这小鬼……到底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第27章 照顾“生病”的殿下   闻辛带着人,按照预设的的撤离路线撤退。   他的手下训练有素,不仅清理了现场可能指向他们的痕迹,还制造了几处迷惑性的爆炸和骚乱,将追兵和当地势力的注意力引向别处。   回到停泊在隐秘小行星带阴影处的星舰时,舱内依旧保持着一种高效运转下的寂静。   闻辛没有惊动太多人,抱着怀里依旧滚烫、意识不清的雌虫,径直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将人小心地放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闻辛才微微舒了口气,抬手扯掉了脸上那层令人不适的生物仿真面具。   暗红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面具的摩擦而略显凌乱,几缕垂落在额前。   他将碍事的发丝拂开,红眸第一时间锁定了床上的人。   希尔塔的状况很不好。   易容的面具和假发已经被闻辛在路上就小心地揭除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   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头和鬓角。   他身上那件侍者制服也被换下,此刻只穿着一件闻星舰上备用的、略显宽大的黑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同样泛红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最让人心焦的是他的体温。   隔着睡袍的布料,闻辛都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几乎灼人的热度。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希尔塔的额头,触手滚烫。   呼吸急促,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似乎陷在某种痛苦的梦魇里。   闻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星舰上没有他信得过的医生,更准确地说,他信不过任何人来接触此刻身份敏感的希尔塔。   暴露希尔塔的身份和现状,风险太高。无论是“教父”绑架帝国皇子,还是帝国皇子出现在“教父”的星舰上并陷入危重状态,任何一个消息泄露出去,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轩然大波,将他彻底推到帝国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引发战争——这不是他现阶段想要面对的。   而他自己……对虫族的生理结构、疾病体系几乎一无所知。   雄虫和雌虫的差异,各种奇特的虫族病症,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让希尔塔自己醒过来,联系他的下属,把他安全地接回去。   但希尔塔现在这状态……   闻辛抿紧嘴唇,红眸里一片沉凝。   他转身走向套间内的盥洗室,用冷水浸湿了几条干净的毛巾。   回到床边,他试着用最原始的方法——物理降温。   用毛巾一遍遍擦拭对方滚烫的额头、脖颈、手臂和胸口。   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希尔塔一直处在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意识如同沉在滚烫的泥沼深处,偶尔浮上来一点,也只是带来更多混乱的碎片和身体难以忍受的燥热与不适。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冰凉柔软的触感偶尔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令人贪恋的舒适,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热浪吞没。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只能看清隐约晃动的人影。   闻辛已经换了第三盆水。   他直起身,准备再去取些冰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只滚烫的、没什么力气的手,忽然从床边抬起,指尖不经意地,勾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一缕长发。   闻辛回头。   床上,希尔塔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翠绿的眸子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像个粘人的小孩子,就那样懵懂地、无意识地,用指尖勾着那一缕红发,不让他走。   闻辛心头微动。   他缓缓坐回床上,任由那滚烫的指尖缠绕着,微微俯身,靠近一些:“感觉怎么样?”   然而,希尔塔那双雾蒙蒙的绿眸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靠近的脸,眼神空茫,没有任何反应。   勾着那缕红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些,将那抹艳丽的红色在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   闻辛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在状态的举动,心沉了下去。   看来高热还没退,意识远未恢复清醒。   指望他自己联系下属,暂时是不可能了。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询问。   伸手,想将被他缠住的头发抽出来,好去换水。   但希尔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意图,缠绕着发丝的指尖又收紧了些,微微蹙起了眉,喉咙里发出一点不满的咕哝声,像是在抗议。   闻辛:“……”   他看着希尔塔烧得迷迷糊糊、却固执地抓着他头发不放的样子,红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希尔塔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闻辛的手腕,试图将那只微凉的手往自己滚烫的脸颊边带,想用那点凉意来缓解额头的灼痛。   闻辛红眸低垂,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指节修长,肤色因为高热而透着不正常的红,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当闻辛又一次俯身,想替他擦去额角新渗出的汗水时,希尔塔忽然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抬起双臂,环住了闻辛的脖颈。   闻辛身体微微一僵。   怀里骤然填满了一个滚烫的身体。   希尔塔几乎将自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金色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滚烫的呼吸喷薄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痒意。   高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希尔塔在他颈窝处含糊地嘟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闻辛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微微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强行将这个滚烫的“大型挂件”扯下来。   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让希尔塔靠得更舒服一些,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   “乖,等退烧就好了。”   这似乎起到了反效果。   希尔塔贴得更紧了,无意识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蹭动的幅度不大,但那柔软的皮肤摩擦着闻辛的颈侧,带来难以言喻的触觉。   闻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希尔塔的“得寸进尺”并未停止。   在片刻的安静依偎后,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迷迷糊糊中,他微微抬起头,雾蒙蒙的翠绿眼睛茫然地对准了闻辛近在咫尺的侧脸。   高烧烧毁了他的判断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感官驱使。   他看到了闻辛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颜色略淡的薄唇,竟然就那样,朝着闻辛的唇角,迷迷糊糊地凑了过来。   闻辛:“!!!”   他的反应比刚才被抱住时快了数倍。   在希尔塔的嘴唇即将碰到他皮肤的刹那,闻辛面无表情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按住了希尔塔的后脑勺,将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重新按回了自己颈窝里。   “这个不行。”   闻辛头疼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第28章 居家感   发情期结束后的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上浮。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黏住,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几秒钟后,焦距才勉强凝聚。   希尔塔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下是质地细密的深灰色床单,盖着的被子轻薄柔软。   房间很安静,光线从不知哪个角落透进来,勾勒出简洁而冷硬的家具轮廓。   这不是他的房间,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帝国军舰舱室。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冲击着大脑:他只记得自己调查的时候被雄虫诱发了发情期,又因为信息素不稳定……然后呢?   灼热、寒冷交替的折磨,以及……某些破碎的、更柔软的触感和气息。   他想撑起身体,左臂却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黑色丝质睡袍,显然不是他的尺码。   希尔塔皱着眉,忍着头痛和虚弱感,转动视线,试图理清现状,目光定格在了床边。   一把样式简单的椅子被拖到了紧挨着床的位置。   椅子上,一个人正趴在那里,似乎是睡着了。   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酒红色的长发失去了平日的规整,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椅背上,几缕垂落到了床沿。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柔软衣物,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轻浅而均匀。   是……闻辛?   这个认知让希尔塔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翠绿的眸子在昏暗中倏然睁大,死死盯着那个趴在床边熟睡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自己怎么会……睡在他的床上?还穿着他的衣服?   昨晚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回放。   希尔塔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记忆中模糊的触感和依赖感,如今在清晰的认知下,变得无比清晰。   他竟然……在闻辛面前,露出了那样软弱、甚至……粘人的一面?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从这张充满对方气息的床上跳起来。   脑子是这么想的,身体却跟不上,高热刚退,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四肢酸软无力,左臂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   希尔塔连坐直身体都感到一阵眩晕。   他只能僵硬在床上,目光复杂地瞪着那个趴在床边、似乎睡得很沉的红发雄虫。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光线从舷窗的缝隙渗入,在闻辛的侧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睡着的闻辛,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慵懒戏谑的神情。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虚假笑意的红眸紧闭着,嘴角自然放松,那张艳丽得极具攻击性的脸,竟然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希尔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对方的脸上,移到了那散落在床边,被他无意中蹭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上。   昨夜指尖缠绕那冰凉发丝的触感,再次清晰地浮现。   他猛地别开脸,用力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荒谬的画面和感觉。   嗓子……好难受。   寂静被一声细微的咳嗽声打破,瞬间惊醒了浅眠中的闻辛。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趴伏的姿势中坐起来。   常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瞬间分辨出威胁的来源和程度,而此刻,威胁度……似乎不高。   他先是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房间,确认环境安全,才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希尔塔正侧着头,用手捂着嘴,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蜷缩,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颤动,露出的耳尖和脖颈都泛着一层因为用力咳嗽而起的薄红。   闻辛看他咳得撕心裂肺,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僵硬,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脖颈后侧。   昨晚照顾了半宿,后来不知怎么就趴在床边睡着了,姿势显然称不上舒适。   他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走向床边的小桌,那里放着他之前备好的温水和干净的杯子。   倒了一杯水,转身回到床边。   而这时,希尔塔的咳嗽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放下手,抬起因为咳嗽而氤氲出水汽、显得有些湿润的翠绿眼眸,正好对上了闻辛的视线。   四目相对。   希尔塔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直直地落在了闻辛的脸上。   因为刚刚睡醒,闻辛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略显凌乱,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颊,一侧因为长时间压在手臂上,清晰地印出了一道带着布料纹理的红印子,从颧骨斜斜延伸到下颌,配上他刚睡醒时那种尚未完全聚焦、还带着点惺忪懵然的眼神……   希尔塔看着这样的闻辛,先是一怔,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刚才醒来时的混乱。   这过于反差的一幕实在冲击力太强,他没能忍住。   “噗哈哈……咳咳……”   笑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逸出,但紧接着就因为喉咙的干痛和虚弱,瞬间转化成了更加剧烈的咳嗽。   他一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翠绿的眼睛里盈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边笑边咳,样子狼狈又好笑。   闻辛端着水杯,站在床边默然无语。   他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也乱着,希尔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片刻后,闻辛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水杯递了过去:   “喝水。”   在希尔塔接过水杯、试图憋住笑、却又因为咳嗽和笑意而手抖、差点把水洒出来的时候,闻辛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阴森森的:   “我劝你笑够了再喝,呛死了我可不管埋。” 第29章 谈一谈?   希尔塔举着杯子喝了一口。   至于闻辛会不会下毒?   就像闻辛刚才那句带着点冷飕飕调侃意味的“呛死了我可不管埋”一样,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   如果闻辛真想他死,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更不用费这么大周章把他弄到这里来。   在那个混乱的包厢门口,闻辛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那管该死的药剂扎进他的后颈。   或者,在他高烧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这只雄虫有无数种更干净利落的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闻辛没有。   他救了他,带走了他,还……照顾了他一夜。   杯壁恰到好处的温热,希尔塔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翠绿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温暖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稍微压下了胸腔里那股想咳嗽的冲动。   喝得太急,有几滴水珠从嘴角溢出,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滴在黑色的丝质睡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他抬手,用睡袍宽大的袖子随意擦了擦嘴,动作间牵扯到左臂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将空杯子递还给闻辛,希尔塔重新抬起眼,看向站在床边的红发雄虫。   对方脸上的红印子似乎淡了一些,表情倦怠,也是,毕竟床被他霸占了。   希尔塔定了定神,试图找回属于帝国继承人的冷静和气势,尽管他现在穿着对方的睡袍,坐在对方的床上,发着烧刚退,脸色可能还不怎么好看。   “这是哪里?”他开口,“我的……衣服呢?”   他没有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或者“你想怎么样”这种显得弱势的问题。   翠绿的眼睛紧盯着闻辛,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笑意。   闻辛接过空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试图让它们听话一点,但效果甚微。   “我的星舰。”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至于你的衣服,沾了血和别的东西,处理掉了……”   “你的部下大概正在满世界找你。”   “你最好尽快联系他们。”   刻意的语气满是嫌弃,言外之意就是醒了就快滚。   “你以为我不想联系吗。”   希尔塔抬起自己的手腕,在昏黄的光线下晃了晃。   那里空无一物,既没有帝国军人的标准制式个人终端,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或进行加密通讯的备用设备。   显然,在执行伪装潜入任务时,他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被识破的风险,已经提前卸除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或引来麻烦的装备。   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潜入失败,遭遇险情,又被闻辛半路“劫走”,导致他现在彻底与自己的军团和下属失联,困在这艘属于危险分子的星舰上。   这个认知让他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焦躁。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身份暴露的风险,军务的积压,还有对昨晚事件后续的担忧,都迫使他需要尽快脱身。   闻辛的目光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落在那截空荡荡的手腕上,并不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   一个执行秘密潜入任务的人,身上带着能追踪到帝国军团的设备才是怪事。   “简单。”闻辛转身走向套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嵌入墙壁的、外观低调的控制面板。   他伸出手,指尖在面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了几个加密通讯频道列表,又操作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看向希尔塔。   “用我的。”闻辛指了指面板旁带有全息投影和加密输入接口的通讯终端,“频道是干净的,信号经过三重跳转和伪装,不会直接追踪到这里。你可以联系你信得过的、能处理这种‘意外’状况的副官或亲信,让他们来接你。地点……”   他略微沉吟,“就定在‘碎石带’外围,E-7坐标区。那里信号干扰强,巡逻队不常去,而且方便我的人确认安全后撤离。”   他的安排听起来周全且……专业。   既考虑到了希尔塔脱身的需求,也最大程度地保证了自己和这艘星舰的安全。   这种坦荡的态度,反而让希尔塔有些拿不准。   他盯着那个通讯终端,又看了看闻辛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就不怕我联系的人直接带舰队过来,把你这艘船轰成碎片?”希尔塔试探性地问道。   闻辛闻言,却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   “你可以试试。”红眸平静地回视希尔塔,“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考虑一下,是帝国二殿下被陌生雄虫绑架,甚至可能‘遇害’的消息影响大,还是二殿下与陌生雄虫私下‘会面’后安然无恙地回去影响大。”   说着,他的目光在希尔塔身上流连,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更何况,殿下,你确定……你现在就想让你的部下,看到你穿着我的衣服,待在我的房间里,嗯?”   恶劣的调侃成功让希尔塔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过分宽大、明显不属于自己的黑色丝质睡袍,领口还因为刚才的动作松开了些,露出一小片锁骨。   这形象,确实……   闻辛说得没错。   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在未经任何周密计划和背景说明的情况下,贸然让大批帝国军人出现在这里。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控制。   他抿紧了唇,权衡了几秒,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铁质的地板寒凉,希尔塔微微打了个寒噤,虚弱感还在,脚步有些虚浮,他稳住身形,走到那个通讯终端前。   “你转过去。”   闻辛似乎觉得他这别扭的坚持有些好笑,但也没说什么,很配合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舷窗,欣赏外面永恒的星空去了。   希尔塔这才深吸一口气,快速在加密终端上输入了一长串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亲信才知道的联络代码和动态验证密匙。   通讯很快接通,经过跳转和伪装,信号另一端传来了他副官紧绷焦虑的声音。   “殿下?!是您吗?您在哪里?安全吗?我们……”   “我没事。”希尔塔打断对方连珠炮似的询问,声音刻意压得平稳,恢复了平时指挥时的冷静,“暂时安全。听我说,立刻安排一艘小型、没有任何标记的快速穿梭艇,只带绝对信得过的人,到‘碎石带’外围,E-7坐标区待命。不要通知任何人,包括军部常规频道。我稍后会再联系你确认具体接应时间。重复坐标。”   副官虽然满腹疑问和担忧,但出于对希尔塔的绝对忠诚和信任,立刻压下所有情绪,清晰地重复了坐标,并确认会立刻执行。   简短的通话结束。   希尔塔迅速清除了使用记录,关闭了终端。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身上的疲惫感和不适也更加清晰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背对着他、望着舷窗外的闻辛。   那个红色的背影在星空的映衬下,显得孤高而遥远。   “安排好了。两小时后,E-7坐标区。”   闻辛闻言,缓缓转过身。   “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么,在送你离开之前,殿下,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 第30章 坏孩子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谈他为什么要救自己?还是谈……那个越发清晰的身份?   希尔塔站在原地,高烧初退,头脑并不算十分清明,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迎上闻辛那双在昏暗中也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红眸。   “你想谈什么?”   他反问,微微扬着下巴,翠绿的眼睛紧盯着闻辛,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捕捉到哪怕一丝真实意图的蛛丝马迹。   谈条件?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闻辛缓步走回床边,双手插在深色家居裤的口袋里,倚在了床尾的金属栏杆上,长发垂在肩侧,发梢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晃。   “想谈的很多啊。比如,那条交易线,你查到了多少?幕后除了那个被你打断手臂的废物,还有谁?你潜伏进去,是单纯为了追查药源,还是……另有所图?”   希尔塔的眉头皱了起来。闻辛的问题,恰恰也是他正在追查和试图理清的部分。   对方似乎对他的行动目的和掌握的信息很感兴趣。   这算是……情报交换?还是试探他的底牌?   “这是我的军务,无可奉告。”   “军务?”闻辛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亲自伪装成侍者,潜入那种地方,差点被注射成瘾药物……这也是‘军务’的一部分?帝国的军团长,都这么……身先士卒,不计代价?”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却让希尔塔感到一阵难堪。   昨晚的遭遇,确实是他行动中的一次重大失误。   被闻辛这样点出来,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等级越高,精神海越活跃,战力高的同时,风险也更大。   他的热潮期一向紊乱,这次行动没想到对面居然有雄虫的信息素,百密一疏,险些把自己送出去。   骄矜的殿下一向别扭,更别提好好说话了,“与你无关。”   希尔塔别开脸,生硬地吐出四个字。   “哦?”闻辛抱胸,语调微微上扬,“那么,昨晚若不是我‘多管闲事’,你现在会在哪里?”   希尔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成瘾药剂的恐怖,也后怕于昨晚的千钧一发。   “所以呢?”希尔塔猛地转回头,翠绿的眼睛里燃起熟悉的火焰,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错,但这只雄虫是以什么身份在指责他?   “你想要什么?感谢?还是觉得救了我一命,就可以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了?”   片刻的沉默后,闻辛轻轻笑了一声。   “感谢?”他摇了摇头,“那倒不必。我救你,是觉得那东西不该用在你身上。至于指手画脚……”   红眸在希尔塔左臂包扎的地方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上,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我只是想提醒你,殿下。”   “有些路,走得太急,太独,代价会超出你的想象。”   闻辛那句告诫,让希尔塔纷乱的思绪有瞬间的凝滞。   他怔怔地看着闻辛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试图从中分辨出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然而,不等他理清头绪,闻辛的目光却已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正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双脚上,眉头狠狠的蹙了一下。   希尔塔还没反应过来这蹙眉意味着什么,身体就骤然一轻。   闻辛的动作毫无道理可言。   他伸出一只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环过他的腰背和腿弯,将希尔塔整个人从地上稳稳地抄了起来。   “你——!”希尔塔惊愕地低呼一声,身体因为突然的悬空而下意识紧绷,手臂无措地抬起,却在半空中僵住,抓住了闻辛的衣服。   柔软的床垫承接住他的重量,他还来不及为这过于亲密的举动感到羞恼,闻辛已经在他面前蹲下身。   不,不是蹲,是单膝跪地。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希尔塔,让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窒了一下。   一只雄虫,用这种近乎……侍奉般的姿势,单膝跪在他面前?   闻辛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没看希尔塔瞬间爆红的脸和愕然睁大的翠绿眼睛,垂着眸动作自然地拿起了床边准备好的一双室内拖鞋。   温热的大手圈住希尔塔的左脚踝,稳稳地抬起,将那柔软的拖鞋套了上去。   一只脚穿好。   闻辛的手移向另一只脚。   希尔塔猛地回过了神。   他表情古怪,将还光着的右脚抬起,挑衅般的直接踩在了闻辛屈起的大腿上。   隔着一层柔软的深色家居裤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大腿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那充满力量的触感。   他抬起下巴,翠绿的眼睛直直地瞪向闻辛,眼神里写满了“我就不穿,你能怎样”的挑衅。   闻辛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看向踩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脚——白皙,脚踝纤细,因为用力而微微弓起漂亮的弧度,趾尖因为紧张和冷意而有些蜷缩。   玩味的目光沿着那条因为抬起而绷紧的、线条流畅的小腿向上,掠过睡袍下摆露出的膝弯。   闻辛鲜艳的唇角上扬,红眸弯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暗沉沉的光。   希尔塔被他这个笑容看得心头一跳,莫名地感到一丝危险,踩在他腿上的脚下意识地想收回来。   但已经晚了。   闻辛伸出双手,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希尔塔因为刚才抬起脚而放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的手腕。   希尔塔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闻辛用异常熟练的力道,猛地将双手手腕交叉着拉高,死死扣在了头顶上方。   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上半身因为这个姿势而被迫向后仰去,身体完全打开,脆弱的咽喉和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睡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大幅度的动作而彻底散开,滑落到肩膀,露出大片泛着潮红的胸膛和紧绷的锁骨线条。   这姿势太……太羞耻了!   希尔塔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人都红了。   他用力挣扎,但这个姿势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手腕又被闻辛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闻辛轻而易举地压制了他的挣扎,一条腿的膝盖已经顶上了床沿,身体顺势压了下来,将希尔塔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   闻辛身上那种冷冽又独特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希尔塔包围。   他甚至能看清闻辛红眸深处冰冷又灼人的光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拂过他脸颊的微热气流。   闻辛俯下身,腰腹压下,几乎贴上了希尔塔因为挣扎而微微起伏的身体。   他凑近希尔塔爆红的耳朵,将温热的气息送进他的耳廓:   “你再挑衅我试试?” 第31章 嘎啦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希尔塔骨子里那股被娇纵养成的骄傲,那种在军中以勇悍偏执著称的倔强,还有被闻辛屡次三番挑衅、戏弄、压制所积累的不甘与好胜心,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那双因为羞愤而蒙上水汽的翠绿眸子,在短暂的失神后,非但没有因为闻辛的压制和威胁而瑟缩,反而被彻底激发了逆反心理。   他不再试图挣扎脱出手腕,仰起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更加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闻辛的视线和气息之下,同时,抬起没有被完全压制住的右腿膝盖,不管不顾的狠狠地顶向闻辛的腰腹。   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情绪驱动下的反击。   闻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微微侧身,让希尔塔的膝顶擦着他的侧腰掠过。   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唔!”   希尔塔吃痛,闷哼一声,手腕的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脸颊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真有意思。”希尔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能怎样?杀了我?还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闻辛扣住自己手腕的手,又落回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上,故意用那种轻蔑又挑衅的语气,将之前闻辛的“警告”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   “让我付出代价?”   他明明处于绝对的下风,狼狈不堪,却偏要用最尖锐的方式,去戳破那层危险的平衡,去试探闻辛的底线。   你不是要我别挑衅吗?我偏要!看看你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闻辛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松开了扣着希尔塔手腕的手。   希尔塔心中一凛,以为他要做什么更过分的事,身体本能地更加绷紧。   闻辛沿着希尔塔的手臂,缓缓上移,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手套,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因为用力而凸显的小臂肌肉线条,滑过紧绷的肘弯。   “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锁住希尔塔那双不肯服输的绿眼睛。   “你以为,我救你回来,费心照顾,就是为了现在……杀了你,或者对你做点什么?”   “希尔塔,”他正式地,不带任何称谓地叫出这个名字,“你的代价,早就开始了。”   “从你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倒下开始……”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希尔塔左臂上包扎的伤口附近,又慢慢上移,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停在他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瓣边缘,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你的注意力,你的情绪,你的骄傲……不知不觉,已经有多少,系在我身上了?”   “这才是你的代价。”   他微微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至于现在……”   闻辛的视线扫过他因为刚才激烈动作而更加凌乱的睡袍,“你大可以继续挑衅。看看是我先失去耐心,还是你先……撑不住。”   他松开了另一只扣着希尔塔手腕的手,好整以暇地替他拉了拉滑落到臂弯的睡袍,将那片过于刺眼的皮肤重新遮盖。   他退开一步,站直身体,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压制和危险的低语从未发生。   希尔塔独自躺在床上,手腕残留着被禁锢的痛感。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重新变得遥不可测的红发身影,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辛最后瞥了他一眼。   “两小时后,E-7坐标区。别忘了。”   套间的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闻辛脚步平稳的走到门口,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处理完毕,就该翻篇。   他需要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确认撤离路线的安全,监控碎石带附近的动静,确保交接过程万无一失。   将希尔塔安全地送回去,了结这段意外频发的纠葛,回归他的既定轨道。   红色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门外的光亮。   “喂!”   少年人特有质感的呼喊,骤然在他身后响起。   闻辛顿住了,有些不耐烦的侧过脸,红眸在光影交界处晦暗不明。   紧接着,是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   ……怎么又光脚走。   视线里,希尔塔像一只愤怒的小鸟一样直直地冲到了他面前。   身上那件过大的黑色丝质睡袍因为剧烈的跑动而彻底散开,衣襟大敞。   金色的短发凌乱地翘着,年轻俊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更加生动的神采。   闻辛的目光落在希尔塔的眼睛。   不可否认的,他的确很喜欢这双眼睛。   希尔塔直直地瞪着闻辛。   这小孩又要干什么?   在闻辛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希尔塔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蛮横地一把攥住了闻辛胸前的黑色领带。   闻辛猝不及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鲁的动作拽得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不得不弯下腰来,以保持平衡。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希尔塔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绿眼睛清晰得能映出闻辛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   下一秒——   唇上传来异常柔软的触感。   希尔塔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将自己送了上去。   没有技巧,没有缠绵,笨拙的磕碰把闻辛的唇磕的有些疼。   一触即分。   希尔塔猛地松开了攥着领带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向后踉跄了半步。   他睁大眼睛,看着因为弯腰而与他几乎平视的闻辛,翠绿的眸子里充满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因为刚才的撞击而微微发麻,残留着对方唇上微凉却独特的触感。   他……他刚才干了什么?!   闻辛保持着被拽弯了腰的姿势,暗红色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肩头,垂在脸侧。   ——他被亲懵了。 第32章 为什么吻他   “哈……”   闻辛捂着自己被磕疼的唇笑了一声,“谁教你这么接吻的?”   希尔塔刚想反驳,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撞进闻辛怀里,脑后被一只手固定住,迫使他仰头。   牙关被撬开,温热的舌长驱直入,侵略性十足的扫过他口腔每一寸敏感的地带。   希尔塔大脑一片空白,氧气被一点点掠夺,轻微的窒息感让他头脑发晕。   意识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唇齿间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是鼻尖萦绕的对方的气息,是后脑被牢牢固定、无法逃离的掌控力。   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双手无措地抵在闻辛的胸膛上,下意识的想后退,但身体被闻辛的另一只手牢牢锢住了腰身,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袍传来。   翠绿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因为缺氧而有些涣散,上面迅速凝结起生理性的水珠。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希尔塔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   直到他因为缺氧而本能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完全靠闻辛的手臂支撑,闻辛才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些。   唇瓣分开时,带起一丝暧昧的银线。   闻辛红眸低垂,拇指轻轻擦过希尔塔湿润红肿的下唇,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昧。   “这才叫接吻。”他耐心的把希尔塔的衣服拉好,“懂了吗?小殿下。”   闻辛看起来心情好的不行,他不再多言,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开门就跑。   希尔塔呆呆的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又热又麻的唇。   ---   碎石带外围,E-7坐标区。   这里就和名字一样,是被恒星引力撕扯、撞击后形成的无数小行星和宇宙尘埃构成的混沌区域。   光线在这里被扭曲、散射,形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晕和深邃的阴影。   形态各异的岩石碎块无声地漂浮、缓慢旋转,彼此间的空隙构成了天然的迷宫和屏障,干扰着绝大多数常规探测信号。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小型帝国穿梭艇,悄然滑入这片区域,精准地停泊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间隙中。   引擎的光焰熄灭,艇身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几乎是同时,另一艘同样低调的黑色星舰从另一侧碎石阴影中浮现,无声地靠近。   对接通道在真空中悄然延伸、锁合。   闻辛站在对接舱门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快步走向对面的穿梭艇。   希尔塔的脸色比起在星舰上时好了不少,高烧的红潮已经褪去,恢复了略显冷白的肤色。   金色的短发梳理得比较随性,重新找回了属于帝国皇子的整洁与矜贵。   他脚步很快,没有回头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重新披上了属于自己的责任。   直到登上穿梭艇,舱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闻辛站在原地,看着那艘深灰色的穿梭艇引擎重新点亮,喷吐出幽蓝的尾焰,灵活地调转方向,迅速没入更深的碎岩迷宫中,很快便消失不见,连一点能量波动都未留下。   直到视野中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属于帝国穿梭艇的痕迹,闻辛才缓缓转身,沿着对接通道,返回自己的星舰。   他径直回到了房间。   床铺有些凌乱,椅子还摆在床边,地上甚至还有一只被匆忙踢到角落的拖鞋。   闻辛走到床边站定。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他吻了希尔塔。   为什么?   一种罕见的情绪从他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下渗透出来。   ——他为什么,会突然冲动地,吻了希尔塔?   仅仅是因为……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在雨幕中倔强冰冷,在病中湿润懵懂,在挑衅时燃烧着火焰,在被亲吻时氤氲着水汽和茫然……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情绪,却每一次,都异常生动地撞进他的视线,留下难以忽视的痕迹。   闻辛缓缓闭上眼睛。   在领带被扯下、被迫弯腰、唇上传来那干燥滚烫又笨拙的触感的瞬间,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回神来就是要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拽过来,好好教导一下。   想让他记住,什么是真正的“吻”,以及,随意挑衅的后果。   但这理由站不住脚。   希尔塔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所有物,也不是可以随意“教导”的对象。   他们是敌人,是对手,是彼此麻烦的来源。   他救他,是出于底线和某种说不清的、不想看到这样一个人被毁掉。   照顾他,是权宜之计,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   陌生的感情很危险。   尤其对他而言。   在他曾经的王国里,“教父的吻”有着特殊而恐怖的含义。   它被称为“死亡之吻”。   那并非浪漫的传说,而是血淋淋的规则。   当他决定对某个目标或叛徒执行最终裁决,有时会亲自前往,给予对方最后一个“恩赐”——一个落在额头或脸颊的、冰冷的吻。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诅咒,一个盖棺定论的印章。   意味着一切谈判、妥协、求饶都已无效,死亡将在下一刻,以最无可挽回的方式降临。   那是权力巅峰的冰冷体现,是终结的序曲,是唯独“教父”才能赋予的、最后的“体面”。   吻,对他而言,从来与欲望、温情无关。   可今天……   他对希尔塔的吻,显然不属于“死亡之吻”的范畴。   他吻他,不是因为要杀他,也不是为了彰显某种冰冷的权力。   闻辛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像有一张无形而复杂的网,将许多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全部纠缠在了一起。   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就是这张网某个节点骤然收紧的结果。   不知不觉间,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掌控欲和……兴趣,被无限放大。   那个吻,是这种失控的兴趣和本能交汇后,最直接的宣泄。   后果呢?   他们的关系,原本就复杂难辨,如今更是被搅入了一池浑水。   下一次见面,又是在什么场合? 第33章 喜欢……吗?   穿梭艇内部,光线明亮柔和,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帝国军团最高标准,也是希尔塔最熟悉、最能带给他掌控感的环境。   但此刻坐在指挥席上的希尔塔,却感觉自己的内心,比外面那片混乱的碎石带还要动荡不安。   副官和亲卫们恪尽职守,除了必要的航行报告和确认他身体状况外,都保持着恭敬的沉默,将足够的空间留给了他们的皇子殿下。   他们能感觉到,殿下虽然平安归来,身上也似乎并无大碍,但周身笼罩着一种沉郁而复杂的气场,与平日都不同。   那双翠绿的眼睛常常望着舷窗外无垠的黑暗,眼神却失了焦距。   希尔塔在想过去几个月,与那个红发雄虫交织的、如同乱麻般的记忆。   最初在拍卖场的调戏与交手,那种被冒犯的怒火和棋逢对手的亢奋。   星舰上被他戏弄、眼睁睁看他跃迁逃跑的暴怒与挫败。   那场荒诞又憋屈的“度假”,从暴力破门到廉价墨镜,从难以下咽的晚餐到雨夜焰火下那片刻诡异的平静。   瑞克斯堡雨幕中那把黑伞和那句话。   以及刚刚过去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十几个小时——高烧昏迷中那破碎却真实的依赖感,还有最后……   那个吻。   希尔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仿佛又感受到了攥住对方领带时那布料的质感,以及被对方反客为主、深深吻住时那种陌生悸动的感觉。   嘴唇似乎还残留着被碾磨吮吸后的热意。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他猛地将视线从舷窗外收回,低下头,掩饰性地抬手抵住额头,指尖微微发凉。   他应该恨那个家伙,恨他的戏弄,恨他的危险,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一次又一次打乱自己的计划和节奏,恨他……对自己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   可是……   为什么在恨意之下,还会翻涌着更难以厘清的东西?   为什么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心底除了惊愕,还会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为什么在高烧昏迷中,会本能地抓住他的头发,寻求他的怀抱?   为什么在被他压制时,除了愤怒,还会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   为什么在那个吻之后,会有一种陌生的、仿佛灵魂被狠狠撞击过的感觉?   希尔塔的眉头紧紧锁起,翠绿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与挣扎。   他试图用理性的思维去分析,去归类。   闻辛救了他,这是事实。   但闻辛也戏弄他、威胁他、轻薄他。   他们是敌人吗?似乎是,从立场和行事风格来看。   但他们又似乎没有到你死我活、必须立刻消灭对方的地步。   他们之间,充满了各种意外、巧合和不受控制的交集。   那是什么?对手?仇人?   这个雄虫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清晰。   最后,定格在那张艳丽又危险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漂亮的长发,以及那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唇角上。   希尔塔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噪着撞击他的耳膜。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劈开他混乱的思绪,将他震得几乎灵魂出窍——   他好像……喜欢那只雄虫。   喜欢?   喜欢闻辛?   这怎么可能?!   希尔塔猛地挺直了脊背,像是被这个想法烫到了一样。   这太荒谬了!太离奇了!太……不合逻辑了!   他是帝国继承人,是军团长,肩负重任,前途无量。   他应该喜欢的是……是……反正不可能是闻辛那样的人!   可是……   心底那个声音却顽固地反驳着: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会对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如此在意?   为什么被他戏弄时会格外愤怒,被他拯救时会感到安心,被他靠近时会心跳加速,被他亲吻时会……浑身发软,意乱情迷?   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在想起他时,心头会泛起如此复杂难言的情绪,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隐秘的悸动和……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再次见到他?期待下一次交锋?还是期待……别的什么?   希尔塔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些念头吓到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不,不可能。一定是高烧的后遗症,或者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又或者,只是因为闻辛救了他,而自己误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当成了别的什么。   对,一定是这样。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重新望向舷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时,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闻辛的样子。   那双红眸,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舷窗,似乎依旧能看进他的心里。   心跳,再次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希尔塔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副官担忧地看了一眼。   回程的路,在无声的航行中,显得格外漫长。   而希尔塔的心,却比这跨越光年的旅程,更加飘摇不定,找不到落点。 第34章 哪家的小公子   辉光之翼皇庭,觐见厅侧殿。   巨大的帝国星图浮雕占据了一整面墙壁,无声地彰显着这片疆域的辽阔与威严。   虫帝萨维亚.奥兰多,帝国如今的最高统治者,正端坐在一张造型古朴却气势恢宏的座椅上,处理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政务卷宗。   他有着与希尔塔相似的、极其出色的外貌,金发更为璀璨,碧绿的眼眸却比弟弟多了几分沉淀的深邃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只是此刻,那深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的目光,第九次从光屏上的财政报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同样有着金色短发、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身影上。   他的弟弟,帝国二皇子兼第四军团长,希尔塔·奥兰多,正靠在星图浮雕前,背脊虽然习惯性地挺直,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看似落在星图某处闪烁的边界星域标记上,但那眼神却涣散失焦,翠绿的瞳孔里映着琉璃窗投下的碎光,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沉浸在一片无人能懂的、复杂而飘忽的思绪里。   指尖反复地摩挲着腰间军装皮带扣的边缘,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这庄重殿宇格格不入的忧郁。   自家弟弟变成忧郁小王子了,这可是大事。   萨维亚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掠过更深的好奇。   他这个弟弟,自小天赋卓绝,性格骄傲甚至有些偏执,行事风格果决凌厉,有时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神游天外,心事重重,仿佛整个人的魂儿都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似的。   而且,还是从上次那个所谓的“秘密调查”任务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萨维亚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试图唤回弟弟的神智。   “希尔塔。”   “希尔塔?”   “……希尔塔!”   “啊?我在!”希尔塔迅速收回涣散的视线,看向萨维亚,试图掩饰刚才的走神。   “我刚刚问你,”萨维亚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关于你上次提交的,对禁忌药剂流入帝国边境可能渠道的补充分析报告,军部情报司那边有几个细节需要和你再确认一下。你……听到了吗?”   希尔塔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窘迫,这句话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混乱的包厢,冰冷的针尖,以及……那个及时出现的红色身影。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啊……报告。细节……兄长,那些细节让情报司直接和我的副官对接吧,他更清楚具体情况。”   他试图用公务程序来搪塞,语气却有些底气不足。   萨维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希尔塔年轻却写满烦躁和心事的侧脸上跳跃。   萨维亚注意到,弟弟的耳根似乎有些可疑的泛红。   像是为情所困般的茫然和……羞恼?   萨维亚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哦?希尔塔可是对情爱之事从未上心,甚至有些排斥接近他的雄虫或雌虫。   如今这副模样,倒是罕见。   “是吗?”萨维亚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兄长式的、闲聊般的随意。   “报告我看了,你是被‘不明势力’带走并救治,之后自行脱身。这个‘不明势力’,有能力在那种混乱中精准地救走你,又在你伤愈后‘恰好’让你安全离开。看来这次遭遇,确实让你……印象深刻。”他观察着希尔塔因为这句话而瞬间更加紧绷的身体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了然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颌,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慢悠悠地问道:   “说起来,你这次回来,总有些……心神不属。”萨维亚的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墨绿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该不会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弟弟骤然变化的脸色,才继续用那种轻松的口吻,打趣道:   “是哪家的小公子,有这么大魅力,能让我们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剑,都变得……钝了心思?”   在这个雄虫稀少珍贵的社会,能让一位尊贵的皇子殿下如此失态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某只身份不凡的雄虫咯。   希尔塔:“!!!”   兄长的话,猝不及防地剖开了他此刻最混乱、最不愿面对的心事。   几乎是将他心底那个刚刚萌芽、却已让他方寸大乱的隐秘猜测,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兄长洞察的目光之下。   “没有!怎么可能!”希尔塔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激动和慌乱而拔高了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翠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不要乱猜!我只是……只是任务不太顺利,有点累而已!什么小公子,根本不存在!”   他的否认又快又急,却因为过于激烈的反应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萨维亚看着弟弟这副前所未有的炸毛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又带着点好奇的样子。   “哦?是吗?”他拉长了调子,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如果真有那么一位……特别的‘小公子’,记得带回来给哥哥看看。帝国虽然对雄虫诸多宽容,但只要你喜欢,哥哥总会帮你想办法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宽慰和支持,却让希尔塔更加头皮发麻。   带回来?把闻辛那个危险分子带回帝国皇庭?   希尔塔可耻的心动了。   “没有的事!哥你别再说了!”他是咬着牙说完,猛地向萨维亚行了个礼,“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军部还有……还有报告要处理!”   说完,他也不等萨维亚回应,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步伐快得像是后面有星兽在追,只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 第35章 幻梦   帝国军部大楼,最高机密调查处。   这里与皇庭的沉凝奢华不同,墙壁是毫无装饰的冷灰色,吸音材料将一切杂音吞噬。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房间中央,无数代表不同势力、航线、事件的彩色光点和线条交织缠绕,其中一片区域被特别标记为刺目的血红色——违禁药品及其衍生品的泛滥路径与疑似源头。   希尔塔站在星图前,背脊挺得笔直,翠绿的眼眸却比平时更加幽深冰冷,映照着星图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脉络。   他手中拿着一个特制多重生物锁透明样品管。   管内,盛放着诡异梦幻粉红色的粘稠液体。   这便是最新缴获的、浓度和纯度都远超以往的“幻梦-VII”型,据情报显示,其效果更加猛烈,成瘾性更强,对神经系统的破坏也更为彻底。   希尔塔的手指收紧,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样品管冰冷的触感。   但这冰冷,远不及他心底那片因为眼前之物而翻腾起的、混杂着愤怒、痛惜与冰冷杀意的寒意。   这粉色,曾是他噩梦的颜色。   记忆清晰到残忍。   训练场上并肩挥洒汗水的战友,笑容爽朗,眼睛里有光,谈起家乡和未来时,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   他们曾一起通过最严苛的选拔,一起执行过数次危险任务,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托付的生死之交。   一次隐秘的边境清剿行动,情报失误,遭遇伏击。   为了掩护小队撤离,那位战友主动断后,被抓住注入了药剂。   后来被救回来,伤好了,人却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情绪偶尔不稳,易怒,失眠。接着是注意力难以集中,训练成绩下滑。再后来,开始私下寻找那种粉色液体,眼神变得浑浊,身体迅速消瘦,曾经笔挺的脊背佝偻下去,那双充满光亮的眼睛,只剩下对药物的渴求和戒断时的痛苦疯狂。   希尔塔亲眼看着他挣扎,试图帮助他,将他送入帝国最顶级的军事戒断中心。   效果甚微。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戒断中心的隔离病房外。   玻璃那头,曾经意气风发的朋友,像一具失去灵魂的骷髅,被束缚带捆在床上,因为戒断反应而剧烈抽搐,口水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不久后,便传来了他趁医护人员不备,用偷偷藏起的、磨尖的塑料片割断了自己喉咙的消息。   一管粉色的液体,将那个热爱生活、充满希望的鲜活生命,彻底逼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后以最惨烈的方式,自我终结。   他见过太多深受其害的人。   从那时起,“幻梦”这两个字,以及这种诡异的粉色,就成了希尔塔心中最深沉的梦魇和必须铲除的毒瘤。   他主动请缨,投入大量精力追查其源头和流通网络,手段越发酷烈,甚至有时显得偏执。   而此刻,随着调查的深入,缴获的样品越来越高级,涉及的星域越来越广,背后牵扯到的势力和利益链条,也越发庞大和根深蒂固,无形而坚韧的巨网,笼罩在帝国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腐蚀着它的根基。   每一次看似有所突破,很快又会陷入僵持。   这粉色液体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药物,更是一种对秩序、对生命最恶毒的亵渎。   希尔塔将样品管重重地放回特制的保险箱中,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全息星图。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组特别标注的、用暗金色线条勾勒出的航线网络。   这些航线如同蛛网般蔓延在数个秩序混乱、帝国控制力薄弱的星域,连接着大大小小的黑市、走私枢纽和“自由港”。   它们不归属任何已知的大型星际公司或官方航道,却异常活跃,运输着各种灰色地带的货物——从稀有矿石、未经登记的尖端科技零件,到来源可疑的艺术品和奢侈品。   这便是近期声名鹊起的“教父”势力所掌控的主要航线网络。   情报显示,这个新兴的地下巨头以铁血手腕迅速整合了原星盗团及周边多个零散势力,建立起了一套高效而严密的走私和“保护”体系。   希尔塔的目光在这些暗金色的航线上缓缓移动,试图从中找出与“幻梦”那刺目红色网络交叉或重合的部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教父”的航线网络错综复杂,渗透力极强,几乎覆盖了“幻梦”泛滥的大部分边缘星域,但根据目前截获的情报和航线监控数据分析,竟然没有一条明确的证据显示,“教父”的势力在主动参与“幻梦”或类似强效成瘾药物的走私和分销。   相反,有几份零星的、未经完全证实的情报甚至暗示,“教父”本人似乎对这类药物有着明确的禁令。   在他控制的港口和交易点,一旦发现“幻梦”及其衍生品流通,会遭到异常严厉的打击和清除,手段往往比帝国执法机构更加酷烈和彻底。   这倒真是……出乎意料。   希尔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在混乱星域迅速崛起、手段残忍、以走私和各种灰色交易立足的地下教父,竟然不碰利润最丰厚、也最容易控制“客户”的成瘾药物生意?   是因为某种原则?还是……和那个人有关?   闻辛……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艳丽危险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以及不久前那场混乱激烈、至今仍让他心绪难平的“交锋”,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希尔塔脑海。   如果“教父”真的是闻辛……   希尔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憎恶“幻梦”是他深入骨髓的信念,如果闻辛真的在主动打击这东西,哪怕动机不明,立场可疑,也让他对这个危险分子的观感,产生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但这并不能抵消闻辛本身的危险性和他们之间那笔糊涂账。   希尔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星图。   无论“教父”是谁,是否涉及“幻梦”,其庞大的灰色航线网络本身,就是对帝国秩序和法律的严重挑战。   而且,谁能保证这不是对方放出的烟雾弹?或者,对方掌握了更隐蔽、更难以追踪的运输渠道?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更深入的调查。   尤其是,需要弄清楚“教父”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幻梦”背后那股庞大势力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是竞争?是合作?还是……敌对?   他关掉了“教父”的航线图层,重新将全息星图聚焦在那片刺目的红色区域上。   无数空洞的眼神和惨烈的结局,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牵扯多广,他都要将这粉色的毒瘤,连同它扎根的黑暗土壤,一并彻底铲除。   他不能再让任何一个费尽千辛万苦考上军校的雌虫,因为一支可笑的药剂,葬送了全部的人生。   那对他们而言是耻辱,战士应该死在战场上,归来应有鲜花与荣耀为伴,就算终其一生求不到雄主,也好过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一声声临死前的“殿下”,是他这一生最难以忘怀的痕迹。 第36章 管制   废弃仓库,惨白的应急灯光从高处打下,照亮了地面上横七竖八、尚在微微抽搐或已无声息的躯体,也照亮了中央那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闻辛站在空地中央,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纤尘不染,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映着满地猩红的红眸,泄露出他此刻并不愉快的心情。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亲自带队,沿着自己掌控下最核心、也最混乱的几条航线,一层层刮过去。   手段酷烈,毫不留情。   敢于触碰他禁令、走私“幻梦”及其衍生品的,无论之前立过多少功劳,背景多深,一律清洗。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让他手下原本就鱼龙混杂的势力,经历了一次大换血。   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涕泪横流的雌虫,便是这次清洗中揪出的最后一条、也是隐藏最深的一条“大鱼”。   一个负责某条重要中转航线的小头目,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构建了一条相当隐蔽的“幻梦”运输链,利润惊人。   “教父!教父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雌虫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扭曲变形,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不断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混合着血沫。   闻辛垂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求饶,这一个月他听得太多了。   理由千奇百怪,但本质都一样——贪婪,侥幸,以及对禁令的轻视。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厌恶情绪。   处理垃圾,总是令人不快。   他缓缓抬起手,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伸向腰侧,握住了那把特制的手枪。   求饶的雌虫看到了这个动作,眼中瞬间被绝望和疯狂填满。   就在闻辛的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那雌虫身后仓库角落堆积的废弃货箱阴影处。   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虫崽。   瘦骨嶙峋,身上套着明显不合身、脏兮兮的旧衣服,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格外大。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闻辛,或者说,看着闻辛手中那即将夺走他雌父性命的手枪。   闻辛的动作顿住了,红眸在那虫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孩子?   他讨厌这种场面里有孩子。   这总会让他想起一些……并不愉快的过去。   他原本打算干脆利落解决,然后离开这肮脏的地方。   但现在……   闻辛收回了即将扣下扳机的手,枪口垂下。   他没有再看那个疯狂求饶的雌虫,转身朝着那个角落,一步步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沾血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嗒”声。   那虫崽依旧蹲在那里,看着他走近,大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当闻辛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想确认这孩子的状况时——   那一直安静得像个影子般的虫崽,动作快得不像个幼崽,带着训练有素的狠辣。   他小小的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针管状物体,猛地刺向闻辛俯身时暴露出的脖颈。   因为身高不够,只扎在了闻辛的肩膀。   冰冷的液体推入体内。   “首领!”身后一直警惕着的心腹反应极快,几乎在虫崽动手的瞬间,就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那一脚力道极大,直接将瘦小的虫崽如同破布娃娃般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金属货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虫崽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不动了。   闻辛缓缓直起身,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已经完成自动注射的空针管,面无表情地将其拔了出来。   他将空针管随手扔在地上,针剂注射进来的液体,是熟悉的灼热,在血管中迅速扩散。   神经毒素混合了高浓度致幻剂,剂量不小。   但是……   相较于上辈子他长期依赖又深受其害的药品,这种程度的药效冲击,对他而言……还不算太难忍受。   太阳穴开始传来隐隐的胀痛,视野边缘有细微的光斑闪烁,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丝——仅此而已。   他微微闭了闭眼,重新抬眼,看向空地中央时,却是另一幅景象。   那个刚才还在疯狂求饶的雌虫,扑到了那个被踹飞、瘫软在地的虫崽身边。   在闻辛和所有心腹愕然的注视下,那个雌虫伸出沾满自己血污和泪水的双手,毫不犹豫地扼住了自己孩子那细瘦的脖颈。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直到那小小的身体彻底不再有一丝颤动,雌虫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仓库顶棚。   闻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再次抬起了手。   这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手枪发出轻微的充能嗡鸣,随即,一道幽蓝的光束精准地贯穿了地上那只雌虫的额头。   求饶声,喘息声,戛然而止。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闻辛收回枪,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冰冷尸体。   心腹上前,沉默地将一件干净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闻辛拢了拢外套衣襟,抬步,朝着仓库外走去。   红底皮鞋踏过血泊,留下清晰的足迹。   清理,似乎永远也清理不完。   而某些底线,在某些虫眼中,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第37章 什么是恶?   夜色如墨,将星舰巨大的轮廓吞没。   指挥室外的观景平台上,闻辛独自一人,倚着冰冷的合金栏杆。   没有披外套,只穿着那件染了尘埃与无形血气的黑色衬衫,长发被舱外模拟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手里没有酒,没有烟,独自静静地望着外面那片亘古不变的、缀满星辰的黑暗虚空。   红眸深处,映不出星光,里面一片比宇宙本身更空旷、更寂寥的虚无。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白日仓库里,那只雌虫临死前疯狂的诅咒与哀求,混合着更久远记忆中,无数张在枪口或刀刃前扭曲变形的脸,以及他们或憎恨、或恐惧、或绝望的嘶喊。   “恶魔!”   “刽子手!”   “你不得好死!”   “教父……饶命……”   声音交织,混乱,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曾经,有许多人痛斥过闻辛的冷血。   在那些被他摧毁的势力残党口中,在某些冠冕堂皇的报道里,甚至在底层那些不明真相、只听闻“教父”凶名的流言蜚语中,他是盘踞在秩序边缘的毒瘤,是行走的灾难,是双手沾满鲜血、理应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极恶之人。   恶。   这个字眼,带着审判般的重量,试图将他的一生简单粗暴地定性。   那什么是恶呢?   是违背某种既定的道德准则?   是侵犯他人的生命与利益?   是制造混乱与恐惧?   或许都是。   但谁又曾问过,恶的土壤从何而来?   谁又曾给过那粒被撒在贫瘠盐碱地上的种子,选择成为玫瑰还是荆棘的权利?   他从出生,就没有选择。   记忆的最深处,是冰冷、空旷、充斥着评估与算计目光的大房间。   摆在他面前的,从来就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前进。   死在某个训练失误中,死在某次内斗的暗算里,死在更强大对手的屠刀下……或者,踩着无数失败者和敌人的尸骨,踩着背叛与阴谋的泥泞,一路向前,直到坐上那个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寂的“教父”之位。   谁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   他握紧了刀,学会了算计,将怜悯与软弱视为必须剔除的毒瘤。   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会抖,第一次将刀刃送入同类身体时会做噩梦。   麻木取代了颤抖,冰冷的计算覆盖了噩梦。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是,他杀的人不计其数。   手段或许残忍,过程必然血腥。   战场没有优雅,只有你死我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后追随者的残忍。这是他从小被灌输、也被无数血淋淋的现实所验证的真理。   他有的选吗?   在那个弱肉强食、遵循最原始丛林法则的地下世界,善良是催命符。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容不得半分天真。   一个名字。   一个身份。   就这样,轻易地将一个灵魂,钉在了名为“恶”的十字架上。   仿佛他生来就该背负这沉重的枷锁,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保护过弱者吗?或许有,在他划定的地盘内,用他的规则维持着一种扭曲的“秩序”,让某些人得以在夹缝中喘息。   他有过片刻的温情吗?或许也有。   但这些,在“教父”这个名号和他的累累恶行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投入几粒微弱的火星,瞬间便被吞噬,留不下任何痕迹。   世人只需要一个标签,一个可以简单归类、便于憎恨或恐惧的符号。   至于这符号之下,是一个怎样被塑造、挣扎、最终也沉溺于黑暗的灵魂,无人在意。   禁止“幻梦”在自己的地盘流通,严厉惩处违禁者,对依赖此道牟利的虫而言,是断人财路的“恶”。   但对那些可能因此免于毒害、家破人亡的普通虫而言呢?   立场不同,标准不同,“善恶”的界限,模糊得可笑,又真实得残酷。   他不在乎被贴上“恶”的标签。上辈子不在乎,这辈子更不在乎。   那些虚妄的道德评判,对他这种从血火和黑暗中爬出来的人而言,毫无意义。   风更冷了,穿透单薄的衬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早已习惯了背负这恶名与枷锁。   学会如何熟练地运用它,作为武器,作为护甲。   只是偶尔,在这绝对寂静的、属于他自己的时刻,那枷锁的重量,会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冰冷。   就像此刻。   他缓缓闭上眼睛。 第38章 不是雄虫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睡眠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家具简洁冷硬的轮廓。   空气里是他惯用的香氛味道,此刻却压不住另一种从身体内部缓慢升腾起的不适感。   他走到床边,动作间,那痒意似乎顺着气管向下蔓延,在胸腔深处某个早已刻下伤痕的位置,凝聚成钝痛的滞涩感。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这种不适强行压制下去。   那股滞涩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获得了养分的藤蔓,迅速蔓延。   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需要刻意用力才能将空气吸入那似乎正在缩小的空间。   熟悉的甜腥气,开始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闻辛微微蹙起眉,抬手抵住胸口下方,那里正是当年子弹碎片残留的位置。   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加快,以及那片区域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闷痛。   他忍了一会儿。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逐渐变得粗重。   “咳……咳咳……”   几声压抑的咳嗽,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   他不得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片旧伤,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更强烈的窒息感。   喉咙里的甜腥气越来越浓,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涌上口腔,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他勉强摊开手掌。   昏黄的灯光下,掌心一片刺目的暗红。血丝混合粘稠地躺在那里,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闻辛盯着掌心的血迹,愣住了。   剧烈咳嗽带来的耳鸣和眩晕逐渐退去,只剩下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某个被他刻意忽略,自欺欺人了许久的事实。   他有些僵硬地直起身,走到套间内嵌的的镜子前。   睡眠灯的光线将他模糊的轮廓投射在上面。   他抬起手,解开了黑色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将领口向一侧拉开。   冰冷的镜面里,映出他左侧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位置。   那里,皮肤苍白,但仔细看去,能隐约看到一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陈旧疤痕。   疤痕的走向和位置,与他记忆中那颗子弹留下的轨迹,分毫不差。   不止这里。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   肋骨侧下方,腹部……即使隔着衬衫,他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些曾经深刻入骨的伤口位置。   这具身体,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似乎被某种力量回溯到了相对年轻、健康的状态,疤痕淡化了,疼痛消失了。   但伤痕本身,依旧存在。   如同命运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这也意味着……   那些旧疾,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了,等待着某个契机——比如,一次严重的外伤牵动,比如,过度透支身体,比如……一管恰到好处的、能刺激神经和循环系统的混合毒素药剂。   那么,他这到底算什么?   闻辛缓缓拉好衣领,系上纽扣。   他抬起眼,看向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   没有虫纹。   在这个虫族世界,这似乎是雄虫的标志。   但他既没有雄虫那种据说能安抚雌虫、引发热潮的独特信息素,也没有任何关于精神力的感知或运用。   他的身体构造,他的生理反应,他此刻因为这具躯体旧伤复发而咳血的状态……   他好像,还是人类。   又或者,像一个没有归属的异类。   既不属于过去那个血腥的地下世界,也无法真正融入这个规则迥异、以虫族生理特征划分阶层的星际社会。   他依靠着前世的经验和这具身体残留的强悍,在这个混乱的边缘地带,强行开辟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只可惜,好像和上辈子的情况大差不差。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或绝望。   就像终于确认了某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糟糕,至少,它已经是确定的结局。   他扯过旁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和掌心的血迹,又倒了一杯水,漱去口腔里的腥甜。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型医疗箱。   里面是一些他根据自己身体情况准备的、用于紧急处理外伤、镇痛、以及……临时压制某些旧伤症状的合成药剂和针剂。   他熟练地调配了一剂淡蓝色的液体,吸入一支便携注射器,撩起衬衫衣袖,将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臂静脉,缓缓推入。   药剂进入血管,带来一阵微麻的凉意,迅速扩散。   胸腔的闷痛和喉咙的痒意,缓缓平息下去。   他拔出针头,用消毒棉按住针孔,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着。   红眸在昏暗中静静望着天花板。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视线边缘偶尔会闪过模糊的光斑。   胸腔深处的闷痛倒是减轻了些,但肺部无法完全舒张的滞涩感依旧清晰,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会牵动那片旧伤区域,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   上辈子,这个年纪,这种状态,他大概正咬着牙,靠着加大剂量的违禁品或别的什么提神镇痛药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执行任务。   对比起来,现在确实……还好些。   至少不用立刻去拼命,不用依赖那些最终会反噬自身的毒药。   理论上,他还能养一养——如果他真懂得如何养的话。   闻辛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那滞涩的肺部多吸入一点空气,却只换来一阵更加明显的闷痛和喉间的痒意。   他强行压下想咳嗽的冲动,伸手去收拾床头散落的医疗用品——用过的注射器、空药瓶、带血的纸巾。   就在他将最后一支空药瓶扔进特制的回收袋时,放在一旁静音状态的个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是内部加密频道的紧急通讯请求,来自负责星舰外围警戒的心腹。   这个时间?   闻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红眸扫过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已是标准时的深夜。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还要求见他?   他点开通讯,没有开口,只是静候。   手下压低了的声音传来:“首领,外围发现一个单独靠近的……目标。没有携带明显武器,自称有要事求见,说是……您的朋友,我们检查过了,身上没有危险品,但……他指名要见您。是否……放行?”   朋友?   闻辛的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在这个世界的朋友?屈指可数。   艾尔文?不可能,那个病弱的雄虫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子找到这里。   其他有过接触的,要么是敌人,要么是下属。   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第39章 刺杀计划   他沉默了几秒。   身体的不适让他此刻更倾向于独处,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和变数都是麻烦。但对方能精准找到这里,并且孤身前来……或许,真有不得不见的理由?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带上来。直接到我房间。注意警戒。”   “是。”   通讯切断。   闻辛将收拾到一半的医疗箱推到床下暗格,随手拉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披上。   他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面朝着观景窗。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被厚实地毯吸收了大半的脚步声,以及门锁识别通过的电子轻响。   自动门向一侧无声滑开。   闻辛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   身影在门口站定,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陈设,目光落在了站在窗前那个披着黑色大衣的背影上。   来人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掀开了兜帽。   金色的短发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显眼。   那张熟悉的脸,清晰地映入闻辛的眼帘。   果然是希尔塔。   希尔塔环起双臂。   “教父……”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果然是你。”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个早已勾勒出轮廓的谜题之中。   闻辛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红眸迎上希尔塔的目光,里面没有一丝一毫被识破的慌乱。   他看了希尔塔几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道:   “小殿下,你想过没有……”   “假如,‘教父’不是我呢?”   “你就这么……单枪匹马,找到这里暴露身份,站在我的地盘上,对着一个可能是真正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教父’……”   闻辛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即使隔着几步远,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清晰地传递过去。   “就这么……让自己置身于这种危险的境地。”   “我还得……夸赞你的英勇吗,殿下?”   希尔塔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他当然想过风险。   从决定独自追踪线索,到锁定这片区域,再到避开外围警戒,每一步都伴随着极高的不确定性。   但他向来习惯于冒险,习惯于将个人安危置于任务和目标之后。   更重要的是,在他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认为闻辛并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   这种认知危险而荒谬,却真实地影响了他的判断和行动。   他避开了闻辛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红眸。胸口因为情绪而微微起伏,几秒钟后,他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重新转回头。   他径直从自己斗篷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加密数据储存器,动作有些生硬,赌气般将储存器直接递到了闻辛面前。   “拿着。”希尔塔努力维持着语气里的平静和公事公办,“我劫到的消息。解码方式用的是……上次你用过的那种反向三重跳转的变体,你应该能解开。”   他顿了顿,似乎很不情愿,才补充道:   “内容是关于一场针对‘教父’的刺杀计划。时间、地点、参与方……都在里面。对方来头不小,准备也很充分。”他的目光终于重新抬起来,落在闻辛的脸上,“你最近……小心点。”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立刻收回了手,重新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摆出一副“消息送到,与我无关”的疏离姿态。   闻辛看着被递到眼前的加密储存器,又看了看希尔塔那副明明担忧却偏要装作冷漠疏离、带着点赌气意味的样子。   这位小殿下,大半夜孤身闯到他这里,就为了……给他送一份情报?   冒着被“真正的教父”灭口的风险?还是说,在他心里,已经笃定了“教父”就是他闻辛,并且……不会伤害他?   这个认知,让闻辛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和理不清的烦躁。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尚带着一丝对方体温的储存器。   他将储存器握在掌心,目光重新落回希尔塔脸上。   少年的脸颊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   “为什么?”闻辛很疑惑,“告诉我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希尔塔是帝国皇子,是追查“幻梦”和打击非法势力的军方负责人。   而“教父”,无论是不是闻辛,都是帝国法律和秩序需要铲除的“毒瘤”。   向“毒瘤”示警,于公于私,都显得极不合理。   希尔塔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声音拔高了些:“没有为什么!我高兴!情报是我截获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至于帝国……‘教父’死了,那片星域只会更乱,冒出更多走私‘幻梦’的杂碎!留着……留着或许还有点用!”   他的解释漏洞百出,显然都不是他深夜冒险前来的真正理由。   闻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拆穿。   他将储存器随手放进了大衣口袋。   “知道了。”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算是接受了这份警告,也结束了这个话题。   “消息送到,你可以走了。这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依旧敞开的自动门。   姿态疏离,赶客意味明显。   希尔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下逐客令。   他瞪了闻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金色的发梢随着他略显急促的步伐,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闻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希尔塔。”   希尔塔脚步一顿。   “下次……”闻辛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别再做这种蠢事。”   希尔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应,只是猛地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自动门缓缓合拢,重新将房间隔绝成一片寂静的孤岛。   闻辛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那个微凉的加密储存器。   刺杀计划吗……   他走到控制台前,将储存器插入专用接口,输入了几串复杂的解码指令。   屏幕上,幽蓝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很快,一份详细的、标注着数个鲜红标记的刺杀方案呈现在他眼前。   时间,地点,人员,装备……甚至包括了他近期可能出现的几个行程预测。   确实,来者不善,准备周密。 第40章 打脸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希尔塔带着满腔说不清是愤怒、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冲出了闻辛的房间。   他脚步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闻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还有那句冷淡疏离的“你可以走了”和最后那句刺耳的“蠢事”。   他觉得自己的好意被当成了驴肝肺,那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让他格外憋闷。   之前明明不是这种态度,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他哪里惹他了?!   他就该头也不回地离开,让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自生自灭好了!   反正情报已经送到,仁至义尽!   他再也不要管那个雄虫了!   希尔塔气冲冲的走到通往外部舱门的岔路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不对劲。   刚才在房间里,似乎……忽略了什么。   他的感官向来敏锐,尤其是在经历过严格军事训练和多次生死考验后,对环境的异常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站在寂静的走廊里,微微侧头,努力回忆刚才房间内的细节。   光线,陈设,闻辛的姿态,语气……然后,是空气。   空气里,除了房间自带的香氛……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几乎被掩盖过去的……   血腥气。   希尔塔的眉头猛地蹙紧。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受伤了?   闻辛受伤了?   什么时候?怎么受的伤?严重吗?为什么刚才一点迹象都没有?受伤了还能用那种平静到可恨的语气赶他走……   一连串的问题瞬间冲垮了他刚才的恼怒和憋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无法忽视的担忧和……焦躁。   希尔塔咬了咬牙,转身循着原路快步折返。   很快,他重新站在了那扇紧闭的自动门前。   门上的识别装置还残留着他刚才进入的权限记录,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识别区上。   “滴——”   房间内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一切似乎和他离开时一样,昏黄的睡眠灯,简洁的家具。   那丝先前被忽略的血腥气直冲希尔塔的鼻腔。   这一次,他无比确信。   浓郁了不止一点半点。   绝对不是错觉,也不是外面带进来的。   源头就在这个房间里,而且……很可能就在闻辛身上。   “你受伤了?”   希尔塔脱口而出,直接跨步走了进来,翠绿的眼睛锐利地扫过闻辛的背影,试图找出伤口的痕迹。   他看到了闻辛披在肩上的黑色大衣,看到了他束在脑后的、一丝不苟的暗红色长发,看到了他扶着窗沿、似乎只是随意搭着的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闻辛似乎对他的去而复返并不感到意外。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角还带着那点惯常的慵懒弧度。   “小殿下怎么又回来了?”闻辛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不同,只是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些,“落东西了?”   他避开了希尔塔关于受伤的提问。   这种避而不谈,在希尔塔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希尔塔没有理会他的反问,目光仔细地在闻辛身上扫视。   闻辛站立时,身体的重心似乎微妙地偏向右侧,左肩微微内收。   “我问你话。”希尔塔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受伤了?哪里?怎么弄的?严不严重?”   他一边问,一边不由自主地朝闻辛走近了几步。   那副样子,完全忘记了刚才两人之间冰冷的对峙和疏离,只剩下对眼前这个“麻烦人物”身体状况的担忧。   闻辛看着希尔塔逼近,那双翠绿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审视。   红眸深处,那片惯常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点小麻烦而已。”闻辛终于开口,不再刻意回避,“已经处理过了。”   他微微侧身,巧妙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不劳殿下费心。”他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疏离,“你该走了。”   “我不走!”   希尔塔的声音异常坚决。   他又向前逼近了半步,翠绿的眼睛紧紧锁住闻辛那双试图回避的红眸。   “是谁——”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反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控诉般的力度,“前些日子,义正言辞的板着脸指责我不爱惜身体,仗着年轻就乱来?”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闻辛略显苍白的脸,落在他那看似无恙、实则气息微乱、站姿微妙的身上。   “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   “受伤了不说,硬撑着,还赶我走?”希尔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闻辛,你凭什么说我?!”   闻辛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血腥气未散,少年皇子就站在他面前,翠绿的眼睛因为担忧和生气而显得格外明亮。   指责他不爱惜身体?雨幕下的告诫,似乎言犹在耳。   现在,轮到自己被“抓包”了。   闻辛微微偏头,暗红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侧,红眸半眯着,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希尔塔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绿眼睛上,慢悠悠地扫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让他和希尔塔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个极其暧昧的程度。   希尔塔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和语气的变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硬生生忍住了。   闻辛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紧张,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希尔塔的耳廓,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调笑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小殿下这是在……关心我?”   他故意将“关心”两个字咬得有些旖旎,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希尔塔身上流连。 第41章 猫耳朵,很配你   “我还以为,殿下巴不得我早点出事,好少个‘麻烦’呢。”他继续说道,语气里的暧昧和调侃意味更浓,“怎么,现在舍不得我了?”   这话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希尔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态度弄得猝不及防。   “谁、谁关心你了!谁舍不得了!”希尔塔猛地后退了小半步,那双眼睛倔强地瞪着闻辛,不肯示弱,“我、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双标的行为!自己受伤不吭声,还好意思说别人!”   他的反驳听起来苍白无力,更像是欲盖弥彰。   闻辛的红眸微微弯起,里面的笑意更深,也更危险,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希尔塔因为羞恼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看我受伤了,觉得……有机可乘呢。”   “有机可乘”四个字,被他用那种意味深长、带着点暗示的语气说出来,配合着他此刻过分靠近的姿态和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红眸,瞬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滚烫起来。   希尔塔的眼睛因为震惊瞪得溜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气急败坏的慌乱,“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能“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他明明是来质问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这个红发雄虫,为什么总是能用三言两语,就把他搅得心神大乱?   看着他这副语无伦次、又羞又恼却又说不出狠话的样子,闻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艳丽而危险。   半晌,希尔塔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板起脸,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少废话!你的……联系方式给我!”   闻辛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一串极其复杂、明显经过多重加密和伪装的终端通讯编码。   希尔塔立刻用自己的个人终端记了下来。   做完这个,他找回一点主动权,为了掩饰自己此刻复杂混乱的心绪,又抬起眼,瞪着闻辛:   “还有……上次在夜市,你偷拍我的那张照片。发给我。”   闻辛闻言,红眸里的笑意更浓了。   “哦?那张啊……”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回味,“殿下不是让我删掉吗?怎么现在又想要了?是觉得……拍得还不错?想留作纪念?”   “你闭嘴!”希尔塔被他调侃得几乎要炸毛,“那是我的照片!我有权要回来!快点发给我!”   “好好好,”闻辛像是终于逗够了,笑容依旧欠揍,“发,这就发。”   希尔塔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弹出了那张让他无比羞耻的照片。   他的手指动了动,飞快地锁上了屏幕。   “我走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丢下这句话,再次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这一次,脚步比刚才回来时还要快。   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   闻辛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发送过照片的个人终端屏幕。   上面显示着那条信息的发送状态:已送达,已读。   希尔塔……看到了。   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   是在出门前?还是就在走廊里?   想象着那个骄傲别扭的小皇子,顶着通红的脸,在走廊阴影里偷偷点开那张羞耻照片查看的样子……   闻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真是……个有趣的小鬼。   麻烦,别扭,莽撞,但又……出乎意料地,有点可爱。   他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身体的不适似乎都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充满暧昧和笑料的互动,而暂时被遗忘了。   他拿起终端,想了想,又快速输入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   【猫耳朵,很配你。】   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状态栏再次刷新:已送达,已读。   闻辛看着那个“已读”的标记,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另一端那个金发少年瞬间炸毛、脸红到脖子根、却又对着屏幕咬牙切齿、不知该如何回复的生动表情。   他忍不住,又笑出声。   这一次,连胸腔深处那隐隐的闷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42章 谁让你来的?!   刺杀,在预定的时间、预定的地点,如期而至。   目标明确——刚刚结束一场“非正式”会面、正带着少量心腹从一家表面是高级俱乐部、实则是某个情报中转站的建筑中走出的“教父”,闻辛。   夜色浓稠,人造星光被这座混乱星域边缘城市的霓虹和污染云层遮蔽,只留下地面光怪陆离、变幻不定的光影,将狭窄的后巷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危险棋盘。   躲避,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也意味着无法揪出幕后的黑手。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钓鱼执法,虽然老套,但往往有效。   尤其是当“鱼饵”足够诱人,且“渔夫”有足够的自信和准备时。   他看似只带了四五名精锐心腹,姿态从容,刻意放慢了脚步,给了潜伏者最佳的动手时机。   暗处,至少有三组不同来源的杀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收紧包围圈。   最先发动的是来自侧上方废弃广告牌后的狙击。   高能光束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直取闻辛后心。   闻辛脚步微微错开半步,那道致命的光束便擦着他的大衣下摆射入地面,炸开一团焦黑的痕迹。   同时,他身边两名心腹手中的速射能量枪已经循着弹道反击回去,将那片广告牌打得火花四溅,一道黑影闷哼一声栽落。   紧接着,前后巷口同时涌出黑影,手持各种制式的冷兵器和能量武器,沉默而迅猛地扑了上来。   人数远超预期,显然是几股势力临时勾结。   战斗瞬间爆发,并迅速进入白热化。   狭窄的巷战,没有太多迂回空间,比拼的是绝对的速度、力量、狠辣和默契。   闻辛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黑色长刀。   刀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哑,只在挥动时,刃口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血红色的能量微光。   黑色的大衣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暗红色的长发在激烈的腾挪闪避中飞舞,如同暗夜中舞动的血色旗帜。   消息灵通的希尔塔无语的盯着加密频道里传来的、关于“教父”行程的确认信息。   这个疯子!   明明收到了警告,明明知道有埋伏,为什么还要去?!   是自信过头,还是……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试图联系闻辛,但所有加密通讯都石沉大海,显然对方关闭了非紧急通讯通道。   希尔塔做出了一个同样堪称疯狂的决定——他甩开了自己的护卫和副官,利用之前从闻辛那里“交换”来的、关于这片区域某些隐蔽通道的信息,独自一人去找人了。   他要亲眼确认那个混蛋的死活。   如果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逐渐靠近情报中标注的核心交火区域。   他听到了声音。   能量武器低沉的嗡鸣,金属断裂的脆响,肉体倒地的闷哼,以及……一种他熟悉的移动风声。   是闻辛。   希尔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从一个通风管道的裂口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一堆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那片相对开阔的“交割区”。   闻辛的状态……并不好。   一些细微的、本该轻易避开的攻击,他却需要付出更大的动作幅度或更勉强的格挡才能化解。   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急促了些许,虽然被激烈的战斗声响掩盖,但希尔塔看得分明。   尤其是当闻辛挥刀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击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希尔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混蛋!明明知道有危险,明明身体不适,还要跑来当诱饵!   眼看着三名配合默契的杀手从不同角度同时袭向似乎因为刚才格挡而出现一丝迟滞的闻辛,希尔塔再也按捺不住。   他从藏身的高处一跃而下,精准地切入战团。   “铛!”   希尔塔手中特制的军刀,以毫厘之差,架住了劈向闻辛后颈的一把淬毒弯刀,火星四溅。   他借力旋身,一记凌厉的鞭腿狠狠扫在另一名试图偷袭的杀手肋下,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谁让你来的?!”闻辛在格开正面攻击的间隙,瞥见突然出现的金色身影,红眸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恼怒取代,“胡闹!离开这里!”   “闭嘴!”希尔塔头也不回,军刀挥舞,将又一名扑上来的杀手逼退,“专心对付你前面的!”   他的出现,瞬间打乱了杀手的围攻节奏,也分担了闻辛巨大的压力。   更让一旁奋力厮杀的心腹们愕然的是,这位突然闯入、身份不明的金发青年,与自家老大之间的配合,竟然有种诡异的……默契?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交流。   当闻辛的长刀直刺前方敌人咽喉时,希尔塔的军刀会恰到好处地封死侧翼可能的偷袭。   希尔塔陷入两名杀手缠斗时,闻辛的刀锋总会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掠过,替他解围或创造击杀机会。   两人的战斗风格迥异,一个狠辣诡谲,一个凌厉迅猛,却奇异地互补。   一名心腹在格挡间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见那金发青年动作干净利落,每每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教父最需要支援的位置,甚至几次不惜用自己的身体硬抗并非致命的攻击,也要确保教父的刀能毫无阻碍地落下。   而教父……虽然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呼吸也略显急促,但在那金发青年的配合下,竟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反攻。   这……什么情况?   心腹们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战斗不容分神,他们也只能将这份惊疑压下去,更加拼命地清理着周围的杂兵。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当最后一名杀手倒在闻辛刀下,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闻辛拄着长刀,微微喘息,红眸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同样喘着气、脸上沾着血污、却依旧紧紧护在自己侧前方的希尔塔身上。   少年的金色短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贴在额前,几缕发丝还粘在染血的脸颊上,身上多了好几道破口和血渍,左臂上一道新添的伤口正缓缓渗血。   他站得笔直,翠绿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残留的威胁。   “你……”闻辛开口,声音因为激战和旧伤的牵动而有些沙哑。   “你什么你!”希尔塔猛地转回头,打断他,翠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战斗的凶光和未消的怒火,“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我就知道!你这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闻辛忽然伸出手,用那只戴着黑色薄手套、沾着敌人和自己血迹的手,轻轻拂开了粘在希尔塔额前、被血污糊住的一缕金色头发。   希尔塔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未出口的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骤然加速的心跳。   闻辛看着他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事。”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倒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希尔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题转换弄得有些懵,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旁的心腹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充满了“这到底是谁?”、“教父和他什么关系?”、“我们是不是该装没看见?”的复杂信息。   闻辛转身对心腹们下令:“清理现场,收集线索,查清楚背后是谁。”   “是!”   闻辛这才重新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希尔塔,红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直到心腹过来汇报初步清理情况,他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避讳希尔塔,听着汇报,闻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又感受了一下胸腔内隐隐加剧的闷痛和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这次钓鱼,鱼是钓到了几条,但鱼饵……似乎也差点被鱼吞了。   多亏了这个不知死活、却又意外可靠的小鬼。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长刀归鞘。 第43章 无疾而终的喜欢   巷战后的清理工作迅速而无声地进行着,将血腥与混乱掩埋在夜色深处。   闻辛没有让希尔塔独自离开——在那样的激战过后,放任这个身份敏感、还带着新伤的小殿下在混乱星域独自行动,他不放心。   他直接让心腹“请”希尔塔登上了等候在附近的、不起眼的接应飞行器。   希尔塔抿着唇,别别扭扭地上了飞行器,一路上都紧绷着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一言不发。   回到星舰,进入那个希尔塔已经不算陌生的套间。   自动门关上,再次将外界的纷扰隔绝。   闻辛示意希尔塔在床边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旁,调出了医疗箱的存取权限。   一个轻巧的多功能医疗单元从墙壁滑出,展开成一个小型操作台。   希尔塔左臂的伤口不深,却是被一种带有能量侵蚀效果的匕首划伤的,边缘有些焦灼,需要仔细处理以防感染和留下隐患。   闻辛拿着处理好的医疗用品走过来,在希尔塔面前单膝蹲下。   这个姿势,希尔塔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每次见都会感觉耳根发热。   “手。”闻辛言简意赅。   希尔塔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受伤的左臂。   袖口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   闻辛用消毒剪小心地剪开周围的布料,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消毒凝胶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希尔塔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忍着点。”闻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他用镊子夹着浸润了消毒液的棉球,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焦痕,将促进细胞再生的凝胶均匀涂抹,最后覆上透气的生物敷料,用胶带固定。   希尔塔一直沉默着,目光从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移到闻辛低垂的眼睫,再到他线条优美的唇。   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处理好伤口,闻辛收拾好医疗用品,放回原处。   他站起身,走到希尔塔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少年。   “好了。”他淡淡道,“这两天别沾水,别用力。”   希尔塔收回手臂,看着被包扎得整齐利落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闻辛。   闻辛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谢谢。”   希尔塔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有些突兀地、带着点赌气般地“啊”了一声。   “就这?”   这也太……敷衍了吧。   闻辛闻言,眉梢挑了一下。   红眸看着希尔塔那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作不满和别扭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   “那……”闻辛的声音放缓了些,好脾气的问,“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把希尔塔问住了。   想要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想要他别再冒险?想要他好好照顾自己?想要……他对自己更特别一点?还是想要一个更……更……   那些模糊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在心头乱窜,却一个也说不出口。   那双翠绿的眸子低垂着,里面翻涌的情绪,即使不抬头,也仿佛能清晰地传递出来。   闻辛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   额头,轻轻地抵上了希尔塔低垂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瞬间,希尔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正对上闻辛近在咫尺的、深邃得仿佛能将他灵魂都吸进去的红眸。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   希尔塔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闻辛。   闻辛伸出手臂。   极其自然的将还处于震惊中的希尔塔拥入了怀中。   希尔塔完全懵了。   身体僵硬地靠在闻辛怀里,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脸颊死死地贴在闻辛的颈窝,那里传来对方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滚烫的温度,从被触碰的额头,从紧贴的身体,一路烧遍全身。   “谢谢小殿下今天帮我。”   明明是温暖的怀抱,可希尔塔却感觉很难过。   一种没来由的、沉甸甸的、如同潮湿阴云般压在心口的难过,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迅速浸润了四肢百骸。   鼻尖酸涩的感觉越来越重,喉咙也有些发紧。   他用力咬住下唇内侧,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强行压了回去。   希尔塔深吸了一口气,放任自己沉溺。   是喜欢吗?   那些在意,那些愤怒,那些不甘,那些依赖,那些悸动,那些担忧,那些不顾一切……所有混乱复杂、指向同一个人的情绪……   是喜欢吧。   喜欢这个人。   喜欢这个危险、狡猾、不按常理出牌、身份成谜、双手沾满鲜血、站在帝国对立面的雄虫。   喜欢闻辛。   不是对兄长那种敬爱依赖,不是对同僚那种信任欣赏,不是对任何一只优雅得体、符合皇室标准的雄虫那种可能的、公式化的好感。   是看到他就会心跳失序,是想到他就会心绪不宁,是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是看到他受伤会比自己受伤更痛,是想要保护他、却又隐隐渴望被他保护,是贪恋他的气息和温度,是……连他那些恶劣的戏弄和危险的掌控,都仿佛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还是希尔塔第一次喜欢人。   在充斥着军事训练、帝国责任、阴谋算计的十九年人生里,情爱之事仿佛存在于另一个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维度。   他从未对任何虫产生过如此强烈、如此复杂、如此……不可控的情感。   原来,喜欢是这样的。   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冲动,变得笨拙,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既充满力量,又无比脆弱。   喜欢上了……这样一个“错误”的人。   身份的对立,立场的冲突,过往的纠葛,未来的莫测……每一样,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这份喜欢,注定充满了荆棘与苦涩,甚至可能……不会有结果。   这个拥抱越是温暖紧密,那份关于未来、关于身份、关于一切现实阻碍的悲凉预感,就越是清晰。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冲破了理智的堤防,从他紧抿的唇间逸了出来:   “……你有喜欢的虫吗?”   闻辛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顿了一下。   希尔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抓着他大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他等待着,等待着闻辛可能的回答。   他为什么要问?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细丝,每一秒都难熬得令人窒息。   就在希尔塔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时——   闻辛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臂。   希尔塔失去了那个温暖紧密的依靠,身体下意识地晃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向闻辛。   闻辛已经退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站在床边,暖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问?   希尔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在心底翻涌的、关于“喜欢”的确认和苦涩,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一小块光影的变幻,喉咙干涩得发疼。   难道要他说……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所以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的虫?   这话他说不出口。   也没资格说。   他只能生硬地挤出一句:   “……随便问问。不行吗?”   声音干巴巴的,毫无底气。   “喜欢……”闻辛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那个问题,“对我来说,是件……很奢侈,也很麻烦的事。”   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像冰水一样,浇熄了希尔塔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殿下,”闻辛的称呼重新变得疏离而正式,“时间不早了。你的伤需要休息,我也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让人送你回去。”   希尔塔坐在床边,看着闻辛冷漠疏离的表情,胸口那个刚刚因为确认“喜欢”而滚烫雀跃了一瞬的地方,此刻仿佛被掏空了,只剩下钝钝的痛。   他慢慢低下头,看到了地上两人被灯光拉长的、泾渭分明的影子。   第一次喜欢人。   好像……就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将眼底骤然涌上的、连自己都厌恶的酸涩水汽,狠狠逼了回去。   希尔塔站起身,没有再说一个字。   自动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将房间里的寂静、疏离,和那份无疾而终的、带着青涩苦味的初恋情愫,一并隔绝在内。 第44章 我甚至可能会杀了你   宴会奢华而冗长。   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帝国二殿下穿着笔挺华丽的礼服,接受着各方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贺,回应得体。   那些异常只有近身侍从能察觉到,殿下的眼神经常飘向安静放置在桌面一旁的私人终端。   屏幕偶尔亮起,是其他虫的祝福讯息。   希尔塔走神得厉害,连元帅的例行勉励都没听全,只是机械地点头。   就这么……讨厌他吗?连一句敷衍的“生日快乐”都不肯给?   委屈、不甘、还有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的难过,混合成一种酸涩的情绪,哽在喉咙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明知道对方在刻意推开,却还是忍不住递出软肋。   宴会在深夜终于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希尔塔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皇宫后花园连接观景台的长廊。   夜风微凉,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香气和喧嚣,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他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帝都璀璨的灯火和更远处深邃的星空,手里攥着终端。   军礼服外套随意搭在身侧,领结早已扯松。   喧嚣褪去,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觥筹交错的恭维与祝词。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远到某个布满精密仪器和冷淡药水气味的星舰内舱,远到那个带着血腥气和滚烫体温的、令人窒息的拥抱。   终端屏幕在掌心熄灭又亮起,最后那条孤零零的、已读未回的消息,像根细小的刺,扎在眼底。   希尔塔:【明天我生日。】   发送时间:昨日,标准时 23:58。   已读状态:今日,标准时 01:15。   再无下文。   希尔塔抿紧了唇,他明知不该期待,那个人,怎么会因为一句生日通知就有所回应?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上细细密密的委屈和酸涩,像被谁用力攥了一把。   骄傲被挫伤的涩意,混杂着连日来压抑的担忧和未被回应的期待,在胸口拧成一团,沉甸甸地坠着。   他闭上眼,试图驱逐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却只让感官更清晰地回忆起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   嗡——   终端猝不及防地震动起来。   希尔塔猛地睁开眼,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发送者ID赫然是那个他设置了特殊提醒、却一直沉寂的号码。   【闻辛:[坐标定位]】   只有孤零零一个坐标。   希尔塔盯着那行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血液却在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指尖微微发麻。   他豁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侧的空酒杯,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却无暇顾及。   来不及思考这背后是否有其他含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切驱散了他片刻前的所有低落和委屈。   他抓起搭在一边的外套,胡乱披在肩上,便朝着皇宫侧翼的停机坪疾步而去。   夜风拂过发烫的耳廓,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他一边启动自己的小型飞行器,一边调出坐标位置,导航。   飞行器无声滑入夜空,舷窗外璀璨的帝星核心区灯火飞速后退,逐渐被外环区相对稀疏暗淡的光点取代。   希尔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操控杆,目光紧锁着导航上不断缩短的距离。   飞行器悄然降落在酒馆后巷一处僻静的阴影里。   希尔塔关掉引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下。   酒馆隐匿在曲折巷道的深处,门面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天。   灯光幽暗,音乐舒缓,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和淡淡的雪茄味。   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酒保也不知去向。   希尔塔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角落卡座里的闻辛。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苍白的侧脸轮廓。   听到脚步声,闻辛抬眼望来。四目相对。   希尔塔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他走过去,在闻辛对面的位置坐下。   “生日快乐,殿下。”闻辛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绕到吧台后,从酒架上取下两瓶酒——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琥珀色的杏仁利口酒。   希尔塔看着他熟练地往调酒杯里加冰、量酒、搅拌。   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还有那截从领口露出的、苍白的脖颈。   琥珀色的威士忌与深棕色的利口酒先后注入摇壶,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酒液流动和冰块摇晃的声音。   最终,一杯深琥珀色、点缀着一颗樱桃的古典鸡尾酒,被轻轻推到了希尔塔面前。   “试试这个。”闻辛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语气平淡无波。   希尔塔垂眸看着杯中液体。   酒精度显然不低,浓烈的香气混合着一丝奇特的杏仁苦味扑面而来。   他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意料之外的浓烈、辛辣,带着厚重橡木桶气息的威士忌冲击着味蕾,随后是杏仁利口酒独特的甜苦交织,口感醇厚却绝非“好喝”。   沉重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复杂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顺着喉咙烧下去。   他呛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却固执地握着杯子,看向闻辛。   闻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被酒意瞬间染上薄红的脸颊和骤然湿润的眼睛。   “在我来的那个地方,调制这杯酒,有个说法。”   闻辛撑着下巴,一字一顿的把寓意说给他听。   “你做了这个决定,这就是你的代价。”   代价。   这个词让希尔塔被酒精微微熏热的神经清醒了些。   他盯着闻辛,胸膛起伏:“什么代价?”声音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有些沙哑,“喜欢你的代价?”   闻辛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希尔塔面前的酒杯,示意他继续。   这酒不好喝,小殿下应该从来没受过这种“刁难”。   他没有摔杯子走人,恨恨的再次举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浓烈的液体烧灼着食道,热意迅猛上涌,冲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咳……咳咳……”   他重重放下空杯,发出一声闷响。   身体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微微前倾,亮晶晶的、被酒意和水汽浸透的眼睛直直锁住闻辛,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执拗:“我问你,代价是什么?”   酒意壮胆,也可能是连日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起身,隔着狭窄的桌子,伸手抓住了闻辛的衣领,用力将对方拉近。   闻辛看着他被酒意浸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试图告诫这个年轻人。   “我是个坏人,希尔塔。”   “我会利用你。”   “利用你的身份,你的权力,你的感情。”   “我会伤害你,用言语,用行动,用我的存在本身。”   “也许有一天,当形势所需,当利益冲突无法调和。”   “——我甚至可能会杀了你。”   “所以,”闻辛的轻轻擦过希尔塔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酒渍,“喜欢我,就是这样的代价。你现在明白了吗?” 第45章 全部都喜欢   酒馆里舒缓的音乐变得遥远。   希尔塔望着他,眼圈因为酒意和情绪而微微发红。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希尔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我居然真的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一个你这样的坏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借着酒意和那股豁出去的冲动,猛地凑了上去,吻住了闻辛的唇。   这是一个生涩、莽撞、带着酒气和年轻虫炙热气息的吻。   毫无技巧,传递过来的是不容错认的决绝心意。   闻辛的身体骤然僵住。   那只落在希尔塔后颈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似乎在用尽全力克制着推开的冲动。   他能感受到少年急促的心跳,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唇上那份滚烫而纯粹的情感。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闻辛认命的闭上眼,揽在希尔塔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这个笨拙的亲吻稍稍加深、延长了一瞬,便克制地分开了。   他依然闭着眼,额头轻轻抵着希尔塔的额头,呼吸略显凌乱。   “……你真是疯了。”   他低声骂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我就是疯了。”希尔塔贴着闻辛的额头,声音闷闷的,酒后的微醺的小殿下前所未有的直白。   闻辛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希尔塔近在咫尺的的脸。   那里面的感情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纯粹和孤勇。   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份情感,像灼热的阳光,径直照进他早已习惯阴暗与算计的生命里,烫得他心口发疼,又忍不住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他终是向后退开,拉开了那过于亲密的距离。   那只刚才还按在希尔塔后颈的手,此刻垂落回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你酒劲上来了,”他移开视线,“别说胡话。”   他抬手,用指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希尔塔的视线立刻追了过去,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上。   他嫌隔着桌子别扭,索性一步跨过狭窄的空间,直接扑到了闻辛身上。   闻辛手臂本能地抬起,稳稳接住了这个不管不顾撞进怀里、带着酒气和年轻热度的身体。   动作间牵扯到旧伤,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闷痛,他呼吸微滞,面上却不露分毫,顺势向后靠了靠,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交付给椅背。   希尔塔跨坐在他腿上,刚才亲吻的勇气仿佛一下子用尽了,他直接把发烫的脸埋进了闻辛的颈窝,呼吸灼热地喷洒在皮肤上。   闻辛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顺着希尔塔的后脊抚过。   “这就投怀送抱了,殿下?”   希尔塔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传来:“……闭嘴。”   “呵。”闻辛又笑了一声,手指撩开希尔塔后颈的碎发,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那块温热的皮肤,感受到身下的身体敏感地微微一缩。   “想好了?”   “你得忍受一个脾气不好、身体糟糕、满肚子坏水,还比你大的多的……坏家伙。”   希尔塔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直直瞪着他:“我不在乎。”   闻辛挑眉,对上他固执的视线。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被酒气和情绪染上生动的红晕,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还有……他自己的倒影。   真是一张……让人很难拒绝的脸。   闻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流转着妖异的光彩。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希尔塔的眉骨,沿着挺拔的鼻梁滑下,停留在那微张的、湿润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   “是吗?”   “那殿下说说看……喜欢我什么?这张脸?”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若有似无地划过希尔塔的下颌线,带着薄茧的触感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希尔塔抓住了闻辛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紧紧握住。   “都喜欢。”希尔塔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偶尔的好,你的危险,你的算计……我全部都看到了,也全部都……”   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顿:   “全部都喜欢。”   闻辛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了。 第46章 我没的选   他没回应,把希尔塔往上颠了颠。   希尔塔坐不稳,下意识抓住他肩侧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目光扫过四周,酒馆里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穴。   “这里……没人?”   不仅没人,连监控的红点都看不到。   “你才想起来问这个?”   闻辛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放心,清场了。”   顺手买了家酒馆而已。   “哦,这样啊。”希尔塔挑了下眉,少年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抓着闻辛的肩膀用力一带——   闻辛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身体被带得向侧边倾斜,顺势陷进卡座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旧伤被牵扯,呼吸骤然乱了一拍,他闷哼一声,长发如瀑般散开,铺在深色皮面上。   他就那样仰躺着,看向撑在自己上方的希尔塔。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在他深邃的眉骨与鼻梁投下暧昧的阴影,长睫下,那双绯红的眼瞳里晃着细碎的光。   他放松身体,将双手随意搭在身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这是……打算欺负我么?”   确实打算干点什么的希尔塔,被他这副任君采撷的姿态和糟糕的台词搞得一时宕机。   希尔塔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他皱眉,伸手抓住闻辛的衣摆,指尖刚触及布料,还没用力,就被一只温度略低的手扣住了手腕。   “做什么,”闻辛的声音依旧带着调笑,听不出任何异常,“你还真打算付诸行动?”   希尔塔动作顿住,抬眼撞进他眼里。   下一秒,他眯起眼,没理会闻辛的话,掌心径直按上闻辛左侧胸膛下方——   闻辛的呼吸骤然停滞。   剧痛传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绷紧,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手心抵着的肌肉隔着衣料痉挛般颤抖。   这几乎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彻底印证了希尔塔的猜测,他翠绿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   “……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养伤?”   就算雄虫恢复力不如雌虫,也不该到现在还这样。   从进门那一刻起——闻辛过于苍白的脸色,起身时细微的凝滞,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此刻轻易被激发的剧痛——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只指向一个事实:   他的伤根本没好转,甚至更糟了。   这混蛋一直在硬撑。   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纵容他胡来?   闻辛急促地喘息了几声,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搅的闷痛。   他撑着沙发慢慢坐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前渗出更多冷汗。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睛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折射出破碎的微芒。   他边喘边笑,笑声短促而吃力:   “那……怎么办?”   “被你发现了,我也没办法。”   “疼就别笑了。”希尔塔咬牙,火气混着尖锐的心疼往上涌。   他见不得闻辛这样,立刻去摸自己的终端,“我叫医生过来,我认识——”   “希尔塔。”   闻辛打断了他,抬手握住希尔塔要去拿终端的手腕。   “不用。”   他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   那是另一段人生的烙印——一颗子弹留下的、无法逆转的肺部毁灭性损伤,随之而来的是拖垮整个身体系统的并发症与药物后遗症。   上一世,从伤势全面爆发到彻底拖垮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半。   这一世,即便有虫族世界不同的医疗技术和这具身体本身的支撑,也不过是延缓一些时间。   顶多,再多撑半年。   这是他自己估算的、最乐观的期限。   如果让希尔塔找来的医生检查,查出这具身体那几乎被判了死刑的旧伤……这个小殿下,肯定会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他承受不起那份炽热关注背后的代价——无论是希尔塔因此涉险,还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想要维持最后体面计划的打算被打乱。   “我没事。”闻辛重复了一遍,声音放柔了些,试图安抚眼前这只因担忧而焦躁的小殿下。   他不再强撑,也不再试图用笑容或调侃掩饰。顺着希尔塔握着他的力道,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希尔塔颈窝。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剑兰气息,夹杂着阳光与皮革的味道——那是鲜活、蓬勃、充满生命力的热度。   闻辛很少允许自己这样依赖别人。   希尔塔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却慢慢收紧,将他环住。   沉默在昏暗的卡座里蔓延,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希尔塔的声音闷闷响起,带着困惑与难以言喻的心疼:   “你是雄虫……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在他的认知里,雄虫是珍贵而脆弱的,理应被保护在象牙塔中,享受着安逸与尊荣。   为什么闻辛要掌控那些危险的灰色地带,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朝不保夕?   他明明可以……有更轻松的选择。   闻辛喉咙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他强行压了下去。倚靠着少年温热的身体,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我没得选,希尔塔。”   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闻辛给出了一个在希尔塔听来合情合理、却让他心脏揪紧的解释:   “不这么做,我会死的。”   在希尔塔的理解里,这自然指向了混乱星域底层挣扎求存的残酷——没有身份、没有庇护、身为雄虫却可能因各种原因无法得到帝国正规保护,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力量与算计,在刀尖上行走,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他几乎是立刻脑补出了闻辛可能经历的种种——幼年流落、挣扎求生、被迫染血……所有的危险与伤痕,都有了“合理”却更让人心碎的解释。   “……对不起。”希尔塔的声音闷闷的,后悔自己刚才的鲁莽可能加重了他的不适。   闻辛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   他放任了希尔塔的误解。   这样也好。 第47章 愿你永远所向披靡   疲惫感如影随形,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今天来这里的本意是什么?   坐标。   没有回应的生日消息。   一杯寓意决绝的酒。   他是来划清界限的。   展示靠近他的代价,告诉这位年轻气盛的小殿下:喜欢我这样的人,是自讨苦吃,是飞蛾扑火。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便是立场分明的敌人。   可事情是怎么一步步滑向这个完全失控的方向的?   是他低估了希尔塔的固执,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冷酷?   是那杯酒太过苦涩,还是少年不管不顾吻上来时的温度太过真实?   闻辛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叹息沉重地坠在胸腔里。   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失控。   无论是局势,还是……自己的心。   他这辈子,上辈子,树敌无数。   心狠手辣的,诡计多端的,位高权重的……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为什么偏偏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感到如此……毫无办法?   打不得,杀不得,骗久了会良心不安,推开时又会看见对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自己心里也跟着莫名发堵。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希尔塔颈侧细腻的皮肤和金色的发梢。   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希尔塔似乎因为他轻微的动静而更加担忧,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收紧怀抱。   闻辛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抬起,轻轻捧住了希尔塔的脸。   指腹触碰到微湿的眼角,希尔塔抬起眼看他,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   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郁的阴影。   哪里还有半点骄傲神采。   闻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比旧伤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该说什么?继续推开?可怀里这具身体的温暖和刚才那个生涩的吻,还残留着滚烫的记忆。   顺水推舟?那无异于将希尔塔拖入更深的漩涡,与他这个朝不保夕、满身麻烦的“坏蛋”绑在一起。   进退维谷。   可他又不能放任不管。   他微微用力,让希尔塔抬起脸,看向自己。   “小寿星,” 闻辛放柔了语调,“就不要皱着脸了。”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希尔塔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拧起的结揉开。   昏黄的光线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睫上未干的水汽让眼神显得格外柔软。   “开心点,嗯?”   他记得今天是希尔塔的生日。   这个本该被鲜花、礼物和祝福包围的少年,现在却在这个破旧的酒馆里,为一个满身旧伤、朝不保夕的“坏蛋”担忧难过。   希尔塔被他捧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这样的闻辛,比他任何时候看到的,都更让他心脏酸软,也……更让他无法放手。   “我……” 希尔塔张了张嘴,想说他开心不起来,只要想到闻辛的伤,想到他口中那句“会死的”,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闻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嘴唇,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沉重的话,做了太多超出计划的事。   至少,在这个或许没有明天的夜晚,在希尔塔的生日,他不想再让这张年轻的脸蒙上更多阴霾。   闻辛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希尔塔仍环在他腰侧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说点开心的。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希尔塔依言松开手。   礼物?他以为今晚的一切——坐标、酒、那些残酷的话语——就是闻辛给他的“生日回应”了。   他几乎没敢期待更多,看着闻辛有些吃力但姿态依旧从容地从他腿上起身,走到卡座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暗柜旁。   只见闻辛像是变魔术般,从暗柜里取出了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做工极为考究,泛着天鹅绒特有的柔和光泽。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重新在希尔塔身边坐下,这次只保持了并肩而坐的距离,将盒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猜猜看?”   希尔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他盯着那个盒子,又看看闻辛带着笑意的脸,抿了抿唇,摇头。   他猜不到。   闻辛送出的东西,总是出人意料。   闻辛轻笑一声,不再卖关子。   “打开看看。”   希尔塔小心地揭开盒盖。   内置的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件物品。   像是一把极其精美的礼仪短杖或权杖装饰品,主体线条流畅优雅。   最引人注目的是杖身上缠绕雕刻的金色剑兰花纹,从杖尾蜿蜒至顶端,每一片花瓣和叶脉都栩栩如生,在光线下流转着华贵的光芒,兼具华丽的同时感,又比寻常装饰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希尔塔的呼吸屏住了,剑兰在帝国文化中,常与勇气、胜利、坚毅和怀念相关联,是颇受军部青睐的花卉。   同时,这也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希尔塔伸手将它取出,重心完美,手感极佳。   他指尖抚过那金色的剑兰,试探性地握住杖身两端,轻轻一旋——   “短杖”应声从中间平滑地分开,变成了两把造型完全一致的匕首。   匕首的刃身同样泛着寒光,线条简洁而致命,是纯粹为实战而生的利器。   希尔塔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爱不释手地翻转着这两把匕首,感受着它们完美的平衡感和握持感。   这是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兼具美感与实用性的武器。   看了一会儿,他目光落在了两把匕首的内侧靠近护手处。   一把匕首的内侧,清晰地刻着花体的“Hirta”,那是他的名字。   而另一把匕首的内侧……   那里刻着的,不是虫族通用语,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星际常见语种的文字。   那是一种极其优美又奇特的方块状符号,笔画遒劲,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Hirta”与那个神秘的符号,成双成对,刻在可以分离亦可合为一体的双刃之上。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陌生的刻痕,抬头看向闻辛:“这是哪里的语言?”   闻辛的视线也落在那个汉字上,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   “是我家乡的语言。”   希尔塔看向闻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份礼物太特别,太契合,远远超出了普通生日礼物的范畴。   它美丽而致命,低调而奢华,既是符合他身份的装饰,又是能藏于暗处、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武器。   就像……送礼物的人一样。   “金色剑兰,愿我的小殿下,永远锋锐,永远所向披靡。” 闻辛难得郑重的说几句话。   他看向希尔塔,眼底光影浮动,“希望它永远只是你藏品里最漂亮的那件摆设。”   潜台词清晰无比:我不希望你有需要使用它的时候。但如果你必须使用,我希望它能护你周全。   这份礼物,是祝福,是认可,也是无言的守护。   他无法承诺陪伴或未来,只能赠予一件能陪伴在希尔塔身边、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丝助力的东西。   希尔塔低下头。   “……谢谢。” 他声音有些哑,“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第48章 你得先和我结婚   闻辛见他高兴的样子不像作伪,于是将另一份更具实际意义的“礼物”推到了他面前。   是通过加密频道传输到他私人终端上的数份资料。   希尔塔点开光屏,脸色从惊讶逐渐转为凝重,最后是深深的震撼。   密密麻麻的数据、资金流向图、模糊但关键的人物关系网、以及某些隐秘的通讯片段摘要……情报之详尽,指向之明确,远超他自己所能查到的程度。   尤其是一些需要深入地下世界核心、触及某些连帝国情报系统都讳莫如深的灰色地带才能获取的线索,此刻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希尔塔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份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它不仅验证了他之前的一些推测,更将一条隐约的线索,变得无比清晰——所有零散的证据,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了一个盘踞帝国已久、根基深厚的老牌贵族家族。   更棘手的是,这个家族当代的家主,是一位精神力等级极高、在雄虫保护协会和上流社会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雄虫。   这样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和难以突破的屏障。   要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度可想而知。   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幕后真是这个家族,那意味着“幻梦”的触角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牵扯的利益网络更庞大,清除的难度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长久笼罩在眼前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隐藏其后的庞然巨物的模糊轮廓。   今天闻辛带来的两份礼物,对他的意义,都非同一般。   他关闭光屏,深吸一口气,看向闻辛。   闻辛能搞到这些,不知道在暗中耗费了多少心力,冒了多大的风险。   “……谢谢。”   希尔塔真心实意的道谢。   心里满溢出来的感激让他眼眶有些发红。   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形容今天。   闻辛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他不喜欢呢?   闻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给了希尔塔什么,礼物送到了,他抬手揉了揉希尔塔手感极佳的短发。   盯着那个细小的发旋,他忽然想起了某件搁置已久,本不打算提起的事。   闻辛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希尔塔:   “还有一件事……或许有些冒昧。”   “我能不能……见一见你哥?那位虫帝陛下。”   希尔塔正沉浸在情绪里,闻言猛地一怔,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哥?”他重复道,眉头下意识蹙起,“你见他做什么?”   萨维亚·奥兰多,现任虫帝,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长兄。   闻辛一个身份敏感至极的雄虫突然提出要见虫帝?   这其中的含义和可能引发的后果,让希尔塔常年敏感的政治直觉警铃大作。   闻辛看着希尔塔骤然警惕起来的眼神,知道这个请求确实突兀。   他脑海中闪过艾尔文托付的那枚朴素戒指,艾尔文救过他的命,这是他对救命恩人未曾兑现的承诺。   以前觉得遥不可及,也无意卷入帝国最高层的漩涡。   但今夜,看着希尔塔,想到自己这具身体不知还能撑多久,一些原本觉得可以无限期拖延的事情,忽然变得迫切起来。   他需要一个相对稳妥的、能够接触虫帝的途径。而眼前这位小殿下,似乎是唯一的桥梁。   闻辛坦诚的说,“受一位故人所托,有件东西需要转交。我想,或许亲自交给你哥,更为妥当。”   希尔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出乎闻辛意料的是,希尔塔紧绷的脸色忽然放松了。   他一点点地勾起了一个笑容,狡黠的光彩冲淡了些许情报带来的阴霾。   希尔塔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闻辛,目光灼灼地锁住对方的眼睛,用异常认真的语调慢悠悠的说:   “想见他啊?”   闻辛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可以啊。”   希尔塔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闻辛眼中细微的神色变化,掷地有声地,抛出了那个闻辛从没想过的条件:   “按帝国皇室最正式、最古老的礼仪规矩,非直系血亲、非特命全权使节、或非经皇室特别特许……”   “想正式、单独面见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我哥,萨维亚·奥兰多陛下——”   “你得先跟我结婚。” 第49章 现在结,什么流程?   这小殿下,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牵动了旧伤,笑声里夹杂了微微的闷咳。   “行啊。”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坐直身体。   “流程是什么?咱俩现在结。”   希尔塔确实愣住了。   闻辛就这么……爽快地接招了?还一副“谁怕谁”的架势。   “好啊。” 他也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矜傲,“来。”   他调出了帝国最高级别的婚姻登记系统——一个通常只服务于皇室核心成员和顶级贵族的、拥有特殊权限和即时生效效力的加密通道。   输入两人的身份编码,页面简洁而庄重地展开。   希尔塔的目光在“雌君”、“雌侍”、“雌奴”等选项上快速扫过,没有丝毫犹豫,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点选了最上方、代表着唯一法定伴侣与最高地位承诺的——“雌君”。   他将自己的终端与闻辛的临时对接,将勾选后的页面同步过去,闻辛那边的终端跳出了提示。   【您正在与希尔塔.奥兰多登记缔结婚姻关系。对方勾选成为您的 “雌君”。是否确认?】   【警告:此操作具有法律效力,即时生效。后续解除关系需遵循法定程序。】   提示框下方,是两个并排的按钮:【确认】与【取消】。   闻辛的指尖在确认键上方停留了一秒,手指落下。   同一刻,希尔塔按下了自己终端上的确认键。   【叮——】   两人的终端屏幕,同时闪烁起柔和的、代表绑定成功的淡金色光芒。   【登记成功。   关系:婚姻关系。   生效时间:即时。   已同步至帝国中央数据库、皇室谱系及资产关联系统。】   成功了。   一行简短的系统祝福语,出现在屏幕上。   两个并排的名字,刚刚生效的“已婚”状态标识。   闻辛还未来得及品味这复杂的一刻,他的私人终端就开始疯狂震动,提示音密集得连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闻辛:?   光屏自动弹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带有皇室金色纹章和最高权限标志的即时通知冲刷着他的屏幕:   【通知:您已获得对‘希尔塔·奥兰多殿下’名下固定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帝星晨辉区、新月区……共十七处不动产)的共有及处置权。】   【通知:您已获得对‘希尔塔·奥兰多殿下’名下星舰的次级指挥权限。】   【通知:您已获得对‘希尔塔·奥兰多殿下’私人账户(帝国中央银行账号:X736……)资金的完全支配权,首批授权额度为总资产的85%。】   【通知:您已被列入‘奥兰多’直系皇室家族成员保障名单,享受相应等级安保、医疗及特权。】   【资产转移概要(即时):以下资产已完成所有权变更或设立共同权限——】   列表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涵盖了从星球庄园到稀有矿脉开采权,从庞大信托基金到私人武装力量的部分权限……其价值之巨,足以买下好几个小型星域。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样看着自己终端、表情似乎也有些意外的希尔塔。   虫族帝国婚姻法现在附带自动财产大赠送条款吗?   希尔塔眨了眨眼,看着闻辛那副难得一见的呆滞表情,先前那点紧张和忐忑忽然消散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   “就……雌君权益自动关联啊。” 他移开视线,“我名下的东西……大部分都默认共享或者转移给雄主了。系统自动执行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什么足以撼动帝国经济格局的庞大财富和权力。   闻辛:“……”   ---   尊贵的虫帝陛下刚刚结束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夜政务会议,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边境星域贸易纠纷的加急文件。   即使是强悍如他,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也让眉心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铂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卸去了白日里作为虫帝的绝对威严,多了几分属于私人的慵懒。   他习惯性地在睡前查看一下终端,确认没有紧急军务或突发事件——这是他从军时期就养成的习惯,登上帝位后也未曾改变。   终端光屏亮起的瞬间,一条带有皇室徽记、边框闪烁着最高优先级红色警示光的通知,毫无预兆地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   这种格式的通知,通常只用于帝位继承顺位变更、涉及皇室核心成员生死存亡的重大事件,或者……   萨维亚深邃的翠绿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通知标题上:   【紧急通知:皇室核心成员婚姻状态变更】   【成员:希尔塔·奥兰多(第二顺位继承人】   【变更内容:婚姻状态更新为“已婚”。】   【登记时间:[今日日期,约23分钟前]】   【配偶:闻辛(雄虫)】   【亲属关系栏已自动更新】   光屏下方,是系统自动抓取希尔塔更新后的个人资料页概要。   在“婚姻状况”一栏,刺眼的“已婚”二字赫然在目。   而在“直系亲属”的第一顺位,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取代了之前他的名字——   闻辛。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通知弹出的具体时间——生日宴结束不久。   又看了看那条冰冷的、程序化的登记成功回执。   萨维亚:?   谁把他终端黑了?   冲击过度的虫帝陛下缓了一会儿,随即否定了这些可能。   皇室核心成员的婚姻登记系统,尤其是涉及“雌君”这种最高级别绑定的,其安全等级和验证流程近乎无懈可击,绝非儿戏。   生物信息验证、多重加密协议……缺一不可。   希尔塔的终端和他本人的生物特征,同时被伪造或劫持的可能性,在帝星核心区域,无限接近于零。   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这是真的。   希尔塔自己干的。   那个前几天还难得有些别扭地向他透露“有喜欢的雄虫了”,却又不肯多说细节的弟弟,竟然在生日当天晚上,一声不吭,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萨维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陌生的名字——“闻辛”上,以及后面清晰的“雌君:希尔塔·奥兰多”。   他了解希尔塔。   他的弟弟或许骄傲、固执、有时行事冲动,但绝非愚蠢,更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和未来开玩笑。   能让希尔塔做到这一步的雄虫……   “真是……” 萨维亚低语,摇了摇头,唇角却向上弯起一个小弧度,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威严帝王形象不符的、属于兄长的狡黠与骄傲。   “干的漂亮!”   不愧是他萨维亚·奥兰多的弟弟。   看中了,就下手,不计后果,先把名分定下来。   这份魄力,倒是有几分奥兰多家族祖传的“疯劲”。   萨维亚几乎能想象到明天早上,议会、元老院、军部、乃至整个帝国上流社会得知此消息后,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尤其是那些原本对希尔塔抱有联姻期望的老牌贵族和各方势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表情肯定特别好笑。   虫帝陛下重新靠回椅背,金发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他调出另一个加密通讯界面,手指在虚空中输入指令。   欣慰归欣慰,放松警惕是不可能的。   光屏上,关于这个陌生雄虫的官方记录少得可怜。   一个看似清白但背景模糊的星际商人?拥有一些边缘星域的贸易许可?精神力等级未知,无显著家族背景,无不良公开记录。   没照片没资料没显示。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这个名叫“闻辛”的雄虫,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身份看来得彻彻底底地查。   从基因序列到过往每一天的轨迹,从明面上的生意到所有可能的暗处关联,从他如何出现在希尔塔的视线里,到他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虽然从结果上看,希尔塔是在“雌君”的位置,这至少表明在那个雄虫的认知或选择里,给予了希尔塔最高级别的尊重。   这算是一个……勉强及格的起点。   但,也仅仅是个起点。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他弟弟在生日夜晚冲动结婚的雄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最好……是真的配得上希尔塔的这份“喜欢”。   否则…… 第50章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   真的结婚了。   我们现在是合法伴侣。   我是他的雌君。   希尔塔的情绪一路飘上云端,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抓着闻辛的胳膊晃了晃。   “喝酒!”   他自以为酒量很不错——军部、宴会上他也曾面不改色地喝退过不少试图灌醉他的同僚。   此刻,在心上人面前,更是燃起了奇怪的胜负欲。   他要把闻辛喝倒!   这样……闻辛会不会露出更多他没见过的样子。   闻辛由着他闹。   希尔塔像只终于叼到心爱宝物、兴奋得团团转的小狗。   闻辛不是个扫兴的人,顺着希尔塔的力道重新坐回沙发,看着对方兴致勃勃地翻找出酒馆里库存的各种酒液,杂乱地摆了一桌。   “庆祝庆祝!”希尔塔自己先仰头灌下一杯,被呛得眼角泛红,强撑着装作没事,把另一杯推到闻辛面前,眼神灼灼。   闻辛笑了笑,端起杯子,同样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   一杯,又一杯。   希尔塔醉的比预想的快。   几种烈酒混着喝,加上之前那杯的后劲,他的酒量很快就到了极限。   视线开始模糊,闻辛的脸在灯光下好像有了重影,说话也开始有些颠三倒四,希尔塔脸颊酡红,眼神迷离,身体不自觉地往闻辛身上靠。   闻辛始终是那个姿态,懒洋洋地靠着,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希尔塔推过来的酒,眼底没有丝毫醉意。   希尔塔黏糊糊的趴在闻辛身上,手里的杯子滑落,被闻辛眼疾手快地接住,整个人软软地歪倒,脑袋重重砸在闻辛的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什么,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喧嚣骤止。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的希尔塔。   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醉酒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酒气的、温热的气息。   卸下了所有骄傲、警惕和锋利的伪装,此刻的希尔塔看起来有些稚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闻辛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隔着手套,越过希尔塔散落的金发,轻轻落在了他修长脆弱的脖颈上。   指尖感受了一下那温热的皮肤下,脉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手指缓缓收拢。   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一点一点施加压力,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喉骨和气管在掌心的形状变化。   睡梦中的希尔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而本能地挣扎起来。   他眉头紧蹙,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无意识地发出如同小兽般的呜咽,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扭动。   闻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希尔塔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呜咽声也低了下去。   就在某个临界点即将到来的前一瞬——   闻辛猛地松开了手。   力道撤去得干脆利落,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希尔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眉头依然紧锁,呼吸很快又重新变得平稳,无意识地往闻辛怀里更深处蜷缩了一下,寻求温暖和保护。   闻辛有些新奇地用指尖碰了碰希尔塔的脸颊。   皮肤温热,带着醉酒后的潮红,细腻得过分。   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闻辛的眉头骤然蹙紧。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沿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收回手,小心地将希尔塔从自己身上挪开,弯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小殿下打横抱了起来。   穿过寂静的走廊,走向酒馆后面连通的一间休息室,轻轻将他放在床上。   闻辛俯身,帮希尔塔脱掉了外套和鞋子,扯过旁边的被子,将他整个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希尔塔的睡颜。   看了片刻,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手肘撑在膝盖上,撑着脸。   发了会呆,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希尔塔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维持这个姿势几秒又松开。   轻缓的低喃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好梦,小殿下。”   时间无声流逝。   帝星的天幕模拟着外界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逐渐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曦光。   天际将明未明之际,闻辛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动起来,他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希尔塔,安静地起身,动作轻巧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他推开门,一步未停,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渐亮的灰蒙光线之中,消失不见。   ---   宿醉的感觉像有无数细小锉刀在颅内缓慢而持续地刮擦,每一次太阳穴的抽动都牵扯着酸涩的眼眶。   希尔塔揉着额角,步伐有些虚浮地走在皇宫清晨寂静的回廊里。   昂贵的地毯吸收了足音,却吸收不了他胸腔里那股空落落的烦躁。   醒来时闻辛不在。   他就这么走了。   这个认知让希尔塔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将那股闷痛和更深的、被抛下的委屈感压下去。   翠绿的眼眸因为睡眠不足和情绪低落而显得有些黯淡,下眼睑带着淡淡的青影。   走了没几步,手腕上的终端突兀地震动起来,他抬起手,光屏自动弹开,一条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消息映入眼帘:   【哥:书房,过来。】   希尔塔的脚步猛地顿住。   酒意瞬间褪去了大半,他盯着那短短几个字。   完了。   昨夜被酒精和闻辛难得“顺从”的态度冲昏了头脑,他把这茬忘了。   沉默在空旷的回廊里弥漫了几秒。   希尔塔深吸一口气,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认命地转身,朝着皇宫深处的办公和会客的核心区域走去。   书房厚重的雕花大门无声滑开。   光线明亮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古籍纸张和某种冷冽的熏香气息。   萨维亚·奥兰多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是悬浮着数个光屏的操控界面。   虫帝陛下今天穿着常服,铂金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堪称“和煦”的微笑,和希尔塔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眸微弯,注视着门口略显僵硬的弟弟。   “哥。”希尔塔低声叫了一句,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站定。   萨维亚的笑意更深了,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放松,语气更是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   希尔塔抿了抿唇,没接话。   这时候任何辩解或解释都可能火上浇油。   他垂着眼,盯着书桌边缘繁复的皇室纹章。   萨维亚也不急着进入正题,仿佛很享受弟弟这副难得的、自知理亏的沉默。   目光在希尔塔脸上逡巡,掠过他眼下的青影。   “看来,”萨维亚慢悠悠地开口,“昨晚……玩得很尽兴?”   希尔塔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当然听得出兄长话里的深意。   “我……”希尔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干涩得厉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否认?亲哥显然不是傻子。   萨维亚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不再绕圈子,“那么,现在,我亲爱的弟弟,帝国尊贵的二皇子,希尔塔·奥兰多殿下……”   萨维亚每一个头衔都念得清晰而缓慢,无形的压力弥漫。   “你是否可以,正式且详细地,向你可怜兮兮,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昨天晚上才被系统通知砸到脸上的兄长,解释一下——”   萨维亚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   “这位突然成为你‘雄主’的——‘闻辛’,究竟是谁?” 第51章 要亲亲   希尔塔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对萨维亚而言既能解释得通、又不会立刻引发把闻辛直接丢进帝国重刑犯监狱惨案的“身份”。   然而,每一个可能的解释都漏洞百出,尤其是考虑到闻辛那身与雄虫格格不入的狠厉和庞大的地下势力。   他正感到焦头烂额,手心都开始冒汗时,手腕上的终端突然震动,一个通讯请求的界面强势地弹了出来。   请求人:闻辛。   希尔塔:“……”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手一抖,差点直接把请求掐断。   萨维亚将他这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脸上那看似温和实则压迫感十足的笑容丝毫未变,极其“善解人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希尔塔:   “接。”   希尔塔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按了下去。   光屏在希尔塔面前展开,闻辛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看起来像是一间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光线明亮冷清,异常安静。   闻辛似乎也是刚起身不久,红发微湿,随意地搭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家居服,领口微敞,看起来气色比昨晚好了些。   “醒了?” 闻辛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   “……嗯。” 希尔塔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旁边好整以暇、仿佛在观赏什么有趣戏剧的兄长,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闻辛似乎察觉到了他这声“嗯”里的不对劲。   画面中,他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缓缓勾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   “不舒服的话就好好休息一下。” 闻辛又说,听起来很是体贴。   “……嗯。” 希尔塔再次应道,这次声音更小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简直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尤其是在萨维亚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包早恋还试图掩饰的幼崽。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笑声透过终端传来,“怎么。”   闻辛的语调微微拖长,“今天对我这么冷淡?”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带着钩子的语调,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把我骗到手就不珍惜了吗?”   话尾还补上了那个让希尔塔瞬间血液上涌的称呼:   “亲爱的。”   希尔塔的脸颊、耳朵、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并且有向全身蔓延的趋势。   他感觉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这个称呼,在这种时候,当着萨维亚的面被闻辛用这种语气叫出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因为羞恼和极度的尴尬而瞪圆,恰好撞进了萨维亚那双含着明显调侃的眼眸里。   萨维亚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脸,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继、续。”   希尔塔:“……”   他现在只想立刻挂断通讯,或者找个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闻辛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希尔塔此刻正身处怎样水深火热的境地。   “只是‘嗯’?”闻辛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的指控,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昨晚是谁抱着我不放,非要……”   “闻辛!”希尔塔猛的打断了他,翠绿色的眼睛瞪着他。   求你了把嘴闭上,再说下去就完了。   他完全不敢去看旁边萨维亚此刻是什么表情。   “嗯?我在。”闻辛从善如流地应道,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怎么了,亲爱的?哪里不舒服吗?还是……”   “害羞了?”   希尔塔紧紧抿着唇,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通讯那头的闻辛似乎欣赏够了他这副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准备结束通话。   “好了,不逗你了。”闻辛的声音放柔了些,听起来仿佛真的在体贴,“记得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晚点联系你。”   希尔塔如蒙大赦,刚要松一口气,准备用最快的速度说再见然后挂断。   然而,闻辛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重新打入了地狱:   “那么,按照规矩……”闻辛微微歪头,对着镜头,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慵懒的眼睛,此刻刻意放得又软又亮,像是盛着星光,嘴角勾起一个无辜又勾人的弧度,“该说再见了。我的……雌君殿下。”   话落,某人用唇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亲亲。   他微微向前倾身,做出了一个等待的、索吻的姿态。   希尔塔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脸颊却火烧火燎。   在闻辛带着笑意和催促的凝视下,在萨维亚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围观中,希尔塔用尽毕生所有的勇气和脸皮,从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牙缝里,挤出了两个气若游丝、模糊不清的音节:   “……亲、亲。”   说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下,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光屏瞬间熄灭。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也只是听觉上的清静。   希尔塔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偌大的书房里弥漫。   几秒钟后——   “呵。”   清晰无比的嗤笑,从书桌后传来。   萨维亚终于收起了那副看戏的姿态,他上下打量着自家弟弟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   “……你这位新晋的雄主阁下,不仅行动力惊人,” 萨维亚的视线落在希尔塔红得滴血的耳垂上,语调轻快,“在‘某些方面’的……表现,也相当,嗯,主动且……富有情趣?”   希尔塔:“……”   他现在只希望地面能立刻裂开,把他吞进去。 第52章 风雨欲来   希尔塔知道,光是装死是过不了萨维亚这关的。   他这位兄长看似温和,实则最擅长抽丝剥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与其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编织一个迟早会被戳破的谎言,不如……   “哥,” 他深吸一口气,“关于闻……咳……我雄主的事情。”   萨维亚眉梢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我……” 希尔塔卡了一下壳,索性心一横,“我说不清楚!你自己问他!”   “过几天……等我安排一下,我带他来见你。你自己看,自己问。”   说完,他紧紧抿着唇,摆出一副“我就这样了,你看着办”的姿态。   他把这个烫手山芋,连同自己那点小心思和昨晚冲动的“后遗症”,一股脑地抛给了那个此刻不知在何方、刚刚还在通讯里恶劣逗弄他的罪魁祸首。   让闻辛自己来面对萨维亚。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公平”,也最能“报复”那个混蛋刚才让他如此难堪的方式了。   萨维亚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明明心虚又强撑着脸面、试图“祸水东引”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当然看得出希尔塔的小算盘,也明白这背后意味着希尔塔对那个“闻辛”某种程度的信任和依赖。   他微微颔首,“行。”   “那就……让我见见。”   “这位让你如此‘仓促’决定终身大事的,‘亲爱的’雄主。”   “时间你定,提前通知我。” 萨维亚恢复了平日的语气,特意强调了一句,“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希尔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出了兄长话里隐藏的审视。   这场会面绝不会轻松,闻辛要面对的,将是帝国最高掌权者、同时也是他最亲近兄长的全方位审视。   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去吧,” 萨维亚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光屏上,“记得你刚才答应人家的,‘好好休息’。”   希尔塔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门口。   直到书房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兄长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宿醉的头疼似乎更厉害了,但比起刚才的“精神拷问”,这简直不值一提。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又想起通讯结束时闻辛那恶劣的笑容和无声的“亲亲”……   “混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   帝星核心区。   与外部庄严古典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府邸内部的会客室,装饰极尽奢华靡丽。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观,此刻被特殊的光幕过滤,光线暧昧不明。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界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室内只靠墙壁上几盏造型古朴的壁灯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晕。   铺着深色繁复花纹地毯的宽敞书房中央,一个身影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如同王座般的扶手椅中。   他看起来正值壮年,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琥珀色眼睛,面容带着几分古典的精致感,但眉宇间沉淀的阴鸷和长期居于上位形成的傲慢,冲淡了那份美感,只余下令人不适的阴郁。   雄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丝绒家居服,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繁复的暗金刺绣,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细长烟卷。   他面前,一名穿着雌虫正躬身汇报,声音压得极低。   “……第四军团行动非常迅速,我们设在第七星区的三个中转仓库、两个地下加工点,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被连续端掉。损失……很大。而且,他们似乎拿到了非常精准的情报,我们的备用撤离路线也被提前封锁了部分。”   黑发雄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的烟灰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缓缓飘落。   直到雌虫汇报完,他才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将还剩小半截的烟蒂,朝着一直安静跪在他座椅旁,衣着暴露的雌侍伸了过去。   那雌侍身体颤抖了一下,主动微微抬起了手臂。   燃烧的烟头,带着暗红的光,被雄虫随意地按在了雌侍裸露的小臂皮肤上。   “滋——”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皮肉灼烧声。雌侍的身体骤然绷紧,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头垂得更低。   “哦?”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看来……我们那位藏头露尾的‘教父’阁下,似乎,并没有把我之前的‘小小警告’……当回事呢。”   雄虫随手将熄灭的烟蒂丢在地毯上,抬起脚,把人踹到一边。   雌侍被踹得身体一歪,扑倒在地,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姿态比之前更加卑微。   “一帮废物。” 黑发雄虫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布置了这么久,动用了这么多资源,连一个受了重伤、根基不稳的‘教父’都拿不下。现在,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都能轻易扯掉我们几块肉。”   雌虫将头埋得更低,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   雄虫却没有再斥责他,而是缓缓向后靠进椅背,眼眸望向窗外那片虚假的庭院景致,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希尔塔……教父……”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像是看到有趣猎物在自己掌中挣扎的兴味。   “一个仗着皇室身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一个躲在阴沟里、自以为能翻天的老鼠……”   “一个两个,都在跟我作对。”   他微微侧过头,对依旧匍匐在地的管家,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吩咐道:   “既然他们这么有精力,这么喜欢追着我的影子跑……”   “那就,给他们送点‘礼物’吧。”   “要让他们印象深刻,最好……终身难忘的那种。” 雄虫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快意,“尤其是我们那位‘正直’的二殿下。他最近,是不是太‘顺’了一点?”   “是,家主。” 雌虫立刻应声,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属下立刻去办。”   “去吧。” 雄虫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雌虫如蒙大赦,倒退着迅速离开了房间。   地上跪着的雌侍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手臂上的灼伤红肿得吓人,却不敢动弹分毫。   黑发雄虫端起手边水晶杯里猩红的酒液,轻轻晃了晃,对着窗外虚假的光影,无声地举了举杯。   风雨欲来。 第53章 刺杀成功   “团长,对面撤得太快。” 副官走上前,脸色凝重,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证据袋,“只搜到这些,有用的不多。他们像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希尔塔接过袋子,打开快速扫了一眼。   确实,都是一些边缘信息,无法直接指向核心。   线索在延伸,阻力也越来越大。   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追查,并且反应迅速,行动果断,留下的破绽越来越少。   这背后组织的严密和庞大,让希尔塔的心更加沉重。   “收队。把能带的都带走,仔细分析。通知技术部,尝试数据恢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继续留在这里意义不大,对方既然已经撤离,就不会再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需要回去重新梳理线索,或许……该再和闻辛通个气。   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军装外套,带来刺骨的凉意,希尔塔转身,沿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楼梯向下走去。   靴子踩在镂空的阶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风似乎更大了,卷起地面的尘沙,打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   希尔塔拧着眉,加快了脚步。   不知为何,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微微发紧。   是天气太压抑?还是连日追查不顺带来的挫败感?   他边走,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私人终端。   这几天忙着清剿行动,几乎没有时间和闻辛联系。   不知道那个混蛋在忙什么,身体有没有好点,有没有……像他偶尔会想起对方那样,想起他?   回去后一定要尽快联系闻辛。   除了交换情报,还要把和哥哥见面的事情定下来。   想起闻辛,希尔塔心底那点烦躁和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些,但随即又泛起一丝担忧。那家伙的身体……   就在他的思绪微微飘远的这一刹那——   “敌袭!保护团长——!”   身经百战的亲卫队长一声爆喝,声音未落,刺耳的爆炸声便从他们侧前方的废弃高塔顶端轰然炸响。   瞬间,所有电子设备发出刺耳的嗡鸣和乱码,通讯频道被狂暴的杂音淹没,视野被一片灼目的惨白覆盖。   剧烈的爆炸和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火光和硝烟瞬间吞没了小半个区域。   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废弃的管道、坍塌的墙体后窜出来,攻击角度刁钻狠辣,配合默契到可怕,完全封死了所有常规闪避路线,目标明确——直指被亲卫护在中心的希尔塔。   希尔塔在最初的瞬间失明和失聪后,强大的战斗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   他猛地矮身,避过一道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射线,反手抽出腰间标配的能量手枪,精准地捕捉到几个正在高速逼近的热源,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点射。   “砰!砰!砰!”   数声枪响,夹杂着敌人倒地的闷哼。   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而且配合默契,战术刁钻,显然不是普通的星盗或雇佣兵,更像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甚至专门针对他作战风格研究过的死士。   “散开!交叉火力掩护!找出他们的指挥节点!”   希尔塔的声音在爆炸声中依然清晰冷冽,他一边借助亲卫虫翼的掩护和地形快速移动,一边用手势和简洁指令指挥反击。   打空了手枪,希尔塔摸出那柄刚刚得到的双刃匕首。   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和缠绕的金色剑兰,一股奇异的心安感竟奇异地压下了些许精神海的躁动。   ……哈,闻辛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用上吧。   