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jjwxc 作者:江余舟 简介:   有直播元素(下划线加粗)非观影体。   尚谨带着系统穿越了,他的任务是在平行时空拯救那些历史上的意难平。虽然任务目标每次只有一个,但不妨碍他救几十个重要人物啊!   【宿主!你不觉得你现在身上顶着救了一堆意难平的buff很像要早死的样子吗?】   「???不许咒我,我长命百岁!」   ——   见到秦公子扶苏的第一面,他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于是扶苏以为他自小因口吃而遭人排挤才如此沉默寡言,对他颇为照顾。   尚谨内心抓狂,他真的不是口吃!为什么这个破系统不提供语言服务!从头学母语他容易吗?   ——   见到卫青和霍去病的第一面,他试图拉开长弓,以失败告终。   于是卫青看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兵,让霍去病闲暇时带他进行魔鬼训练。   尚谨陷入沉默,他能说这回走的是中医路线吗?说好的训练怎么就窜出去打匈奴了啊?他真的会迷路的!   ——   见到唐玄宗的第一面……唐玄宗还没出生?   他现在支持别人登基还来得及吗?好像没什么能支持的皇室成员?   尚谨看向还是小姑娘的太平公主,他好像找到了合适人选……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可以有,“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就算了吧,他的职责不就是拯救意难平吗!拒绝be!   ————   见到……   ps[一定要看啊!]:作者考研党,尽力更新。   意难平包括但不限于:扶苏,卫霍,安史之乱和归义军,岳飞,朱标,于谦。其他的还要慢慢准备,有想看的也可以说!   以上是任务目标,但是作者喜欢偏群像,会救很多意难平OWO   主角非开局满级大佬,从文案能看出来会成长。   平行时空,互不干涉。   有直播元素但不多,给未来的历史爱好者直播,非古人。   不含清朝,因为主角不想秃头(bushi)   非快穿,因为不快(x)慢热   作者非历史专业,只是历史爱好者,会有不足orz,欢迎心平气和地指出错漏   发现你的评论下面有别的回复被删,那大概率不是作者乱删评或者有人骂你,而是因为作者不小心用读者号回复了QAQ   文案截图留存微博3.9   ————————————————   推推基友岁岁的历史直播文   文名:扒一扒想长生却惨遭被骗的大冤种[历史直播]   作者:岁岁如初   #扒一扒历史上那些追求长生不老却惨遭欺骗的大冤种们#   岁寒生是个新人up主,眼看小绿站刮起一阵历史风,他心痒难耐也加入其中!   岁寒生(举起喇叭):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天我们就来扒一扒历史上,那些被骗长生不老的大冤种们!   当事人一号·冤种·始皇:?   当事人二号·冤种·武帝:?   当事人三号·冤种·太宗:?   小剧场:   【始皇帝,被后人称为千古一帝。】   刘猪猪(自信):那我就是万古一帝!   【你是千古猪猪!】   刘彻:?   ——   三个帝王,三个时空。直播同时能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直播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尚谨 ┃ 配角:好多好多意难平 ┃ 其它:看看专栏其他文呀,都是无cp   一句话简介:为了拯救意难平穿进古代摸爬滚打   立意:世界美好,愿所有意难平有一个好结局。 [1]古代汉语哪家强:我竟然变成文盲。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有把我直接以成年的样子送过来?你现在倒是挺适应的」   尚谨拿着一大把葵,乖巧地递给身边的女子,蹲在陶罐跟前添柴火。陶罐里加了些小肉块,已经飘出香气来了。   采葵持作羹,他这几天喝苋菜汤很快乐,还学会了怎么用火镰火石生火。   一只小麻雀飞到尚谨肩头,带来了一串红色的小果子。   【宿主,你确定吗?】   系统觉得苋菜汤实在比不过现代的美食。   「毕竟我才吃了三天,你该尝尝学校的菜,吃四年一样的饭菜,你就知道了。」   封校三年,连外卖都是个奢望。   尚谨看着水咕噜咕噜冒泡,把那几个小红果递给身边的大人。   “姑母,给。”   “赤阳子?多谢谨。”尚青虞接过那红彤彤的小果子,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又伸手去逗弄系统化成的麻雀,“这家臣子同你很亲近。”   “吃的。”尚谨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系统的身份。   “你这孩子,尽欺负它听不懂你的话,要是它听得懂,还不飞了。”尚青虞被他逗笑了。   尚谨平日里不说话,小时候还以为是不会说话,叫她们担心好久,这些时日总算开口说话了,只是说的不多。   尚谨的眼前飘过稀稀疏疏几条弹幕,他现在的直播观看人数是四。   [花卷:原来麻雀是备用粮吗?感觉吃不了几口。]   [岁岁如初:今天才关注,大半天了,头一次听主播说话,我还以为主播不会说话。]   [渡鸦:看简介,主播抽中了地狱开局模式,没有语言系统,只能自己学。古代汉语的难度,懂得都懂。]   [皓如山阴雪:好惨一主播,历史直播都快变成荒野求生了。]   荒野求生?尚谨环视四周,那倒确实有几分荒野求生的味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在不是荒年,不然他都怕找不到野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咸阳。   尚谨瞪了肩膀上的小麻雀一眼,哪里是他抽中了地狱开局,是系统绑定他的时候能量已经耗尽了,语言系统无法加载,他只能自己学了。   【宿主,我们已经到河南郑州附近了,快了快了。】   系统赶紧转移话题,它确实心虚,因为它能量不足给宿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而且这个宿主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把它问到哑口无言,对细节很留心,甚至连提不提供病毒细菌消灭服务都能问出来。   「韩国?我要是坐高铁,那是挺快的。」   现在是公元前234年,他现在六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郑国早就被韩国灭了,而如今韩非已经在秦国了。   「你说我能不能把韩非子救下来。」   他的任务是在平行时空改变历史上那些意难平的命运,虽说这回的任务目标不是韩非子,但是他也觉得韩非之死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宿主的想法很大胆,可是明年韩非子就要死了。】   时间太急,何况尚谨现在只是个小孩儿,能不能见到韩非和秦王都不知道。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的。我们一家子不是正在去秦国的路上吗?只不过怎么救是个问题,我更担心,韩非子自己的选择。」   都说春秋战国时,人们对于国家的感情并不像后世那样,可韩非毕竟是韩国公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韩国被灭。   说到尚谨的家人们,系统都觉得宿主填的身份能成立很神奇。   *   【宿主可以设定自己的身份。】   毕竟凭空出现一个人很容易出问题,系统为宿主们提供一个合理的身份。   “什么都行?”尚谨摸摸下巴,跃跃欲试。   【那肯定不是,宿主的身份不能是史书留名的人,而且您是身穿,必须要符合逻辑,设定不能与原本身份差距过大。】   要是宿主什么都能写,那岂不是能直接把自己写成皇帝,那可就太离谱了。   “怎么才算符合逻辑?”   【系统会自动判断,请宿主谨慎填写。】   <姜尚后人>   尚谨填下这四个字,系统顿时着急起来,这怎么可能成功?   【宿主!姜太公那可是……】   这时候面板却突然“叮”了一声,显示出一串字:【判定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头衔:姜尚后人。】   【???这也行】   尚谨没想到这系统对自己的了解这么少,不会只知道他的专业吧?   他解释道:“尚氏其中一支,本就起源于姜太公,虽说我家在秦岭边上,但是我老祖宗是从山东迁过来的。”   【竟然是真的?好尊贵的身份。】   “哪里尊贵?现在活着的每个人,谁祖上没出过名人?再说了,姜尚的后人多了去了,姓尚的人更是多了去了。我亲戚里姓朱的还有说是明朝皇室后裔呢,现在不照样在小镇里。”   谁会闲着没事把自己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祖宗是谁挂在嘴上啊?   “都现代了,不看血脉,我要是自己不行,祖宗是皇帝都没用。”尚谨盯着脚下滚滚而去的河流,“更何况,你要是把我放到战国后期,那个时候早就田氏代齐了,齐国和我们可没什么关系了。”   “还有,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我要是在之后的任务里成了秃子,我就是死都不做任务。”   *   尚谨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孤儿,祖先是齐国人,如今是魏国人。他的父母死前将他托付给他的叔父尚翟,而现在叔父将要往秦国谋求官职,自然要带着一大家子走。   说是一大家子,其实也就几个人,叔父,叔母,姑母,就他一个小孩子。   公元前386年,田氏代齐之时,他们这一小支为避难隐姓改姓氏逃到了宋国商丘,这才没被赶尽杀绝。公元前286年,齐国联合楚魏灭宋,商丘被分给了魏国。   商丘。当年姜封于齐,建都营丘,却不知一字之差,当年逃来商丘的先祖作何感想。   「系统。」   【嗯?】   「你们这身份背景,也太真了吧?要不是我是身穿,我都快怀疑我是不是穿成我祖宗了。」   代入感太强烈了。   系统诡异地没有回答,尚谨戳了戳麻雀的头,麻雀啄了他一下。   【都说系统会判定了,鬼知道这么合理。】   尚氏在商丘经营了这么多年,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家底勉强还能供着他们读书。   很不巧,没有加载语言系统的后果是他不仅要从头学说话,还要从头识字。   好在他平日里也有研究,倒不至于一个字都不认识。   不过没有笔用让他很难受,蒙恬改良毛笔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蹭一下,得到一支毛笔。   他拿着石头在地上划,尚翟才牵着马回来了,见他在学写字,眼里不禁溢出一丝欣慰之意:“谨。”   “叔父。”尚谨仰头喊道,“我的字,有无错?”   “这里少了一笔。”尚翟蹲下身,指着那个“谨”字的一处。   果然是错的,他写的是秦小篆,和魏国文字肯定不一样。   “谢谢叔父。”尚谨补上那一笔,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退化到小学,连字都写不对。   就算是在古代,一个读书人家的孩子六岁还不会写自己名字,他都该庆幸叔父没把他当傻子,还愿意教他写字。   尚翟鼓励地拍拍他的头,嘱咐道:“一会便要启程了,吃饱些。”   “嗯。”尚谨抱着陶碗喝汤,系统蹲在他肩膀上。   宿主是怎么做到喝野菜汤都让人感觉像是在吃美味佳肴一样的?   注意到系统盯着自己的碗,尚谨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喝?”   “啾!”系统点点头,它还没吃过人类食物,现在有了身体,真的很想尝尝。   “没门。”尚谨很不守礼仪地大口喝光,对上系统幽怨的目光,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你去前面看路,要是有什么土匪之类的提醒我。”   系统扇动了一下自己弱小的翅膀,瞪大了小黑点一样的眼睛。   尚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一只麻雀的情绪的,轻轻敲了敲它的头。   “你反思一下,你除了把我坑进来,给我什么有用的帮助了吗?”   小麻雀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现在就去前面探路,你总要有些用处吧?反正你又不是真正的麻雀,我不信你飞不快。”   系统被尚谨几句话说蔫了,心虚地低头,扇了扇翅膀,准备起飞。   “伟人曾经讲过,有付出才有收获。你去探路,下次喝汤分你一份。”   麻雀眼睛一亮,像个炮仗一样冲了出去。   尚谨眼底流露一丝笑意,这系统还挺好玩的。不过也有系统现在是小动物的原因,换作一个干巴巴在他脑子里说话的东西,他可不会客气。   [花卷:原来麻雀是系统吗?那就不能吃了吧,可惜,我还没吃饭。]   [岁岁如初:前面的冷静点,麻雀可是保护动物!不过这是古代,那不是想咋吃咋吃。]   [渡鸦:系统:弱小可怜又无助]   [淼:这个系统怎么能变动物?]   [明度:变虎狼鹰啥的还是战斗力,变麻雀好鸡肋啊。]   尚谨看着眼前的弹幕,忍俊不禁。他骤然来到不熟悉的时空,弹幕反而让他有亲切的感觉。   「抽中的“新手福利”」   [渡鸦:笑死了,主播这什么运气啊,果然历史板块的主播全都是黑鬼。]   他无奈至极,他要是运气好就不会被系统坑来做任务了。   “谨,你咕咕叨叨说些什么呢?”尚青虞听他在小声地说话,弯腰戳戳尚谨的胳膊,“这家臣子还飞得挺快。”   “在和,家臣子,说话。”他还是不习惯喊麻雀叫家臣子,小孩跟动物交流很正常,对吧?   叔母朱琴叹了口气,尚谨说的话有许多错漏,连发音都不准,她摸摸尚谨的头:“可怜的孩子,等去了秦,安顿下来,让你叔父好好教你读书识字。”   当务之急是读书识字,书同文还远着呢。别最后叔父辛辛苦苦教了魏国或是齐国文字,他又要重新学秦国的写法。   这样想着,尚谨抬头一笑,拉了拉叔母的袖子说:“想学,秦的字。”   叔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如今我们要去秦地,自然该学秦的字,不然平日里用着也不便。”   “谨尽管放心,阿兄学过一些,教你不成问题。”尚青虞拍拍他的肩,侄子如今不像原先那样呆呆的,她也开心。   可惜她只会写魏国的字,不然她就直接上手教了,刚巧她可以跟着学。   “哎,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到。”   “很快。”尚谨指着尚青虞手中的舆图,那张舆图有些简陋,但是标志性的山川都是有的。   郑州离咸阳直线距离有五百多公里,这时候马车慢,路又不好,他们又带着些家当,还绕了些路,十天过去,终于也快到了。   尚谨昏昏沉沉地睡去不久,有人轻柔地摇了摇他,唤他起来。   “醒醒,谨,咸阳到了。”   ————————   三无开新,大胆发文!求收藏评论!作者不是历史专业,所以会有很多不足orz   「」是主角心里交流,【】是系统,[]是弹幕。   赤阳子就是火棘果,我们这里叫它救命粮   一直在纠结怎么喊哥哥hhh这时候史料一般都是兄,但是口语这样好怪异,叔父又排行第二,不能喊长兄大兄什么的,最后变成了阿兄哈哈哈。如果有小天使知道怎么喊最合适可以提醒我OWO [2]南村群童欺我幼无力:见到韩非。   尚谨听到“咸阳”二字,蓦然睁开眼,没见着咸阳城,却快被弹幕淹没了,直播间里十二个观众比他还激动。   [明度:咸阳!始皇帝!]   [明度:哦对,还没统一呢。]   [虾滑好吃:我都把主播当旅游美食节目看了,没想到终于要进入主线了!]   路上并非全是荒郊野岭,沿途也会有客舍一类的旅馆,住在庐里面可比风餐露宿舒服多了。   而且美食节目,这是在开玩笑吧?虽然他吃的时候,别人可能觉得看起来很好吃,可是真的一般,甚至可以说难以下咽。   [凌川:冲冲冲!]   [平安喜乐:我比较好奇主播一个小孩子真的能见到嬴政和扶苏?]   [渡鸦:见到始皇帝也不一定有用,之前有个人上来就和始皇帝说不要修仙,你猜结局是什么:)]   [皓如山阴雪:不着急,历史板块的任务失败率有多高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渡鸦:确实高,上次看见一个主播进的八王之乱,刚进去就被乱刀砍死了,满屏都是马赛克,惨。]   看到这条弹幕,尚谨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宿主,不用担心,这是真的地狱难度,目前宿主不会接到这样难度的任务。不过如果你任务失败了确实有可能……】   【其实八王之乱还好了,更高难度是五胡乱华。到的时间不一样,难度会更高。】   「……」   尚谨觉得再听下去自己就要自闭了,果断扭头去看咸阳城。   “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尚谨喃喃念着《史记》中的记载,“这可比后来的咸阳大多了。”   真正见到咸阳城时感受到的博大是参观遗址和阅读书籍所无法比拟的。   咸阳城并无城墙,天险便是天然的庇护,远远看去可见咸阳宫的一角,他终于明白为何后世说咸阳宫“以则紫宫,象帝居”,如此巍峨高大的建筑,故宫在它面前亦是小巫见大巫。   【不算离宫的话,咸阳宫是故宫的五倍大。】   「故宫都成计量单位了。」   「系统,你知道韩非住哪吗?」   【宿主,你真想救他啊?他可比扶苏难救多了。之前不是没人试过,可是都失败了。】   【系统提供查询服务,但是需要能量才行。】   「……」尚谨无语地扯了扯嘴角,闭上了眼睛。   【宿主不担心,第一个支线任务已经来了!查询服务一次1000点,宿主现在余额100点。】   【支线任务?一:安身立命(必做)   在秦国拥有一个安身之所。   奖励:1000能量点】   「再见。」   尚谨果断把任务界面划掉,这么贵?想都别想。   系统内部主要有三个子系统:抽奖,直播,成就。   完成改变意难平命运的主线支线任务可以获得巨额能量点,观众打赏同样可以获得能量点,偶尔也会有一些福利日常任务。   成就那一块全是灰的,说是达成方式自行探索,有惊喜奖励。之前的称号也算是成就系统的。   系统内部有一个抽奖池,每64800点能量点能够进行十连抽,或许能抽出有用的东西。   听到系统那“或许”两个字,又想了想他的脸黑程度……他还是指望自己吧。   “谨,咸阳可是比商丘大多了,对吧?”尚青虞见他回过神,指着偌大的咸阳问他。   尚谨麻木地点点头,他没见过商丘,要是露馅了就遭了,只能装作赞同的模样。   “咸阳,屋。”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谨是说在咸阳住在哪吗?”朱琴却知道他要说什么,“暂且先住在舍中,待租赁屋子后我们住进去。”   尚谨点点头,对着正在驾车的尚翟喊道:“叔父!”   “何事?”尚翟不敢转头,眼睛仍然直视着前方,只是嘴上询问。   “叔父,韩非?”   尚翟讶异地询问:“韩非?公子非?你怎么知道他的?”   “仰慕,想拜见。”尚谨没说假话,他对于很多历史人物都很仰慕,恨不得每个都见一见。   “如今他倒确实在咸阳,听说住在建章乡。”尚翟沉思片刻,回答道。   “谨,可住吗……”尚谨一脸期冀地望着叔父,“不可,也好。叔父,好。”   尚翟看着自家侄子亮得惊人的双眸,应允道:“叔父尽量,公子非实在是个人才。”   *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我们家没权没钱,叔父怎么做到在这里租房子的。」   [花卷:我也好奇!]   [淼:叔父真的宠侄子!]   [渡鸦:主播看着好乖,怪不得每次天一暗就被叔母和姑姑拉回去,还要讲鬼抓小孩的故事嘿嘿!]   【宿主,你不冷吗?】   尚谨坐在家门口,捧着一卷竹简磕磕巴巴地小声读着。   叔父最近忙着朝堂之事,都是姑母尚青虞教他的。他姑母既能教他基础,又能深入挖掘,放现代高低是个语言学教授。   他最近学习秦字的同时也在学习刻竹简,手上多了不少细碎的伤痕。   身处陌生的时代,他倒没想着融入人群,这大概是他上大学以后第一次这么安静温吞。   毕竟他现在说话不再说几个字停一下,却开始结巴了。每次察觉发音不准,他就要重说到准了才肯罢休。   如今是九月初二,今日的风刮的格外厉害,他还是坚持坐在门口读书。   距离初来咸阳已经两个月了,定居建章乡已有一个月了,他也在家门口读书读了一个月了。   要知道渭南三乡,从西到东,建章乡,阴乡,长安乡,都是紧邻咸阳宫的。尤其是建章乡,章台宫就在此。   他叔父敢从魏国千里迢迢来到秦国,果然有真本事。   他摸着手中的竹简,想起《史记》中有说“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这可是未来始皇帝御览奏章的地方。他兴奋地盯着东南方向,仿佛能透过墙看见章台宫一般。   【宿主,你的眼神像要把章台宫一口吃了。】   “那确实,好想亲眼见见……”尚谨捧着竹简,眼中满是渴望。   附近讨人厌的小孩又来了。   “呦,结巴不结巴了?奇了!不过你怎么连说话都说不清啊?”   尚谨将竹简卷起来,扭头看向这群半大的孩子。   一米五都没有,太小了。   他朝他们翻了个白眼,当然发音不准,他刚刚说的是他从小学的语言,是现代汉语。   “嘿!你还敢!”为首的孩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简,展开一看,肆意嘲讽起来,“这字可真丑!不会是你自己刻的吧?”   “还天天带着个傻鸟,哈哈哈哈!”说话的小孩手上有个疤痕,指着停在尚谨肩膀上的麻雀,“今天就把这傻鸟抓住烤了,前几天还敢啄我!”   麻雀气得飞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啄了一下那小孩的额头,直接给叨破皮了。   尚谨攥紧了拳头,向前走了一步。   火大了起来,抢他的书?骂他的系统?还敢说他字丑?简直不能忍!   真以为六七个小孩子他就不敢动手了是吧?熊孩子还整霸凌,缺教训!   南村群童欺我幼无力,我重拳出击教做人。   系统在旁边呐喊助威,还普及了一把秦国版身高不足保护法。   【宿主!加油!你现在没有一米五,不负责任!冲啊!】   正当此时,他眼前飘过一条弹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渡鸦:主播!屏幕里!你背后!韩非子在往这边走啊啊啊啊啊啊!]   [明度:!]   [渡鸦:要是主播真的救得了韩非,我就打赏一个“千古一帝”!]   尚谨心头一喜,原本攥紧的拳头舒展开来,他伸手去夺自己的书简,竟还真被他夺回来了。   这群孩童没想到平时默不作声的小结巴还敢反抗。   不仅如此,尚谨还抱着竹简发动了现代最强嘲讽:“呵呵。”   【宿主你在挑衅他们吗?他们看着就像要打你了一样!我们不是要出其不意打他们然后就跑吗?】   系统惊慌不已地到处乱飞。   “竖子!”尚谨笑眯眯地骂了一句。   【虽然听着很爽,但是宿主你顶着小孩的身体这么说话,好诡异。】   这群小孩果然受不了激,伸手就要往尚谨身上招呼。   正当此时,他们却被几个成年男子抓住了,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多管闲事!”   “你们干什么!”   小孩们叫嚷起来。   “有贼…有贼杀伤人冲术,偕旁人不援,百步中比野,当赀…赀二甲。”为首的人一双桃花眼中皆是寒意,出口便是秦律,“你们虽是…是稚子,不会受罚,却也要知法。见到你们打…打人,我自要阻拦。”   只可惜有些结巴,威慑力弱了几分。饶是如此,那几人也不敢再争辩什么。   这人通身的气势,一看便不是能任他们欺凌的,何况秦律确实如此。   韩非将他们每个人训斥几句,才放他们离开。那几个成年男子皆是侍卫,是秦王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   韩非望着面前抱着竹简的幼童:“为何…为何任他们…讥笑…讥笑你?”   一如他幼时被兄弟欺辱嘲笑,却无法反抗。   尚谨眨了眨眼,其实他刚刚也还嘴了,当然这个不能说,他只是将手中的竹简递给韩非,认真地回答:“人性本恶,他们既,既是无道无德,无可约束,唯有法,法可予刑。然不达六尺五寸,法亦无法。”   “然也。”韩非有些惊讶,却又感到欣喜,没想到秦国一稚子竟懂得这么多,还甚合他的心意。   [淼:这是什么满分答卷?]   [渡鸦:韩非看着主播是不是像在看多年前的自己?]   [鸽子鸽子:韩非子!韩非子!好耶!]   【宿主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了吧。】   这样天然看过古代典籍了解古人思想的现代宿主真的不好找。   「就因为我学中文的?提前提醒你,我虽然学中文,但是不会写诗词歌赋,中文可不是专门培养作者的。」   尚谨高考录取时被调剂到了中文系,但心里一直想往历史系跑。考研的时候他跨专业考中国古代史,二战才考上。   倒不是他不喜欢中文系,而是心里偏偏就最喜欢历史。汉语言文学他是有好好学的,加上要学的文学史也算是历史,他学的津津有味。   导师让他在入学前好好钻研,他自然听从,钻研着钻研着,他困乏之中见到了系统,听系统胡扯了一堆,他选择了拒绝,想要解绑却因系统能量不足失败,只能来做任务了。   眼看韩非摸了摸自己的头,将竹简交还,便要离开,尚谨当机立断,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摸头不是白摸的!   “我仰慕…仰慕公子学识已久,尚在…在魏国便已听闻。”尚谨看起来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模样,眼中满是感激与钦佩,展开那竹简,“是守株待兔耳。”   韩非顿住了原本要离开的脚步,见到竹简中所刻的字,心中一惊。   “守株?待兔?”   ————————   简单讲一下咸阳城的布局吧。   因为史料中记载并不多,查资料查了很久。   关于咸阳城还是考古发现的线索比较多,但也有很多缺漏。   咸阳可以分为渭北渭南,渭北是“传统”咸阳宫,渭南则是中后期慢慢扩建的,这里先主要讲讲渭南,以后写到渭北再讲为北。   渭南最有名也最关键的三个宫殿,由西到东是章台宫,华阳宫,兴乐宫。   