希尔塔心里自嘲,匕首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格开射向要害的弹片,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间隙,将其中一把猛地掷出,在半空引爆了扔过来的炸弹。   袭击者虽然准备充分,但第四军团的亲卫皆是百战精英,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稳住阵脚,配合希尔塔精准的指挥,开始逐步反击。   袭击者见势不妙,似乎并不恋战,开始有组织地交替掩护撤退。   然而,就在最后几名袭击者即将遁入错综复杂的废弃建筑群,希尔塔稍微松了一口气,准备下令追击并清查现场时——   一名原本倒在地上、看似被击毙的“尸体”,突然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希尔塔的方向,掷出了一枚不过子弹大小、外壳闪烁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圆片装置。   那装置速度极快,轨迹诡异,以一种抛物线的形式,越过了前方亲卫的拦截。   “团长小心!” 惊呼声响起。   希尔塔瞳孔骤缩,他认出了那东西——是专门针对虫族精神感应波段设计的“精神扰断炸弹”。   对肉体伤害有限,但对精神海的冲击……尤其是在他此刻精神海本就紊乱的情况下。   躲闪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将双臂交叉护在头部和胸前,最大限度地收缩身体,同时疯狂地试图压制躁动不安的精神海,构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内层屏障——   “嗡————!!!”   希尔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瞬间被一片扭曲旋转的光斑和黑暗交替占据。   剧烈的头痛像是要撕开他的颅骨,所有的感知、平衡、对身体的控制都在飞速剥离。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跪倒,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希尔塔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剧痛欲裂的额头,脸色苍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和后背的衣料。   世界天旋地转,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咳……” 他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口血沫,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团长!”   “医疗兵!快!”   亲卫们惊骇的呼喊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希尔塔努力想保持清醒,想撑起身体,想抓住那柄掉落的匕首……但意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沉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涣散的视线里,只残留着匕首上那金色剑兰的冰冷反光。   闻辛…… 第54章 鸿沟   二殿下在返回途中,遭遇了极其专业的伏击,被紧急送往帝国最高级别的军方医院。   生命体征一度垂危,精神海的暴动更是让最先进的医疗仪器都发出刺耳警报。   按照帝国法律和皇室规定,雌君的紧急联系人和第一顺位医疗决策权,自动归属于其雄主。   因此,医院系统在尝试联系萨维亚的同时,优先将通讯接到了闻辛的终端上。   闻辛正在距离帝星数个跃迁点之外的边缘星域,处理一场关乎新航线控制权的激烈冲突。   星舰外是交织的能量光束和爆炸的火光,船舱内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他刚下达了一个关键指令,手腕上的终端就传来了那代表最高优先级、直接覆盖了当前所有通讯的、来自帝国皇室医疗系统的强制呼叫。   他看了一眼呼叫来源和附带的紧急代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柯亚,这里交给你。”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现场指挥权丢给了身旁最为稳重狠辣的心腹。   “按原计划清理,一个不留。所有后续,你全权处理。”   连续的高强度跃迁,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尤其是对他这样旧伤缠身的存在。   四个多小时的航程里,闻辛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位后,胸腔里翻江倒海,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闷痛,血腥味一次次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   帝国中央军区总院,最高保密手术区外。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光线苍白刺眼。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手术室门上刺目的红灯亮着,门外已经站着一个身影。   萨维亚·奥兰多。   虫帝陛下并未穿着帝王礼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军装式便服,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他背对着走廊,静静地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闻辛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萨维亚缓缓转过身,来者风尘仆仆。   黑色的外套沾染着未散尽的硝烟,发丝略显凌乱,显然是经过长途跃迁后直奔此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在帝国极为罕见的红色长发,以及一双与之相配的绯红眼眸。   青年眉眼间满是上位者的锐气,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是难得一见的优越。   几乎不需要任何介绍或确认,萨维亚心中已然明了——这就是希尔塔不顾一切绑定的那个雄虫,“闻辛”。   闻辛也看到了萨维亚。   他脚步未停,目光与萨维亚短暂交汇了一瞬。   这时,一名医护人员拿着电子板匆匆过来,目光在萨维亚和闻辛之间扫了一下,最终基于系统识别,走向了闻辛:“闻辛阁下?您是希尔塔殿下的雄主,请在这里签字,确认手术方案和紧急措施授权。另外,一些特殊药物和后续精神海稳定舱的使用,需要您确认并预授权费用……”   闻辛接过电子板,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医疗术语和风险告知,指尖在确认处落下。   签完字,他又迅速操作自己的终端,完成了巨额费用的即时授权。   医护人员确认后迅速离开。   萨维亚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特别冲的询问:“你没给他做过精神梳理?”   按照常理,一位雄虫,尤其是已经与雌虫缔结婚姻关系的雄虫,定期为伴侣进行精神梳理,帮助稳定和抚慰精神海,是基本的义务,也是对伴侣健康状况的重要保障。   高等级雄虫的精神力梳理,对于预防和缓解精神海紊乱有极佳的效果。   希尔塔这次精神海受到的冲击如此严重,固然有外力干扰装置的原因,但若平时有得到良好、规律的精神梳理,其精神海的稳固程度和抗冲击能力理应更强一些,至少不会紊乱到如此危及生命的程度。   闻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绯红的眼眸看向萨维亚,里面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怔愣。   精神梳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原来的世界,没有“精神海”,没有“雄虫雌虫”,自然也没有“精神梳理”。   他只知道希尔塔是雌虫,知道雌虫需要雄虫的精神力安抚,但他从未将自己代入过“雄虫”这个角色,   这一刻,闻辛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是希尔塔的同族。   他披着雄虫的身份,拥有雄虫的某些特征,但内核,依然是那个来自异世的人类。   他根本无法像真正的雄虫那样,动用所谓的精神力去梳理、安抚希尔塔暴动的精神海。   萨维亚看着他瞬间的怔忪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眉头蹙了起来。   这反应不对。   任何一个正常的雄虫,在被问及是否为自己的雌君进行过精神梳理时,都不该是这种……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的表情。   “是不愿,” 萨维亚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不能?”   他的目光审视着闻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   希尔塔是S级的雌虫,天赋卓绝,精神海本就比一般雌虫更为磅礴也更容易因外力冲击而产生剧烈波动。   要梳理和安抚S级雌虫的精神海,对雄虫的要求极高,通常至少需要A级以上的雄虫才能勉强尝试。   而眼前这个雄虫,光凭气质和能引得希尔塔倾心来看,精神力等级应该不低,为何从未给过希尔塔最基本的伴侣梳理?   这在虫族社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疏忽,甚至可以说是……冷待。   闻辛的喉咙剧烈地痒痛起来,长时间跃迁带来的负担和刚才瞬间的情绪波动,让那股一直被压制的血腥气再次翻涌而上,直冲咽喉。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咳出来。   不能让萨维亚现在就看到他这副样子,那会引来更多无法解释的麻烦和追问。   在萨维亚愈发锐利的目光下,闻辛只是看似冷淡地垂下了眼眸,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他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也没有试图辩解,沉默地转过身,步履平稳的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萨维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   希尔塔找了个……哑巴?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   卫生间,单独的隔间内。   门刚关上,闻辛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压抑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下来,用冷水泼了把脸,洗去手上的血迹。   镜子里的男人,眉眼依旧艳丽,绯红的眼眸一片冰冷的戾气。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个加密频道,直接接通了最信任的心腹,柯亚。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老大?”   “去把查到的那几个地方,给我炸了。”   没有前缀,没有解释,也没有点名是“哪几个地方”。   柯亚就是立刻明白了——指的是之前情报中指向的、与“幻梦”幕后黑手密切相关的几个关键据点,包括但不限于某些隐秘的仓库、中转站,甚至可能涉及那个老牌家族外围的一些重要产业。   “啊?” 柯亚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老大,您是说……直接炸了?就现在?”   “不然呢?”   柯亚显然急了,试图劝阻:“可是老大!那几个地方我们虽然查到了,但证据链还不完整,直接动手,痕迹太明显了!这等于把我们彻底摆到明面上,和他们不死不休地开战!而且,对方现在肯定高度警惕,我们强攻损失会很大,后续的报复……”   “损失,我担着。” 闻辛绯红的眼眸透过卫生间的镜子,映出自己冰冷而陌生的倒影,“报复,我等着。”   “至于开战……”   “不是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吗。”   柯亚在那头彻底沉默了。他跟随闻辛不久,但也深知这位首领的行事风格——冷静、缜密、谋定后动,极少被情绪左右。   如此不计后果的直接命令,是他从未见过的。   几秒后,柯亚的声音重新响起。   “是,老大。我会亲自带队,保证……寸草不生。”   “嗯。” 闻辛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切断了通讯。   他收起终端,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眼神狠戾、面色苍白的自己,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第55章 不要轻慢他的真心   闻辛从卫生间走出,脚步比刚才更加沉稳,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沉默地走回手术室外,在距离萨维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再回避对方的目光。   萨维亚依旧站在原处,眼眸凝视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周身的气压很低。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闻辛脸上,等待一个解释。   片刻后,闻辛抬起手,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样式古朴的戒指。   闻辛将那枚戒指托在掌心,递向萨维亚。   “和希尔塔结婚……有一部分原因是要把这个交给你。”   萨维亚的目光瞬间被那枚戒指攫住了。他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眸微微睁大,紧紧盯着那枚戒指。   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猛地撞上心头,脑海中似乎有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温暖的触感、低低的笑语、某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些画面太零碎,太飘忽,他想要抓住,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密密麻麻的、深入骨髓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让他心脏都为之紧缩。   他伸出手,从闻辛掌心接过了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手心,那暗纹的凹凸仿佛带着电流,直抵心脏深处。   “……谁,” 萨维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却无法从那枚戒指上移开,“是谁……托你给我的?”   闻辛看着萨维亚的反应,心中了然。   看来艾尔文留下的这枚戒指,对萨维亚而言,意义非凡。   他沉吟了一下,艾尔文显然是假名,他无意用一个虚假的称呼来定义那位。   “一位雄虫。” 闻辛如实说道,描述着记忆中的特征,“黑发,琥珀色的眼睛。”   萨维亚皱眉思索,没有再追问。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眼前。   “至于精神梳理……” 闻辛主动提起。   “我很抱歉。” 他垂眸,避开萨维亚的视线,“我……无法释放精神力。”   他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能部分解释现状的说法。   这在虫族世界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有些雄虫因为先天缺陷或后天重伤,确实会失去或无法动用精神力。   萨维亚静静地听着,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此刻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你知道的吧。”   闻辛顿了一下:“……什么?”   “你知道希尔塔喜欢你。”   闻辛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会委屈自己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哪怕是权宜之计,哪怕有其他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一手带大希尔塔的萨维亚更了解自己弟弟的人了。   “他能做到这个地步,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雌君’之位,将身家性命都系于你手……这只能说明,他非常、非常在意你。”   萨维亚停顿了一下,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关爱,有无奈,也有对弟弟那份纯粹心意的珍视。   “闻辛,我不管你们结婚的初衷是什么,也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和秘密。”   “既然这场婚姻已成事实,既然希尔塔选择了你,把他的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你面前……”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闻辛心上:   “我希望你好好对待他。不要轻慢他的真心,不要辜负他的信任,更不要……让他因为你而承受额外的痛苦和风险。”   “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超越‘利用’和‘责任’的情感……”   “那就趁早说开。不要给他虚假的希望,不要让他越陷越深。”   “希尔塔是我的弟弟,他值得最好的。包括……一份清晰明了、不含杂质的感情回应,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   萨维亚说完,不再看闻辛,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术室的门。   这是警告,也是通牒。   更是一个兄长,在弟弟生命垂危之际,为他争取的最基本的“公平”。   闻辛站在原地,萨维亚的话语敲打在他本就纷乱的心绪上。   他知道希尔塔喜欢自己,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一直选择回避,直到此刻,希尔塔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直到萨维亚将这份感情如此直白、如此沉重地摆在他面前,逼他正视。   听到希尔塔重伤的消息时,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怒火是真实的。   不惜代价赶来的冲动是真实的。   看到手术室的灯时,心底那片冰冷的空茫和疼痛……也是真实的。   但他能给希尔塔什么?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一个来自异世的、注定无法真正融入的灵魂?还有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危险和麻烦?   萨维亚的告诫,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内心深处那层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迷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   门被从内推开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门缝露出的同一刹那——   萨维亚甚至没看清闻辛是怎么动的。   上一秒还站在他身侧、垂眸沉默、仿佛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雄虫,下一秒,身形就像一道模糊的暗影,瞬间从他面前消失。   只见闻辛已经出现在刚走出手术室,脸上还带着疲惫的医生面前。   闻辛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突兀、多失态。   绯红的眼眸紧紧锁住医生,里面是尚未完全收敛的紧张,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绷而异常沙哑:   “怎么样?”   萨维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闻辛紧绷的肩膀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在意。   刚才还看似冷淡疏离的雄虫,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和理智都败给了本能。   这份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根本骗不了人。   这只雄虫……对希尔塔,绝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所谓。   萨维亚心中那因为闻辛之前关于“精神梳理”的解释和关于婚姻“目的”的坦白而产生的疑虑和冷意,稍稍松动了一些。   至少,这份下意识的反应是真实的。   希尔塔的感情,并非全然抛向了一片虚无的冰原。   医生显然也被闻辛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逼问”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认出了这位应该是系统通知的、伤者的雄主。   这么紧张雌君的雄虫还挺少见。   “手术很成功,殿下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   听到“稳定”二字,闻辛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丝。   “只是,” 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殿下精神海遭受的冲击非常严重,虽然我们勉强遏制了崩溃的趋势,但在没有进行深度精神疏导的情况下,殿下的精神海必须一直保持封闭状态。”   他看了一眼萨维亚,又看向闻辛,解释道:“这意味着,殿下不能动用精神海,也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虫化。一旦强行使用,封闭的精神海很可能再次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闻辛的眉头蹙了起来。   “不过请放心,我们已经为殿下佩戴了最高规格的抑制环。这个抑制环会从生理层面强行压制虫化本能和大部分精神力外泄,只要殿下不主动、剧烈地尝试冲破限制,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它也能提供一定程度的被动防护,防止外界精神力干扰直接冲击殿下的精神海核心。”   “基本上?” 闻辛捕捉到了这个词。   医生额角渗出一点冷汗:“是的,理论上非常安全。但殿下是S级雌虫,本能和潜力都非常强大,抑制环也并非万能……如果遭遇到极端的刺激或他自身意志强烈对抗,还是存在微小风险。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找到合适的、高等级的雄虫,为殿下进行深度精神梳理,这才是根治之法。”   合适的、高等级的雄虫。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闻辛的心上,也落在萨维亚耳中。   闻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现在能见吗?”   “殿下还在麻醉苏醒期,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至少二十四小时。期间不宜探视,以免情绪波动影响恢复。” 医生谨慎地回答。   闻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已经投向了手术室再次打开的门,看着医护人员将尚未苏醒、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颈间多了一个轻薄银色颈环的希尔塔,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希尔塔的脸色苍白如纸,安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失去了平日所有的锋锐与生气,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器。   闻辛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那张病床,直到它消失在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萨维亚,绯红的眼眸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我需要去处理一些事。” 他对萨维亚说,“希尔塔这里,暂时麻烦您。”   萨维亚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我会在这里。”   闻辛最后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医院外走去。   柯亚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第56章 我不在乎   三天的时间,在医疗仪器的规律滴答声和消毒水永恒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希尔塔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苏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从漫长的黑暗与混沌中剥离,   意识回归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被束缚住的滞涩感,尤其是精神深处,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湿冷的棉絮,隔绝了与外界的清晰联系。   视线逐渐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似乎正在出神的萨维亚。   他的兄长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掌心里的某样东西。   阳光落在他铂金色的发梢和那枚被他小心托着的物件上,反射出温润的、琥珀色的微光。   是一枚戒指。   希尔塔从未见过萨维亚对一件物品流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   “……哥。” 希尔塔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未用而干涩沙哑。   萨维亚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   “醒了?”萨维亚站起身,立刻按下呼叫铃,“感觉怎么样?别乱动。”   医生很快进来,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希尔塔的身体素质极佳,虽然重伤初愈,但恢复情况比预期更好。   至于精神海……医生委婉地再次强调了“封闭”和“抑制环”的作用,以及尽快找到合适雄虫进行疏导的必要性,但看到虫帝陛下平静无波的表情和床上二殿下沉默的脸,医生识趣地没有多说,很快退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兄弟二人。   希尔塔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那个冰凉轻薄的银色抑制环。   它设计得很巧妙,贴合颈部的弧度,像一件简约的饰品,但希尔塔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内部传来持续不断的压制力,像一道无形的锁链,锁住了他身为雌虫最核心的力量。   他拿起床头的私人终端,点开。   权限共享的记录里,一条条来自闻辛的访问和操作记录清晰可见——手术同意签署、费用授权、乃至在他昏迷期间,通过紧急权限调阅过几次他的医疗报告。   他来过了。   希尔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向萨维亚,翠绿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你和闻辛……见过面了?”   “嗯。”萨维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掌心。   希尔塔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萨维亚的“见过面”,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寒暄。   “你们……说什么了?”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萨维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希尔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希尔塔,我希望你认真考虑,和闻辛分开。”   希尔塔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了两秒,随即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要。”   萨维亚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你知道他无法释放精神力吗?”   希尔塔再次愣住了。   无法释放精神力?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闻辛给他的感觉太强大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掌控一切的狠厉,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让他心悸的深沉……他从未将闻辛与缺陷联系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闻辛只是……因为不那么喜欢他,才暂时没有对他进行精神梳理。   萨维亚看着弟弟脸上闪过的惊愕和茫然,知道他是真的不知情。   他继续陈述着残酷的事实,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你和他在一起,和没有雄主几乎没有区别。”   “你的精神海现在处于封闭状态,靠着抑制环勉强维持,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随着时间推移,封闭的精神海会逐渐萎缩、僵化,甚至产生更糟糕的病变。”   “没有雄虫精神力的定期梳理和安抚,你最终的下场,只会和帝国历史上那些失去雄主、或雄主无法提供梳理的雌虫一样——”   萨维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希尔塔不愿面对的未来:   “在持续的精神煎熬和逐渐失控的暴动中,痛苦地、早早地死去。”   希尔塔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萨维亚描述的景象,他并非毫无概念。   在军部,他见过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雄主抚慰的年长雌虫,他们的晚年往往伴随着精神上的剧烈痛苦和生理上的快速衰败,那是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凌迟。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可能面临这样的命运。   而这一切,是因为闻辛……无法释放精神力?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未来恐怖的图景,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和混乱。   萨维亚看着弟弟失神的样子,心中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说透:“希尔塔,你还年轻,你是S级的雌虫,你有大好的前途和无限的可能。你不应该把自己绑在一个……可能无法给你最基本伴侣支持的雄虫身边。”   “婚姻不仅仅是情感,它更是一种责任和相互扶持。如果连最基本的精神安抚都无法提供,这场婚姻对你而言,是不公平的,甚至是……致命的。”   他希望弟弟能理智一点,看清现实。   然而,希尔塔在短暂的失神和震惊之后,却并没有出现萨维亚预想中的动摇。   他缓缓抬起头,眼眸重新聚焦,看向萨维亚。   少年因为虚弱,声音放的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哥。”   他叫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在乎这些。”   果然。   萨维亚了解自己的弟弟,骄傲深入骨髓,在某些方面近乎偏执。   希尔塔的目光没有躲闪,他迎视着兄长审视的目光,似乎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   “因为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哥。”   “从很久以前,我看到那些所谓的‘高贵’雄虫如何轻贱雌虫、将他们视为玩物和工具开始……我就决定了。”   “我绝不允许自己,像那些可怜虫一样,为了得到一点信息素的安抚,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就把尊严踩在地上,去祈求、去依附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雄虫。”   “哪怕他是A级,S级,还是什么和虫神一样的存在。”   希尔塔翠绿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那是属于军人的傲骨,属于皇子的骄傲。   “如果没有遇到闻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异常明亮的笑容,“我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依靠军部最高规格的抑制剂,依靠自己的意志力,能撑多久是多久。直到精神海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战死沙场,或者死于精神暴动,对我来说,没有本质区别。至少,那样我还是我自己。”   他说得平静,却让萨维亚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他知道弟弟骄傲,却没想到这份骄傲背后,藏着如此决绝甚至堪称悲观的打算。   他一直以为希尔塔只是挑剔,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却从未想过,希尔塔早已将“与雄虫结合”这个选项,从人生中彻底剔除了。   “可是,我遇到了他。”希尔塔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眼底的火焰化为了某种更温柔、更执拗的光彩,“闻辛他……不一样。”   “他危险,神秘,满身是谜,好像听起来也很糟糕,你现在甚至告诉我他无法释放精神力……”希尔塔喃喃道,像是在列举闻辛的种种“缺点”,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嫌弃或失望,只有满满的珍视。   “他可能真的给不了我传统意义上雄虫能给的东西。”   “但是,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萨维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我是活着的。不是作为二皇子,不是作为军团长,就只是……希尔塔。”   “我会生气,会担心,会冲动,会做傻事……但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雌虫,拥有多高贵的身份,就轻视我或者试图掌控我。”   “我不知道我能记住他多久,喜欢他多久,还能思念多久,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未来好像一片迷雾。”   “但是,至少现在,我想和他在一起。”   “所以,”他看向萨维亚,眼神清澈而固执,“我不在乎他能不能释放精神力,不在乎所谓的‘雌君权益’是否完整,甚至不在乎……我可能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精神暴动而早死。”   “我在乎的,是这个人,是闻辛。”   “只要是他,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说完这些,希尔塔仿佛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靠回床头,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毫不退缩晏衫婷地望着自己的兄长。   萨维亚久久地沉默着。   他看着病床上伤痕累累、却为了守护一份感情而显得异常倔强明亮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有了自己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和信念,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许久,萨维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揉了揉希尔塔因为卧床而有些凌乱的金发。   “小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反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他没有再说“分开”的话。   有些路,即使布满荆棘,也是当事人自己选择的。   作为兄长,他能做的,或许不是强行将他拉回“安全”的坦途,而是在他跌倒时,稳稳的接住他。   “好好养伤。”萨维亚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其他的……以后再说。”   希尔塔看着兄长眼中那抹妥协和深藏的担忧,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萨维亚最大的让步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第57章 我只允许丧偶   萨维亚离开后,病房里重归寂静。   希尔塔的精力到底还未恢复,强撑精神与兄长对峙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很快又陷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人轻轻握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伏在床边的一个身影。   闻辛。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凉意,但发丝和衣着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连那身深色的外套都看不出多少褶皱,显然是刻意整理过。   雄虫闭着眼,侧脸靠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一只手隔着一层手套虚虚地握着希尔塔的手腕,指尖温热。   闻辛手腕上终端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正是希尔塔最新的医疗报告页面,上面是被反复翻看过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希尔塔静静地看着闻辛的睡颜,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过于苍白的脸色——这份苍白,即使有意整理掩饰,在近距离下也无所遁形。   他没有发出声音。直到闻辛似乎察觉到目光,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绯红的眼眸起初还有些迷蒙,对上希尔塔视线的一瞬间,恢复了清明,本能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醒了?”闻辛的声音有些低哑,他直起身,自然地松开手,转而探了探希尔塔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希尔塔摇摇头,任由他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你怎么来了?”他想起跃迁的压力,语气里带着不赞同。   “想来看看你。”闻辛答得简单,指尖轻轻拂开希尔塔额前的碎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闻辛问了医生嘱咐的事项,希尔塔也问了外面的情况。   气氛难得地平和温存。   闻辛看着希尔塔精神尚可,缓缓开口,“有件事……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希尔塔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几乎在闻辛开口的瞬间,他就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这几日的担忧,兄长的话语,闻辛此刻过于温柔又过于郑重的态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果然,闻辛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预感。   “关于我们……结婚的事。”闻辛避开了希尔塔的视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当初……是我考虑不周,太过冲动。没有顾及你的身份,你的未来,还有……”   这个混蛋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伤人的说法:“我们之间,存在太多问题。”   “这对你不公平,希尔塔。你值得更好的,一个真正能保护你、能与你并肩、能给予你安定未来的雄虫。而不是像我这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想分开。   他想结束这段开始得仓促、充满了不对等和隐患的关系。   希尔塔一直垂着头听着,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握着闻辛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凉。   闻辛说了很多,列举了他们之间的不合适,他的“缺陷”,他带来的“麻烦”。   每一条都看似有理有据,都是为了希尔塔“好”。   直到闻辛似乎终于说完了,病房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希尔塔缓缓抬起头。   “说完了?”   “说完了。”   希尔塔松开了闻辛的手,探手到自己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抽出了一把匕首。   正是闻辛送出去的那把双刃的其中之一,冰冷的金属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闻辛的瞳孔微微一缩。   希尔塔握着匕首,动作流畅地将它抵在了闻辛的颈侧。   锋利的刃尖,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血痕。   “用完就扔吗?”希尔塔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闻辛的心脏骤然收紧,“你怎么这样。”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呼吸几乎拂在闻辛的脸上。   “闻辛,你给我听好了。”   “在我希尔塔·奥兰多这里——”   “没有‘离婚’这个选项。”   冰冷的匕首又逼近了一分,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只有‘丧偶’。”   希尔塔盯着他,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你是选死,”   “还是把刚才那些话,给我收回去?” 第58章 这是你自己抓住的命运   “别说什么为了我好,”希尔塔盯着他,翠绿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眼尾泛着薄红,“你给我搞清楚,是我单方面喜欢你。”   他抵着闻辛脖颈的力道松懈了半分,更像是一种固执的不肯放手的姿态。   “你喜不喜欢我,我都接受。”希尔塔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既然是我先动心,是我主动贴到你身上,就算我被你如何对待——利用、欺骗、伤害——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是我自作自受。”   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所有闻辛可能用来推开他的“理由”,都自己先说了出来。   “我允许你利用我的一切,我的人脉,金钱,权势都可以交给你。”   “我不是虫崽,我成年了。”   “不会因为一个雄虫不喜欢我,就要死要活。结果我自己担着。”   希尔塔平静的说出最后一句,“谁让我有本事喜欢你,没本事让你也喜欢我呢。”   这份炽热到滚烫、偏执到决绝的情感,沉重得让闻辛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着,做了一件希尔塔未曾预料的事。   雄虫缓缓抬起一直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迟疑了一下,用左手,一点一点,褪下了那只手套。   那一直轻薄贴合的黑色战术手套,即使在闻辛最放松或最私密的时刻,也极少完全摘下。   希尔塔曾以为这只是他的习惯,直到那双手暴露在视线里,他才明白为什么闻辛要戴着手套了。   手套下露出的,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   那些伤痕纵横交错,有的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细线,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是近期愈合的痕迹。   这双手,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哪怕是在混乱星域挣扎求存的普通雄虫该有的。   闻辛用这双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抚上希尔塔的眼尾。   指腹的薄茧擦过细腻的皮肤,温柔地替他拭去那溢出的点点水光。   希尔塔大脑空了一瞬间,他慌张地抓住了闻辛的手腕,将那双手拉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地查看。   他是战士。   帝国最年轻的军团长之一。   他看过无数伤,受过无数伤,也分析过无数敌人留下的伤口痕迹,能分辨出每一道伤口的来源。   越看,那种密密麻麻的、几乎要将他心脏攥碎的酸涩越发清晰。   这根本不是寻常争斗能留下的伤痕。   他顺着那些伤痕,挽起了闻辛的袖子。   小臂上,同样遍布着类似的、或深或浅的疤痕,甚至更多,更密集。   那么……   希尔塔的目光落在闻辛近在咫尺的身体上。   不用看,他也能猜到。   手臂如此,身上……只会更甚。   滚烫的液体,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在闻辛布满伤痕的手臂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希尔塔很少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哭。   即使在最艰苦的训练中,即使在失去战友的悲痛时刻,他也会死死咬住牙关,将眼泪逼回去。   可是此刻,闻辛那些无声诉说着无尽痛苦与挣扎的伤痕,让他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拒绝的伤心。   而是因为……疼。   为他疼。   为他承受过的、自己一无所知的苦难而疼。   希尔塔想起第一次见到闻辛,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真漂亮。   那种漂亮混合了危险、神秘与颓靡的、惊心动魄的艳丽。   像开在悬崖边,浸染了夜露与月光的毒花。   这样的人,应该是生在阳光明媚、繁花似锦的温室里,被精心养护,被万众瞩目。   是那种只需慵懒地舒展枝叶,就能吸引所有的目光与赞美的虫。   他应该是明媚的,恣意的,拥有理所当然的傲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掌心布满死亡留下的刻印,身体里埋藏着隐痛,灵魂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寂,却还要在他面前,强撑着露出无所谓的笑容,说出“为你好”那样残忍又自以为是的话。   这还是闻辛第一次看到希尔塔哭,而这滚烫的泪水,是为他而落的。   在他漫长而充满血色与算计的两段人生里,从未有人,会因为他身上那些代表着过往杀戮与挣扎的伤痕,落下滚烫的、真诚的泪水。   当希尔塔带着浓重鼻音,执拗地追问“这些伤,怎么弄的?”时,闻辛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新旧疤痕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另一个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世界。   太远了,也太沉重了,他不愿,也觉得没必要将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血腥与绝望,带到这个少年面前。   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看到希尔塔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被泪水浸得通红,里面盛满了为他而生的难过和疼惜。   闻辛俯下身,用一个轻柔的吻,堵住了希尔塔未尽的话语,也试图吻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眼中的悲伤。   唇齿相依间,他能尝到泪水的咸涩,也能感受到少年微微的颤抖和逐渐回应的生涩热情。   一吻结束,闻辛微微拉开些许距离,绯红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希尔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反悔?”   “不反悔。”   他凑到希尔塔耳边,用那种带着钩子般、仿佛在说什么甜蜜情话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下印记:   “那好吧,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既然你执意要踏入这片泥沼,拥抱这个满身伤痕、不知明日的灵魂。   那么,从今往后,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是短暂的欢愉还是漫长的痛楚——   都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希尔塔,我的小殿下。   这是你自己,抓住的命运。 第59章 需要雌君陪   希尔塔昏迷的这三天,对于某些势力而言,堪称地狱。   闻辛在确认希尔塔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不再顾及什么隐藏、什么平衡、什么长远谋划。   柯亚带领的精锐小队,配合着闻辛通过其他渠道调动的、不惜代价的力量,袭击了之前情报中锁定的、与“幻梦”幕后黑手相关的数个核心据点。   爆炸的火光在数个星域的不同角落接连亮起,重要的物资仓库、隐秘的中转站、甚至是某些看似合法的外围产业,都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化为废墟或陷入瘫痪。   行动之迅速,下手之狠绝,完全超出了对方的预料,彻底打乱了对方的阵脚。   闻辛亲自出手,利用他诡谲莫测的身手和对地下世界规则的深刻理解,连续“拜访”了几位与幕后家族关系密切、却又并非核心的中层头目。   没人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很快,那些头目要么悄无声息地“消失”,要么主动交出了大量关键信息和证据,指向更高层。   这种不计后果、不留余地、带着同归于尽意味的疯狂报复,让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牌家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些人何曾遇到过如此蛮横、如此直接、完全不受规则约束的疯子?   试探性的求和讯息,通过隐秘渠道,开始不断发送到闻辛这里。   语气从最初的傲慢施压,到后来的条件交换,再到最后的近乎恳求的“和谈”提议。   而闻辛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冰冷地刻在讯息的末尾:   【滚。】   ---   闻辛的旗舰,某间经过特殊屏蔽的审讯室外。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闻辛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作战服,袖口一丝不苟地挽着,手上戴着薄如蝉翼的特制手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地将带着血迹的手套丢给一旁静立待命的属下,指尖把玩着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存储器。   刚才的审讯……效果显著。   那个硬骨头最终还是没能撑过“教父”亲自设计的那套结合了生理极限与精神摧残的“特殊关照”。   该吐的,不该吐的,连同对幕后主使的怨恨与恐惧,全都倒了个干干净净。   走廊两侧经过的下属,无论原本在做什么,在闻辛经过时,全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低垂下头,恭敬而整齐地低声问候:   “首领。”   闻辛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地朝主控室方向走去。   刚转过一个弯,就看到柯亚正靠在舱门边的控制面板上,似乎在等他。   柯亚看到闻辛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闻辛手里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存储器。   他之前出于职责旁听过一次闻辛的“亲自问询”,那场面……饶是他在边缘星域见惯了生死,也做了好几天噩梦。   从此除非必要,他绝不踏足那间审讯室附近。   “老大。”柯亚迎上前,汇报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刚收到港口的通讯,二殿下……到了。”   闻辛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那丝残留的冰冷戾气瞬间凝固,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感到一丝头疼。   那天过后,医生检查确认他外伤恢复良好,主要问题在于需要静养和避免精神刺激。   结果这位希尔塔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说医院太闷,环境不利于恢复,吵着要换个地方,让闻辛带他去他的地盘。   闻辛最初觉得荒唐,他的地盘哪有什么“静养”的环境?   到处都是可能的风险和潜在的眼线。   他果断拒绝,还搬出萨维亚来压他。   结果希尔塔直接一句:“你不让我去,我明天就回军部报道。”   闻辛:“……”   他毫不怀疑这位真的干得出来。   以希尔塔现在戴着抑制环、精神海封闭的状态,回军部?   几番拉锯,闻辛终究是拗不过希尔塔那副“不让我去我就作死给你看”的固执劲儿,再加上……内心深处,他也确实不放心将希尔塔完全放在自己视线之外,尤其是在知道幕后黑手可能更加狗急跳墙的时候。   最终,他妥协了。   萨维亚派了最隐秘的渠道和绝对可信的人,将希尔塔从军方医院“接”了出来,秘密送抵了这艘隐藏在帝星外围隐秘航道中的旗舰。   只是没想到,希尔塔来得这么快。   看来是伤势稍一稳定,就迫不及待了。   闻辛收起存储器,看向柯亚:“安排在哪儿了?”   “按您的吩咐,安排在您起居舱隔壁的客舱,已经加强了安保和医疗监控。”柯亚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二殿下……看起来精神还行,就是一直问您在哪里。”   闻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朝着生活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柯亚,以及他身后那间刚刚关闭的审讯室门。   “把里面的‘垃圾’处理干净。录音发给那位一份。”   柯亚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   闻辛这才继续迈步离开。   穿过层层把守的舱门和通道,他身上的那股浸透着血腥与冷酷的气息渐渐收敛。   当他终于走到生活区,站在那扇标注着特殊客舱标识的舱门前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疲惫和冷意也被小心地藏起,只剩下惯常的、略带慵懒的平静。   他抬手,在门边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   舱门无声滑开。   年轻的雌虫正背靠着起居舱门旁的金属墙壁,双手抱胸,微微仰着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某处,一副“我很有意见但我就是不说”的别扭模样。   他今天没穿军装或病号服,而是换了一身浅色系的舒适常服,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平时过于锋锐的气质,配上他此刻微鼓的脸颊和因为不满而睁大的眼睛,意外地透着一种鲜活的生活气息。   闻辛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他走过去,在希尔塔面前站定,语气如常地问道:   “怎么不进去?”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敞开的客舱门,“里面都安排好了。”   希尔塔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到闻辛脸上,带着明显的控诉:“我不睡客舱。”   闻辛挑眉,似乎有些不解:“那你睡哪里?”   希尔塔瞬间睁大了眼睛,仿佛对方问了一个全宇宙最愚蠢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睡客舱?” 希尔塔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的恼火,“我们……!”   他卡住了,觉得下面的话太过直白或者……理所当然到不需要说出口。   我们结婚了!是合法伴侣!我可是你雌君!凭什么要分房睡?!   他觉得闻辛不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这家伙就是在故意避重就轻,就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闻辛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还有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翠绿眼眸,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又被勾了起来。   他面上不显,就这么疑惑地看着他。   希尔塔被他这副“无辜”的样子气得够呛,胸膛起伏了几下,赌气地说道:   “我睡外面!我睡地板上,行了吧!”   “你赶紧进去吧!” 他别开脸,不看闻辛,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一个人,在冷冰冰的走廊里,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反正也没人在乎!”   闻辛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希尔塔假装要往下坐的手臂,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行了,别闹。” 闻辛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地板凉。”   希尔塔被他拉着,靠得离闻辛更近了些,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初雪的冷冽气息。   他抬起头,闻辛那双绯红的眼眸正含笑看着他。   “那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闻辛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身,走向自己起居舱的门口。   他按下识别器,舱门滑开,露出里面更大、更私密的空间。   某人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唉,我自己一个人睡害怕,需要雌君陪。” 第60章 你心跳好快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门板,恼人的频率敲打在希尔塔紧绷的神经上。   他僵硬地坐在那张皮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浅色家居服的衣角。   明明不是第一次踏入闻辛的私人领域,这一次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闻辛身上那股独特的、初雪般的冷冽气息,浴室隐约飘出潮湿的水汽,形成一种极其私密的氛围。   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扑通、扑通,声音大得他怀疑门外都能听见。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观景窗外缓缓掠过的星云上,水声和那萦绕不散的冷香却总能轻易地将他的思绪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希尔塔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捕捉着门后的动静。   轻微的“咔哒”声,浴室门被推开。   氤氲的热气率先涌出,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紧接着,闻辛走了出来。   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丝质浴袍,腰带随意地系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一大片,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大片瓷白得晃眼的胸膛。   湿漉漉的红色长发被他用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落,没入浴袍更深处。   热气将他的脸颊和眼尾熏染出淡淡的绯色,冲淡了平日的苍白与冷峻,多了几分妖异的艳丽。   他就这样走到沙发边,在希尔塔身边坐下。   希尔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几乎不敢侧头去看。   闻辛偏头,疑惑希尔塔怎么这么安静。   一条带着水汽的手臂伸了过来,环过他的腰,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希尔塔猝不及防,半靠半倚地撞进闻辛怀里。   浴袍柔软的布料摩擦着他的脸颊,底下是温热坚实的胸肌。   “别动。”闻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希尔塔僵住了。   他感觉到闻辛微微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颈侧,似乎在嗅闻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怎么这么香?”闻辛低声喃喃,“是你的信息素吗?”   希尔塔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哪有这么直接夸人家信息素的……这、这简直是……   闻辛欣赏了一会儿他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终于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臂,另一只手顺势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滚烫的皮肤。   “亲爱的,” 闻辛的嗓音刻意放缓,诱哄般道,“该去洗漱了。”   希尔塔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闻辛低笑一声,半扶半抱地将希尔塔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闻辛的手指已经灵巧地探向了他家居服的纽扣。   “你、你干什么?!”希尔塔惊得慌乱抓住闻辛的手腕。   “帮你啊。”闻辛答得理所当然,动作却没停。   他的手指灵活的解开扣子。   冰凉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触碰到希尔塔胸前的皮肤,引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希尔塔几乎要窒息了,翠绿色的眼睛因为羞恼和紧张而蒙上一层水汽,很快,上衣的所有纽扣都被解开,衣襟向两侧滑开。   就在希尔塔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的时候,闻辛却停下了动作。   他将希尔塔敞开的衣襟又稍稍拢了拢,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抑制环的边缘,便收回了手。   “好了,去吧。”   希尔塔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手忙脚乱地拢住敞开的衣服,脸颊依旧红得厉害,看也不敢再看闻辛一眼,逃也似的冲进了浴室,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希尔塔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敞的衣襟和里面一览无余的风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角度,闻辛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他脸上的热度再次飙升,几乎要冒烟。   浴室外,闻辛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有些慌乱的窸窣声和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他缓缓靠向沙发背,绯红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得逞般的愉悦笑意。   少年的青涩与羞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温润肌肤的触感。   水声再次响起,掩盖了门内门外各自的心跳。   希尔塔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时间,才用极大的勇气拧开了门把手。   他换上了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系得紧紧的,领口也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那个银色的抑制环。   湿漉漉的金发被他用毛巾胡乱擦过,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没入睡袍的布料里,洇开深色的痕迹。   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鲜嫩欲滴的水蜜桃,带着不自知的诱人气息。   他低着头,几乎不敢看房间里的人,脚步迟疑地挪了出来。   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绯红眼眸。   闻辛已经坐在了床边,穿着和希尔塔同款的深色丝质睡衣,那头艳丽的红发已经彻底吹干,蓬松地散落在肩头,在床头柔和的阅读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看到希尔塔这副裹得严严实实、却又因为水汽和羞涩而显得格外“可口”的模样,闻辛眸色一暗,拍了拍身侧的床铺。   “来。”   希尔塔的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看着闻辛身边空出的位置,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留下来的,可事到临头,又紧张得手足无措。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挪了过去,在距离闻辛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床边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闻辛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单手撑着头,打量着希尔塔。   “头发还湿着,容易头疼。”闻辛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毛巾,极其自然地附上希尔塔的金发,帮他擦拭起来。   闻辛的指尖隔着毛巾,不轻不重的揉搓着他的发丝,动作意外的细致。   擦的差不多了,闻辛放下毛巾,直接顺着希尔塔的发梢滑下,若有若无的拂过希尔塔泛红的耳垂,轻轻捏了捏。   “耳朵怎么这么红,我房间很热吗?”   希尔塔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你别乱碰。”   “哦?”闻辛挑眉,“为什么不能碰。”   “你不是我雌君吗?”   “闻辛!”希尔塔终于忍无可忍,想伸手去拍掉闻辛作乱的双手,却被闻辛反手握住。   闻辛的手修长有力,将希尔塔的手腕松松的圈住,指腹按在脉搏的位置,那里正因为主人的紧张而跳得飞快。   “心跳也很快啊。”闻辛将他的手拉近,放在自己脸上,偏头吻了下希尔塔的手心,眼波流转间,像能轻易摄取人心魂的妖精。   “在紧张什么,嗯?”   美色在前,希尔塔看愣了,手心被吻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心里。   “我、我没有!”希尔塔试图抽回手,闻辛没让他如愿,又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两人几乎要挨在一起。   “没有?”闻辛微微歪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希尔塔抬眸,一瞬间感觉呼吸都要被那双眼睛夺走了。   闻辛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缓缓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尖托住希尔塔的下巴。   “希尔塔,在想什么?”   希尔塔大脑一片空白,一副任由摆布的样子。   闻辛缓缓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要交融。   就在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希尔塔的瞬间,闻辛坏心思的停了下来。   他凑上去贴了一下希尔塔的额头,松开握着希尔塔下巴的手,重新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哎呀,突然困了,快睡吧。”   希尔塔呆呆的看着闻辛若无其事的躺下,盖好被子,还顺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暧昧的昏暗。   过了好几秒,希尔塔才猛的回神,胡乱的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滚进去,背对着闻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毛茸茸后脑勺。   黑暗中,身侧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希尔塔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这个混蛋! 第61章 如果注定失去   希尔塔的伤势在稳定恢复,外伤逐渐愈合,精神海的问题依旧无解,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暂居二线。   他将第四军团大部分的日常行动和训练事务都移交给了可靠的副官,只通过加密渠道远程处理一些核心的文书工作和战略决策。   现在他有了大把时间留在星舰上,名义上是“静养”,实际上……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想离某人近一点,但某人异常忙碌,几乎不怎么在舰上露面。   白天基本不见踪影,只有深夜才会带着一身硝烟和血腥气回来。   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希尔塔问过他在忙什么,闻辛总是用“处理一些麻烦”或者“追查线索”之类的话轻描淡写地带过,过几天将最新获取的、指向性越来越明确、细节越来越惊人的情报递给他。   希尔塔翻看那些情报,看着上面罗列的越来越多的罪证和隐秘关联,看着闻辛标注出的、已经被“处理”掉的目标……   效率高的惊人。   他想帮忙,但闻辛总是以他需要“静养”为由拒绝,只让他安心待在舰上。   这天下午,希尔塔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军部文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在封闭的舱室里待久了,感觉有些闷。   他看了看时间,闻辛大概又要到深夜才会回来。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在星舰内部走走,活动一下筋骨——当然,是在被允许的安全区域内。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便服,走出起居舱,沿着熟悉的主通道缓步前行。   舰上的工作人员见到他,都会恭敬地行礼问候。   闻辛显然打过招呼,至于到底和自己手下说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靠近了生活区的边缘,那里连接着医疗舱室。   这里几乎就是尽头了,希尔塔准备折返,医疗室的门突然被从里面用力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柯亚沉着脸走了出来。   希尔塔见过他,据说是这位闻辛最得力的心腹,向来以沉稳干练著称。   这位得力心腹眉头紧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手里攥着通讯终端,一边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对着终端那头急促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希尔塔。   “……什么叫‘最多还剩下一年’?!胡扯!明明之前检查都说情况稳定,只要按时用药控制就没问题!为什么突然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通讯那头似乎有人在解释什么,柯亚深吸几口气,猛地停下脚步,用力抓了抓头发:   “我没在质疑你的专业!我就是……我就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无措的问,“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换器官?基因治疗?不管什么代价,我们都可以……”   通讯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极其压抑的低语:   “怎么会……老大他……”   后面的话,随着他再次迈开的脚步变得模糊不清,消散在金属走廊的空气里。   仅仅这匆匆掠过的两句话,让希尔塔心里一紧。   “还剩下一年”?   “情况稳定”到“突然恶化”?   “一点办法都没有”?   每一个词,都带着不祥的预兆,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希尔塔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难道闻辛的伤,远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他怔怔地看着柯亚仓皇离去的背影,耳边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冰凉的触感丝毫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一年……   闻辛……   怎么会……   希尔塔一个箭步冲上前,追上柯亚,张开手臂,拦在了柯亚面前。   柯亚被这突然的拦截惊得后退了半步,看清是希尔塔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手忙脚乱地将还在通话中的终端迅速按掉,塞进口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呃……二殿下,您怎么在这里?是出来散步吗?那个……我还有点急事,首领交代的……”   他眼神躲闪的试图绕过希尔塔。   希尔塔寸步不让,伸手紧紧抓住了柯亚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柯亚都微微蹙眉。   “他怎么了。”希尔塔逼问道,“告诉我,闻辛到底怎么了?什么‘还剩下一年’?你说清楚!”   柯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试图挣脱希尔塔的手,却发现对方抓得异常紧。   他环顾四周,虽然这条通道此刻没有旁人,但显然不是谈话的地方。   可今天若不给个说法,这位固执的小殿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且……以首领对这位殿下的重视程度,有些事,或许也确实不该再完全瞒着他了,尤其是在首领身体状况可能急剧恶化的情况下。   “殿下,您先松手……”柯亚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恳求,“这里不方便说。我们……换个地方。”   希尔塔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松开了手。   柯亚松了口气,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带着希尔塔快步走向生活区一处相对僻静的、连接外部观测台的备用通道。   这里有一小片相对独立的区域,通常很少有人过来,视野开阔,也能确保谈话不被监听。   确认周围安全后,柯亚转过身,面对希尔塔。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职业性的沉稳重新回来了一些。   “二殿下,”柯亚抿了抿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您务必……冷静。”   希尔塔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点了点头,示意柯亚继续,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首领他……”柯亚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他身体一直有问题。是很严重的旧伤,来自……很久以前,在遇到我们之前。”   “这个伤,”柯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伤及了根本,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和特殊手段压制。之前情况一直还算稳定,虽然偶尔会发作,但只要按时用药和休息,就不会有太大问题。这也是为什么首领看起来有时会……状态不佳。”   希尔塔想起闻辛偶尔苍白的脸色,心口一阵抽痛。   “但是,”柯亚垂着头,有些颓丧,“最近……情况可能恶化了。”   他想起刚才医疗官沉重的话语,声音有些发涩:“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连续的高强度行动,包括……为了追查袭击您的凶手,首领动用了很多非常规手段,身体负荷太大。也可能是因为旧伤本身到了某个……临界点。”   “最新的全面检查结果……很不乐观。医疗官说,按照目前的恶化趋势和身体的承受极限……乐观估计,可能……最多只剩下一年。”   希尔塔猛地晃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破碎的水光。   “不……不可能……”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抖得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帝国、军部、皇室……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不管是什么伤,一定能治……”   柯亚摇了摇头:“没用的,殿下。首领的伤……很特殊。帝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我们也秘密咨询过,得出的结论……和我们的医疗官差不多。”   他看着希尔塔瞬间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样子,心中也充满了不忍。   “首领一直不让我们告诉您,就是怕您担心,也怕……”柯亚顿了顿,“也怕拖累您。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有些事,他做得很急,甚至……有些不计后果。”   比如,不顾一切地报复幕后黑手。   比如,用近乎自毁的方式获取情报。   比如……同意和希尔塔结婚,却又在潜意识里保持着距离。   希尔塔听着柯亚的话,脑海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悲痛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希尔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知道这个结果吗?”   柯亚沉重地点了点头:“医疗官……已经向他汇报过了。”   希尔塔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第62章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柯亚那混杂着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舱室内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线照明自动亮起,映照着希尔塔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庞。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金属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希尔塔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浅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指关节因用力握拳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闻辛只是习惯性地竖起心防,只是需要更多耐心去融化那座冰封的堡垒。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坚持,足够真诚,总有一天能走进那双绯红眼眸的深处,看到真正属于闻辛的情绪。   他都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准备用几年、十几年、更长的时间,去一点点靠近,去证明自己的心意。   他以为,未来很长。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人的未来,可能只剩下短短一年。   三百多天。   抓不住,留不下。   如果说闻辛只是不喜欢他,他可以追,可以等,可以用尽一切办法去打动他。   可如果……闻辛不在了呢?   这个假设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   心脏像是被猛地掏空了一个大洞,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刀子刮过喉咙的痛感。   不在了。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不会再睁开。   那慵懒的声音不会再响起。   那温暖的怀抱……将永远消失。   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任何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比他自身精神海可能崩溃的阴影,都要庞大、都要漆黑、都要令人绝望。   他从未想过,失去闻辛的可能性。   哪怕是之前被刺杀重伤、濒临死亡时,他潜意识里也相信,那个人会找到他,会救他。   可现在,那个他潜意识里依赖着、追逐着、妄想着共度未来的人,自己却可能要先一步离开,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他讨厌这种软弱,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去找最好的医生?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可柯亚说了,那伤超出了目前的医学认知,连闻辛自己的人都束手无策。   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终点?在剩下的时间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配合着他所有的隐瞒和疏离,然后某一天,突然接到他永远离开的消息?   希尔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试图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窒息感压下去。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固执地亮了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时间去慢慢试探,去小心翼翼,去等待对方敞开心扉。   他没有资格再去计较闻辛是否喜欢他,是否愿意接受他。   他只剩下……最后一年。   或者说,可能连一年都没有。   他想作为希尔塔,作为那个无可救药地喜欢上闻辛的、愚蠢又固执的希尔塔。   留在闻辛身边,每一分,每一秒。   看着他,陪着他,哪怕只能徒劳地握着他的手,感受他逐渐流失的温度。   让闻辛知道,他不是孤单一个人走向终点的。   还有……他喜欢他。   非常,非常喜欢。   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放弃所有骄傲和原则,可以承受任何可能的拒绝和伤害。   希尔塔走到洗漱台前,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珠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擦干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目光落在颈间那个银色的抑制环上。   都是一样的结局,或早或晚。   镜中的影像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被冲动和悲痛驱使、只想不顾一切冲过去的自己;另一个,却是逐渐冷静下来、看清了所有阻碍和后果的自己。   闻辛为什么要隐瞒?   柯亚的话回荡在耳边:“……怕您担心,也怕……拖累您。”   是了。   以闻辛那骄傲到骨子里、又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那个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以如此狼狈、需要怜悯的姿态,存在于希尔塔的认知里?   他好不容易,才用那份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炽热,在闻辛坚固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缝隙,才让那个人默许了他的靠近,让对方用那种别扭的方式,给了他“雌君”的名分和靠近的许可。   如果他此刻冲过去,撕开这层心照不宣的隐瞒,将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闻辛面前……   闻辛会怎么做?   以希尔塔对闻辛的了解,那个雄虫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动或接受,而是……更深的戒备,更彻底的疏离,用更尖锐的话语、更冷漠的态度,将他彻底推开。   他会用“为你好”的理由,用“不想拖累你”的借口,用他一贯的、带着刺的温柔,再次筑起高墙,将他隔绝在外。   好不容易才哄到手的人,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能够待在他身边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自己一时无法承受的悲痛和冲动,而再次失去吗?   不。   他不能冒这个险。   在闻辛可能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他不能让自己被推开。   他必须留在闻辛身边,哪怕是以对方并不知道他已知晓真相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液里,一阵阵地抽紧、绞痛,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那是对所爱之人承受痛苦的感同身受,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更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切痛恨。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就像他从未从柯亚那里听到过任何关于“一年”的残酷宣判。   就像闻辛只是偶尔会“不舒服”,只是比一般人更需要休息和药物。   就像他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可以肆意挥霍的未来。   他要忍着。   忍住每一次看到闻辛苍白脸色时想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忍住每一次闻到药味时心脏骤然缩紧的疼痛,忍住想要不顾一切去寻找治疗方法、倾尽所有去挽留的疯狂念头。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带着一无所知的“任性”和“依赖”,继续待在闻辛身边,用他笨拙的方式,去“烦”他,“闹”他,试图在那张总是带着面具的脸上,看到一丝真实的笑意,感受到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这或许……就是命运。   命运安排闻辛来到他身边,安排他们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相遇、纠缠。   命运给了他喜欢上这个人的机会,却又残忍地告诉他,这个人终将离开。   而他,希尔塔·奥兰多,帝国的二皇子,S级的雌虫,在战场上可以所向披靡,在政坛上可以周旋算计,却对爱人正在流逝的生命,束手无策。   他只能看着。   像一个最无力的旁观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偷走闻辛的生命力。   那道伤痕可能在某一天彻底吞噬他,他们之间那根刚刚系紧的、脆弱的红线,被无形的剪刀缓缓靠近……   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难以忍受。   希尔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整理好表情,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他选择等待,以一无所知的姿态。   等待那个人回来。   用尽剩下的时间,去爱他。   哪怕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直面别离。 第63章 不求和你长相厮守   起居舱的门无声滑开,一道被走廊灯光拉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闻辛带着一身的寒意走进,绯红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舱内那张宽敞的床。   浅金色的发丝在枕头上铺开,希尔塔背对着门的方向,身体微微蜷缩着,陷在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安静的侧脸,似乎已经睡熟。   闻辛眼底的疲惫悄然融化了一瞬,他无声地合上门,将外界的纷扰与危险彻底隔绝。   没有开灯,青年借着观景窗外永恒流淌的星光和仪器面板微弱的指示光,轻手轻脚地走向浴室。   水流声被刻意调到最低,快速而安静地结束了洗漱。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柔软的深色睡衣,湿漉漉的红发随意擦过,不再滴水。   闻辛走到床边,极其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尽量不惊动身旁的人。   连续的高度紧张和身体负荷带来的钝痛,在躺下的瞬间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   就在他刚刚调整好姿势,准备放任自己沉入短暂的睡眠时——   身侧的被子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具带着熟悉淡香和温热体温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钻进了他的怀里。   闻辛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微微偏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他颈窝的金色脑袋,低声问:   “吵醒你了?”   怀里那颗脑袋立刻摇了摇,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细微的痒意,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闻辛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抚过希尔塔的后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   “怎么了?”他低声问,“做噩梦了?”   希尔塔没有回答,鼻尖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那股独属于闻辛的、初雪般的冷冽气息。   这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却也让他心脏绞痛。   噩梦?   不,比噩梦更可怕的是清醒地意识到,怀里的这份温暖、这份心跳、这份气息……都可能在某一天,骤然消失,再也无处寻觅。   宇宙这么大,星辰这么多。   如果你消失了……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睡不着。   一点睡意都没有。   希尔塔只能这样紧紧地抱着闻辛,睁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近在咫尺的睡衣布料纹理上,耳朵却无比专注地、贪婪地捕捉着那透过胸膛传来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每一下,都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闻辛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紧绷,希尔塔很少这样……紧紧贴着他。   往常即使睡在一起,少年也总是带着点别扭的矜持,睡着后才会无意识地靠过来。   今晚好像有些不一样。   但他太累了。   连日来的高压行动、身体旧伤的隐隐作痛、以及处理不完的麻烦,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他没有再追问,将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希尔塔的发顶。   “睡吧。”他呢喃着安抚,“我在这里。”   希尔塔依然没有回答,闻辛闭上眼,在熟悉的气息和怀中真实的触感里,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沉沉的睡意席卷而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而希尔塔,依旧睁着眼。   在星光无声流淌的深夜里,独自一人,清醒地、贪婪地、绝望地,拥抱着这份短暂如朝露的温暖。   ---   舰内的人工照明已模拟出柔和的黎明色调,无声地唤醒了新的一天。   闻辛的生物钟让他在固定的时间准时醒来,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依旧沉甸甸的重量。   希尔塔还在睡,大概昨晚真的没睡好,此刻睡得格外沉,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松了些许。   闻辛就着这个姿势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睡颜毫无防备,与醒时那骄傲锐利的模样截然不同。   看了一会儿,闻辛才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希尔塔颈下抽出来,再轻轻挪开环在腰上的手,生怕惊醒了好不容易熟睡的人。   希尔塔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无意识地往他刚才躺的位置蹭了蹭。   闻辛无声地松了口气,这才起身下床。   他走到舱室一侧的储物柜前。   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或武器,只整齐地放着一些私人物品——几瓶不同用途的药物,还有……几卷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红绳。   他取出红绳,又拉开旁边的工具抽屉,找到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走到镜子前,抬手撩起一缕垂在肩侧的、色泽艳丽的红色长发。   剪刀合拢,一缕长发悄然落下,被他接在掌心。   他回到床边,就着柔和的晨光,在床沿坐下。   他将那缕红发与红绳并在一起,手指开始灵活地动作。   灵巧修长的手指,仿佛天生就适合做这样细致的工作。   编结的手法并不华丽繁复,红绳与红发交织,渐渐成型,变成了一条简单却别致的手链,绯红的发丝在殷红的绳线中若隐若现,如同火焰在脉络中流动,又像是将生命的一部分,细细地缠绕进这小小的结扣里。   他做的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结都打得端正结实。   医疗官那冰冷残酷的宣判,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指尖这抹鲜红的色泽,和床上那人安稳的睡颜。   闻辛拿着这条刚刚完成的手链,在晨光中端详了片刻。   他再次看向床上熟睡的希尔塔,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托起希尔塔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腕。   少年的手腕白皙,骨节匀称,因为沉睡而完全放松,温热而柔软。   闻辛屏住呼吸,将红绳手链套了上去,轻轻地拉动抽绳,调整到合适的松紧度,既不会勒到,又不易滑脱。   红绳衬托着白皙的皮肤,那抹鲜艳的色彩格外醒目。   像烙印,像契约,又像……一个无声的祝福。   故乡……那个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东方国度。   和平,自由,有着厚重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是他上一世在混乱与杀戮间隙,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学过很多那里的东西,语言,文字,习俗。   那里有句话,古老而深情:   一缕青丝一缕魂。   将发丝赠与所爱,是将自己最珍贵的一部分,连同灵魂的羁绊,一并交付。   这手链的寓意,原本有两个。   一是长相厮守,红线系姻缘,青丝锁情魂。   二是平安康健,红线辟邪祟,青丝护周全。   他不求和希尔塔长相厮守。   他只求……   闻辛的手指,眷恋地抚过希尔塔手腕上那圈温热的红绳,目光落在少年安宁的睡颜上。   深不见底的绯红眼眸里,沉淀下寂静的祝愿。   只求你,往后余生,一切顺遂。   愿你前路再无荆棘阴霾。   愿你远离一切伤痛危难。   愿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依旧活得耀眼夺目,得享所有他闻辛无法给予的、平凡而珍贵的幸福。 第64章 放手,让他去飞   希尔塔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手腕上那点细微的触感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手,朦胧的视线聚焦在手腕上。   一抹鲜艳的红色,静静地环在那里。   那是一条红绳手链,编织得十分精巧,吸引希尔塔目光的,是那嵌在红绳中央、与之几乎融为一体的……一缕红发。   色泽艳丽,与闻辛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如出一辙。   希尔塔怔住了。   他慢慢坐起身,将手腕举到眼前,借着舱内模拟的晨光,仔细端详。   闻辛给他戴上的。   希尔塔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通讯终端前,接通了柯亚的私人频道。   通讯很快被接起:“二殿下?”   “柯亚,”希尔塔正经说话的时候声线有些冷冽,常年身居高位,语气是习惯的命令式,“把你们首领最新的、最详细的医疗报告,全部发给我。现在。”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柯亚在挣扎。   希尔塔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问你。”   雌君。   柯亚当然明白希尔塔此刻搬出这个身份的用意,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亚还是妥协了:“……是,殿下。我马上传给您。但请您……务必保密。”   “我知道。”   切断通讯后不久,一份高度加密的医疗档案传输到了希尔塔的终端。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影像分析、药物记录……   即使希尔塔并非专业的医疗人员,也能从那触目惊心的描述和不断标红的指标中,感受到情况的严峻。   一项项诊断,如同最冷酷的判决书。   最下方,是医疗官的综合评估结论,与柯亚透露的相差无几,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回天乏术”的沉重。   希尔塔一页页翻看,看完最后一行,他缓缓关闭文件,垂眸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红绳上,再次打开终端,调出了闻辛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交给他的、关于“幻梦”和刺杀事件的所有情报和证据。   他将散乱的情报按照时间、人物、资金流向、关联产业等维度重新归类,绘制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关系网络图。   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出核心人物、关键证据、已摧毁的目标,以及……尚未触及的、更深层的保护伞和利益链。   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个被反复提及、根深蒂固的古老家族名字上。   其中,那个黑发雄虫所在的家族,赫然在列,且处于网络的中心节点。   里兹.格里芬。   希尔塔知道,以闻辛的身份和行事风格,原本未必需要与这些盘踞帝国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正面死磕。   地下世界的规则更多是平衡与利益交换。   闻辛之所以如此不计代价,疯狂打击对方,根源……是在于他吧。   在于对方企图要他的命。   闻辛是在为他报仇。   那么,他希尔塔又怎么能继续躲在闻辛用自身健康和安全换来的“庇护”下,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担所有风险,走向那个已知的终点?   他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是会拿起属于他自己的武器和权柄,与闻辛并肩作战的人。   至少,要分担一部分压力,要加快清理的速度,要……在闻辛可能倒下之前,扫清更多的障碍。   希尔塔关掉分析界面,调出军部内部系统,开始撰写一份格式严谨、理由充分的复职申请。   申请立即恢复第四军团长的全部职权,并请求帝国情报部门及皇室暗卫的有限度配合,以彻查“幻梦”网络及关联刺杀事件。   申请撰写完毕,他直接通过最高加密渠道,发送给了军部最高统帅部,并抄送了萨维亚的私人办公系统。   希尔塔站起身,开始有序地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   他将那几份关键的加密证据备份存入贴身存储器,检查了随身武器的状态。   收拾妥当,希尔塔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留下了复杂记忆的起居舱,不再犹豫,拉开舱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向任何人告别,通过内部通道,登上了早已安排好的、通往帝星的隐秘穿梭艇。   希尔塔离开的信息被实时采集、分析,转化为简洁的文字和数据流,悄无声息地汇入旗舰主控核心,呈现在闻辛的个人终端上。   彼时,闻辛正身处另一个跃迁点之外的临时指挥中心,刚刚结束一场针对某个关键情报节点的突袭简报。   几名心腹正在低声讨论下一步行动计划。   终端屏幕角落,代表最高优先级内部监控的提示符轻轻闪烁了一下。   