它们的南边还有很多建筑,比如上林苑,阿房宫等等,还有某个败家子的墓。   它们的北边到渭水,基本对应三乡:建章乡,阴乡,长安乡。   如果有小天使想看区划图,我可以发vb上   韩非住在建章乡是我自己的私设嗷,史书上没记载,大概率不会离咸阳宫太远就是了,可能在驿馆,住宫里也不是没可能。   不知道会不会有小天使觉得他们口吃,看着不舒服<(。_。)>   韩非说的是真实存在的秦律,当街看见打人必须见义勇为,不然犯法。   *   感谢在2023-03-1610:48:26~2023-03-1718:3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海难渡4瓶;乘风破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被大佬包围:瑟瑟发抖   “你知…知守株待兔何意?”   韩非看着手中的竹简,一字一句,皆是韩非的《五蠹》,字迹稚嫩,还有许多修改的痕迹,想来是年纪还小,有些字会不小心刻错。   守株待兔是他文中所写,不想一稚子也知道这些。   “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兔走触株,折颈…颈而死。因释其耒…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身为宋国…宋国笑。”尚谨这一段话格外艰难,因为这段话太熟,总是忍不住用现代汉语说,反倒弄得他结巴得更厉害了。   背完原文,他又说:“乃变法…革新之意。”   “既知也,何用于此也?”韩非不觉得守株待兔的用意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此为…此为活用。”尚谨解释道。   “活用?”韩非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脸严肃地回答:“变法…革新乃正用也,我于此…于此待先生归,乃活用也。”   “你在此等我?”韩非眼中溢出笑意,这孩子倒有趣。   “已月余,然未曾得见,得见先生。”尚谨点点头,用了尊称,“每至日出则来此,每至日暮,家中亲长,亲长关切,必要我归家,许是如此,故不得见。”   想来是韩非早出晚归,他才整整一个月都没碰见韩非子。   “你所求…为何?只是一见?”韩非没想到眼前这个孩子如此执着,竟为见自己一面,苦等了一个月。   “得见先生,无憾已。然谨欲…欲拜先生为师,则死…死而无憾已。”尚谨拱手作揖,鞠躬成直角,这才抬头去看韩非的反应。   “你非秦人?”韩非能听出尚谨说话和秦人有些不同。   “姜姓,尚氏,名谨。自商丘来,非魏,非宋,非齐……再难归家。”尚谨的语气骤然低落,又抬眸浅笑,“来秦数月,欲寻一安身立命之所。”   “你拜我为师,欲学何?”   “先生愿授,谨愿学。谨遍学先生之言,欲明《定法》《难势》之意。”   《定法》与《难势》,都是韩非强调法术势的重要性的。   他背出这两篇中关于法术势的阐述,虽然磕磕跘跘,却令韩非称赞地点头。   “你欲拜我为师,可是尊长之意?”韩非看向他背后的小门,一个月前,这房屋确实无人居住,如今却可见人烟。   “叔父曾称先生才能,谨自幼听闻,记于心。”   他现在是幼,自幼听闻也不算说慌吧?   “谨随叔父来秦,路过韩,然听闻先生在秦。今在秦,终得见先生!”   韩非神色微动,刚要说些什么,一个侍卫打断了韩非的话,麻雀差点飞过去给那侍卫一嘴,被尚谨一把抓回来。   “公子……”侍卫行礼低头,秦王并不希望韩非交游过广,住在建章乡的多是官宦子弟,即使是个孩童,他们也要谨慎。   “我只是同这孩子聊几句,连这也要管吗?”韩非扭头问道,语气平平。   “三日后,我欲来此拜访。秋日风大,你勿要在此了。”韩非将竹简递还,劝他回去,风如此寒冷,万一得了风寒便不好了。   “谢先生关心!谨在家等先生!”尚谨行礼目送韩非而去,这才分出精力去看之前的弹幕。   [虾滑好吃:我去,主播没有提词板背这个?]   [明度:建议把脑子借给我,妈妈再也不担心我记性差了。]   [渡鸦:我的先秦七子!韩非子呜呜呜!]   [蓇蓉:抓心挠肺,要是没这侍卫,韩非是不是要同意了!]   [鸽子鸽子:我觉得韩非刚刚对收徒心动了!这种看着四十年前的自己的感觉,谁懂啊!而且还是个拿他当偶像还会背他的文的小朋友!这搁谁谁不心软?不收为弟子也会亲近的。]   【这个侍卫!这么重要的时候干嘛打断!】   「他如此做自是有缘由的,恐怕与咸阳宫的那位有关。何况,我拜师不一定成功,先生的处境并不好,他这时候不一定愿意收弟子。」   “不如先同我说说,你去教训那帮熊孩子的事情。”尚谨把麻雀捧在手心,点了点它的喙,笑眯眯地说,“多谢。”   *   翌日,咸阳宫。   “他与一稚子交谈甚久?”此时尚是秦王的嬴政听到郎中令提到昨日之事,有些讶异。   韩非不像是关爱稚子的人。   郎中令恭敬地回答:“那稚子还欲拜他为师。”   “哦?可是我秦人?”嬴政立即问道,若是他秦人,倒是好事。   “原先不是,以后却是了。”郎中令回答,“尚谨,他的叔父是尚翟。”   “尚翟?尉缭所荐……”他想起上个月尉缭带到他面前的年轻人。   其实尉缭推荐尚翟,他不是很惊讶,尚翟来自魏国,与尉缭相识实属正常。   可蒙武却也知道其人,这就让他惊讶了,要知道蒙武的父亲蒙骜在昭襄王时就从齐来秦了。他虽只是在听到尉缭举荐尚翟时附和了一声,说父亲似乎曾提起尚翟,已可见此人不简单。   他给尚翟谒者的官位,就是要试一试尚翟可有真本事,若是纸上谈兵,那也不过尔尔。   不知尚翟的侄子如何,于是他问:“尚谨如何?”   郎中令将昨日之事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没漏一个字。   “想在秦安身立命?”他听到这句话,思及姓氏,“姜姓?”   若这孩子从小长在秦国,又想在秦安身立命,倒有几分可信,不过不得不谨慎。   “君上,他们或是齐国王室后裔,只是如今已是田齐。”郎中令前来禀报,自然连夜做了十足十的准备。   “既如此,也不必拦,若成了师徒,或许……”   嬴政当初说见到韩非便无憾了,并非假话。   这些时日,他与韩非论时事,谈古人,辩道理,越发惜才。可他明白,韩非不同于其他投奔秦国的他国人才,韩非是韩国公子,若说韩非心中并未想着韩国,他绝对不信。   若是韩非到最后心中还是韩而非秦,他只能杀了韩非,这样的人才不能落入敌国手中。   可论到像韩非这样的人才,他忍不住想起了商君。   孝公与商君……只是不知韩非是否能成为他的商鞅。   “宣尉缭。”   *   “我叔父怎么谁都认识啊?”尚谨今天在家中看到尉缭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打招呼。   好在尉缭也没在意,大约是从尚翟那里知道他“反应慢”。   其实他很想问尉缭,《尉缭子》到底是这个尉缭写的,还是另外一个尉缭写的。   他还想问尉缭到底姓什么!之前那个尉缭是不是他亲戚什么的。   可是自我介绍时,尉缭说自己是尉缭,让他有点懵。   这些问题困扰后世那么久,他真的很好奇。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总会知道的。   和他一样反应的还有直播间的观众,自从他遇到韩非,直播间的观众从五十个直接上千,可见韩非子多让人喜欢。他的能量点也涨到了三千。   尉缭出现被观众认出来的一瞬间,弹幕立刻刷满问号。   用其中一个观众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注定在主城刷新的重要npc刷在了新手村。不少人都在猜他叔父到底是做什么的。   现在叔父正在和尉缭谈事,他还在努力学习,简直梦回高中,好多要背的“课文”。   弹幕更过分,在赌他这一篇多久才能背完。   堂中,尉缭与尚翟跪坐案边。   “未曾想到君上竟留意此事。”尚翟垂着眸,不禁为尚谨担忧,这般年纪就被牵扯进朝堂之事,并非好事。   “按君上的意思,若是韩非愿意,你这侄儿必然是韩非的弟子了。”尉缭听到君上让他拜访尚翟时,可谓是心惊肉跳,还以为尚翟出了错漏或是得罪了谁。   “也好,谨自己也愿意。”尚翟自然也不可能拦着,“我只是怕哪日韩非害了他。”   韩非的身份太特殊,谁也不知未来他会如何。是凭借才能与秦王的欣赏位极人臣?还是因韩公子的身份被杀死?   尉缭安慰道:“再如何,他不过龆年,君上不会拿他如何。”   “我到时还要告归。”先秦的官员是没有法定假期这种东西的。   *   到了约定的日子,系统一大早就喊尚谨起床。   【宿主!醒醒!九月初五了!】   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试图把尚谨吵醒。   尚谨听到九月初五,突然从被子里跳出来,眼中还有些惊慌感。   【宿主?】   麻雀歪了歪头,不知道他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现在是九月,各国历法不一样,那现在是不是要岁末了?”   他记得颛顼历是十月为岁首,突然有一种马上就要到公元前233年的慌张感。   【历史记载是按公历算的,没事的。系统内的大事件记载也是按公历。】   十四年……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   “没事才怪了,马上就是第十四年了!”尚谨一边披上白衣,一边敲了系统一下。   史书中压根没记载韩非子是哪一月死的,也就是说,他根本不能按后世的公历来算,险些把这一点忘了。   很有可能明年十月以后都算在十五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以为他至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实际上最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谨,可是魇着了?什么十四年?”门外,朱琴叩了叩门问道。   她是来唤尚谨,该起来了。   “无,无事。只是想,秦地…秦地以十月为岁首,我要七,七岁了。”他扯了个理由。   古人大都以岁首为长一岁,而非生辰那一日。   朱琴听他无事,这才放心地说:“原是如此,不是说今日有客到访?你叔父起来了,等着你呢。”   尚谨应了一声,穿衣梳洗,早早和尚翟一起等着韩非到访。   禺时,尚谨盼了许久的韩非终于来了。   “见过先生!”尚谨抬手行礼。   ————————   主角现在的感受就像,你以为六月才考六级,然后发现自己三月就有六级加考,现在二月了,还没有开始复习(悲)   很想给直播间观众弄几个id(暗示)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愿意的(明示)没有就当我没说(卷铺盖逃跑.jpg)   十时辰制。昼夜各五分。据《隋书.天文志》,昼为朝、禺、中、晡、夕,夜为甲、乙、丙、丁、戊(后用五更来表示)。   战国末期秦国应该就开始用颛顼历了,以十月为岁首,汉武帝时才改成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   好混乱啊。   感谢在2023-03-1718:34:31~2023-03-1816:1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朝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师者:拜师成功!   “先生!”尚谨喜形于色,“我烧了热水,先生请用!”   这柴还是前几天去市上买的。要是在深山老林里,他就能自己捡柴了。   韩非“慈祥”地看着他,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尚谨庆幸自己还没到扎总角的年纪,不然也太糟糕了,他不想要两个揪揪。   尚翟主动与韩非攀谈,寒暄几句,这才走进了厅堂。   “足下可知谨欲拜师?”韩非开门见山,他的时间不多,要尽早完成此事。   “翟皆知,已为先生备上束脩,望先生收他为弟子。”尚翟的身边放着束脩,说是束脩,但里面并不止肉干一类,一眼看上去,称得上是丰盛的学费了。   韩非虽觉得尚谨合眼缘,却也不愿坑害他:“我如今在秦的境遇算不上好。”   尚谨端着水过来了,一听见韩非这么说,担心韩非拒绝,连忙表白心迹:“我无论如何都愿跟随先生!”   韩非与尚翟对视一笑,又都看向他。   尚谨后知后觉,欣喜地问:“那我现在是不是要行拜师礼了?”   “不必,这些礼数太过繁杂。”韩非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那些繁文缛节,太过浪费时间。何况若是不行拜师礼,万一他以后出了事,尚谨也可借此想办法撇去与他的干系。   “叩拜礼总是要有的。”尚谨不知道韩非是如何想的,他若是知道,定要和韩非说,他从动了改变韩非命运的念头的那一刻起,就没准备撇清关系。   他固执地行了叩拜大礼,又将水杯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有些简陋的木制杯子,形状与现代杯子已经很相像了,他想起曾在杭州看到的战国水晶杯,第一眼看过去险些以为是玻璃杯。   他本来想泡点茶叶,但是此时茶叶价贵不说,这时候人们喝的也不是后来的茶水,而是茶汤。他还没掌握这项技艺。   木杯多是平民才用,好在韩非也不在意这些,欣慰地接过水。   【宿主,你这是真心要拜韩非子为师啊?】   系统看着尚谨如此诚心,还很疑惑。   说实话,有很多穿越者都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现代人,怎么可能不如古代人,结果来了之后一败涂地。   愿意诚心诚意拜师的是少数。   「你以为我只是想借着师徒的身份接近他?我不否认我想接近他有其他目的,但更多的是想要救他,想要真正和他学些东西。这么说很奇怪吧?大概就是,历史之中有许多闪闪发光的灵魂,我都想一一与之交流。」   【明白了。】   「如果我有那个实力,我希望所有人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不过这大约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尽力。」   韩非受了礼,这才问:“我平日里要去咸阳宫中,你既拜师,也要随我同去,可会怕?”   “咸阳宫……大王?”他每次喊大王都会有一首搞怪的歌曲在他脑海之中响起来。   韩非点点头,又温言安慰:“你是怕大王威仪?并非时时都能见到,大王不在时,我可为你讲学。”   “不怕!是喜不自胜。”   他这哪里是怕?他这是恨不得飞到咸阳宫,亲眼看一看始皇帝。   当然,也不能说他一点都不紧张,谁能见到秦始皇不紧张啊?   “喜不自胜?”   “嗯!我还没见过一国之君呢!”   *   [地球的恶意:始皇帝!年轻的始皇帝诶!]   [一一风荷举: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翻译,高鼻梁,丹凤眼,胸口口口]   「你这翻译了些什么啊?」   [蝶儿飞:嘿嘿,prprpr]   [皓如山阴雪:祖龙!]   尚谨跟着韩非一起行礼,他能感觉到始皇帝在打量他,心中难掩激动。   “昨日听闻公子喜得一弟子,不想今日便带入咸阳宫中了。”   听到始皇帝提起自己,尚谨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去看嬴政。   一双锐利的丹凤眼下是高挺的鼻梁,正如史书中所说,高大俊美,不怒自威。   难怪秦舞阳第一次见到祖龙就被帝王威严吓成傻子了。   估摸着祖龙还真有八尺多,想了想自己刚满五尺的身高,尚谨默默地改了下跪坐的姿势,坐得更加端正,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矮小。   「系统,还我一米八三的身高。」   他在心里默默谴责系统。   系统此时正在屋檐上和脊兽做伴,通过脑内音与尚谨对话。   【可是宿主你就算长到一米八还是没始皇帝高,也就跟兵马俑差不多高。】   「……闭嘴,一会回去就把你煮了。我要是兵马俑,绝对请祖龙让人把你也雕进去做陪葬。」   弹幕看着他们的对话乐呵呵的。   [岁岁如初:笑死了,看主播和系统斗嘴也是一种乐趣。]   [虾滑好吃:感觉主播和系统在一起的时候和其他时间性格完全不一样。]   [皓如山阴雪:不管看几次都要感叹,真的帅!]   [王负剑:那是肯定的,嬴异人和赵姬长得都好,尤其是赵姬。这基因除非突变了,不然祖龙怎么可能长得丑!]   “小民尚谨,拜见……大王……吾,王。”   他差点蹦出来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还好他现在在外人眼里口吃,这么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怪异。   “无且通黄岐之术,今日恰在殿外,可让他为你诊治。”   虽然一早知道韩非的弟子口吃比韩非更严重,却没想到半句话都说不利索。   嬴政只是略微弯了弯嘴角,尚谨便觉得祖龙此刻端的是霁月清风。   尚谨现在已经彻底“沦陷”了,满脑子都是他见到真人了!   不愧是始皇帝,一点点微小的神情,气势就变了。   还有夏无且?这是什么贴身太医啊?怪不得荆轲来的时候能一击中的。   他心里为祖龙的安危意识点了个赞,就该天天带着能信任的人,这才能防止出意外。当然,赵高除外,建议把赵高拉出去凌迟!   嗷对!战国要是凌迟估计也弄不了多少刀,那就五马分尸吧。   “小民不敢!大王的侍医,怎可为我治病?”尚谨再次拜谢,解释道,“且小民的口吃并非天生。小民幼时愚笨,不曾开口说话,乃是叔父带小民前往大秦的途中,忽能开口说话,至今不过两月,故而口吃。”   “哦?竟如此巧合。”   “非巧合,是天意。想来大秦是有福之地,小民来此沾了福气。”   能见到秦始皇真的好幸运!如果忽略把他坑进来的系统的话。   “你既是公子的弟子,也不必自称小民。”他这句话让嬴政听的舒心。   “谨谢大王爱屋及乌之情。”尚谨再次道谢,他看向韩非,又转头认真地说:“大王爱惜人才,故而连人才的弟子一起爱惜。”   嬴政笑着拍了拍尚谨的肩膀,对韩非说:“公子,不愧是你选中的弟子,当真能言,假以时日,必为我大秦人才!”   “谨不敢,是谨卖弄了。”尚谨面上不显,内心却在尖叫,他这是被秦始皇肯定了?   就算知道这其中更多是因为韩非,他也抑制不住欣喜。   他这身衣裳不洗了,回去就脱下来作为纪念。   【宿主,你的思想……】   「咋了?不许说话,这衣裳我能带回现代吗?」   【……可以。】   韩非敛眸自谦:“大王言重。”   嬴政与韩非探讨完法家的治国方略时,尚谨还在奋刀疾刻。   嬴政从方才那种相遇知己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见尚谨所刻的竹简,有些讶异:“你竟都记下来了?”   “是,只是刻得慢,不知何时能刻完。”尚谨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话。   “为何记载?”   “李聃有《道德经》,孔丘有《论语》,墨翟有《墨子》,孟轲有《孟子》,庄周有《庄子》,先生之师荀卿有《荀子》。”尚谨望向韩非,那双眼睛弯出月牙的形状,若冬日暖阳一般,“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谨欲助先生作《韩子》而达立言,故而一一记录。”   嬴政听得此言,一是惊于尚谨小小年纪懂得《左氏春秋》,二是思索着通过尚谨把韩非彻底拉入秦国阵营的可能性。   “公子可是得了个好弟子,寡人便不扰你们了。”   待嬴政离开,韩非摸了摸他的头,唤道:“谨。”   “先生?”他开心地接话,还以为先生要夸自己。   韩非指着竹简上一处错漏说:“这里刻错字了。”   “啊?我马上改!”尚谨心虚地拿小刀把那一小块削掉。   韩非眼中原先的凝重消散,掺了些笑意。   【宿主,双标嗷,到了荀子那就是荀卿了。】   「这不是突显一下我对老师的老师的敬意嘛。再者,孔子他们虽然值得尊敬,可是这里是秦国,祖龙又不喜欢。荀子与老师有关系,自然尊敬。」   直播间观众人数从始皇帝来的一瞬间就开始暴涨,祖龙的人气让人咋舌。   [主播这临时背书的能力借给我吧,怎么找到对应的句子的?竟然还刚好是符合时代的。]   [笑死,之前见过有人不小心在汉朝把诗仙的诗给说出来了,吓得他赶紧说不是他写的,也别记住。]   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为啥一定要救韩非啊?]   立刻有人开始反驳。   [渡鸦:为什么不救韩非?]   那人又发了一条。   [司马光都说他不是君子,为了替秦国出谋划策要颠覆韩国,这种人死不足惜好吧?]   [渡鸦:整笑了,回去多读书,《存韩》看不懂是吧?你司马光造了多少谣不知道?我一个喜欢武皇的,差点没被《资治通鉴》气死。]   [岁岁如初:果然直播间人一多就来幺蛾子,你既然说司马光这么说,那需不需要我贴一下太史公的话?]   [明度:天天君子君子的,春秋战国一堆到处跑的臣子,照你这么说,你一个个骂,能骂完算我输!]   直播间瞬间被普及韩非才能的弹幕给淹没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系统连忙出来控制局面。   【大家不吵啦!虽然我们本身的任务与公子扶苏有关,但是谁不希望历史上惊才绝艳的人能一展才华呢?小谨说了,能帮一个是一个,欢迎大家关注!】   直播间的画风逐渐正常了起来,顺势讨论什么时候能见到幼年版扶苏。   尚谨还在刻竹简,他一做起事来就不容易分神,压根没注意直播间里因为有人骂韩非子吵起来了。祖龙和先生聊了有半个小时,他刻竹简花了快两个小时。   偏偏他有很多字都还不会,有不少地方要询问韩非。   总算都弄好了,尚谨抱着竹简喊:“好了!先生!你看!”   “很好。”韩非摸了摸他的头,递给他一卷竹简。   尚谨已经被摸麻木了,只是发现竹简上是《诗经》。   “《诗》?”   “我当年拜荀卿为师,头一日看的便是《诗》。”韩非点头,又拿过一卷竹简,堆在尚谨面前,“想来这些书你都看过,略读一遍就是,要学会里面的字。明日再读……《左氏春秋》。”   “嗯!”   坏了,原来是用来教他写字的。   尚谨倒不觉得他读儒家的典籍有什么奇怪,毕竟严格来说,这是史书,读史是必然的。   大约要过些日子,先生才会教他法家典籍。   反正先生也不会担心把他教成儒家,毕竟荀子一个儒家代表还教出了法家集大成者。   诸子百家的思想向来有相背也有相通之处。   *   傍晚将要归家,尚谨跟着韩非走在曲折盘旋的宫道上,正感叹咸阳宫的设计,迎面撞上一人。   他不认识,但是泡在各大直播间里的观众却认识,毕竟此人经常上一些盘点,什么古代十大奸臣,古代十大罪人之类的。   并且这个人常年高居历史板块的榜单:万人血书暗杀榜单。   [赵高阉贼!害我大秦!吃我一剑!]   [虽然但是,他不是太监,但是我也要骂!赵高受死!我始皇帝的宏愿啊!]   [建议主播学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故事,骂死这个无耻之徒!]   [前面的,那是《三国演义》!别弄混了阿歪!]   [主播!快记住他的脸!不死不休好吧!]   [确实,赵高绝对是主播任务的最大阻碍之一。]   ————————   最后还是决定虽然有口吃这个设定,但是文字里不会表现出来,除了必要的剧情的时候,免得影响大家阅读体验,大家记住这个设定就好!   赵高即将出场!   大家都好爱二凤(然而还没写到唐),说始皇帝的人数还不够,等以后人数够了,我回来把这里的id补上哈哈哈   *   没有骂司马光的意思!(试图保命)   臣闻君子亲其亲以及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人之国,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为秦画谋,而首以覆其宗国,以售其言,罪固不容于死矣,乌足愍哉!   这是司马光的话!   *   三不朽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原文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   感谢在2023-03-1816:10:59~2023-03-1917:1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江海难渡、凌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呵哒30瓶;苏寂静2瓶;幸运小z摸摸猫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赵高其人:难以阻拦。   尚谨猛地抬头盯着赵高,自然也吸引了赵高的注意。   他先介绍了自己:“在下尚谨,谒者尚翟之侄,敢问足下姓名?”   如此庄重的自我介绍,配上他这副小孩的身体,莫名有些可爱。   赵高身形高大,相貌端正,果然人不可貌相,可惜质非文是,负了祖龙对他的信任。   “赵高,任尚书卒史。”赵高并未因他年纪小就轻视他,毕竟他身边站着的韩非,秦国官员无一不知,还有谒者尚翟,似是颇得大王赏识。   “哇!”尚谨一脸艳羡地称赞赵高,“你看着好年轻!就做官了?这就是青年才俊吗?”   系统忍不住想要吐槽:【……宿主,你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像什么吗?】   系统这一出声险些让尚谨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别影响我演戏,我怕我忍不住踢赵高。」   【像某个死神小学生装可爱的时候。】   系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尚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控制住笑意,好在他本来就弯着眉眼,倒也不太奇怪。   「快别说了,我笑场了!」   “谬赞了。”赵高斟酌着对尚谨的称呼,最终也没选个合适的出来。   尚谨还要搭话,韩非却断绝了他的念头:“谨,晚了你叔父该着急了。”   “嗯。”尚谨笑着点点头,对赵高说,“后会有期!”   到了建章乡里,韩非才问:“这赵高有何不同吗?”   “先生问我?只是觉得他有些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冥冥之中就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尚谨这么说着,至于那几个跟着的侍卫怎么和祖龙说,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你叔父说得对,你这孩子,好奇心总是旺盛,我们都担心你惹出祸事。”   韩非很是无奈,就如尚翟所说,尚谨未免太过大胆,行事总是出人意料,好比头一次见到韩非就敢说要拜师,第一次见到秦王不害怕不说,好像还喜欢的紧。   “先生放心,谨明白轻重。”尚谨笑眯眯地回话。   现在的赵高还是尚书卒史,也不知何时成为中车府令,能不能把赵高扼杀在摇篮里。   【宿主,那你不用想了。】   「怎么?」   【他现在已经进入祖龙视野了,明年他就是车府令了,而且是祖龙亲手提拔,你拦不住。】   「……那只能日后再寻时机了。」   赵高能凭借大试第一的成绩成为尚书卒史,即使尚书卒史只是个小官,也足见其能力。始皇帝欣赏赵高不是没有道理,何况赵高现在什么都没做,他不可能轻易动摇始皇帝的想法,只能暂且作罢。   他总不能跑到祖龙面前说赵高坏话吧?   *   九月三十。   尚谨跟着韩非学秦法也快一个月了,不得不说,秦法确实严苛,但可取之道也很多。   想来若是扶苏登基,这些过于严苛的律法或许会得到改变。   【宿主,我以为你都把扶苏忘了呢?你天天围着秦始皇和韩非打转。】   “那是因为我这阶段的目标就是打好关系啊,最好祖龙到时候吃丹药的时候我能劝一劝。”   【需要我播放一下某个主播劝说秦始皇不要修仙的直播回放吗?他最后被徐福坑死了。】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到时候还要你帮我。再说了,若是祖龙多活几十年,你看赵高李斯胡亥还有没有机会?”   【他们有没有机会我不知道,但是那样的话,扶苏可以说一句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乎了。】   [某废太子:你礼貌吗?]   [所以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扶苏!]   [说起来扶苏就比主播大一岁,要不要试试走发小路线。]   “发小?这事以后再说,皇长子的发小哪是那么好当的?”   [韩非要是活下来,主播你在咸阳宫绝对横着走,和公子扶苏竹马竹马不是没可能。]   说到扶苏,尚谨想起一个关键人物:“系统,你知道淳于越现在在干什么吗?”   【查询需支付1000能量点。】   “算了,我自己来。”花这么多能量点,他还不如去问先生或者叔父。   [我愿称主播为历史板块最抠门主播哈哈哈!]   “哪里抠了!这叫节俭!”尚谨辩解,真不是他抠门,他可不想面对哪一天想十连抽的时候发现刚好差一点点能量点的情况。   “谨,什么节俭?”   听到韩非的声音,尚谨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韩非家中,他本是在等待先生梳洗。   “先生,我是在想,家中钱财不多,该节俭度日。”尚谨开始胡扯。   “你年纪还小,节俭做什么。你叔父俸禄六百石,还能让你饿着不成?”   “这不是想着能攒一点是一点嘛,我总不能胡吃海喝的。”尚谨这说的是真话,他从来不乱花钱。   “胡吃海喝?”韩非哭笑不得,他发现尚谨总有一些没听说过但是很贴合的词语,也不知是怎么想到的。   “咳,先生,明日就是十月了,按秦国历法,该是新的一年了。”尚谨知道自己又说了一个跟时代不合的词,连忙转移话题,“年末的时候,先生会想家里的亲人吗?我还未听先生说起家里人。”   韩非垂眸叹道:“那要看你说的亲人是谁了。”   “你若是说韩王安,我并不想念他。你若是说我的妻子,他们都在新郑,我也有快半年未曾见到他们了,自然想念。”   “我幼时并不得阿父喜欢,哪个为人父母的会喜欢有残缺的孩子呢?”   “不是那样的,还有许多父母,即使孩子身患绝症难以医治,也会拼命想让他好起来的。”尚谨在现代见过许多这样的新闻,更何况他不觉得口吃是极大的问题,“他们不喜欢才是他们的问题。”   “是吗?可惜我没遇到。”韩非摸了摸尚谨的头。   “我天生口吃,没人愿意听我讲话,碍于我公子的身份,除去我那些兄弟姐妹,其他人多是背地里嘲笑我,我自小也惯了。”   “我比你还小些的时候,就读书了,有商鞅管仲的书,有孙子吴起的兵书,也有各类的杂书。”   “我十九岁的时候,秦将白起率兵攻韩,取五十城。那几年我都在频繁上书,可惜兄长并未采纳,还常常斥我口吃,不愿听我说话。这样的日子过了约有五年,后来我便埋头著述了。”   “直到后来,我拜师荀子,那段日子大约是我活的最自在的时候了,还有我的师兄,李斯,你还未见过他,或许今日便能见面了。”   “我跟着荀子学了六年,也不知他当初可会想到,到了最后我与师兄学到其他道上去了。”   “韩安并不聪明,想让郑国疲秦,却不想最后郑国修的渠反倒助了秦国。”   “其实我来秦国前,韩安将我请去,共谋弱秦。”   “先生……”尚谨震惊地抬头,韩非就这么把要命的事情说出来了?   “那时我以为,我的出头之日到了,我终于能一抒己见了,却不想,原来我和屈原没什么分别。”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屈原一心为楚,最终连遭贬谪。他也一样,一心为韩,却连家人都无法保全。   “我的家人,皆被软禁在新郑。韩安警告我,若是此行不可弱秦,又或是我助秦,我的家人即刻会被杀死。”   “这也,太让人心寒了。”尚谨蹙眉拍案,又问道,“那如果先生能与家人在秦国团聚?”   「系统,一会去韩国把韩王啄几口!」   【宿主,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韩非沉默片刻,回答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与其他投奔秦国的人不同,我始终放不下韩。”   “其实我知道,天下大势,终究要统一了,这也是我一直期盼的。只是韩不会是最后的赢家,或许我所求的,不过是能晚几年,给他们喘息之机。”   尚谨知先生心中百般滋味,半晌才问:“先生心中,秦王此人如何?”   “我明白,秦王政,必会成为那个达成一统的人,他和六国的君王都不一样。谁不愿辅佐这样的人?只可惜,他不信我,我也难以信他。”   “其实我是感激他的,他是第一个夸赞我才能的君王。你可知《伯乐相马经》?”   “他或许是伯乐,我却做不了伯乐选中的骏马。”   尚谨想起祖龙那句“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恨不得把这俩凑到一起互诉衷肠。   “伯乐与千里马?”尚谨想起商鞅的卫国,又试探着问,“若他愿意为你留存韩国血脉呢?”   韩非叹道:“或许吧。”   “先生,我明白了。”   *   华夏自古以来就有在季秋举行丰收祭天、祭祖的习俗,后来演变成了重阳节。   这时候还没有重阳节,不过季秋的祭典筵席还是有的,加之是年末,格外盛大。   今日筵席在渭南的兴乐宫,离他们还算近,韩非和尚翟一同带尚谨出席。   「今天应该能遇到扶苏吧?」   【秦始皇肯定会带他来的吧?毕竟是长子,感情肯定不一样。】   尚谨伸长了脖子往嬴政的方向看,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跟在嬴政身边的小孩,想来那就是扶苏了。   ————————   不知道春秋战国见到普通人家小孩到底咋喊,有小天使知道的话告诉我呀!   扶苏和李斯即将双双出场!   *   赵高的年龄和仕途没有准确记载,所以大多是推算的。   赵高的仕宦经历大概是:史学童-史-令史-尚书卒史-中车府令-郎中令-丞相。根据《张家山汉简》史律,史学童入学室是十七岁,三年后有揄史的考试,三年后再有统一考试。以此推测,赵高十七岁入学室为史学童,二十岁太史考试合格揄史,二十三岁参加统一大试,以第一名除为尚书卒史入宫任职。   《史记?李斯列传》: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世者也,卒皆以诛亡。   以此推算,赵高说李斯,是在秦始皇三十七(公元前210)年的沙丘政变。此时,赵高进入秦宫为吏,已有二十余年。据此前推二十余年,以二十一到二十九年计算,赵高进入秦宫当在秦王政八年到十六年之间。取其中间,以二十五年计算,可以大致将赵高进入秦宫的   时间定在秦王政十二(公元前235)年。   也就是说,秦王政十二年,赵高二十三岁。以此计算,赵高出生于秦昭王四十九(前258)年,死于秦二世三(前207)年,活了五十二岁。赵高任郎中令,是在五十岁时,出任丞相,是在五十一岁时。   其他的推算不了了,所以其他的是私设。   *   感谢在2023-03-1917:19:55~2023-03-2021:4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崔瀺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幼年版扶苏:来了来了。   嬴政带着扶苏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他们身上。嬴政自然平静如常,扶苏却也不怯场,礼仪没有一丝错漏。   他与嬴政长得有六七分像,只是不同的是他并非丹凤眼,那双眼睛看上去更为温和。   两人皆是玄服,远远看去扶苏倒像是缩小版的嬴政了。   七岁的扶苏乖巧地跪坐在嬴政身边,嬴政身侧专门为他准备了一方云纹漆案,唯有他可坐在那里,其余众人都是相对着坐在下位。   嬴政不时扭头与扶苏说些什么,扶苏只是点点头,仰头笑得越发灿烂。   「好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这种父子温情的场面,史书中从未记载,让尚谨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实情。   「祖龙对扶苏真的很好。」   【毕竟是长子,意义不同,何况这么乖的小孩子谁不喜欢啊!】   「其他几个公子都没跟着来啊?」   【他们年纪比你还小,来的机会肯定小。】   扶苏出现的时候,直播间的人数再次暴涨,成功突破一万。   [暮雨鹤淮: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蝶儿飞:是幼年版扶苏!]   [岁岁如初:好可爱啊啊啊啊!想捏脸!]   逐渐的,直播间的弹幕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一一风荷举:我怎么觉得扶苏眼睛好大啊?比我之前看过的幼年政哥大诶?]   [绕柱走:错觉吧?虽然祖龙丹凤眼,但是眼睛不小的!]   [淼:有没有可能其实一样大,只不过扶苏双眼皮hhh]   [鸽子鸽子:所以显得温柔一点!]   [凌川: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好想把主播推到他们面前,好仔细比较一下!]   尚谨无奈地回复那条弹幕:「我还想多活一会儿呢。」   韩非因为算是韩国宾客的原因,坐的位子靠前,尚谨和叔父坐在稍靠后的位子。   没过一会儿,一列宫人端着酒浆一类的饮品过来了。   虽然尚谨是小孩,还是得到了一份。   众人向嬴政举杯饮酒时,尚谨看着那清亮的浆液,就想伸手去拿,被叔父提醒:“你不能喝。”   “我就尝一小口,叔父!”尚谨端起那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举杯,然后抿了一口。   下一瞬他感觉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尚翟无奈扶额:“都说了你喝不惯的。”   “酸……”   浆果然是“微酸”的饮料,牙都快给他酸掉了。   「系统,这角我能带回去吗?」   【宿主,这是秦始皇的角,你带不走,而且你又不是来搜罗古董的。】   「这不是祖龙请吃饭嘛,想纪念一下。」   他想起《礼记?礼器》中说“尊者举觯,卑者举角”。   先定一个小目标,未来宴席拿觯喝酒。   放下角,他又去看案上摆着的其他东西。   看着眼前长得和火锅有些像的小鼎,尚谨歪了歪脑袋,喃喃道:“火锅……好饿。”   在战国时期活了两个月,他心里对美食的渴望越来越重。   「系统,我感觉再这么下去,哪一天敌人拿美食诱惑我,我说不定就被迷惑了。」   当然,这是玩笑话,他意志坚定,才不会被迷惑。   【宿主,现在没有辣椒,哪来的火锅?再说了,最早的火锅要到汉代了。】   「来点花椒也行,我觉得我快要活不下去了!火锅!烤肉!」   “烤肉……”   尚翟听见他说的话,侧身问他:“谨,是饿着了?一会儿有烤肉。”   尚谨眼睛一亮,差点忘了,辣味火锅是没有,烤肉那可是从人类用火之后就有了。   不得不说,即使比不上现代,但是这飨宴之上的肴羞核饮比平日里吃的也好多了。   看着眼前刷了一层肉酱的饭,尚谨感叹道:“这就是淳熬吗?”   不愧是是八珍之一,吃着有点稻米肉酱盖浇饭的感觉。   【宿主我想尝尝那猪肉。】   “啥?哦,小菜啊,确实不错。”   昌本、脾析、蜃肉、豚拍、深蒲切丁盐渍而成的小菜别有一番风味。   尚谨夹了一点偷偷喂给系统。   【好咸!宿主!别吃!】   “你竟然尝得出来咸淡,你不是麻雀吗?我尝尝……”尚谨夹了一筷子喂嘴里,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还好吧,稍微咸了点,没事。”尚谨把小菜加进了大羹里,反正大羹里本来就什么调料都没有。   【宿主,烤肉在那!吃吃吃!】   [花卷:主播怎么做到在春秋战国进行美食直播的?]   [虾滑好吃:坏了,给我看饿了。]   *   扶苏平日里多见到的是阿父的近臣或是大功臣,还有他的老师们。   比如李斯,他常常能见到。   像今日这样见到满朝臣子还是很难得的。   众人目光聚到他身上的时候,说他完全平静那是不可能的,不过阿父在身边,他总不能丢脸。   他悄然观察着那些臣子,记住他们的模样,最终目光锁定在一个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人身上。   今天在场的小孩不算多,毕竟这样的场合,若是出了差错就不好了。能被带来的大多都比平常小孩更加成熟。   只有一个例外,与他人很不同,一会儿垂头丧气一会儿精神抖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人一直用梜吃饭,连用羹的时候,匕也一直在旁边做摆设。他似乎带了一只小鸟来,合不合规矩不说,好像在很开心的和小鸟说话,甚至还把自己的菜夹给鸟吃。   看上去很有几分幼童的稚气。   这人家中的长辈扶苏见过一次,似乎能力很不错,阿父正准备提拔他做谏议大夫。   “扶苏。”嬴政注意到扶苏一直盯着远处。   扶苏抬头喊道:“阿父。”
  “看什么呢?”嬴政顺着扶苏原本看的方向看去,也一眼看见尚谨,“尚谨啊。”   “阿父知道他?我只是看见他在逗弄一只鸟儿,多看了两眼。”扶苏解释道。   “是公子非的弟子,虽说年纪小,也称得上博闻强识,只可惜同公子非一样,有些口吃。”提及尚谨,嬴政必得说到韩非,“若是他能为寡人所用,倒是可以让他教导你刑名之学。”   他此时还对韩非彻底归附秦国有所期望。   “那李廷尉?”扶苏听阿父这么说,心中有些欣喜。   秦国虽推崇刑名之学,却并非容不下其他思想,诸子的学说,他身为公子都要学习。   好比孔孟学说,平日里都是博士淳于越教导他,其他博士也时时关心。而刑名之学,则是由李斯教导。再比如墨子老子乃至兵法纵横游说,他都要一一学习。   他并不喜欢刑名之学的严苛,然而秦国推崇此学,他自然会好好学。   可是他也不喜欢李斯,倒不是厌恶,只是无端觉得他似乎并未用心教导,比之淳于越等博士对他的谆谆教诲,李斯仿佛只是因为阿父的任命走个流程。   说到公子非,这两人是师兄弟,他也读过一些韩非的著述,比起李斯的想法更为激进。假使韩非成为他的老师,但愿他们能师生和谐。   “他可多操心国事。”   “喏。”   *   尚谨还不知道他在偷看扶苏的时候,自己也被扶苏盯上了,甚至还被始皇帝介绍给了扶苏。   他吃得差不多了,现在注意力全在李斯身上。   李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严肃端正,可仔细看去,却可探寻他眼底的野心。   有野心并非坏事,可一想到李斯与韩非的事情,他都想晃一晃李斯的肩膀,问问李斯究竟是怎么想的。   现在李斯正在与韩非对饮,看着他俩其乐融融地举杯,尚谨心中思绪繁杂。   当真是李斯在祖龙那挑拨先生与祖龙的关系吗?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嫉妒?是野心?还是真为秦国着想?   先生得到那杯师兄亲手递来的毒酒时,又作何感想?   而祖龙,他事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事后追悔莫及之时,可想过若是能听先生自白又会如何?   历史被时间掩埋,史书的记载并不清晰,也不一定准确。   他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无论如何,他想阻止这一切。   ————————   史书关于扶苏的记录真的很少TAT   很多都是推测,比如淳于越是扶苏的老师之类的   春秋战国的时候筷子叫梜,勺子叫匕。筷子只是用来夹菜,主要吃饭用勺子。   李斯的争议还是比较大的,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最后那段仅是主角基于《史记》进行的联想与猜测。   *   感谢在2023-03-2021:40:33~2023-03-2120:00: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崔瀺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十连抽:黑鬼的648。   从宴席回家,系统才蹦出来提醒尚谨,他已经达成了一个成就了。   【宿主,抽奖啦!】   「什么奖励?」   他不记得自己最近有做任务啊?   【达成一万关注的时候拥有一次免费十连抽哦!价值64800点能量点!】   【顺便一提,宿主目前余额6001点能量点。】   648?每次听到这个数字他真的会幻视一些游戏。   想了想自己抽到的新手福利,系统拟态麻雀,尚谨对自己的运气一向不抱希望,恐怕抽不出什么好东西。   [岁岁如初:又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   [零森:主播冲冲冲!抽抽抽!]   [蝶儿飞:说不定能抽到有用的东西呢!]   尚谨看着那个金灿灿的十连抽按钮,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他现在除去系统拟态和偶尔能从弹幕中获得一些信息,确实很缺一些可以用的道具。   只见那块罗盘一样密密麻麻刻满奇门遁甲相关的文字的圆开始疯狂转动,最终停下。   【恭喜宿主获得:   一:文犀辟毒筷(还在担心你的敌人向你投毒吗?用这双筷子吃饭,砒霜无所遁形。不是真的犀牛角哦!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二: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三: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四:一只破碗(加入我们丐帮吧!乞讨致富就在明天!)   五: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六: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七: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八:一块不知来源的石头(天外来客,猜猜来自哪个星系?)   九: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十:辣椒油(巴蜀辣椒,征服你的味觉!)】   「这十连抽什么东西啊都是?我都快不认识青铜刀币和穷光蛋这几个字了!」   尚谨看着快要刷屏的一连串青铜刀币,双眼发黑,把系统拎到案上。   直播间里笑得很猖狂。   [淼:哈哈哈哈哈,这都什么啊。]   [渡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岁岁如初:好了,果然大家都是黑鬼。]   【咳,宿主,你想想,这青铜刀币可是钱啊!而且是永久道具!万一以后的任务里你成了穷光蛋呢?】   尚谨手里拿着六个青铜刀币,这才发现竟然有些不同。   从燕国的明字刀、尖首刀到齐国的四字刀、六字刀,再到赵国的甘丹刀、王化刀,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不要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细致好不好!还有六个青铜刀币完全不抵事啊?还不如我拿那个破碗去乞讨呢。”尚谨把刀币放下,又拿着那个破碗,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这刀币要是往后一点,倒确实是古董。”   “这个筷子的名字听着好耳熟啊?想不起来了。不过能测出砒霜确实有些用处,可是是不可能天天拿这筷子吃饭吧?就算是鸿门宴,那也没有自己带筷子的啊?”尚谨握着这双筷子,手感温润,外形如玉。   尚谨试着掂了掂这块陨石,还挺重的,他想了想:“这个天外来客?陨石?也许以后有用处。”   或许能整个天命所归的骗局什么的。   【其实宿主的运气还是很好的……】   系统正准备安慰尚谨,却见他神情激动起来。   “辣椒油,这有啥用!”尚谨拿起那一小瓶辣椒油,又突然反应过来,“等等!辣椒油!辣椒!”   他已经不在意前面那些了,这可是辣椒油!   反正他本来的计划里也没把道具之类的算进来。   他抱着辣椒油往东厨跑,这做出来比八珍好吃多了。   [虾滑好吃:看来我们低估了主播对于美食的热爱。]   [花卷:换成我,我也疯。辣椒,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   腊月初十。   朔风渐起,寒意刺骨,雪逐渐大了,尚谨缩在韩非家中取暖。   这些时日他所得颇多,至少不会总是写错字,还故意把《初见秦》摆到韩非面前,韩非直接说不是他写的,证实了《初见秦》确实如学界推测一般,并不是韩非写的。   “先生觉得,姚贾此人如何?听闻他当初自请出使,如今已然大成。”   听见这个名字,韩非一愣,说道:“姚贾?实在是个人才。”   “我还以为先生会说他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呢?”毕竟这是韩非向嬴政抨击姚贾时所说的话。   “你倒是清楚他的来历,我确实不喜他为盗。”毕竟在韩非心中,这种盗贼都该抓起来受罚,“但他与师兄确实有些像,能到如今的位子,实属不易。”   “至于赵之逐臣,不过是秦国惯用的手段。他之所以被赵王驱逐,是因为秦国的离间计。可恰恰在他最落魄之时,赏识他的也是秦王,他自然忠于秦国。”韩非一语点破姚贾来到秦国的原因,“想要天下一统,君王自然要任用人才,是赵王识人不清,错信谣传。”   想了想赵悼襄王干出的蠢事,不用廉颇,意图联魏,驱逐姚贾,攻秦失败,废长立幼……关键这幼还极为昏庸,能干出听谗言杀李牧的事,看来这是遗传。   尚谨点点头,深以为然。   “如此看来,先生对他很是欣赏?”   “我若是别国君主,定会想方设法除去他,此人有大才能。”韩非知道,为君任用臣子,有时候以前的人品反倒不是重点了。   “那他如今岂不是危险?”   虽说嘴上这么问着,尚谨却知道姚贾不仅不会出事,还会就此靠着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天下闻名。   韩非点头:“他若是成了,天下大势尽归秦国。如果四国君王够聪明,就该除去此患。”   “在先生心中,天下统一可是最要紧的?我读先生著作,可见先生之心。”尚谨试探着韩非的选择。   “是,纷争五百年,谁不愿天下太平呢?可只要诸侯还在,分裂是必然的,唯有将天下尽归天子手中,方可一统。”   韩非明白,这五百年给人最大的教训便是天子弱小而诸侯强大,分封绝不可行。   他陷于为难之中,他明白若能辅佐秦王一统天下,他毕生所愿便实现了,可天生的身份让他无法就这么放弃韩国。   尚谨看出韩非面上的纠结,问道:“先生,要让大王攻赵吗?”   “嗯。”韩非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先生觉得,攻赵便能存韩吗?”尚谨指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其实无论这天下最后会不会归秦,都不会归韩,韩必灭。   韩非一直很清醒,长叹一声:“不,攻赵从来不能存韩,韩国这样的小国,一直受四面大国的侵占,能维持这么多年,已是不易。修守备,戒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可终究无法抗衡天下大势,迟早都会灭亡的。”   “那先生存韩是为了?”尚谨要了解韩非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才能想办法劝说他。   “这么多年了,韩从未太平过,不愿韩再受战争纷扰,能让他们勉强喘息一二也好。偶尔也会生出些奢望,但很快便没了。”   “先生有荀卿之风。”   听他这么说,韩非还有些意外:“还从未有人这么说过。”   老师荀子也曾入秦,还说“秦四世有胜,数也,非幸也”,可其实荀子却不认同秦国重视刑法吏治,轻视仁德士,说是“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   即使有些人觉得老师与孔子太过不同,可韩非知道,老师一向推崇孔子。   “荀子讲天行有常,天下一统,即为大势,我等自然该顺应。”尚谨解释着,试图再悄无声息地劝一劝韩非,“荀子又讲,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他可从未说过法不可用。师生之间,总有相同之处。”   “你若是能见到他,或许能成为他的得意门生。”韩非想起往事,慨叹不已。   “那是不能的。”尚谨摇摇头。   