闻辛的目光扫过,指尖在操控面板上划动了一下,那份关于希尔塔动向的完整报告便已在他眼前展开。   简单扫了几眼他就关闭了报告。   他早已料到。   当他把那些足以搅动帝国风云的证据一次次放在希尔塔面前时,某种程度上,他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等待这只被他半强迫地拢在羽翼下、却始终不肯真正安分下来的小鹰,终于按捺不住,亮出爪牙,选择回到属于他自己的战场。   希尔塔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金丝雀。   短暂的“静养”和依赖,能让他得到身体上的恢复,却永远无法驯服他骨子里的骄傲和责任感。   闻辛从不怀疑希尔塔的勇气和决心。   他只是……需要确保这份勇气,不会因为冲动和情报不足,而变成无谓的牺牲。   他抬手,在加密通讯频道里输入了几条简洁的指令。   指令发出,立刻收到了确认回复。   做完这些,闻辛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缩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抬眼,看向面前等待指示的下属,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刚才说到哪儿了?第七星区的那个中转站……”   话题被无缝衔接。   放手,让他去飞。   天空之下,总有最隐蔽的网,确保他不会坠落。   帝国暗流汹涌的棋盘上,两颗最重要的棋子,终于都回到了他们最擅长的位置。 第65章 暗流   帝星的夜晚,从来不属于寂静。   尤其是在权力与财富交织的核心区域,华灯璀璨,悬浮车流光溢彩,一场场或公开或私密的宴会,构成了上流社会永恒的背景音。   对于拥有高等级精神力、背后站着庞大势力的雄虫雌虫而言,这些场合不仅是享乐,更是信息交换、联盟缔结、乃至未来姻亲关系的重要舞台。   近段时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帝国二皇子·希尔塔·奥兰多身上。   这位年轻、强大、地位尊崇却始终独身的S级雌虫,无疑是无数家族眼中最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   送往他府邸和军部的各种宴会、舞会、私人茶会邀请函,几乎堆成了小山。   然而,就在不久前,希尔塔的名字,突然从帝国官方匹配系统的“适婚待匹配”高阶名单中消失了。   这意味着,系统判定他已处于“已婚”或“已有稳定绑定关系”状态。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上流圈层中传播开来,引发了无数猜测和暗涌。   是哪家不声不响摘下了这朵高岭之花?为何没有任何公开宣布或仪式?那位神秘的“雄主”究竟是谁?是某个低调的老牌贵族?还是军部新崛起的势力?亦或是……来自皇室本身的安排?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却没有任何一个家族站出来承认。   这更增添了事件的神秘性,也让那些原本抱有期望的家族心中五味杂陈,更加密切地关注着希尔塔的一举一动。   希尔塔前些日子因为刺杀封闭精神海的事都传开了,正是需要雄虫的时候。   如果匹配成功,那为什么一直戴着抑制环?试探性的机会摆在眼前。   今日,帝国元帅的寿宴,便是这样一个绝佳的场合。   元帅本人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军部,他的生辰宴,几乎囊括了帝星大半的军政要员和顶级世家。   邀请希尔塔,于情于理都再正常不过。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将衣冠楚楚的宾客们笼罩在一片奢华而虚假的和煦之中。   舒缓的乐章流淌,交谈声低语不断,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香槟、香水与精心烹制美食的混合气息。   虫帝萨维亚·奥兰多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   他并未穿着最隆重的帝袍,而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翠绿的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带着帝王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指间那枚戒指,被他无意识地轻轻转动摩挲着。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色泽金黄的香槟,与一位气度不凡的黑发雄虫交谈。   对方正是格里芬家族的当代家主,里兹·格里芬,成熟雄虫带着特有的魅力和久居上位的从容,浑浊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   “里兹阁下,许久不见,风采依旧。”萨维亚语气平和,恰到好处的客套,“说起来,还要再次感谢前些年我受伤时,格里芬家族提供的珍贵药剂和医疗支持,效果非凡。”   里兹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微微躬身:“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格里芬家族的荣幸。那些药剂能对陛下有所帮助,是它们的价值所在。” 他话语谦恭,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   萨维亚旧伤之事隐秘,此刻突然提起,绝非闲谈。   “格里芬家族在生物医药领域的成就,确实令人钦佩。”萨维亚仿佛只是随口夸赞,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我记得,阁下好像还有一位弟弟?今日似乎未见其身影,是另有要事吗?”   里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抿了一口酒:“陛下记性真好。确实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只是他自幼身体孱弱,受不得喧嚣,一直在家静养,很少见客。让陛下挂心了。”   “原来如此。”萨维亚露出恍然的表情,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想起了什么烦心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苦恼,“说起身体和药物……最近军部那边递上来的报告,让我很是头疼啊。帝星乃至几个主要星区,违禁药品的流通似乎又有抬头之势,尤其是那种被称为‘幻梦’的东西,危害极大,已经造成了多起惨剧,甚至牵连到军中……实在令人头痛。”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里兹:“格里芬家族在这方面是专家,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萨维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里兹脸上,好像真的只是在咨询一位有影响力的贵族的意见。   里兹·格里芬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色。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眼底的温度却降了下去:“陛下所言极是。违禁药品荼毒生灵,动摇国本,格里芬家族一向深恶痛绝,也愿意全力配合帝国肃清此类毒瘤。若有需要效劳之处,陛下尽管吩咐。”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平静深邃,一个恭敬含笑,却都读懂了对方话语下汹涌的暗流。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停下交谈,将目光投了过去。   一身笔挺白金军礼服、肩章闪耀的希尔塔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黑色腰带将劲瘦的腰肢勾勒出来,腰部左侧挂着一柄装饰长剑。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依旧,眉宇间少了几分以往的青涩浮躁,黑色军靴落地。   泛着冷意的绿眸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了正在与萨维亚交谈的里兹·格里芬身上。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希尔塔朝着萨维亚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径直朝着里兹·格里芬走去。   里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转向希尔塔,举杯示意:“希尔塔殿下,许久不见,听闻您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看来已是大好了,真是令人欣慰。”   希尔塔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有心人的耳中:   “承蒙挂念,阁下。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倒是阁下……家族事务繁多,还要操心帝国各地的‘药品’流通,想必更加辛劳。” 第66章 一直在挑衅   “近日,我第四军团在清剿一些星盗和违禁品窝点时,意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线索和账目……似乎,与格里芬家族某些边缘产业的资金流向,有那么一点……微妙的重合。”   “不知阁下,是否知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少宾客虽然依旧维持着交谈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这边,耳朵也悄悄竖起。   萨维亚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眸微微睁大,看向里兹:“哦?竟有此事?里兹阁下,这……”   里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崩坏,眼眸深处,阴鸷之色转瞬即逝,沉淀为更深的幽暗。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壁上留下短暂痕迹。   “殿下此言,倒是让我有些困惑了。格里芬家族产业众多,分布广泛,与各方商贸往来亦是常态。若说有些账目往来与殿下清剿的星盗窝点有所‘重合’……呵,或许是某些宵小之辈冒用我族名号,行不法之事,亦或是账目记录有所误差,被人恶意利用了也说不定。”   “殿下年轻气盛,嫉恶如仇,一心为公,这份心志令人钦佩。但查案断事,尤其是涉及家族声誉,还需讲求真凭实据,慎之又慎才是。若只因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和‘微妙重合’,便对帝国功勋家族妄加揣测,恐怕……不仅容易伤及无辜,也有损皇室与军部的清誉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了希尔塔一军——逼他拿出实证,暗示希尔塔若没有确凿证据便是在无理指控,将希尔塔的举动归结为“年轻气盛”、“捕风捉影”,还隐晦地说他行事鲁莽、可能损害帝国稳定。   可谓滴水不漏,反击得极其漂亮。   一旁的萨维亚在希尔塔和里兹之间转了转,仿佛才意识到话题的尖锐。   他微微蹙眉,“希尔塔,里兹阁下所言不无道理。军务清查,证据确凿最为紧要。”   萨维亚看向里兹,“不过,既然有此风声,格里芬家族不妨也自查一番,厘清账目,以正视听。毕竟,‘幻梦’之事危害这么大,任何疑点都不应该放过。阁下以为呢?”   萨维亚这番话,看似给足面子,实则是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承诺,并且将“幻梦”这个敏感词再次与格里芬家族隐约挂钩。   里兹面色不变,心中却暗骂这对兄弟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举杯向萨维亚示意:“陛下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格里芬家族自当配合帝国一切调查,清者自清。”   希尔塔微微扯动嘴角,上下打量着里兹:“阁下果然深明大义,配合态度令人‘钦佩’。只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有些事,查起来可能就不那么‘边缘’了。比如,某些特殊药品的源头,比如,某些行动的经费……阁下日理万机,或许对这些‘小事’真的不甚了解。不过没关系,我第四军团,最擅长的就是追查这些‘小事’的来龙去脉。”   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   里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殿下说笑了。格里芬家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调查。若真有人胆大包天,敢行刺皇室、危害帝国,无论牵扯到谁,都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希尔塔上前半步,拉近了与里兹的距离,压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这人有个毛病,认准了的事情,就喜欢追查到底。尤其是……对那些差点要了我命的东西,还有藏在后面的……老鼠。”   “账目可以作假,线索可以伪造,但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 希尔塔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里兹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格里芬家族树大根深,我自然知道。但第四军团的枪口,还有我手里的光剑……向来不太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所以,阁下最好祈祷,” 希尔塔微微倾身,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道,“我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否则……”   他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说完,他不再看里兹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后退一步,仿佛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他转向萨维亚,微微颔首:“皇兄,我先去给元帅贺寿。”   他转身,朝着宴会厅中央被众人簇拥的老元帅走去。   里兹站在原地,脸上完美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缓缓饮尽杯中酒,冰凉的液体却无法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   希尔塔·奥兰多……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竟敢在如此场合,如此赤裸裸地威胁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公爵家族!   萨维亚将里兹的反应尽收眼底,再次举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里兹阁下,请。”   里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杯回应,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冷。   被这样一个手握军权、又有皇室背景的“疯子”盯上,绝对是个坏消息。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得到一些关于这位殿下与那位神秘“教父”之间扑朔迷离关系的传闻……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那事情就更棘手了。   希尔塔走到老元帅面前,简洁地表达了祝贺。   老元帅是看着他和萨维亚长大的长辈,对他遇袭一事也颇为关切,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   希尔塔一一应下,态度比对里兹·格里芬时温和许多。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去和其他几位必须打招呼的军部元老简单寒暄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不是我们的二殿下吗?听闻殿下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今日一见,风采依旧,真是令人……心折。”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华丽礼服、容貌尚可,眼神虚浮的年轻雄虫。   他来自一个与格里芬家族交好、势力也不小的贵族家庭,平时仗着雄虫身份和家族庇护,在交际场上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大约是见希尔塔刚才与里兹对峙时锋芒毕露,又或是以为希尔塔的身份觉得有机可乘,竟端着酒杯,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风流姿态,拦在了希尔塔面前,言语间带着令人不适的暧昧。   宴会厅这一片区域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目光投了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谁都知道这位二殿下脾气不好,尤其是在涉及某些方面时。   希尔塔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拦路的雄虫。   俊美的雌虫轻轻笑了一声。   那雄虫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希尔塔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戴着的白色军礼服手套,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雄虫走去。   军靴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他所过之处,周围的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那雄虫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端着酒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希尔塔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近到那雄虫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片毫无温度的冰原。   希尔塔抬起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指尖轻柔地拂过那雄虫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情人,表情怜惜。   “活腻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雄虫冰凉的耳廓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吐字:   “要不要……”   “我帮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仿佛下一秒,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就会轻易扭断眼前脆弱的脖颈。   雄虫彻底崩溃了,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惊恐气音。   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连主位上的老元帅都皱紧了眉头,萨维亚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的窒息时刻——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环境中异常清晰的震动声,从希尔塔军礼服的内袋里传来。   是他的私人终端。   希尔塔那满是杀意的阴冷表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茫然。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顿了几秒,看也没看那个几乎吓瘫的雄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希尔塔面无表情地从内袋里拿出了那个正在震动的终端。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的预览跳了出来。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却让希尔塔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闻辛:老婆,你去哪里了。】 第67章 唉,我老婆跑了   希尔塔:“……?”   老婆?闻辛叫他……老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行字带来的冲击,光屏又接连闪烁起来。   【闻辛:唉,我老婆跑了。】   【闻辛:唉。】   【闻辛: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闻辛:我一直在哭。】   希尔塔:“……”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周围的低气压开始微妙地松动。   那个差点吓尿的年轻雄虫趁机连滚带爬地退开,躲进了人群深处,再不敢露头。   希尔塔还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几条简直匪夷所思、与他此刻形象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消息,大脑一片混乱。   闻辛……他在搞什么鬼?! 燕山停  这都什么跟什么!   翠绿色的眼眸眨了又眨,试图从这几行字里解读出什么暗号、阴谋、或者紧急情况。   没有。   字面意思清晰得令人发指,就是……单纯的撒娇和抱怨。   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渐渐响起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尔塔殿下刚才那副修罗般的模样,也看到了他突然低头看终端后,脸上出现的怔愣表情。   发生了什么?谁的消息能让暴怒中的二皇子瞬间变脸?   萨维亚远远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大概猜到了信息来自于谁。   希尔塔深吸一口气,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年轻雄虫消失的方向,不再理会周围各异的目光,转过身,迈步朝着宴会厅侧门、相对安静一些的露台方向走去。   露台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与浮华,帝星夜晚微凉的风拂过,稍稍驱散了希尔塔耳根未退的热意。   他靠在雕花栏杆上,远处是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近处则是下方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与人声。   希尔塔手指有些忙乱地操作着终端,试图回复,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直接拨通了闻辛的私人加密通   几乎是秒接。   光屏展开,映入眼帘的并非闻辛的脸,而是快速切换的、闪烁着复杂数据和星图轨迹的指挥舱主屏幕一角,还有隐约传来的一道道命令声:   “……第二小队,按B计划迂回,保持静默。”   “……七号跃迁点静默,等待下一阶段指令。”   “……盯紧港口的动静,有任何异动,直接处理,不用请示。”   几秒钟后,那些背景音才略微降低,画面稳定下来,聚焦到闻辛身上。   他坐在指挥席上,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作战服,领口微敞,露出小片锁骨。   艳丽的红发被低低的束了一下,垂在胸前,战术耳机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他微微偏着头,那双绯红的眼眸在看向光屏时,已经是带着笑意的专注。   他先是快速地又对着旁边说了两句什么,下达了最后几道指令,才将注意力完全转回通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笑眯眯地看着光屏那头的希尔塔。   “怎么偷偷跑掉了?” 他开口,“连声招呼都不打,嗯?”   他的目光随即在希尔塔身上逡巡,似乎这才注意到希尔塔今日不同以往的装扮。   那身剪裁完美、线条硬挺的白金军礼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俊朗,肩章与绶带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低调而尊贵的光芒,与平时在星舰上穿着便服或训练服的模样截然不同。   闻辛的眉毛微微挑起,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语气也变得有些玩味:   “打扮得这么好看……”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钩子,划过希尔塔的领口、肩线、腰身,“在我面前都没穿成这样。”   他像是真的感到遗憾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   这一声叹息,配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就是在控诉希尔塔“厚此薄彼”。   希尔塔:“……”   刚才宴会上的剑拔弩张、杀意沸腾,好像都因为这男人几句轻飘飘的、带着醋意的抱怨,有些让人心脏发软。   希尔塔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闪烁的灯火,声音不自然的别扭:   “……宴会。”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算是回答了“为什么在这里”以及“为什么穿成这样”。   他还是没忍住,转回目光,盯着光屏里的闻辛:   “你……刚才发的那些消息,什么意思?”   闻辛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关心和窘迫的样子,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字面意思啊。” 他答得理所当然,“你不在,星舰上冷冷清清的,指挥舱的椅子又硬又凉……我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星舰上处理这些麻烦事,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我难过一下,哭一哭,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着希尔塔越来越红的脸和越瞪越圆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   “所以,” 闻辛微微前倾,“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雌君殿下。” 第68章 甜蜜的谎言   希尔塔当然想回去。   想立刻回到那艘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成为他短暂“巢穴”的星舰上。   想甩开这身束缚的军礼服,剥掉所有责任的外壳,变回那个可以任性、可以别扭、可以蜷在某人怀里汲取温暖和安全感的希尔塔。   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了那残酷的“一年”期限之后,每一分每一秒不在闻辛身边的时间,都像是一种奢侈的浪费,一种令人心慌的缺失。   看一眼,少一眼。   他恨不得变成闻辛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呼吸。   想亲眼确认他是否按时吃药,想在他疲惫时安静地陪着他,哪怕只是看着他的睡颜。   就像帝国最普通、最平凡的情侣那样。   没有阴谋,没有迫在眉睫的死亡阴影。   在琐碎的日常,温暖的陪伴,和或许可以共同期待的未来里平凡的生活。   可惜这样简单的事都遥不可及。   他这次回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   他不能让闻辛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险和压力,闻辛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许他再如此透支下去。   那些报复行动,每一次都是在消耗闻辛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希尔塔必须站出来,必须利用自己的身份、权力和影响力,在帝国正统的规则框架内,与闻辛在暗处的行动互为犄角,加快进程。   他需要将闻辛用血和伤换来的证据,转化为合法的、足以撼动格里芬家族根基的致命武器。   这不仅需要他自己的努力和决心,还需要与兄长的紧密配合,需要周密的计划、精准的时机,以及……暂时的忍耐与分离。   扳倒格里芬家族,摧毁“幻梦”网络,为战友报仇,也斩断悬在闻辛头顶的一把利剑。   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闻辛身边,去陪伴他走完安宁的余生。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伴。   这个道理他懂,理智上也接受。   可是……情感上,那份蚀骨的思念和担忧,却不会因为理智的考量而减少分毫。   那股想要立刻抛下一切回到他身边的冲动,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性的堤坝。   为什么……事情一定要这么复杂呢?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绳手链,那缕属于闻辛的红发贴着脉搏,把他的心牢牢的圈住。   “很快。” 他对着光屏里的闻辛,轻声说道。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希尔塔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明确的期限,“不会太久。”   他为了掩饰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生硬地问道:“你那边……行动还顺利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光屏那头的雄虫闻言,绯红的眼眸弯了弯,唇角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做了个舒展的动作,姿态放松,语气轻快:   “没有不舒服哦。”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好消息,“我恢复得挺好的。”   他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让希尔塔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比往日多了些血色,眼神也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倒是你,” 闻辛亲昵的叮嘱,“在帝星我插不了手,你这个有‘前科’的人,不要太拼了。”   满是情意的目光在希尔塔的军礼服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回他的眼睛,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幽幽地叹了口气:   “想想你可怜的雄主呢,嗯?独守空房已经很惨了,可不能再让他提心吊胆。”   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真的只是在进行再平常不过的伴侣间的关心。   骗子。   剧烈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面不改色说出这样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份触目惊心的医疗报告……哪一点能和“挺好”沾边?   明明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随时可能到来的终点,却在这里,用最轻松的语气,编织着最甜蜜也最残忍的谎言。   把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好像真的只是出了一趟短差,很快就能精力充沛地回来,继续和他斗嘴,和他缠绵。   用甜蜜的语言来绑架他的关心,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来让他因为不听话而感到内疚。   这个人……   用看似无赖的撒娇,掩盖沉重的真相。   用轻松的玩笑,粉饰残酷的倒计时。   用“需要被想念”、“需要被担心”的姿态,来反向安抚他。   一场精心策划的、温柔的骗局。   不经意的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是有点忙碌、有点粘人、需要伴侣关注的普通雄虫,而将那个即将油尽灯枯、伤痕累累的真实自己,彻底隐藏在了这层甜蜜的假象之下。   他不想让希尔塔看见他的狼狈,他的脆弱,他走向终点的每一步挣扎。   他想留给希尔塔的,永远都是那个强大的、游刃有余的、有点坏心眼的“闻辛”。   这份保护,这份体贴,这份到了生命尽头还在为他考虑的温柔……像最细腻的蛛丝,将希尔塔的心脏一层层缠绕,越收越紧,带来窒息的、甜蜜又绝望的痛楚。   希尔塔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抓住闻辛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演戏!为什么不肯让他一起承担哪怕一点点真实!   可他真的只能像闻辛希望的那样,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只是有些担心和想念的“雌君”。   必须配合这场演出,必须咽下所有的苦涩和恐慌,必须用同样的“正常”来回应。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知道了。” 希尔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耐烦的妥协,“我会注意。你……你也别太累。”   “早点……把事情处理完。”   早点回来。   在我还能这样和你说话的时候。   在我还能触碰到你的时候。   闻辛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容更加真切了些,“这才乖。放心,很快的。”   通讯切断。   光屏暗下,映出希尔塔苍白失神的脸。   露台上的风更凉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腕间那抹鲜艳的红,指尖抚过那缕被精心编入的红发。   骗子。   温柔的、残忍的、让他恨不能将其揉碎又爱到骨子里的……大骗子。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意逼了回去。 第69章 过去的钥匙   夜深人静,皇宫归于一片庄重的寂静。   寝宫的主人没有开灯,任由墙壁和天花板内嵌的最新微光感应系统悄然启动。   无数星尘般的淡黄色光点,被无形的力场温柔托起,在房间里无声飘浮、流转。   它们缓慢地明灭,散发着柔和静谧的光芒,真的像夏夜森林里飞舞的萤火虫,将冷硬的宫殿房间渲染出梦幻的温馨感。   希尔塔抱着膝盖,蜷坐在窗边宽大的丝绒坐榻上。   晚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扉缝隙钻入,伴随着庭院里夜露的微凉和淡淡花香,轻轻拂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早已飘远。   “叩、叩。”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希尔塔猛地回神,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进。”   门被轻轻推开,萨维亚走了进来。   铂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安神茶。   “哥?”希尔塔有些意外,这个时间萨维亚通常已经休息了。   萨维亚反手关上门,端着托盘走到他身边,将其中一杯茶递给他,自己则在旁边柔软的沙发椅坐下。   碧绿的眼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关切的注视自家弟弟。   希尔塔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冰冷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些。   他低头啜了一口,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   “怎么还没睡?”萨维亚先开口,“从宴会回来,就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希尔塔腕间那抹在微光下依旧醒目的红色,试探的问:“是不是……闻辛欺负你了?”   希尔塔失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那为什么不高兴?”   希尔塔沉默下来。   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再次落回腕间的红绳。   微光萤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少年迷茫的轻声开口。   “哥……”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坚持,一切都能改变,都会有好结果。我想要的东西……最终,都可以得到。”   他是帝国二皇子,天赋卓绝的S级雌虫,年纪轻轻就执掌一方军团。   人生顺遂,习惯了用努力和实力去争取、去征服。   无论是战场上难以攻克的要塞,还是军部里错综复杂的人事,就连最初对闻辛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动,他都很自信——只要他想要,只要他去做,就一定能得到回应,一定能有结果。   “可是最近……我才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就算我拥有身份、地位、力量……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最想抓住的东西……还是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握不住。”   “它就在那里,我能看见,能碰到,甚至……能短暂地拥有。”   “可我好像……永远也留不住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消失。”   萨维亚静静地听着,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希尔塔微凉的手背上。   “希尔塔,这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哪怕我们站在权力的巅峰,也无法违背某些自然规律,或者……改变某些既定的命运轨迹。”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努力毫无意义,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失去。”   “抓住的每一秒,都是存在的。共同走过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萨维亚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希尔塔腕间的红绳。“相信那份被给予的祝福和牵挂,并且……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和坚韧,无论未来如何,都能承载得起这份感情带来的所有重量——无论是相聚的欢欣,还是……别离的痛苦。”   “未来无法预知,结局或许难以更改。”   “但至少,在它消失之前,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对待它,如何珍惜它,如何……让拥有它的每一刻,都尽可能的,不留遗憾。”   “而不是,在它还在的时候,就只顾着为它的离去而悲伤。”   希尔塔怔怔地听着兄长的话,反手紧紧回握住萨维亚的手。   “哥……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希尔塔。完成你的计划,扳倒该扳倒的敌人。”   “剩下的时间,无论长短,都不是用来哀叹和恐惧的。”萨维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像拥有了一辈子那样去爱。”   来自兄长的安抚让希尔塔心里安定了一些,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萨维亚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的左手。   那枚古朴的戒指,在微光粒子柔和的光晕下,折射出温润而内敛的光芒,与他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   希尔塔之前就隐约注意到了,此刻心情稍定,好奇心便升了起来。   “哥,这是……?”   他记得萨维亚以前从不佩戴任何饰物,尤其是戒指这种带有特殊象征意义的东西。   萨维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这个……是闻辛交给我的。他说,是一位……故人托他转交。”   故人……托闻辛转交……   希尔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闻辛怎么会和兄长的“故人”有联系?而且这位“故人”似乎对兄长极其重要,以至于要通过这种方式,在特定的时刻,来传递某样东西?   等等……特定的时刻?   希尔塔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哥!你等一下!”   希尔塔转身,快步走向寝宫内侧一个带有生物识别的嵌入式保险柜。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通过指纹和虹膜验证,柜门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存放什么机密文件或贵重珠宝,只有一些他个人珍藏的纪念品,以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棕色的金属小箱子。   希尔塔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取了出来,捧到萨维亚面前。   “哥,”希尔塔看着萨维亚,语气郑重,“大概……在你那次重伤昏迷、醒来之前不久。有一天,一个我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的人找到了我。”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个神秘人气息全无,如同鬼魅,却能精准地避开皇宫所有防卫,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人交给我这个箱子,”希尔塔将箱子递到萨维亚手中,“并且告诉我一句话——”   他努力回忆,一字一句地复述,生怕记错:   “当萨维亚再次将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时,请务必将此物交予他。”   说完,希尔塔紧紧盯着萨维亚的反应,又补充道:“那个人还说,‘这是来自过去的钥匙,也是……未来的约定。’”   萨维亚低头,看着手中这个看似普通的箱子。   故人……不仅留下了戒指,还留下了……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钥匙”和“约定”?   闻辛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吗?还是说,他只是戒指的传递者,对这个箱子和背后的嘱托一无所知?   无数的疑问冲击着萨维亚,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萨维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希尔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一直保管着它。” 第70章 一封绝笔信   萨维亚独自回到帝王寝宫最深处的私密书房。   窗外帝星永不熄灭的遥远灯火,透过特殊材质的玻璃,投下朦胧而冰冷的光晕。   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前,将那个深棕色的金属箱子轻轻放下。   箱子的锁扣并非机械构造,而是一系列精密的生物识别装置。   萨维亚依次进行了指纹、虹膜、精神力波动,几项极其隐秘、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生命特征验证。   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逐一解开。   最后一道锁,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凹陷的、戒指形状的凹槽,尺寸与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完美契合。   萨维亚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未知的紧张与一丝莫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痛。   他缓缓摘下手上的戒指,那枚古朴的戒指,将其对准凹槽,轻轻放入。   严丝合缝。   箱子内部传来精密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随即,箱盖无声地、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柔和的内置光线亮起,照亮了箱内的物品。   最上面,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保存得相当完好。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全息照片。   而最下方,是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特殊的信笺,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萨维亚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照片上,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轻轻将照片拿起。   照片被激活。   柔和的光芒投射出来,在昏暗的书房中勾勒出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个稍显年轻的自己,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军校生的常服,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青涩与锐气,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真实的笑意。   而被他搂着肩膀、亲昵地靠在一起的……   是一位雄虫。   黑色长发如绸缎般垂落,映衬着一张温润俊雅的脸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最上等的琥珀,清澈,温暖,带着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柔和光芒,此刻正微微弯起,同样盛满了笑意,专注地凝视着镜头。   萨维亚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脑海深处炸开,目光死死锁住照片上那张温暖的笑脸,脑海里被唤醒了某些被强行封锁、早已模糊不堪的碎片。   阴冷华丽的宫殿角落,幼小的自己蜷缩着,身上是新添的伤痕。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耳边是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阿亚不怕,哥哥在这里。” 抬头,对上一双盛满了担忧和温柔的、琥珀色的眼睛。   军校训练后满身疲惫,翻墙溜进格里芬家族偏僻的后院,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温热的点心和那个总是带着浅笑、安静倾听他抱怨或分享趣事的黑发少年。   十七岁那年,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他笨拙而急切地将自己交出去,带着少年的莽撞和一生的承诺。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惊讶,有羞涩,最终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接纳。   他们交换了最初的信物——一枚他自己偷偷打磨的、简陋的银环,和对方送给他的一块温润的琥珀原石。   对方在药剂学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后来他进入军校,忙于政务和军务,聚少离多。   随着研究越来越深入,也引起了里兹更深的贪婪和忌惮。   里兹暗中下了毒,一种摧毁视觉神经、让世界失去色彩的阴毒药剂。   他知道后勃然大怒,那时他已即将继位,权势初显,发誓要让里兹付出代价。   可里兹先下手为强了。   记忆的最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他用力推开时那双盛满了决绝、爱意与不舍的琥珀色眼眸。   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与昏迷。   醒来后,他重伤初愈,记忆却出现了巨大的空洞。里兹以“救命恩人”和“知情者”的身份出现。   记忆被巧妙地篡改、抹去。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变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最终彻底沉入遗忘的深海。   他只记得那场让自己险些丧命的“刺杀”,记得对格里芬家族在危难时提供帮助的“感激”,记得要成为强大虫帝的责任……唯独,忘记了生命中最温暖的那束光,和他曾经许下过的、青涩而真挚的誓言。   心底有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在日夜作痛,却怎么也填不满,想不起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只隐约记得,似乎曾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与甜蜜,背叛与牺牲,爱恋与别离……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完整地、血淋淋地展现在萨维亚面前。   回忆的浪潮冲击得萨维亚身形微晃,他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   他一把抓起了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粗暴地撕开了信封,抽出里面同样有些泛黄的信纸。   熟悉的、清隽中带着一丝洒脱不羁的字迹,跃然纸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疼进他的心里。   阿亚。   开头两个字,就让萨维亚的眼眶瞬间酸涩。   好久不见。   如果计划顺利,你现在应该……不记得我了,希望这件事没有给你带来太多困扰。   恭喜你,成为虫族的王。   那些冰冷的责任和沉重的王冠,戴起来很辛苦吧?但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独当一面,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了。比如,我们那个看起来骄傲又固执、其实内心柔软得像只幼崽的弟弟,希尔塔。   这真好。   比我想象中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关于里兹……还有他背后的东西。很抱歉,我能力有限,没能在他伤害你之前,彻底阻止他。   我留下的研究资料和笔记,里面记录了我对雄虫精神力本质、雌虫精神海稳定,以及一些特殊基因药剂的最新成果。   其中有一种定向诱导药剂,理论上可以稳定精神海,让你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更自由地施展力量,而不必过分受制于雄虫的生理局限。   配方、原理、可能的风险和后续调养方案,我都详细记下了。   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阿亚,对不起。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没能亲眼看到你戴上王冠的那一刻,没能……兑现小时候答应要一直陪着你的诺言。   我试过抗争,试过警告你,试过破坏里兹的计划……但很抱歉,阿亚,我当时的力量太弱小了。   里兹的目标是我。   他知道我与你之间的关系,知道我的研究可能带来的影响。所以他必须除掉我,并且确保你不会因为我的死而与他彻底决裂。抹去你的记忆,对他而言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我知道他的计划。当他开始在我身上用那种侵蚀神经的毒药时,我就隐约察觉了。后来,我设法探知到了部分真相。我尝试过反抗,但力量悬殊,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安排好‘之后’的事。   如果我死了,按照他篡改后的记忆,你只是会彻底忘记我,你会痛苦,会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和混乱,但你会活下来,你会继承帝位,你会拥有全新的人生,没有我这个弱点。   而如果抗争到底,我们可能……都会死。   所以,我选择了妥协。用我的“消失”,换你的“新生”。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对你伤害最小的方式。忘记我,开启新的生活。有权势,有地位,有家人……很完美,不是吗?   只是……阿亚,我好像还是有点自私。   所以,我留下了这枚戒指,留下了这个箱子,留下了我的名字。   现在,正式地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舒俞。   告诉你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用一个陌生人的假名字,来定义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不想让你在想起那段时光时,面对的是一个虚假的符号。   你也该知道,自己的雄主,叫什么名字。   现在,我补上这句迟到了太久的——   我的雌君,   我爱你。   从在角落找到那个挨打后偷偷掉眼泪的小皇子开始,从听着你抱怨课业太重却还是拼命练习开始,从你红着脸把我按在书架上亲吻开始……这份爱,就从未改变,也从未停止。   它支撑我熬过失去色彩的灰暗世界,支撑我在里兹的监视下继续隐秘的研究,支撑我安排好死后的一切,也支撑我……坦然走向已知的终点。   阿亚,别为我难过太久。   好好活着,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保护好希尔塔,那孩子像你,又比你固执,他有他的路要走,也需要你的指引。   完善我的配方,如果可以,让它帮助更多需要的人。   还有……如果有一天,你能彻底扳倒里兹,清理掉那些污秽,记得去我们常去的那个旧图书室,最里面那个书架顶层,左边数第三本书后面……我藏了一点小礼物给你。算是……庆祝胜利的彩蛋?   就写到这里吧。   最后,再说一次——   我爱你,我的雌君,萨维亚·奥兰多。   你的爱人,   舒俞绝笔 第71章 停职查办   他表情空白的看完那封信,又拿起那本皮质笔记。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复杂的公式图表。   不仅仅是关于一些颠覆性的药剂研究,还详细记录了格里芬家族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里兹·格里芬的野心和罪证、甚至包括“幻梦”早期的一些实验数据和资金流向线索……这不仅仅是一本研究笔记,更是一把指向仇敌心脏的、淬了毒的利刃。   萨维亚用终端将整本笔记的高清影像扫描存档,并进行了多层加密。   这些是舒俞的心血,也是未来可能的重要筹码。   做完这些,他再次调出希尔塔之前传给他的、关于“幻梦”和刺杀事件的调查资料。这一次,他看的目光截然不同。   之前,他是以帝王和兄长的身份,审视弟弟遭遇的危险和帝国潜在的毒瘤。   现在,他是以“舒俞的雌君”、以被害者遗属的身份,审视仇人的罪证。   资料里那些指向格里芬家族的黑线,那些与“幻梦”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针对希尔塔的精准刺杀……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更血腥、更私人的色彩。   里兹·格里芬。   篡改他的记忆,谋杀舒俞,暗中培育“幻梦”这样的毒瘤,将手伸向他的弟弟希尔塔……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而且,根据闻辛的描述,那个托他转交戒指的“黑发琥珀瞳雄虫”……   舒俞,很可能没死。   只要有一丝可能,那个人还在这个宇宙的某个角落,哪怕无法触及,也足以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最强大的动力。   但现在,首要的目标,无比清晰。   萨维亚关闭了终端光屏,走到寝宫巨大的观景窗前,望着窗外帝星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幕,阳光开始勾勒出这座庞大城市的轮廓。   “里兹·格里芬……”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低低回荡。   “你这十几年……活得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好到忘记了罪孽需要偿还。   好到以为篡改的记忆永远不会恢复。   好到敢再次将毒手伸向他在意的人。   舒俞将钥匙留给了他。   闻辛成为了传递信物的使者。   希尔塔阴差阳错保管了关键的箱子。   而他,萨维亚·奥兰多,在记忆回归的此刻,握紧了所有线索和力量。   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   帝国议会大厅,穹顶高阔,庄严而肃穆。   巨大的环形议席上,各大家族的代表、军政要员、各方势力代言人依次列坐,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于至高处——那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虫帝御座。   萨维亚·奥兰多端坐于王座之上,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冕之下,帝王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威仪天成。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扫视着下方。   当议会议程进行到关于近期帝星治安与违禁药品整治的专项报告时,萨维亚抬了抬手,示意报告暂停。   整个议会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萨维亚的目光,落在了前排贵族席中,那位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气度沉稳的里兹·格里芬身上。   “格里芬公爵,关于‘幻梦’一案,军部与治安总署联合调查,近日取得了一些……令人意外的进展。”   他轻轻挥了挥手。   侍立在侧的内官立刻上前,将一份封装严密的电子文件袋,亲自送到了里兹·格里芬的面前。   文件袋的表面,印着皇室的金色鸢尾花徽记和最高机密的红色纹章。   里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起身行礼:“陛下。”   他接过文件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地打开。   里面并非厚厚的纸质文件,而是一枚小巧的数据存储器。   里兹将其连接到自己席位的终端上,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只看了几眼,他眼眸深处便掠过一丝阴霾。   光屏上展示的,是经过精心筛选和整理的“证据”——一些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资金往来记录,几段经过处理的通讯片段,以及几张据称是“幻梦”秘密加工点的现场照片,背景中隐约可见带有格里芬家族徽记的运输箱。   这些证据,说致命,还不够直接钉死里兹这样的老牌公爵;说无关,却又像一根根毒刺,精准地扎在格里芬家族最敏感的神经上。   萨维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王座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下颌,语气称得上温和:   “公爵阁下,对此……有何解释?”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里兹。   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同阵营者的紧张。   里兹缓缓放下手中的终端,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露出一丝无奈又痛心的苦笑。   他站起身,再次向萨维亚躬身,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明鉴,这实在是……无妄之灾,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构陷我格里芬家族!”   他转向议会议员们,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变得沉重:   “众所周知,格里芬家族产业涉及多个领域,分支众多,难免有管理疏漏之处,被某些不法之徒钻了空子,利用我族名号或某些边缘产业的渠道,行这种腌臜之事。这些所谓的‘证据’,看似与我族有关,实则经不起深入推敲。资金记录可以伪造,通讯可以剪辑,照片更是可以轻易布置……”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受污蔑的屈辱:“陛下,我格里芬家族世代忠良,对帝国、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与‘幻梦’这种祸国殃民之物有丝毫牵连?这分明是有人见陛下重视此案,意图扰乱视线,嫁祸于人,其心可诛!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更公正、更独立的部门深入彻查,格里芬家族愿全力配合,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还我族清白。”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萨维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仅凭目前这些间接证据,想在一朝一夕间扳倒一个根基如此深厚的公爵家族,几乎是不可能的。   里兹在军政两界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里兹慷慨陈词之后,萨维亚并未穷追猛打,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公爵所言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自当深入详查,务求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另一件公务:“另,关于第三星区能源分配委员会、帝星治安委员会下属特别行动处,以及政务院经济协调司……近期监察部门收到多起关于办事效率低下、程序违规乃至涉嫌不当利益输送的举报。经初步核实,情况部分属实,影响恶劣。”   他念出的这几个部门,恰好都有格里芬家族的重要成员担任关键职务。   “为确保公务清明,帝国律法威严,现决定——”萨维亚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暂停上述部门中,格里芬家族的洛伦·格里芬议员、凯恩·格里芬处长、以及米娅·格里芬顾问的一切职务,接受独立监察委员会的全面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参与任何公务,亦不得离开帝星。”   此言一出,议会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停职查办。   而且是三位格里芬家族在政界和要害部门的中坚力量,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压和警告。   里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知道,萨维亚这是在对格里芬家族动手了,而且是从相对外围但颇为关键的职位开始,理由冠冕堂皇,让他根本无法在明面上反驳。   “陛下……”里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此举是否……有待商议?仅凭举报便停职重臣,恐寒了为国效力者的心……”   “正是为了他们不寒心,才需要彻底清查,以证清白。”萨维亚打断他,“公爵莫非……对帝国监察体系的公正性,有所质疑?”   里兹呼吸一窒,低下头:“……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萨维亚收回目光,“散会。”   议会在一片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散去。里兹几乎是第一个起身,带着一身低气压,快步离开了大厅。   他身后的格里芬家族成员和盟友,脸色也都相当难看。   回到格里芬家族在议会区的专属休息室,里兹猛地将手中的数据存储器砸在地上,昂贵的合金外壳瞬间变形。   他阴沉着脸,来回踱步。   “萨维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突然发难……”里兹喃喃自语,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今天的议会,看似只是常规的敲打和利益博弈,但他总觉得,萨维亚那双眼眸背后,藏着更深的、让他心悸的东西。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去查!查萨维亚最近的所有动向!还有,之前让你盯着皇宫那边的眼线,有什么新消息?”   心腹躬身,迅速汇报:“回家主,眼线回报,就在前两日深夜,虫帝陛下曾从二皇子希尔塔殿下的寝宫离开,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深棕色金属箱子。具体是什么,无从得知,守卫太严密了。”   箱子?   从希尔塔那里拿走的箱子?   里兹的心脏猛地一跳!   希尔塔……闻辛……那个该死的“教父”和皇子搅在一起……现在萨维亚又从希尔塔那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一个模糊却极其不祥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   难道……和当年那件事有关?   不,不可能!记忆篡改是完美的,所有痕迹都应该被抹除了才对!   可是萨维亚最近的行为太反常了,对格里芬家族的针对性也太强了……   “继续查!”里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还有,加强所有关键地点的防备,清理掉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尤其是……‘那边’的实验室和仓库,给我看紧了!”   “是!”心腹领命而去。   里兹独自留在休息室,看着窗外帝星繁华却冰冷的景象,眼眸里翻涌着阴鸷、猜疑和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恐慌。   如果他们真的查到什么……   里兹阴冷的想。   那就怪不得他了。 第72章 我给你下毒了   废弃的仓库深处,原本只有闻辛一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根据最新情报追踪至此,目标是与“幻梦”分销链有关的一个小头目,以及可能存在的账本。   陌生的人影突然窜出来。   对方显然潜伏已久,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道冷冽的剑光直取闻辛咽喉,角度刁钻,速度惊人。   闻辛本能地后仰侧闪,同时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刀,精准地架住了这致命一击。   “铛——!”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在空旷仓库里炸开,打破死寂,激起阵阵回音。   一击不中,黑影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扭转,攻势连绵不绝,每一击都指向要害,技巧精湛,衔接流畅,显示出极其扎实且实用的杀人技功底。   闻辛收敛心神,凭借丰富的经验和超凡的反应速度,冷静地格挡、闪避,观察着对方的套路。   几个回合下来,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这黑影实力确实不俗,动作简洁高效,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实战派,可能接受过某种体系化的杀手或特种作战训练。   但是……力道控制得似乎有些微妙。   更像是一种……试探?   又是一次迅猛的直刺,光剑的尖端几乎要触及闻辛的咽喉。   闻辛手腕一翻,长刀以一个精妙的角度格开光剑,刀身顺势下压,带偏对方重心的同时,左脚猛地前踏,肩部发力,一记贴身靠撞。   黑影被他撞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   闻辛没有停顿,刀随身转,步步紧逼,将对方所有退路封死,一直将其逼退到仓库边缘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黑影似乎放弃了抵抗,干脆放松身体,微微喘息着,倚靠在墙上。   他单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的光剑,剑尖“嗤”地一声轻响,插入脚边的地面。   闻辛的刀尖,在最后一刻,偏了几分,几乎是擦着对方的侧脸,深深钉入了其耳畔的墙壁。   冰冷的刀锋贴着脸颊,带来清晰的死亡威胁。   尘埃缓缓飘落。   闻辛眯起眼睛,紧紧锁住近在咫尺的、被阴影笼罩的脸。   对方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也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   “我们认识?”   倚墙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指尖在耳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覆盖在脸上的战术面罩如同潮水般褪去、收缩,露出其下真实的容貌。   星光恰好从破损的天窗斜射下来,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温雅清俊的脸。肤色略显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五官线条柔和,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张脸……   “……艾尔文?”   是那个在他离开时,亲自为其安排了新的、安全的身份,以为对方会就此安稳度过余生的雄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而且这身手……   听到“艾尔文”这个称呼,琥珀色眼眸的雄虫挑了挑眉,对这个名字有些微妙的反应。   “好久不见,闻辛。”他开口,声音果然如同记忆中那般温和,带着点从容的笑意,仿佛他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搏杀,而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闲话家常。   他看着几乎贴着自己脸颊的、寒气逼人的刀刃,还有闻辛那双依旧充满戒备和探究的绯红眼眸,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啧,怎么还是这么凶。”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舒俞。”   闻辛缓缓收回了钉在墙上的刀,冰冷的金属摩擦着墙壁发出轻微的嘶响,被他反手握在身侧。   舒俞……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眼前这张脸,这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熟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温和笑意,却又确确实实属于那个他记忆中的“艾尔文”。   “你怎么在这里?”闻辛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听到闻辛的问话,舒俞眨了眨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极其自然的回答道:   “哦,这个啊。”   舒俞的表情有些微妙,大大方方的说:   “算算时间,我给你下的毒……快该爆发了。”   他看向闻辛,眼神清澈无辜:   “所以,我来给你送解药。”   闻辛:“……?”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旧伤的隐痛依旧,那是老毛病;长途跃迁和连日奔波的疲惫感也真实存在;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或不适。   他的身体对毒素异常敏感,如果有问题,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绯红的眼眸眯得更紧,危险的光芒在其中流转。   他握着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冷了下来:   “你给我下了毒?”   如果舒俞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介意让这场“久别重逢”以更血腥的方式收场。   舒俞完全没被他的杀气吓到,解释道:   “别紧张,不是要命的毒。当时你伤得那么重,又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总得留点后手,确保你不会突然死在我不知道的哪个角落,或者……惹出我收拾不了的麻烦。”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毕竟,你看起来就不像个安分的。事实证明,我的预感很准——‘教父’大人。”   最后那个称呼,他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吐出,显然对闻辛这一年的“丰功伟绩”并非一无所知。   舒俞走上前一步,目光在闻辛脸上逡巡,仔细打量他的气色。   “我给你下的是一种很特殊的、潜伏期很长的诱导性神经毒素,混合了部分生物信息素标记。”舒俞用谈论学术般的口吻解释道,“它平时完全无害,偶尔能帮你稍微稳定一下你那乱七八糟的旧伤带来的神经痛——你应该有感觉吧?最近是不是旧伤发作时,那种针扎似的神经性疼痛减轻了一些?”   闻辛眉头蹙起。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最近几次旧伤牵动时,那种伴随而来的、令人烦躁的细微神经刺痛,似乎真的不那么明显了。   他原本以为是换了新药或者身体暂时适应了的缘故。   “它的‘爆发’,”舒俞继续说道,语气认真了些,“不是指毒性发作要你的命。而是指……当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会与你的生物信息素产生一种特殊的共鸣反应。”   他再次看向闻辛,语气真诚了些:“爆发期信号虽然无害,但毕竟是个外来标记,长期留在体内不好。所以我带着中和剂来了,顺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废弃仓库的环境。   “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毕竟,我们现在的目标……似乎有点一致?”   闻辛沉默地听着。   目标一致?指的是格里芬家族?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闻辛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绯红的眼眸直视着舒俞,声音平静无波:   “解药。”   舒俞笑了,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密封的透明胶囊,里面是莹蓝色的液体。   “口服,即刻生效。”他将胶囊抛给闻辛,“信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消散。放心,没有副作用,说不定……还能帮你再调理一下那破破烂烂的身体。”   闻辛接住胶囊,捏在指尖审视。   “你的目的。”   舒俞靠在墙上,双手插回兜里,姿态放松:   “我的目的很简单。”   “第一,确保我下的毒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潜在影响,了结这桩旧事。”   “第二,里兹·格里芬,还有他背后的一切……该清算了。”   “我想,在这件事上,”舒俞看向闻辛,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他正在进行的、疯狂报复背后的真正原因,“我们应该是……最好的盟友。   片刻后,闻辛将那颗莹蓝色的胶囊收了起来。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你知道多少?”   舒俞的嘴角,勾起一个寒凉的弧度。   “比你想的,可能要多一点。” 第73章 把你的命看的重一点   回到闻辛那间兼具指挥功能和个人休息的舱室,气氛与方才废弃仓库的紧张相比依然算不上轻松。   舒俞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刚扫描出来的、闻辛最新的全面医疗报告。   报告光屏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诊断和几乎全线飘红、岌岌可危的生理指标,简直是在挑战一个医者的认知底线。   “我不懂哎,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人形沙包吗?还是专门负责引爆超新星的敢死队?”   一个虫,怎么能同时拥有这么多足以让普通虫死上好几回的严重问题,还能活蹦乱跳的保持着如此高的战斗力和行动力?这已经不是命硬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闻辛刚刚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正在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听到舒俞的质问,动作都没停一下。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他抬眸,绯红的眼眸瞥了舒俞一眼,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以前?”   “大概算是……高风险垃圾回收与处理行业的资深从业人员。”   舒俞:?   什么玩意?   他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可怕的医疗报告放到一边,决定先谈正事。   “好吧,你的回收处理工作,目前看来对自身设备损耗极大。”   “无论是硬件还是驱动系统,都处于严重超负荷和即将报废的边缘。”   “按照你目前的工作强度和设备状态,别说一年,可能半年都是乐观估计。而且,崩溃的过程会非常痛苦。”   “所以,”舒俞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又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密封药剂管和一份数据板,“作为你潜在的盟友,以及……勉强算是个有点本事的设备维护员,我建议,在我们正式合作处理外部垃圾之前,先对你的内部设备进行一次紧急检修和……有限度的升级维护。”   闻辛:“可以。”   “你现在这么不计代价地跟格里芬家族死磕,”舒俞切入主题,“是因为希尔塔被刺杀?”   他之前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知道闻辛与帝国那位年轻的二皇子有些纠葛,但没想到关系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以至于能让闻辛如此大动干戈。   闻辛走到控制台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平淡地回答:“一部分是。”   舒俞也不追问,他知道闻辛这种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转而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希尔塔的医疗报告,给我看看。”   这人肯定有。   闻辛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绯红的眼眸瞥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给。”   干脆利落的拒绝。   希尔塔的伤势,尤其是精神海封闭和佩戴抑制环的情况,属于绝对机密。   即便舒俞曾是他的恩人,现在又声称是盟友,闻辛也绝不会轻易将希尔塔的弱点暴露给一个尚不完全明确立场和底细的人。   舒俞似乎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眯起了眼睛,他冷笑一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闻辛:   “闻辛,希尔塔他哥,”   “萨维亚·奥兰多,是我雌君。”   他强调着这层关系,仿佛在说:我看我小舅子的身体报告,天经地义。   闻辛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放下水杯,绯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唇角微微勾起,用一种同样带着点挑衅的语气回敬道:   “哦?是吗?”   “那又怎样?”   “希尔塔,”闻辛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些,“还是我雌君呢。”   舒俞:“……?”   “真的假的?希尔塔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掌握的信息和萨维亚那边的动态,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风声。   以希尔塔的身份和萨维亚对弟弟的重视,如果结婚,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闻辛保持着那副气人的淡定表情,悠闲地又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结得很低调。”   舒俞被噎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重点,眼神变得极其古怪,上下打量着闻辛:“我还以为……是你在追他?”   他还以为是闻辛在单方面追求或者保护希尔塔,毕竟以闻辛这人的调性,去招惹那位骄傲的皇子,似乎更合理一些。   没想到进度条直接拉满了?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希尔塔那小子他知道,骄傲又固执,眼光高得很,怎么会……   闻辛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是希尔塔追的我。” 他纠正道。   舒俞又沉默了。   他看着闻辛那副“是我魅力太大没办法”的隐晦炫耀姿态,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吐槽希尔塔的眼光,还是该吐槽闻辛这莫名其妙的骄傲。   到底在骄傲什么啊?   一个身体破破烂烂、仇家遍地、行事风格比星盗还危险的雄虫,被帝国尊贵的二皇子、S级雌虫追到手,甚至结了婚……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吗?   舒俞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消化一下。   “哇……”他无力地鼓了下掌,放弃了追问细节,“好厉害啊。”   “所以,报告到底给不给看?我是专业的,说不定能看出点帝国军方医生看不出的东西。希尔塔那小子……精神海的问题恐怕不小吧?戴了抑制环?”   提到希尔塔的伤势,闻辛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还是调出了一份经过部分脱敏处理,关键数据齐全的希尔塔医疗档案,传输给了舒俞。   舒俞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希尔塔的医疗报告上抬起,眉头紧锁。   虽然精神海的封闭状态棘手,可只要有足够时间、资源和一位高等级雄虫进行深度梳理净化,并非绝症。   问题在于……   他看向闻辛,琥珀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费解:   “你没给希尔塔做精神梳理?”   这句话,与不久前萨维亚在病房外的质问,几乎一模一样。   闻辛沉默了一瞬,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绯红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我没办法释放精神力。”   舒俞的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   没办法释放精神力?   一个雄虫,得多惨烈的经历,才会被刺激、被伤害到连最基本的精神力都无法释放?   这在虫族社会,几乎等同于被剥夺了作为雄虫最核心的资格和一部分存在的意义。   这远比身体上的重伤更触及根本,也更令人……心头发沉。   舒俞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混乱星域捡到闻辛时的情景。   那时闻辛濒临死亡,意识模糊,身体千疮百孔。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用了许多非常规手段,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并帮他初步稳定了那具破败的身体。   结果呢?   结果这人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败坏他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劳动成果。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舒俞的心头。   那是一种医者对病人不惜命的愤怒,也是长辈对小辈肆意挥霍生命和健康的心疼与气恼。   他温润的脸上罕见地拉了下来,用手指重重敲在显示着闻辛医疗报告的光屏上:   “听着,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坐镇后方,负责情报分析和指挥调度。前线拼杀、亲自涉险、还有那些透支身体的伎俩——通通给我停下。”   “不许再参与任何一线的直接行动,尤其是高强度的打斗和搏杀,一次都不行。”   闻辛眉头一皱,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他刚张了张嘴,舒俞一个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如果你活腻了,大可以继续。”   “既然是希尔塔先追的你……” 他干脆直白一点说,“那你可真是有本事。有本事让他年纪轻轻,就要用往后漫长的余生,去祭奠一个不顾惜自己、非要找死的人。”   “闻辛,”舒俞直视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再警告你一次。就算有我从现在开始全力为你调理,以你身体的糟糕程度,你也撑不了多久。”   “你如果想在倒下前,多为希尔塔做点什么,就给我学会惜命,学会用脑子,而不是只会这具破身体去蛮干。”   说到最后,舒俞的语气都有些怒其不争的尖锐。   闻辛被他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警告说得怔住了。   他看着舒俞,对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严厉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那紧皱的眉头,那复杂的眼神,不完全是责备。   闻辛看不懂。   这种直白而强烈的关切和约束,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他沉默着,那双绯红的眼眸,微微低垂,避开了舒俞过于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早已凉透的水杯上。   舒俞看着闻辛难得流露出的乖巧模样,心中的火气稍稍降了些,他知道,要让这头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对自己的生死都近乎漠然的孤狼彻底听话,没那么容易。   但至少,他听进去了。   舒俞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会给你制定新的治疗和调养方案。希尔塔那边……精神海的问题,我也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   “别忘了,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你想保护的人,也是我在意的人。所以,把你的命,看得重一点。”   闻辛依旧垂着眼,许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第74章 你在,我才安心   屏幕上,希尔塔正盘腿坐在自己皇宫寝宫华丽的地毯上,背景是熟悉的高耸书架和陈列柜。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造型别致的金属勋章,兴致勃勃地向闻辛展示:   “这个,是我第一次独立指挥小规模遭遇战,成功拦截了一伙走私稀有矿物的星盗,军部颁的奖章,虽然不算最高荣誉,但意义不一样……”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雀跃。   镜头离得近,能清晰地看到希尔塔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脸色比平时显得更白一些,眼眸虽然努力睁大,却总是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少了些平日的锐利明亮,多了点恹恹的懒散。   闻辛单手撑着头,绯红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屏幕那头的人,认真听他介绍那些充满回忆的物件。   当希尔塔拿起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星舰模型碎片的东西,准备继续介绍时,闻辛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希尔塔。”   屏幕那头的希尔塔动作一顿。   “嗯?怎么了?”希尔塔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闻辛。   绯红的眼眸专注地落在他脸上,轻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希尔塔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怎么了?我看着……很奇怪吗?”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闻辛没有回答他“奇怪不奇怪”的问题,抬起手隔空点在屏幕中希尔塔泛红的脸颊位置。   “你脸好红。”   希尔塔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脸好红……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希尔塔眼神闪烁,找了个借口:“是吗?可能……寝宫里的温控系统有点问题,太热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   帝国皇宫的温控系统是顶尖的,怎么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   更何况,希尔塔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是单纯的“热”。   闻辛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希尔塔在掩饰什么,结合对方异常的脸色、略显虚浮的精神状态……一个猜测隐隐浮上心头。   是热潮期的前兆吗?   闻辛放下撑着头的右手,身体微微前倾:“不舒服就去休息吧,嗯?”   “去床上躺一会儿。盖上被子。”   希尔塔看着光屏里闻辛那双盛满关切的绯红眼眸,听着他难得如此温柔耐心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身体不适和隐秘生理变化带来的烦躁与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确实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叫嚣着需要安抚,需要……属于他的雄主的气息和信息素。   而此刻,只有屏幕上闻辛的脸和声音,能带来些许慰藉。   他不想挂断通讯。   一点也不想。   “嗯……”希尔塔低低应了一声,听话地走到床边,脱掉鞋子,爬了上去,拉过柔软的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翠绿色眼睛。   他调整了一下终端的角度,让它能清晰地拍到躺在床上的自己,也能让他继续看着闻辛。   然后,他小声地对着屏幕说:   “可以不挂吗?”   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任性,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我不困。”   他不困,只是身体很难受。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更不想失去这唯一能连接闻辛的纽带。   而且,每天能和闻辛打通讯,哪怕只是看着他处理公务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待着,也是他在帝星处理各种烦心事务时,最期待、最安心的事情了。   闻辛看着屏幕里把自己裹得像只蚕宝宝、只露出脑袋,眼神依赖地望着自己的小殿下,绯红的眼眸微微闪动。   “嗯,不挂。”闻辛安抚的回答,“你躺好,闭眼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里,处理点事情。”   说着,他真的调整了一下光屏的角度,让自己这边能看到希尔塔,调出了一份不那么紧急的文件,佯装开始浏览,眼角余光始终关注着希尔塔的状态。   希尔塔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因为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而微微眯起。   他安心地缩在被子里,看着屏幕上闻辛那张在办公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军部某个古板老头闹的笑话,皇宫花园里新来的、笨拙的机械园丁,他偷偷给闻辛那艘星舰模型又添了点细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夹杂着因身体不适而导致的喘息。   闻辛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希尔塔停顿询问“你在听吗”的时候,低低地应一声“嗯”。   屏幕那头,金发皇子蜷缩的身影渐渐不再动弹,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絮叨的声音最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即使身体很煎熬,在药物的压制和抑制环的束缚下并不舒服,但在闻辛无声的陪伴里,他还是扛不住疲惫和那份安心感,沉沉地睡了过去。   闻辛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再次落到光屏里希尔塔安静的睡颜上。   少年脸上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眉头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微蹙着。   闻辛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第75章 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   五个小时的浅眠并不安稳,希尔塔在一片燥热和空虚感中半梦半醒。   抑制环冰冷地箍在颈间,强行压制着更剧烈的反应。   就在他难耐地辗转,寝宫厚重的大门传来细微的响动。   有人进来了。   希尔塔没有睁眼,混沌的头脑无法做出有效判断,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直到一只带着室外微凉气息的手,轻轻贴在了他汗湿的额头上。   希尔塔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朦胧的视线里,一张明显担忧神色的艳丽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闻辛?   是他在做梦吗?还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希尔塔的大脑一片浆糊,试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对方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   希尔塔睁大了眼睛,翠绿色的眼眸里还氤氲着生理性的水汽和未散的睡意,清晰地映出了闻辛近在咫尺的脸。   真的是他。   他怎么来了?   疑问涌上心头,但身体深处翻涌而起、更加汹涌的燥热和渴望,迅速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思考。   他原本就因特殊时期而异常敏感的身体,在确认了雄主在身边后,反应更加剧烈。   雌虫的本能如同苏醒的潮汐,疯狂地冲刷着他的神经末梢。   而此刻,他心心念念的雄虫,就在眼前。   希尔塔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略显无力的手臂,勾住了闻辛的脖子,将自己发烫的脸颊埋进了对方的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般,用力地呼吸、嗅闻。   然而……   没有。   鼻尖萦绕的是闻辛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如初雪般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属于药物的清苦。   这气息让他安心,却无法平息身体深处那咆哮的本能。   他抬起因为情动而艳色惊人的翠绿色眼眸。   “给点信息素吧,闻辛……”希尔塔的声音因为情潮和委屈而带着浓重的鼻音,无意识地蹭着闻辛的颈侧,呼吸灼热,“别这样……让我闻一下……呜……”   他难受极了。   闻辛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哀求,第一次这么无能为力过。   他没有这种东西。   给不了他。   他只能徒劳的收紧手臂,将希尔塔更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去稍微缓解对方的高热。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希尔塔似乎终于意识到闻辛不会给他信息素。   他舔了舔自己因为情热而有些干涩的嘴唇,露出了尖尖的犬齿,发泄般的低头一口咬在了闻辛的脖颈侧边。   闻辛任由他咬着,垂眸,看着埋在自己颈间的金色脑袋,感受着对方带来的刺痛。许久,他才用低声问:   “希尔塔……”   “你喜欢我……会很难过吗。”   希尔塔的牙齿松开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扯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容。   “你知道了?”   “很难猜吗。”   这滚烫的泪水里,除了情潮的折磨,分明还有预知了离别般的悲伤。   你的悲伤,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希尔塔。   希尔塔看着闻辛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闻辛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他颈侧被自己咬出的、并不明显的水痕,将额头抵在闻辛的额头上:   “闻辛,别推开我。”   “情出自愿,不谈亏欠。”   “你能陪我多久,我都赚了。”   希尔塔说完,轻轻拉起闻辛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新旧伤痕,指节因为常年握持武器而略显粗粝,皮肤苍白冰凉。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吻了吻那些象征着闻辛过往与伤痕的指节。   接着,他直视着闻辛绯红的瞳孔,缓缓开口,念出了一段古老而郑重的,属于虫族雌君向雄主宣誓效忠的誓词:   “虫神在上。”   “我,希尔塔·奥兰多,在此立誓。”   “将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荣耀,我的忠诚,我此生所有炽热的情感……”   “毫无保留地,献予你,闻辛——我的雄主,我唯一的挚爱,我灵魂的归处与航行的灯塔。”   “自今日起,我的身躯将是你最坚硬的盾,我的利刃将为你扫清前路的荆棘。我的荣耀归于你的名下,我的忠诚仅献于你一人。”   “无论前路是光辉坦途,或是荆棘深渊,无论命运给予的是长久的相伴,或是短暂的欢愉。”   “你的意志,即是我剑锋所向。”   “你的存在,即是我心之所安。”   “你是我此生唯一认定的雄主,我的伴侣,我的归属。”   “我必将追随你,守护你,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息,直至我的灵魂回归星海。”   誓词落下,寝宫只有两人交织的心跳。   闻辛静静地看着他,绯红的眼眸微微弯起,里面漾开笑意,他轻声问:   “什么意思?”   “把当初我们……草草登记时,没补的仪式,现在补完吗?”   希尔塔呼吸更加不稳,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把一直想对你说的话,说出口。”   把这份早已刻入骨髓的心意,宣告给你听。   因为……以后可能,没有机会这样郑重地说出口了。   闻辛吻了吻希尔塔汗湿的额头,眉心。   “那你知道,”闻辛的嘴唇贴在希尔塔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哑,“在虫族的传统里,雌君说完婚礼誓词之后……”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希尔塔敏感的耳垂:   “……是什么流程吗?” 第76章 死了也是我希尔塔的   “知道。”   他当然知道。   婚礼誓词之后,是灵魂最彻底的交付。   闻辛轻轻叹了口气,额头抵着希尔塔的额头,绯红的眼眸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对方湿润的瞳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希尔塔。”   希尔塔没有否认,更紧地抓住了闻辛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但是……”闻辛的指尖抚过希尔塔后颈那艳丽滚烫的金色虫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蝶翼。   “不行。”   他抬起头,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太草率了,我还没这么无耻。”   “我不能,就这样把你最珍贵的东西拿走。”   闻辛的目光扫过希尔塔年轻而美好的身体,扫过他眼中纯粹炽热的情感:   “那太不负责任了,希尔塔。”   “对你,对我,对我们之间……都不公平。”   尤其在他深知自己生命短暂、未来充满变数的情况下,他更不能容许自己如此轻率地占有希尔塔的一切。   一个卑劣的窃贼,怎么能偷走了本应属于希尔塔的、更完满的未来和选择。   希尔塔猜到了他不会同意。   他伸出手,指尖缠绕住闻辛垂落在他颊边的一缕艳红发丝。   “你配得上。”   “你配得上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闻辛。”   希尔塔发自内心地认为,眼前这个人,值得拥有所有最好的东西。   闻辛因他这句话微微怔住。   随即,他像是被逗笑了,绯红的眼眸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里面漾开细碎的光。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唔……”他拖长了语调,“你在说……你自己吗?”   希尔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闻辛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握住自己发丝的手指:   “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我已经得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希尔塔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闻辛伸出手,和希尔塔十指交握,将他的手连同自己那只手,一起举到两人面前。   灯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一只手,年轻,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皮肤是健康的红润,充满蓬勃的生命力,手腕上系着一抹鲜红的绳结。   另一只手,同样修长,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指节处有旧伤留下的细微变形,手背和掌心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甚至狰狞可怖,仿佛诉说着无数血腥与挣扎的过往。   两双截然不同的手,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与生命长度,此刻却紧紧交握在一起。   闻辛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希尔塔,你看。”   “你的人生……还很长。”   很长,很广阔,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光明的未来。   不应该,也不能被束缚在一具注定早衰、随时可能崩塌的身体旁边。   这句话,像一把最终落下的铡刀,清晰地割开了希尔塔一直试图逃避或模糊的现实。   他听懂了闻辛未尽的言语——我不是你漫长人生的良配,我不该成为你未来的拖累或阴影。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从希尔塔的眼眸中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闻辛苍白的手背上,带来灼人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的人生没有你就不完整”,想说“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度过”,想说无数能驳斥闻辛这种“自以为是牺牲”的话。   但所有的言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闻辛是认真的。   这份认知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让希尔塔痛彻心扉。   这个人,在用他自己那套浸透了血与痛的逻辑,残忍地规划着一场没有他参与的、属于希尔塔的未来。   多么讽刺。   希尔塔宁愿要一个充满危险、朝不保夕、但有闻辛在身边的现在,也不想要一个所谓安稳平静、却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未来。   无声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从颤抖的唇齿间泄露。   他不管不顾,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攥着闻辛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指尖的温度和触感,深深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他要记住这双手的温度,记住这具怀抱的触感,记住此刻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哪怕这一切都可能成为日后漫长余生里,反复凌迟他心脏的利刃。   戴红绳的手有些隐痛,不知道是红绳缠的太紧。   还是命运缠的太紧。   滚烫的泪水不断地从希尔塔的眼眶涌出,浸湿了闻辛胸前的衣料,也灼烫着他的皮肤。   闻辛松开一些拥抱的力道,低下头,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希尔塔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   “怎么又哭……”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希尔塔抽噎着,“你……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想让我走……想让我忘了你……去过你说的‘很长很好’的人生……”   “你别说那些……为我好的话……我听了难受……”   闻辛心里一紧,“好……不说了。”   “那些让你难受的话……不说了。”   得到这个承诺,希尔塔在他怀里似乎微微放松了些,抽噎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他依旧紧紧抱着闻辛,把脸深深埋在那个让他感到安心和贪恋的颈窝里。   在闻辛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希尔塔埋在阴影中的脸上,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闻辛的衣领。   但那双湿润的翠绿色眼眸里,先前的心碎和委屈却悄然褪去。   他微微眯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招惹了我,把我的心牢牢系住之后,还想跑?   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活着是我的。   死了……   也得是我的。   想推开他?   做梦。   既然这个人已经落进了他的网里,既然他们已经有了那层法律和誓言认可的羁绊,那就别想再轻易脱身。   骨灰都得和他埋在一起。   眼泪,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软化对方心防的伪装。   希尔塔缓缓闭上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算计,尽数掩藏。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听起来依旧带着点委屈后的疲惫和依赖,轻轻蹭了蹭闻辛的脖颈。   “闻辛……”他小声地、带着鼻音叫他。   “嗯?”闻辛立刻回应。   “……抱紧一点。”   闻辛以为他还在难过,没有丝毫犹豫,收紧了手臂。 第77章 预兆   寝宫的温暖与怀中令人安心的气息,终究还是将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精神拖入了沉眠。   希尔塔站在一片无垠的、纯白的地面上,低头,脚下是无数根鲜红如血的丝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蜿蜒伸展,没入视野尽头的茫茫白雾。   有些线光滑亮泽,色彩饱满艳丽,有些则略显暗淡,还有一些,纠结缠绕,复杂难测。   希尔塔的目光扫过这些红线,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根红线吸引。   这根线,颜色并不算最艳丽,有些黯淡,表面也毛毛躁躁,不甚光滑,仿佛经历了许多磨损。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问他:选择哪一条?   他抬脚,坚定地踏上了这根看起来并不完美的红线。   他顺着它,一直走,一直走。   周围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有脚下这根红线是唯一的指引。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梦中失去了意义。   他走过崎岖,越过无形的障碍,红线在他脚下延伸。   终于,他走到了这根红线的尽头。   前方,是突兀的断裂。   红线戛然而止,断口处,丝缕松散,再无前路。   而在他身后和两旁,其他那些色彩更艳丽、看起来更坚实的红线,依然在无尽的白色中向前延伸,通往未知的远方。   希尔塔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断裂的红线尽头,又抬头望了望远方那些仍在延伸的丝线。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去选择另一条看起来更好的路。   他很平静地,在红线断裂处前方的空白处,缓缓坐了下来,安静地望着那根断掉的红线。   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梦境的光线沉降。   光缓缓熄灭,纯白的世界被深沉的灰暗吞噬。   有冰冷的东西落在脸上。   是雨。   细密的雨,开始从虚无的天空落下,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衣衫。   雨水顺着红线流下,将那本就黯淡的红色浸润得更加深沉,像凝固的血。   希尔塔茫然地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触感如此真实,寒意刺骨。   就在这冰冷的雨幕中,前方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一头艳丽的红色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那红色,刺痛了希尔塔的眼睛,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好熟悉……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人影缓缓转过身。   希尔塔看到了他的脸。   俊美,苍白,唇角勾着一抹漂亮得惊人的笑容,那双绯红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宝石,熠熠生辉,正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他。   他朝着希尔塔走来,步伐从容,伸出手揽住了希尔塔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希尔塔呆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仿佛都被这个吻抽离。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只觉得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感瞬间攫住了他,甜蜜得让他窒息,让他愿意沉溺其中,永远不要醒来。   就在这个吻最缠绵的时刻,希尔塔对上了那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漂亮的绯红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冰冷的触感抵上了他的左胸。   希尔塔缓缓低下头。   那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枪口正稳稳地抵在他的心脏位置。   持枪的人,依旧是那张带着漂亮笑容的脸。   没有真实的枪声,但希尔塔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一切的剧痛,从心脏处猛然炸开。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后,向下跌落。   视野颠倒,旋转,最后定格在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和那个持枪身影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冰冷背影上。   希尔塔躺在地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液体不断流淌。   他挣扎着侧过头,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在那边,很远很远的雨幕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点模糊的、不同于灰暗雨幕的色彩。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渴望驱使他动了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要去看看……那是什么……   希尔塔伸出手,拖着沉重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朝着那个方向爬行。   身后的白色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向前爬行的执念支撑着他。   终于,他爬到了那点色彩的跟前。   那是一朵花。   孤零零地生长在这片荒芜冰冷的梦境空间里。   绿色的茎秆纤细笔直,没有一片叶子。顶端,盛开着一朵极其鲜艳的花朵。   花瓣细长,向后卷曲,形态奇异而美丽,散发着孤寂、不祥又极致诱惑的气息。   希尔塔躺在花前,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视野也开始模糊涣散。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一只染满自己鲜血的手,伸向那朵花。   指尖触及冰凉的花瓣。   一滴温热的血,从他指尖坠落,恰好滴在那一抹最艳丽的红色上。   血珠滚落,渗入花瓣。   就在这一瞬间,希尔塔恍然间回过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身后,是他用生命爬出的、那条长长的、鲜红的血路。   那些原本延伸向各个方向、色彩各异的红线,全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齐刷刷地停止了延伸。   只有他之后用血肉之躯爬出的这条血路……跨越了断裂,穿透了屏障,最终……抵达了这里。   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   寝宫内,希尔塔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乱撞击,额角冷汗涔涔,背后睡衣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   他急促地喘息着,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胸。   窗外,天光微亮,帝星的清晨即将来临。   缓了几秒,梦境的碎片才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触感重新回归。   身体的燥热和不适似乎因为昨晚的相拥和闻辛的陪伴平息了许多,心底那份不安却因梦境而放大了数倍。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寻找那个能驱散所有阴霾和不安的源头。   枕边,空了。   被褥还残留着被人躺过的凹陷和体温,但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第78章 临行前的宁静   目光扫过床头柜,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封装严密的金属管,旁边还有一张简洁的便笺。   他拿起便笺,上面是闻辛利落的字迹:   【新型抑制剂,副作用小,不会太难受。按时用。】   【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查到的所有东西已同步到你终端。最近进展不错,找到了能稳稳钉死里兹的关键证据链,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   【你自己在帝星,务必注意安全,加强戒备。当心他狗急跳墙。】   【——闻辛】   希尔塔放下便笺,拿起一支金属管。   管身冰凉,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从来没见过的花体签名。   他相信闻辛,这支新型抑制剂或许能让他接下来几天好过一些。   他点开终端,果然收到了一个高权限加密数据包。   解锁后,里面是分门别类、极其详尽的调查档案、影像证据、资金流向分析、证人证词以及逻辑清晰的证据链推导图。   尤其是其中近期“幻梦”网络与格里芬家族核心账户的直接关联证据,确实如同闻辛所说,足以构成对里兹·格里芬的致命一击。   有了这些东西,配合萨维亚兄长那边的宫廷压力和议会运作,扳倒里兹、彻底瓦解格里芬家族的时机,真的快到了。   不过,像里兹那样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角色,绝不会束手就擒。   在最终摊牌前,他一定会进行最疯狂的反扑。   目标会是谁?萨维亚兄长?他自己?还是……闻辛?   希尔塔的心猛地一沉。   闻辛虽然让他注意安全,但闻辛自己呢?   希尔塔立刻尝试拨打闻辛的通讯。   【通讯请求中……】   【对方暂时无法接听,或处于信号屏蔽区域。】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传来。   希尔塔眉头紧锁,攥紧了终端,指节泛白。   又是这样!闻辛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部分揽过去,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闻辛在为他争取时间和扫清障碍,他不能在帝星这边掉链子。   他起身,快速洗漱,换上笔挺的军服,将那几支新型抑制剂妥善收好,打开终端,开始一系列部署:   联系第四军团副官,命令全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加强对帝星各要害区域、尤其是皇宫、军部、以及格里芬家族主要产业附近的监控与巡逻,提高反刺杀和突发事件应对等级。   通过加密渠道,将闻辛发来的部分可公开的关键证据,传送给萨维亚,并附上简要分析和行动建议,请求兄长协调议会、司法和情报部门,准备发起对里兹·格里芬的正式弹劾与调查程序。   最后,他联系了自己在皇室暗卫中的心腹,要求加强对萨维亚陛下、以及他本人住所的隐秘安保,并启动对格里芬家族核心成员及其党羽的全面监控。   希尔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帝星。   城市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有序,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临界点。   ---   闻辛脚步匆匆地穿过略显杂乱的通道,跃迁让他本就负荷过重的身体感到一阵阵虚浮的疲惫。   还没走到主医疗舱兼临时指挥中心,就听到里面传来舒俞温润的声音和柯亚那总是爽朗的应答。   “……让你弟弟按时喝这几个药剂,早晚各一支,饭后半小时。记住没?还有,最近小朋友还做噩梦吗?” 舒俞叮嘱别人的时候往往很耐心。   “记住了记住了,谢谢舒医生!我弟弟他最近好多了,能睡整觉了,饭也吃得香,昨天通讯还说……说想老大了,问老大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说到后面,柯亚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和亲近,那声老大叫得自然而充满信赖。   闻辛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   柯亚的弟弟,一个有基因病的小雌虫,是柯亚最大的牵挂。   以前柯亚为了给弟弟赚取药费,不得不混迹于最危险的灰色地带,直到遇到闻辛。   闻辛收拢人心,从来不是靠空洞的许诺或残酷的威慑。   他深知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看似亡命之徒的手下,内心深处往往有着最柔软的牵挂。   他动用自己逐渐积累的资源和渠道,将柯亚的弟弟,以及其他核心成员的家人、难以安置的伤残战友等,秘密转移到了更安全、环境更好的星球或空间站,提供稳定的生活保障和力所能及的医疗支持。   对于像柯亚弟弟这样有特殊伤病的,更是不惜代价寻找治疗方案。   舒俞的到来,无疑为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带来了曙光。他那手超越时代的医术和对虫族身体的深刻理解,让许多曾被宣判“无药可治”的伤患看到了希望。   柯亚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柯亚以及许多像他一样被闻辛如此对待的手下,会对闻辛报以近乎绝对的忠诚和爱戴。   闻辛给了他们刀口舔血的生活中,最珍贵的东西——后方安定,亲人无忧。   舱室内,舒俞似乎对柯亚的感谢不甚在意,随意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向一旁,对着一个穿着白大褂、表情一直有些严肃古板的中年雌虫——医疗官卡戎,挑了下眉,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你看吧”的得意。   “服不服?”   卡戎是闻辛从某个黑市医疗集团“挖”来的顶尖外科和急救专家,技术过硬,但性格严谨还有些固执,最初对舒俞这个空降的、来历不明的雄虫医生颇有些质疑,尤其是在舒俞提出一些与传统虫族医学理论相悖的大胆治疗方案时。   但几次下来,舒俞用实际效果让卡戎无话可说。   无论是稳定闻辛那破败身体的诡异药剂,还是处理一些复杂的内外伤和基因层面的损伤,舒俞的手段都让卡戎大开眼界,不得不服。   此刻,面对舒俞的“挑衅”,卡戎那张严肃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舒俞的医术确实在他之上。   就在这时,闻辛清了清嗓子,迈步走进了舱室。   “我回来了。”   柯亚立刻站直身体,收敛了脸上的傻笑,恢复了干练沉稳的模样:“老大!”   舒俞也转过身,目光在闻辛身上快速扫过,看到他虽然疲惫但行动无碍,松了口气。   卡戎则微微颔首致意:“首领。”   闻辛对柯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去忙,走到舒俞面前,直接说道:“希尔塔那边的新型抑制剂送过去了。”   舒俞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闻言,琥珀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那药剂能最大程度缓解发情期不适,对封闭精神海的负担也小,只要他不乱来,撑到我们这边事情了结,应该没问题。”   舒俞看了眼时间:“倒是你,闻辛。四个多小时就回来了,我是不是真得给你捆在星舰上?”   闻辛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 第79章 合格的领导者   “你那边拿到的东西,也传给他了?”   “嗯。”闻辛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加密日志确认了一下传输状态,“他应该已经开始部署了。”   “那就好。”舒俞走到闻辛身边,看着主屏幕上边缘星系的星图,声音低了些,“里兹那边……反应如何?”   闻辛绯红的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冷光:“他坐不住了。最后几处隐蔽的资产转移通道被我们掐断,关键证人也被我们控制。他应该猜到我们手里有了能钉死他的东西。接下来,要么狗急跳墙,拼死一搏;要么……想办法断尾求生,拉更多人下水。”   舒俞沉吟片刻:“帝星有萨维亚和希尔塔坐镇,他直接硬碰硬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针对你,或者进行某种破坏性极大的报复行动,搅乱局势。”   “我知道。”   “已经加强了所有相关地点和人员的防护。他若敢来,正好一并清算。”   舒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了解闻辛的性格,也清楚当前的局势。   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剩下的,就是靠闻辛自己的判断与担当。   舒俞靠在冰凉的控制台边缘,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闻辛走向医疗舱的背影,思绪却有些飘远。   在闻辛这艘星舰上待的这段日子,不长,却足以让他看到许多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的东西。   外界,包括格里芬家族这样的敌人,对“教父”的认知是神秘、危险、狠辣、不择手段的地下统治者。   一个能在短短时间内崛起,掌控庞大灰色地带,敢跟老牌世家叫板的“疯子”。   而在舒俞最初的印象里,闻辛是个伤痕累累、警惕性极高、心性坚韧到冷漠的孤狼,带着满身的谜团和沉重的过去。   但真正融入这里,近距离观察后,舒俞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闻辛在制定计划和下达命令时,那种可怕的冷静与高效。   也看到他在确认下属安全,会偷偷松一口气。   他看到闻辛对希尔塔那沉默的保护欲,那份藏在冰冷外壳下的炽热情感。   也看到他在面对自己身体状况和舒俞的管教时,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年轻人的无奈和妥协。   更让舒俞感触颇深的,是这艘星舰上的氛围。   这里纪律严明,每个人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尽管笼罩在阴影和紧迫的时间压力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过的很自在,那是一种像在家里一般的凝聚力。   从柯亚这样最核心的心腹,到下层普通的操作员、维护工、甚至厨房里默默备餐的师傅,舒俞能感觉到,他们对首领的敬畏是发自内心的,那份敬畏之下,并非单纯的恐惧,更多的是信赖、钦佩和忠诚。   他见过年轻的技术员在解决了一个困扰许久的系统漏洞后,兴奋地第一时间向闻辛汇报,闻辛会简短地给予肯定,随口问一句对方之前提到过的家人近况。   他见过战斗小队带着伤归来,闻辛会亲自去医疗舱查看,虽然话不多,但那份关注是实实在在的。   物资调配、伤亡抚恤,也从未听说过有任何克扣或不公。   就连那位总是一脸严肃、对闻辛身体状况最为了解也最为担忧的医疗官卡戎,看上去嘴上从不留情,时常顶撞,但舒俞能看出,卡戎是将闻辛的健康真正放在首位。   这种氛围,绝非单纯靠武力威慑或利益捆绑所能营造。   它需要领导者自身具备某种特质,能够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托付性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吗?   闻辛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正是这种混杂了冷酷与温情、算计与担当、危险与可靠的复杂特质,无形中凝聚起了这样一支队伍。   也难怪……连萨维亚那样骄傲深沉的帝王,在审视过后,也默许了弟弟与他的关系。   连希尔塔那样心高气傲的小家伙,也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   舒俞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他救回来的这个小辈,虽然把自己搞得一身是伤,命悬一线,惹的麻烦一个比一个大……但至少,在做人这一点上,似乎并没有长歪。   甚至,比许多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朽不堪的所谓大人物,要更像一个……值得托付与信赖的人。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方向传来卡戎刻意提高的、带着不满的嘀咕声,隐约能听到“必须静养”之类的字眼,紧接着是闻辛平淡的、听不清内容的回应。   舒俞收回思绪,摇了摇头,抬步也朝着医疗舱走去。   人格魅力归人格魅力,该做的检查和治疗,一样都不能少。   他可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医学奇迹,因为首领那该死的责任感和行动欲,再出什么岔子。   毕竟,有些人,值得他费心费力去“打补丁”,去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不仅为了萨维亚和希尔塔,也为了……这艘星舰上,那些将忠诚与信任系于一人之身的,沉默的追随者们。   ---   舒俞和卡戎正站在主控台前,两人都微微倾身,手指在光屏上快速点划,时而低声交换着意见。   而被讨论的“核心标本”——闻辛本人,则有些格格不入地坐在医疗舱角落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头仰起,艳丽的红发有些松散地垂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绯红眼眸此刻半阖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撑着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的位置。   昨晚在帝星与边缘星系之间进行了数次跃迁,此刻松懈下来,浓重的困倦便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在医疗舱这片过于“热闹”的讨论背景音里。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柯亚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看到里面“激烈”讨论的两位医生,又瞥见角落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首领,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   舱内唯一的椅子被占了,柯亚也没去找别的,干脆就蹲在了闻辛坐的椅子旁边。   闻辛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困倦地掀了掀眼皮,绯红的眸子扫了一眼蹲在旁边的柯亚,懒散的问:   “干嘛?”   柯亚压低了声音,汇报道:“老大,星舰已经按预定航线,抵达北极星环带外围了。”   北极星环带,一片相对稳定、资源不算丰富但也并非荒芜的星域,通常不是军事或贸易要冲,环境相对平和。   闻辛听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闭了闭眼,几秒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很随意:   “这附近……有什么宜居的、和平点的星球吗?”   柯亚愣了一下,没想到首领会问这个。   他迅速调出星图资料,快速浏览了一下:“呃……有的,老大。环带内侧有一颗编号N7的行政星,叫‘宁芙’,以自然风光和温泉疗养著称,治安良好,没什么武装冲突。”   闻辛点了点头,眼睛都没睁开:   “嗯。安排一下,轮流休假。让大家分批下去放松几天,最近都辛苦了。费用……走公账。”   柯亚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是!老大!我这就去安排!”   能有机会去和平星球放松,对于长期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极好的福利。   他刚要起身去办,又想起什么,蹲回来小声问:“那老大您……”   闻辛摆摆手,意思很明显:你们去,我不管。   柯亚会意,高兴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去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他们这边的动静虽然小,但并没有逃过舒俞的余光。   他转过头,就看到闻辛那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样子,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闻辛,别在这儿硬撑了,数据跑出来也需要时间。你去房间休息,立刻,马上。”   闻辛闻言,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舒俞严肃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透露出不赞同的卡戎,难得地没有反驳或找借口。   他的确累了。   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旧伤处传来沉闷的钝痛,大脑也因为缺乏休息而有些昏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撑着椅子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没再多说,对舒俞和卡戎微微颔首,便转身,步伐比平时稍缓,离开了医疗舱。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医疗舱内骤然安静下来。   卡戎看着闻辛离开的方向,直到舱门彻底闭合,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舒俞重新调出的药剂配方模拟界面上。   舒俞已经重新投入工作,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着参数。   过了好一会儿,卡戎才缓缓开口。   “舒医生。”   舒俞手指未停,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怎么?”   卡戎又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舒俞。   “我们……真的能救首领吗?” 第80章 做能为他做的   这是一个萦绕在所有知晓闻辛真实状况的核心成员心头的问题。   他们跟随首领,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但面对那具仿佛被命运诅咒过的身体,那种医学上的无力感,时常会化为最深沉的恐惧。   舒俞敲完了最后一个参数,模拟程序开始自动运行,光屏上出现进度条。   他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正面看向卡戎。   “为什么这么问?因为数据不乐观?还是因为……你看不到治愈的希望?”   卡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数据……您也看到了。每一次我们以为稳定了某个指标,总会有新的问题冒出来,或者旧的问题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   “卡戎医生,你在这个领域比我资深,见过的疑难杂症和绝境伤患,恐怕比我多得多。你应该很清楚,‘救’这个字,在医学上,有不同的定义。”   他走到旁边的操作台,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是让他立刻摆脱所有病痛,恢复到巅峰状态,长生不老?那不可能。他身体的根基已经毁了,我们现有的、甚至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医学,都无法修复这种层次的毁灭。”   “是延长他的寿命,改善他的生存质量,让他少受些痛苦?这个,”舒俞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复杂的数据上,“我们在做,也一直在努力。我的方案,你的方案,我们争论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这个目标。用一切我们能想到的、温和的、激进的手段,去修补,去延缓,去争取时间。”   “但你和我都知道,这就像给一艘千疮百孔、龙骨已裂的船打补丁。我们可以堵住一些漏洞,可以加固一些船板,可以让它在大海上多漂一段时间,看起来还能继续航行。但龙骨上的裂痕,终究存在。下一次风暴,或者仅仅是时间的侵蚀,都可能让它彻底解体。”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   “我们能不能救他?”   “从根治的角度,不能。”   “从延长和改善的角度,我们在尽力,但效果有限,且终点清晰可见。”   卡戎的脸色随着舒俞的话语,一点点变得灰白。   这些话,残酷地印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判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但是,卡戎,”舒俞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加有力,“医学的意义,有时候不仅仅在于救活或治愈。”   “还在于,在已知的终点前,为病人争取到有尊严、有质量的时间。让他们能够完成未尽之事,了却心愿,与重要的人好好告别,或者……仅仅是,不那么痛苦地、清醒地走完最后一程。”   “对于闻辛来说,”舒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舱壁,看到了那个疲惫而坚韧的灵魂,“他显然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保护。他的时间,比黄金更珍贵。”   “我们的任务,不是给他一个虚假的永生希望,而是用尽我们的知识和技艺,帮他稳住这艘船,让它能在风暴中坚持得更久一些,航行得更远一些,直到……他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或者,完成他必须完成的事情。”   舒俞走到卡戎面前,拍了拍这位颓然的同僚的肩膀。   “与其纠结于能不能救,不如专注于还能为他做什么。”   “每一个稳定下来的数据指标,每一次减轻的疼痛,多争取到的一天、一小时、甚至一分钟……对于他,对于柯亚他们,乃至对于我们自己的职业良心而言,都意义重大。”   “别忘了,”舒俞最后说道,“我们可是在试图修理一个行走的医学奇迹。这本身,就是一项值得投入全部心血的、充满挑战与意义的工作。”   他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卡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与专注。   “我知道了。” 第81章 宁芙   北极星环带,N7行政星“宁芙”。   如其名,这是一颗仿佛被自然女神格外眷顾的星球。   大气澄澈,天空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淡紫色,常年飘浮着如同轻纱般的、含有特殊矿物质的流云,在双恒星的光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霞光。   地表覆盖着大面积颜色奇异的温带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与湿润的水汽。   随处可见天然的温泉池,蒸腾着袅袅白雾,与远处的雪山和宁静的湖泊相映成趣。   星舰上的一部分成员已经按照轮休安排,兴高采烈地乘坐穿梭艇降落到星球表面的度假区。   柯亚更是像出了笼的鸟儿,一落地就撒欢似的跑没了影,大概是去买他心心念念的小蛋糕了。   闻辛没有去凑热闹。   他穿着一件面料柔软的深灰色长风衣,双手随意地插在衣兜里,沿着度假区外围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缓步走着。   舒俞走在他身旁,也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双手抱胸。   这里的空气确实清新宜人,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休假成员的欢笑声和温泉区舒缓的音乐,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闻辛走得不快,样子有些懒散,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并未因换了个环境而消散。   走着走着,他忍不住抬手掩嘴,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绯红的眼眸里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看起来恹恹的。   舒俞抱着胸,瞥了他一眼:   “还没休息好?”他问得直接,“医疗舱出来又睡了快十个小时,按理说应该缓过来一些了。”   在星舰上,闻辛被舒俞赶回房间后,确实沉沉睡了一觉,时间不短。   此刻看起来,效果似乎有限。   闻辛放下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嗯……可能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   他说的有些含糊,似乎只是随口抱怨疲惫。   但“精神不太好”这个说法,从闻辛嘴里说出来,却让舒俞的眉头蹙了一下。   闻辛的身体是千疮百孔,旧伤缠身,但舒俞很清楚,这个男人的意志极其强悍,可以说是支撑他那破败身体运转的核心动力之一。   普通的身体疲劳,不会让他用“精神不太好”来形容。   “具体怎么个不好法?”舒俞停下脚步,“是单纯觉得累,提不起劲?还是注意力难以集中?会有……恍惚或者记忆闪回的感觉吗?”   他问得很细,最近他调整了药剂,尤其是针对神经系统的那部分,虽然目标是好的,但任何干预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结合闻辛那复杂到极点的伤势,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能掉以轻心。   闻辛也停了下来,被舒俞的认真态度弄得怔了一下。   他仔细感受自己的状态,片刻后才说:   “……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脑子有点沉,像蒙了一层雾。想事情比平时慢半拍,容易走神。”   “睡眠……倒是比之前沉,但醒了也不觉得清爽,反而更懒怠。”   舒俞却听得心头微沉。   思维迟缓、注意力涣散、异常嗜睡且醒后不解乏……这听起来不仅仅是身体疲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点。”舒俞追问。   闻辛想了想:“大概……从你调整了那批新药之后?三四天前?最初不明显,以为是累的。昨天跃迁回来之后,感觉更明显了些。”   时间点对上了。   舒俞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给闻辛用的新配方,其中一种核心成分,是从某种稀有星域植物中提取的,具有强大镇定和修复神经能量通道作用的精华,理论上应该帮助稳定他过载的神经系统。   但任何药物都有个体差异,尤其是对闻辛这种特殊体质而言。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异常吗?比如,情绪波动?对某些事物突然失去兴趣?或者……看到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高等级的能量干预,有时也会影响情绪和感知。   闻辛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没有。情绪?老样子。兴趣?”   他扯了扯嘴角,“我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赶紧把事情搞定,然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   舒俞知道后面是什么——然后,或许就能多一点时间,陪在希尔塔身边。   舒俞沉默了片刻。   “回去之后,做一个全面的神经能量图谱和深层精神波动扫描。”   “在结果出来之前,新配方的药暂时停用,换回之前的稳定剂。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行任何需要高度集中或消耗精神的活动,明白吗?”   闻辛皱了皱眉,没再坚持。   “……知道了。”他有些闷闷地应道,将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揉了揉眉心。   舒俞看着他这副难得听话的样子,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希望……只是药物的暂时性不适反应。   ---   宁芙星的度假区设计得颇具匠心,既保留了自然景观的原始美感,又融入了舒适的休闲设施。   闻辛和舒俞落脚的地方是一处半开放式的温泉别墅,木质结构的主体建筑与周围的奇花异草、氤氲温泉巧妙融合,私密性很好。   一进到别墅内,闻辛径直走到面向一片小型温泉池的露台上,那里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小桌。   他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便靠进躺椅里,迫不及待地再次点开了终端。   舒俞跟在他身后进来,本来想再叮嘱几句关于休息和扫描的事,就看到闻辛已经拨通了通讯,脸上依旧是那副倦怠恹恹的神色,整个人的精气神却瞬间提了起来。   光屏展开,希尔塔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他似乎正在军部的某个休息间,背景简洁,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军服常服,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和银色的抑制环边缘。   看到闻辛,他翠绿色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闻辛。”希尔塔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你到宁芙星了?那边怎么样?”   “嗯,到了。”闻辛应道,声音比刚才和舒俞说话时明显轻快了些,“环境不错,挺安静。柯亚他们去撒欢了。”   “你呢?怎么没去放松一下?”希尔塔看着闻辛靠躺着的背景,猜到他大概又一个人待着。   “懒。”   “在这儿躺着看看风景挺好。” 他目光在希尔塔脸上逡巡,“你呢?抑制剂用了?感觉怎么样?帝星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吧?”   “用了,药剂效果很好,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希尔塔回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虫纹的躁动平复了许多,“帝星这边……暂时还算平静。兄长已经开始在议会施压了,证据我也都部署下去了。里兹那边……估计在憋坏水,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敢明目张胆。”   他说着,目光落在闻辛脸上,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没休息好吗?”   明明自己身处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却第一时间关注着远在度假星的闻辛的状态。   闻辛被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含糊道:“……睡了,可能没睡够。”   他不想让希尔塔担心,尤其是关于“精神不太好”这种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的事。   “你要好好休息!别以为跑去度假星就能偷懒!卡戎呢?让他看着你!”   闻辛对着希尔塔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点惯有的调侃:“这么不放心我?小殿下管得还挺宽。”   希尔塔梗着脖子反驳:“我是……我是担心你身体不好耽误正事!”   “哦?是吗?”闻辛拖长了调子,绯红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笑意,“那请问殿下,我现在在度假星‘耽误正事’,算不算‘身体不好’导致的?”   “你……”希尔塔被他堵得一时语塞。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内容没什么营养,无非是“你要听话休息”、“我没不休息”、“你脸色就是不好”、“你看错了”之类的车轱辘话。   闻辛脸上那点强撑的精神,在这样毫无防备的对话中,变得自然了些。   他会因为希尔塔某个笨拙的关心而微微弯起嘴角,也会在对方嘴硬时,露出那种“我就静静看你演”的纵容表情。   舒俞靠在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闻辛前一秒还蔫蔫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接通希尔塔的通讯就跟打了强心剂似的精神焕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   爱情这玩意儿,有时候比什么特效药都管用。   能让人瞬间忘记病痛,也能让人凭空生出无穷的力气和勇气。   看着闻辛眼中那难得一见的、纯粹因为某人而亮起的光芒,舒俞也不忍心去打断或戳破。   或许,这就是支撑闻辛走下去的、最重要的“药”之一吧。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露台,将这片私密的空间留给了正在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第82章 弱点   夜幕降临,宁芙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无数繁星清晰可见,与远处度假区的点点灯火交相辉映。   别墅内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闻辛处理完几份必须经手的加密简报后,便有些懒散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刷着星网上的新闻和资讯。   眼前的光屏上流动着各种信息,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那股白天被强行压下的、思维滞涩的迷雾感,在独处安静时似乎又隐隐浮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甜腻腻的、带着焦糖香气的味道。   闻辛抬眼,就看到柯亚兴冲冲地走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好几大团蓬松柔软、颜色各异的不明物体。   那东西的体积不小,几乎把柯亚的上半身都挡住了。   以他的阅历和常识库,竟然一时间无法识别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柯亚脸上还带着玩了一天的兴奋红晕,看到闻辛,眼睛更亮了,几步凑到沙发前,献宝似的将那几团“云朵”往闻辛面前一递。   “老大!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闻辛的视线从光屏移到眼前这堆不明物体上,他放下终端,迟疑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东西下面的一根细棍。   入手的感觉……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是什么?”   柯亚嘿嘿一笑:“棉花糖!老大!宁芙星的特产,用这里的一种特殊植物糖浆做的,可好吃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其他几根颜色各异的棉花糖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刚从房间里出来的舒俞手里。   棉花……糖?   闻辛低头,再次审视手中这团蓬松的、天蓝色的糖。这跟他认知中任何形态的糖都相去甚远。   糖不应该是晶体、粉末、或者块状的吗?这种……东西,真的能吃?   舒俞被塞了个满怀,低头看着手里这几团蓬松甜腻的东西,又抬头看看一脸兴奋的柯亚和沙发上表情古怪的闻辛,挑了挑眉,没说什么,饶有兴致地靠在墙边,准备看戏。   柯亚空出一只手,拿起自己那根粉色的棉花糖,像是要给自家没见过世面的老大做个示范。   他动作有些夸张地,揪下一小缕蓬松的糖丝,张大嘴,“啊呜”一声塞了进去,嚼了几下,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   “看,老大,就这么吃!揪下来,张嘴。”   闻辛:“……”   他捏着手里的白色棉花糖,看着柯亚那副傻兮兮的示范。   他只是不认识这东西,又不是智障。   需要这么……手把手地教吗?   舒俞被他俩逗的不行,尤其闻辛还一脸“我该拿这个傻子下属怎么办”的表情。   闻辛沉默了两秒,依言用指尖小心地揪下了一小缕糖丝。   他犹豫了一下,将糖丝送入口中。   舌尖瞬间被一股温和的、清甜不腻的滋味包裹。   甜味很纯粹,带着一点点植物特有的清香,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香甜和一种奇妙的蓬松口感。   味道……居然还不错。   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他又揪了一缕,放进嘴里。   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   原来这就是“棉花糖”。   名字倒是很形象。   吃着吃着,他脑海里不知怎么,就浮现出希尔塔的脸。   希尔塔似乎……对甜食没什么抵抗力?记得以前在“蔚蓝幻梦”度假时,希尔塔对着那些造型精美的甜点,虽然嘴上不说,但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   好像……也喜欢甜食来着?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闻辛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蓬松洁白的棉花糖,动作微微一顿。   柯亚见老大接受了,还吃得挺认真,顿时心满意足。   他又招呼舒俞:“舒医生,您也尝尝!可好吃了!”   柯亚自己举着那根粉色棉花糖,像举着胜利旗帜一样,又兴冲冲地跑出去了,大概是去分给其他还在别墅附近休憩的同伴了。   舒俞这才走过来,在闻辛对面的沙发坐下,也学着样子,揪了一缕棉花糖尝了尝,点点头:“嗯,味道确实可以,工艺也不错,糖分控制得挺好,不太腻。”   他看向闻辛,发现对方正盯着手里的棉花糖,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不合口味?”舒俞问。   闻辛回过神,摇了摇头,又揪了一缕糖丝吃掉,淡淡地说:“没有。味道可以。”   他心里想着,等回去的有机会……是不是也该给某位小殿下,带点这种奇怪但不错的甜食?   ---   里兹·格里芬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死死盯着面前光屏上不断滚动的加密情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扶手而泛出青白色。   “废物!一群废物!”他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一个核心实验室都守不住!数据被传走多少?!有没有被破解的可能?!”   下方垂首站立的心腹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回家主……数据……被截走了一部分关键的结构式和前期实验记录……对方手法非常专业,避开了我们所有的自毁程序……破解……只是时间问题。”   “教父……又是这个教父!”里兹猛地将桌上的水晶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萨维亚在议会上的步步紧逼,希尔塔在军部和舆论上的凌厉攻势,再加上教父在阴影中一次又一次精准狠辣的打击,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让他这个盘踞帝国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与危机。   他知道,正面抗衡皇室和军部已经越来越难。   萨维亚和希尔塔占据了法理和权力的制高点,又有确凿的证据在手,他再强硬,也很难在明面上翻天。   但是……   里兹阴冷的目光投向光屏上那些关于“教父”及其势力的情报汇总。   一个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地下老鼠。   一个靠着血腥和暴力在灰色地带攫取权力的暴发户。   也敢屡次三番地跟他作对,坏他大事。   “对付不了希尔塔和萨维亚……”   “还整不了一个……躲在阴沟里的教父吗?”   希尔塔和萨维亚或许会为了利益或某些原因与“教父”合作,但他们绝不可能公然派遣帝国正规军,深入那些法外之地的灰色星域,去营救一个臭名昭著的星盗头子。   那是政治自杀,也会给其他势力留下口实。   只要操作得当,让“教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混乱星域,死得“合情合理”,那么,很多线索和压力,就会随之消散大半。   萨维亚和希尔塔失去了这把藏在暗处的锋利匕首,攻势必然受挫。   而他,就有了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甚至……把这些事推给那个死去的教父。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筛选着关于“教父”的每一条信息:行踪习惯,势力分布,性格弱点,过往经历……   一条条情报掠过,大多都是些常规信息,“教父”展现出的冷酷、高效、难以捉摸。   直到,他的目光在一条情报上顿住。   那条情报并不起眼,时间也很久远了,大概是“教父”刚刚在混乱星域崭露头角的时候。   内容很短:   【目标于X年X月X日遭遇伏击,清理伏击者过程中,对一名伪装成流浪幼崽的敌方杀手表现异常,未第一时间击杀,导致被其近身。杀手成功将微量T043试剂注入目标体内。目标后续反应未知,但并未因此次事件改变对幼年/少年目标的常规应对策略】   后面附有一张极其模糊的、似乎是远距离偷拍的影像截图。   画面中,一个穿着破烂、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虫崽大小的瘦弱身影,正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前方一个高大模糊的阴影,手里似乎攥着什么细小的东西。   而那个高大阴影的动作,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里兹盯着这条情报和那张模糊的图片,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算计的寒光。   T043试剂……那是格里芬家族早年秘密研发的一种强效神经毒素的早期原型之一,具有潜伏期长、作用隐蔽、最终会导致神经系统不可逆崩溃的特性。   因为副作用太大且难以控制,后来被更成熟的型号取代了。   没想到,当年的一次失败刺杀,竟然用上了这个。   更让里兹在意的是情报中的描述——“对一名伪装成流浪幼崽的敌方杀手表现异常,未第一时间击杀”。   教父……那种心狠手辣、据说手上沾满鲜血、对敌人从不留情的虫,居然……会对幼崽心软吗?   “存在可乘之机……”里兹低声重复着情报末尾的备注,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越来越大。   再强大、再冷酷的虫,也总会有弱点。   “幼年杀手……T043……”   T043是家族早期产品,他手里肯定有相关的资料,以及更成熟的衍生型号。   潜伏期长、作用隐蔽的特性,如果运用得当……   “对幼年目标存在可乘之机”这一点,更是提供了绝佳的切入点。   教父的行踪虽然诡秘,但并非无迹可寻。   如果精心设计一个局,利用他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常。   一次失败,不代表第二次也会失败。   尤其是当对方可能因为同样的“弱点”而降低警惕时。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不再去看那些关于政治博弈和军事压力的情报,而是调出了家族秘密档案中,所有关于T系列神经毒素的研究资料,以及……自己名下培养死士的地方。   “教父……”里兹对着光屏上那个模糊的阴影低语,“你喜欢保护‘幼崽’是吧?” 第83章 人生苦短   别墅的餐厅里,闻辛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简单的营养餐,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洁白的餐盘边缘。   终端在他手边无声地震动了一下,闻辛放下刀叉,拿起终端。   光屏展开,是负责看守实验室的下属发来的紧急汇报。   【老大,实验室外围第三警戒区边缘,发现一个昏迷的虫族幼崽,年龄约莫六七岁,体征虚弱,无明显外伤。在他手里发现这个。】   下面附了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破损的纸质便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血或某种深色液体仓促写就的:   【瑞克斯堡,索拉卡拍卖场,橡木月七日,8:30,请孤身赴会。】   瑞克斯堡,老地方了,自己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索拉卡拍卖场?闻辛对那里略有印象,据说早在七八年前就因为一次大规模黑吃黑的火拼而彻底废弃,如今只剩一个空壳。   橡木月七日,正是混乱星域的纪年方式,换算过来,就是后天。   第二张图片,则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画面里,光线昏暗,背景像是某个废弃仓库或地牢。   几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笼并排放置,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数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幼崽。   他们有的紧紧抱在一起,有的独自缩在角落。   没有更多的文字说明,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他闻辛,毫不掩饰的阳谋陷阱。   用一群无辜的、被囚禁的虫崽作为筹码,逼迫他前往一个废弃之地,并且要求他孤身赴会。   里兹·格里芬的手笔还真是阴毒又下作。   闻辛静静地看着那两张图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绯红的眼眸映着光屏上那些可怜虫崽的身影。   刀叉被他彻底放下,在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知道这百分之百是陷阱。   索拉卡拍卖场那种地方,里兹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旦踏入,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里兹绝不会只是见他一面那么简单,必然是要将他彻底抹杀在那里,以绝后患。   不去?   那些孩子……会怎么样?   照片可能是伪造的,但那个被放在实验室附近、昏迷的幼崽是真的。   里兹既然敢用这种方式递话,就说明他手里确实掌握着这样一群人质,并且不惮于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们,以证明其威胁的真实性。   里兹赌的,就是他闻辛会不会因为一群素不相识的虫崽,而冒生命危险。   闻辛闭了闭眼。   脑海里闪过希尔塔的脸,闪过舒俞严肃的叮嘱,闪过柯亚傻笑着递来棉花糖的样子,也闪过星舰上那些沉默追随他的面孔……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一个废弃的拍卖场里。   但是……   那些笼子里,虫崽们麻木的眼神,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他也曾身处类似的绝境,也曾被更强大的力量视为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那时,无人对他伸出援手。   而现在,有另一群更弱小的生命,因为他的敌人,而陷入绝境,成为要挟他的筹码。   他没有回复那条信息,悄无声息地用自己的最高权限,封锁了这条消息的来源和内容,确保它不会流传出去,不会被柯亚、舒俞,尤其是……希尔塔看到。   闻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拿起刀叉,开始缓慢地吃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   ---   通讯光屏上,希尔塔的身影清晰而鲜活。   他似乎在第四军团的临时指挥所里,背景是简洁高效的军事风格,面前悬浮着数个战术光屏。   希尔塔微蹙着眉,手指快速划过屏幕,处理着军务,时而低声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那份专注与干练,是与在闻辛面前截然不同的威严模样。   闻辛靠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终端搁在膝头,光屏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希尔塔工作,平日里,他或许会带着调侃的笑意欣赏小殿下这副“工作狂”的模样,故意说些话去逗弄他,看他从专注中惊醒,露出或羞恼的表情。   但今天没有。   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未知的结局,飘向……没有他的未来。   长痛不如短痛。   在你生命里存在的时间短暂一些……   是不是,我离开之后,你因为我的离去而痛苦的时间,也会少一点?   闻辛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总是与幸福这个词背道而驰。   母亲的爱,是记忆深处模糊而温暖的微光,却早早被残酷的现实掐灭。   世界上唯一纯粹爱过他的人,早已化作尘土,留给他的是漫长的、浸透了血腥与孤独的岁月。   幸福啊……那滴本该纯净甘甜的水,滴落在他这杯由背叛、伤痛、算计和朝不保夕的危机酿成的、辛辣苦涩的人生苦酒里。   他以为命运的苦杯终于见底,甘甜即将来临。   不过是用几乎一生的孤寂与挣扎换来与希尔塔相遇后,这短暂如流星划过夜空般的欢愉。   那么炽热,那么明亮,照亮了他灰暗世界里从未有过的色彩。   却又那么短暂,短暂到仿佛只是一个空虚的梦境。   转瞬即逝的幸福。   闻辛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起无边的苦涩。   他一直以为,或许是自己上辈子造孽太多,所以活着的时候,注定与幸福无缘。   那么,等到这辈子结束,下辈子……总该轮到他了吧?   现在,命运给了他一个最合适的退场方式——为了正义,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样,希尔塔的悲伤或许会因为时间的冲刷和身份的阻隔而淡化,萨维亚可以更顺利地清理掉格里芬家族,帝国会少一个隐患,而希尔塔……终将会有更匹配、更长久的人生。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对他,对所有人。   希尔塔似乎察觉到了通讯这头异常的沉默,处理完手头一个指令后,抬起头,看向光屏。   “看这么入神?” 希尔塔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点笑意,打断了他越飘越远的思绪。   闻辛回神,发现希尔塔正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专注的温柔和一点小小的得意:“被我的风姿迷住了吧?”   他强迫自己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   “是啊,被你迷死了。”   希尔塔似乎察觉到了他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关切地问:“有心事?”   闻辛摇头,移开了视线,不想让希尔塔看清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   他找了个最寻常、也最不会出错的借口:   “就是……有点想你了。”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想他,想到心口发疼,想到害怕这是最后一次这样看着他。   希尔塔闻言愣了一下,轻声说:   “我也想你。”   “等忙完了这边的事情,把里兹彻底解决掉,我们就一起出去好好玩一趟,就我们两个。”   他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开始规划起来:“马上就到新年了,帝星到时候会有特别盛大的焰火晚会,持续整整一夜,特别漂亮。我的宫殿位置最好,看焰火最清楚了。到时候,我们就在露台上,准备很多你点心和热饮,裹着毯子,看一晚上的焰火,好不好?”   他描述的画面如此美好,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温暖与对未来共同的期待。   闻辛听着,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只能努力维持着嘴角那点笑意,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好。”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希尔塔宫殿露台上的新年焰火。   但他还是应下了这个约定。   至少,让希尔塔怀抱着这份期待,让这份虚假的未来,能多温暖他一会儿。   通讯最终在希尔塔被副官叫走的匆忙中结束。   光屏暗下,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闻辛独自坐在沙发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或许,真的不配拥有更多了。 第84章 单刀赴会   出发前一日的傍晚,星舰已悄然驶离了宁静的宁芙星,向着混乱星域边缘的坐标无声跃迁。   闻辛叫住了柯亚,“柯亚,调整一下航线,先去一趟瑞克斯堡。”   柯亚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老大,怎么突然要去那里?我们最近的行程安排里没有这一项啊。虽然我们在那边有长期合作的几个情报点和黑市交易渠道,但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需要您亲自去跑一趟。”   瑞克斯堡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治安极差,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首领的身体状况刚有起色,舒医生千叮万嘱要静养,怎么会突然想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闻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临时想起的随意:“米诺不是快过生日了吗?”   柯亚完全没想到会扯到自己弟弟身上。米诺是他唯一的亲弟弟,生日确实快到了,他正想着这次回去给弟弟带点什么礼物。   “我记得他之前提过,一直想要一个按比例还原的星舰模型,但市面上找不到合适的核心骨架材料。”闻辛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商品清单,递给柯亚,“瑞克斯堡的工坊,最近新到了一批从某个遗迹星舰残骸上拆解下来的高纯度记忆合金,是做模型骨架的顶级材料。刚好顺路,去弄一点回来。”   理由合情合理,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柯亚接过清单看了看,上面确实有工坊的标记和那种材料的描述,还附带了模糊的图片,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他没想到首领居然连弟弟这种小心愿都记得这么清楚,还特意为了这个绕路去危险地带,顿时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原来您还记得米诺的生日……”柯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笑容,“这事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我去就行了!您告诉我具体是哪家铺子,要多少,我保证给您弄回来!”   闻辛看了他一眼:“不然我去吗?你自己去买。”   柯亚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首领怎么可能亲自去跑腿买东西。   他还是不放心:“老大,瑞克斯堡那地方太乱了,您身体又……舒医生交代了,您最好别去那种环境复杂的地方。”   “我之前来过,算是故地重游。”闻辛打断他,“我自己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有意思的玩意儿。你买完材料,就直接带人回主据点,不用等我。”   “不行!”柯亚这次反应很激烈,“老大,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带一队人跟着您!”   “带人?”闻辛微微挑眉,绯红的眼眸瞥向他,“我是去转转,不是去火拼。带一队人招摇过市,是嫌不够显眼吗?”   他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我不动手。只是看看。况且,舒医生给的新药效果不错,我感觉最近精神好多了,正好活动活动。”   柯亚还是满脸不赞同,他也知道,一旦首领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   “可是……”柯亚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闻辛摆了摆手,终结了讨论,“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一下,到了瑞克斯堡,分头行动。记住,买完材料立刻离开,回据点等我消息。如果……我耽搁了,你就先回去,告诉舒医生,我有点私事要处理,晚点回去。”   柯亚莫名地心头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看着首领那副平静的模样,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是,老大。”   柯亚只能闷闷地应下,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   靴子踩在融雪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与闻辛周围那些或行色匆匆、麻木不仁的亡命之徒不同,他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艳丽的红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绿色发带固定。   他罕见地穿了一件做工考究、领口镶嵌着暗色皮毛的深灰色立领长风衣,剪裁合体,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里面是熨帖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质长靴。   这身打扮引来了不少或探究或贪婪的窥视目光。   但当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绯红眼眸淡淡扫过时,那些目光又都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了回去。   就在不久前,他与柯亚在约定的地点分开。   柯亚满脸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首领独自离开。   “老大……您千万小心!有事立刻发信号!”柯亚最后忍不住喊道。   闻辛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背影在灰色的落雪中,显得异常孤寂。   索拉卡拍卖场位于瑞克斯堡最荒凉的旧城区深处。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巨大圆形建筑,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扇残破的彩色玻璃窗歪斜地挂着,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不出丝毫光彩。   宽阔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入口,里面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里传闻闹鬼,连最胆大的拾荒者和瘾君子都很少靠近。   闻辛在距离入口十余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废弃建筑狰狞的外表,又看了看腕间终端上显示的时间——橡木月七日,晚上8:28分。   还有两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又轻轻拂去大氅肩头落下的雪粒,迈开脚步,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个黑暗的入口。   靴子踏过入口处堆积的瓦砾和垃圾,发出空洞的回响。   光线在他身后迅速被吞噬,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入口处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空旷而破败的轮廓——歪斜的廊柱,倒塌的座椅,高高在上的环形拍卖台如今只剩框架,蛛网和尘埃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闻辛站在门口光线与内部黑暗的交界处,没有深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8:30分整。   几束惨白而刺目的探照灯光,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的高处打下,聚焦在了闻辛所站的位置。   刺眼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将闻辛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暴露无遗。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借着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周围倒塌的座椅阴影后、残破的廊柱旁、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十个全副武装、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   他们手中的枪械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枪口无一例外,全部对准了场地中央那个孤身站立的身影。   那个曾经的拍卖高台上,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站到了灯光边缘。   里兹·格里芬。   阴冷的眼眸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团团围住的闻辛。   “准时赴约,教父阁下。”里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空旷死寂的拍卖场里回荡,“真是……令人感动的守信。”   闻辛抬起头,绯红的眼眸穿过刺目的灯光对上了里兹的目光。   “人呢?”   里兹轻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阴影中,几个武装人员,推着几个巨大的、蒙着黑布的笼子,走到了灯光下。   黑布被猛地扯开——   正是照片上那些虫崽,他们挤在狭小的笼子里,都很安静。   “我来了。”闻辛收回目光,“放他们走。”   里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夸张地摊了摊手:“当然,当然。我一向……说话算话。”   他对着手下示意。   那几个笼子被迅速推向拍卖场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方向。   “不过,在放他们走之前……”里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毒而玩味,“教父阁下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诚意?比如,解除你身上那些……可能不太友善的小玩意儿?”   他指的是闻辛可能携带的武器、自毁装置或者追踪器。   闻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一件一件地,开始解除身上的装备。   他把长刀扔在脚下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解开了大氅的扣子,将这件厚实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一边,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衬衫。   寒意在失去遮蔽后瞬间侵蚀而来,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身上再无他物。   “现在,可以了吗?”   里兹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对着侧门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几个装着虫崽的笼子被推出了侧门,消失在黑暗里。   隐约能听到轮子滚动远去的声音。   “你看,我很守信用。”里兹笑道,但笑意未达眼底,“那么,接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平静站立,仿佛已经接受命运的闻辛,突然对着高高在上的里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里兹这个蠢货,居然真的如此赏脸,亲自踏了进来。   真是……省了他不少事。 第85章 好想见你   闻辛弯腰,抄起了刚才被他扔在脚边的狭长长刀。   “开枪!杀了他!”里兹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怒交加的吼声通过扩音器尖利地响起。   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武装人员,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能量光束瞬间覆盖了闻辛刚才所站的位置。   闻辛的身影在他们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闪避到了最近一根粗大残破的廊柱之后。   能量光束轰击在廊柱和地面上,炸开无数碎石和烟尘,却连闻辛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在那里!三点钟方向!集火!”   更多的火力倾泻而去。   刀光闪过,一名从侧面扑来的武装人员喉间喷出血雾,瞪大眼睛倒下。   长刀架开扫射而来的能量束,闻辛顺势欺身而上,刀锋划过第二名敌人的脖颈。   里兹站在高台上,脸上的得意早已被惊恐取代。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悍不畏死地突进,所过之处,他精心布置的护卫如同麦秆般倒下。   “拦住他!”里兹他下意识地后退,开始催动属于高等雄虫的精神力威压,试图干扰闻辛。   那股威压对于闻辛而言,丝毫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终于,闻辛突破了最后一道火力封锁线,斩断了通往高台的最后两名守卫的武器和生机,一跃而上,落在了宽阔的拍卖高台上。   他浑身浴血,冲破了侧门的阻碍,杀入了后台区域。   果然,正如他所料,那些装着虫崽的笼子根本没有被运走,就堆放在角落。   刀光再起,那几个守卫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确认后台再无明显威胁后,闻辛才微微喘息着停下。   鲜血顺着他握刀的手不断滴落,在地面汇集成小小的一洼。   他中了几枪,伤口正在渗出更多的血液,带来火辣辣的剧痛。   他用刀支撑着身体,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躲在控制台后面、脸色惨白如鬼的里兹。   闻辛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里兹。   他走到吓得几乎瘫软的里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溅上鲜血的脸上,那抹冰冷的嘲讽再次浮现。   “哦?”   “公爵大人……这么怕我啊?”   里兹嘴唇哆嗦着:“你……你……”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里兹的脸上,直接将这位养尊处优的公爵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闻辛收回手,用染血的手指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眼神阴冷:   “我让你说话了吗?”   里兹被打懵了,也吓傻了,捂着脸,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魔。   闻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对准了里兹的心脏。   “下次,”他轻轻地说,声音却清晰地敲打在里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别说这么多废话了。”   话音落下,长刀挥落。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里兹胸膛的瞬间——   闻辛的手臂,突然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死死缠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一股诡异的束缚,从侧面施加而来。   里兹见状,眼中爆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和怨毒。他猛地抓起地上掉落的一把能量手枪,对准近在咫尺的闻辛,扣动了扳机。   “去死吧!!”   如此近的距离,闻辛手臂又被束缚,避无可避。   闻辛未被束缚的左腿,狠狠抽出,踹在了里兹持枪的手腕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里兹惨叫着,手枪脱手飞出,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而闻辛也借着这一踹的反作用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被束缚的右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挣断了那无形的精神力丝线。   挣脱束缚的瞬间,他下坠的身体恰好调整到合适的角度,手中一直未曾松脱的长刀,借着下坠的重力和全身的力量,朝着下方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的里兹,狠狠刺下去。   利刃穿透血肉、刺穿骨骼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   长刀,从里兹·格里芬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将他死死钉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里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睛瞪得极大,断气前,他手指抽搐了一下,似乎按动了隐藏在袖口或某个贴身装置上的什么。   闻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头猛地一沉。   这疯子临死还要拉垫背的?是自毁装置?   不能再等了。   闻辛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体内翻江倒海的不适,拖着残破的身体,踉跄着冲到那些关着虫崽的笼子前。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用尽力气,朝着锁链狠狠砍下去。   火星四溅,粗重的锁链应声而断。   所有的笼门都被他劈开。   做完这一切,闻辛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他面前的地面,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手指。   稍微平复了一下几乎要炸开的胸腔,闻辛抬起头,看向那些缩在笼子角落、惊魂未定的虫崽们。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这个笑容格外惨淡。   “快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出口……在哪里,知道吗?”   虫崽们面面相觑,一个看起来最冷静、年纪也稍大一些的虫崽,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他看了看闻辛,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用力点了点头。   “好……”闻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带他们出去。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溢出。   他从自己染血的手腕上,解下了那个特制的,与星舰和柯亚直连的加密终端。   终端屏幕已经碎裂,边缘沾满了他的血,但核心功能或许还在。   他将终端放进那个冷静虫崽的手里。   “拿着这个……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联系里面……一个叫柯亚的人……”闻辛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一下,“记住了吗?柯……亚……”   虫崽紧紧握住那个尚且带着闻辛体温和血腥气的终端,用力点头:“记住了。”   “好……快走……”   那个虫崽不再犹豫,转身,对着其他还在害怕的虫崽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带头朝着闻辛之前杀进来的、相对安全的侧门方向跑去。   其他虫崽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看着那些瘦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侧门外的黑暗里,闻辛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开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再也撑不住了,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伤口汹涌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神志。   体内的不适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正在将他拖向无底的深渊。   好冷……   身体在失温,意识在涣散。   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和模糊的光斑。   希尔塔……   这个名字,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个时候……好想见他啊……   想再看看那双总是明亮倔强、却会为他盛满担忧的翠绿色眼睛。   想再听听他明明担心却总要强装镇定的声音。   想再感受一下他拥抱时那温暖而真实的力度……   如果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哭的吧?   那个骄傲的小殿下,肯定会一边骂他混蛋,一边掉眼泪,紧紧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真不想……让他哭啊…… 第86章 一定要找到他啊   闻辛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可能是里兹埋伏的最后力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他已经无力去分辨,也无力去应对了。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闻辛费力地抬起头,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   是那个跑回来的、冷静的小虫崽。   他去而复返,独自一人,微微喘着气,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平静地看着他。   闻辛半跪着,虫崽站着,两人的视线恰好能平视。   虫崽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恐惧。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闻辛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一丝笑意艰难地爬上了他染血的嘴角。   都这种时候了,跑回来,就为了问这个?   他还是回答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闻辛。”   虫崽点了点头,他看着闻辛的眼睛,认真地说:   “谢谢。”   他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又可怕的虫,本可以不用来这里的。   本可以无视那张纸条,无视他们的死活。   但他来了,杀光了坏人,放走了他们,自己却倒在了这里。   闻辛看着这个特别的孩子,摸索着自己上衣内袋,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带着点棱角的东西。   是之前在宁芙星,柯亚分给他的两颗硬糖。   他当时没吃,随手放进了口袋。   白色的糖纸已经浸透了暗红的血迹,变得黏腻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闻辛摊开掌心,将两颗染血的糖果,递到小虫崽面前。   “一颗……是奖励你的……”闻辛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你很勇敢……带着大家……逃出去了……”   “另一颗……”他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目光仿佛穿透了虫崽,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身影,“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个……金色头发……绿色眼睛……会在这里掉眼泪的哥哥……”   “就交给他……好吗?”   虫崽紧紧攥着那两颗带着眼前人生命余温的糖果,用力点头。   闻辛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虚弱,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遗憾。   “就和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的雄主……在和你玩捉迷藏……”   “一定要……找到他啊……”   小虫崽最后看了闻辛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再次冲进了那条黑暗的通道,小小的身影迅速被吞噬。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闻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消失。   他向前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地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刺眼的红光开始从裂缝中透出,灼热的气浪翻涌上来。   听觉、视觉、触觉……都在飞速离他远去。   世界被剥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真可惜啊……   可惜什么呢?   还没和希尔塔看新年的焰火,还没和舒俞说关于治疗方案自己好像用不到了,还没兑现带柯亚弟弟去看星海的承诺,还没给大家好好安排一个像样的据点……   还有,最重要的,还没和希尔塔……好好告一次白。   他们之间,有过试探,有过调笑,有过争吵,有过沉默的陪伴,也有过生死与共的瞬间。   他们用最荒唐的方式结了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在意,用最隐晦的誓言彼此捆绑。   但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郑重地、面对面地,对希尔塔说过那句话。   没有一次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我喜欢你”。   他总是用行动,用沉默,用那些带着刺的温柔,去掩饰,去迂回。   而现在……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了。   冰冷的黑暗与炽热的气浪交织,身体的感觉正在消失,唯有这个遗憾,如此鲜活,如此疼痛。   他仿佛又看到了希尔塔的脸。   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盈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悲伤地望着他。   他想抬手,想擦去那些眼泪,想像以前一样,用调侃的语气说“哭什么,难看死了”。   可他动不了。   ……还没和他说。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这糟糕透顶、充满血腥与算计的人生里,义无反顾地闯进来。   谢谢你,用你纯粹而炽热的感情,照亮了我早已冰封的心。   谢谢你,明明拥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却固执地选择了我这个连明天都不确定的麻烦。   谢谢你……   一直这样爱着我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坍塌的巨响,将索拉卡拍卖场这片罪恶与牺牲之地,彻底化为废墟与灰烬。   炽烈的火焰吞噬了一切痕迹,也吞没了那个孤独倒下的身影。   远方,一个攥着染血糖果和终端的虫崽,在拼命奔跑。   他记得那个漂亮虫子的嘱托,还有那双濒死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灼热气浪的冲击波猛然拍来。   小虫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后背像是被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剧烈的咳嗽让他眼泪都呛了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抬起头,睁大了那双清澈却过早染上风霜的眼睛,死死地回头望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那原本是索拉卡拍卖场核心区域的方向,此刻已经被一片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翻滚咆哮的赤红火海所完全吞噬。   巨大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将残破的建筑结构撕裂、抛起。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瑞克斯堡本就灰暗的天空染成一片绝望的暗红。   爆炸的巨响还在耳边隆隆回荡,地面依旧在轻微震颤。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小虫崽清澈的瞳孔里,灼热的气浪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扑面而来。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燃烧,吞噬一切。   那绚烂而残酷的颜色,是他此生见过最明亮的景象。   那个……给他糖果的、漂亮的、浑身是血的虫子……就在那片火光里。   再也不会出来了。   小虫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他死死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能哭。   他还有事情要做。   很重要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烟尘和血腥味的灼热空气,强行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忍着浑身的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衣服被擦破了,膝盖和手肘都渗着血。   “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个金色头发,绿色眼睛……会在这里掉眼泪的哥哥……就交给他……”   “就和他说,你的雄主在和你玩捉迷藏……一定要找到他啊……”   他不再看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记忆中来时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继续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远方有他的新生。 第87章 他的离去   柯亚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刻入骨髓的服从性,按照终端最后接收到的、那个陌生虫崽发出的紧急定位信号赶到这里,一路上无数糟糕的预想几乎要将他逼疯。   强行降落在索拉卡拍卖场外围那片被爆炸和火焰蹂躏过的边缘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小身影,以及他身后许多同样惊恐万状、挤作一团的虫崽。   柯亚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那个带头的、约莫十二三岁的幼崽身上——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那个沾满暗红血污,边缘有些焦黑变形,依旧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属于闻辛的私人终端。   柯亚脚步僵硬地走过去,他在虫崽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对方平齐。   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想要去触碰那个终端,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停住。   “这个……终端的主人……呢?”   那双总是沉稳可靠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祈求一个否定的答案,祈求一个奇迹。   小虫崽抬起头,红着眼眶,没有说话,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远处——那片原本是索拉卡拍卖场所在的方向。   柯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片区域的上空,浓烟滚滚,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看清冲天的火光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爆炸余波。   建筑坍塌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那里已经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地狱。   刺鼻的焦糊味正随风隐隐飘来。   他维持着蹲姿,右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猛地低下头,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艰难地吐出来。   不……   不会的……   老大那么强……那么厉害……多少次险死还生都过来了……这次……这次也一定……   可是……终端在这里……染着血……在这种地方……这种规模的爆炸……   不能乱。   现在不能乱。   老大……把终端交给这个孩子,让他来找自己……一定有原因。   这些孩子……需要安置。   后续……还有无数事情要处理。   柯亚的脑子如同生锈的机器,在巨大的冲击下一格一格地转动着。   他将自己从那股灭顶的悲痛和恐慌中硬生生拔了出来,重新套上副手的外壳。   青年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稳稳地站住了。   他转向旁边同样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手下,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吩咐:   “带他们上穿梭艇,去最近的,我们控制的隐秘安全屋。检查伤势,提供食物和保暖,问清楚情况……但注意方式,别吓到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虫崽紧紧攥着的另一只拳头,那里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柯亚没有追问。   他现在没有力气去处理更多细节。   手下们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和引导那几个吓坏了的虫崽。   柯亚楠做得有条不紊,还记得给那个带头的小虫崽多裹了一条毯子。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直到将所有虫崽初步安顿好,确认穿梭艇即将起飞前往安全点时,柯亚才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般,稍微松了口气。   他习惯性地调出了那个加密的、直通首领私人线路的汇报频道。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他下意识地组织着语言,想象着首领会在光屏那头,用那种略带倦意的神情听他汇报:“老大,孩子们已经接应到了,状态尚可,正在送往安全屋。终端已回收,血迹确认……现场情况还需进一步侦查,瑞克斯堡方向监测到大规模能量爆发,疑似……爆炸……”   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形成脉络,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当他的汇报腹稿进行到需要请示或确认的关键节点时——   柯亚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通讯界面,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代表“首领在线”的绿色指示灯。   汇报?   向谁汇报?   请示?   向谁请示?   那个总是会给出最终决断,不想回答了就懒散的一句“你看着办”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老大”,想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   无措的茫然瞬间将他淹没。   他维持着那个准备汇报的姿势,僵立在通讯台前,许久,许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终端冰冷的屏幕上,和那些早已干涸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穿梭艇在风雪中调转方向,朝着安全点飞去。   舱内,年轻的副手终于崩溃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紧握着终端的拳头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嚎啕的哭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淹没在引擎的轰鸣里。   ---   医疗舱外的走廊。   舒俞刚结束一轮对闻辛近期生理数据的复盘分析,眉头微蹙地走出来,正思考着某个异常波动的可能原因,就迎面撞上了从穿梭艇通道方向走来的柯亚。   柯亚的状态让舒俞心头一跳。   这个向来沉稳可靠年轻副手,眼眶通红一片,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折断。   “柯亚?”舒俞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出去了?”   