他是现代人,即使荀子的思想有所称道,他也不可能完全认同,只是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   好比荀子要“明贵贱、辨同异”,他便不认同。   他若是有一日完全认同古代人的思想,那就说明他被同化了。到了那个时候,他即使回到家中,也很难再适应现代的思想。   “我曾听过一句话,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尚谨借用了某位西方哲学家的话,“即使我尊敬先生,却也会有不认同先生的地方。”   “我明白。”韩非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尚谨并非完全认同刑名之学。   好比尚谨很重视平民,认为太过重刑会使百姓奋然反抗,不利于天下安定。   他突然想起那位公子扶苏,听师兄说,公子扶苏不喜刑名之学,更喜欢和淳于越他们在一起学孔子。   可秦王并未直接制止,或许也有秦王自己的考量。   正如他,并不会强求尚谨和自己的思想完全一样。   世上想要找到一个能完全认同他治国方略的人……或许是秦王?   尚谨不知道韩非在想什么,也并未扰乱韩非思绪,过了许久,才将竹简放到韩非面前,询问起这竹简上的内容。   韩非收敛思绪,为尚谨讲解。   *   年初,姚贾的计策已成,即将回到秦国,而秦将桓齮对赵的攻打也越发深入。   尚谨一边和系统聊天,一边注意到韩非正拿着一块丝帛,神情凝重。   于是问道:“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丝帛向来是王侯贵族才会用来写字,恐怕来信的人不简单。   “韩安……昨日深夜派人传了一封信来……”韩非紧紧攥着这封信,仿佛要把这丝帛扯烂。   ————————   推一推预收《今天把天幕赶出大秦了吗》   文案如下:   改变历史意难平的命运之后,尚谨怀抱着意难平们的he大结局满意退休,系统却找上门来。   ——   系统:宿主,考不考虑退休返聘?有五险一金,工资待遇好,还能体验穿越时空。   尚谨:然后007是吧?想都别想。   系统拿出大杀招:可是你的意难平们要出事了哎?   尚谨:???解释一下   系统:不知道哪来了个万界直播间,你最爱的古代纯天然无污染天空快要被现代up主们的视频挤满了,救救救!   ——   秦始皇平静地望着无数说胡亥如何如何的天幕,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麻木。   汉武帝听着絮絮叨叨说他凤凰男不要脸滚出汉武圈的声音,掀桌而起。   唐太宗看着天空中挤满的视频,再看下去他真的要像高句丽人造谣的那样瞎了。   秦汉唐的百姓每天都觉得自己的三观在受到冲击。   ——   尚谨拍案而起。   他的唯物主义!大家都觉得有神仙,社会还怎么发展!?遇事就求神仙有用吗?拿出华夏原本的神仙观来好不好!   天幕你把消耗地力的高产作物送过去干什么?土地受得了吗!老百姓以后吃什么?   不要拿着你的百度百科和洗脑包在这里讲历史了!不要教皇帝怎么压榨百姓啊!up主你还记得你在现代也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吗!   ————   ps:仅针对部分离谱历史直播(包含一些男频历史直播)非上纲上线,只是看多了有点反骨在身上。   主角并非不愿意天幕“推动社会进步”,而是某些天幕高高在上,步子迈得太大,完全不考虑生产关系与生产力以及百姓死活和思想解放的问题。   本文是《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系列文,主角此时已成为满级大佬。   *   感谢在2023-03-2120:00:11~2023-03-2221:5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凉生生20瓶;萧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三寸之舌可敌百万之师:救不救得下韩非呢?   “先生,可以让我看看吗?”尚谨立刻问道。   这韩王安定是不安好心,也不知他又要先生做些什么。   韩非看了一眼信上所言,又看了尚谨一眼,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不该让小弟子看,免得扰了他心神。   尚谨就知道韩非觉得他小孩子,认真地说道:“先生,我不是小孩子!”   韩非听他这么说觉得好笑,但尚谨早慧,又是个有想法的,犹豫片刻还是将丝帛递给他:“罢了,你看吧,别往心里去。”   尚谨拿过来看,偶尔还有些异形字,想来是韩国文字,不过连着读看出意思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越看火越大。   先是假情假意地关心了一番韩非在秦国的处境,问候了一两句。   紧接着说韩安把韩非的亲人照顾得很好,尤其是那一双儿女,打得什么意图傻子都看得出来,无非是警告韩非不要因为秦王赏识就生了依附之心。   然后迫不及待地询问如今境况如何,秦国如今对韩国态度如何。   再者就是敲打催促韩非赶快想法子让秦国彻底别动打韩国的心思。   完全没想过韩非会不会被嬴政怀疑,会不会遭人嫉恨,会不会客死异乡。   想起那短短几句的记载,尚谨怒火中烧。   《史记》载: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韩非欲自陈,不得见。   “生气了?”韩非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反倒被逗笑了,摸了摸尚谨的头,放松了不少。   尚谨气愤地抬头反问:“先生不生气吗?”   “习惯了。”韩非摇摇头,又嘱咐他,“若是我出了事……你叔父会保护你的。”   “若是先生出了事,我一定会保护先生的。”尚谨头摇的比韩非还厉害,他拽拽韩非的衣袖,“先生,你信我!”   “谨,别把自己搭进来。”韩非叹了口气。   尚谨只是回答:“学莫便乎近其人。”   想要学好,没有比亲近老师更快捷的方法了。   他想要亲近老师,自然不愿老师出事。   “谨记,勿要涉险。”韩非听了有所动容,却仍然嘱咐。   他与尚谨认识不过月余,可一日为师,便要尽为师的责任。   如今他要拖累尚谨了,但他知道,尚谨不会因他而死,这足够了。   “好。”尚谨乖巧地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韩非。   他撒谎了,不涉险怎么救下先生?   今天先生让他早早归家,反倒引起了他的怀疑,先生不会悄悄做些什么吧?   「系统,你去悄悄观察一下。」   【宿主,你不是说偷窥是不对的吗?】   「快点去!今天水煮肉片分你,辣的哦。」   回到家中,尚谨抱着竹简一边读一边等待系统的消息。   【宿主,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啊?韩非就是在写东西。】   “在写什么?”尚谨问系统。   【看不懂QAQ】   没有文字系统,它根本看不懂古代文字。   “……”尚谨无奈扶额,把这茬忘了,“算了,那你就跟着先生,出了什么事情立马通知我!”   【好嘞!】   *   翌日。   大清早看叔父在看天,尚谨疑惑地问:“叔父,你在做什么呢?”   这是在思考人生?
  “闲来无事,昨晚夜观天象,说今天诸事不宜。”尚翟叹了口气。   “叔父还信这个啊?”尚谨心中的叔父突然蒙上了一丝神棍的色彩。   “不信,观来一乐罢了。”尚翟确实不信这个,只不过看了些书,有所感悟,“或许你知道石申和甘德?”   “知道!不过那是……几百年前是事了吧?”这两位据考都是公元前四世纪的人了。   “我这里有《天文》与《星占》。”   平地一声惊雷,尚谨惊讶地望着叔父。   甘石星经?!他这是什么运气!这可是初中课本都会讲的知识点,可见其重要性,他竟有机会亲自看看?   “想看!”   要知道《天文》与《星占》早佚,后世只能在相关史籍中零碎抄录。   他想看不是想学占卜,而是对古代天文学感兴趣,更想知道迷失的历史。   “你好好看着,公子非说,今日不必去了。”尚翟满意地点点头,把一卷《天文》给他,准备去宫中议事。   “啊?”尚谨猛地抬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尚谨赶紧催促系统,问它如何。   「系统!」   系统盯着韩非写了一晚上的字,好在它不会困倦。   【在在在,你老师在秦始皇面前,在……宿主,你老师危了。】   “你说什么!”尚谨震惊地起身,手里的《天文》都失去了吸引力,艰难地问:“存韩?”   《韩非子·存韩第二》   *   咸阳宫。   韩非捧着一卷竹简,献与嬴政,坚定地说:“大王,非上书言事,愿君上听我一言。”   “你说。”嬴政眼中晦暗难明。   “喏。”韩非闭眼呼出一口气,他明白,此言一出,生死难明。   他没将第二张丝帛交给尚谨,那里面韩王安的野心更大,竟让他设法除去姚贾。   但愿尚谨别真受他的牵连才好。   韩非来到秦国后,一直在游说嬴政。在韩非的劝说下,秦将桓齮攻赵平阳与武城,大败赵军。   嬴政得到战报时很喜悦,对韩非大加赞赏。于是韩非今日上书,嬴政其实已有预料。   韩非所书所言,皆鞭辟入里,他自然喜欢。   只是今日,韩非说的却是姚贾。   尚谨大约也没想到,那篇《存韩》压根不是这一年才上书的。   “姚贾带着陛下的珍宝,出使四国三年了,这些国家未必真心实意和秦国结盟,可国库中的珍宝却都被送了出去。实际上,姚贾借大王的权势,以秦国的珍宝私自结交诸侯,望大王明察。”   韩非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可笑,这样的话,秦王哪里会信呢?不过是强行拉姚贾这个功臣下水,秦王又不是赵王,会傻到听说一点风言风语便将姚贾视为奸臣。   更何况,论用离间计,试问当今哪个国家比得过秦。   再者,以姚贾的口才,怕是几句话便化解了。   可他必须说下去。   “更何况姚贾不过是魏都大梁一个守门人的儿子,他乃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让他这样一个人参与国家大事,实在不是勉励群臣的办法!”   果不其然,听完韩非之语,嬴政只是垂着眸,盯着韩非并未言语。   嬴政心中不免失望,他知道韩王安送了信来,今日等着韩非来,便是要看韩非选择如何做,却不想是这样漏洞百出的昏招。   不过他确实不曾知道姚贾去赵国之前的事,这姚贾也要考量一二。   “宣姚贾。”   谒者一早来报,姚贾昨日离咸阳不过五十里,今日也该回来了。   韩非垂着眸,不再言语,他知道败局已定。秦王再惜才,也容不下他将近一年的时间,仍然听从韩王之命。   “韩非,你回去吧。”   韩非抬头望着嬴政,却看不出那双丹凤眼中的情绪。他看不透嬴政心中所想,只是缓缓一拜,涩声道:“非……有所负。”   他起身离去,或许该去告别了。   不多时,姚贾匆匆赶来,面上喜悦之情难以掩饰,只是他敏锐地感觉到嬴政似乎并不高兴,于是收起了那张笑脸,沉声道:“拜见大王,贾不负所托,大计已成。”   “你成了事,寡人该嘉奖你。可是我听说你用秦国的珍宝为自己结交诸侯,可有此事?”   姚贾却坦然回答:“有。”   当年被赵王驱逐出国,秦王却收留了他。他确实是小人,却也懂得这份恩情。他绝不会再被秦国赶出去!若让他知道是谁,这人必须死。   嬴政缓缓地打量了他一眼,面色微变:“那你还有脸面再与寡人相见?”   姚贾只是一笑,对答得体,丝丝入扣,只说自己乃是忠臣,这种言论不过是谗言。   提起姚贾的身世,他说姜太公、管仲等人,他们皆是出身卑贱,姜子牙乃是屠户,甚至于管仲也曾被囚禁。   又提起了百里奚这个被秦穆公发掘的人才,晋文公还倚仗中山国的盗贼在城濮之战中获胜。   “大王,这些人,出身无不卑贱,身负恶名,甚至为人所不齿。明主加以重用,是因为知道他们能为国家建立不朽的功勋。英明的君主不会计较臣子的过失,更不会听信别人的谗言,只考察他们能否为已所用。”   嬴政听完他的自陈,微微点头,给了姚贾封赏,让他先回去歇息,明日再入朝议政。   姚贾松了一口气,行礼离开,他要去查查是谁胆敢把他以前的事情揭露出来。   嬴政沉吟片刻,终是开了口。   “宣李斯。”   *   一直等到晚上,韩非才回到家中。   尚谨立刻迎了上去:“先生,您回来了!”   “你在等我?”韩非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先生……”   “谨,早日归家,莫要让你叔父担心。”韩非伸手抚摸他的头,“你日后若是有一番作为,我的妻子还活着,替我捎个信,就说,是我没能保住他们。”   “先生?您为何要在秦王面前说姚贾?是不是韩王安还说了什么?”尚谨情急之下都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一直在建章乡,不该知道咸阳宫里发生的事情。   韩非如今思绪繁杂,一时竟未察觉这一点错漏,只是劝道:“回去吧。”   “我不!”尚谨固执地要那丝帛。   韩非沉默片刻,将丝帛交给了他,或许尚谨把这点证据献上去,也能保全一二。   尚谨迅速读了一遍,怒火中烧。   他知道为什么祖龙能统一天下了,合着除了祖龙之外,剩下的六国君主一个比一个没脑子!   怪不得秦国是奋六世之余烈,一代比一代好,别的诸侯都是一代比一代差,放到哪个朝代都是妥妥的昏君!   “先生,你去向大王自陈。”尚谨急忙要拉着韩非出去。   “来不及了……”韩非叹了口气,他在路上被姚贾缠住,回来得这么晚,想来秦王的人也该到了。   他已听到屋外传来的喧闹声。   李斯带着人来了,面色冷凝,他盯着韩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静静地看着韩非被往外押送。   “先生!”尚谨见韩非被抓起来,想要上前,被拦住了。   “谨,回去。”韩非望着李斯,说道,“别伤他,他已不是我的弟子,只是一个秦国的小孩子罢了。”   “廷尉!敢问大王可在宫中!”尚谨问李斯。   李斯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终是回答:“在。”   李斯很想看看,韩非的弟子能做到哪一步。   “多谢。”尚谨作揖谢过,不再纠缠,转身往家里走。   【宿主,怎么办啊!】   [渡鸦: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韩非!主播救救他!呜呜呜呜!]   [“渡鸦”打赏了一个“千古一帝”]   [平安喜乐:救救救!孩子不想看be!怎么几乎每个主播那里韩非都要死啊?]   [凌川:前面的,我大秦那可是全员be,无一善终哈哈哈哈!神志不清地吞刀子]   “系统,你跟着先生和李斯,藏好自己,听我指挥。”   【好,好的!】   系统第一次“真身”上阵,它以前也带过一任宿主,从来没有被这样委以重任,尚谨现在这么一说,它竟觉得自己有些“上头”了。   【那宿主你?】   “我需要一个机会,面见秦王。”   他好像选了一条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路,却只剩这一个方法了。   ————————   推一推基友岁岁的历史直播文。   书名:扒一扒想长生却惨遭被骗的大冤种[历史直播]   作者:岁岁如初   #扒一扒历史上那些追求长生不老却惨遭欺骗的大冤种们#   冤种们——   始皇:?   武帝:?   太宗:?   *   啊啊啊编编让我改文名,说要突出自己的特点,我:可是我取名废QAQ   这个文名这么糟糕吗!真的已经努力取了,思考新文名中,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有建议,要是好的话发红包OWO努力思考新文名   *   韩非和姚贾交锋的故事来自于《战国策?四国为一》,原文过长,就不贴上来了,基本写出来了   我这里还是采用李斯并不是嫉妒韩非所以中伤他的说法,因为感觉逻辑说不过去。   按照推断,是李斯告诉始皇帝那个写出受始皇帝赞赏之文的人是李斯,那要是嫉妒完全不用说出来的。   韩非也不是因为有些人说的嫉妒姚贾,这个完全立不住脚,更多还是因为姚贾确实厉害,让其他诸侯着急了。   不洗白李斯,他就是野心家,他被人诟病和被人觉得有魅力的点正是在于他的复杂和野心。   不知道大家对李斯是什么感觉?   *   下一章扶苏出现一下下。   后面他扶苏戏份就多了hhh   *   感谢在2023-03-2221:56:28~2023-03-2420:0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崔瀺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替师陈情:我救先生!   “谨,你……”尚翟担忧地想要拉尚谨回家。   尚谨抓着叔父的袖子说:“叔父,先生被廷尉带走了,我想求见大王,为先生陈情。”   “你一稚子,如何能面见君上,又如何能让君上改变决断呢?”尚翟叹了口气,他早有预料,公子非也同他说过,若有今日,千万保护尚谨。   “我可以!”尚谨坚定地说,“叔父!我可以,我可以劝说先生归秦,也能劝说大王存韩!”   他内里其实没多少自信,毕竟他话都说不顺,可总要试试的。   “如今天色已晚,你又如何去得咸阳宫?”尚翟长叹一口气,还想劝说,“即使你去得咸阳宫,君上也不一定愿意见你。”   *   云阳大狱。   “师兄……”临近死亡,韩非竟对着李斯笑了。   李斯原本倒毒酒的手一抖,险些将酒倒泼了,随即又恢复平静,说道:“这毒酒喝下去,顷刻毙命,不会痛苦太久。”   “真若按秦律,我这样的人,斩首都不为过,还要谢谢师兄,留我一全尸。”韩非知道,饮毒酒而死,已是秦王和李斯给他最好的结局了。   “那次师兄去韩国,韩王不肯见你,那封上书我却看了。”韩非说起先前从未和李斯说起过的事,“让我想起昔日兰陵论辩,我口吃难辩,师兄总是替我辩说。师兄总知道我想说什么,上书秦王时也是一样,我虽尽力掩饰,师兄还是看出了我的意图,才会出使韩国。”   “你……”李斯刚要说些什么,一个狱卒跑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听完后,李斯只是端起那角毒酒,送到韩非面前。   “你这路上,倒是有人陪你了。”   “什么?”韩非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你那个弟子怕是要陪你一起了。”李斯也没想到尚翟竟然如此顺从尚谨,竟真的把尚谨带到了咸阳宫里,“他为了你苦苦求见君上,如今外面风雪甚大,若是不能说服君上,不必君上赐死,便先冻死在咸阳宫外了。他恐怕不得善终了。”   “什么?!”韩非震惊地抬头,他不是已经和尚翟说了,不要让尚谨管这件事吗!   “他和你一样,知不可为而为之。”李斯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韩非和他的弟子是一路人。   韩非本已要从容赴死,此时却不愿饮下毒酒了。   他盯着李斯说:“非,非,欲自陈,求见大王!”   当日虽是尚谨主动拜师,可也是他明知自己可能连累尚谨,却还是收为弟子。这半年来,他与尚谨日日相处,自然也知自己这个弟子重情重义,所以一早告诉尚翟,一旦出事,好好护住尚谨。   李斯却不为动容,他只需要执行秦王的命令,除非有人来告诉他,秦王要留下韩非,否则韩非必死。   可若是韩非的弟子失败了,他这边韩非还活着,那便是他失职。他不允许他的路上存在阻碍。   韩非的存韩,便是一种阻碍。   “可这杯酒,乃是君上亲赐。师弟,你的存在,威胁到秦国了,你只能死。”   “你的游说影响了君上的决策,即使如今结果还算好,你也是必死之局。你不忠于秦,这杯毒酒便是你的结局。”   见韩非明显不再愿意饮下毒酒,李斯说:“你死后,我会为他上书求情。”   长久的沉默后,韩非终于开口了。   韩非知道李斯是什么样的人,李斯绝不会为昔日情谊选择放弃自己的野心,但他只能拿这一点情谊去信李斯。   “好。师兄,我信你。”   韩非苦笑一声,抬手去拿那一角毒酒,一只麻雀不知从哪冲出来,狠狠把那角给撞翻了。   他心中一惊,是谨的那只麻雀?竟然在这儿?   他骤然迸发生的欲望,难道他要做一个懦夫,徒留他的弟子为他奔走吗?   麻雀叽叽喳喳地想要说些什么,又冲上去把端着毒酒的狱卒的手狠狠啄了一下。   一声痛呼过后,狱卒手中的酒液泼了一地,竟直接将地上的小虫毒死了。   “哪来的鸟?”李斯皱着眉看向麻雀,观察片刻后断定,“是你那个弟子?他倒是好手段,连鸟都能驯服。”   “可是这云阳大狱中,从不缺毒药,他如今罪加一等了。”   *   咸阳宫中,本来应该好好休息的姚贾却依旧在嬴政耳边劝说着。   他下午自陈完,轻易问出了韩非曾来宫中,立刻派人去截住韩非,要的就是韩非不能向别人求救。   等到他听说韩非的弟子想要求见秦王,即刻回去与嬴政谈论这三年在外所遇到的事,总之有政事挡着,他就不信大王这个政务狂会有空见韩非的弟子。   “大王,公子非这弟子太不知好歹,他一稚子,大王何必听他言语。韩非这等辜负大王信任的异心之人,自然早除为好。那谏议大夫尚翟也陪着他胡闹,实在失职。”   殿外,雪花开始纷纷扬扬打在屋檐上,不过一刻钟便积了厚厚的雪,将殿顶盖成一片白玉。   “下雪了……”尚谨抬头望向天空,呼出的白气和大雪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雪花落在他的眼角,化为晶莹剔透的水珠。   即使他进了咸阳宫中,可只要姚贾在里面与祖龙“议事”,他就无法进去。   毕竟姚贾是重臣,他的身份可就尴尬多了。什么时候姚贾出来了,或者祖龙传召,他方可入内。   【宿主,我把毒酒撞翻了!】   「做得好。」   “你是尚谨?怎么在这儿?”讶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带着暖意而来,替他挡住了风雪。   尚谨扭头一看,只见扶苏将伞向他这里倾斜,眼中满是关切。   “公子?扶苏……为,救我,我师公子非,而,而来。”尚谨觉得自己冻的脑子都不太清醒了。   “阿父不愿见你?我可……”扶苏听他是为了老师,不禁动容,想起前些日子,淳于越所教授的篇章。   扶苏远远就看见了他,看他冻的止不住发抖,愿意帮他一把。   “公子,先,先去吧,不必,不必为谨说情,惹怒君,君上便不好了。”尚谨摇了摇头,且不说他要是求扶苏,会不会让祖龙觉得自己利用扶苏,要是把扶苏也连累了就不好了。   即使姚贾一直待在里面,他也还有后手。   扶苏听他这么劝自己,抿了抿唇,将手中的伞递给身后的侍从,吩咐侍从帮尚谨打伞,迎着风雪进了殿中。   他是秦王最看重的长子,自然轻而易举便进去了。   “阿父。”扶苏喊道。   “扶苏?”嬴政见他身上已经湿了,立刻询问,“下雪了?你身边的人怎么服侍的?”   嬴政本意是让尚谨知难而退,等着等着也就退却了,却不想下了雪。   这几日天冷,殿中一直是暖和的,加之嬴政注意力在姚贾身上,宫人知他论政时不喜被人打扰,故而不曾通报。   “不怪他们,是我方才在外面看见了尚谨……”扶苏解释道。   嬴政不动声色地询问:“是他求你为他说情?”   “并未,他让我勿要帮他,以免我惹怒了阿父。”扶苏想起雪中冻僵的小孩,说道,“只是我却不得不说,如今虽是二月底了,可大雪纷飞,他已有风寒之状。他不过一稚子,又是谏议大夫的侄子,何必累的他丢了一条性命?”   “既然他想说,让他说就是了。听完他的陈情,阿父未被他说动,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就是。”   听扶苏要劝动嬴政,姚贾试图阻止:“公子,这可不成。韩非一向能言善辩,他的弟子怕是也蛊惑人心。”   扶苏虽然人小,可不代表他听不懂姚贾的意思,立刻望向嬴政,面上带了些敬仰:“阿父才不会被轻易蛊惑,对吧?”   “宣尚谨。”   宫人前来通传的时候,尚谨起身同那撑伞的宫人道谢,刚要跟着走,便听到系统的声音。   【宿主救命啊!李斯让那些人抓我!他刚刚去拿毒药了呜呜呜!救救救!】   「你再撑一会儿,尽量拖时间,随时和我转述情况。待到万不得已,你就把那陨石放出来,把云阳大狱那块天花板砸穿。」   古人大多迷信,他就不信他在陨石上刻上那些话,李斯还能直接把毒酒往韩非嘴里喂,遇到天降陨石砸到面前,李斯必定会通报祖龙。   进了殿中,尚谨顿觉暖和了不少,他趋步上前,行礼道:“小民,小民拜见大王,谢大王愿听小民替师陈情!”   “你说。”嬴政见他冻的满脸通红,抬手示意宫人端热水来。   扶苏还待在一边紧张地看着,若是一会儿阿父动怒,他也可帮着尚谨,免得尚谨出事。   他与尚谨不过一面之缘,直觉告诉他,尚谨是友善的,他也不愿一个与自己同龄的秦国稚子因受韩国公子的牵连而死。   更何况方才尚谨也不愿他受牵连,反倒让他觉得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谢君上。谨,先奉一卷竹简,名为《韩子?姚贾第三十五》。”尚谨从身边的竹简中抽出一卷,恭敬地奉上。   姚贾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愣了一下:“我?”   见嬴政接过那卷竹简,尚谨松了口气,开始陈述:“谨初到大秦,曾有幸与君上论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谨日日侍奉先生左右,听君上与先生所论,皆刻于竹简之上,欲成《韩子》。”   “腊冬之时,谨与先生知姚卿大功告成,特论姚卿之才,谨皆记于其上!”   “请大王与姚卿过目。”   嬴政翻看完,将竹简递给姚贾。   看了竹简,姚贾的面色好了不少,这竹简内容繁多,显然不是临时刻的,也就是说这个韩非反而是赞赏自己才能的,将自己与李斯这个廷尉并列。但是一想起韩非在嬴政面前说自己坏话,他的怒气又起来了。   “公子非今日同寡人说了不少姚客卿的过往。”嬴政算是接受了尚谨所说,指出另一处问题。   “是,然而这些话并非出自先生自愿,乃是受韩王安胁迫。”   “谨与先生论天下大势,谈及六国局势,先生讲,秦必统一。”   说到这句话,尚谨打量着嬴政的神色,又递上一卷竹简。   “他若能辅佐大王得天下,其毕生所梦皆可为实。天下分裂五百年,分久必合,也到了合一之时。”   “可他却有难言的苦衷。”   尚谨从袖中将第二张丝帛奉上,那张里韩王安只讲了要韩非想办法把姚贾赶出秦国,否则……   “皆是因为韩王安,先生出使之时,韩王安将先生家人皆扣留于韩都,名为照顾叔父亲眷,实为软禁威胁。假使先生敢助秦一分一毫,先生妻子皆亡。”   “即便如此,先生却说,大王是伯乐,可他因此难做骏马。”   他先前递去的那份竹简里也写了这些。   “先生虽出身韩国王室,乃韩厘王之子,可幼时却不得父母喜爱,盖因其口吃,其兄弟姐妹都不愿同他说话,连宫中侍从都私下讥笑他。”   “他发愤著书,可韩王眼拙,弃之如敝履,唯有大王欣赏其才干,先生怎能不感激于大王。就好比初见时,大王不仅未曾因谨口吃而不悦,甚至还要让侍医为谨诊治,谨心中感激涕零,我想先生心中也有相似的感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有人能抛弃自己的孩子,那便是连为人都不配,先生不愿害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只好苦苦周旋。”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嬴异人和赵姬,一个抛弃妻儿,另一个给了祖龙一个“大惊喜”,这对父母实在不负责任。   “先生今日进言,并未存动摇姚卿的想法,那样拙劣的言语,君上英明,不会相信,姚卿更是几句话便可破局。”   他恭维得不太刻意。   “先生曾著《说难》,今日而来,哪里是为游说,而是因为,他已知死局。君上对他有伯乐之恩,可韩王安手里攥着他亲人的性命,唯有这拙劣的进言,可让君上不再信他,唯有一死,或可让韩王安放过妻子儿女。”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   见嬴政神色微动,尚谨终于说:   “君上,谨有一法,乃万全之策。”   ————————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   来自韩非子的《说难》   文中说《韩子》而非《韩非子》,是因为最初《韩非子》就是叫《韩子》的   *   感谢在2023-03-2420:02:58~2023-03-2514:2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萧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奇怪的白月光增加了:雀雀类雀。   “君上治罪,是因为先生向着韩王安。韩王安既如此,可将先生家人救出,带回我秦国。至于攻赵与存韩,其实本身便是假的。”尚谨镇定地说,他此时的回答至关重要。   “无论攻赵还是攻韩,韩都难以存续。正如先生所说,攻下赵国,意图与赵国联合的韩与魏,都只能选择臣服于大秦。如今立刻攻韩,韩王也势必臣服,接着攻打赵或是魏。其实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先生清醒的明白这一切,所求不过家人平安,不过韩人可以暂得安宁。”   “这并非存韩,而是缓韩。韩国能支撑百年,内里已是一幢随时都会坍塌的屋子,秦国随手一碰便倒了。”   “一切抉择在君上手中,要韩即刻亡国,或是留韩一两年,集中兵力攻打赵国。”   尚谨选择不再劝说,此时无论是建议攻赵还是攻韩,都不讨好。   此时系统那边传来消息。   【宿主!韩非真的厉害,一直在周旋,我好怕李斯让人直接灌毒酒啊救命!】   「你随时准备好。」   长久的沉默之后,嬴政开口道:“要从韩王手中救出公子非一家,并非易事。”   “可也并非难事。”尚谨知道,祖龙这是愿意为了留下韩非帮忙救韩非的家人了。   他笑弯了眉眼,眼巴巴地望着嬴政,不再向先前那样一派严肃模样。   “姚卿。”嬴政看向姚贾。   姚贾立刻回应:“君上。”   “寡人拜你为上卿,亦将此事托付于你,莫要让寡人失望。”   这一句话将姚卿给说愣了,他成了上卿?饶是他心思深沉,也不会掩饰此时的喜悦:“贾拜谢君上!定不负所托。”   本来担心姚贾会不愿意,没想到姚贾一口答应。他松了口气,到底是祖龙,御下的能力足够强悍。   “多谢姚上卿救先生!此前种种不得已,万望上卿宽恕。小民愿布下筵席,愿上卿与先生冰释前嫌。”   见姚贾看向自己,有些诧异的眼神,尚谨才想起来他又说了一些没出现的词,不过这个词意思挺好理解的。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尚谨引用的是《老子》,“姚上卿乃是心胸宽广之人,过往若有误会,但愿涣兮,若冰之将释。”   “派人速去接公子非回去。”嬴政也不拖泥带水,即刻召人来说,又看向尚谨,“你也一同去吧。”   “谢过君上。”尚谨大喜过望,马上就要往外跑,又停下了脚步,看向扶苏,真诚地说道,“多谢公子!谨铭感五内。”   [渡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成功了!主播好强!]   [“渡鸦”打赏了一个“君臣一心”]   [地球的恶意:政哥对人才真的够宽容的!]   [平安喜乐:许愿大家都平安喜乐!he!he!]   *   “啾啾!”麻雀尖叫了一声,系统的意识抽离了麻雀的身躯。   【宿主QAQ怪不得秦锐士那么可怕,秦国连个狱卒力气都这么大,我拟态被破坏了。】   「疼吗?」   系统一愣,没想到尚谨会先问这个。   【拟态只有百分之一的痛感,还好还好。】   「抱歉。」   他确实抱有歉意,虽说系统的拟态严格来说不算生命,可确实是他让系统帮忙挡着,才会让系统“死掉”。   系统说不清楚自己的程序现在在告诉它什么,只是连忙安慰尚谨。   【一点都不疼!真的!等到明天我就可以换个拟态。】   【宿主,现在我不知道云阳大狱那边怎么样了,怎么办?】   「相信先生。」   现在只能相信先生了,他再快些去。   好在已有人单独驾车去了,希望能赶上,这时候他恨不得祖龙和李斯之间有个手机,能直接打电话。   狱中,韩非失神地盯着那只已经咽气的小麻雀。   “师弟!它……”他如今能拖一时是一时,“它一直陪着谨,于谨来说,是友人。谨若是知道,必然伤心了。”   “你倒还有闲心关注一只鸟。”   “它怎么会只是一只鸟呢?意义不同的。”   “这酒,你喝是不喝?”   韩非摇摇头:“这么久了,大王的人还未来,谨定然是成功了,我为何要饮下毒酒?”   “你如此自信?”李斯能看出韩非眼中的坚定,他明白,韩非不会主动饮下毒酒了,现如今只能直接给韩非灌下毒酒了。   “是。”韩非笑了笑,“你或许不知他是何等聪慧,绝不在项橐甘罗之下。”   
  尚谨要是听到这句话都要心虚,毕竟他虽然表面上看着是个孩子,内里芯子都二十多了,不说聪慧吧,要是和小孩子比蠢笨如猪才可笑呢。   要是把小时候的他和项橐甘罗比,那他肯定比不过。   “他们的下场,可不好。”   那不是英年早逝,说是夭折都不为过。   “我的弟子会有个好结果。”   *   消息传到的时候,李斯将那毒酒倾倒在地,亲手打开了牢笼:“师弟,你的弟子成功了。或许我该喊你,韩客卿?”   “难道我要喊师兄李廷尉吗?”韩非只是如往常一般一笑。   无论今日之事是否成为他们之间的裂痕,他也不能与李斯决裂。   他清楚李斯的能力手腕,与李斯为敌,绝非好事。   尚谨匆匆赶到的时候,韩非都走到半路了,两人在路上相遇。   尚谨大喊一声:“先生!”   “谨。”韩非伸手抱着尚谨拍了拍他的背,“苦了你了。”   尚谨摇摇头,又看向一旁的李斯,喊道:“谢过师伯。”   “谢我做什么?”李斯看了一眼尚谨,审视着他。   尚谨笑眯眯地也不再说话,直到韩非将藏在袖中的小麻雀拿了出来。   “谨……陪着你的那只小鸟……死了。”   尚谨面上一片空白。   「坏了,我现在应该什么表情?」   在其他人看来,麻雀对他很重要,他应该很伤心,可是偏偏系统其实还活着,那份悲痛之感也就非常微弱了。   【好奇特的感觉。】   [岁岁如初:主播我教你!两分震惊,两分不可置信,四分悲痛,两分崩溃。然后喊“统儿!你死的好惨啊!”]   「这是可以演出来的饼状图吗?」   本来酝酿了几分悲伤,彻底被弹幕打散了。   [渡鸦:演演演,我是乐子人,我爱看!狗头.jpg]   【救命!好诡异!】   “死了?”   尚谨的视线落在地上死去的小麻雀身上,颤着手将它捧在手里,泪水溢出了眼眶。   韩非伸手按在他肩上,却见他抬头说:“没事的,先生,我们回去吧。”   “谨……”韩非担忧地看着他。   尚谨后悔了,他就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下好了,先生还真以为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这一天匆匆忙忙,尚谨和韩非都不好受,也没有心力再论些什么,尚谨刚把咸阳宫里的事在路上讲了一遍,引来了李斯的关注。   由于小孩的身体实在遭不住了,尚谨沉沉睡去,到后半夜甚至有些发烧,不过到了天亮便慢慢降下去了。   这让尚家人松了口气。   尚谨身边的人都没想到,他这么受鸟类欢迎,昨日刚哭着小麻雀死了,今天身边多了一只丹雀。   朱琴看到尚谨一个人坐在屋檐下,还以为他在为失去小麻雀伤心,刚要上去安慰一二,却发现他指尖站了一只火红的雀鸟。   说不清是什么鸟,倒像传说中与神农有关的丹雀。   虽说长得不同,那灵动的模样却和之前的麻雀一模一样。   “谨,这丹雀……”朱琴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尚谨的伤心事。   尚谨把系统的新拟态捧到朱琴面前,笑着说:“就是它,之前的家臣子。”   “哎……”朱琴叹了口气。   “???”尚谨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给它起了名,叫赤阳子。”   一旁的姜青虞听见赤阳子,突然想起来秦途中,那只家臣子衔来了赤阳子。   她看尚谨的眼神奇怪了起来。   [平安喜乐:哈哈哈哈,叔母一副怜惜之中带着惊叹的表情。]   [明度:姑姑才好玩呢!简直是小说里男主身边人听到男主找白月光之后的标准表情。]   [花卷:新晋白月光——麻雀]   [渡鸦:什么白月光死后的替身文学?]   [一一风荷举:我以它曾经带给我的礼物为你命名。]   [凌川:其实你与它长得并不像,只是在那里飞,无端就有十分像它。]   [万古长青:没事,拟态而非求真。]   [盖最多的章写最多的诗爱最花的器:懂了,主播渣男。]   「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不要污人清誉啊!还有,乾隆才是渣男!」   “好啦,谨也该走了,今日不是还要去咸阳宫觐见大王?”朱琴摸摸他的头。   “叔母!姑母!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尚谨仰头一笑,站起来往韩非家的方向去了。   “好!”朱琴慈祥地看着他跑远。   进入韩非家,尚谨蹦到韩非面前,心情激动,他竟然真的成功了,虽说还未彻底解决一切,但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便好办多了。   韩非手中的新竹简吸引了尚谨,他问道:“先生拿的是?”   “吊文。”韩非原本是不会在意一只小小的鸟儿的,可这只小麻雀确实救了他,因他而死。   他怕尚谨这孩子这几天过分上心。   “啊?”尚谨一愣,接过竹简展开,感叹不已。   「统啊,你要名留史书了,可能是第一个有悼文的麻雀。」   ————————   姚贾:刚回来就让我加班是吧?   他也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   *   《老子》: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   感谢在2023-03-2514:26:12~2023-03-2619:0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崔瀺巉、萧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儒法之辨:和扶苏贴贴。   不得不说,写的真好。   想起《韩非子》中那些寓言故事,尚谨还打趣系统。   「说不定以后还要关于你的成语。」   【恭喜系统编号为0010的系统获得称号:名留青史】   系统一脸懵,还有这种东西?   [凌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头一次看到系统这个称号。]   [渡鸦:笑不活了,恭喜系统doge]   [花卷:主播,能不能把这篇文发出来啊?好想看看。]   「统啊,你发不发。」   丹雀气愤地飞过来啄了一下尚谨,还是把文发出去了,毕竟可以吸引大家来直播间,给宿主赚点能量点。   韩非注意到丹雀,问道:“这是?”   不知为何,这只丹雀给韩非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小麻雀的好朋友,叫赤阳子。”   自从刚刚在家里经历了那么一波奇怪的眼神,尚谨选择了更稳妥的回答。   韩非若有所思地感叹:“有它陪着你也好。”   他选择岔开话题:“先生,做好选择了吗?”   “我选天下。”韩非那双桃花眼中难得满是笑意。   他毕生所求,不过如此。   辅佐秦王,以成霸业。   尚谨喜悦地点点头:“我想着,姚上卿与先生有仇怨,将此事完全托付于他,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不是尚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姚贾确实不算君子,想起昨天姚贾的言行,明显是与先生结仇了。就算有祖龙在,他还是担心,不如想办法搞好关系。   华夏人的传统,饭局打交道。   【宿主,你的辣椒油要没了诶,顶多再吃这么一顿。】   辣椒油放在系统背包,保鲜效果很好。尚谨在想要不要给姚贾来一场味觉刺激,用美食拉进关系。   对于姚贾来说,想要说服韩王,易如反掌,只看他是否愿意。但是姚贾那一张嘴,就值他一瓶辣椒油。   【姚贾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得气死吧。】   「辣椒油多珍贵啊?稀世珍品诶!我总要想办法多弄点调料,造福全大秦。」   到了咸阳宫中,嬴政与韩非交谈之时,尚谨待在偏殿并未进去,正在吃宫人送来的果干,便听见守在门口的人喊:“公子。”   “公子!”尚谨惊喜地把果干塞咽下去,开口喊扶苏。   “尚谨。”扶苏走进来,坐在尚谨身边。   “公子怎么来这儿了?”尚谨还以为扶苏会直接进去。   扶苏摇摇头:“来的时候听说阿父在和公子非说事,便没有进去。刚巧宫人说你在偏殿,所以过来。”   昨日直接进去,打断阿父与姚贾议事,是为了帮尚谨,今日又不急。   “昨日走得匆忙,还未好好谢过公子。”尚谨再次道谢。   “不必多谢。”扶苏摆摆手,“我还惊叹于你的口才,当真厉害。”   “都是先生教的好。”尚谨抓紧时机“推销”韩非。   听他提起韩非,扶苏问道:“公子非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尚谨沉吟片刻,组织语言,他对韩非有滤镜,真要说起来怕是要说一大堆。   “阿父说,若是公子非成为客卿,便要我跟着他学刑名之学。”扶苏解释自己问起韩非的缘由。   尚谨眼睛一亮:“那岂不是以后天天可以见到你?”   他眼中的惊喜之意太过明显,让扶苏愣住了:“你很想见到我?”   “嗯!我觉得能与同龄人一同学习是件好事。不是讲三人行,必有我师?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一个老师。”尚谨点点头。   还有一点,他要改变扶苏的命运,总要时时见得到才好,没想到祖龙都在给他助攻。   “是这个理。”扶苏听他说起《论语》,也笑起来,问起自己更加好奇的事情,“你读的其他典籍很多,是怎么读完的?”   扶苏昨日便发现了,他本以为尚谨应该像现在大多数官吏家的孩子一样,学习律法,却不想似乎和他一样,什么都要学,甚至于尚谨比他更为精通。   “……”尚谨能说他读了二十年吗?显然不行。   于是他开始胡诌:“一位前辈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扶苏不知道海绵是什么,疑惑地请教:“海绵是什么?”   “是海里的一种生灵,身上有很多孔,可以吸很多水,还会说话,还会做……咳!”   望着扶苏认真郑重的模样,尚谨还是没扯下去。不过他放松了许多,和小孩子待一起真好,就是差点暴露本性。   “啊?”扶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平安喜乐:笑死了,主播别瞎说啊!]   [暮雨鹤淮:不要给扶苏灌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咳,说笑而已,肯定不会说话的。”尚谨收起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正色回答,“不过前面说的是真的,海绵住在海里。”   “我还未见过海。”扶苏顿觉自己眼界狭隘,还要多多见识外界,而不能日日读书。   “以后定有机会。”   说不定还能像祖龙一样出巡,不过按扶苏的性子,应该不会喜欢这种铺张的出巡。   扶苏又好奇地问:“不知是哪位前辈?这话说的在理。”   “我是偶然遇见这位前辈的,他是隐居在山林河海的隐士,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我也不知晓他的姓名。”尚谨继续瞎编。   “原来如此。”扶苏并未继续追问,如今确实有不少隐士,“与谨讲话,大有裨益。”   “先前公子问我,在我看来,虽然学说之中强调律法,平日里却并非无趣之人,而是个有情之人。”尚谨缓缓讲述自己眼中的韩非,“我遇到先生时,被邻里的孩子欺负,是先生替我解围。”   扶苏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你口吃吗?”   他不想戳到别人的痛处。   “嗯,其实也与我不理他们有关。”尚谨笑得洒脱,“公子别这么看我啊?悄悄告诉你,当时先生若是不来,我就一拳打他们脸上了。”   “我可是很能打的!”尚谨挥了挥自己的拳头,“按秦律,我要是打了他们才被先生看到,岂不是要被当成斗殴?”   其实他不太能打,只不过那时候有点上头。   “不算,他们挑衅在先,何况你只是个孩子。”扶苏摇摇头,这种欺辱旁人的,也该罚。   “对了,给你看看。”尚谨从一旁拿起一卷竹简。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失了言语。   “是先生给小麻雀写的悼文。先生不仅口才好,还文采斐然。是不是写得很好?”   “那是之前你喂的那一只吗?”扶苏想起那一日尚谨与那只小鸟聊天的样子。   “你都看到了?”尚谨很是意外,赶紧回忆自己有没有在筵席上做什么傻事。   “嗯。”   “没事的,现在有另外一个来陪我。”尚谨喊道,“赤阳子!”   丹雀飞了过来,跳到了桌上,冲扶苏叫了两声。   “总之,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跟着他能学到很多。”尚谨总结了一句,试探着问扶苏,“公子是不是不喜刑名之学?”   “只是不喜重法。”扶苏摇摇头,算不上厌恶,只是他总会有偏向性。   “我也是如此,太过严苛并非好事。”尚谨点点头,“但法不可废,德不可不兴。”   “你也如此觉得?”扶苏听他这么说,竟有些意外之喜。   “自然。”   「怎么后世人人都说扶苏不支持法家,腐儒懦弱啊?这不是思想怪好的吗?」   【洗脑包啦!毕竟记载不多,很多都是推测。不过也不排除,现在很正常,后面被洗脑的可能性。距离历史记载的时候还有好多年呢,宿主你要小心那些博士了。】   毕竟从尚谨改变韩非命运的那一刻起,以后的历史便不可控了,很可能不会按照史书走了。   「我明白。」   “我觉得两者各有可取,各有不足。”尚谨问扶苏,“不知公子可读过先生的《有度》?”   “读过。阿父爱重先生之文,我也看了,只是有些地方并不认同。”   “那《有度》一篇,公子觉得有可取之处吗?”尚谨抬头望着扶苏。   扶苏同时开口问道:“你可有喜欢的句子?”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法不阿贵,绳不绕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尚谨意犹未尽,还想与扶苏继续论下去,却听得偏殿的门打开了。   两人连忙起身往门口走。   “扶苏。”嬴政眼中带着笑意,喊了一声扶苏。   “阿父!”扶苏先是和嬴政行礼,又喊了一声韩非,“先生好。”   他跟着尚谨用了敬语,韩非亦是回礼。   “谨见过大王。”   尚谨刚行完礼,便听见嬴政说:“听韩卿说你昨日病了,不必多礼。”   「这就是爱屋及乌吗?」   【毕竟秦始皇真的欣赏韩非子。】   “方才听你们提起《有度》?”嬴政正是听到那句话,见扶苏亦是欣赏韩非的思想,故而满意。   扶苏答道:“是,我与谨都很赞同这一句。”   “不错。”嬴政颔首肯定。   “日后你每日中时后跟着韩客卿学刑名之学,至于判案断狱……若是都让韩卿来教,未免劳累,今日寡人见一尚书卒史,精通律法……”   尚谨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始皇帝啊,你说的这个尚书卒史,不会叫赵高吧?   不要让赵高和扶苏有任何关系啊!   他开始拼命给韩非使眼色。   ————————   长期征求弹幕id哈哈哈还有你这个id想出现在哪些人物那里!   *   感谢在2023-03-2619:07:30~2023-03-2717:1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羽霓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羽霓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意难平的威力:一句话,让始皇帝为他改变想法。   韩非虽不知尚谨为何突然间如此紧张,却看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向嬴政说:“君上,非不觉劳累,何况判案断狱,非亦通,不必再劳烦他人。既是精通律法的人才,不如另作他任。”   嬴政的目光在这师徒二人身上过了一圈,点头道:“既如此,日后再作提拔。”   这赵高与他们有恩怨?又或是赵高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致命缺陷,以至于连尚谨都知道,他却不知?   「还好拦住了,这玩意来了还得了?这就是意难平的力量吗?」   【我就说嘛,韩非子活着在秦始皇身边,宿主你能在咸阳宫横着走。】   「那可不行,现在要是横着走,日后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嬴政与韩非走在前面,扶苏和尚谨落在后面,小声聊天。   “谨。”扶苏悄悄附在尚谨耳边喊他。   “啊?”尚谨歪头看着他,“怎么了?”   “你是不是认识阿父说的那个尚书卒史?”扶苏对这位差点成为自己老师的尚书卒史有些好奇。   “嗯。”尚谨面上隐有怒气,“不喜欢他。”   扶苏若有所思,又问:“他做了什么吗?”   背叛了大秦,背叛了祖龙,让大秦二世而亡,让祖龙一个千古一帝死后不能安葬反而与鲍鱼一同掩盖在车中。   矫诏骗你自裁,让你当真以为祖龙要你死。逼迫蒙毅蒙恬自尽,和胡亥那个王八蛋一起残忍杀害了你所有的兄弟姐妹。   致使冯去疾、冯劫在狱中自杀,陷害李斯……   罄竹难书。   可他无法说出来,这些都是未发生的事,赵高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即使如此,他也不会让赵高善终。   还有尚未出生的胡亥……他也不会放过。   不是他心狠,而是这种祸害,他不会留着。若祖龙知道这些,也不会任由他们活着。   尚谨沉默许久,只是问道:“我不能说原因,只能说,他真的不是好人,你信我吗?”   “信。”扶苏能看出尚谨有心事,方才提到那人时,他眼中的怒意、悲愤、痛恨,都是真的,那情绪浓厚到不像一个孩子能拥有的。   没想到扶苏会信他的“一面之词”,尚谨收拾心情,转怒为笑,与扶苏说起《有度》中的其他句子。   *   天色渐晚,尚谨窜进了东厨之中,姚贾答应了他的邀请,他自然要好好准备。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来,他负责最后的“调味”。   他们家里倒没有什么现代人眼中的“封建陋习”,尚翟还跟着打下手,本是要进来拿东西,一抬眼看见尚谨拿着个不知什么的东西,像是水晶做的似的。   “谨,你这拿的是什么?”   尚谨正在加辣椒油的手顿住了,他拿的是个玻璃瓶,真不是他不想换,而是换了他就放不进系统背包了。   之前每次加辣椒油的时候他都说有自己的小秘密,大家不可以知道,把其他人支出去。   “是水晶做的细颈瓶,今天和大王的长子扶苏聊得很开心,他送我的。”尚谨把扶苏拉出来当挡箭牌。   “秦国的工艺竟如此高超?”尚翟倒没觉得有什么,灯光昏暗,远远看去,玻璃确实和水晶区别不大。   “看来今日这位客人有口福了,你把你那个宝贝都放进去了。”尚翟指的是辣椒油。   平心而论,这案上算是丰盛了。   除去尚谨特意加了辣椒油的水煮肉片和沾了辣椒油的肉脯,其他的都是传统的先秦食物。   在尚谨期盼的目光下,姚贾犹豫着将筷子伸向了那鲜红的水煮肉片,刚尝了一口,顿时面红耳赤,只觉得喉咙跟起火了似的,这是什么毒药吗?   “咳咳咳!”姚贾止不住地咳嗽,“这是,咳!用何物制成!咳咳!”   尚谨被吓了一跳,连忙为姚贾倒水,他看家里其他人头一次吃的时候都没事啊?   “姚上卿!你喝点水!这是我偶然在市上买的,用来调和味道。”   姚贾也顾不得其他,接过水就大口喝下。   姚贾缓过劲儿来,见尚翟和韩非吃了以后毫无反应,姚贾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是他自己有问题吗?   感觉喉咙上的灼热感退却了,姚贾才又夹了一筷子,他还就不信了。   尚谨本还以为自己要搞砸了,没想到姚贾看起来很上头,即使动作是克制的,却一直没停下。   “姚上卿觉得如何?”他谨慎地询问。   “可。”姚贾点头,就是忍不住,这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带劲的肉片。   “不知这调味可还有?”   尚谨摇摇头:“为了请姚上卿,已用完了。后来我去市中找,也并未找到。”   “如此啊,可惜。”   “姚上卿喜欢就好,或许以后还能遇到也未可知。”尚谨想了想自己的运气,那还真不一定能抽到。   【宿主如今余额32000,再接再厉!】   「为何救下了先生没有奖励?你不是说每拯救一个在列表的意难平都有奖励吗?」   【系统没判定成功,可能还有条件未达成。】   