柯亚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直到舒俞走到近前,他才恍惚地抬起眼,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茫然。   他望着舒俞,嘴唇翕动了几下,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舒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顺着柯亚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被死死攥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私人终端。   是闻辛的。   舒俞的呼吸骤然停滞,琥珀色的眼眸猛地收缩。   “你们首领呢?”   “闻辛呢?他不是去……他不是说有点私事要处理吗?”   柯亚终于从那种崩溃的麻木中找回一丝神智。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染血破损的终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上面。   “舒……舒医生……”   “老大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将那个终端缓缓递到舒俞面前,别过头。   不需要再多说了。   终端的状态,柯亚的反应,还有闻辛今天反常的“私事”……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舒俞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的伸出手,从柯亚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终端。   冰凉的金属触感,破损的边缘,干涸的血迹……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发生了什么。   不……不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宁芙星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终端会变成这样?”   他不相信闻辛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折在一个陷阱里,以那个雄虫的警惕和身手……   柯亚被那眼中的悲痛与质问刺得更加难受。   他深吸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将闻辛在宁芙星支开他、独自前往瑞克斯堡、以及他后来收到陌生虫崽用这个终端发来的求救信号、赶到现场只看到爆炸废墟和那几个被救出的虫崽……所有他知道的、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柯亚的声音就更哑一分,舒俞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舒俞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才勉强站稳。   里兹·格里芬……陷阱……虫崽……孤身赴会……爆炸……   闻辛这个……疯子!蠢货!   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虫崽,就真的……跳进去了?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吗?不知道里兹那种人会有多阴毒吗?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在乎……等着他回去的人吗?   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听到外面动静的卡戎探出头来,看到舒俞和柯亚异常的状态,尤其是舒俞手中那个染血的终端和惨白的脸色,他也愣住了:“舒医生?柯亚?发生什么事了?首领呢?”   “卡戎,立刻准备最高级别的急救设备和生命维持系统,调用舰上所有医疗资源待命。”   卡戎一怔:“可是……病人呢?”   “柯亚,”舒俞没回答卡戎,转向柯亚,“立刻调集所有还能动用的、绝对可靠的人手,封锁消息,同时,给我准备最快的穿梭艇,我要去瑞克斯堡,现在,立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没亲眼看到之前,我不信他就这么没了。”   “另外,”舒俞看向柯亚,眼神复杂,“这件事……暂时,绝对不能让希尔塔殿下知道。明白吗?”   柯亚重重地点头。 第88章 梦醒时分   连续三天,雪几乎没有停歇。   寒风凛冽,原本巨大的圆形建筑已经彻底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高温融化了部分积雪,又在低温下重新冻结,形成丑陋的冰壳,覆盖在残骸之上。   舒俞站在废墟边缘一处相对较高的瓦砾堆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防寒服,依旧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琥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温润的光泽,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疲惫。   三天了。   他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几乎将这片废墟翻了个底朝天。   柯亚带着人日夜不休地清理。   他们找到了许多东西——烧焦的格里芬家族守卫尸体、破碎的武器零件、扭曲的笼子残骸、各种爆炸装置的碎片……   但唯独,没有找到那个最想找到的人。   连一点……属于他的、确凿的痕迹都没有。   爆炸的中心温度极高,足以气化很多物质。再加上后续的坍塌和焚烧……   舒俞缓缓走下瓦砾堆,靴子踩在积雪和碎渣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前。   柯亚正蹲在帐篷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听到脚步声,柯亚抬起头,看到舒俞,他连忙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舒医生……只找到这个……在……在最底层的边缘,被可能是爆炸时崩飞出去的……”   舒俞的目光落在柯亚手中。   那是一把长刀。   刀身严重扭曲、卷刃,布满了高温灼烧后的焦黑和暗红色锈迹。   刀柄处的缠绳早已碳化消失,只留下金属的骨架,依稀能看出原本精良的工艺和独特的握持设计——那是闻辛惯用的、特制的武器。   舒俞伸出手,接过了这把沉甸甸的残刀。   这就是……最后找到的东西。   属于闻辛的,最后一件……物品。   那个人,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没有遗体,没有残片,没有……任何还能称之为他的东西。   就这样,消失在了这场精心策划的爆炸与大火之中。   舒俞紧紧握着这把卷刃的刀,他闭上眼,冰冷的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三天来强行支撑的、寻找的希望,在这一刻,被手中这把残刀彻底击碎。   最坏的可能……成了现实。   闻辛。   真的,不在了。   极其惨烈,尸骨无存的,消失在了这片罪恶之地的废墟下。   为了救几个素不相识的虫崽。   值得吗?   舒俞不知道。   舒俞缓缓睁开眼,将那把残刀紧紧抱在怀里,他望向帝星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星空与风雪。   接下来……该怎么告诉希尔塔?   该怎么……面对那个骄傲的少年,那双盛满爱意与期待的眼眸?   ---   今天窗外的天色格外阴沉。   希尔塔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军事会议,眉宇间满是烦躁。   他松了松领口,坐回办公椅,习惯性地再次点开了个人终端。   屏幕上的通讯记录清晰显示着:   【致:闻辛】   【状态:未接听】   【时间:今日上午 09:47】   【致:闻辛】   【状态:未接听】   【时间:昨日晚间 22:15】   【致:闻辛】   【状态:未接听】   【时间:前日上午 11:30】   ……   最初两天,他还能说服自己,闻辛可能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或者信号不好。   毕竟那个混蛋以前也不是没干过突然失联几天的事。   但现在已经超过四天了。   毫无音讯。   闻辛的终端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活动,还停留在几天前,宁芙星。   之后就彻底沉寂了。   连一条简短的文字讯息都没有。   这不正常。   希尔塔了解闻辛。   闻辛虽然会瞒着他偷偷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这种失联状态下,在他们已经确立了关系之后,闻辛绝不会就这样毫无交代地彻底消失。   哪怕只是一句“有事,勿念”,他也会想办法传回来。   除非……他遇到了根本无法传讯的情况。   什么意思?   玩消失?   还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却不肯告诉他?   又想一个人扛着?   希尔塔用力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越来越浓的恐慌。   他再次尝试拨打闻辛的私人通讯。   【呼叫中……】   【对方终端无响应。】   又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搞什么……”希尔塔低骂一声,将终端拍在桌面上。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思考。   闻辛失联,最可能知情的人……除了他身边的核心成员,还能有谁?   柯亚。   那个总是跟在闻辛身边、对他忠心耿耿的副手。   希尔塔调出了柯亚的加密通讯频道,按下呼叫键。   这一次,通讯很快就被接起了。   光屏那头出现的画面,让希尔塔微微一愣。   柯亚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   他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疲惫,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柯亚?”希尔塔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闻辛呢?他在你身边吗?我联系不上他。”   光屏那头的柯亚,避开了希尔塔的视线,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放在腿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柯亚?”希尔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回答我。闻辛在哪里?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柯亚终于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他看着希尔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火烧火燎地疼。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他们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把烧焦的长刀?   告诉他……老大他……可能已经……   两人之前感情那么好,他没办法对着希尔塔殿下说出口。   可是……瞒不住的。   殿下已经起疑了,而且这么聪明,迟早会知道。   “殿……殿下……”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抬起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   希尔塔看着光屏里崩溃痛哭的柯亚,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般的模样,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个副手对闻辛的忠诚和崇拜近乎盲目,性格也算坚韧。   能让他变成这样,在他面前失控痛哭……   除非……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闻辛到底怎么了?他在哪里?!说啊——!”   希尔塔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闻辛……   到底……怎么了?   ---   希尔塔踉跄的在废墟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   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才如梦初醒的转过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不敢与他对视的柯亚。   “搜过了?”   柯亚的头垂得更低:“……搜过了。整整三天……能动的地方都……翻遍了。”   希尔塔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回那片废墟。   他们说,闻辛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这里。   哈……   是上天在惩罚我不知足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我没有不知足啊。   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了。   只是不想看他总是那么累,那么孤独,身上带着那么多伤,却还要强撑着去面对一切。   我只想多陪陪他。   多让我有点以后可以抱着回忆的瞬间。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愿望,都要夺走?   你怎么如此绚烂地闯进我的生命,又如此短暂地熄灭?   让我用往后几十年的余生,去祭奠你这短短一段时光,去反复咀嚼那点可怜的甜蜜,这也是你捉弄我的新方式吗?   希尔塔的身体晃了一下,觉得有些上不来气。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堆积的瓦砾后,有些踉跄地跑了过来。   是那个叫因蓝的虫崽。   这些天,无论柯亚他们怎么劝,怎么赶,这小家伙就是不肯离开这片废墟附近,固执地跟着搜索队,也不说话。   他跑到希尔塔面前停下,因为跑得急,小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因蓝没说话,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   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糖纸是白色的,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大半,变得皱巴巴,边角一点没被染脏的地方,还倔强地泛着点糖纸原有的微光。   “这是那位叫闻辛的哥哥给你的。   希尔塔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糖果上。   他伸出手,避开了那些血污最重的地方,轻轻捏起了那颗糖。   “……他还有说什么吗?”   因蓝点了点头,学着当时那个漂亮却满身是血的雄虫哥哥最后的样子和语气,清晰地复述:   “他说……”   “‘你的雄主在和你玩捉迷藏……’”   “‘一定要找到他啊。’”   一定要……找到他啊。   玩捉迷藏。   希尔塔捏着那颗染血的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就是闻辛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又残忍的念想。   不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那个总是带着懒散笑意,让他第一次懂得牵挂、懂得心疼、懂得什么叫喜欢到心口发疼的混蛋……怎么会……就这样变成一颗染血的糖。   假的。   都是假的。   是噩梦。   对,一定是这几天太累,压力太大,做的噩梦。   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醒过来,就能接到闻辛的通讯,就能听到他用那种气死人的调子说“又怎么了,我的小殿下?”。   希尔塔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窒息感混合着灭顶的悲痛。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割得喉咙生疼,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眼前的废墟、灰暗的天空、柯亚担忧的脸、小虫崽因蓝安静的目光……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扭曲、旋转,变得模糊不清。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风声和其他一切声音。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晃动的光斑和暗影。   心脏的位置,疼得像是要炸开。   希尔塔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栽倒。   “希尔塔!”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状态的舒俞脸色大变,冲上前。   “殿下!”   舒俞的手臂及时从侧面伸出,在希尔塔膝盖即将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冻土上前,险险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人半抱半扶地接在了怀里。   脉搏快得吓人,瞳孔也有轻微散大的迹象。   舒俞单膝跪地,将希尔塔的上半身小心地靠在自己臂弯里。   希尔塔倒在舒俞怀里,翠绿色的眼眸半睁着,盯着自己依旧紧攥的拳头——那颗糖还在里面。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角滚落,眼角终于无法抑制的泪水,划过他惨白的脸颊。   他不再试图压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确认失去爱人的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心脏……好疼……   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只想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或许……就能不再疼了。   闻辛……   闻辛……   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就这样……留下这么一颗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你怎么能……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让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告别都听不到,连一个可以憎恨或埋怨的实体都没有?   模糊的视线里,又出现了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那双深邃的绯红眼眸,那头艳丽的红发……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叫他“小殿下”,恶劣地逗弄他。   可是……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那个会在通讯里故意惹他生气、又会在他难过时笨拙安慰的混蛋;   那个在星舰寂静的深夜里,把他拥在怀里,低声说“睡吧,我在这里”的雄主;   那个……他希尔塔·奥兰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愿意放下所有骄傲和防备,全心全意去喜欢、去追逐、去拥有的……闻辛。   消失了。   随着那颗糖一起,在他掌心里,在他心里,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他的世界,从今往后,只剩下没有那个人的、漫长而冰冷的余生。   “快!准备担架!回星舰!立刻联系卡戎准备急救!快!” 第89章 最后一则通讯   特殊监护病房内一片寂静,柔和的灯光下,希尔塔躺在病床上,仍在昏睡中。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浅浅的痕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脸色苍白,呼吸轻浅。   昂贵的药物和舒缓的精神力场暂时稳住了他因巨大情绪冲击而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舒俞静静地站在床前,拎着那件沾染了风雪和尘灰的深色防寒服外套。   这次为了能第一时间将希尔塔送入帝国最顶级的医疗设施,他不得不暴露了自己雄虫的身份,利用高阶雄虫在某些紧急医疗情况下的特殊权限和渠道。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萨维亚从紧急政务中抽身赶来,身上还穿着象征尊位的常服,外面的披风已经解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碧绿的眼眸第一时间投向病床上的弟弟,确认希尔塔只是昏睡,生命体征平稳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他的目光才移向床边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有些熟悉的的背影。   萨维亚的视线,骤然凝固在那人脑后。   那里,不是什么名贵的发饰,只是一根简简单单的、颜色有些旧了的墨绿色发带,将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颈后。   发带的样式很普通,边缘有些磨损,但那颜色和打结的方式……   这个背影……   这根发带……   舒俞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萨维亚看清了那张脸。   不再是记忆中青涩温雅的少年模样,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成熟的痕迹,琥珀色的眼眸里沉淀着经历风雨后的通透。   是他。   真的是他。   舒俞。   萨维亚整个人僵在原地。   舒俞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重逢。   舒俞轻轻扯了扯嘴角,努力想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好久不见……”   那个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自然而然地滑出唇边:   “阿亚。”   萨维亚一步跨前,张开手臂,将眼前这个以为早已失去的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舒俞手中的防寒服外套滑落在地,他放松了身体,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萨维亚同样紧绷的脊背。   好久不见。   我的雌君。   我回来了。   虽然……是以这样始料未及的方式,带着满身风雪和另一个孩子的伤痛。   ---   特殊监护病房的窗帘半掩着,滤掉了过于刺眼的日光。   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屏幕闪烁着稳定的绿光,各项数据表明床上的人生理状态已趋于平稳。   希尔塔醒过来有一会儿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安静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左手还打着点滴,针头埋在淡青色的血管里。   右手虚虚地搭在身侧,掌心下压着他的个人终端。   他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右手将它拿了起来。   屏幕亮起。   明明知道没有意义,明明知道那个号码再也不会被接起,可他还是像着了魔一样,点开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通讯频道。   头像是一张抓拍——闻辛半侧着脸,在观景窗前,红色的长发被舷窗外的星光照亮,眼神有些懒散地望着远方。   是他偷拍的。   希尔塔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按下了呼叫键。   【呼叫中……】   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终端无响应。】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和……以后无数次,可能都会一样。   希尔塔没有再尝试,默默地看着那个灰色显示无响应的状态栏。   他向下撇了撇嘴角,眼眸里迅速氤氲起水汽,这一次他没有像在废墟前那样崩溃大哭,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眼睛。   湿意在手背上晕开。   他又抹了一下。   眼泪越擦越多,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浸湿了鬓角,也滴在了洁白的枕套上。   他不管了。   任由泪水流淌。   另一只手依旧固执地操作着终端,退出呼叫界面,向下滑动,点开了通讯记录。   列表长长的一串,有视频通讯,有语音,也有寥寥几条文字信息。   时间从最近,一直倒退回他们最初结婚后不久。   每一个,他都有好好保存。   加密,备份,生怕丢失。   最顶上的,是几天前,在宁芙星的那个通讯。   他点开。   光屏在面前展开。   那是闻辛。   他靠在宁芙星别墅露台的沙发上,背景是温泉氤氲的热气和远处奇异的植物。   绯红的眼眸在看向镜头时异常地……温柔。   希尔塔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是正在军部指挥行动。   画面里的闻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现在看起来,好丑。   “是啊……被你迷死了。”   当时闻辛是这么回答他的调侃的。   现在再听这句话,希尔塔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透,密密麻麻地疼。   那眼神……看得他好难受。   是那个时候吗?   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抛下自己,一个人去赴那个必死的约了吗?   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所以才会说……“有点想你了”?   希尔塔胸口闷痛,他贪婪地盯着画面里闻辛的脸。   “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也想你。   闻辛。   我也想你。   我好想你。   想到心脏快要裂开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再多想你一会儿?   这个通讯……好短。   短到他都没来得及好好跟闻辛多说几句话。   他当时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挂断了呢?   早知道……   希尔塔的指尖抚过光屏上闻辛的影像。   早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早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样子……   他就不……   不那么早挂通讯了。   他会让闻辛一直开着,哪怕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工作也好。   他还会说……他爱他。   很爱很爱。   比闻辛知道的,还要爱得多。   那个通讯,就那么定格在了闻辛一句轻飘飘的“有点想你了”,和他自己因为忙碌而略显匆忙的告别里。   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视频已经结束。   那个人……也再也接不通了。   希尔塔关掉了那个短暂的视频记录,将终端紧紧抱在怀里,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   破碎的呜咽和泪水,浸湿了枕芯。 第90章 三年   命运带走了希尔塔的爱人,但他不会就此跌落。   眉宇间那份属于十九岁的鲜活与执拗,被一层沉寂所覆盖。   工作成了他逃避的载体。   格里芬家族被连根拔起,每一个涉事者都经过了帝国律法最严苛的审判。   希尔塔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机器,用冷酷的军事手段处理着一切后续。   他亲自带队清剿了残余的关联势力,当刀刃切开最后一个负隅顽抗者的喉咙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溅在苍白脸颊上的几点温热鲜血,被他随手抹去,留下淡淡的红痕。   高压的工作填满了所有时间,让他没有空隙去回想那道红色的身影。   一年时间,足够尘埃落定。   据说身体的疲惫可以缓解精神的痛苦,真的如此吗?   假期是萨维亚以“帝令”形式强制下达的。   希尔塔本能地抗拒,舒俞将一份加密数据板推到他面前。   “他留给你的。”   希尔塔愣了一下,安静的接过数据板。   激活后,闻辛依旧是那副特有的慵懒又有点沙哑的调子:   “……小殿下,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给我讲讲,我不在的日子,你都遇到了哪些……好的事情。幸福的瞬间,有趣的事,哪怕只是看到了一朵奇怪的云,喝到了一杯不错的咖啡。任何让你觉得还不错的事。”   “我这边,故事总是太单调了。想听听你的。”   录音结束。   希尔塔盯着数据板,指节捏得发白。   这个混蛋……连可能的以后都算计好了,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给他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去看风景,你要去收集那些幸福的瞬间和趣事。   等着,也许某一天,讲给我听。   他听了话,去休了假,漫无目的的去了很多地方。   有时是在某个偏远星球的夜市,熙熙攘攘的虫群。   他站在一个卖手工糖果的小摊前,看着那些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糖块。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虫,笑眯眯地推荐:“尝尝这个,招牌的星空糖,很多年轻虫都喜欢。”   他买了一块,含进嘴里,甜得发腻,还有点人工香精的味道。   希尔塔慢慢抿着那颗过分甜腻的糖,直到它在舌尖彻底化开,黏糊糊的甜味缠绕不去。   他拍下了沙漠日落的壮丽,拍下了雨林深处闪烁着微光的奇异菌类,拍下了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亿万钻石般的碎芒,也拍下了古老城市街头,幼崽们追逐嬉笑时纯粹的笑容。   每到一个地方,每看到一处风景,他都会下意识地想:如果闻辛在,他会说什么?会喜欢这里吗?   遇到有趣的事,他也会对着终端自言自语般说几句。   在某个以温泉闻名的小行星,他尝试了闻辛曾和他提过的“火山泥浴”,结果差点被过于活跃的泥浆困住,费了好大劲才爬出来,弄得一身狼狈。   清洗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声说:“……挺蠢的,对吧?”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容消失在蒸腾的水汽里。   他不再频繁地流泪。   只是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看到一对老年的虫互相搀扶着走过街头,听到某首旋律苍凉的古老歌谣,在陌生的旅馆深夜醒来,看到手腕上那截红绳——心脏才会猛地一揪,钝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他已经学会了平静地等那阵痛楚过去,然后继续该做的事。   舒俞和萨维亚的婚礼筹备了很久。   萨维亚坚持要补办一场盛大而正式的仪式,向全帝国宣告他的雄主归来。   婚礼在皇家园林举行,古老的白玉石建筑被鲜花和柔软的星光纱幔装点,宾客如云,皆是帝国权贵。   希尔塔作为萨维亚唯一的弟弟,身着正式的皇子礼服,站在观礼席的最前方。   阳光很好,花园里鲜花盛开,漂浮着甜蜜的香气。   萨维亚穿着庄重的礼服,碧绿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柔和,他身侧的舒俞一袭白色礼服,温润的笑容里满是安稳的幸福。   他鼓掌,看着兄长与爱人交换誓言,拥吻。   高兴吗?   是的,他为哥哥感到高兴。   萨维亚等得太久,苦了太久,如今圆满,是理所应当。   真好啊。   哥哥看起来那么幸福。   是因为心爱的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吗?   本来,他和闻辛本来也应该补办一场婚礼的。   如果闻辛在,他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他会穿着什么颜色的礼服?和自己配套的白色?   不过大概不会这么盛大正式,自己一定会坚持,至少要有一个小小的仪式,要交换戒指,要听到他说……   说什么呢?   掌声渐息,新人开始接受宾客的祝福。   希尔塔收敛心神,迈步上前。   他拥抱了萨维亚,“哥哥,恭喜。”   接着转向舒俞,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舒俞哥,欢迎回家。”   舒俞握住他的手,希尔塔轻轻回握了一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婚宴开始,美酒佳肴,笑语喧哗。   夜幕降临时,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的光芒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   希尔塔独自站在露台的阴影处,远离了喧闹的中心。   他抬头望着那些瞬息万变又终究归于寂灭的光华,手腕上的红绳在远处烟花的映照下,泛起微弱的光泽。   ---   时光是最公正也最残酷的标尺。   三年,在漫长的生命刻度上或许只是短暂一瞥,但对于某些等待而言,却长的令人绝望。   帝国第四军团的指挥权平稳交接。   希尔塔举荐了一位少将暂时接替自己的职务。   卸下肩头最沉重的担子那一刻,希尔塔站在军部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飞行器与远处巍峨的皇宫轮廓,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空旷。   他开始真正像个休假者。   行程依旧排得满,却不再有紧急军情和推演会议。   他以私人身份走访了一些边缘星域的驻军,参观了几个闻名已久的自然奇观,匿名报名参加了某个偏远星球为期一周的生态观测志愿者活动,跟着当地的学者记录一种发光苔藓的昼夜变化。   终端里的影像资料愈发庞杂,从瑰丽的星云到泥泞小径上的野花,从陌生港口繁忙的卸货场景到荒凉行星上孤独伫立的古老石碑。   索拉卡拍卖场的废墟早已被清理,原地立起了一座风格简约的纪念广场,官方说法是纪念在打击违禁品行动中牺牲的匿名贡献者。   每年橡木月的第七天,广场的角落总会悄然出现许多鲜花。   是各种珍稀甚至昂贵的品种,带着不同星域的印记,被精心养护在便携式生态箱里,沉默地绽放一整天,又在夜幕降临时被无声收走。   教父的势力并未因首领的失踪而消散,踪迹越发隐秘难寻。   柯亚将组织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某些领域比闻辛时代更加低调而高效。   星舰依旧航行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承接一些特殊的运输或信息业务,规矩照旧。   三年里,萨维亚找过他很多次。兄长试图让他回皇宫常住,舒俞则定期为他检查精神海状况,并带来一些缓和精神、滋养身体的药剂。   希尔塔没有拒绝治疗,但也婉拒了长期同住的提议。   又是一个深夜。   希尔塔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摊开着好几个数据板,屏幕上是不同星球的地理资料和旅行日志草稿。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闪烁。   他沉默地打下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橡木月七日,花又送到了。柯亚发的图,大家今年送的是碎星蓝,开在厄尔斯冰原的那种,很难活。”   “北境防线轮换,我去看了。新来的小子们挺精神,战术还有点蠢,但……有朝气。”   “在β-72星尝到一种当地饮料,味道很像你以前喝的那种劣质合成咖啡。我喝完了。没吐。”   “舒俞哥说我的精神海……最近有点松动的迹象。可能是他新配的药有用。”   “我还是不会讲故事。”   “好想你。”   他停住手指,看着屏幕上的字。   片刻后,他将文档加密,存入一个命名为“待述”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类似的片段已经积累了上百条。   三年了。   这样的游戏,还要玩多久。 第91章 要幸福啊,我的孩子   光怪陆离的碎片、灼热的疼痛、冰冷的窒息感……虚无的黑暗。   意识涣散,漂浮在一片无声无息的空间。   闻辛感到自己“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   狭窄整洁的房间,贴着已经有些褪色的星空壁纸,书桌上摆着一本故事书和一只缺了角的陶瓷笔筒。   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这是……他童年时的家。   在他记忆深处,被无数次反刍、美化、定格为再也回不去的模糊图景。   门把手轻轻转动。   一个女人探身进来。   鲜艳如火般夺目的红色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她的眉眼极其漂亮,生机勃勃的明媚感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也像自带光芒。   女人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唉?你是谁?”她的声音清脆,天然的甜润,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女人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闻辛,“等等……你长的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辛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   梦?   幻觉?   死后的世界?   他看着那张鲜活生动的脸,那关切又略带调侃的神情,脱口而出一句。   “妈妈……?”   女人又愣了一下,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摆摆手:“哎,可别乱认亲,我儿子可没你这么大。”   她走近两步,更仔细地端详着闻辛的脸,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不过真的……和我长的很像啊。”   闻辛抿紧了唇,看着女人的眼睛:   “……我叫闻辛。”   我的名字。   你给我的名字。   你说,“闻”是倾听世间,“辛”是铭记来路。   你说,希望我能倾听自己的心,记住家的味道,哪怕前路辛苦。   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闻辛?”   那双明媚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眉宇间却刻满风霜与疲惫的“陌生人”。   “……小宝?”   闻辛喉咙哽得生疼,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汹涌的热意逼退些许,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就像小时候做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之后,那种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嗯。”   女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闻辛的手。   “你过的好吗?”   你过得好吗?   我的孩子。   在没有我的漫长岁月里,你独自一人,过得好吗?   “……很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我过得很好。”   “真的。”   女人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放心,她的目光落在了闻辛的手上。   指尖拂过那些凸起的疤痕,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他。   怀抱温暖,柔软,阳光和皂角的香气,是家的气息。   闻辛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母亲的发顶。   红发的颜色如此相似,交叠在一起。   多久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很久没有过这样全然安心的拥抱了。   “长这么大了……”她低声喃喃。   在她记忆里,她的儿子还是个需要她保护、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豆丁。   而眼前这个高大俊美,满身沧桑的青年,是她从未参与过的成长与时光。   “有没有想妈妈啊?”   闻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想。”   很想。   在每个疼痛难忍的深夜,在每个孤身一人的时刻,在每个几乎要撑不下去的瞬间。   真的很想。   这是唯一爱他的人。   “小宝,妈妈也想你。”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离开的时候还那么小,一点点大,软软的一团,怎么会不想呢。   拥抱持续了一会儿,女人稍微退开一点,双手依旧握着他的手臂,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青年,眼睛亮晶晶的:“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闻辛眼前瞬间闪过一张模糊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他点头。   “他很好。也很……爱我。”   女人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容比阳光更明媚。   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带着无限怜爱摸了摸闻辛的发顶,指尖穿过他微凉的红发。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里充满骄傲和欣慰,“我家小宝这么优秀,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很多人爱你,妈妈也一样。”   她退后一步,目光依旧留恋地在他脸上流连,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指向他身后那片不知何时弥漫开的白光。   “快回去吧,小宝。”她的声音变得空灵了些,身影在暖光映照下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轮廓边缘泛着微光,“有人在等你。”   闻辛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白光并不刺眼,温暖地包裹过来。   “妈妈……”   他急急转回头。   女人站在原地的光影里,身影越来越淡,唯有那温暖的笑容,清晰如初,深深地印在他的瞳孔里。   她对他挥了挥手,嘴唇微动。   “要幸福啊,我的孩子。”   声音轻飘飘的,消散在越来越盛的光晕之中。   闻辛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牵引着他,向后倒去,落入那片温暖的白光之中。   最后残留的意识里,是母亲的笑容,和那句——   “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他?   意识再次沉浮,白光逐渐被另一种感知取代。   他……好像……还活着?   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灯光被调得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第92章 故地重游   蔚蓝幻梦。   这座度假星的热带风情与喧嚣浮华似乎被凝固在了时光里。   巨大的透明穹顶外是模拟出的永恒晴朗夜空,人造星光与霓虹交相辉映。   希尔塔在星穹塔订了当年那个房间。   刷开房门时,熟悉的布局扑面而来,内部的装饰物略有翻新,沙发换了更时兴的材质,墙上的挂画也变成了当季流行的星际印象派作品。   他站在客厅中央,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红发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幻影消散,只剩一室寂静。   换下标志性的军装或皇室常服,他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休闲装扮。   简单的白衬衫,棉麻质地的卡其色长裤,头发也未曾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理,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   镜子里的人,褪去了凌厉与威严,眉眼间沉淀下来的寂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来此疗愈心伤的普通游客。   他按照记忆里那短暂的一天的流程,独自走了一遍。   星际怪兽打地鼠的游乐摊前,他投了币。   虚拟投影的狰狞怪兽从各种刁钻角度弹出,速度快得令人眼花。   希尔塔站在原地,冷静地追踪着目标,手臂稳定地挥动击打锤。   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怪兽夸张的惨叫和消散的光点。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这一次,完美通关。   最高分的提示音响起,摊主吹了声口哨递来一个最大号的绒毛玩偶。   希尔塔看了一眼那个咧着大嘴的丑萌外星生物,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甜品店里,他只买了一根最普通口味的能量棒。   坐在当年闻辛坐过的露天白色座椅上,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看着眼前人流如织,笑声、交谈声、商贩的叫卖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阳光透过穹顶过滤后,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沿着那条蜿蜒的、挂满发光藤蔓和全息广告的长廊散步,他又经过了那家装饰着神秘符文和深紫色天鹅绒门帘的占卜屋。   屋前的水晶球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出迷离的光晕。   他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门口那块写着“窥见命运丝线,解答心中迷惘”的霓虹牌子。   五年前,闻辛就是用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点怂恿的语气,让他进去“玩玩”。   现在,他没什么想知道的。   观景餐厅,他坐在了当年相同的位置,点了和当年差不多的菜品,独自吃完。   侍者想为这位英俊而沉默的独身客人推荐特调饮品,被他淡淡拒绝。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人造天穹转为深邃的墨蓝,点缀上更加繁密的星辰。   岛上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焰火晚会即将开始,这是“蔚蓝幻梦”的招牌项目,吸引着无数游客。   人流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最佳观赏区域——中央广场以及与之相连的宽阔滨海大道,汇聚而去。   空气里的兴奋指数陡然升高。   情侣们依偎着,低声笑语;家庭出游的,父母牵着兴奋蹦跳的孩子;年轻的朋友们勾肩搭背,举着发光的饮料或小吃。   光影交错,各种语言的交谈声、笑声、孩童的尖叫奔跑声,混合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预热音乐,嘈杂,混乱,充满了鲜活滚烫的生机。   希尔塔随着人潮缓慢移动,停在了记忆中那个位置,靠近广场边缘的一处略高的观景平台边缘,倚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这里视野不错,能清晰地看到烟花升空和绽放的全景,又因为地势稍高且偏离主道,不如广场中心那般拥挤得令人窒息。   五年前,闻辛就是在这里,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种若即若近的距离。   他低下头,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右手腕。那里,红绳手链依旧妥帖地缠绕着,在周围闪烁的霓虹和即将开始的焰火预演灯光下,那一缕被编织其中的暗红色发丝,泛着幽微的光泽。   平安康健。   那个混蛋……自己都没能做到的四个字,却用这种方式系在了他身上。   “砰——!”   第一声巨响撕裂了喧闹的背景音。   一朵无比硕大、金灿灿的菊花状烟花在深紫色的夜空中央轰然炸开,金色的光流如同熔化的太阳,向四面八方喷溅、垂落,瞬间点亮了下方无数仰起的脸庞。   欢呼声浪随之拔高。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挣脱束缚,尖啸着冲上高空,在到达顶点的瞬间,尽情释放所有的绚丽。   热烈的红色牡丹、清冷的蓝色水母、梦幻的银色柳絮、迷离的紫色星云……交织、碰撞、层叠,倒灌进仰望者的眼底。   人群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叹、欢呼、口哨声连绵不断。   希尔塔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被这不断变换的光芒映亮,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虚幻的盛大与繁华。   很热闹。   这一次,他没有五年前那种身处人群时必须保持的紧绷和距离感。   如今卸下了那些沉重的身份与职责,褪去了无形的光环与枷锁,他只是这万千喧嚣中一个孤独的个体,一个来此追忆往昔、与回忆告别的独身旅客。   他稍微放松了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将身体一部分重量交付给身后冰凉的金属栏杆。   夜风带着烟火燃烧后的淡淡硝烟味和远处海水的咸腥拂过面颊,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人影幢幢,光影在拥挤的人潮缝隙间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身侧后方突然传来一股猛烈的冲撞力。   有人似乎被更后方兴奋推挤的人潮波及,脚下不稳,踉跄着撞到了希尔塔的后背肩膀处。   希尔塔正微微出神,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晃了一下,脚下为了维持平衡,本能地向侧面挪了半步,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略微一滑。   一双手臂从侧后方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他因晃动而后倾的腰侧,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上臂,帮助他瞬间重新站稳了重心。   那动作本应是出于好意,是拥挤场合下常见的、避免他人摔倒的互助。   就在希尔塔站稳、刚要说一声冷淡的谢谢并挣开的刹那——   扶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掌,就着那紧密贴合的姿势,温热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在他腰侧那片敏感的区域,轻佻的摩挲了一下。   希尔塔身体骤然一僵。   一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他几乎立刻就要转身,给身后这个不知死活的流氓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希尔塔蓄力准备转身。   身后一个带着低沉笑意的、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嗓音,懒洋洋地响起:   “投怀送抱?” 第93章 重逢   那声音……   那语调……   那每个字尾勾起的弧度……   时间、声音、周围绚烂的焰火、嘈杂的人声……一切都在瞬间褪去,成为模糊遥远的背景。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脖颈。   焰火恰在此时升至高潮,无数光点在夜空中迸裂,化作最盛大的银白色光雨,倾泻而下,将天地映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身后那张脸。   红色的长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发梢被海风微微吹动。   脸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唇色也淡,透出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那双微微弯起的绯红色眼眸,在璀璨烟火的映照下,盛满了深邃情愫的笑意。   ……闻辛?   是幻觉吗?   是他太思念这个人了,所以出现的幻觉吗?   他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对着虚空说了无数遍、在梦里梦到醒来攥紧被褥指节泛白的那个名字。   此刻就在他面前。   触手可及的距离。   闻辛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捧住希尔塔的脸蛋。   “干嘛露出这副表情?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你怎么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第一次见面。   这个混蛋。   他说“第一次见面”。   希尔塔喉间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眶里积蓄了太久的、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当着他的面流下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所有克制,无声地滚落下来。   泪水流过闻辛的指缝。   那触感如此真实,温热的体温,脉搏微微的跳动,他曾在无数个视频通讯里贪婪凝视、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中描摹过的轮廓。   是他吗?   是……真的吗?   他不敢问。   他怕一开口,这个过于逼真的幻象就会像所有醒来就破碎的梦境一样,烟消云散。   那双翠绿色眼睛里的悲伤太过真切,让闻辛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他收敛了故作轻松的笑意,把希尔塔抱进怀里。   手臂环过那副比记忆中更单薄的脊背,掌心贴紧肩胛骨,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他把下巴抵在希尔塔的发顶,哄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是我,闻辛。”   “我回来了。”   “别哭了,小殿下。”   希尔塔再也忍不住,喉咙里逸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把脸深深埋进闻辛的颈窝,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件深色的外衫被他抓出凌乱的褶皱,仿佛要将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思念、恐惧、孤独……所有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的苦涩,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我好想你啊。   闻辛。   我好想你。   这句话在心里默念过一万遍,对着无垠的星空念过,对着冰冷的残刀念过,对着冷冰冰的通讯频道念过。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当着他的面说出口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一直在后悔。   为什么没能多抱抱你。   明明每次见面,你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我总是绷着,端着,生怕被你看出我的在意。   连拥抱都要找借口,连牵手都像是在偷窃。   为什么不和你多说说话。   那些通讯,为什么总是我先挂断?为什么不能多听你讲几句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哪怕只是听你呼吸也好啊。   为什么可以回忆的东西这么少。   三年。   一千一百个日夜。   每一个片段,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千百遍。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只能对着那个短暂的视频通讯,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听。   可还是太少了。   少到他害怕自己会忘记你的声音,忘记你笑时眼尾的细纹,忘记你叫他“小殿下”时那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死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   没有人在你身边。   这个念头钉在他心脏最深处整整三年。   他不敢想。   不敢想闻辛倒在废墟里的感受。   不敢想他会不会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想起某个总是对他冷着脸、却偷偷收藏他所有通讯记录的笨蛋。   疼不疼啊。   冷不冷啊。   害不害怕啊。   你就这样扔下我。   我怎么办呐。   闻辛心里也不舒服。   他一下一下抚着希尔塔的背,反复安抚,什么都没说。   那些准备好的话,解释、道歉、这三年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联系,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烟花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绽放。   一簇接一簇,流光溢彩,映亮了平台这一隅相拥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希尔塔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把脸从闻辛颈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闻辛看着他这副模样,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起了希尔塔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缓缓交扣。   希尔塔垂下眼。   那双清透的翠绿色眸子此刻还蒙着泪水的雾气,垂眸在看清两人交握的双手时暗了一下。   他确认了。   不是幻觉。   是他。   希尔塔动了动嘴唇。   闻辛没听清,凑近了些。   “嗯?”   希尔塔看似随意的抬起手。   下一秒。   后颈一疼。   恰好是足够让成年雄虫在毫无防备时瞬间失去意识的力道。   闻辛只觉得眼前视野骤然倾斜,烟花、人群、夜空、希尔塔面无表情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下坠。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倒。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希尔塔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垂下来,静静地望着他。   “回来了。”   “那就别走了。”   闻辛的眼睫颤了颤。   我没打算再走啊。   这次回来,就没想过离开。   小殿下,你知不知道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第94章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闻辛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后颈疼。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天花板是淡金色暗纹浮雕的穹顶。   暖色调的间接照明柔柔地铺开,剑兰香萦绕在鼻尖。   这是……希尔塔的寝宫?   他微微侧头,看清了周围。   后颈的酸痛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闻辛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家伙,真的用了很大力气啊。   他想揉一揉那片酸痛的肌肉。   手腕一动。   没抬起来。   闻辛的动作顿住。   他的右手腕上,扣着一只银灰色的手铐。   手铐内侧衬了柔软的绒垫,不至于磨破皮肤,材质是军用级的。   手铐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床头特制的扣环上。   闻辛:“……”   他又试了试左手。   同样的触感,同样的束缚,同样的被铐得结结实实。   他躺回去,望着那盏暖调的穹顶灯,沉默了三秒钟。   哇。   希尔塔。   和手铐过不去了是吧。   闻辛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弧度,干脆放松了身体,不再尝试挣脱,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反正也走不了,不如省点力气。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打量周围。   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显示时间的设备。   窗帘拉得很严实,透不出天色。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无从判断。   某只小家伙既然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他“请”回来,就不会轻易放他走。   想到这里,闻辛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门开了。   希尔塔推门进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医疗报告条目。   他抬眸,对上闻辛的视线。   希尔塔的脚步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继续翻看数据板。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起来十分专注。   闻辛也不急。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希尔塔的侧脸。   良久。   希尔塔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把数据板放在床头柜上,转向闻辛。   又伸出手拿起床头另一块数据板,递到闻辛眼前。   屏幕上,是一份完整盖有舒俞亲笔签署的医疗评估报告。   报告上说:被检者闻辛,雄虫,骨龄评估显示生理状态稳定。   体表及深层组织未见近期新伤。   整体健康状况良好。   他看向希尔塔。   希尔塔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数据板收回去,放回原处,垂下眼睫,沉默。   “你把我铐起来,”闻辛的尾音习惯性地扬起,真假难辨的调侃道,“是怕我又跑了?”   希尔塔没有抬头。   闻辛继续说:“三年没见,一见面就送我这么大一份礼。小殿下,你这份欢迎仪式,是不是太隆重了?”   希尔塔依旧沉默。   闻辛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希尔塔。”   沉默。   希尔塔俯下身。   双手撑在闻辛枕侧,压出柔软的凹陷。   那张平静的脸一点一点,逼近了闻辛的视野。   低下头,吻了上去。   依旧很生涩。   他还是不懂得如何换气,单纯的把自己的嘴唇用力压在闻辛的嘴唇上。   闻辛的呼吸乱了一下。   在唇齿相触的间隙,他看见了希尔塔的眼睛。   里面盛满了委屈。   一吻终了。   闻辛开口。   “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   希尔塔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悲伤。   “知道对不起我……”   希尔塔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闻辛敞开的领口。   修长的手指探过来。   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就乖乖留在我身边。”   第二颗。   第三颗。   闻辛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里不知何时泛起一阵热意。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燥热,呼吸变得有些黏滞,每一次吸入都带进一缕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   他垂下眼,看着希尔塔的手指停在自己敞开的衣襟边缘。   闻辛的喉结微微滚动。   催情剂。   什么时候?昏迷的时候?还是那杯放在床头、他以为是希尔塔自己喝过的水?   希尔塔没有看他。   他微微倾身,贴近闻辛的颈侧。   清冽的气息缓缓逸散开来。   剑兰香。   闻辛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缕几乎要被剑兰完全掩盖的香气,从闻辛身体深处被缓缓牵引出来。   闻辛认出了那气息。   是他的信息素?   希尔塔保持着贴近闻辛颈侧的姿势,直起身。   他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深色的外衫滑落肩头,露出内里修长而有力的躯体。   闻辛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要做什么。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没有移开。   闻辛仰靠在枕上,手腕被牢牢固定在头顶,衣襟大敞。   “等等……希尔塔……”   闻辛被药物浸润后的嗓音沙哑的很。   希尔塔没有理他。   很笨拙。   非常笨拙。   完全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S级军雌,不像一个曾无数次在战术推演中预判敌人每一步动向的天才指挥官。   三年过去也不过二十三岁。   他所有的关于这件事的知识,都来自军部的教育教程,以及某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在哪里瞥见的、模糊而碎片化的信息。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感到愉悦。   他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近到没有任何距离。   闻辛倒吸一口气,喘了一声,“希尔塔。”   “给我解开。”   希尔塔没动。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滑过眼尾那道因用力而泛红的细痕,没入鬓发。   希尔塔缓了好一会才艰难的说。   “……你跑过。”   “嗯。”   “你消失过。”   “嗯。”   “你让我等了三年。”   “……”   闻辛沉默了一瞬。   他微微弯起唇角。   “我真不跑了。”   前科太多,希尔塔才不信。   银灰色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闻辛活动了一下被束缚太久的手腕,他伸出手,扣住了希尔塔的后颈把人拉近,拉到自己面前,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着呼吸。   “它怎么自己突然打开了。”   希尔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被放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脊背陷入冰凉的丝织物。   闻辛撑在他上方,手腕上那副被“不小心打开”的手铐松松垮垮地挂着,金属链条垂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银光。   绯红色的眼眸垂下来,望着他。   希尔塔的呼吸滞了一下。   吻落在他湿润的眼尾。   落在滑过汗水的颧骨。   落在被自己咬破的下唇。   闻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的笑意。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第95章 我甘愿   自己下的药,自己承受。   这个道理希尔塔当然是懂的。   药是他亲手下的,剂量是他反复斟酌过的。   是舒俞那边磨了很久才套出的安全阈值,既能让闻辛放松、产生本能的回应,又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他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每一个步骤都算得精准,包括闻辛醒来后的反应,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唯一没算进去的是——   闻辛居然这么……这么凶。   “……闻辛……”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是用那种让他腰眼发麻的掌心,握住他脚踝时漫不经心的力道。   明明动作那么强势,偏偏还该死的游刃有余。   “慢?”   “小殿下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希尔塔说不出话。   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一声险些逸出的呜咽咽回去。   眼眶已经红透了,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眼尾洇开一片潮湿的绯色。   怎么说都不听。   最过分的是,非要让自己说一些很羞耻的话。   “叫我什么?”闻辛说。   “……闻辛。”   “不对。”   希尔塔闷哼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雄主。”   那声音轻得像蚊蚋,尾音打着颤。   闻辛却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眉眼都舒展开来,俯身在他发烫的耳廓落下一个吻。   到最后,他这个S级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希尔塔趴在凌乱的床铺上,脸埋在闻辛的枕头上,那上面有闻辛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他虽然早就知道闻辛和其他雄虫不一样。   不是那些需要雌虫小心伺候、梳理精神海时还要挑三拣四的娇贵生物。   他一度以为闻辛对他没有那种欲望,或者至少,没有那么强烈。   他错了。   错得很离谱。   希尔塔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剂量是不是应该减半……   不。   没有下次了。   再来一次他会死的。   闻辛终于放过他的时候,希尔塔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闻辛似乎在说话,声音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听不真切。   温热的东西覆上他的额头。   他懒得分辨。   他想睡。   想睡在闻辛身边,闻着闻辛的气息,不用担心明天醒来这个人又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   闻辛坐起身,看着身侧已经彻底睡过去的人。   那张总是绷着的小脸此刻彻底松懈下来,眉眼舒展,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睫毛还湿漉漉地黏成一缕一缕,脸颊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他伸出手,拇指极轻地拂过那片湿润。   希尔塔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发出不满的轻哼。   闻辛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起身,想去浴室拧条热毛巾,至少帮人清理一下。   腿还没完全挪下床,手腕便被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指尖虚虚地扣着他的腕骨,希尔塔没有醒,眉头却蹙了起来,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音节:   “……别走。”   闻辛顿了顿。   “去清理一下,会舒服些。”   “嗯……不要。”   声音更闷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都埋进枕头。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又收紧了几分。   “……你又要走。”   闻辛垂下眼,望着那只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   明明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明明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松开。   他叹了口气。   “……不走。”   他俯下身,把那只攥着自己的手轻轻拢进掌心。   “只是换床单。总得有个能睡的地方。”   希尔塔没应。   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攥着他的力道也渐渐松了。   闻辛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从浴室端来温水,用柔软的毛巾浸湿、拧干,替希尔塔擦拭。   从汗湿的额发,到泛红的眼尾,到那被自己吻得微微肿起的唇角。   脖颈、锁骨、每一处留下痕迹的皮肤。   希尔塔睡得很沉,毛巾擦过腰侧时轻轻颤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闻辛没听清。   他把毛巾放回浴室,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   旧床单抽走。   新床单铺开,抚平每一道褶皱。   他把希尔塔重新安置好,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了下去。   刚阖上眼,身侧的人便像感知到什么似的,自然而然地滚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鼻尖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渐渐与他的心跳同频。   闻辛没有动。   他垂眼,望着那片散落在枕上的金色发丝,在夜色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温驯。   他伸出手臂,环住那具紧贴着自己的、温暖而柔软的身体。   闻辛其实睡不着。   身侧是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希尔塔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唇角微微翘着,手搭在闻辛胸口,五指虚虚拢着,指腹贴着那片曾经被子弹贯穿、如今已光滑无痕的皮肤。   闻辛望着天花板。   他在想。   自己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火光。   巨响。   灼热的气浪撕裂空气。   然后是黑暗。   很长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他像一尾沉入深海的鱼,被无边的寂静包裹着,缓慢地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他在蔚蓝幻梦的酒店房间里醒来。   阳光透过观景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的指尖。   皮肤光滑完整,所有疤痕都不见踪影。   床头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   是一套陌生的、却意外合身的深色便装。   旁边还有一张房卡,印着星穹塔幻蓝色LOGO,房间号是——   他怔了一下。   那个房间号。   五年前,他和希尔塔住过的那个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没有人告诉他,房间里也没有任何留言。   终端也是新的。   三年。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告诉他,距离瑞克斯堡那场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年零一个月。   一千多个日夜。   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坐了很久。   蔚蓝幻梦的一切都没变。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商店,同样的甜品店和占卜屋,同样的、永远不知疲倦地绽放着人造烟火的模拟夜空。   他混在游客里,漫无目的地走。   直到夜幕降临。   直到人潮开始向中央广场涌动。   直到他在滨海大道边缘的观景平台上,看到了那个背影。   白衬衫,卡其色长裤,背脊挺得笔直。金色的发被夜风轻轻吹动。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侧脸被渐起的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闻辛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隔着憧憧人影,隔着三年零一个月的时光,隔着无数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奇迹般活下来的命运,安静地望着那个背影。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闻辛迈开步子,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那个背影。   之后的事——   他故意撞上去。   故意扶住那熟悉的、比记忆中更单薄的腰身。   故意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出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闻辛侧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静地望着枕边人沉静的睡颜。   那只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根红绳。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腕,拇指拂过那缕编织其中的红发。   平安康健。   当年他把这根手链系在希尔塔腕上时,许下的是这个愿望。   他自己没能做到。   但希尔塔替他做到了。   闻辛垂下眼,望着那根在夜色里泛着幽微光泽的红绳。   也许,命运终于觉得亏欠他了。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斗争里失去了一切。   母亲、家、作为普通人活下去的权利。   他带着满身旧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跌跌撞撞地闯入这个陌生的宇宙,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他从未奢望过任何补偿。   他的生命本该是一根燃烧到尽头便无声熄灭的蜡烛,不会有任何人为他守夜,不会有任何人在废墟里寻找他的残刀。   但命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一些东西塞进了他始终摊开的掌心。   一只倔强而炽热的、把他从毁灭的悬崖边拉回来的小殿下。   一个失散多年、依然记得他旧伤、拼尽全力为他修复身体的长辈。   一艘名为“教父”的、承载了太多忠诚与信赖的星舰。   还有——   一条始终系在另一个人腕上、三年未曾褪下的红绳。   长相厮守。   闻辛活了两辈子,从不敢把这样的词安在自己身上。   他太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太知道自己这种人,不配拥有什么“永远”。   命运亏欠了他很多。   亏欠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亏欠他健康的身体,亏欠他平安长大的权利。   亏欠他母亲最后的拥抱,亏欠他在那个世界所有还没来得及告别的遗憾。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愿望。   此刻却真切地躺在他怀里。   他想——   如果是你。   如果命运给我安排的所有痛苦的终点,是你的身边。   那么,小殿下。   那些冰冷的夜晚,那些流血的伤口,那些孤身一人穿过无边黑暗的漫长岁月……   我可以循环一万次。   只为和你相遇。 第96章 恢复   希尔塔醒得比闻辛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帝星清晨的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薄薄的银边。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闻辛的锁骨。   他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银边漫延成一小片,又从那小片铺成半个床铺。   闻辛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判若两人。   睡着了,那些层层面具都卸下来,眉目舒展,唇线柔和,竟然显出几分……无辜。   希尔塔盯着那张脸。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了。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可他还是没什么实感。   可能是那三年太空旷了。   空旷到他习惯了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面对空无一人的枕侧,习惯了把思念压进胸腔深处那个上锁的角落。   现在闻辛就在这里。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呼吸温热,心跳平稳,手臂环着他的腰。   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这是真的吗?   他就这么缩在闻辛怀里,一动不动地、贪婪地盯着那张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   闻辛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   绯红的瞳仁从睫毛缝隙里望过来。   “做什么。”   希尔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你。”   他哑着嗓子说。   然后他被自己的声音震惊了。   他昨晚……喊了那么久吗?   闻辛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收紧了环在希尔塔腰间的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希尔塔猝不及防地贴上了那具温热的胸膛。   他僵住了。   因为俩人都没穿睡衣。   昨晚那场过于漫长的,让他嗓子报废的……事后,闻辛倒是想给他清理,是他自己死活不肯松手。   闻辛换了床单,把他往怀里一捞,就这么睡了。   没有任何阻隔。   他清晰地感知到闻辛的体温,心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以及——   某些清晨特有的生理反应。   希尔塔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   他几乎是弹射般噌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被子滑落,露出他自己布满痕迹的肩颈。   “该、该起床了。”   他的硬撑着挤出这么一句,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闻辛。   闻辛用侧卧的姿势,撑着头,好整以暇地望着那具僵直的背影。   红发垂落,铺散在枕上。   “你要去忙?”   希尔塔顿了一下。   忙什么?   他因为精神海的严重封闭,三年前就卸下了军团长职务。   虽然萨维亚从未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在精神海恢复之前,二殿下与军部无缘。   舒俞定期为他诊疗,药剂从未间断,但效果极其缓慢,慢到他几乎放弃了痊愈的希望。   他确实没什么忙的。   等等。   抑制环呢?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颈侧。   那里空空荡荡。   三年来从未离身的抑制环,不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精神海——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精神海。   他的精神海。   恢复了大半。   希尔塔怔在原地。   身后传来闻辛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   “嗯……昨天累死我了。”   希尔塔缓缓回过头。   闻辛依然撑着脑袋,红发散乱,眉眼舒展。   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确实很累的样子。   “唔……小殿下。”   “要不解释一下——”   他顿了顿,眼尾的笑意加深,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兴味。   “你精神图景里,我怎么过得那么惨?”   希尔塔的表情僵住了。   “……”   闻辛望着他那副瞬间凝固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补充:   “好可怜啊,还被关在小黑屋里。”   他的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控诉,配合那双含笑的绯红眼眸,听起来完全不像真的在抱怨。   “一手上还戴着锁链。啧啧。”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对着晨光转了转手腕。   “小殿下,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爱好。”   希尔塔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那只是精神海封闭状态下无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闻辛在他精神图景里会是那个样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那些确实是他想做的。   是他不敢承认的、最深处的、关于“失去”的具象。   闻辛看到了那双翠绿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还来不及藏好的脆弱。   他收了收那副懒散的调侃姿态。   “过来。”   声音轻了些。   希尔塔没动。   闻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轻轻拉回枕侧,拉回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   “锁就锁吧。”   “反正——”   他停顿了一下,把希尔塔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早都是你的了。”   希尔塔垂下眼,指尖还停在后颈那片光洁的皮肤上。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戴着抑制环,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舒俞说过,他的精神海并非不可修复,只是需要长期、稳定、且高度适配的雄虫梳理。   而帝国境内,能在精神力适配度上与他产生共鸣的雄虫屈指可数。   他不接受。   不会接受除了闻辛以外的任何雄虫。   哪怕那意味着永远无法重返战场。   只有闻辛才可以。   只有他。   希尔塔的喉间滚过一阵涩意。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莫名涌上的热气压下去。   失败了。   眼眶又红了。   闻辛挑了下眉。   他也坐起来。   “不许哭了。”   他真不会哄人。   活了两辈子,没有人哄过他,他也没有哄过任何人。   希尔塔给了他一脚。   那脚踹在小腿侧,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恼羞成怒的宣泄。   “谁要哭了。”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气咻咻地掀开被子,动作太大,牵动了某些使用过度的肌肉群,险些没站稳。   希尔塔咬住下唇,硬撑着站直了。   他突然停住了。   闻辛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绯红色的眼眸微微上挑,好整以暇地望着希尔塔那因为意识到某个尴尬事实而愈发僵硬的脊背。   他猜到了希尔塔为什么停。   果不其然。   希尔塔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偏过头,用眼尾的余光无声威胁,哑声说:   “你……转过去。”   闻辛没忍住。   希尔塔的耳廓更红了。   闻辛慢悠悠地、配合地转过了身。   面朝落地窗,背对床。   “好的。”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小殿下。”   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浴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水声哗啦响起。   闻辛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是他第一次进行精神梳理。   并不熟练,这果然是个很耗费心神的行为。   不过,鸟在笼子里待久了,会忘记怎么飞翔。   他还是喜欢希尔塔自由自在的飞翔,而不是因为他困在地面上。 第97章 有雌君就是不一样   等希尔塔穿戴整齐地出来,闻辛还窝在床上。   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散落的红发,像一只准备冬眠的小动物。   希尔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刚洗宴 山漱完的面庞还带着些许水汽,发梢没完全擦干。   “怎么了?”他微微蹙眉,紧张的问,“哪里不舒服?”   闻辛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红色的长发从枕上铺散开来,流淌成一片柔和的绯色。   他的脸被遮去大半,露出一双绯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没有衣服穿啊。”   希尔塔愣了一下。   他低头,扫视了一圈床边。   昨晚从闻辛身上剥下来的那套衣服,此刻正皱巴巴地堆在地毯角落。   扣子崩了两颗,领口被扯变形,面料上还有几道不明所以的褶皱。   确实不能穿了。   他想了想。   “那你别穿了。”   闻辛:?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被子边缘又往下滑了滑,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眉尾。   “就……不穿了?”   “嗯。”希尔塔语气平静,“反正也没人进来。”   “……”   闻辛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慢悠悠地说:   “小殿下。”   “嗯。”   “你这是……打算金屋藏娇?”   希尔塔的耳尖红了一点,别过视线,起身走向角落那堆惨不忍睹的衣服,弯腰捡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让人送新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闻辛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枕头里是希尔塔的气息,是昨夜留下来的,剑兰被蒸透后柔软的余韵。   他忽然觉得,没有衣服穿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急。   送来的衣服是浅色的。   米白色的内衬,外罩一件银灰长衫,领口与袖边用同色丝线绣着若有若无的暗纹。   闻辛站在穿衣镜前,垂眸系着袖口的系带。   他很少穿浅色的衣服。   浅色意味着不耐脏、难清洗、容易暴露行踪。   他习惯了那些能将自己融进阴影、不引人注目的颜色。   后来穿越到这个世界,习惯也没改过来。   希尔塔记忆里的闻辛,永远是那身深色常服。   此刻晨光从半敞的窗帘间斜斜落进来,笼住镜前那道修长的身影。   米白与银灰将他苍白的肤色衬出几分温润,红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从银灰的衣料上滑过。   他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   镜中人抬眸。   绯红色的眼眸在浅色衣装的映衬下,常年身居高位的贵气就这样显现出来。   希尔塔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望着镜中那道过于耀眼的身影,眉心微微蹙起。   不舒服。   很不舒服。   他知道闻辛好看。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就知道。   红发太过张扬,慵懒从容的姿态太过扎眼,绯红色的眼眸看谁一眼都像是在慢条斯理地剖开对方的伪装。   他知道。   他只是以前没在意过。   或者说,他以为只要闻辛是他的,这个人就理所当然地属于他。   他不需要在意那些无关虫族的觊觎或窥探。   可现在闻辛穿着这身浅色衣服站在那里,那种无需任何修饰、天然凝聚的光华,让希尔塔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有多少不长眼的东西蜂拥而至。   那些贵族雌虫。   那些未婚的、足够位高权重的雌虫。   他们会像嗅到花蜜的蜂群一样围上来,用家世、用财富、用一切能拿出手的东西,试图从这头红发雄虫身上分一杯羹。   哪怕只是当他的雌奴。   哪怕只是与他春风一度。   希尔塔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指尖。   要不……还是关起来吧。   他想。   锁在这间寝宫里,谁也不让见。   反正他养得起,反正闻辛说了不跑。   他的眼神暗了暗。   “好看吗?”   闻辛从镜前转过身,微微张开双臂。   希尔塔脱口而出:   “你还是不穿好看。”   闻辛明显愣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哦——”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绯红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染上眉梢。   “这样。”   “那晚上给你随便看。”   “亲爱的。”   希尔塔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一片。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呢!   轮到扎头发。   闻辛从镜前拿起那根绿色的发带,随意咬在齿间,抬手拢了拢散落的红发。   他惯常的发式很简单,随手束起,在颈后松松挽个结,三两秒就能完成。   在这点上他从不讲究,红发太长,做事时碍事。   手指刚把发丝拢到脑后,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希尔塔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看着他齿间那根发带。   “……我来。”   闻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的发尾,睫羽低垂,抿着唇角。   他松开手。   发带从齿间被抽走。   希尔塔站在他身后。   那双手接过了他散落的长发。   发尾确实有点卷。   天然的有些随性的弧度,平时闻辛随便一束,那点卷度便被藏在发辫深处,从不引人注目。   这样落在希尔塔指间,那弧度便无处遁形。   它不听使唤。   刚理顺,又翘回去,刚编进发辫,又从指缝溜走。   一缕叛逆的红发执着地卷成一个小圈,倔强地拒绝被任何人力驯服。   希尔塔的眉心蹙得更紧。   闻辛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   当希尔塔终于编完最后一节,用那根深色发带仔细系好时,他如释重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了。”   他退后半步,望着镜中自己的“作品”。   闻辛侧过头。   红色的长发不再是往日那种随意松散的束发,而是被编成一条松散却精致的发辫,从颈侧垂落至胸前。   发尾那点天然的卷度非但没有被强行拉直,反而被巧妙地编进了纹理里。   那根发带系成一只规整的蝴蝶结。   很工整。   闻辛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   还真挺好看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发辫尾端那朵小小的卷。   希尔塔的视线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我哥。”   “哦。”   闻辛慢条斯理地转回头,又端详了镜中自己一眼。   感慨了一句,“有雌君就是不一样啊。” 第98章 温馨日常   俩人去餐厅用餐。   说是餐厅,其实是希尔塔寝宫附设的小膳厅。   空间不大,陈设简洁,落地窗外是皇宫内廷一处僻静的庭院。   餐食是标准的皇室配给,精致的很,分量刚好。   闻辛吃得不多,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那碗汤,配了两片烘烤得恰到好处的谷物面包。   希尔塔吃得心不在焉。   他几次抬眼,目光从闻辛执勺的手指,移到那条他亲手编的红发发辫,再移回自己盘中几乎没动过的菜品。   像是有话要说,又硬生生咽回去。   闻辛装作没看见。   他太熟悉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了。   三年了。   一点长进都没有。   餐后,侍者无声地撤下餐具,送上两杯温热的茶。   希尔塔没有碰那杯茶。   他从座椅旁拿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数据板,放在闻辛手边。   闻辛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拿起那块数据板。   屏幕亮起。   【帝国皇二子希尔塔·奥兰多殿下婚宴宾客名单(审议稿)】   标题下方是一大长串密密麻麻的姓名、头衔、席位编号。   闻辛粗略扫了一眼,认识的不超过五个。   他抬头。   “这是?”   “过几天有个活动。”希尔塔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稳,目光落在闻辛手中的茶杯边缘,“你就站在那里,说句‘我愿意’就行了。”   闻辛:“……”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数据板顶部的时间戳。   【星历24年·橡木月·十一日】   橡木月十一日。   再过三天,是帝国的新年庆典。   “过几天不是新年吗?”   “那又怎么样。”   希尔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伸手,似乎想把数据板拿回来,指尖触到边缘,又收回去了。   闻辛把数据板轻轻放回桌面。   “小殿下。”   希尔塔没有应。   “不用这么急吧。”   希尔塔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里有短暂的怔忪。   “我这次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如果你不信我……”他唇角微微弯起,“大可以继续关着我。”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腕骨。   “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绯红色的眼眸里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纵容。   你想关着我就关着。   你想锁着我就锁着。   只要这样能让你安心。   希尔塔知道闻辛说的是真话。   他知道闻辛真的不会再走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应该耐心,应该给彼此足够的时间,把这三年的空白慢慢填补起来。   可是。   那些曾经没有实现过的遗憾,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放的如果。   如果当时他没有一直远远看着闻辛。   如果当时他没有在宁芙星匆匆挂断那通通讯。   如果当时他在闻辛说“有点想你了”的时候多说几句。   我也想你。   我爱你。   我们补办一场婚礼吧。   三年的遗憾太重了。   他想把这些遗憾,一个一个,亲手补齐。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走了。”   他垂下眼,望着桌面上那块被放下的数据板。   “但我还是想。”   “想把所有没做的事……都做完。”   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乎消散在冬日的空气里。   闻辛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希尔塔按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掌心贴着掌背。   “等年后吧。”   “我们好好准备一下。”   “可以吗?”   希尔塔终于抬起眼。   闻辛望着他,认真的说完:“你不是说,帝星新年的时候,会有焰火晚会吗?”   希尔塔怔了一下。   他说过。   他以为闻辛不会记得。   “焰火。”闻辛说,“你之前提过的。”   “我们一起好好过一个新年。”   希尔塔翻过手腕。   指尖穿过闻辛的指缝。   掌心贴着掌心。   十指缓缓交扣。   “……好。”   “那年后。”   “你陪我一起拟名单。”   闻辛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   “陪你。”   餐后,希尔塔要去舒俞那里做精神海稳定的证明,再去萨维亚那里申请复职。   他把数据板收进内袋,起身时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闻辛身上,那条红发辫还安静地垂在他胸前,银灰色的常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敛入鞘中的名刀。   晨光里锋芒不露,可一旦落入人海,任谁都会多看几眼。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好啊。”   闻辛没有问去哪里,慢悠悠地起身,接过希尔塔递来的那件外披。   白色的披风。   领口镶着一圈丰软的绒毛,布料厚实严整,是皇室冬日仪服的规制,保暖性无可挑剔。   希尔塔看着他系好系带,把那圈白绒妥帖地围在他颈间。   闻辛的五官本就深邃,被这一圈软绒衬着,凌厉的轮廓显出几分柔软的贵气。   红色的发尾从白绒边缘垂落,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早梅。   希尔塔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又又又看了一眼。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   “……走吧。”   皇宫的廊道很长。   冬日的天穹飘着小雪,六角形的冰晶穿过光影,簌簌落进廊道两侧的露天庭院。   雪粒不大,沾衣即融,呼吸间满是清冽的寒意。   希尔塔走在前面半步。   他穿着正装——白色的军礼服改制款,肩章简素,披风却比闻辛那件薄得多,单层的呢料,边缘镶着银线暗纹,在雪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   雌虫的仪服,不重保暖,只重仪态。   他的手指穿过那片白色的绒毛,握住了闻辛的手。   十指交扣。   闻辛由着他牵。   廊道两侧不时有护卫、侍者、官员经过。   他们远远望见那道白色披风的身影——帝国二皇子,立刻点头让至一侧。   这一走一过,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希尔塔身侧那个人身上。   米白色的内衬,银灰的外衫,白绒的披风,红色的长发。   那张脸在雪光和廊灯的交映里漂亮的不像话。   绯红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来,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足以让那几个年轻侍者怔在原地,连行礼都慢了半拍。   