「或许要等先生的家人也来吧。」   尚谨也不再深究,转头开心吃饭。   这场宴席主宾皆欢,哪有人和美食过不去呢?   星子挂于空中,尚翟要驾车送姚贾回去。   出了门,韩非才对姚贾行礼道:“此次出使韩国,非将家人性命安危托付于姚上卿。”   “自然,按这小子说的,冰释前嫌,日后共同为君上谋求统一才是正事。”   *   五月初五。   “饿了。”尚谨趴在案上,毫无礼仪可言。反正在扶苏面前,他也不用端着。   他的端午节,他的粽子,他还想划龙舟摇花船,还想采艾蒿。   【宿主,你真想摇花船吗?】   据系统所知,摇花船的多是女子,想了想宿主摇花船的样子……难以想象。   「肯定不是我摇花船啊,那只是我们那的习俗,我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哪里比得上她们啊。」   尚谨又叹了口气,他亲爱的粽子啊!   扶苏看着尚谨明显圆润了一些的脸,甚至还有些想捏一捏。他难得与同龄人如此亲近,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即使他自认为待自己的几个弟弟很好了,他那些个弟弟都不太与他亲近,不过几位妹妹倒是愿意与他亲近。   而这些时日下来,他能感觉到尚谨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比之雪夜的谨慎老成,更像那次宴会时了,更为活泼,也更为孩子气一些。   “谨饿了?还没到哺时呢,可要宫人送些小食来?”扶苏现在看尚谨大概就像看弟弟一般。   “吃不饱!我以前都是吃三顿饭的!”尚谨摇摇头,他还是饿着吧,总要习惯的。   “公子,你知道吗?多吃才能长高,你想不想和君上长得一样高?那一定要好好吃饭多习武。”尚谨那奇怪的胜负欲,导致他很想知道扶苏的身高。   “魏国人一日三膳?”扶苏记得自己并未听说过。   尚谨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喜欢吃。”   “难怪你长得高些。”   尚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现代营养丰富,自然比古代的一般人长得高一些。   “先生何时才回来?”尚谨百无聊奈地盯着门,甚至想和扶苏来一把井字棋。   这么想着,他已经把竹片拿起来准备刻个“井”字了。   他们两个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了,韩非都不见踪影,只知道是被祖龙叫走了。   扶苏知道内情,回答道:“说是姚上卿回来了。”   尚谨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笑弯了一双眼睛。   “真的?那可是一件大喜事。”   “应当是功成了。”   *   姚贾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消息还未传开,他日夜兼程便是为了此刻向嬴政报喜:“君上,贾不负所托,韩王向我大秦纳地效玺,请为藩臣。”   历史的车轮似乎并未改变,韩王仍旧在这一年选择了臣服,只是不同的是,韩非这一次并未死去。   韩非垂着双眸,他此时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应忧。   他想他大约是欣喜的,君上兵不血刃便达到了目的,可韩国……也罢,他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恭喜大王,韩已为秦之臣。”韩非不再多想,向嬴政贺喜。   “韩客卿家人一应带回。”姚贾瞟了一眼韩非,心里很是不喜,他就知道,韩非不会开心。   既如此,他就帮韩非一把,彻底斩断那点故土难离之情。   “韩王说,韩非永留咸阳,任凭君上生杀予夺。”   姚贾到韩国时,瞒住了韩非之事,说韩非已被关押,不日便按秦法处置。他并未多费口舌气力,韩王很识相,很快选择了臣服,甚至把韩非一齐“卖给”了秦国。   倒也不意外,毕竟当初韩非也是被这么送到秦国来的。   倒是把韩非的家人带出来花了他不少时日。   “如此啊。”韩非感叹不已,“韩王大约没预料到,我早已属秦了。”   “韩客卿的家人已送往其家中安置。”姚贾继续汇报。   嬴政看向韩非,关切地问他:“韩卿可要先回去,寡人允你告假。”   “不必,非今日还要授课,团聚不在一朝一夕。”韩非摇摇头。   他要尽到为师的责任,自然不能真把尚谨和扶苏晾在那一下午。   *   【恭喜宿主达成辅佐成就——蚕食鲸吞。   恭喜宿主达成意难平成就——说难不难。   完成支线任务——改变韩非既定命运。】   「嗯?发生了什么?」   其他的他还能理解,蚕食鲸吞和他有什么关系?   ————————   赵高:嗯?我的升官之路怎么波折了许多?   这里针对主角对赵高胡亥的态度解释一下,即使现在他们什么都没做,主角也不会放过他们的,我不觉得主角这是丧心病狂心狠手辣!   *   如果你发现你的评论下面有作者删除的评论,那可能不是作者乱删评,也不是有人怼你,是我不小心拿读者号评论了doge尴尬地删掉hhh   *   感谢在2023-03-2717:10:57~2023-03-2821:4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佑和10瓶;TT0459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从前有个……:只有河南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我这算不算是蹭到先生的成就?」   诸侯可蚕食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   尚谨叹道:“先生一直有心结,希望今日能解开。”   他希望韩非子能真的与祖龙君臣相知。   “想来姚上卿定是将先生的家人都带回来了。”扶苏觉得不成问题,“先生得了消息或许会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   “换做是我,定是要回去的,再等等看吧。”   *   【宿主,64800积分奖励已到账,要抽奖吗?或者开个语言系统?】   「你开给你就行,我不要语言系统,我是不是该洗洗手?」   他都学会了,不如省着用。   【蹭点欧气也可以。】   尚谨看了看空旷的大殿,只有他和扶苏两个人,还是算了吧,他觉得扶苏比他更倒霉,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扶苏敏锐地感知到尚谨在看自己,却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无辜地朝扶苏笑笑,他绝对没有私底下说扶苏运气差。   「抽吧,早抽早用。」   【恭喜宿主获得:   一:毒药(朴实无华的名字,但天下剧毒,无色无味。为保证平衡,不可用于重要历史人物。)   二:解药(朴实无华的名字,但可以解毒药,黄连成分超标,慎用。)   三: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四:100能量点(赌狗的648的补偿。)   五:《中药方剂大全(残)》(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六: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七: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八:超声波器(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大概没什么用吧。古代医学工业都不合适使用呢!强度也不够用来杀人哦!只能使用一次。)   九:青铜刀币(一枚钱币,避免你成为穷光蛋。)   十:100能量点(赌狗的648的补偿。)】   看着一大堆青铜刀币,尚谨已经麻木了,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东西上。   「果然一如既往的倒霉,你们没有小保底大保底吗?」   【……那显然没有。】   「这毒药不能毒重要人物?真的不能直接毒死他吗?太可惜了吧?」   【虽然不知道宿主你说的这个“他”是赵高还是哪个,但是显然不可以。】   「100点能量点?你要不把那破碗拿出来给我,我去要饭好了。」   【这可不兴要啊!影响市容小心被抓进局子里!】   【宿主,余额39200能量点,冲冲冲!】   「你这超声波器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还有这个大全,都残了还叫大全?里面不会有坑吧?」   弹幕此刻也格外热烈。   [凌川:好鸡肋啊,果然历史板块的抽奖最会坑人了。]   [花卷:我猜主播想毒死赵高!]   [一一风荷举:主播!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千万不要学医!]   尚谨和弹幕互动完,回过神来,见扶苏在翻竹简,于是问道:“公子,夫子今日教了些什么啊?”   他时刻关注扶苏都在淳于越那学了什么,以免未来的洗脑包成真。毕竟扶苏这时候才八岁,教育的影响是极大的,他怕扶苏真的被儒学影响太深。   “《诗》,国风,虽说以前也读了,不过夫子说常看常新。”扶苏也已习惯日日与尚谨交流夫子教了些什么。   尚谨一愣,下意识地念道:“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简直刻在DNA里面了。   他念的是《毛诗序》,又或者叫《诗大序》,关于其作者,历来众说纷纭,有说是孔子弟子子夏所作,也有说是汉人卫宏所作。后来大多认为《毛诗序》的撰写从先秦延续至两汉,非成于一人一时。   也不知这时候到底有没有,他抬头却看见扶苏认真地盯着他,似乎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方才说的在理,为何不论了?”   “公子,你没听过吗?”他是不是要解开历史未解之谜了?   “有些不同。”扶苏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诗》中确实有诗大序,只是和尚谨说的有不同之处。   “嘶……公子,你可别说我说了这个!”尚谨可不想让人家后人辛辛苦苦写的东西被自己说了,他不想当文抄公。   毕竟一个《毛诗序》,宣扬开来也不至于推动国家发展什么的,还是不要抢别人的东西了。   “我不说出去。”扶苏点点头,他不是大嘴巴,向来能守住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隐,为何要追根究底呢?你既不想说,我便不再问,你不希望我说出去,我便不说出去。”   “不过我还是想听这位前辈又说了什么,似乎有些不同。”   “那我说了,你自己知道就好。”尚谨才猛然发觉,自己跟着韩非并未看过《诗大序》,他说的乃是后世的序,也不知与这时有何差别。   “那你也和我讲讲你知道的吧?”   扶苏还有些意外:“你没看过?”   “嗯,还真没看过。”   韩非回来的时候,便听到自己两个弟子在热烈地讨论《诗》,一时也不知做什么表情,只能轻轻咳嗽一声。   “先生!”两个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一齐看向他。   韩非笑着摸摸尚谨的头,问道:“这《诗》论完了?”   “说完啦!先生讲,先生讲。”尚谨点点头。   韩非这几个月一直在教授刑名之学的书籍,但还并未教过在平日里该如何做。   “这段日子讲得也够多了,今日讲讲断狱。”   尚谨眼睛一亮,喊道:“真的?好!”   扶苏也有些期待,书籍与理论毕竟都是纸上谈兵。   【宿主,你要不要反思一下?】   「反思什么?」   尚谨疑惑地看了一眼丹雀。   【你还没有扶苏一个小孩稳重,这合理吗?】   尚谨厚着脸皮回答:「没事,我年纪比他小。而且我从来就不是稳重的人,你知道装沉稳有多难受吗?」   「你看,祖龙和先生都喜欢沉稳早慧的,我就沉稳。扶苏更需要小伙伴好不好,老端着有什么意思?」   【……你就是装累了吧。】   「咋了?你还不允许我有童心了?再说了,判案多有意思啊!这里一切对我来说都挺新奇的,激动一点不是很正常?」   【宿主,你是把这当成推理了吧?】   “你们可知道哪些有名的断狱?”   扶苏立刻对答起来,尚谨看了看扶苏,瞄了瞄韩非,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好的,他不知道,他能编故事吗?   韩非赞赏地点头,又就扶苏提出的一些内容加以引导指正,看向了眼珠滴溜滴溜转的尚谨。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尚谨心虚地回答,“我能讲从前有个魏国人吗?”   “怎么不说从前有个宋国人呢?不许讲故事。”韩非敲敲他的脑门,无奈地说,“初见时不是还说得极好?”   “甲盗牛,盗牛时高六尺,毄一岁,复丈,高六尺七寸,问甲可论?当完城旦。”尚谨把现代的秦简里的东西扯了出来,希望放在这儿合适。   “这不是说的很好吗?为何说自己不知道?”韩非无奈地问。   “不记得从哪听的了,怕说错了。”   韩非教了尚谨这么久,也发现了,自己这个弟子那是从天上的星子到地上的沙子什么都懂,说起理论来头头是道,远超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水平。人也机灵,也愿意学,肯下功夫,但是一论到实际,便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绝对不能让尚谨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   相比之下,扶苏心中虽有偏向,然而门门都学得不错,也难怪君上让扶苏什么都学,俨然是按着下一任去培养的。   「我猜先生心里我是个偏科怪,扶苏那是全面发展好学生。」   【宿主,你和扶苏一起卷起来,说不定比得过。】   「那还是不要了,虽说我确实好奇那些古代典籍,但是也没有必要那么卷。扶苏太卷了,连轴转的,我要是和他一起卷,那不是重回高中吗?」   日薄西山,尚谨才跟着韩非离开了咸阳宫。   走在路上,大事已成,两人比原先都更加安逸。   “先生,我有个问题。”   “你问。”韩非拍拍他的肩膀。   “为什么你和其他大家的故事里总有宋国人?”尚谨好奇地询问,“什么揠苗助长,守株待兔,挖井得人,智子疑邻。”   他记得当初先秦文学的课,教授还专门讲了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想听当事人说说。   “缘由许多,倒是难得有人问这个问题。一来,宋国早亡,说他们的坏话也不会有人生气;二来,宋国乃是殷商遗民,如今是周……也不能算周了,自然对他们有所偏见;三来,宋国固步自封,自然多被讽刺,好比,宋襄公;四来,宋国可有不少人自黑,孟轲,庄周,墨翟,惠施,不都是宋国人?”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哦,从前有个宋国人,还有从前有个杞国人,从前有个郑国人,从前有个魏国人……”   「河南由于地处中原承受了太多。」   *   翌日,尚谨正刻着竹简,听见门被打开了,抬头一看,原来是扶苏来了。   他刚要喊扶苏,却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从扶苏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阿兄,他是谁啊?”   扶苏介绍道:“是我与你提到过的,尚谨。”   “尚谨?我是阴嫚,是阿父的女儿。”嬴阴嫚笑弯了双眼,开心地同他打招呼。   “阴嫚?阳滋……”   尚谨刻着竹简的手停了下来,愣在原地。   ————————   小谨:运气太差了,找个人蹭蹭运气(看向扶苏,目移)算了吧,还不如我   扶苏:?   *   史书上有记载名字的祖龙的孩子,就只有扶苏,胡亥,将闾,高,其他都没有名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搜阴嫚,全都说史书记载她是祖龙最宠爱的女儿,有些疑惑,都这么说,一个说出处是那本史书的都没有,因此本文只采用考古所得的名字,不采用最宠爱的女儿这个设定。   如果有小天使知道史书记载在哪的话,希望告诉我,我也好修文。   *   感谢在2023-03-2821:43:36~2023-03-3020:34: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川38瓶;佑和5瓶;云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阴嫚:该死的胡亥。   见他面色突然苍白,扶苏担心的上前问道:“谨,你怎么了?”   “无事,无事。公子,你有没有一个弟弟,叫荣禄啊?”尚谨笑得有些勉强。   他仍然记得自己得知考古学家在多年前原来就可能挖掘出祖龙其他儿女的墓的时候,激动地去了解,却看到的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骨的景象。   棺中尸骨非常零乱,不似一般墓葬中是一个完整正常的人形骨骼,看上去就像是把头放进去之后,肢体随意扔了进去。一看便知墓主是非正常死亡。   其中有一具女性尸骨尤其惨烈,连头骨都有被利箭穿过的痕迹。那墓中出土了一枚三层台形的桥纽的刻小篆“阳滋”的小印。   另外还在男性墓葬中挖掘到了一枚刻着“荣禄”的铜印,也可能是人名。   那些墓葬中还有一座并无尸骨,只有一把青铜剑,当时有人猜测那是扶苏的墓。   看着那些具有冲击力的图像是一回事,可如今这个女孩鲜活地站在他面前,一旦想到鲜活美好的生命最终惨死于胡亥手中,他只觉得怜惜,悲伤和愤怒。   “嗯,是阿父的第十二子,你竟知道他?”扶苏担忧地拿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才发现他出了冷汗,“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   “是因为我吗?”嬴阴嫚察觉到好似听到她的姓名的时候,尚谨就不太对劲了。   难道她在咸阳宫外竟还有什么可怕的名声,能让人一听到就害怕?   “不是,是谨失礼了。想是昨夜冻着了,有些不适。”尚谨摇摇头,用天冷做解释。   扶苏关切地问:“可要寻侍医看看?”   “不必了,我已好很多了。”尚谨推拒着,他想起昨天拿到的中医药书,对中医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情。   “不可讳疾忌医。”扶苏却不赞同他,让人去找侍医来,“你那夜都冻成那样,都没请个医师,也不怕落下病根?”   尚谨哭笑不得,这算是关心则乱?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身体康健着呢,放心吧。”   侍医来了,一番望闻问切,也说尚谨无事,扶苏这才放心。   “多谢侍医。”尚谨目送着侍医出了殿门,像是突然被锤子敲了一下似的,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侍医……夏无且……荆轲……樊於期……桓齮……李牧!”   扶苏听他喃喃自语,有些疑惑:“李牧?赵国的李牧?这几人有何干系?”   说李牧桓齮樊於期,扶苏还能理解,如今桓齮为将军攻赵,樊於期在桓齮麾下,李牧是赵国名将,这三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很正常。   可他们是怎么和那个叫“荆轲”的还有夏无且这个侍医扯上关系的?   “有些玄妙的关系。”   桓齮兵败,樊於期叛逃,荆轲刺秦,夏无且可不就砸中了荆轲嘛!这联系就有了。   他不担心荆轲刺秦,这种事完全可以提前防备,可是秦赵之战却是个大问题。   “公子,你可知桓齮将军如今前线战况如何?”   史书并未记载确切的月份,只记载了某某年,谁和谁打仗。   扶苏略一思索,回答道:“听说是形势大好,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还杀了敌军将军。”   都是听阿父说的,阿父有时谈论政事并不避开他,他因此知道的多一些。   “那李牧还在雁门打匈奴吗?”他记得在赵王急召李牧之前,李牧还在代地雁门防范匈奴。   “听阿父说李牧长久地守着雁门,如今,我也不知,你如何问起这些?”这些扶苏也不确定了。   “只是想,李牧英勇善战,匈奴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赵王急召他抵抗秦军,会如何?”他谨慎地“猜测”。   他要改变这段历史,以他现在的身份,必然会暴露一些他不同寻常的地方。现下也没什么好办法解决就是了。   “我听阿父讲过一些,李牧是攻赵必须除去的。”片刻后,扶苏说,“李牧死,赵国亡。桓齮将军勇武,可比之李牧,当真说不定。”   嬴阴嫚在一旁看他俩聊起了秦赵之战,忍不住感叹阿父当真待长兄不同,相比之下,阿父其他的儿子压根没有知道这些朝堂之事的资格,也不敢妄议,顶多就是比宫外知道的快一点。   当然,他们原本也比不过长兄,长兄四岁起就被阿父安排了一堆夫子,开始读书,哪里是他们能比的过的?   她算了算,阿父其他几个儿子里,也就将闾和高厉害些,当然,其他的也看不出来就是了。   长兄这个说不清算师弟还是师兄的同门胆子也大,想来这韩非定是厉害,不然她也不会想见识见识这位能让阿父说出“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韩国公子了。   她的目光逐渐被落在她袖子上的丹雀吸引了,也没再听扶苏和尚谨说了些什么,开始逗弄丹雀。   “今日本是阴嫚想看看先生到底何许人也,我才带她来的,没想到你来得这样早。”扶苏见尚谨的一卷竹简都已经刻满了,顺手帮他拿了一卷空的递给他。   “先生这几天该好好和亲人聚一聚,昨晚叨扰过了,今日我便没去打扰。”尚谨昨晚就见到了韩非的亲人,说不开心是假的,他也为先生高兴,“本来说他们舟车劳顿,该好好休息,可是先生的儿女定要请我。晚上还有筵席,庆祝韩归顺大秦,却是去不了了,只能等过几天了。”   扶苏点点头,也不再问,只是提起方才说的事:“你方才说的那些,要向阿父提起吗?”   扶苏觉得尚谨定是又想面见阿父了,不过这可不好见,之前还能是因为韩非的原因,如今这可是军政大事,恐怕阿父不一定会愿意听他说。   尚谨亦是如此想,指了指竹简说:“我不好多说些什么,还是与先生商议过后再说。”   他确实知道历史走向,可耐不住他现在是个小孩儿,何况就算祖龙信他这一次,历史真的改变了,那下一次呢?历史改变后是不可控的,他不能预知未来。   但是不说,他又会担心,先不说樊於期在这一年逃往了燕国,单说遇上李牧,此战秦将惨败,十多万秦军都将战死,这无疑损伤了秦国的军事实力。   还是先与先生商量过后再说。   尚谨又刻了几个字,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忘了些什么,抬起头一看,发出一声:“诶?”   “怎么?”扶苏环视四周,便见嬴阴嫚往外跑,“阴嫚应该是和你那赤阳子玩去了,她活泼爱动,哪里坐得住?”   “方才不是说要看先生?”   “以她的性子,先生还真不一定比得过赤阳子。”   尚谨乐不可支,正当此时,系统发来了求救声。   【宿主!救救救!】   尚谨一愣,这要他救什么?难不成嬴阴嫚要把系统拔成秃毛?   「嗯?难道阴嫚是个熊孩子?」   【不是,她要亲我!】   “哈哈哈哈。”尚谨被逗乐了,没想到系统竟然还会害羞?   扶苏不明所以:“谨何故发笑?”   尚谨差点来一句“单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理智阻拦了他的发言。   “没什么,我去看看赤阳子,我怕它不分轻重伤了你妹妹。”说罢他拉着扶苏往外走。   「你怕什么?你现在就是个小鸟,人家小姑娘看了喜欢想亲近一下不是很正常?你不喜欢你飞走不就好了?」   【可是我一飞她就喊我。】   尚谨走到门外,高喊一声:“赤阳子!”   系统立刻像得了赦令一般,直直冲向尚谨,停在了他的肩头。   阴嫚也走过来,显然意犹未尽,她发现尚谨这只小鸟很聪明,跟听得懂人话一般。   “阿兄,我先走啦!”嬴阴嫚挥挥手。   “你不是说要见先生?”   “我觉得它更有意思,可是我不能夺人所爱,还是眼不见为净好。”她的眼睛还盯着丹雀看。   “赤阳子,喜欢阴嫚吗?”尚谨问道,若是系统喜欢,其实也不是不能多和嬴阴嫚待一会儿。   【很可爱的小姑娘,但我还是待在宿主身边吧。】   它招架不住嬴阴嫚,待在宿主身边更舒适。   于是尚谨低头和嬴阴嫚柔声说:“它也有自己的家,所以不能一直陪着我们,它还要飞回家呢。”   “要飞很远吗?”嬴阴嫚后知后觉,这只丹雀不是困在笼子里的小鸟,而是自由自在的。   “嗯,远在天边。”   准确说已经突破这个世界了。   把小姑娘哄走,尚谨才和扶苏回到殿中。   “感觉谨很会哄人。”   “因为遇到过很多很乖的小孩。”   尚谨大学的时候每个假期都要参加支教,大都是和小学生相处,时间久了自然练出来了。   他就知道每次这么说,听到话的人必然要露出“你不也是孩子吗?”的表情。   韩非来的时候,便看见尚谨在和扶苏说如何与小孩相处。   三人待在一起一下午,临到快要黄昏,韩非说休息片刻,准备离开时,尚谨才提起了李牧。   他倒没想避着扶苏,甚至还拉着扶苏一起,毕竟身为君王,必然要懂得军事。   尚谨看着神色认真的扶苏,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就要从娃娃抓起,不就是卷吗?反正卷的是扶苏!   ————————   遇到了超级好的老师!好耶!   和基友讨论了之后,奇怪的文名增加了。   比如   《今天也在为意难平努力「历史直播」》   《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   《拯救意难平后我成了白月光》   嗯,白月光文学恐怖如斯   *   这个墓葬上世纪就挖出来了嗷。   *   有一种学说认为樊於期就是桓齮,桓齮的燕国方言读法是樊於期,说桓齮兵败之后逃到了燕国,然而史记和战国策的说法冲突了,一个在后面还有桓齮领兵的记载,一个说他逃跑了。这种猜测两个人是一个人的说法感觉不可信,还是将这两个视为两个人。   *   感谢在2023-03-3020:34:42~2023-04-0113:5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鸭更比一鸭鸭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肥之战,不可败:桓齮:坏了,君上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尚谨正襟危坐,询问韩非的想法:“先生以为,桓齮比之李牧如何?”   “不可比,桓齮虽有才能,然而与李牧对上恐怕没有多少胜算。”韩非曾听闻李牧的大名,曾有人说李牧即是赵国的长城。   “我想,如今桓齮将军已经占领宜安,直逼邯郸,赵王迁是个绣花枕头,已然畏惧,定会将李牧召回,让他反击秦军。”尚谨毫不留情地抨击了一句赵王迁,“宜安在赵国北部,一旦出事,隔着太行山,难以支援。”   桓齮是从秦国的上党绕过太行山的,宜安地处后来的石家庄,在邯郸东北方向。这一个山西的一个河北的,可不好支援。   历史上肥之战可是围歼。   “不知先生可知李牧当年的事迹,他曾说,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尚谨回想着《史记》中的记载,虽说可能与原本的史实有差别,但应该不会出大差错。   “他一向擅长打持久战,看似只会守城,实则却围歼过匈奴人,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怯战。自然,这些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可我怕桓齮骄兵必败,又或是轻举妄动,反致灾祸。”   韩非听着尚谨的话,面色凝重起来:“随我走。”   “啊?”尚谨一愣,疑惑地问,“去哪儿?”   “去见君上。”韩非没有那么多顾虑,既然有所担忧,便要和嬴政说。   “啊?可我毕竟只是……”   他本意是让先生去说,他在背后隐身的,毕竟先生的身份说这件事比他说合理多了。   见尚谨犹豫不决,韩非便说:“真的不去?那我去了?”   “啊?好!”   “好好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尚谨乖巧点头,等韩非走远了,又忍不住担忧:“诶,先生讲这些,不会出事吧?万一触怒了君上,或是得罪了桓齮……”   不过他其实不用担心韩非说错话,那可是能写出《说难》,能以一己之力劝祖龙攻赵的人,那要是不会说话,天底下就没人会说话了。   要是真的没能改变肥之战,桓齮兵败,反倒印证了这个“猜想”,先生也不会出事。   “没事的,先生有自己的考量。”扶苏却注意到他每次对于阿父的不同,“你好像很怕阿父?”   “倒不是害怕,是敬畏与敬仰,我倒是想亲近,可我又不能亲近。”   「统啊。」   【宿主,怎么了?】   「如果我改变了肥之战,那李牧?他会不会……」   「想起李牧的结局,我就想给赵王迁一巴掌,把他拍飞除去。可是我插手肥之战,李牧的结局便注定有我的一份,那样的悲剧……他也算是意难平啊……」   【宿主,虽说李牧死得很可惜,可是他如今是彻底与秦国对立的关系。他真的是赵国的长城,不踏平他,赵国难以攻破。】   尚谨久久未说话。   良久之后,扶苏突然问:“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何觉得桓齮会坏事?”   他也在思考,只是年纪还小,这方面学的浅,到底不像尚谨那样开了上帝视角。   “假如赵王迁从雁门调回李牧,李牧若是率边防军与赵军会合后,将会在宜安附近与秦军对峙。如果他像以前一样,采取筑垒固守,避免决战,俟敌疲惫,伺机反攻的方针,拒不出战……”   尚谨抓过一片竹简刺小点,表示方位。   “公子觉得,桓齮会如何做?”   “我?”扶苏思虑良久,才说,“秦军自去年远出赵国,深入腹地,时日已久,我若是桓齮,不会和李牧耗着。”   尚谨点点头,将竹简递给扶苏,问他:“这是自然,那么公子会攻向何处?”   【宿主,你现在很像个老师,真的。】   「你要这么说,我本来就是老师,扶苏的年纪也就是个小学生啊。」   【那你还卷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   “实在难以抉择,攻城不易,守城也不易……”扶苏一时难以抉择。   攻城,李牧守城是出了名的;守城,秦军定会陷入疲惫。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脑袋不太够用了,他对于兵法这一类的了解实在是少,十日里教兵法的夫子顶多来一次。   说是兵法深奥,要他先懂得其他的东西,才能学好兵法。   “那若是桓齮选择了进攻,绕道进攻赵国其他地方呢?”尚谨开始循循善诱,引扶苏思考。   “不失为一法,可是有风险。”扶苏摇摇头,他或许不会如此选择,“兵力便是最大的问题。”   尚谨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说道:“围魏救赵。”   扶苏是真的一点就通,教他真的省事。难怪淳于越那么喜欢扶苏。   “你是说?桂陵之战!”扶苏即刻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甚至还未出生,但如此有名的战役,他自然也知道。   “是,一旦主力离开宜安,我若是李牧,不仅不会回头救援,反而会直接攻入宜安,夺取宜安城,切断桓齮与秦国的联系,接着与被攻打的地方的赵军围歼秦军,秦军数十万人,粮草不足,武备不齐,与寻死无异。”   历史上李牧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扶苏的神色越发凝重,还是有些怀疑:“桓齮真的会如此吗?”   他们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桓齮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却看不出来吗?   “并非是他愚蠢,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防万一,即使他不这么做,也要提醒他,可是如何才能同他说呢?”   毕竟要是将领是那个赵葱,桓齮就真的成功了,然而这次桓齮遇上的是李牧,那可是春秋战国的四大名将。   “讲得极好。”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以为当如何?”   尚谨正讲在兴头上,想也没想就准备接话,却听出这个声音竟然是祖龙?   “君上?!!”   “阿父?!”   扶苏也有些意外,无端紧张起来,怕阿父觉得他们两个小孩子在这儿瞎说,这本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可又确实是他们该关心的事。   尚谨欲哭无泪,先生你这个自己去,让他留着,原来就是直接把祖龙拉过来吗?   他觉得自己现在社死了,刚刚有点上头,现在反应过来了,他竟然在教扶苏怎么打仗?   不知道祖龙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带歪扶苏?他就是个业余的,莫名地心虚起来。   韩非倒没觉得什么,尚谨一早进入君上的视野,本也不是什么普通小孩,他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大秦思虑,有什么不好说的?何况想的确实在点子上。   君上连他一个韩公子都容得下,难不成还容不下一个秦国孩童?   嬴政看着神色慌张的扶苏和尚谨,难得开口安慰一句:“不必惊慌。”   他从不会因为年龄的原因轻视臣子,他自己少年继位,更见过不少年纪轻轻便闻名天下的人。   他巴不得尚谨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人才越多,统一天下的实力便增强一分。不过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他很自然地将尚谨划入臣子一列,这样的人未来必然不会只做一个平民的。   他也不会因为尚谨与扶苏走得近而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对自己掌控臣子的实力有信心,何况尚谨与扶苏也算是半个玩伴了。   不过他确实没有思考过桓齮出昏招的可能性,一来他不是那种喜欢对前线打仗指手画脚,连阵法都要规定的君主,二来桓齮之前的势头一直很好,他也在全力支持。   既然如今提到了这一点,他至少也要提醒桓齮,若十万秦军真的全军覆没,他的步伐将会延缓,说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   “宣尉缭论事。”   “喏。”   ————————   韩非:大胆.jpg   扶苏:年纪轻轻就要学习诸子百家,现在连小伙伴都想拉着我学军事,这合理吗?   远在赵国的桓齮收到消息,一脸懵:君上怎么知道我准备打肥?   嬴政: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对前线战事指手画脚,连阵法都要规定的君主,对吧?   某些被踩到痛点的皇帝:???   无奖竞猜有哪几个皇帝喜欢这么干hhh   *   真的有小天使觉得白月光那个好!震惊!好叭,其实我也喜欢白月光文学(被打)但是不喜欢替身doge   *   感谢在2023-04-0113:56:38~2023-04-0123:4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川10瓶;佑和5瓶;崔瀺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王家人出场!:贲、离继出,三代无名。   咸阳,王家。   王离站在门口,看着王翦往外走,很是不舍,又有些向往。   “祖父又要出征吗?”   明明不久前才从赵国回来,这就又要走了啊?   王翦拍拍他的头,露出个慈祥的笑容:“是啊,该走了。”   事关秦军安危,昨日君上急召,今日他便要走了。   望着王翦离开,他叹了口气:“我何时才能像祖父一样征战呢?”   王贲抬手敲了王离的脑门,训斥道:“你先好好习武读书,天天光想着打仗。”   他这儿子怪了,偏不喜欢读书,就知道要习武,才七八岁就这样,以后不改还得了?   “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王离撇撇嘴,就往回走。   “那也得好好看,你以后要做将军,不是莽夫!”王贲恨铁不成钢地又想敲他一下。   “切!”王离一个滑步躲开,几下子爬到庭院里的树上,坐在粗壮的树桠上,低头看着王贲得意地笑,“打不着!”   他这个年纪最喜欢爬树翻墙,压根静不下来。   “嗯?”王贲瞪了他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王离敷衍地回话,“哎!”   “若是不好好读,我便请君上让你去咸阳宫里和那些公子一起学。”王贲现在看王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哪都不顺眼。   “那我还是待在家里吧。”王离连忙摇头。   他可不喜欢那些古板的老夫子,看着就烦人。他也不喜欢大王那些儿子,太傻了,不想和他们做同窗。   “陛下说要给公子们选伴读,我听说蒙将军的儿子也要去,你真不想去?”王贲试图以蒙恬的儿子诱惑王离争个高低。   “不去,我就是从这儿跳下去都不会进宫里的!”王离指着地,振振有词。   “这么点高,说的你怕似的。”王贲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颗树虽说长得结实,却不算太高。   “你先前不是还羡慕蒙恬蒙毅?他们可是与君上同龄,幼时便与君上相识了,与君上的情谊自然不同于旁人。”   王离眼珠子一转,立刻回绝:“同龄?你不会想让我去给那些公子赔笑脸吧?”   “混小子!装傻是不是?你不知道我说的谁?”王贲气呼呼地让王离下来,“给我下来!读书去!”   大公子能是那种人吗?   “哼!”王离从树上往下轻轻一跳,稳落地上,逃窜一般跑回自己的屋里。   他知道,王贲现在肯定想揍他。   *   赵国,宜安。   又或许如今该说是,秦国,宜安。   “将军!君上,君上,来信!”一个士兵飞奔而来,堪堪停在上将军桓齮面前,粗喘着气。   这可真是八百里加急,一刻都不能耽搁。   也怪不得他如此慌乱,桓齮本要带他们攻打肥了,这时传来君上的旨意,也不知是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宜安城外,赵军大营。   “将军,我们便一直守在这儿?”赵葱等了这么些时日,早就不耐烦了,恨不得直接上去和秦军对冲。   “嗯。”李牧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边,视线落在宜安东部。   赵葱不悦地说:“李将军!可是!”   哪有这样的?都守了这么些时日了,还不反攻秦军?   “那你想如何呢?”李牧蹙眉问赵葱。   赵葱是王上派来的,总是想要干扰他的决定。   赵葱颇有些天真,大声喊:“自然是将他们赶出去!这可是大王的军令!”   “我问你,近日秦军似有变动,你以为局势将会如何变动?”李牧还试图与他讲道理,一点点引导他自己思考如今的形势。   “他们要进攻我们的大营?”赵葱沉思片刻,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李牧背过身去,控制着自己的神情。这就是大王给他指派的副将?这实力实在一言难尽,他年纪也大了,忍不住担忧起自己百年之后赵国该当如何。   李牧放弃与赵葱拐弯抹角地说话,而是单刀直入:“他们要引我们离开。”   “什么?”赵葱震惊地问,李牧是怎么看出来的?   “多半是要攻打肥。”李牧手指轻点着那个“肥”字。   “那我们不该着手应对吗!”赵葱立刻着急起来,怎么眼睁睁看着秦军打赵国的土地?   “你要去救援?那你可知一句话?”李牧无奈至极,“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此乃兵家所忌。”   “那我们?”赵葱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蠢事,谨慎地问。   “等。”李牧吐出一个字,“等他们主力离开宜安,便一举夺回宜安,围歼秦军于肥。”   赵葱恍然大悟,钦佩地看着李牧。   宜安城内,桓齮喊来了樊於期等将军,告诉他们攻肥之计暂缓。   裨将樊於期问道:“将军,我们现下该如何?”   “还好,还好,看来我回去要请罪了。”桓齮感慨万分。   他险些犯下大错,但好在一切还未成真,否则他也没脸回去见君上了。   “就地整顿,不可轻举妄动。”   “未曾想君上竟如此料事如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才刚要攻肥,君上就来信了,若是按照送信的时间,那便是君上身在咸阳宫,却能够预料到他要做什么,难道君上在带兵打仗上也如此有天赋?   他也一阵后怕,若是李牧真的像信中所说,他恐怕就完了。   “王翦将军已启程,前来接管大军。”桓齮将那信传给其他人看。   “王翦……”樊於期脸色有些糟糕。   桓齮神色奇异:“我险些忘了,你与王翦可不对付。”   其实桓齮也看不惯樊於期,然而君上实在是宽宏大量,敢造谣君上乃是吕不韦之子,鼓动长安君成蟜谋反还能活到现在,自然是因为樊於期确实有真本事。   不过也正因如此,樊於期才不可作为主将,君上心中到底对樊於期有所芥蒂。   要换作他是君上,早就把樊於期五马分尸了,还留着做什么。   当初还是王翦带兵讨伐长安君,王翦能对樊於期这个罪魁祸首之一有好脸色就怪了。   *   咸阳,建章乡。   今天蒙家请客,尚谨也被尚翟带着去了,说是认识认识别家的孩子。   【宿主,感觉自从认识扶苏,你活泼了好多。】   「突然到陌生的时代,我当然自闭了,现在习惯了很多,又有玩伴,肯定不一样啊。」   前往蒙家的路上,尚谨好奇地询问叔父:“叔父,与蒙家关系很好吗?”   “倒不算很好,只是与蒙骜上卿相识。”   “啊?”尚谨算了算,这年龄差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他叔父至今不过二十五,蒙骜公元前240年逝世,那时候尚翟才十八,而且按叔母所说,以前叔父并未来过秦国,蒙骜来秦国的时候,叔父才出生。   “是你祖父与蒙骜乃是故交,常年有书信往来。”尚翟解释道。   「系统,这算是金手指吗?」   【是宿主自己填的身份诡异的合适。】   「那他们是原本真实存在的吗?」   【是,不过他们原本死在了来秦国的路上,是宿主让我探路才避开了那些山匪。其实从一开始,宿主就改变了一切。】   【宿主要是没注意,可能你就要真的孤苦无依了,那是真的地狱模式。】   「……突然明白了你存在的意义了。」   【探路?】   「是救人于危难。」   尚谨摸了摸肩膀上丹雀的头。   “叔父,今日王离也来?”他抬头问叔父。   “你先前就问过他的脾性,这是要和他结识一番?”尚翟点点头,知道他要准备做什么。   “嗯。”   扶苏又不能随意出宫,他自然要提前和其他人打好关系。   【这就已经开始培养势力了?】   「称不上势力,只能算提前弄点人脉,真遇上什么事了,万一能派上用处呢?」   「而且我确实很好奇,王离是不是和叔父说的一样。」   不多时,蒙府也到了,里面极其热闹,多是些武将在,尚翟这个文官混在里面反而有些奇怪了。   不过以前向来是文武不分家,多的是文武双全的臣子,也没有太过扎眼。   蒙恬和王贲都是知道内情的,对尚谨的态度很是温和,还有几分欣赏之意。   “尚谨,听闻你如今和大公子一同从师于韩非?”   酒过三巡,众人也越发放得开了。王贲走到尚谨面前,遮住了尚谨案上的灯火。   尚谨点点头,没想到王贲会主动和他搭话,于是回答:“嗯,大公子极其聪慧,为人刚柔相济、重义守信,先生常常夸赞。”   [蝶儿飞:主播又开始推荐扶苏了哈哈哈!]   [绕柱走:王贲问这个干嘛?是想拉拢主播还是想拉拢扶苏?]   [岁岁如初:这有什么区别,反正主播肯定是扶苏一派的。]   [鸽子鸽子: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王离?历史上王离当时和扶苏蒙恬一起在上郡,肯定关系不差吧?]   [蓇蓉:可是关系好的话,胡亥他们怎么可能让王离领兵替代蒙恬啊?]   [淼:我怎么记得有人说王离效忠胡亥啊?]   [一一风荷举:乱起来了!再乱点(x)]   [凌川:王翦对政哥忠心耿耿的,要是王离真效忠胡亥,我估计王翦能揭棺而起去捶他。]   [渡鸦:一直没有定论吧?而且主播们一旦改变历史,很多东西和原本就不一样了,不过确实大部分主播那里,王离和扶苏关系都一般,不过也没到效忠胡亥的地步。]   尚谨看着弹幕蠢蠢欲动:「统啊,你说我能不能把王离拉过来?」   【这就开始给扶苏准备班底了?】   「主要王离现在年纪也还小,不靠现在打牢关系,以后就晚了。」   【可是太史公说,贲、离继出,三代无名。三代一般都不太行了哎。】   「那可不一定,扶苏又不是胡亥。」   「你算算蒙家,蒙骜,蒙武,蒙恬蒙毅兄弟,最后这两兄弟没有好结局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胡亥这个狗东西。三代都有本领还出事那是因为下一任皇帝不靠谱,你换扶苏当皇帝,不说能不能真让秦延续个多少世,至少他不会是杀功臣的人。」   “我听叔父说王将军有一子名离!听说他于习武一脉颇有心得,我与公子都很想见识一二,可惜并无机会。”   尚翟看了一眼尚谨,他何时说过王离了?不过他都习惯尚谨天天拿他说事了,什么都是他这个叔父说过的,他也不会去拆台。   “今日王离也来了,你们或许能处得好。”   “我来了许久,竟未见他。”尚谨进来的时候就看过了,并未见到王离。   “咳,他这小子爱乱跑,一会儿就回来了。”王贲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阿父,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一个与尚谨差不多大的孩童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尚谨身后,气鼓鼓地瞪着王贲。   ————————   王贲:恨铁不成钢(等等,钢是什么?)   王离:大王的儿子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扶苏:???谁造的谣?   谨:试图向王贲推荐扶苏,顺便把王离拉进自己这边。   *   桓齮:君上真厉害,差点就要以死谢罪了。   樊於期:听到王翦要来,整个人都高兴不起来。   李牧:赵王给我弄了个什么东西当副将?   赵葱:莽就完事了。   *   真的很好奇为啥樊於期做了那么多离谱事情还能活着,可能这就是祖龙的气度吧。   *   忘了说设定,因为先秦真的好多生卒年不明的,只能合理推测了,设定扶苏公元前241年出生,王离和谨都是公元前240年出生。   *   感谢在2023-04-0123:46:22~2023-04-0221:3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J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先卷带动后卷:尚谨:我怎么也卷起来了?   “你是王离?”尚谨回头看着王离笑。   王离一愣,这还是他头一次直面这么真诚的笑,下意识便问:“嗯?你谁啊?”   “我是尚谨,久仰大名。”   确实久仰大名,高中读《史记》就见识过了。   王离眨眨眼,疑惑地问:“你知道我?”   “嗯!我很想和你请教,我还不认识习武的友人呢!”尚谨这句话几乎就是在问能不能做朋友了。   【好家伙,宿主你开始打直球了吗?这比你在扶苏面前还放得开。】   看着更加活泼的尚谨,系统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叔父说他就是直率的性子,我干嘛含蓄?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他和叔父说的不一样,也不至于和我起矛盾吧?」   [花卷:原来主播其实是这种性格吗?]   [蝶儿飞:我以为是外冷内热,其实是外热内热?]   [岁岁如初:我怎么感觉主播在尚家人面前一个样子,在韩非面前像韩非,在扶苏面前有那么点像扶苏,现在又和王离很像?]   [渡鸦:我觉得更有趣了啊,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感觉,得劲!]   “哎?”王离头一次遇到说要向他请教的,一时有些发愣。   “我体弱,还没习武。听说习武都要从小练才能有所成就,你以后是不是会当大将军啊?”   听到说当大将军,王离即刻反应过来,壮志凌云地回答:“那是自然!我以后一定不比我祖父差!”   “和王翦将军一样?真厉害啊!”尚谨由衷地夸了一句。   四大名将!他什么时间能见一面就好了。   王离听他夸自己祖父,附和道:“对吧?我祖父是最好的将军!”   “嗯,听说三年前王将军攻打赵国时迅猛无比,连拔九城!”尚谨点点头,顺着王离的话往下说。   “我和你说,我祖父当时……”王离几乎眉飞色舞起来。   渐渐的,两人的话题就变成了吹捧王翦,讲到最后,王离还意犹未尽。   王贲在旁边看着,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要知道他儿子平日里跟个火堆似的,动不动就蹦火星子,一点就炸。   没几个关系好的友人,也不太会说话,现下倒是和尚谨聊的火热,都快半个时辰了,还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尚大夫的侄子……”王贲扭头去与尚翟说话。   “他一向与谁都处的来。”尚翟并不意外,尚谨向来如此,他总有办法和别人弄好关系,他已经习惯自家侄子会变脸了。   拉进关系的下一步,改一个更亲近的称呼:“你可以喊我谨,你看着好高啊?你几岁了?”   “我七岁了。”王离确实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不过其实与尚谨差不多,只是看着明显更壮实。   “和我一样大,好巧。”尚谨暗自记下,毕竟史书可没记载王离是哪一年生的。   “你是几月里生的?”王离又追问。   尚谨答道:“冬月十一。”   和他原本的生日一样。   “我是仲夏的时候,五月二十,那我比你大。”王离连连追问,他才发现刚才聊了那么一大堆,他却只知道尚谨的名字,其他的一概不知,“你家住哪啊?”   “就在建章乡,从这里出去向南走再向东走……几里路来着?”尚谨沉思片刻,才想起他第一次来这里,根本不知道距离,“我这人不太认路,说不清。”   尚翟在一旁说:“走五里路。”   “这样啊?离我家不远,你想不想习武?我可以教你!”王离想起方才尚谨说身体不好。   王贲敲了王离的脑门一下,都快气笑了:“你那点子功夫还教人家,就会爬个树,也不怕误人子弟。”   王离撇撇嘴,虽然他才开始学没多久,但是比起同龄人厉害多了好不好,真打起来他一个顶十个。   “我觉得离很厉害,教我够了。”尚谨一句话让王离喜笑颜开,“不过你自己也要学啊,哪里来的时间教我?我每日还要去咸阳宫。”   原本笑着的王离立刻苦恼起来:“咸?阳?宫?”   “我如今师从韩非,又因大公子如今也和先生学刑名之学,因而我要去咸阳宫。”尚谨解释道,“所以我们可能不能常常遇见,我每日学完,天都黑了。”   【宿主,你不会想把他拉去和你一起学习吧?】   「我倒是想,哪有那么容易?先不说祖龙和扶苏不一定同意,何况,王离这样的性子恐怕不喜欢咸阳宫。也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多一个学生?」   [淼:建议主播出书《如何快速拉进关系》]   [万古长青:不对,应该是《如何哄傲娇小学生》。]   [渡鸦:王离:你礼貌吗?]   “哎……”王离转了转眼珠子,望向王贲,喊道,“阿父!”   王贲自然知道王离是什么意思,偏不让他如愿,当场揭短:“你不是说从树上跳下去都不去吗?”   “那怎么一样!走走走!”王离拉着尚谨就往外跑。   尚谨差点没摔到王离身上去,疑惑地问:“去哪?”   “去我家……”跳树。   话还没说完,又被王贲打了一下,王离这才作罢。   “你这小子,先前还装作不愿去,现下又乐意了?”   王离抬头问:“我要是去了,那我是不是比蒙颖厉害?”   “蒙颖?”