闻辛当然注意到了。   他轻轻拉了拉希尔塔的手。   希尔塔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翠绿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   “怎么了?”   闻辛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落一片浅淡的阴影。   “宝贝儿。”   “我有点冷。”   希尔塔愣了一下。   冷?   他仔细审视闻辛身上那件披风。   白色的绒毛厚实蓬松,将颈项与肩背护得严严实实,布料是皇室御用的加厚款,保暖系数远高于普通仪服。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穹飘落的细雪,装饰性的模拟降雪,连庭院里的地衣植物都不会冻伤,空气温度根本没有低到会让雄虫感到寒冷的地步。   “真的冷?”希尔塔微微蹙眉,“那我们快点走,马上要到了。”   他说着,脚步已经准备加快。   闻辛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牵着希尔塔的手,没有要加快的意思。   “我不要。”   “我要你的披风。”   希尔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披风。   呢料,银线,装饰大于实用。   风一吹就透,雪落在上面连融化都慢半拍。   他要这个?   “我的披风不保暖。”希尔塔试图和闻辛讲道理,“你那件比我厚三倍。”   “我知道。”闻辛说,“但我还是要你的。”   “……”   希尔塔沉默了三秒。   虽然他不明白,但还是解下了自己的披风。   白色的呢料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被轻轻搭在闻辛伸出的手臂上。   闻辛接过来,抖开,把自己那件白绒披风解下来。   他展开那圈镶着厚厚绒毛的白色披风,绕过希尔塔的肩头,在领口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结,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   希尔塔站在雪光里。   白色的军礼服外,松松笼着一圈雪白的绒毛。   那绒毛太蓬松,把他凌厉的肩线都衬得柔软了几分。   闻辛把希尔塔的披风随意搭上肩头。   白色的呢料单薄的很,他系着系带。   绯红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多萌。   他在心里想。   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就应该给小王子穿啊。   希尔塔站在原地,望着闻辛自顾自系好那条根本不保暖的薄披风。   他忽然明白了。   “……你故意的。”   闻辛抬起眼。   绯红色的眼眸盛满了无辜。   “嗯?”   他说。   “什么故意的?”   雪还在落。   六角形的冰晶穿过光影悠悠飘进廊道边缘。   几粒细雪落在希尔塔肩头那圈白绒上,久久没有融化。   两件披风都是配套的,如今被拆开,显眼的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俩是穿的是对方的。   希尔塔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背对着他伸出手晃了晃。   闻辛抬手牵住。 第99章 秀恩爱   这两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出现在研究院,舒俞想无视都难。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时,他正站在实验台前,指尖捏着一支浅蓝色的试管,对着光仔细观察内部的沉淀反应。   白色的研究员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听到脚步声,舒俞放下试管,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希尔塔的肩头,落在——   落在那道穿着白色薄披风、红色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散辫子的身影上。   舒俞的眉眼弯起来,笑眯眯的开口。   “您是?”   闻辛:“……”   您。   是。   闻辛沉默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去看希尔塔的表情,又忍住了。   绯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着对面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不妙。   很不妙。   他在心里快速检索:上一次见到舒俞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瑞克斯堡事件之前。   舒俞说什么来着?   新药剂效果还不错,回来试试。   后来的事……咳。   闻辛的思绪转了三圈,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也弯起唇角。   绯红色的眼眸微微弯着,弧度与舒俞如出一辙——同样温和,同样无害,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闻辛。”他说。   “舒医生……不记得我了?”   舒俞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闻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抱歉,我们见过吗?”   闻辛:“……”   希尔塔站在两人之间,目光从舒俞脸上移到闻辛脸上,又从闻辛脸上移回舒俞脸上。   他们怎么回事?   “舒俞哥,”他开口介绍,“他是我雄主。”   舒俞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哦——”舒俞的尾音拖长了一点,笑意更深了,“原来是小塔的雄主。”   他走向前几步,在闻辛面前站定。   “久仰大名。”   舒俞伸出手。   闻辛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不敢当。”他装的很有礼貌,“我才是久仰舒医生的大名。”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不到三秒,同时松开。   希尔塔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他已经在旁边的检测舱里坐下,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后颈光洁的皮肤。   曾戴着抑制环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舒俞哥。”他喊了一声,“开始吧。”   舒俞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检测舱。   闻辛靠在一旁的柜子边,披着那件不合时宜的薄披风,红色的发辫垂落在胸前。   他看着舒俞忙碌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不妙。   真的很不妙。   这位“舒医生”……   记仇得很。   “恢复得很好啊。”   舒俞的手指从希尔塔后颈移开,目光落在检测舱投射出的全息数据上。   各项指标平稳上升,精神海的活跃度已经恢复到正常雌虫的七成水平,且还在持续改善。   “你终于想通——”   话头及时止住。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靠在柜子边的那道身影。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数据面板。   “哦,忘了你雄主了。”   “这么厉害,一夜就能把封闭三年的精神海恢复到这种程度……等级应该挺高的吧?”   闻辛接收到那道目光,面不改色的回应道:   “应该是吧。”   舒俞点了点头,手从检测舱边缘移开,指尖轻轻敲了敲实验台。   “这样啊。”   他说。   “我之前见到一个病人。”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支新的试管,对着光端详。   “年纪轻轻,就得了绝症。”   “没办法释放精神力。”   试管在光下转了一圈,液体的折射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后来,不遵医嘱。”   他把试管放回原处。   “早早就去世了。”   希尔塔从检测舱里坐起来,正在整理衣领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舒俞,又看了看闻辛。   翠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困惑。   他总觉得这段对话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气氛怪怪的。   舒俞转过身,对上闻辛的视线。   “闻先生。”他说,“您说,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是不是很可惜?”   “是挺可惜的。”闻辛惋惜的说,“所以病人一定要听医生的话。”   “对吧,宝贝儿?”   希尔塔正跟着舒俞往隔壁的档案室走,去取那份完整的医疗报告。闻言头也不回的说道:   “的确。”   “舒俞哥的医术还是很厉害的。”   舒俞回过头。   “小塔,”他停住脚步,“你先去拿报告。”   希尔塔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档案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闻辛和舒俞隔着一整个实验台的距离。   “某人这是在玩死遁情节吗?”   “整整三年杳无音讯,孤身赴死逞英雄不是挺能耐的吗?”   闻辛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老实听着。   “闻辛。”   “你下次再敢这么干。”   “我就亲手给你配一副药,让你在床上躺足三年——不,三十年。”   “……回来就好。”   档案室的门开了。   希尔塔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你们在聊什么?”   舒俞转过身。   “没什么。”他说,“在聊天气。”   希尔塔看向闻辛。   闻辛点头附和。   “嗯。”他说,“聊今年帝星的雪,下得挺好看。”   希尔塔满脸疑惑,闻辛没见过模拟降雪?   ---   临近新年,萨维亚格外的忙。   忙着年终总结。   这个词听起来平淡,落到帝国实际事务上,就是铺天盖地的报告、审议、预算、人事调整、军费核算……以及议会那帮老东西一年一度花样翻新的“建设性意见”。   闻辛和希尔塔推门进来的时候,萨维亚正埋在一堆文件里。   是真的“埋”。   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各种纸质文件摞成了几座高低错落的山峰。   深色的硬质封皮、烫金的标题、密密麻麻的印章——萨维亚一直对重要文件使用这种原始方式颇有微词,电子加密多方便,检索多高效,存档多安全。   但议会那帮老东西不同意。   “这是传统!”每次预算会议上,资历最老的那位议员都会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用他那副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说,“帝国的根基,就在于对传统的尊重!”   萨维亚每次都想说:早点死吧你。   他只能在这堆纸质文件的包围里,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   希尔塔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堆几乎要把萨维亚整个人淹没的文件山,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闻辛站在他身侧,也看到了那堆文件山。   他挑了挑眉。   “来了。”   萨维亚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笔没停,在面前那摞文件的顶端抽出一份,翻开,签字,合上。   他抽出其中一份文件递给希尔塔。   “你直接传到军部。”   目光还落在下一份文件上,笔尖已经开始移动。   “等元帅批阅一下就行了。”   希尔塔接过来,点了点头。   “好。”   最终的职务安排,还得看元帅的安排。   他知道这个流程。   即使他是皇子,即使萨维亚是虫帝,军部的人事调动也必须经过那位年迈但威严不减的元帅。   闻辛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弟俩公事公办的交流。   希尔塔接过文件,认真地看了一遍抬头,确认了接收部门,才扫描进终端。   萨维亚已经签完了手上那份,正伸手去够下一座“山峰”的顶端。   闻辛往希尔塔身边靠了靠。   他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希尔塔的耳廓,小声问:   “元帅是你的上司吗?”   希尔塔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也侧过头,嘴唇抿着,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对。他算是我老师。”   “哦——那他好相处吗?”   “我们是不是抽空去见一见?”   希尔塔想了想。   “他……”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脾气有点怪。”   “怎么怪?”   “去年军部年会,有个新提拔的少将敬酒的时候说错了一句话。”   “然后?”   “然后元帅就把他揍了。”   闻辛沉默了一瞬。   “那我去的话……”   “你不用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去的,他不会为难你。”   闻辛正想再说什么——   “你们俩。”   一个声音从文件山后面传出来。   萨维亚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堆摞得老高的文件,落在两个人身上。   “要秀恩爱,滚回去秀。”   萨维亚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像在赶两只碍事的猫。   “滚滚滚。”   闻辛倒是很淡定。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肩头那件薄披风。   绯红色的眼眸微微弯起,望向萨维亚。   “好,宝贝儿,你还有事吗?”   希尔塔摇摇头。   他伸出手,牵起希尔塔的手。   十指交扣。   “那就不打扰陛下了。”   “毕竟文件这么多,早点批完才能早点过年。”   萨维亚动作一顿,他忽然有点理解舒俞说的“这个人,说话是真的欠”是什么意思了。   闻辛笑着牵着希尔塔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   “对了,陛下。”   萨维亚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你最好有正事”的警惕。   闻辛弯了弯唇角。   “谢谢您。”   他说。   “早点休息。”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萨维亚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三秒。   他低下头,继续签下一份文件。   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真好啊。   自家弟弟也遇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第100章 星舰   “经费都发下去了吗?”   柯亚偏过头,问身后正在调试终端的手下。   “放心吧,二哥,都发下去了。”   那个年轻的雌虫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看着完全不像是亡命之徒,“按你列的名单,一份没落,连轮休在家的那份都单独转过去了。”   “那就好。”   柯亚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可别漏了,大家忙了一年,都辛苦了。”   “嘿嘿,二哥,你才忙呢。”   手下凑近了两步,靠在观察舱的舱壁上,歪着头看他,“星舰这里有我们呢,小米诺不是还等你回去吗?早点回去陪陪他呗,那小子三天两头念叨你。”   想到弟弟,柯亚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急。”   他说。   “我待会儿想去一趟瑞克斯堡。”   手下的笑容顿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样啊。”   他垂下眼睫,望着舱壁上那道冷调的光痕。   “说起来,老大也走了三年了。”   “是啊。”   柯亚轻声回他。   “三年了。”   他站在舷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星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的黑暗。   瑞克斯堡在那个方向——穿过这片星域,跃迁两次,就能看见那颗行星。   索拉卡拍卖场的废墟,三年前就被清理干净了。   但他每年都要去。   橡木月七日。   一年不差。   手下没有再说话,安静的陪在他身边。   柯亚垂眸。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边缘那道细小的划痕上。   某次战斗留下的印记,闻辛亲手修复的,修复的时候还笑着说“这道疤留着,比新的好看,还挺威风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想你啊,老大。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星舰运转得多好,不管兄弟们多可靠,不管他把“教父”这面旗扛得多稳——   还是想你。   想你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   “好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拍了拍手下的肩膀。   “别伤感了。”   “我去收拾收拾,今年大家吃点好的啊。”   手下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好嘞二哥!”   “咱们今年吃最好的!我听说贸易站那边新到了一批高原星产的雪羊肉,肥得很!”   柯亚笑着点了点头。   “行,你去订。钱从我账上走。”   “哎!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二哥你一个人掏——”   “让你去就去。”   “过年嘛,大家高兴就好。”   手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   他最后只挤出这么一个字。   柯亚转身,往舱室深处走去。   手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听到老大死讯的时候。   柯亚站在同样的观察舱里,同样的位置,望着同样的方向。   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不接任何通讯。   第二天,他走出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处理星舰的事务。   “二哥……”   手下喃喃地叫了一声。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说——   没事。   回去吧。   走廊尽头,舱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阖上。   手下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开始往贸易站发订单。   雪羊肉。   多订一点。   二哥说得对——   今年大家,要吃好一点。   ---   柯亚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前些日子给米诺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旁边是几件玩具,一只毛茸茸的外星生物玩偶,还有一盒益智类的拼图。   图书摞在床头,是他一本一本挑的,有故事书,有简单的科普画册,还有一些教人认字的启蒙读物。   米诺今年六岁了。   六岁的雌虫幼崽,在帝国的任何正规机构里,都应该接受系统的教育。   但米诺不行,他的身份见不得光,柯亚不敢把他送去任何官方的地方。   只能自己教,买书回来,一点点地教。   他走过去,把那摞书整理了一下,边角对齐,放得更整齐些。   他打开柜子。   柜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叠干净的床单,一个应急用的医疗包。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盒面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是闻辛之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老大自己不过生日,倒是把他们这些做手下的生日记得很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照片。   旧旧的,边角有些卷翘,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封存。   照片上是两个人——他,和闻辛。   那时他还很瘦,满脸写着警惕。   闻辛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慵懒而随意,绯红色的眼眸望着镜头。   那是他跟了闻辛之后,第一次一起出任务。   任务结束后,闻辛说“拍张照吧,留个纪念”。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纪念”,只是机械地站在镜头前,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柯亚望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说起来,自己跟了老大没多久。   短短两年。   从一开始的随性,到现在的满心臣服。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闻辛的那天。   混乱星域边缘的一个地下拳场。   他被打得满脸是血,瘫在角落里,等着下一场。   如果再输,他就真的没有钱给米诺付下一期的医药费了。   拳场的老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太慢了,下一场不用上了,直接去后巷处理掉。”   他当时想:也好,终于不用再打了。   接着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红色的长发,慵懒的步态,他走到老板面前说了什么。   老板的脸色就变了。   后来柯亚才知道,那天拳场被端了。   闻辛弄死了老板,让他做自己的手下。   他答应了,不答应也不行。   老大拿着把枪怼着脑袋上问的,他能说不行吗。   柯亚一开始并不知道闻辛是雄虫。   这个世界的雄虫,都是娇贵的、被保护起来的、需要雌虫精心伺候的存在。   而闻辛——闻辛能一个人撂倒三个成年雌虫,能在最混乱的街区面不改色地走,能在谈判桌上笑着把对手逼到绝路。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雄虫。   后来希尔塔殿下出现,他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哦,原来老大是雄虫。   这个消息属实震惊了他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闻辛作为雄虫,明明可以躺在帝国任何一处豪宅里,享受最顶级的待遇,却选择了这条刀尖上舔血的路。   老大把他从拳场带出来。   给他吃的,给他住的,给他一份不用拿命换的钱。   那年他二十一岁。   家里还有个弟弟,米诺,先天不足,需要长期治疗。   他每天拼死拼活在地下拳场赚钱,只够付医药费的零头。   米诺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跟了闻辛之后,一切都变了。   医药费有了着落,米诺的病情稳定下来。   他不用再拿命去换钱,不用再每天担心自己哪天死在拳场、没人照顾弟弟。   闻辛不像别的首领,把手下当炮灰。   他给每个人安排最适合的位置——擅长的,喜欢的,做得来的。   不会让谁去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也不会让谁白白送死。   他只说一句话:“活儿要干,但命是自己的。留着命,才能干更多的活儿。”   大家都对自己的任务得心应手。   因为闻辛真的会教。   他是最早跟闻辛的那批人。   那时候闻辛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势力,闻辛教他们怎么伪装身份,怎么收集情报,怎么在谈判中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教他们为人处事,教他们怎么在保护自己的情况下指挥行动。   他漂泊太久了。   从小失去雌父,带着病弱的弟弟,一个人在社会最底层挣扎。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闻辛是第一个像样教他的人。   第一个让他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把闻辛当成哥哥。   真心的。   柯亚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轻轻阖上柜门。   米诺还在家等他。   他该回去了。 第101章 我饿了   闻辛乖乖坐着让希尔塔拆辫子。   希尔塔站在他身后,手指探入发辫的纹理,找到那根系得规规整整的发带,轻轻一拉。   绿色的发带滑落。   红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从编织的纹理里挣脱出来,散落在闻辛肩头。   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把最后几缕纠缠在一起的卷曲轻轻拨开。   编的时候费劲,拆的时候也不容易。   那些被他仔细编进去的发丝,一根根从他指间滑落,恢复成原本的弧度。   发丝一缕缕散落,闻辛安静的从镜子里注视那双专注的翠绿色眼眸。   最后一缕发丝从辫尾抽离。   红色的长发蓬松地散落在肩头与背后。   发尾那点天然的卷度彻底解放,在灯光下漾开一道道柔软的波纹。   新鲜出炉的大波浪。   原本那头顺直的红发,此刻像被施了某种魔法,从发根到发尾都漾着蓬松的卷。   那些卷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堆叠在一起,把闻辛那张本就出众的脸衬得……更招人了。   希尔塔望着镜子里那个造型,沉默了一下。   “哇塞,新造型。”   闻辛抬起手,动作潇洒极了。   手指从额角插入发丝,随意地向后一拨,红色的卷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慵懒的弧线,又纷纷落回肩头。   绯红色的眼眸在镜子里对准了希尔塔的视线,微微弯起,睫毛轻轻一颤。   一个wink。   他放下手,转回头,满意地端详着那头蓬松的大波浪。   希尔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闻辛等了两秒。   三秒。   “不好看吗?”   希尔塔扭头。   “……不好看。”   “不好看?”   闻辛的声音扬了起来,难以置信的问。   他站起来。   希尔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迈出一步。   希尔塔又退一步。   两步,三步,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闻辛撑在他两侧,双臂把他圈在中间,低下头,贴近他的脸。   “……你干嘛?”   希尔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耳尖已经红了,心跳也快了半拍。   “你再说一次,好不好看?”   希尔塔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无处可放,对上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心会跳得更快,移开视线,又像是在认输。   他梗着脖子,挤出几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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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这一点,让希尔塔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闻辛感觉到了他的僵硬,笑意盈盈的低下头,嘴唇贴着那枚红透了的耳廓,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饿了,宝贝儿。”   希尔塔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闻辛说的“饿”是什么意思。   “……你。”   他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却怎么也压不下尾音那丝细微的颤抖。   “你不是刚吃过。”   闻辛笑了一下,明知故问道:   “刚吃过?你说的是晚饭,还是……”   他没有说完,手往下移了一点。   希尔塔整个人又是一僵。   闻辛低下头,把脸埋进希尔塔后颈那片已经红透的皮肤里。   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最敏感的地方。   “宝贝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好像在撒娇。   “真的饿了。”   希尔塔攥紧了手里的终端。   屏幕上,极光的照片还亮着,翠绿与靛蓝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幕。   他的心跳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只手已经探进了他的睡衣下摆。 第102章 我只要此刻   考虑到希尔塔的身体,闻辛今晚很克制。   非常克制。   温柔得不像话。   希尔塔起初还绷着身子,等着承受那些让他招架不住的攻势,毕竟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   但闻辛没有。   雄虫今天一点一点地,带着希尔塔走完整个过程。   希尔塔受不了的时候小声求饶,带着哭腔,尾音软得不像话。   闻辛就停了下来。   他低头,望着身下那张泛着潮红的脸。翠绿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微微肿着,正小口小口地喘气。   闻辛笑了一下,俯身在他湿漉漉的眼角落下一个吻。   金发的小殿下趴在床上。   他把被子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从被子的缝隙里,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太高兴地抿着的唇角。   闻辛躺下来的时候,那个茧动了一下,往他这边凑了凑。   闻辛伸出手,把那个别扭的小家伙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希尔塔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闻辛的颈窝。   安静了一会儿,还带着情事后余韵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喜欢雄崽还是雌崽?”   闻辛的手还在希尔塔后背轻轻拍着,那节奏停了一瞬。   “你……”他迟疑的问,“你能怀孕?”   希尔塔从被子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   “废话。”   闻辛对这个世界还真的没什么感觉。   怀孕吗。   这个世界的雄虫和雌虫……男人和男人……居然真的可以。   他花了三秒消化这个信息,不过比起虫崽的性别,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怀孕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会不会很疼?”   那双翠绿色眼眸里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   他的话没说完。   希尔塔忽然打断了他。   “我说……”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真的很奇怪。”   闻辛挑了挑眉。   “为什么这么说?”   希尔塔继续把玩着闻辛的手指,头也不抬的回道。   “就是很奇怪啊,雄虫哪有在乎这个的。”   “那正常应该怎么样?”   “他们想要崽,越多越好,最好每个雌奴都能生,雄崽也无所谓,反正按照继承权排,多几个也无妨。”   他的指尖停了下来。   抬起头。  宴 亭 翠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闻辛的影子。   “没人问过雌虫,你想不想生,疼不疼,会不会有影响。”   闻辛的手从希尔塔的指缝间抽出来。   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乎。”   “比起虫崽,我更在乎你。”   “……闻辛。”   希尔塔叫他的名字。   “嗯?”   “什么环境会养出你这样的雄虫呢。”   闻辛想了想。   “也不一定是环境的原因吧。”   “万事要看心。”   绯红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我的一切行为,都跟着我的心走。”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与希尔塔十指交扣。   “而我的心说——”   “它爱你。”   “不想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希尔塔的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闻辛。   他把脸埋进闻辛的颈窝,带着一点鼻音地感慨:   “你真是……”   他没说出口。   但闻辛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笑着揉了揉那颗金色的脑袋。   过了一会儿,希尔塔的声音又从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的前半生,都活在军部,训练,宴会里。”   “没什么特别的事……直到遇到你。”   “你很讨厌,总没个正形。我那个时候被气得半死,总想着证明些什么。”   “现在想想……”   “我大概是觉得,你作为雄虫却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所以忍不住想靠近你。”   “因为我一直都很循规蹈矩,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现在呢?”闻辛问。   希尔塔弯了弯唇角。   “现在?”   “现在我想要的,就在我身边。”   “和我说一说你的过去吧,闻辛。”   “我不知道的那些日子……你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   闻辛沉默了一瞬,那些过往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已经不会再痛。   不说又太不坦诚了,于是他挑了些不那么严重的开始讲。   可他眼里的不严重和希尔塔眼里的明显不一样。   被带走的第一年。   吃不饱,穿不暖,但能活着。   十一岁那年冬天,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一个人在废弃的仓库里躲了三天。   没有药,没有食物,雪化了就可以喝,他笑着说,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冻到一定程度是不疼的。   十四岁,第一次亲手埋葬同伴。   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没能活过那场竞争的孩子。   他说,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那么重了。   ……   闻辛看不到的地方,希尔塔瘪着嘴,强忍着泪水不让他落下来。   听完,希尔塔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对你好的,闻辛。”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保护你。”   闻辛垂着眼睛,轻声说:“我知道啊。”   我一直都知道。   从你等了三年,走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风景,就为了有一天能讲给我听——   我就知道。   你一直想保护我。   用你那颗太软、太烫、太容易受伤的心。   过往云烟。   苦寒的一场梦。   梦里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被那些逝去的魂灵追上。   梦里他走过太多人的墓碑,有些是他亲手立的,有些是他亲手刻的。   每一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别停,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后来,他自己也成了一座墓碑。   在那座他亲手埋葬了所有过往的星球上,那些他曾经庇护过的人、并肩过的人、亏欠过的人、被亏欠过的人——路过时,会停下脚步。   “这是上一任的教父。”   他们这样告诉后来者。   “一位很好的先生。”   熟悉的人会驻足更久。   他们会放下一束花,沉默地站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地说:   希望你来生幸福安康。   不受病痛折磨。   如今看——   似乎报应也有,回馈也有。   那些年杀过的人,做过的事,欠下的债,他从不否认,从不逃避。   那是他走过来的路,是他成为“闻辛”必须付出的代价。   报应是孤独和又一次的终结。   是漫长的、无人可以依靠的岁月。   回馈呢?   回馈是怀里温热的身体,是那双翠绿色眼眸里毫无保留的爱意,是那句“我保护你”背后的真心。   结局要比他想象的好。   好太多了。   上一世得不到的爱和幸福。   在这个陌生的、崭新的世界里,全部被塞进了他的掌心。   他想——   那些苦寒的过往,就让它留在那座墓碑里吧。   他只要此刻。   “我家宝贝儿最厉害了,嗯?”   闻辛不让希尔塔伤感太久。   他伸出手,捏住希尔塔的脸蛋,轻轻往两边扯了扯。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被他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翠绿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特别萌。   “饿不饿?”他松开手,指尖在那片被捏红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折腾这么久,你下午又没吃多少。”   希尔塔愣了一下。   他下午确实没吃多少,闻辛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这么说……”他眨了眨眼,“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他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   “我去找智能管家做饭。”   闻辛按住了他。   “不用,我来。”   希尔塔的动作顿住了。   他望着闻辛,翠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怀疑。   “你会做饭?”   闻辛挑了挑眉。   “小看我?”   “当然会。”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上,朝希尔塔伸出手。   “走走走,我给你展示一下。”   希尔塔迟疑了两秒,握住它,被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一边系自己睡袍的带子,一边跟着闻辛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那你把厨房炸了怎么办?”   闻辛回过头。   “这么说——”   “看来是你炸过。”   希尔塔的脸腾地红了。   “怎么可能!”   “我厨艺很好的!”   闻辛笑了一下。   “那你给我打下手。”   他伸出手,重新牵起希尔塔的手。   “走吧,我的小助手。” 第103章 前夕   厨房里一应俱全,银灰色的流理台在柔和的顶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墙上的磁力架整齐地挂着大小不一的厨具,食材柜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蔬果肉类。   闻辛站在流理台前,系紧睡袍的带子。   他环顾了一圈,打开食材柜,挑出两颗西红柿、一把青菜、几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看起来很新鲜的菌类,还有一盒已经切好的肉片。   “就简单煮个面吧,这个快。”   希尔塔站在他身侧,好奇的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闻辛把两颗西红柿递给他。   “去把西红柿洗了。”   “哦。”   希尔塔接过西红柿,踩着拖鞋走到水槽边。   水哗哗地流下来,冲在那两颗红彤彤的果实上。   他认真地搓洗着,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洗完了。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手里举着那两颗湿漉漉的西红柿递给闻辛。   闻辛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颗带着柄的西红柿。   又抬头看了一眼希尔塔那张坦然的脸。   他笑了一声,接过西红柿,随手把那两颗翠绿的柄摘掉,扔进垃圾桶。   “坐着等吧。”闻辛无奈的说,“老实等开饭。”   希尔塔不知道他笑什么,乖乖坐在椅子上等。   闻辛已经转过身,开始切菜了。   那把刀在他手里很稳,刀锋与砧板接触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红色的长发被他随意拢到耳后,睡袍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流畅有力。   希尔塔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望着流理台前忙碌的那个人。   说出去谁敢信,他雄主会做饭,还专门做给他吃。   哼哼,他希尔塔眼光就是好,喜欢就是要把人绑回来争取啊,他才不信什么缘不缘分,争取都不争取,有缘分也白扯。   笃笃笃。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闻辛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红艳的果肉在沸水里翻滚,很快融成一片浅红的汤底。   菌类,肉片,最后是面条。   香味飘出来了。   希尔塔动了动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闻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   希尔塔恼羞成怒的说。   闻辛的声音悠悠的传过来: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在煮面。”闻辛的语气很无辜,“煮面的时候,肩膀会自己抖啊。”   希尔塔咬了咬牙。   他决定不说话了。   热面新鲜出炉。   闻辛把碗端到希尔塔面前,筷子和勺摆放得整整齐齐。   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西红柿已经煮化在汤里,染出一片浅浅的红。   菌类和肉片浮沉其间,点缀着几叶翠绿的青菜。   希尔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好好吃。”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还塞着面,忍不住发出赞叹。   “你居然真的会。”   闻辛装作惊讶的样子。   “真的有这么好吃吗?我尝尝。”   希尔塔以为他真的想吃,拿起旁边的勺子,从碗里夹了一些面,又夹了一片肉,一小块菌类。   他低头,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吹,把那滚烫的热气吹散,把勺子递到闻辛面前。   “来。”   “闻辛小朋友,张嘴。”   闻辛不和幼稚鬼计较,张开嘴。   “啊——”   勺子递进嘴里。   面还温热,肉片鲜嫩,菌类爽滑。   确实好吃。   他慢慢地嚼着,目光却没有离开希尔塔的脸。   好平常的瞬间。   平常到像是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任何一个寻常的家庭,任何一个寻常的爱人坐在一起吃一碗寻常的面。   可就是这样平常的瞬间,让闻辛莫名的有点想哭。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涌上来的热意逼退。   喉结微微滚动,咽下那口面,也咽下那点不该有的情绪。   希尔塔又吃了两口,突然停下来。   筷子悬在半空,保持着正要夹面的姿势,一动不动。   “嗯?怎么了。”   “我不能吃了,我要珍藏起来。”   闻辛被他逗笑了,“别闹,一会儿凉了。想吃的话我天天给你做,我只给你一个人下厨。”   希尔塔低下头,热气还在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闻辛总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每次都是这种语气,话落在心里,暖洋洋的。   吃面的间隙。   闻辛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弹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今天刚登录原来的终端账号,最新一条信息是——   【柯亚:老大,星舰轮休都安排好了。今年多发了10%的奖金,有亲人的都回去了,剩下的在星舰过年。】   闻辛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在光屏上悬停,习惯性地开始打字。   【闻辛:辛苦了。奖金发得对,大家都不容易。今年……】   他顿了一下。   柯亚?   他微微蹙眉,指尖上滑,翻看之前的记录。   一条一条,时间从近到远,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他眼前缓缓流过。   【柯亚:老大,瑞克斯堡那边的花送过去了,今年给你选了碎星蓝。】   【柯亚:老大,例行维护完成,一切正常。】   【柯亚:老大,小五终于攒够了钱,有了小虫崽,还挺可爱的。】   【柯亚:老大,今年的年终奖按惯例发了,大家都念叨你。】   【柯亚:老大,米诺也给你做了礼物了,我骗他说送给你了。】   三年。   一千一百个日夜。   柯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来消息。   汇报工作,报告近况,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像是他从未离开。   像是他还会回复。   闻辛的指尖悬在光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   对面,希尔塔还在埋头吃面。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正偷偷从碗沿上方瞄他,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闻辛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回了那条消息——   如果重新回到“教父”的身份——   他和希尔塔,好像依然是站在对立面的人。   一个是地下势力的首领,行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   一个是帝国皇子,军团长,皇室的正统继承人。   他们本该是敌人。   他们原本就是敌人。   闻辛的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可是。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消息。   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   既然做了首领,就不能辜负身后的追随者。   柯亚等他三年,那些在星舰上过年、没有亲人可以回去的手下,也在等他。   他们叫他老大。   他们把命交给他。   他不能……扔下他们。   就像希尔塔有自己的事业要闯。   第四军团,军务,皇室的职责,那些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从小被培养的使命,闻辛不会拘束他,不会要求他放弃。   他也不会要求自己放弃。   那些人把命交给他,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第104章 新年   希尔塔吃完了把碗筷往智能管家手里一塞,那点残局交给机器处理,自己高高兴兴地拉起闻辛的手,往回走。   闻辛被他牵着,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希尔塔被带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他。   “怎么了?”   “好像有东西忘在厨房了。”闻辛说,“我去拿一下。”   希尔塔眨了眨眼。   “什么啊?”他回头望了望来路,“没有吧?我没看见忘了什么啊。”   闻辛凑过去,在希尔塔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秘密。”   希尔塔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只好松开手。   “那你快一点哦。”   “好。”   “马上。”   希尔塔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那扇通往寝宫的门轻轻阖上。   闻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向厨房旁边的露台。   那里有一扇落地窗,推开就是一片小小的露天平台。   他站在露台边缘,打开终端拨通了柯亚的通讯。   半个小时后。   闻辛轻轻推开寝宫的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金色的脑袋埋在枕头里。   睡着了。   闻辛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低头,望着那张睡颜。   希尔塔眉心舒展,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小懒猫。”   ---   闻辛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床头柜上的终端显示:07:23。   怀里空了。   他侧过头,看见希尔塔正蹲在衣柜前,翻找着什么,金色的脑袋几乎要钻进柜子里。   闻辛趴在被子里懒洋洋的问:“在找什么?”   希尔塔从衣柜里探出头。   “你醒了?”   “嗯。”   “今天过年,要穿新衣服。”   闻辛挑了挑眉。   “新衣服?”   “嗯,我找人定做了。”希尔塔从衣柜里拽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站起来,把其中一套扔给闻辛。   闻辛接住,展开看了一眼。   白色的外袍,领口和袖边绣着金纹,布料厚重而柔软,是皇室节日的仪服规制。   他的是雄虫款,比希尔塔那件略宽松些,肩线收得利落。   希尔塔期待地望着他。   “怎么样?”   “好看。”   “你还没穿呢!”   “我说你。”闻辛坐起来,伸出手,“过来。”   希尔塔走过去,被闻辛拉进怀里。   “干嘛……还没洗漱呢……”   “让我抱一会儿。”   闻辛把脸埋进希尔塔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剑兰的冷香被体温蒸得柔软。   “新年快乐,宝贝儿。”   希尔塔的耳尖红了。   “……新年快乐。”   早餐是智能管家准备的,比平时丰盛得多。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点心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据说是帝国新年传统食物的甜粥。   希尔塔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吃。”   闻辛也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这是什么东西?”   “红糯。”希尔塔说,“新年一定要吃的,寓意来年甜甜蜜蜜。”   闻辛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   希尔塔悄悄抬眼看他。   闻辛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细细体会。   是很少吃到甜食吗?   闻辛把碗里的红糯吃完,放下勺子。   “以前新年的时候,”希尔塔问,“你都会做什么?”   做什么呢?   闻辛的目光落在空碗里,停留了几秒。   接手组织以前,新年都在训练场度过。获胜者有奖励——几颗糖,还有烈酒。   小时候不知道糖是什么,烈酒是什么。只知道糖吃了会让心情变好,烈酒喝了会很暖和,轻飘飘的。   就是口感不太好,总是被辣得掉眼泪。   喝了就会困,会想睡觉,就不会记得刚刚鲜血在手上流淌的黏腻。   稀里糊涂地过完一天,第二天接着训练。   没什么特别的。   要说期待,也就是那两颗糖了。   “会收到一些礼物,”他说,“在房间里拆很久。自己准备些好吃的,然后休息,睡觉,睡一天。就这样。”   希尔塔看得出来,闻辛嘴角的弧度不是笑,只是肌肉习惯性的牵动。   他在骗我。   很奇怪。   明明一直在被欺骗,自己却不会因为他的谎言而生气。   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吗?   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吧。   “这样啊。”希尔塔说,声音放轻了些,“以前你都是一个人过。今年多一个人陪你,会不会不适应?”   “怎么会?”闻辛笑道,“求之不得。”   帝国的新年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闻辛站在寝宫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有些意外。   “人呢?”他问。   希尔塔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件厚实的披风。   “放假了。”他把其中一件递给闻辛,“帝国规定,新年期间所有公职人员轮休三天。除了必要岗位,其他人都会回去和家人团聚。”   闻辛接过披风,系好领口的系带。   “所以现在这座宫殿里……”   “就剩巡逻队,还有我们。”希尔塔把自己那件披风抖开,披上肩头,“怎么,不习惯?”   闻辛想了想。   “挺习惯的。”他说,“安静点好。”   两人往外走。   走廊两侧的装饰已经换成了新年的样式。   金色的绸带从穹顶垂落,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造型别致的花灯,灯罩上绘制着寓意吉祥的纹样。   窗台上摆着盛开的金色花卉,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整座宫殿被金色浸透了。   温暖而又沉静的金,像落日余晖一般。   希尔塔走在他身侧,以前一个人的路,现在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以前的新年是什么样的?”闻辛问。   “以前?”希尔塔想了想,“小时候还能和哥哥一起过。后来进了军部,新年基本都在驻地。士兵们轮休,我留守。”   “每年都是?”   “每年都是。”   闻辛侧头看他。   “今年不用留守?”   希尔塔也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今年当然不用。”他有些小骄傲,“反正有人替我。”   闻辛弯了弯唇角。 第105章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实力了   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希尔塔的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下。   寝宫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   希尔塔站在门口,手刚抬起来,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往左一点。”   “这样?”   “再往左。”   “现在呢?”   “过了,往右回来一点点。”   舒俞的声音带着笑意:“虫帝也需要一个好看的角度。别动,就这里。”   希尔塔透过门缝往里看。   萨维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稿纸,眉心微微蹙着。   他穿着正式的礼服,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庄重。   舒俞站在摄像机后面,弯着腰,一只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黑色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常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   “好了。”舒俞直起身,“就这个角度,你别动。”   萨维亚放下稿纸,抬眼看他:“我可以坐下了?”   “坐吧。”舒俞绕到摄像机侧面,调整了一下灯光,“对,就这样,背挺直,但别太僵。稿子拿起来一点,别挡着脸。”   萨维亚照做。   舒俞盯着取景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舒俞走过去,伸手把萨维亚领口那颗系得太紧的扣子解开,“你这样很像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学生。”   萨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解开的扣子,又抬头看舒俞。   “我确实是第一次。”他说,“往年都是准备稿子,我直接念。今年你说要换方式。”   “所以得好好准备。”舒俞退后两步,端详着他,“很帅。”   萨维亚的嘴角动了动,想绷住,没绷住。   希尔塔推门进去。   “我是不是打扰什么了?”   舒俞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小塔来了?新年好啊。闻辛呢?”   “这儿呢。”   闻辛从希尔塔身后走出来,绯红色的眼眸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正在摆弄摄像设备的雄虫身上。   “新年快乐。”他说。   舒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向闻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新年快乐。”   舒俞重新转向那台摄像设备,继续调整角度。   萨维亚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他的目光在希尔塔和闻辛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今天直播,”他说,“你们要是不想露脸,可以待在里面那个房间。”   希尔塔点点头。   舒俞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过来:“好了。”   萨维亚转身走回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希尔塔拉着闻辛退到角落里,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萨维亚低头看了一眼稿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镜头。   那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眉宇间是威严,目光中是沉静,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是经历过无数场合打磨出来的、无可挑剔的仪态。   “帝国的子民们,新年好。”   希尔塔听了一会儿。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闻辛的手指,轻轻拉了拉。   闻辛看向他。   希尔塔没有说话,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闻辛会意。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阖上,隔绝了那道正在向整个帝国直播的声音。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金色的装饰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不听了?”闻辛问。   希尔塔摇了摇头。   “年年都一样。”他说,“致辞他昨天背了半天,我都听三遍了。”   闻辛笑了一声。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   路过一扇落地窗时,希尔塔停下脚步,望着窗外。   庭院里空无一人,金色的装饰挂满枝头。   人工湖结了薄冰,冰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花灯。   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枝头,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希尔塔领着他漫无目的地走。   从寝宫出来,穿过那条挂着金色绸带的长廊,绕过空无一人的议事厅,走过那扇落地窗外的观景平台。   闻辛由着他牵着,没有问要去哪。   走到一处岔路口,希尔塔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这边。”他选了左边。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这边。”他拉着闻辛折返,拐进右边的走廊。   闻辛笑了一声。   “你也不知道去哪?”   希尔塔回头瞪他一眼。   “随便走走不行吗?”   “行。”闻辛说,“随便走。”   两人继续走,穿过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地面铺着防滑的特殊材质,四周墙壁嵌着密密麻麻的感应器和投影设备。   角落里摆着几排武器架,上面陈列着各种训练用的器械,从冷兵器到热武器,从单兵装备到战术终端,一应俱全。   闻辛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训练室。”希尔塔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以前每天都要来这里待几个小时。后来去了军部,就来得少了。”   闻辛跟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武器架和感应设备。   “全息战争?”   “嗯。”希尔塔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可以模拟各种战场环境,单人训练,多人对抗,都可以。”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闻辛。   “要试试吗?”   “进去玩玩。”闻辛说。   希尔塔就知道,他在控制台上调出模式选择界面。   “新手模式?”   闻辛看了他一眼。   希尔塔没理他,直接选了“标准对抗模式”,点开战场地图。   “随机地图,随机敌军配置,目标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指定任务。”他退后几步,让出位置,“你进去,我在外面看。”   闻辛走到场地中央。   四周的感应器亮起,投影设备开始工作。   光线扭曲,场景变换——眨眼间,他已经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天空是灰蒙蒙的,远处有火光在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很逼真。   他的终端上弹出任务提示: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指定坐标点,消灭沿途所有敌军。   闻辛弯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枪。   他开始移动。   希尔塔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全息投影里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   他的移动路线每一步都踩在掩体的阴影里。   遇到敌人时从不正面交锋,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干净利落。   希尔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击杀数不断上升,被击中次数为零,任务进度条稳步推进。   他挑了挑眉。   半小时过去了。   闻辛的任务完成了三分之二。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第五十五分钟,闻辛抵达最终坐标点,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屏幕上弹出大大的“胜利”字样。   场地里的光影渐渐散去,露出那道站在中央的白色身影。   闻辛把手里的枪放回武器架,转过身,看向控制台前的希尔塔。   “怎么样?”   希尔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汇总。   总击杀数:247。   被击中次数:0。   任务完成度:100%。   用时:55分18秒。   什么鬼。   杀人魔吗。 第106章 过年就该切磋啊   他不信邪。   希尔塔转身走向场地中央,边走边解开外袍的系带。   白色的衣袍滑落在地,他站定,回头看向闻辛。   “对战模式。”   闻辛挑了挑眉。   “你确定?”   希尔塔抬起下巴,朝他勾了勾手指。   闻辛笑了一声。   他把外袍脱了,随手搭在武器架上,走进场地。   四周的感应器亮起。   光线扭曲,场景变换。   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壁,堆积的杂物。   头顶的天空压得很低,乌云翻滚。   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金属和砖石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视野瞬间被厚重的雨幕切割成碎片,五米之外只剩模糊的轮廓。   积水从高处流下,在巷道里汇成湍急的溪流。   闻辛站在原地,单手拎着枪,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左侧是死胡同,右侧通向更深的巷道,前方是十字路口,后方是来路。   雨声太大,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他走到墙边。脚尖蹬地,双手攀住墙沿,整个人像一只灵活的猫,三两下翻上墙头。   雨水让墙面变得湿滑,墙头视野更好。   他伏低身体,沿着墙脊快速移动,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巷道的拐角处,一道暗色的轮廓正在移动。   终端上弹出提示:消灭敌方。   就这么简单。   希尔塔的移动很谨慎,每一步都踩在掩体边缘,枪口始终指向不同方向。   即使在这种视线完全被遮挡的环境里,他的警戒范围依然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角度。   很专业。   闻辛几个跃起,在墙头之间腾挪。   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墙头最宽的位置,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雨水浇在他身上,顺着肌肉线条滑落,融入黑暗。   希尔塔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枪口抬起——   闻辛已经从墙头跃下强攻。   身体在雨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正好落在希尔塔身前三米的位置。   枪横扫,逼得希尔塔后退半步,紧接着欺身而上,枪托直击面门。   希尔塔侧身避开,反手一枪。   闻辛偏头,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缕红色的发丝。   两人拉开距离。   希尔塔后退几步,枪口再次抬起,闻辛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   希尔塔转身射击。   闻辛侧身躲过,同时扣动扳机。   两人几乎同时开枪,子弹在空中交错而过,谁也没击中谁。   距离拉近。   枪托对枪托,近身缠斗。   雨水让动作变得迟缓,也让每一次发力都需要更多力气。   希尔塔咬紧牙关,重新扑上去,枪口几乎贴着闻辛的身体开火,逼得闻辛不得不连续翻滚躲避,肩膀被击中。   贯穿伤。   就是这一瞬。   希尔塔已经冲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他的胸口。   枪被甩到一边,闻辛趁他没开枪,整个人欺身而近。   一条腿插进希尔塔两腿之间,猛地用力,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   闻辛用腿夹住他,借着下坠的力道把他按倒在地。   积水溅起,冰凉的触感从后背传来。   希尔塔想挣扎,但闻辛已经骑跨在他身上,膝盖压住他的手臂,整个人稳稳地把他钉在地上。   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眉心。   雨水打在两人身上,模糊了视线。   闻辛低下头,看着身下的人。   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着,红色的长发滴着水,落在希尔塔脸上。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像是眼泪。   他笑了。   “下次——不要再对敌人放松警惕咯。”   枪口在希尔塔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砰。   空枪。   闻辛的身影开始变淡,被雨水冲刷着,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希尔塔躺在积水里,失神的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雨幕。   提示在他眼前弹出。   [对方已认输]   场景渐渐消散,露出空旷的训练室和明亮的灯光。   闻辛看向还躺在地上的希尔塔,伸出手。   “起来?”   希尔塔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心里有点不服气。   还有点……   他说不清是什么。   闻辛看着他变换的表情,弯了弯唇角。   “不服气?”他问。   希尔塔没说话。   “那再开一局?”   希尔塔来了精神。   “开就开。”   ---   下午三点。   训练室的灯光均匀地铺在灰色地板上,墙角那排武器架上的器械安静地反射着金属光泽。   控制台的屏幕上,新鲜出炉的几组数据安静地排列着。   【红方胜 / 用时14分27秒 / 被击倒次数:7】   【红方胜/ 用时9分03秒 / 被击倒次数:5】   【红方胜/ 用时6分58秒 / 被击倒次数:4】   【红方胜/ 用时5分12秒 / 被击倒次数:3】   【红方胜/ 用时4分37秒 / 被击倒次数:3】   希尔塔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用时数据上,表情空白。   闻辛从场地中央走过来,浑身上下还带着刚打完架的微微热气。   他凑到希尔塔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   “嗯?没打爽吗?”   希尔塔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现在血压可能有点高。”   闻辛挑了挑眉。   “不舒服?”他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给你叫医生。”   希尔塔抬手抓住某人远去的后衣领。   “你是故意的。”他说。   闻辛眨了眨眼。   “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在放水。明明可以更快结束,你故意拖着。”   闻辛没有否认。   “这么明显吗。”   希尔塔攥着他后衣领的手指收紧了。   “最后一局——”   “把你按在地上摩擦。”闻辛接过话头,“教学局,懂吗?先给希望,再教做人。”   希尔塔咬牙。   果然很欠啊。   他松开攥着闻辛后衣领的手,“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练一会儿。”   闻辛笑眯眯的凑过去,在希尔塔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辛苦了。”   他转身,施施然走出训练室。白色的衣袍在门口一晃,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模拟训练场·开启】   【邀请对象:正在加载……】   希尔塔的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屏幕上弹出提示:【已发送9份对战邀请,等待回应中……】   希尔塔靠在控制台边缘,双手抱胸,盯着屏幕。   五秒。   十秒。   第一个回复弹出来。   【林恩:???】   【林恩:大过年的???】   第二个。   【卡萨尔:希尔塔殿下?您认真的?】   第三个。   【维拉德:我正陪家人吃饭。】   【维拉德:……】   【维拉德:您等会儿,我换个衣服。】   战术组那边,消息开始刷屏。   【战术组-艾伦:什么情况?】   【战术组-陈:希尔塔殿下发的切磋邀请?】   【战术组-米切尔:新年???】   【战术组-艾伦:殿下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战术组-陈:你们谁去?】   【战术组-米切尔:我不去,挨揍吗。】   【战术组-艾伦:+1】   【战术组-陈:+2】   【战术组-……】 第107章 祝福和礼物   闻辛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不快,脚步散漫,脑子里还想着刚才训练室里希尔塔那张咬牙又不得不认输的脸。   他弯了弯唇角。   转过最后一个弯,寝宫的门口出现在视野里。   他停下了脚步,门口蹲着一个机器人。   圆嘟嘟的,大概到他膝盖那么高,通体乳白色,四条短腿蜷在身体两侧,两只圆溜溜的电子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脑袋是标准的半球形,扣在圆柱形的身子上,整体造型像一只……长胖了的蘑菇。   见到闻辛,那两只电子眼从⊙_⊙变成了⊙ω⊙。   “主虫您好!”它的声音是那种特意调过的机械音,“这是您的快递!”   闻辛挑了挑眉。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快递”,那个机器人已经抬起两只短胳膊,抱住自己的脑袋,用力一拧——   咔哒。   脑袋被它自己拧下来了。   闻辛:“……”   好诡异的场面。   机器人的身体晃了晃,开始往外掏东西。   从圆柱形的躯干里,一个一个,往外掏。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六个。   ……   闻辛数着。   七个,八个,九个,十个。   机器人的动作不停,小短手一伸一缩,快递一个接一个被掏出来,在门口的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   “还有?”闻辛问。   “有的有的!”机器人欢快地应着,脑袋在它自己手里晃了晃。   二十个。   三十个。   四十个。   五十个。   六十个。   终于,它停了下来。   那颗脑袋在它自己手里转了转,电子眼弯成两道月牙。   “一共六十七件!请签收!”   闻辛低头,看着脚边那座快递山。   大大小小的盒子,材质各异,颜色不同,有的包装精致,有的简陋得只用一层防震膜裹着。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几个看了看。   寄件地址:混乱星域第三卫星。——收件人:老大。   寄件地址:塔桑星港区。——收件人:首领。   寄件地址:边缘星带·自由港。——收件人:闻辛收。   寄件地址:瑞克斯堡。——收件人:闻辛先生。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包装格外用心的盒子上。   金色的包装纸,绿色的丝带,角落贴着一朵手工折的小花。   他拿起来。   寄件地址:帝星。——收件人:雄主。   闻辛的手指顿了一下。   雄主。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那座小山。   六十七件。   机器人还蹲在旁边,脑袋抱在自己手里,电子眼期待地望着他。   “主虫,可以签收了吗?”   闻辛看了它一眼。   “你这脑袋,”他说,“能装回去吗?”   机器人眨了眨眼,把脑袋往脖子上一扣,咔嚓一声,又变回了那颗圆滚滚的汤圆。   “可以的主虫!”   “那……我走了?”它问,“祝您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圆墩墩的机器人四条短腿蹬了蹬,转身,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闻辛站在寝宫门口,望着面前那座快递山。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弯下腰,开始往屋里搬。   ---   快递都带着字条。   有的粘在盒盖上,有的塞在缝隙里,有的干脆用透明胶带贴在包装最显眼的地方。   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得像印刷体,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拿起第一张。   【给老大的新年礼物。替米诺也准备了一份,他非要在盒子上画小星星,画得可丑。柯亚】   闻辛弯了弯唇角。   他把那张字条放到一边,从盒子堆里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   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颗金色的星星——确实是可丑,五角星画得像海星,有一颗还长了六只角。   有几颗画得实在不像星星,更像被拍扁了的章鱼,但旁边用稚嫩的笔迹标注了:这是星星。   他把那个盒子也放到一边。   继续翻。   【辛哥新年快乐!!——永远是你最帅的小弟】   闻辛看了眼落款,没写名字。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自称“最帅”的名单,最后放弃了。   都这么觉得。   盒子里是一瓶酒。   闻辛认得那个标签,是某个边缘星的特产,度数高得能当燃料。   附着的纸条上还有一行小字:这个够劲儿,您肯定喜欢。   的确够劲,喝了直接自燃。   下一张。   【听说您回来了,真好。新年快乐。】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继续翻。   【首领新年快乐!】   这是星舰上某个兄弟寄的。   盒子里是一块护身符,金属质地,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闻辛翻过来,背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首领我们都想您了,您没事就好,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个盒子最沉。打开是一罐腌菜。   玻璃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我雌父做的,可好吃。您尝尝。   【闻辛哥哥,新年快乐,谢谢你的糖】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谢谢你的糖。   索拉卡拍卖场,那颗递出去的糖。那个被吓得发抖却咬着牙不哭的小虫崽。   闻辛从盒子堆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包装简单,上面贴着一张画,两只手牵在一起的简笔画,画得很稚嫩,但能看出来在努力画好。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颗糖。   手工做的,裹着彩色的糖纸,糖纸外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新年快乐。   闻辛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   他继续翻。   一张又一张。   【老大您不在的时候柯亚哥天天板着脸我们都不敢偷懒了您快回来吧】   闻辛没忍住笑出声。   那张字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趁着柯亚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   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某个年轻的雌虫鬼鬼祟祟地溜到快递堆旁边,把这张纸条塞进某个盒子的缝隙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把那张字条折好,放在身边那叠字条的最上面。   继续翻。   字条越来越多,在他身边堆成一小摞。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正经,有的耍宝。   闻辛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叠好。   目光最后落在那堆与众不同的盒子上。   二十七个。   整整齐齐码在快递山的最角落,大小不一,但包装风格完全一样——金色的包装纸,绿色的丝带,每个盒子右上角都贴着一朵手工折的小花。   花是剑兰。   他把其他快递都拆得差不多了,才抱起那二十七个盒子,一个一个搬回房间。   客厅的地毯很软,是希尔塔前几天刚换的羊毛毯。   闻辛在地毯上坐下,把那二十七个盒子按照大小顺序摆成一排。   最小的那个,只有巴掌大。   他拿起那个盒子,掂了掂。   绿色的丝带系得很认真,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剑兰形状的小花粘在蝴蝶结正中央。   闻辛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张卡片。   【给一岁的闻辛】   是希尔塔的字迹。   闻辛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好久才把卡片轻轻放到一边,往盒子里看了一眼。   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把长命锁。   长命锁?   希尔塔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   他把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到自己身侧。   拿起第二个盒子。   解开丝带。   打开。   【给两岁的闻辛】   又是一张卡片。   盒子里也是一样礼物。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一个盒子里都有一个对应年龄的礼物。   每一张卡片上都写着同一个笔迹的同一个句式——   【给X岁的闻辛】   从一岁,到二十七岁。   闻辛一个一个拆开,一个一个拿出来看,再一个一个放回去。   第二十六个。   第二十七个。   最后一个盒子最大,有鞋盒那么大。   他打开。   里面不是糖。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二十七岁的闻辛】   闻辛拿着那封信,眼眶有些红。 第108章 给二十七岁的闻辛   【给二十七岁的闻辛】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   如果你能看到,说明你真的回来了。   如果你看不到——   那我大概会把这些盒子,一个一个,埋在我去过的那些地方。   你的资料上没有你的生日,我一直在收你的礼物,却从来没有送给你什么,我一直很遗憾。   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我想,不如把那些你没能收到的礼物,一个一个补给你。   一岁的闻辛,应该还不会走路吧。也许会在某个人的怀里,被抱着看窗外的烟花。   送给你长命锁,是因为你长大以后的日子太短暂了,还没等爱你的人好好珍惜你就离去,他很遗憾,假如还有第二次机会,他希望你多等等他。   两岁的闻辛,应该开始学说话了。我不知道你学会的第一个词是什么,但我希望是某个会对你笑的人的名字。   三岁的你。四岁的你。五岁的你。   我一边写,一边想,那些年里,你在做什么。   有没有人给你买新衣服。   有没有人陪你吃红糯。   有没有人在你拆礼物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你笑。   六岁到十岁。   这五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我只能猜。猜你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数数,学会了在某个地方等什么人回来。   等不到的时候,大概也会偷偷哭一下吧。   哭了也没关系,没有人看见的话,哭完了擦干,还是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十一岁到十五岁。   这几年的礼物,我挑得特别久。   我想选那种你可以用很久的东西,你只能一个人的话,可以陪你很久,坏的太快,就没有了。   十六岁到二十岁。   盒子里的几颗糖的糖纸是我自己画的。画得不太好。   每一颗上面都有一朵小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我在军部基地外面见过的一种野花。   它能在最冷的地方开,能在最硬的土里长。   我觉得它像你。   二十一岁到二十五岁。   我给你写了这么多卡片,其实每次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着写着,就会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哪里疼。如果你疼的话,谁又在你身边照顾你。   二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你了。   所以二十五岁的盒子里,那颗糖是我亲手做的。做得不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我试过很多次,最后这一颗,是最好的一颗。   二十六岁那年,你走了。   那年的盒子我装了又拆,拆了又装。最后只放了你送我的那颗糖,和最上面那封信。   我在信里写:闻辛,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到。   所以你要回来。   我等了一年。   现在你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的盒子最大,装的不是糖。   装的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活着。   谢谢你让我,能把这些年的思念,亲手交给你。   以后的新年,不用再一个人了。   以后的糖,我们一人一半。   以后的一岁到一百岁,我都陪你过。   新年快乐,闻辛。   ——爱你的希尔塔   闻辛坐在地毯上,信纸从指间滑落。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抬起手,想捂住脸,却发现手指也在抖。   信纸落在膝边,摊开着,最后那一行字露在外面——   “以后的一岁到一百岁,我都陪你过。”   眼泪砸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去世后,世界上再没有爱他的人。   想起第一次杀人之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包扎伤口,太累了睡着了,醒来发现新年已经过了。   想起之前手下的人给他送了一颗糖,他接过来,没有吃,放在口袋里,后来想吃的时候,那颗糖化了,和血混在一起。   想起第一次遇见希尔塔,那个少年眼睛里盛满了警惕和不服输的光。   想起在瑞克斯堡,爆炸的前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小家伙,大概又要生气了。   想起现在。   想起这二十七个盒子,二十七份礼物,二十七张卡片。   想起那句“给一岁的闻辛”。   一岁的闻辛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希尔塔在替他记着。   替他想着。   替他把那些缺失的、空白的、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   闻辛很少哭。   哭给在意的人看,会换来心疼。可他没有人疼,所以他不哭。   委屈要咽回去。   因为他只有自己。   见到妈妈的时候他都没有哭。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鲜活生动,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想说好,想说特别好,想说自己已经长成了很厉害的人。   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一点也不好。   所以他笑了。   像小时候那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我过得很好”。   他没有让妈妈担心。   可此刻,他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二十七个盒子。   那些缺失的、空白的、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的东西,被爱人的爱填满。   他任由那些憋了太久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门悄悄打开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他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希尔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哭了。”   闻辛没有动。   希尔塔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肩头。   “以后都有我了。”   闻辛放下手,握住了希尔塔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   十指交扣。 第109章 你的眼睛很漂亮   真的就像闻辛随口说的那样,拆了很久的礼物。   等两人把东西都收拾好,已经快晚上了。   地上那堆盒子被分门别类地摞在角落,字条被闻辛收进一个空盒子里,二十七个剑兰盒子被他整齐地码在床头柜旁边,摆成一排。   希尔塔看了一眼那排盒子,什么也没说,拉起闻辛的手,往外走。   “快点,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   “焰火。”希尔塔头也不回,“说了带你去看的。”   宫殿的楼顶露台很大,四周是半人高的透明护栏。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帝星的城市尽收眼底。   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街道像金色的河流蜿蜒向远方。   闻辛倚着护栏,看着希尔塔跑来跑去。   他从楼梯口搬来一张小桌子,又从不知道哪里拎出来两把椅子。   然后是毯子,暖手炉,一盘盘点心和水果,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他来回穿梭,金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拿这么多。”闻辛说,“又吃不下。”   希尔塔把最后一盘糕点摆好,直起身,拍了拍手。   “这你就不懂了。”他一脸认真,“这是氛围感。”   闻辛笑了。   “行,氛围感。”   他转头看向远处。   从这里望下去,高楼大厦的窗户亮着灯,街道上的车流汇成流动的光带,远处广场上的新年装饰绽放出温暖的金色,很漂亮。   也很孤独。   闻辛想起刚才走过的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这座巨大的宫殿里只剩巡逻队的脚步声。   希尔塔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也会站在这个露台上,看着下面这片灯火,想些什么呢?   “别忙了,来。”   他伸出手,把希尔塔拉到自己身边。   希尔塔顺从地靠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还有一分钟。”   “嗯?”   “焰火。”希尔塔说,“还有一分钟。”   闻辛转过头。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里,藏了太多希尔塔看不懂的情绪。   “宝贝儿。”   希尔塔如今已经听习惯了,不会像以前一样红温了。   “怎么了?”   “我想说,”闻辛的声音轻飘飘的,“很高兴能遇见你。”   希尔塔愣了一下,笑容从眼底漾开,慢慢爬上唇角,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我也是。”他说,“我也很高兴。”   话音刚落。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流光如雨般洒落,点亮了整个天际。   可他们没有转头去看。   再美的焰火,也比不上眼前这双眼睛。   闻辛伸出手,捧住希尔塔的脸。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希尔塔的睫毛颤了颤。   “好像没有。”   “那我说一次。”   闻辛凑近了些。   “很好看。”   “比烟花好看。”   希尔塔抿了抿唇,说:“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焰火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   闻辛挑了挑眉。   “原来这么早就惦记我了。”   “不是惦记。”希尔塔认真地纠正,“就是想,你的眼睛里太空旷了。明明在笑,动作表情都很完美,可你的眼睛就是很悲伤。”   夜风吹过,红色的发丝轻轻飘动。   “现在呢?”闻辛问,“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希尔塔看了一会儿。   “有我。”他说。   闻辛笑了。   他松开捧着希尔塔脸的手。   “对,有你。”   他扶着希尔塔的肩膀,把他转过身去。   一步一步,把人推进宫殿里。   露台的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希尔塔被他按在门边的墙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站着别动。”   闻辛说完,转身走回露台。   距离有点远。希尔塔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露台边缘停下,背对着他,闻辛低下头,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通讯接通。   “闭眼。”   希尔塔照做了。   眼睛闭上的那一刻,世界变成一片黑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烟花声和风穿过露台的声音。   “好了。”   他睁开眼。   闻辛站在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白色的衣袍在夜色里微微发光。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满天的焰晏衫婷火,像一幅过分美好的画。   希尔塔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下一秒,闻辛张开双臂。   向后倒去。   ——!   希尔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血液倒流,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那道向后坠落的身影。   他扑到露台边缘,没有任何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下坠的速度太快,快得让人窒息。   闻辛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来接我吧。”   希尔塔咬紧牙关。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调整姿势,背部的肌肉剧烈收缩——   虫翼在最后一刻猛然展开。   流光溢彩的翅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的弧线,他俯冲下去,伸出手,在那道白色身影即将触地的瞬间,一把捞进怀里。   冲击力带着两人在地面翻滚了几圈。   终于停下来。   希尔塔抱着闻辛,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要吓死了。   怕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闻辛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希尔塔背后那双还没收回去的翅膀。   流光溢彩。   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故事书里才有的东西。   “好漂亮。”他说。 第110章 能再看看吗   希尔塔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最明显的还是被吓到极致后那种说不出话的茫然。   他的嘴唇动了动,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你疯了?”   “没疯。”   闻辛答得坦然,坦然得让希尔塔更宴衫婷想揍他。   希尔塔愤怒的抓着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刚才多高!你知不知道万一我没接住——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那个万一。   光是那个念头从脑子里划过,心脏都传来一阵阵酸涩的痛意。   闻辛抬起手,轻轻擦掉希尔塔脸上的眼泪。   “可你接住了,我算过的。”   希尔塔愣了一下。   “算过?”   “嗯。你冲刺的速度,虫翼展开需要的距离,下坠的加速度,落地前的缓冲时间——”   希尔塔更生气了。   他真的要气死了。   雄虫没有虫翼,不能飞翔。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但凡他的反应慢了零点一秒,闻辛就会变成一滩番茄酱。   可他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   “这是你在我面前跳楼的理由吗?!”   “不是跳楼。”闻辛认真地纠正,“是相信你。”   他伸出手,把希尔塔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   “感觉到了吗?”   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我不怕。”闻辛说,“因为你会接住我。”   希尔塔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闻辛的颈窝,肩膀一抖一抖的。   泪水浸湿了那片衣料,温热地贴在皮肤上。   闻辛轻轻拍着他的背。   希尔塔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   从重逢到现在,小家伙一直撑着,努力表现得一切正常。   可三年积累的恐惧、不安、后怕,哪是几天能消化的。   找个机会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虽然方式可能有点极端。   闻辛由着他哭。   怀里的人哭得一抽一抽的,攥着他衣领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希尔塔的声音从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下次不许这样。”   “好。”   “真的不许。”   “嗯。”   “你要是再这样——”   希尔塔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他,翠绿色的眼眸还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你要是再这样,”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把你锁起来。锁一辈子。你别想再从我的寝宫出去。”   闻辛被这个毫无威胁的威胁吓得摸了摸希尔塔虫翼的根部。   那里是整双翅膀最敏感的位置,薄薄的翼膜连着细密的神经末梢。   指尖轻轻划过那片流光溢彩的薄膜,感受着那微微颤动的温度。   “怎么这样……”他的语气无辜得很,“好可怕。”   希尔塔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酥麻从翅膀根部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向下,直冲尾椎。   他的腰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差点没跪住。   “你——”   他咬住下唇,把那声险些溢出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眼角都泛起一层薄红。   细微的震颤像涟漪一样从指尖传过来。   绯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明明是在看希尔塔狼狈的样子,却偏偏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怎么抖成这样?”闻辛低头看了看被虫翼撑破的衣服,“冷吗?”   希尔塔知道他在使坏,可是又没有办法。   “你……你别碰那里……”   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努力绷着身体,想把翅膀收回去,可那些神经末梢像是被什么激活了,每一根都在发烫。   翅膀不但没收起来,反而抖得更厉害,在夜色里泛出一层淡淡的荧光。   闻辛听话的很。   换了个位置。   “为什么不能碰?这么漂亮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   希尔塔咬着下唇,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撩拨的人——   可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   闻辛的手指又动了。   这一次他碰的是翼根和肩胛骨连接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软得不可思议的区域,薄薄的皮肤下是密密麻麻的神经末梢,指腹轻轻按下去,打着圈地揉。   希尔塔的腰彻底软了。   他整个人往下滑,如果不是还被闻辛抱着,可能已经跪不住了。   呼吸变得又急又乱,眼角那层薄红越来越深,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闻辛……”   这个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尾音是抖的,软得不像话的颤。   “嗯?”闻辛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怎么了?”   希尔塔瞪他,可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眼眶红着,睫毛湿着。   再凶狠的瞪视,配上这副样子,也只剩下软绵绵的嗔意。   闻辛被他看得差点起了反应。   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希尔塔已经气咻咻地把虫翼收了回去。   流光溢彩的翅膀迅速缩小,消失在背后。   那件被撑破的衣服露出两道长长的口子,月光从裂缝里透进去,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希尔塔从闻辛身上站起来。   动作还有点软,膝盖明显晃了一下。   闻辛扶了他一下,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解开自己的斗篷,抖开,披在希尔塔肩上。   白色的绒毛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把那个单薄的身影整个裹住。   “披好,别着凉。”   希尔塔裹着明显大一号的斗篷,拢了拢。   闻辛轻轻叹了口气。   “唉。”   希尔塔的眉头一皱。   “你叹什么气?”   闻辛目光落在他背后——那件破衣服下面,虫翼收回去的地方。   “我在想,”他的语气遗憾的很,“回去还能再看看你的翅膀吗?”   希尔塔愣住了。   这句话在虫族跟性骚扰有什么区别?   “你——!”   他气的转身就走,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臭流氓!   “唉!”闻辛抬脚追上去,“走这么快做什么?”   希尔塔不理他。   闻辛几步追上,和他并肩。   “我说真的。”他的试图解释,“真的挺好看的。”   希尔塔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闭嘴!”   “好好好,闭嘴。” 第111章 晚会   年后有一场晚会。   帝国新年的例行庆典,皇室成员必须出席。   作为即将成为希尔塔雄主的“神秘雄虫”,闻辛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换衣服的时候,希尔塔亲自帮他整理。   礼服是配套的。   希尔塔那件是深蓝色,肩章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闻辛那件颜色稍浅一些,剪裁没那么凌厉,配饰低调。   这是闻辛自己要求的。   他不想太扎眼,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可当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希尔塔的表情告诉他,好像失败了。   希尔塔站在门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默默咬了下牙。   不乐意。   很不乐意。   闻辛今天把长发束了起来。什么造型都没做,明明是朴实无华的一个高马尾,却还是衬得那张脸愈发夺目。   他自己这张脸有多招人,闻辛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平时披散着还能收敛几分,现在全部束起来,五官毫无遮挡地露出来。   眉眼间的慵懒,唇角习惯性弯起的弧度,还有看过来时眼底那点笑意——   他也就对希尔塔笑得这么花枝招展。   对别人倒不至于。   可希尔塔知道,他不用笑,光是站在那里,就够招蜂引蝶的了。   闻辛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走吗?”   希尔塔握紧了他的手,心里只希望今天不要出太多意外。   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城市的灯火在希尔塔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侧着脸,表情绷得紧紧的,忧心忡忡闻辛会不会被别的雌虫勾引到。   耳边传来满是笑意的声音:“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是嫌我的礼服不好看?”   希尔塔没说话。   “那是嫌我的太好看了?”   希尔塔哼了一声。   闻辛眉眼含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到底是嫌什么?嫌别人会多看我几眼吗。”   被戳中心事了。   希尔塔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妒雌。   多看几眼?多看一眼都不行。   可这话说出来太难为情了。   “没有啊。”他尽量放松语气,不被闻辛发现自己的小心思,“我就是想到今天晚上还要应酬,心里不舒服。”   “是吗?”   闻辛若有所思地问。   那语气听起来不太信。   但希尔塔不想再解释了。   他转过脸,继续看窗外,假装很在意那些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车很快到了地方。   希尔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下车。   他刚要伸手要去开车门,闻辛忽然开口:   “腰带有点松,帮我弄一下。”   希尔塔皱眉,低头去看。   确实有点松。   那根深色的腰带系在闻辛腰间,尾端垂下来,看起来随时会散开。   他靠过去,伸手去调整那个结。   手指碰到腰带,闻辛就往前贴了一些,希尔塔拉开距离,没多久就被逼到车门边。   后背不知不觉抵上车门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你做什……唔!”   温热的舌舔舐过口腔,希尔塔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这是宴会门口!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他们下车。   名门贵族,等着看他结婚对象真面目的家伙,可能现在就站在红毯两侧,端着酒杯,翘首以盼。   一想到那些目光,希尔塔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抵在闻辛胸口,用力推了一下。   “懂事”的闻辛没有纠缠太久,含着那片柔软的唇,轻轻咬了一下才悠悠地放开,退开半步。   绯红色的眼眸扫过自己的杰作。   红色从唇角漫开,像是刚被揉开的胭脂,配上希尔塔微乱的呼吸和还没回过神的眼神,整个人看起来——   闻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希尔塔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抬手扇了扇泛红的脸,恶狠狠的瞪了闻辛一眼,等脸上的温度稍微下去一点,他才转过身,推开车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迈下车回身,微微俯身伸出手。   红毯两侧站满了人。   听闻消息赶来打算一睹二殿下皇夫真容的家伙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车门的方向。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搭上希尔塔的掌心。   红色的高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美艳的极具攻击性。   颜色特殊的眸子没什么情绪的扫了一圈,目光落回希尔塔身上的时候眉眼才柔和了一瞬。   “这位阁下也太漂亮了。”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那是雄虫?真的假的?帝国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雄虫阁下?”   “你没听说吗?二殿下三年前就和他结婚了,只是一直没公开。”   “三年前?那怎么现在才……”   “听说是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疗养。”   “他还收雌侍吗?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   人群里,几位贵族雌虫凑在一起,目光追随着那道修长的身影。   “那头发,是染的吗?那个红色也太正了。”   “应该不是,你看发根,是天然的。”   “天然的红发?哪个星系的?”   “不知道,查不到。我让人打听过,什么信息都没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怎么可能。”   “就是查不到才可怕。” 第112章 我身体不太好   金色的大厅灯火通明,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边,水晶吊灯垂下来,人群穿梭往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出几声矜持的笑。   希尔塔本来想让闻辛找个角落先坐着,可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又不太放心了。   “先去行礼。”希尔塔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道,“我哥那边。”   闻辛没意见,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人群。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闻辛一点都不怯场,这种场合他见的多了,那时的目光可没这群人这么明目张胆,但凡他走过,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萨维亚站在大厅最里面的高台上,正和几位说着什么。   希尔塔走上前,行礼。   “陛下。”   萨维亚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闻辛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   闻辛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种场合往往就是做做样子,萨维亚朝希尔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   接下来是元帅。   那位老人站在大厅的另一侧,被一群军官围着。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一双眼睛锐利得很。   希尔塔走过去,恭敬地行礼。   “老师。”   元帅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了闻辛。   那只样貌不俗的雄虫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雄虫垂下眼,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动作无可挑剔,挑不出任何毛病。   行礼时的姿态,直起身时的动作,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抬起时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   都很收敛。   元帅在心里想。   这只雄虫,表面功夫做得很好。   礼仪无可挑剔,态度恭敬得体,看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教养良好的贵族雄虫。   但他见过太多了。   那些真正的乖顺的雄虫,被他这样盯着看的时候,眼神会躲,脊背会塌,呼吸会乱。   不是因为怕他这个人,而是因为怕他身上的东西——军功,权势,杀过太多人的气场。   可这只没有。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真正站在过顶端握过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不需要刻意表现,摆架子,单单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能被随意摆布的。   有意思。   “老师?”   希尔塔的声音打破了那几秒的沉默。   元帅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语气温和的问希尔塔,“精神海恢复得如何?”   “已经稳定了。”希尔塔说。   “那就好。”元帅点了点头,“军部那边,你自己看着办。想回来就回来,想再歇一阵也行。”   “谢谢老师。”   元帅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新年礼物。”   希尔塔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老师,这是……”   “我当年用的,用不着了,给你。”   希尔塔握紧那个盒子,喉结动了动。   “谢谢老师。”   元帅摆了摆手。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眉头微微蹙起。   “太吵了。”他感慨道,“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你们年轻人,多交流吧。”   他转身,穿过人群,往外走。   那些军官自动让开一条路,恭敬地行礼。   等元帅这边结束,希尔塔又被几个属下围住了。   那些年轻的军官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希尔塔一一回答。   闻辛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话题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牵强,自己待在这里好像影响他们说话了。   有点饿。   从出门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点心摆在远处的餐台上,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很好吃。   他看了希尔塔一眼——希尔塔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于是他溜达着走了。   餐台很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吃食,闻辛拿了个盘子,挑了几样看着顺眼的,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还行。   他一边嚼一边四处看,周围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闻辛神色如常,又叉起一块点心。   还没送进嘴里,面前多了几个人。   三四个雌虫,穿着讲究,笑容得体,看起来是某个贵族家的子弟。   为首的那个往前站了站,微微欠身。   “阁下晚上好。”   闻辛嚼着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那雌虫见他没拒绝,眼睛亮了一下。   “在下是埃利斯家族的第三子,敢问阁下是哪家的雄子?”   闻辛咽下去,又叉起一块,没理他。   “阁下,”那雌虫也不尴尬,“阁下今日出席,实在是令整个宴会蓬荜生辉。不知阁下平日里喜欢些什么?有什么消遣?在下对星际棋略懂一二,若是阁下有兴趣,可以切磋切磋。”   闻辛继续吃。   旁边另一个雌虫挤上来。   “阁下,在下是洛林家的长子。不知阁下是否有意向,收几位雌侍?”   闻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说话的那位。那位洛林家的长子笑得一脸诚恳,眼睛里写满了“我可以”。   “雌侍?”闻辛问。   “是的。”洛林家的长子往前凑了凑,“阁下这般出众,身边自然该多几位贴心人。在下自认还算得力,若是阁下不嫌弃……”   希尔塔站在不远处,自从闻辛离开他就频频朝这边看过来,此刻脸色有点阴沉,转头说了几句。   闻辛注意到了自家小殿下的视线,笑盈盈的继续吃着盘子里的点心,听着那位洛林家的长子继续滔滔不绝。   “……在下在家族中分管商贸,手下有几条星航线路,收益还算可观。若是阁下愿意,这些都可以——”   “那个,”闻辛指了指他后面打断他,“你后面。”   洛林家的长子愣了一下,回过头。   希尔塔已经走过来了。   周围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原本还在聊天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边。   洛林家的长子脸色变了。   “二、二殿下……”   希尔塔走到闻辛身边,站定。   他没有看那个洛林家的长子,低头看了一眼闻辛手里的盘子。   盘子里还剩半块点心,闻辛正叉起来,往嘴里送。   “饿了?”   “嗯。”闻辛嚼着点心,“刚才没吃饱。”   希尔塔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那几个脸色发白的雌虫。   为首的那位洛林家的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闻辛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为了不让局面更加尴尬,他看向那位洛林家的长子,笑眯眯的。   “不好意思,我有我雌君就够了。”   闻辛说着,歪头靠在希尔塔身上,红色高马尾蹭过希尔塔的肩。   “我身体不太好,”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听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只能给一位雌虫做梳理哦。”   希尔塔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见闻辛的发顶。那颗红色的脑袋就那么靠着,姿态放松得像是真的累了。   他没想到闻辛会说这些。   在虫族,雄虫的优待来自于两样东西——精神力和生育能力。   前者决定了一个家族的战力上限,后者决定了后代的延续。   雄虫可以拥有多位雌君、雌侍,这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是几万年来的传统。   闻辛这番话,等于把自己的地位往下降了很多。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只要这一个。   听了这话,洛林心里虽然不信,但也并不是不识相的虫。   多少是有些可惜自荐枕席失败,他还是小看了希尔塔殿下的本事。   洛林退后一步,欠了欠身。   “打扰阁下休息了,二殿下,新年快乐,愿虫神护佑您。”   希尔塔就算再不爽表面功夫做的也很好,扯出一个笑来。   “你也是,洛林,新年快乐。” 第113章 插曲   希尔塔来了之后,周围的雌虫自动退散。私下怎么都好说,当着雌君的面勾人家雄主,面子上过不去。就算真的勾到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里的都是聪明虫,没人那么不识抬举。   闻辛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点心。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环形沙发很宽敞,闻辛窝在里面,抱着盘子吃吃吃。希尔塔从不远处又端了些过来,放在茶几上,挨着他坐下。   闻辛对虫族的点心还是比较新奇的,看了眼大厅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虫,边吃边问:“你不去没关系吗?”   希尔塔坐姿嚣张,一只手搭在闻辛身后的靠垫上,闻言扯了下嘴角:“我怕我刚走,下一秒你就淹没在虫堆里了。”   闻言刚想说哪有这么夸张,眼前被白光闪了一下,两人同时转头,准确的望向光源。   柜台后面,一只鬼鬼祟祟的虫默默收起了手里的终端。   希尔塔冷笑一声,起身要去抓人,走到近前才发现是熟人。   那只虫看起来还没成年,白皙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金发蓝眼。   佩萨特家族的雄子,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爱闯祸。   闯祸的频率之高,范围之广,已经成了帝都社交圈的一个传说。   帝星声名远扬的全自动闯祸机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啊哈哈,那个,希尔塔殿下,好久不见啊。”   希尔塔抱胸靠在柜台上,“好久不见啊,卡莱多阁下,您在这干什么呢。”   卡莱多怎么会承认自己在偷拍呢,“那个,我看你们坐的地方太暗了,给你们打个光哈哈……”   闻辛吃完最后一块点心,擦了擦手,也走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卡莱多,发现是只雄虫,于是也蹲了下来。   卡莱多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解释,一转头人家雄主过来了还蹲在自己旁边,他僵硬的低头。   闻言笑盈盈的问:“怎么不拍了,离远了拍不清楚,我这不是凑近点,方便。”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的要去看卡莱多的终端,“我看看你拍的我帅不帅,不帅我就送你去睡觉哦。”   卡莱多听见后一句背后一凉,心想不会是他想的那个睡觉吧,余光看到闻辛从希尔塔后腰摸了什么东西回来,好像是个短杖。   短杖在雄虫修长的指尖转了一圈,反手握住,拔了出来。   是匕首。   卡莱多:!!!   咪的天,杀虫来的。   他默默挪了0.1公分,后颈被扣住,闻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要去哪里呀?”   卡莱多果断滑跪:“是他们对你很好奇所以才让我过来拍你的,就发到雄虫圈子里,没有拿你的照片做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发呢!真的!你看!还在草稿箱里!。”   “哦~这样啊。”   闻辛一手哥俩好的揽着卡莱多的肩膀,一手玩着匕首,刀花快的眼花缭乱。   “看在你告诉我的份上,平时有没有什么仇家啊,要是失眠很严重的话,我送他去睡觉。”   卡莱多一脸惊悚的看向希尔塔:你从哪里找的这么恐怖的雄虫?!   希尔塔抵着唇笑了一声,拍了拍闻辛的肩膀,“好了,你别吓他了。”   闻辛挑了挑眉,手里的刀花慢下来,最后稳稳停在掌心。   他侧头看了一眼卡莱多——那只小雄虫已经快缩成一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我没吓他啊,我就是想交个朋友。”   卡莱多的嘴角抽了抽。   希尔塔伸手,从闻辛手里把那把匕首抽走。   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动作自然地插回刀鞘里。   “把这位吓坏了我可不好交代。”   闻辛“哦”了一声,松开揽着卡莱多的手。   卡莱多如获大赦,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确定自己脱离了危险范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真的只是想拍一张,就一张。他们把你传的神乎其神的,我……我就是好奇。”   闻辛起身理了理礼服的褶皱,随口接了一句“那现在见到了,什么感想。”   卡莱多张了张嘴。   什么感想?   感想是太吓虫了。   但他不敢说。   “那个……”他干巴巴地开口,“挺、挺好的。”   “挺好的?”   “就、就是……”卡莱多的脑子疯狂转着,试图挤出一个既不得罪人又不会让自己显得太怂的回答,“就是比我想象的……温和一点。”   希尔塔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卡莱多绝望地闭上眼。   闻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温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确、确定。”卡莱多咬牙,“您特别温和。”   闻辛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还怕吓着你呢。”   卡莱多在心里默默流泪。   “行了,别欺负小孩了。”希尔塔把卡莱多拉起来,卡莱多腿还有点软。   他看了看闻辛,又看了看希尔塔,鼓起勇气问:“那个……照片我能留着吗?”   “就一张。”卡莱多连忙解释,“我出去装个逼。”   你还挺坦诚。   闻辛:“拍得好看吗?”   卡莱多愣了一下,拼命点头。   “好!特别好!光线角度都特别完美!”   “那就留着吧。”   卡莱多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闻辛说,“不过——”   卡莱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下次要拍,先问一声。”闻辛的语气轻飘飘的,“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你是来暗杀我的。”   卡莱多:“……”   大哥,你有被害妄想症吧。   希尔塔忍了忍笑意,把卡莱多从闻辛的手下解救出来,领着雄子走到一边。   “卡莱多阁下,帮我个忙。”   卡莱多迷茫的抬起头。   “我得去那边应酬一下,”希尔塔朝大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卡莱多:“啊?”   不放心?   “你陪他一会儿。”希尔塔用一种像是在托付什么幼崽语气说,“别让他落单。”   卡莱多:“……”   不是。   你认真的吗?   卡莱多心里疯狂呐喊:我不想陪啊!这个雄虫好可怕!我想回家!   可是他不敢说。   因为希尔塔是他心上虫的好友。   他有时候要找那只暗恋了很久的虫,还得看希尔塔的帮忙。   呜呜呜呜呜呜。   忍了。   “好。”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我陪他一会儿。”   希尔塔点了点头,和闻辛说:“我还得见几个人,让卡莱多陪你一会儿。”   闻辛揽着人的腰,委屈巴巴的:“那你快点回来。”   希尔塔被迷的都不想走了,哄着:“我很快就回来。”   闻辛这才放手,临走还非要个亲亲。   被狠秀了一把的单身狗卡莱多:“……”   你们能不能滚啊! 第114章 星网   目送希尔塔回到大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闻辛才收回目光。   “走吧。”   卡莱多连忙跟上去。   两人回到刚才那个角落。   闻辛坐下去,姿态懒散,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   卡莱多跟着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点心,好像那些点心是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闻辛疑惑的问:“你很怕我?”   “……有一点。”   卡莱多说完就后悔了。   哪有这么老实承认的?万一把人家惹不高兴了,那把匕首又掏出来怎么办?   他偷偷瞄了闻辛一眼。   看不出来闻辛生没生气,目光在那艳丽的红发和红眸上扫过。   “你是哪个家族的?”卡莱多鼓起勇气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他在帝都雄虫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过无数,自认为对各家各户的雄虫都有印象。   可闻辛这张脸,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闻辛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野生的。”   卡莱多愣了一下。   “……什么?”   “野生的。”闻辛嚼着点心,“没有家族。”   没有家族?   在帝国,雄虫怎么可能没有家族?每一个雄虫从出生起就会被登记在册,被保护起来,被安排进最好的学校,被无数雌虫觊觎和追逐。   雄虫是稀缺资源,是帝国的珍宝,怎么可能流落在外?   可是闻辛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而且他确实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三年前和二殿下结婚,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卡莱多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雄虫,好像藏着很多秘密。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很多地方啊。”   卡莱多不敢再问了。   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点心,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闻辛也不说话,只是继续吃着点心。   角落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卡莱多又抬起头。   “那个……”他的声音很小,“你刚才说的‘送你去睡觉’,是吓我的吧?”   闻辛弯了弯唇角。   “你猜。”   卡莱多的脸又白了。   闻辛笑了一声。   “逗你玩的。”他说,“我一般不杀小孩。”   卡莱多:“……”   什么叫“一般不”?   他决定不再问了。   ---   星网上,那张照片是在午夜时分开始发酵的。   照片里的雄虫靠在沙发上,红色的高马尾垂落,绯红色的眼眸半阖着,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发帖人只有一个字:【绝】   三分钟后,评论区开始有了动静。   【这是谁???哪位阁下???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靠这个颜……我直接自信打招呼:嗨,雄主!】   【楼上你冷静点,看清楚场合了吗就雄主。】   【什么场合?这在哪拍的?背景看着好眼熟。】   【迎春宴。帝国新年后的迎春宴。】   【??????迎春宴???那是皇室和贵族才能进的地方吧???】   【所以这位阁下是贵族???哪家的???我速速去提亲。】   【提什么亲,你没看见旁边有只手吗?】   【什么手?哪里有手?我光看脸了。】   【放大看,他肩膀旁边,有只雌虫的手。】   【我放大了……还真是……】   【所以这是有主的???】   【不一定吧,可能就是碰巧坐在一起。】   【你在迎春宴上碰巧坐一起给我看看。】   【呜呜呜呜呜我刚恋爱就失恋了吗。】   【你们别急,我去问问。我哥在迎春宴现场。】   【等你消息!!!】   【蹲一个。】   【蹲+1】   半小时后,那条消息回来了。   【我问到了……】   【快说快说!!!】   【这是二殿下的雄主。】   【??????】   【??????????】   【二殿下?哪个二殿下?】   【帝国还有几个二殿下?希尔塔·奥兰多殿下啊。】   【……】   【…………】   【………………】   【我的恋爱彻底死了。】   【你死什么,我才是真的死了。我去年还在军部见过二殿下,当时觉得他好凶,现在想想我错过了什么……他雄主长这样,他每天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所以这就是那个和二殿下闪婚的那个雄虫??】   【对,就是他。】   【叫什么名字?】   【传出来的好像是……闻辛?】   【闻辛……这名字真好听。】   【你们不觉得他和二殿下好配吗?照片里那个角度,二殿下的手就在他旁边,看起来好宠。】   【哪里宠了?就一只手而已。】   【你不懂。那种若即若离的守护感,懂的人自然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位阁下的脸在我心里刻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这才刚发出来。】   【我已经刻了。】   【……你赢了。】   【有人知道这位阁下有收雌侍的打算吗?】   【楼上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你问问的时候眼睛绿没绿。】   【我能不绿吗?这种美貌是真实的吗!帝国的雄虫我见过那么多,从来没这种类型的!】   【什么类型?】   【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看着很危险,但是又很想靠近。】   【你这是被下降头了吧。】   【可能吧。我愿意被下降头。】   【没救了,拖走吧。】   【救命,我真的恋爱了。】   【醒醒,人家是二殿下的。】   【我就精神恋爱不行吗?】   【行行行,你精神你的,我肉体我的。】   【???你什么意思???】   【话说有没有人知道这位阁下什么性格啊】   【听我朋友说,挺冷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冷的?那岂不是更带感了】   【冷美人我爱了】   【不过看他照片里那个笑,也不冷啊】   【那是看二殿下的吧,边上的那个人应该是二殿下】   【啊啊啊啊啊啊杀狗了】   【他看二殿下的时候会笑,看别人的时候才是冷的】   【我酸了】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你和我】   【好想把二殿下挤开让我来】   【楼上你清醒一点】   【我不清醒了】   【散了吧,人家刚公开说了,只能给一位雌虫做精神梳理】   【SOS】   【所以说,这位闻辛阁下,是真的只属于二殿下一个人】   【呜呜呜呜呜】   【不做精神梳理我也愿意……】   【对,能远远看着我就满足了】   【所以有没有人继续蹲消息啊】   【蹲!】   【蹲!】   【蹲到天荒地老!】 第115章 丈夫的美貌   “闻辛”这个名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热搜榜首,居高不下。   各种角度的照片、模糊的偷拍、道听途说的八卦,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别的消息没蹲到,倒是蹲到了两人婚期的消息。   【标题:理性讨论,闻辛阁下到底是哪个家族的?】   1L:蹲了三天了,什么信息都没有,这不科学   2L:皇室保密工作也太到位了吧   3L:不是皇室到位,是真的查不到   4L:我把我家祖传的情报网都翻了一遍,查无此人   5L:???楼上什么家庭   6L:别问,问就是有背景   7L:所以这位阁下真的是凭空冒出来的?   8L:会不会是某个偏远星系的贵族,之前没来过帝星   9L:有可能,但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吧   10L:说不定人家就是低调   11L:低调?长成这样低调得起来?   12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确实   13L:可能就是因为长这样才低调的,不然早就被围观了   14L:有道理   15L:话说回来,你们看今天的热搜了吗   16L:没看,怎么了   17L:自己去看,我心脏受不了   18L:???   19L:我去看看   20L:回来了   21L:我也回来了   22L:所以你们倒是说啊!   23L:【截图:帝国皇室官方公告·融雪日·婚礼补办】   24L:……   25L:……   26L:……   27L:我看到了什么   28L:婚礼???补办???   29L: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0L:追着杀啊   31L:融雪日!春暖花开的时候!   32L:好浪漫呜呜呜呜   33L: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了吗!可以围观吗!   34L:想什么呢,皇室婚礼怎么可能让围观   35L:呜呜呜呜呜   36L:但是会有官方直播吧,我记得之前萨维亚陛下和舒俞阁下结婚的时候就有   37L:对!皇室婚礼一般会有官方直播!   38L:那岂不是可以看到闻辛阁下穿礼服的样子!   39L:我可以!我太可以了!   40L:到时候一定准时蹲守!   41L:所以具体日期定了吗   42L:融雪日,就是每年冰雪消融的第一天,具体要看天气   43L:那岂不是没个准信   44L:皇室会提前一周公布的   45L:好!我等着!   46L:能魂穿二殿下吗   47L:洗洗睡吧   48L:哈哈哈哈哈哈   49L:毕竟是嫁到这么好看的雄主   50L:不对,是补办婚礼,说明早就嫁到了,只是现在要公开   51L:对哦,他们已经结婚三年了   52L:三年了还这么甜,我好酸   53L:柠檬树上柠檬果   54L:话说有没有人知道婚礼会在哪里办   55L:应该是皇宫吧,皇室婚礼都在主殿   56L:那岂不是很大场面   57L:肯定啊,皇子补办婚礼,能小吗   58L:期待期待   ---   希尔塔先做完的造型。   金色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还行,他准备去看看闻辛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刚走出化妆间,就撞上了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几位来“帮忙”的雌虫——希尔塔的副官,军部的几个熟人,和几位好友,他们站在走廊里,一看见希尔塔,齐刷刷地愣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殿下,”副官的声音有点飘,“您今天……”   “怎么?”   “帅。”副官夸赞道,“帅呆了。”   希尔塔挑了挑眉。   旁边另一位雌虫接话:“殿下,您今天这身,真的……”他想了半天,挤出一个词,“耀眼。”   “对对对,耀眼。”其他人连忙附和。   显眼的蓝发少将穿着伴郎服,也跟着竖了个大拇指。   看到好友,希尔塔想起来前两天答应卡莱多的事。   “行了,”他催促道,“别站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人连忙点头,让开一条路。   希尔塔从他们中间走过,凑到维拉德身边,走向闻辛的化妆间走边说:“你待会儿有事吗?”   维拉德不明所以:“没事,我今天请假了,怎么了?”   “待会儿结束别急着走,有点事。”   “好。”   说完希尔塔才听到身后隐隐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的天,殿下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废话,婚礼能不好看吗。”   “不是,我是说,比平时还好看。”   “那当然,毕竟是配套的婚服,和平时能一样吗。”   “闻辛阁下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应该快了,听说做了好久。”   “好想看看……”   希尔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那几个家伙立刻站直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希尔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哼。   看什么看。   他走到闻辛的化妆间门口,帘子还拉着,里面传来造型师轻声说话的声音。   他正要推门进去,又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了。   萨维亚和舒俞走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几个皇室的侍从。   萨维亚今天也穿了正装,深色的礼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威严,眉宇间那一点淡淡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舒俞走在他身侧,黑色长发被仔细梳理过,温润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庄重。   他们走到希尔塔面前,停下。   萨维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舒俞笑了笑,温声说:“小塔今天很好看。”   希尔塔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来看看。”萨维亚说,“毕竟是你婚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帘子上。   “他那边还没好?”   “应该快了。”希尔塔说。   话音刚落,帘子动了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帘子被缓缓拉开。   希尔塔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闻辛打扮得这么隆重。   白金色的婚服层层叠叠,金色的纹路在布料上流淌,领口和袖边镶嵌着细碎的水晶。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长长的红发被精心编成复杂的发辫,一部分垂落肩头,一部分在脑后披散着。   最特别的是挂在耳边的半边耳饰。   翠绿色的宝石垂下,轻轻晃动,那绿色和他的眼睛一样。   走廊安静了。   副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说“好想看看”的家伙,此刻全部呆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身术定住了。   就连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皇室侍从,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闻辛疑惑的问:“怎么都不说话?”   希尔塔握紧他的手。   “没事。”他说,“他们没见过世面。”   “看见好看的就发呆,老毛病了。”   身后隐约传来那位副官压低的抗议声。   闻辛笑了一声,希尔塔牵着他往主殿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壁灯投下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两道白金色的身影上。   婚服的下摆轻轻摆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身后那群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背影渐渐走远。   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位副官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天,”他小声说,“这谁顶得住。”   旁边的人疯狂点头。 第116章 求婚   按照虫族的规则,誓词是由雌君和雄虫单独完成的。   这是传统。   雌君先单膝跪地,宣誓效忠,献上自己的精神海。然后雄虫回应,接纳,从此两人精神相连,生死与共。   数百年来,无一例外。   金色的剑兰花簇拥着高台,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长长的红毯铺在地面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军靴和白色的皮鞋踏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闻辛的手被希尔塔拉着。   他没有看前方,目光一直注视在走在自己前面的那道身影上。   这条路太长太长。   长到可以想起很多事。   希尔塔转过头,对闻辛笑了一下,握紧了闻辛的手,突然带着他跑起来。   按照规则是不能这样做的。   但希尔塔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遵循规则的虫。   奔跑的风扑面而来,吹起两人的头发。红毯在脚下飞速后退,两侧的剑兰花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闻辛被他拉着跑,那些过去的伤痛全部被甩在身后。   跑到终点的时候,希尔塔微微喘着气。   他的眼睛亮亮的,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头顶还翘起一根呆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闻辛伸出手,敲了一下他的头。   “这么急?”   希尔塔摸了摸被敲的地方,笑容一点都没减。   “我……”他的声音还有点喘,“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他本来在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晶莹的,滚烫的,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要溢出来。   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不应该想要哭的。   可那些情绪太多了,太满了,满到根本藏不住。   希尔塔深吸一口气。   他准备单膝下跪。   说出雌虫效忠的誓词,几百年来,每一个雌君在婚礼上都会说的那些话。   闻辛拦住了他,没有让他跪下去。   希尔塔心里一跳。   他抬起头,看着闻辛。   闻辛后退了几步,绯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软得像是要把人化在里面。   “希尔塔。”   闻辛单膝跪地。   白金色的婚服下摆铺散在红毯上,红色的发辫垂落肩头,半边翠绿色的耳饰轻轻晃动。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仰着头,注视着面前愣住的金发皇子。   “我的小殿下。”   “我此生挚爱。”   他伸手,从军礼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热烈的玫瑰托举着中心的戒指,熠熠生辉。   他把盒子举到希尔塔面前。   “你愿意嫁给我吗?”   希尔塔耳边安静得能听见剑兰花轻轻摇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人群隐约传来交谈声,最清晰的还是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金发的皇子呆呆地愣在原地。   好半天。   他的目光停留在盒子里那枚戒指上,慢慢抬起头。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不成样子。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红毯上。   这一次,泪水是为幸福而流。   历史上,第一次有雄虫向雌虫求婚。   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过。   他是第一个。   “我愿意……”   “我愿意。”   闻辛笑了。   他拿出戒指,轻轻戴在希尔塔的手指上。   修长的手指上,红色的宝石像一颗燃烧的心。   他起身,伸出手,轻轻擦掉希尔塔脸上的眼泪。   头抵在希尔塔的额头上与他对视。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就在咫尺之外,红红的,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别哭啊。”   “嫁给我了,不开心吗?”   希尔塔的眼泪又涌出来。   “开、开心……”   “那就别哭。”   闻辛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尾。   “这次是真的。”   “我们结婚了。”   热烈的红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   剑兰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希尔塔模糊的视线里,满是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   只有他。   “无论是什么星系,”闻辛托起他的脸,声音低低的,“都带我去走一走吧。”   希尔塔的睫毛颤了颤。   “我们的爱会永恒下去。”   闻辛把另一枚戒指递给他。   希尔塔低头,接过戒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努力稳住,轻轻套在闻辛的无名指上。   温热的指腹擦过闻辛的眼尾。   他抬起头。   清透的翠绿色眼眸红红的,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可那里面盛着的,是满得要溢出来的幸福。   真漂亮。   闻辛在心里想。   这么漂亮的眼睛,以后就只流幸福的泪水吧。   他伸出手,把希尔塔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这辈子,算是栽他手里了。   不过。   栽得心甘情愿。   妈妈。   其实我也不算骗你。   因为我现在,过的的确——   很幸福。 第117章 [后记]新婚快乐   因蓝抱着柯亚非要塞给他的玩偶蹲在一边,目光随着人群移动,转头看向柯亚和米诺,不解的问:“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周围人来人往,全是盛装出席的宾客,他们三个缩在角落的柱子后面,像三只躲猫猫的幼崽。   柯亚咳了一声。   “那个,我比较害羞,所以一直不敢去前面。”   “那哥哥你自己在这里吧,”米诺说,“我和因蓝哥去吃点东西。”   “哎——!”   柯亚没拉住。   米诺已经拉着因蓝站了起来,两个小身影灵活地钻进了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柯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两个令人头疼的小鬼。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个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礼物。   他准备了很久。   想了很久,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东西。   不知道老大和希尔塔殿下会不会喜欢。   正出神地想着,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柯亚一惊。   什么人?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被近身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瞬间绷紧,戒备地转过身——   愣住了。   笑意盈盈的闻辛站在他面前。   “……老大?”   柯亚的声音有点飘。   他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闻辛的手臂,把他拉到柱子后面的更深处。   “您怎么在这里?”他紧张的问,“希尔塔殿下呢?你们仪式完成了?您现在不应该在主殿那边吗?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   闻辛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挑了挑眉。   他装作沉思的样子,手指点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这么多问题,”他说,“我先回答哪一个?”   好像是有点多。   柯亚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闻辛全身。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   气色三年前还好。   那些他曾经亲眼见过的疲惫和隐忍,好像都消失了。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眼眶有点发酸,又被他压回去了。   闻辛看着他这副样子,伸出手,摸了摸柯亚的头发。   “米诺呢?”他问,“不是说了叫他也来?”   柯亚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哦,他带着因蓝去找吃的了。”   “因蓝?”   闻辛听到这个名字,疑惑的问。   “是之前老大你救过的那只小虫崽。”柯亚解释道,“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而且等级应该也不低。他说没有地方去,我就把他留在星舰上了。”   闻辛皱眉回想了一下。   “是不是头发和眼睛都是蓝色的那只?”   “对对对,就是他。”   闻辛想起来了。   那只年纪小,却很冷静的小虫崽。   心性的确不错。   “大家最近怎么样?”他问。   柯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家都挺好的。”他说,“就是……”   “都很思念您。”   闻辛沉默了一瞬。   “我也是。”他说,声音放轻了些,“过几天我会回去一趟。都好好准备一下吧,要是看到星舰乱糟糟的,可别怪我罚你们。”   柯亚心里一喜。   “放心吧,”他的语气都轻快起来,“不会挨老大的骂的。”   闻辛注意到了柯亚那只频繁地摸口袋的手。   “还不打算拿出来吗?”   柯亚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闻辛那双带着笑意的绯红色眼眸。   反应过来闻辛说的是什么,他反而有点紧张了。   反应过来闻辛说的是什么,柯亚反而有点紧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盒子包装得很仔细——深蓝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角落里贴着一朵手工折的小花。   那花的形状有点歪,花瓣也不太对称,但能看出折得很用心。   “那个……”柯亚的声音有点紧,“是送给老大和希尔塔殿下的新婚礼物。”   他把盒子递过去。   闻辛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那朵小花确实折得不怎么样。   “你折的?”   柯亚的耳尖红了。   “嗯。”   “折了多久?”   “……挺久的。”柯亚的目光开始飘忽,“一开始折了好几个都不像,后来换了好几种纸,才折成这个样子。本来想折剑兰的,但是太难了,最后就折了这个。”   闻辛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很好看。”   柯亚愣了一下。   “啊?”   “我说很好看。比外面那些花店卖的好看多了。”   柯亚的耳尖更红了。   “老大你别骗我。”   “没骗你。”闻辛把盒子收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闻辛虽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有时候真假难辨,但答应过的事从来没落空,说过的话也从来不算计他。   除了那一次。   “打开看看?”柯亚小声说,“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闻辛依言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两枚胸针。   银色的底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   一枚是红色的,一枚是翠绿色的。   两枚胸针并排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柯亚有点紧张。   “那个……是我自己设计的。找了好几个工匠才做出来,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换——”   “柯亚。”   闻辛打断他。   “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   闻辛把胸针收好,放进怀里。   “回头给希尔塔看看,他肯定也喜欢。”   柯亚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摸向口袋。   “还有一个。”   他又掏出一个小一点的盒子。   “这是米诺准备的。他说他也要送,但我不知道他送的什么。”   闻辛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画。   画得很稚嫩,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红头发,一个金头发,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祝闻哥和希尔塔殿下新婚快乐,永远在一起。   这份童真的祝福倒是难得。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本来还想再和柯亚聊几句,问问星舰上的事,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希尔塔正和一个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那是一个蓝发的雌虫。   身形修长,气质冷峻,站在希尔塔对面,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希尔塔的表情也很正常,就是普通的交谈。   那只蓝发雌虫,希尔塔和他说过。   叫维拉德,军部的少将,年纪轻轻就坐到了那个位置,能力很强,性格很冷。   是希尔塔为数不多会正经提起的朋友。   好像……还是卡莱多的明恋对象来着?   卡莱多喜欢维拉德。   那卡莱多现在在哪儿?   闻辛的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   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以一个无比熟悉的姿势蹲在餐桌后面。   那姿势和之前在宴会上被他抓包时一模一样,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从桌布边缘偷偷往外瞄。   瞄的方向,正是希尔塔和维拉德站着的地方。   闻辛:“……”   这么怂?   他收回目光,看向柯亚。   柯亚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   他的目光在希尔塔和维拉德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只蹲在餐桌后面的雄虫身上。   “那个……”他小声说,“那边好像挺热闹的。”   闻辛笑了一声。   “是挺热闹的。”   柯亚收回目光,礼物送到了,人也见到了,他该走了。   星舰那边不能空指挥太久,得赶紧回去。   “老大,那我先走了。”   闻辛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打开终端。   “我记得,刚接入星舰频道的时候,卡戎和我说了件事。”   柯亚的表情僵了一下。   终端光屏亮起,一份医疗报告被调了出来。   标红的数据在白纸黑字上异常刺眼。   闻辛把终端转向柯亚,语调平淡。   “为了一批无关紧要的货,把自己搞成这样。”   柯亚的脸色白了。   “柯亚,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了?”   ——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为了死物丧命,不配做他的手下。   这是闻辛亲口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事,为了抢一批货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闻辛把他从医疗舱里拎出来,说了这句话。   他一直记着。   可这次……   “对不起,老大。”他的声音有点紧,“不会有下次了。”   闻辛看着那张苍白的、带着愧疚的脸叹了口气,柯亚的心沉了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要知道——”   “星舰上的所有人,对我都很重要。”   “包括你。”   “我们是一个团体。”闻辛说,“缺了谁,都会让其他人伤心的。”   柯亚低下头。   “……知道了。”   闻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去找舒俞看看。好好养伤,知道吗?”   柯亚点了点头。   “去吧。”闻辛说,“舒俞在休息室那边。”   “老大,”柯亚最后说,“新婚快乐。”   闻辛弯了弯唇角。   “谢谢。”   柯亚走了。   闻辛收回目光,转向餐桌后面那只还在偷瞄的金色脑袋。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 第118章 [后记]你才是我的家   卡莱多一见到维拉德就紧张,视线会自动锁定那个人。   周围的人群、喧哗、觥筹交错,全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头海蓝色的头发,像深海,像远洋,像他从来没去过但一直向往的地方。   好漂亮。   卡莱多蹲在餐桌后面,两只眼睛从桌布边缘探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非常完美,绝对不会被发现。   正被某虫花痴中的维拉德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视线。   他正低着头,手里牵着两只小虫崽。   因蓝站在他左边,蓝色的头发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米诺站在他右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他一只手因蓝牵着,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   “麻烦你照顾了,维拉德。”   希尔塔的声音传来,对着因蓝招了招手。   因蓝松开维拉德的手,拉着米诺站到希尔塔后面。   “没事。”维拉德直起身,“这边人多,怕他们走丢。既然殿下认识,就交给殿下了。”   他的视线在扫到因蓝的发色时停了一瞬。   维拉德没有多问,敏锐地偏头看去。   不远处,闻辛正拎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你别拽我!”卡莱多的声音飘过来,挣扎道,“我不过去!喂!”   他的手脚并用,试图挣脱闻辛的手。   可闻辛牢牢扣着他的后领,任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直到他转头看到了维拉德。   整只虫瞬间不动了。   他就那么被闻辛拎着,像一只被定身术定住的小动物,呆呆地望着那道海蓝色的身影。   维拉德垂下眸,行了个礼。   “闻辛阁下,新婚快乐。”   他转向那只被拎着的雄虫。   “卡莱多阁下,日安。愿虫神庇佑您。”   卡莱多懵了。   闻辛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找你。”   卡莱多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站在维拉德面前,距离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冷香,脸腾地红了。   旁边,希尔塔俯身把米诺抱起来。   米诺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被抱起来也不挣扎,把小脑袋往希尔塔肩窝里一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希尔塔揉了揉他的脸蛋,看向闻辛。   “这个虫崽好像困了。我们带他去休息室吧。”   闻辛低头,看到站在希尔塔腿边的因蓝。   蓝色的虫崽安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被抱起的米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一动,俯身一抄手,把因蓝也抱了起来。   因蓝猝不及防被抱起来,整只虫都僵住了。   他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没有人会抱他,他以为只有米诺那样小小的、软软的虫崽才能被抱的。   闻辛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体温透过婚服的布料传来,有点烫。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缩起来,攥成小拳头,紧紧贴在胸口。   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我……我不困。”   因蓝小声说。   闻辛向上颠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抱的姿势。   “抱我脖子。”   因蓝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手,勾住闻辛的脖子。   确保他不会掉下去,闻辛才笑着贴了下希尔塔的脸。   “走吧。”   两人把虫崽送到休息室还是要出来的。米诺已经睡着了,缩在沙发角落里,小拳头攥着希尔塔的衣角不肯松开,希尔塔弯着腰解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衣服救出来。   因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等闻辛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闻辛肩头停了一瞬才松开。   希尔塔蹲下来,和因蓝平视。“帮我们看着他,好吗?”   因蓝点了点头。   希尔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蓝没有躲,垂下眼睫,耳尖红了一点。   闻辛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直起身,跟上希尔塔的脚步。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走廊里的灯光重新落下来,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这一天注定忙碌。   宴会、应酬、无数张笑脸、无数句祝福、无数次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   闻辛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希尔塔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副得体的皇子仪态维持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卸下来,露出底下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两个人谁都没说累。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宾客散尽,侍从们在收拾残局,闻辛和希尔塔一起往外走,穿过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走廊,两侧的金色装饰还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闻辛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我们去哪里?”   “不告诉你,先和我走。”   闻辛看着他侧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给我准备了小惊喜?”   “嗯哼。”希尔塔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小得意,“当然。”   路很长。   两人穿过宫殿的侧门,走进一条闻辛没走过的走廊。   “闻辛。”   “嗯?”   “你之前不是威胁我说,会利用我,会伤害我,还有可能会杀了我吗?”   闻辛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希尔塔见过闻辛杀虫的样子。   调查报告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一笔一画都是血。   他知道闻辛的危险,知道这只虫手上沾过多少血,知道自己从第一天起就是在与狼为伴。   可他还是留下了。   “那你呢?”闻辛反问,“你又为什么没有离开我?”   希尔塔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月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   “因为,”他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很多难言之隐。”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想,我大概也无法怪罪你。”   “我知道你是个坏蛋。但闻辛,你坏得不彻底。”   他弯了弯唇角。   “就让人有可乘之机。”   闻辛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希尔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也想过了。”希尔塔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你这样的性格很难打动,真的被打动了,就会交出所有。”   “很巧,我们在这一点上都毫无保留。”   命运垂青。   让两个本来就很好的人相爱。   闻辛的目光从他的脑后落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他该说些什么呢?   我的心脏因你跳动,我的血液因你沸腾,它们都在诉说我对你的爱意。   以前,独自走在路上,空旷的人生被黑暗填满。   直到你提灯来到我身边,从此脚步声交叠,再也不是形单影只。   他开口,想说的话太多,委屈太多,恨太多。   不知道从何说起。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灯火辉煌。   安静的街道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树,夜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来。   希尔塔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外墙,深色的屋顶。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在月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在招手。   希尔塔点开终端。   别墅的灯光全部亮起来,一扇一扇窗户被点亮,从一楼到三楼,从客厅到卧室。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温暖的色调。   门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机器虫跑出来,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冲到两人面前,急刹停住,电子眼弯成两道月牙。   “欢迎主虫回家!”   这是……   希尔塔站在他身侧,“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   家。   闻辛喉咙有些紧,他勉强笑了一下,潋滟的红眸满是水光,转过头对着希尔塔,叫了一声爱人的名字。   “希尔塔。”   希尔塔坦然回望,笑盈盈的说:“怎么了?”   “我对家的定义……”闻辛长久的注视那双翠绿的眼睛,“不是一栋房子。”   他上前单手把希尔塔抱了起来。   希尔塔猝不及防,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   闻辛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的雌君。”   “你这样,我大概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希尔塔耳尖红了,唇角却弯起来。   “那是爱上我了吧,雄主。”   “嗯。”   闻辛的声音很轻。   “我爱你,希尔塔。”   夜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我也爱你……”   希尔塔把自己送上去,双唇相抵的瞬间,他看到了闻辛眼里的水光。   世间万物,凡有情,皆有真心。   你那颗破碎的心,有没有被我补好一点点呢?   闻辛啊……   闻辛。   外面太冷了,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第119章 [后记]他们的孩子   闻予常常对他雄父感到毫无办法。   雄虫刚从星舰上回来,风尘仆仆。   红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角,黑色的外袍上还沾着星际航行的冷气,一进门就把闻予从地毯上捞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两圈。   “想我没?”   闻予被他转得头晕。   金色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绯红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最后认命地垂下来。   “想了想了,雄父你快放我下来。”   闻辛把他放下来,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   那只手带着外面的凉意,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蹭在幼崽细嫩的皮肤上有些粗糙。   “哪里想了?”   闻予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里想。特别想雄父。”   闻辛的表情微妙起来,“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闻予没有回答。   对待无理取闹的雄父,他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方案——直接用后脑勺对着他,转过身,迈开两条小短腿,爬到正坐在沙发上看军报的雌父身上趴着。   希尔塔也回来没多久,军服换成了常服,金色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手里拿着终端正在翻什么。   闻予爬上来的时候他顺手一捞,把那只软乎乎的小团子按在怀里,手指习惯性地揉了揉他后脑勺的碎发。   闻辛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他偏头看到这一幕,落在那只轻轻揉着闻予头发的手上。   他知道希尔塔天性会对自己的幼崽多一份宠爱。   那种宠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雌虫对后代本能的保护和偏袒。   他也很爱阿予,从那只小团子第一次睁开眼露出绯红色瞳孔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爱他。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些不舒服呢?   他把大衣挂好,走回来,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闻予的后衣领,把人从希尔塔怀里提起来,放到一边。   “别闹,你雌父在忙。”   闻予被放到地毯上,瘪了瘪嘴,正准备往希尔塔那边再爬一次,视线忽然捕捉到什么。   闻予的视线扫过雄父的手腕。   这个角度,袖子微微滑落,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边缘。   雌父知道会生气吧?   闻予收回目光,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他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小腿伸得直直的,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闻辛的视线全在希尔塔身上。   他放下闻予,转身打算和爱人说些什么,刚往前迈了半步,一根手指被牵住了。   小小的掌心贴着他的指节,指尖攥着他的无名指。   他偏头。   小雄崽眼巴巴地看着他。   “雄父,”闻予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和阿予去房间好不好?”   这小崽子还会给自己准备礼物?   闻辛挑了挑眉。   闻予一直以来都更喜欢黏着希尔塔,从他学会爬开始就是这样。   会走路之后更明显了,每天跟在希尔塔后面,像一条金色的小尾巴。   主动邀请他去房间?   还是第一次。   希尔塔关掉终端,抬起头看到闻辛怔愣的表情,笑着催促了一句。   “快去吧,这可是阿予第一次给你准备礼物。”   闻辛回过神来,抽回被闻予牵着的手,转过身在希尔塔唇角落下一个吻。   闻予只来得及看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又分开,就被闻辛一把抱了起来。   “出息了啊,”他说,把那只小团子按在自己肩头,“我们阿予居然还会给雄父礼物。”   他往上颠了一下,调整了抱的姿势。   这么一凑近,那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就更近了。   闻予趴在他身上,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和闻辛的头发交叠在一起。   他把脸埋进雄父的颈窝,小手攥着他肩头的衣料。   礼物是闻予找的借口。   他根本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只是找机会把雄父单独叫走。   走廊不长,从客厅到他的房间,也就几十步的距离。   闻辛走得不快,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房间里没有开灯。   闻辛把闻予放到床上,转身去按墙上的开关。   闻予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雄父。”   闻辛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闻予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闻辛坐下来。   黑暗中,那双绯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宝石。   闻辛坐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   闻予立刻靠过来,整个人贴在他身侧,脑袋靠在他手臂上。   昨天,雄父不在家。   雌父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雌父很少说那么多话,那天却说了很多。   他说雄父以前过得很辛苦,很辛苦很辛苦。   雌父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沉甸甸的,压在雌父眉间,让那张好看的脸变得不像平时。   闻予不喜欢雌父那个表情,他把脸埋进闻辛的颈窝,鼻尖贴着那片皮肤。   “雄父。”   “嗯?”   “你受伤了吗?”   闻辛呼吸一滞,“没有。怎么这么问?”   闻予闷闷地开口。   “我都看到了……雄父不要受伤。”   “雌父会难过。”   “阿予也会难过。”   手腕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只是不小心划伤的,已经仔细的处理过,他在星舰上就换了干净的外袍,把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才敢回来。   闻辛还没想好晚上怎么和希尔塔解释,就被自家崽两句话说的无言以对了。   小孩子总是敏感的,闻予的性格不知道像他们两个谁,还挺难骗的。   也挺好,至少不会被随便忽悠走。   闻辛低头,把这只小团子放到腿上。   金色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脸还没长开,但五官轮廓已经隐隐有了两个人的影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啊。   “小伤而已,不严重,没事的。”闻辛揉了揉幼崽的脑袋,轻声说。   闻予却不太高兴,他垂下眼睛,想到了雌父昨天难过的表情。   “雌父说,你总是什么事都不和他讲,以前你生病,也不告诉雌父,扔下雌父一个人走了。”   “雄父,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不要阿予,也不要雌父了?” 第120章 [后记]谢谢你在   闻予的声音从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小团子的脸埋在那里,说话的时候热气扑在皮肤上,痒痒的。   两只小手还环着他的脖子,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怎么会。”   闻辛答得很快。   “不会不要阿予,”他说,把怀里的小团子往上托了托,“也不会不要你雌父的。”   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金发,轻轻地揉着。   闻予的头发和希尔塔一样细,一样软,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像流水。   “阿予别想那么多。雄父回去会和雌父好好讲一讲的,嗯?”   闻予把脸从闻辛颈窝里抬起来,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和闻辛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东西不同。   “那雄父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闻予伸出小指。   闻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伸得直直的小指头,弯了弯唇角。   他也伸出手,小指和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指勾在一起。   闻予很认真地摇了摇。   “拉过勾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   闻予满意了。   他从闻辛腿上滑下来,站在地毯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那雄父去找雌父吧,”他指了指门口,“阿予要睡了。”   闻予转身往自己的小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雄父。”   “嗯?”   闻予背对着闻辛,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软软地垂着。   “阿予也很爱雄父的。”   说完他就走了。   小短腿迈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闻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小团子,站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带上门。   灯光柔柔地铺在地板上,远处隐约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那只小团子的温度。   希尔塔已经回到卧室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没有拿终端,也没有看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辛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闻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一高一低,视线正好平齐。   他伸出手,握住希尔塔垂在膝上的手,十指慢慢交扣。   “在等我?”   希尔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闻辛的手腕上。   袖口微微滑开,露出底下那一圈白色的绷带,贴得很平整。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怎么又受伤了?”   “小伤,不小心划的。”   希尔塔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闻辛被这目光看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想起刚才闻予说的话——雌父说,你总是骗雌父,什么事都不和雌父讲。雌父很难过。   “我刚刚答应阿予了,要和你好好讲。”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回来的路上,星舰里有个零件松了,我去修的时候被划了一下。伤口很浅,已经处理过了,过两天就好了。”   “应该提前跟你说的。”   希尔塔把他的手拉过来,指尖轻轻落在边缘,沿着绷带的轮廓慢慢抚过。   “阿予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闻辛沉默了一瞬。   “问我,会不会不要你们。”   希尔塔的手指停住了。   “我说不会。不会不要阿予,也不会不要你。”   希尔塔低下头,把闻辛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嗓音有些哑:“闻辛,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这真的是他的生活吗。   像是某一天走在路上,不小心走进了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里。   梦里有灯光,有温度,有笑声,有两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他。   他站在那里,被这些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醒来。   他本能地觉得,这些美好的东西随时会被收回。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小时候,母亲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说“小宝,妈妈去给你拿糖”,然后就没有回来。   就像那个教父把他带走,说“这是你的新家”,然后把他扔进一个满是刀锋和鲜血的角斗场。   就像他以为杀了教父就能结束一切,然后发现这条路没有尽头。   每一次他觉得“这次应该可以了”,命运就会伸出手,把一切收回去。   那这一次呢?这个家,这个人,这个孩子——什么时候会被收走?   所以现在,他站在这里。   灯光亮着,希尔塔握着他的手,闻予在隔壁房间等他。   他应该觉得圆满,觉得幸福,觉得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   可他做不到。   他知道这个想法是不对的。   他知道希尔塔会难过,知道闻予会害怕。   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应该相信命运终于肯放过他了。   可他……做不到。   为什么?   闻辛蹲在那里,握着希尔塔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就是……”闻辛顿了顿,笑了一下。   “算了。”他说,“没什么。”   他在笑,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他以前在谈判桌上、在宴会上、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的那种笑——温和,无害,什么都不在意。   可希尔塔见过他真正的笑。   见过他从身后抱住自己时,笑得放下所有防备的样子。   所以希尔塔知道,这个笑是假的。   他从床边滑下来,和闻辛一起蹲在地上。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膝盖碰着膝盖,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闻辛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替爱人擦掉那些还未流下来的眼泪。   “闻辛,你看着我。”   纯净的绿色满是生机,让人看着就心生愉悦,闻辛一直都觉得希尔塔的眼睛,真的像是有魔力一般。   每次看过去,都让他平静下来,好像那些年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爬滚打留下的疤,都在这一瞬间被轻轻抹去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东西,是从来没有被污染过的。   嘴角被希尔塔的拇指轻轻按住了。   “别笑。”希尔塔说,“不想笑就不要笑。”   “亲爱的,我们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很长,我们会陪着阿予长大成人,会看他学会如何去爱、学会自己面对人生、学会接受失去。”   闻辛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没去。”希尔塔说,“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你自己说的。T2星,还有很多别的星球,走过的地方,没走过的地方,我们都要一起去。”   “我哥之前告诉我,不要只顾着为一个人即将离去而悲伤。”他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无论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剩下的时间,都不是用来哀叹和恐惧的。”   “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像拥有了一辈子那样去爱。”   闻辛低下头,把脸埋进希尔塔的颈窝里,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贪恋的东西啊。   “希尔塔。”   “嗯。”   “我好像……不太会。”   “不会什么?”   “不会相信。”   “这些东西太好了,我不敢信。我总觉得有一天,一睁眼,什么都没了。就像以前那样。”   “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去。”   “——我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   亲爱的读者,闻辛和希尔塔的故事落下帷幕,通过这本书,我想告诉大家。   无论你因为当前的境遇做下了任何错误的选择,在未来,总有些时刻会让你庆幸当时的选择。   无论是人,还是事,它给了你独特的经历,这种经历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你。   总有人会被你的人格底色吸引,从而走向你,给予你幸福的瞬间。   你是宇宙间的独此一份,请继续做自己,爱自己。   祝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们下本书再见!! 第121章 [角色说]   -关于闻辛:   我一直比较相信,如果一个人人格的底色是善良的话,那么,在经过多么血腥的经历,心里都会有一片净土。   闻辛小时候和母亲生活一段时间,明白温暖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后面被迫杀人做恶,他依旧向往被母亲教导过的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他厌恶杀戮,就算表面再冷酷无情,心里依旧是会为真挚的感情动容的。   当上教父的时候,又因为年轻的时候透支身体完成任务,一切伤势堆叠在一起,早早的因病去世。   在闻辛的世界观中,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合作、同情或道德被视为幼稚或虚伪。   掌权者的地位往往通过背叛、暴力和算计获得,这会导致闻辛强烈的不安全感。   他难以信任任何人,认为所有关系都是权力博弈,甚至婚后对希尔塔也会保持警惕。   长期面对血腥与死亡,闻辛在心理上会有些解离,希尔塔陪着他稳定锚点,一点点走了出来。   他终于学会爱自己,爱家人,爱这个新世界。   -为什么喜欢希尔塔?   对在灰暗、血腥中浸染一生的人来说,一个“热烈的、满是生动色彩”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存在,如同盲人第一次看见光谱。   对方的纯粹、固执、勇气,恰恰映射出他为了生存早已抛弃或扭曲的自我。   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曾有过的可能”。   在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里,“不求回报的好意”和“鲁莽的维护”是极为稀缺,甚至被认为是“愚蠢”的。   但当这种好意持续地、固执地指向他本人时,会对他根深蒂固的世界观造成根本性的动摇。   他无法用已有的逻辑解释这种行为,这种困惑往往是情感的开端。   由于不信任“纯粹的好意”,他会不断测试对方的底线和动机。   他故意表现得更加冷酷、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制造伤害,来验证“你是否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或逃离?”   将对方推开,以确认对方是否会回来。   当希尔塔面临他无法用常规黑暗手段解决的致命危险时,他会做出违背自己生存法则的选择。   那一刻,他潜意识里“保护这份色彩”的冲动,会压倒他“生存至上”的本能。   爱常诞生于理智的盲区。   -关于希尔塔   希尔塔是在帝国的权力核心长大的。   他的雄父是一位被选中的雄君,性情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软弱。   在这个位置上,他更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植物,需要被精心照料才能存活。   他的雌父是虫帝,一个从不向雄虫卑躬屈膝的雌虫。   在帝国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雌君并不少见——身居高位的雌虫往往不会像普通雌虫那样对雄虫怀有天生的敬畏,他们更务实、更冷静,把雄虫视为资源而非神祇。   希尔塔从小就看惯了这种关系。   不亲密,不疏离,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和萨维亚也是如此。   萨维亚是第一继承人,接受的教育比他更严苛。   而他作为次子,从小被教导成为一个辅佐宴 亭者——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刀。   课业排得满满当当,历史、权谋、礼仪、外交,但最多的还是军事。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训练场和战术室度过的。   偌大的皇宫里,没有几个同龄的玩伴。贵族雌虫们彼此制衡。   没有人愿意和一个皇子走得太近,走得太近意味着站队,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上了战场,老元帅亲自带他,从最基础的战术推演开始,一点一点把他磨成一把称手的刀。   他年轻,有锐气,冲动归冲动,副官和军师一劝他也听。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天才型的指挥官,但他足够努力,足够谨慎,足够让第四军团的每一个士兵都信任他。   压力很大,责任也很大。   第四军团是为皇室行动的,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仅仅关乎胜负,还关乎帝国的脸面、皇室的威严,以及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士兵。   他扛着这些,日复一日,戴着枷锁走在既定的轨道上。   他见过太多雄虫了。   那些被家族捧在手心里的、被雌虫们争相追捧的、在宴会上端着酒杯高谈阔论的雄虫们。   每一个雄虫都让他觉得无趣,让他更加确信自己不需要婚姻。   身份带来权势也带来枷锁,他活的太循规蹈矩,被责任带着往前走,遇到闻辛算是一个比较跳出规则的事。   闻辛轻佻实力强劲,对于年轻的希尔塔吸引力毋庸置疑,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也是情窦初开的爱人。   -希尔塔为什么喜欢闻辛?   心理学中的“吊桥效应”在和闻辛相处的时候会被放大。   与闻辛的每次互动,都伴随着紧张、愤怒、肾上腺素飙升。   大脑有时会将这种生理唤醒错误归因为“心动”。   对方的不可预测性,让生活充满了高强度的情绪体验,这对于天性厌恶平淡的希尔塔来说,是会上瘾的。   对方调戏的言语看似轻浮,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对方只对自己使用这种语气,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调戏会突然停止,转为沉默的凝视。   这种“特殊性”会让希尔塔感到自己是被区别对待的。   闻辛不把自身安危当回事,在希尔塔看来,这是一种自毁倾向。   他那充满生命力的本性会被触动,产生强烈的“我要把他拉回光里”、“我不能让他这样消失”的使命感。   闻辛的不守信用与有意疏远,这些行为不会让他放弃。   对方的逃避,反而证明了情感的“真实性”。   如果不在乎,何必疏远?   对方的疏远与靠近交替出现,制造了 “间歇性强化”——最令人上瘾的心理机制。   每一次冷漠后的调戏,都像一次奖励,让人不断投入更多情感以换取下一次“积极反馈”。   闻辛身上那种“不守规则、不顾安危”的特质,对可能活在某种框架内的热烈者而言,是一种叛逆的诱惑。   对方活出了自己不敢活出的那份“不管不顾”。   -情节   我代入式写作,如果你看的想哭,那我写的时候就是哭着写的,现在改稿准备完结的时候,返回去看我也会哭。   有人说我虐攻什么的,我觉得比较平等吧。   希尔塔的人生看起来顺风顺水,可爱情上,他失去过一次最想得到的人,并且为此承受了三年的思念痛苦和等待。   一个骄傲的小殿下,对闻辛患得患失,要控制情绪,学会了怎么用软化的态度对付闻辛,精神海崩塌成为半废的雌虫,不能上战场,不能回军部,同时永失所爱。   我没有光虐闻辛,我主打一个平等。   爱让人成长,两个小家伙都是,在这个过程中学会珍惜,学会爱对方。   爱有时不是找到完美的人,而是看见一个不完美的灵魂,并无法抑制地想要理解它的全部。   -副cp——舒俞,萨维亚   舒俞睁开了眼。   光线很刺眼。   有人抱着他,手忙脚乱的,嘴里喊着什么。   他听不太清,只觉得那个怀抱很温暖,气味很陌生。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自己的手很小,脚很小,整个人都很小。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他重生了,或者说,穿越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成了一个雄虫。   帝国的珍宝。   舒俞很快就学会了怎么当一个雄虫。   他天生就擅长这个——上辈子当杀手的时候,他能在目标身边潜伏几个月,扮演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剧本。   温润,得体,进退有度,对谁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他给自己立的人设很成功,成功到几乎没有人怀疑他。   萨维亚是奥兰多家的长子,从小就被养在宫里,学的是帝王之术。   他比同龄人沉稳,比同龄人敏锐,也比同龄人孤独。   舒俞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宴会上。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舒俞站在长辈身后,穿着合体的礼服,黑发被仔细梳理过,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萨维亚站在人群的另一边,碧绿色的眼睛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成年人,落在他身上。   舒俞抬起眼,对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弯了弯唇角,礼貌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慢慢熟了。   萨维亚总是在舒俞出现的地方出现,而舒俞也总是恰好出现在萨维亚会出现的地方。   两个人都不说破,就那么心照不宣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   萨维亚和别人都不一样。   舒俞是看着萨维亚从幼崽长大到现在的少年的,萨维亚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   不动声色地让萨维亚习惯他的存在。   他出现在萨维亚会经过的走廊,坐在萨维亚能看到的位置,说萨维亚会记住的话。   他的笑是算好的,他的温柔是量过的,他的每一次靠近都是精心设计的。   萨维亚不知道,他理所当然的被这个温润的、柔和的、笑起来很好看的雄虫吸引了,觉得自己是那个先动心的人。   舒俞看着他一点点陷进来,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眸里那点冷淡一点一点化开,称呼变得亲昵。   他没有告诉萨维亚,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包括那张床。   舒俞不后悔。   他唯一后悔的,是后来那场假死。   他算计了里兹,算计了所有人。   他知道里兹嫉妒他,知道里兹想要萨维亚,知道里兹会在皇位交接这个最不稳定的时期动手。   他故意给里兹创造了机会,故意让里兹以为他中了圈套,故意顺着那条路,一步步走进里兹为他设好的局。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以为假死之后,他可以在暗中帮萨维亚扫清障碍,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干干净净地回来。   他没算到假死会出意外。   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碧绿色眼睛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等记忆恢复的时候,时机已经不对了。萨维亚刚坐稳皇位,各方势力还在暗流涌动。   他如果突然出现,不仅帮不了萨维亚,反而会给他添麻烦。   他藏在混乱星域,捡到了闻辛。   上一世,杀手榜单上一闪而逝的悬赏目标。   那张脸和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一样的让人过目不忘。   只是现在的闻辛看起来比悬赏令上的照片年轻很多,也狼狈很多。   舒俞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想了想,把人拖了回去。   两个影帝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艘破旧的运输船里。   闻辛醒过来的时候,温润如玉,眉眼柔和的雄虫正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熬成的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醒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舒俞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是在路边捡到你的。你伤得很重,我只会一点简单的医术,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他的眼神真诚,语气温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圣父的光辉。   “我叫艾尔文,是个……四处漂泊的游医。没什么大本事,只会治些小伤小病。你这伤有点重,我可能要多治几天。”   “麻烦了。”闻辛说。   两个人各怀鬼胎,在那艘破旧的运输船里,开始了心照不宣的相处。   闻辛知道舒俞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游医不会有那么淡定的心态,不会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手这么稳,不会在看到他身上那些旧伤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但谁都没有戳穿。   闻辛装自己是“被好友背叛、不小心流落到混乱星域的无辜星盗”。   舒俞装自己是“会点医术的、柔弱无助的、善良温婉的雄虫”。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比一个真诚,一个比一个无辜。   -副cp——卡莱多,维拉德   卡莱多第一次见到维拉德,是在希尔塔的授勋仪式上。   那天帝国军部的礼堂被金色的灯光灌满,军装笔挺的军官们列队而立。   卡莱多坐在观礼席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他对这种场合提不起任何兴趣——无非是看一群雌虫站得笔直、听长官念冗长的嘉奖词、然后在某个固定的节点鼓掌。   他已经在心里数完了礼堂穹顶上的所有雕花,正准备数第二遍。   礼堂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军官从外面走进来,海蓝色的头发在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军部的席位,在边缘的位置站定,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卡莱多的视线黏在了他身上。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当时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前方,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后来跟希尔塔描述这个场景时用了整整五分钟,从维拉德迈出第一步的步幅,到最后消失在队列里的角度,事无巨细。   希尔塔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记得这么清楚?”   卡莱多捂着脸说:“啊……他真好看,你能拍几张他的照片给我吗?”   “……你有点像变态。”   从那之后,卡莱多就开始了他的追求。说是追求,其实更像是一场旷日持、毫无进展的独角戏。   他托希尔塔要来了维拉德的通讯号,存进终端里,每天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一个字都没发过。   最正式的一次,是他终于鼓起勇气,让希尔塔帮忙约维拉德出来。   地点选在军部附近的一家茶室,卡莱多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维拉德进来就一句话,“阁下找我有事?”   卡莱多的一看见人就卡壳,满脑子都是他真好看。   维拉德等了片刻,见他只是红着脸不说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阁下没有别的事,军部还有公务,我先告辞了。”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卡莱多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后来他又试了几次。   每次都一样——他红着脸磨磨唧唧说不出话,维拉德站一会儿,道个歉,走了。   维拉德是真的觉得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阁下。   每次被叫出来,对方都不说话,只是红着脸盯着他看,盯得他心里发毛。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可能在某次执行任务时不小心得罪了佩萨特家族。   于是他每次都很认真地道歉。   “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见谅。”   卡莱多听了这话,脸更红了,拼命摇头。   维拉德以为他不想原谅,道个歉就走了。   两人的交流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卡莱多红着脸说不出话,维拉德道歉,维拉德走,卡莱多懊恼地揪自己头发。   维拉德的态度太冷漠,卡莱多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太冒昧了?是不是太烦人了?是不是维拉德其实很讨厌他,只是碍于他佩萨特家族的身份不好直接拒绝?   舒俞又和他说过,一直纠缠会让人厌烦,他没再打扰维拉德,开始减少去找维拉德的次数。   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最后变成只敢远远地看着。   维拉德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   有几次,维拉德还主动叫住了他。   卡莱多正在军部大楼的走廊里“偶遇”——其实就是躲在柱子后面,等维拉德经过的时候假装刚从拐角走出来。   他刚迈出一步,维拉德就停下了。   “卡莱多阁下。”   卡莱多的心跳漏了一拍。   维拉德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如果在下之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惹阁下不快,还请阁下明示。”   卡莱多愣住了。   “阁下多次前来,却从未说明来意。在下愚钝,实在猜不透阁下的心思。若有冒犯之处,在下愿意赔罪。”   卡莱多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着维拉德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面真切的困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维拉德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维拉德以为卡莱多来找他,是因为他得罪了佩萨特家族的小雄子。   卡莱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了很久。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没有做错什么。”   维拉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阁下以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能否不要突然出现在在下身后?在下的职业习惯,容易误伤。”   卡莱多:“……”   他说不清自己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是哭笑不得,还是心酸得想哭。   -彩蛋   因蓝被维拉德收养了,闻予和因蓝一起长大。   闻予非常——喜欢因蓝哥哥。 ﹌﹌﹌﹌﹌﹌﹌﹌﹌﹌﹌﹌﹌﹌﹌﹌﹌﹌﹌﹌ 本书由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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