尚谨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他啊?”王离眼睛一亮,扭头问他。   见尚谨点头,王离看向王贲,就差把自己想说的话写脸上了。   “看来我果然比他厉害!”   尚谨不知道蒙颖是谁,尚谨知道他是谁,等于他比蒙颖厉害。   “不过君上更喜欢蒙家人吧?会选我吗?”   谁都知道君上和蒙家兄弟亲厚,自然也更偏爱蒙家的孩子。   “是指要为大公子习武选一名同伴吗?”尚谨看着情绪低落的王离,笑着说,“那我去和公子提一提吧?”   “好!”王离递了个疑问的眼神给王贲,怎么他阿父说话还没尚谨管用。   王贲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是该好好教育了,越发没大没小,天天就知道跟他对着干,总有一天他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王离气死了。   那是他说话没有尚谨管用吗?那明明是因为大公子是君上最喜欢的孩子,挑伴读自然先依着大公子的意思,他一个大臣说话怎么可能有大公子有用。   *   扶苏惊讶地说:“王翦之孙?我听说他脾气不好,没给你气受?”   “没啊,挺好哄的。”尚谨摇摇头,笑眯眯地问,“要不要我传授公子诀窍?”   “什么诀窍?”扶苏想起前些日子,尚谨还真教他如何和小孩相处。   “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夸他还有王翦将军就好了,公子肯定会的吧?”   “那也得夸到点子上,不然他怕是看出来了。我记得之前有人想要巴结王将军,让自家孩子去靠近他,他可一点都不吃这套。你是真心夸他?”   “是啊。”尚谨点点头,他向来擅长夸人。   只要不是赵高胡亥那种遗臭万年的,但凡历史上能留下名字的,他都能真心夸几句。更何况他觉得王离挺可爱的,就是很难想象他这个性子最后会成为大秦的一道屏障。   不过人总是在成长的,或许以后就成为稳重的大将军了也说不定。   “他确实于武道用功,也颇有天赋,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我大秦的一员猛将。”   嬴政的本意是找个类似于侍读的武将家的孩子来与他一同习武,选谁也是让扶苏见一面,看谁更合眼缘。   扶苏本是不在意这人是谁的,阿父挑的人自然不会有错,届时随意选一个就好了。   不过既然尚谨开口了,他也可问问尚谨的意见。   “阿父先前同我说过,不过还没选定,没想到你更喜欢王离。”   “我确实更看好王离,毕竟我从未见过蒙颖,他如何?王离总要与他比,想来不差。”尚谨手上刻竹简的动作也没停下。   “只见过一两面,平心而论,蒙颖性子更好些。他们喜欢拿蒙家和王家比,总会比到蒙颖和王离身上,大家自然更喜欢蒙颖些,也难怪王离和蒙颖不对付。”扶苏没有倾向于哪方,既然尚谨更想让王离来,那么他去同阿父说,想来也无大碍。   “你更喜欢王离,我可去和阿父说选王离,只是先生觉得如何。”   “王离……倒也无妨。”韩非倒不怕王离会乱了他讲课的节奏,王离再怎么不愿学,却也知道轻重。   *   出乎意料的,王离很喜欢韩非的教学,大约因为韩非总有些从前有个宋国人的故事能说出来。   把道理寓于故事之中,自然比直接一堆大道理好得多。   巧的是王离不喜欢《论语》,韩非也没有要讲的意思。   不得不说,韩非真的很会编故事,半年的时间,尚谨记录了五十二个寓言故事,如果能传下去,这个世界未来的孩子们又要多几个故事听了。   这么一想,还好他早就高中毕业了。   这段时间王离的好胜心却被激起来了。   尚谨是纯纯的文科生,又比他们多读了很多年书,自然博学一些。扶苏虽年幼,但是一向学得认真,又有天赋,常常得到夸赞。   相较之下,王离显得像个“文盲”。他向来不服输,最近学得越发认真了。   一个月后,尚谨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被王离带着在锻炼身体上卷了起来。   此刻他累死累活的在跑圈,简直让他想起了高中的时候,每次考试表彰大会,学校都要学x水模式,让他们围着操场跑个十几圈。   他逐渐慢下来,王离已经超过他一圈了,见他一副要放弃的模样,抓着他就继续跑。   【宿主,你终于发现了啊?】   【以前每天上午韩非去秦始皇那议事,扶苏去找淳于越或者其他夫子,你就待在这看书,平平淡淡地汲取知识,享受岁月静好,下午才会和韩非专心学习法家。现在你上午被王离强行拉着锻炼,累得要死要活的,中午他天天跟你讨论学问,下午你们师生四个一起卷,简直就是小班模范。】   “……”尚谨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拽了拽拉着他跑的王离,“王离!”   “啊?”王离回过头看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突然喊他全名了?他做了什么吗?   “你累不累啊?”   他累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跑圈这种东西?   他喜欢看书,但是不喜欢跑圈!   ————————   扶苏:感觉谨变努力了   谨:每天都好充实……不要跑圈啊!   王离:拒绝文盲,从我做起。   *   其实他们这个年纪习武也就打打基础,锻炼锻炼身体hhh我与长跑势不两立!   *   蒙恬历史上没说他有没有儿子,这个蒙颖搜了之后说是传说中的hhh没在史书里出现过,所以戏份不会再多了。   生日住址我都编的,不要相信。   *   感谢在2023-04-0221:36:55~2023-04-0319:2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川5瓶;小时菇凉阿4瓶;佑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六国推土机vs赵国长城:打起来了,但没完全打起来。   “我还好啊?你是不是累了?那你歇一会儿?”王离拍拍他的肩膀。   “嗯。”   直到中午,尚谨才瘫靠在树上。   “离,你最近好用功。”   “不想落下你们太多。”王离也坐下来靠在树上,“你不是也劝我好好读书吗?”   “那你怎么不拉着公子去习武?”尚谨的神色有些幽怨。   “可是大公子不是要和那帮老夫子学吗?”王离还在庆幸自己不用上午也跟着大公子去学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东西,“而且我哪敢拉着他到处跑啊?”   “这倒也是。”他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   虽说先秦的时候还不像后来那样等级森严,但君臣到底还是有所分别的,换到公子和臣子身上也一样。   “我感觉最近都睡不饱。”说着说着,尚谨就打了个哈欠,有点怀念睡午觉的感觉了。   自从来到古代,每天早睡早起,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困意了。   “这样啊?那才更该和我一起习武,这样你身子也能好点,就不会那么容易疲惫了。”   “真的吗?可我好困啊……”   「统啊,不是说哈欠会传染吗?王离看着一点都不困啊?」   【他壮的和牛犊一样,哪像宿主你四体不勤。说实话,宿主,我劝你跟着他好好学,小心以后进乱世。】   「你这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吧?明白了,多谢。可是我真的……好困啊……」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王离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却发现尚谨已经靠着树睡着了,只好无奈地试图把他戳醒,“这里睡会着凉的,歪……诶……要是能吃赵国的梨就好了……”   “梨?”尚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对,赵国?”   “祖父去了宜安之后,彻底将那边稳定下来了。如今依旧与李牧对峙着。”王离忍不住说,“祖父和那李牧也太沉得住气了,这都两个月了,还在僵持。”   尚谨腹诽,王离要是知道过几年王翦和李牧对峙了一年不知该作何感想。   六国推土机和赵国长城都擅长稳扎稳打,这俩遇上了肯定没那么容易分出个胜负。只不过真论起来,李牧坚持的时间越长,便越说明王翦输了。   好在秦国如今国力强盛,在绝对国力的倾轧下,六国灭亡是迟早的事,可李牧确实是支撑了赵国最后几年的时光,也不知祖龙如今会怎么做。   “你这是想等王翦将军攻下赵国以后直接去赵国吃梨子吧?”   “你不是也爱吃梨?”   “咳,我是挺喜欢的。”   这边尚谨正和王离从赵国的梨子讨论到王翦何时能得胜归来。   那边扶苏却与淳于越因一句话产生了分歧。   “夫子,我不觉得这是对的。”扶苏看着淳于越的脸色变了,却还是要说下去。   “不法古,不循今。夫子吹捧周之政,可周如今……”   “先前夫子讲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之时,我便想说了,这其实是必然的。”   “孔子自有其精妙,可夫子要我将孔子的话奉为神谕一般,我却做不到。”   “《论语》中有大道,亦有不足,恕扶苏无法像先生一般。”   他极少与淳于越发生冲突,以前也最喜欢淳于越,可近来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淳于越的神情中带着几分气愤与急切:“公子!你!”   这是在顶撞他?!   “夫子,孔子讲,恕是可以终身行之的。”扶苏长叹一口气,起身道,“中时将至,我还要回去,夫子也请回去吧。”   扶苏走进殿门的时候,尚谨正趴在案上小憩,王离则是在盯着面前的竹简发呆。   这让扶苏有些意外,往常回来的时候多是尚谨和王离凑在一起,今日倒是奇怪。   他也没出声,悄悄走到一边坐下,等待先生到来。   *   宜安。   “你是说樊於期跑了?朝东北方……”王翦微微皱眉,心中却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在做什么?君上都留樊於期一命还任用他了,他这是嫌自己活得久?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   “将军,我已派人追捕。”桓齮也实在没想到樊於期会这么做。   樊於期本是副将,色厉内荏之下,还真把守城的兵士给唬住了,把他给放了出去。   “他已离开宜安,便不好追了。桓齮,看来我们要改布防了。”王翦知道他们还要在此长久的停留,不可不谨慎。   “喏。”桓齮点点头,却又不解,“他跑个什么劲儿?就因为他不是裨将了?”   “他是往燕国方向跑的,怕是早有谋划,先向君上上书言明此事。”王翦也不深究樊於期逃跑的原因,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还是先向君上禀明。   赵军如今固守宜安城外,他也不为之所动,求的便是一个稳字。他最近在改善军中将士的生活,以免他们太过疲累。   他想起临走前韩非所说的话,也不知姚贾是否已经开始行动。   赵国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已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   宜安城外,赵军营地。   “将军,我们便一直这样耗着吗?”赵葱还是蠢蠢欲动,不过这回他也知道不能和秦军打,“先前那桓齮不知为何突然不再行动,接着秦军便换了主将,也不知王翦会如何?”   “他不是桓齮,绝无冒进的可能,我们只能在此僵持,我只是担心,如今秦国国富兵强,若是他们两线作战,恐怕我们难以招架。”李牧看着宜安的方向,反而更担心赵国西部和南部了。   待到赵葱离开,一旁的亲兵才忧虑地问:“将军,我们一直待在这儿,我倒是更担心长城那边……”   他们本就是边军,常年守着北方边疆,自从将军大破东胡林胡,胡人已许久不敢南下了,可如今长久地离开,难保胡人会不会得了消息,进犯北疆。   他们之中还有很多人的亲人都在边境,如何能不担心呢?可只要将军在,他们的主心骨就在,他们也不会对将军有怨言。   “你们信我,可君上却连连催促。”   赵王在说什么胡话?先不说攻城本就困难重重,如今他不过十多万兵马,王翦手上却有四十万大军,以少胜多那也要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一样都没有,如何夺回宜安?   他只能奉行自己一贯的做法,据守此处,绝不能让秦军再前进一步,再慢慢寻求机会。   *   咸阳。   姚贾与韩非并肩走出主殿,姚贾似是叹息地说:“你和李廷尉出了一堆主意,我却要出使各国了。”   不过这话里倒没有几分真的埋怨,他本就擅长游说,若是哪一天君上不再任用他,他才要真的难受。   “姚上卿此去,是君上所期,亦是我等所期,望姚上卿事皆成!”   姚贾将会出使楚魏,依照韩非最初的设想那样,重金贿赂他们的大臣。   赵国无疑是六国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势必要将其除去。其实韩非有想过对赵王与李牧使反间计,王翦也未必没有想到,只是如今不过两个月,还没到那一步。   另一边,尚谨突然从案上弹起来,整个人都清醒了,把身旁的扶苏吓了一跳。   “你醒了?这是魇着了?”   “嗯,无事。”尚谨按着胸口喘息,一扭头却发现扶苏的神色不对劲,“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最近怎么扶苏和王离都不太一样了?   见他还是如此敏锐,扶苏纠结地询问:“……我该顶撞夫子吗?”   那时的顶撞令淳于越如此生气,这一会儿他多了些悔意。夫子日日教导他尊师重道,他却出言不逊了。   可他心中确实对夫子的话难以信服。   “顶撞夫子?淳于越?”尚谨蹙眉问,“他做了什么?”   扶苏还以为尚谨会问他做了什么,却没想到尚谨会先问夫子做了什么。   “其实只是论语中的一句话,我与他有了分歧,辩论了几句。”   “这也叫顶撞啊?”尚谨哭笑不得,他还以为扶苏把淳于越给骂了,不过对于淳于越那样的儒生来讲,似乎对他提出异见与骂他无异。   “他就你一个学生,教授的时候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又不知道,你不过说了自己的想法,何来顶撞一说?又不是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他觉得淳于越应该去考教资,这样才能做一个好老师。   “这天下若是每个人的思想都没什么分别,那才可怕呢!”   “可夫子很生气。”想起临走时淳于越那糟糕的面色,扶苏还是担忧。   “这么小气?你没怼……对他劝导一番?”尚谨松了口气,险些用错了字。   怼在古代只有怨恨的意思。   “孔老夫子都说恕,只是提出不同的见解,他何必生那么大的气?我也没见孔子非要把子游变得和自己一样啊?”换作他来,得用《论语》好好“劝解”淳于越。   “我确实说了恕,可是夫子更加气愤了。”   “公子,你知道他为何如此气愤吗?”尚谨撑着下巴笑,准备揭露淳于越的真面目。   ————————   历史上压根没讲淳于越是扶苏老师嗷!这里是私设的!没有故意黑淳于越的意思,也没有黑孔子和《论语》的意思(开始叠甲)   今天还有一更。   *   感谢在2023-04-0319:29:06~2023-04-0506:2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墨*衍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噗噗噗哟哟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百花缭乱20瓶;江离5瓶;佑和、崔瀺巉、清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杏林圣手”:给淳于越开一剂药   “公子是不是觉得和淳于越待在一起不太舒服?”   “嗯,往日里我从未觉得什么,只是自从跟着先生以后,便越发觉得哪里不同了。”扶苏以前觉得淳于越很关心自己,对自己尽师者之责。   “说白了,他想控制你。”尚谨知道扶苏是逐渐察觉到了关键所在,也不与他拐弯抹角了。   “他想要你处处随他的意,将你变成他的思想的附庸。”尚谨拿起一旁的一卷《礼记》,“附庸者,以国事附於大国,未能以其名通也。尚且幼小而未能独立的事物,是最好掌控的。”   王离的表情都快失去控制了,这个博士胆子竟然这么大?简直岂有此理!   “虽说公子是君上的长子,可你年纪还小,他都七老八十了,自认为可以通过教导你来掌控你。他天天和你说要尊师重道,你一提出不同的看法他便将你的想法强行掰回他所谓的正道。”   尚谨觉得这就是妥妥的不要脸,淳于越一个四五十的人,明显欺负小孩子思想还未成型,想在精神上控制扶苏,他都觉得恶心。   “是啊,阿父不喜欢这些博士。”扶苏一时间难以接受原来自己尊敬的师长对自己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若是我和这些博士一样,恐怕……”   扶苏不免思虑,若是他真的成了那样,阿父会如何看他?他是否会辜负阿父的期望。   “公子,无论如何,你于君上,意义不同。”尚谨安慰道。   换作别的公子,连当众顶撞祖龙的机会都没有。   “君上要公子不止学刑名之学,自然有自己的思量,可我大秦重法,若是公子被教化成那些博士那样,且不说君上,大臣们恐怕也会对公子有所不满……”   “君上并无王后,往后也未必会立王后。君上如今已有十三子,而公子是君上的长子,君上自然对公子寄予厚望,也倾注了最多的心血,朝臣们自然也知道。”   与其说是倾注了最多的心血,不如说是祖龙压根没把精力放在养孩子上,唯一称得上看重和关怀的也就是扶苏一个了。   他都想给祖龙递一本如何培养继承人的书。   尚谨没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老匹夫!真该打!”王离义愤填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让人讨厌的家伙还打了这样的主意。   扶苏攥紧了手中的丝帛,还在消化这一切。   不出意外,扶苏自然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秦王或者说天子之位的那个人。   帝师是什么地位?一个从小教导皇帝的帝师是什么地位?如果这个皇帝对帝师信服无比,在多年的教导下已经习惯性的听从帝师了呢?   其实他未必不明白为何李斯没有选择扶苏,一朝天子一朝臣,权臣若是不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近臣,迎接权臣的自然是猜忌与死亡。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好比商君,秦孝公在的时候那是青山松柏,可秦惠文王一上位便对商鞅下手了。   秦惠文王重用张仪,以横破纵,可秦武王继位后张仪失去宠信,也只能出逃魏国。   张仪好歹还有魏国兜底,后来大秦当时可是统一了天下,李斯哪有可以去的地方呢?   因此权臣极有可能将继承人杀死,换一个自己人或者好掌控的上去。   或许李斯和赵高都是这么想的。   可李斯选错了人,与赵高合谋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   但愿这一次,李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于淳于越,一个开历史倒车的人,他一点都不喜欢。   淳于越不喜秦国重法,甚至还想恢复分封制,可祖龙怎么可能听他的?养着一群博士也不会重用的。   他把主意打到了扶苏这个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身上,假使扶苏受儒家思想浸染过深,成为秦王后自然会将治国方略改成淳于越想要的那样。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打得很好,若是没有赵高胡亥,长此以往,说不定淳于越就实现了他的大志。   可惜如今尚谨来了,他可是天天关心扶苏上午学了什么,绝不给淳于越洗脑的机会。   其实尚谨从未直接表达对淳于越言语的不满,只是在扶苏讲述所学时加以疑问,扶苏聪慧,自然会反思,也便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扶苏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他会独立的思考。   尚谨又提起韩非,他实在觉得韩非是个好老师:“或许也有先生的缘由,先生从不会因为你与他有分歧便如何,他不需要你完全认同他,因为他有一个真正想要辅佐的人,能够实现他天下统一的宏愿。”   只要祖龙欣赏其才干加以重用,韩非便已寻到知己。至于未来的君王是否视他为近臣,韩非并未和李斯一样想这么多。   尚谨慨叹道:“其实刑名之学的大家,他们都明白,推行重法,本就是得罪人的,想要得一个善终,哪有那么容易?”   最初推行法家学说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若说有,便是管子了,我真的很敬佩他,不过这话要是和淳于越说,他是不是又该气了?”   他如今还记得高考有一年的作文还提到了管仲。   扶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已想明白了。   “管仲是齐国名相,我亦是钦佩。”   再次提到淳于越,扶苏也没了最初自我怀疑的情绪:“其实淳于越对孔子学说的见解极深,既然如此,我认真学着就是了,他那些我认为不对的言论,我只装作没听到。”   扶苏也不与淳于越再起争端,只是他不会如以往一般信任淳于越,淳于越的所有教导他都会先加以甄别。   好在他已经发觉一切,那么淳于越所有的花招,他都不会再信。   “光有见解也无用,他做不到知行合一,若是他能做到,那便是真君子了。”尚谨就差指着淳于越的鼻子骂他以君子之名行小人之事了。   若是祖龙知道淳于越干了什么,恐怕淳于越得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可见一斑。”扶苏拿起一旁的竹简,不再多言。   “公子,我最近看医书,身上有些清心降火的药材,你明日带去给他?我怕他气死了。”尚谨说着说着,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里拿出几个小木盒,递给了扶苏。   毕竟自己想要掌控的人突然不听话了,淳于越怕是要气死了,他真的很想跟着扶苏去看看淳于越精彩的表情。   王离也好奇地凑过来看,扶苏一打开,发现里面还真是些清热解毒的莲子一类。   扶苏哭笑不得,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些啊?   看着他俩有些讶异的神色,尚谨只是说:“有些夏日里摘的莲子,山栀,啊,还有黄连,正好喝点黄连山栀汤,他平日里话那么多,刚好这个还治齿痛。”   [凌川:夺笋啊!]   [蝶儿飞:建议加重黄连的份量doge]   [淼:我最近就在喝这个,真的不好喝,建议淳于越多喝一点!]   [渡鸦:爽了,送出一个“杏林圣手”。]   [鸽子:楼上也挺损的哈哈哈!]   王离难掩震惊的神色:“你这书看得也太杂了。”   “刚好得了一本医书,闲来无事便看看。”其实是上次抽奖抽中的那本残书。   “你那是没见过他以前还读农书,读的可细致了。”扶苏也习惯他什么书都要看了,“不过你还有时间读这个?我记得你以前都是晨起读的?”   扶苏也知道如今每天王离都要拉着尚谨去习武,没想到尚谨还能挤出时间来看其他的书。   果然如尚谨所说,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忙里偷闲看一看罢了。其实那书第一味汤剂便是这个。”尚谨倒是想把书拿出来给扶苏王离看看,可惜上面是简体字,聊着聊着,他扭头问扶苏,“公子,你什么时候跟我们一起啊?王离可有毅力了,我觉得你也行。”   【宿主,你这是想让王离放过你,把重点放到扶苏身上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努力吗?】   「我是走文臣路线的啊!你是想让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太为难我了。」   「你们那些厉害的主播都是怪物吧?这是在培养救世主呢?」   【那宿主你要这么说,确实和救世主差不多了。比如你要是把安史之乱改变了,那不就是救世主吗?】   「行行行,我不偷懒,你从明天起也陪我卷。」   【我怎么卷???】   「你猜:)你也来当救世主好了,怎么能不卷呢?」   这件事上扶苏和尚谨想到一处去了,他其实也不大爱习武,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必然要学这些的。   “阿父说是明年。”   尚谨一算时间,喜笑颜开:“今年还有三个月,快了快了。”   ————————   感谢在2023-04-0506:27:05~2023-04-0518:5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鸽子鸽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三更半夜:emo来的快,去的也快。   “飞快点!快快快!”尚谨对着丹雀大喊,“要让那些人抓不到你!”   系统无奈地加速飞行,留下了一道残影,这速度还不够啊?   扶苏原本是看着眼前的景象笑的,尚谨此言一出,他的笑意却逐渐消失了。   这句话让他想起雪夜之事,叫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公子?”王离注意到扶苏的变化,还有些奇怪。   武师方才让他们歇一会儿,尚谨也没闲着,就开始让那只丹雀飞。   “只是想起了一只小雀。”扶苏摇摇头,“既是伤心事,何必再提呢?”   王离一头雾水,不过扶苏这么说了,他也不问好了。他还是比较喜欢天天笑嘻嘻的,悲春伤秋的可不适合他。   他又扭头去看高飞的丹雀。   「不错啊,统,你飞得越来越快了。」   【宿主,你到底要我练速度干嘛?】   「都说了秘密,那我肯定不会说出来的,你也该锻炼了,天天给你喂好吃的,你没发现你都快从丹雀变肥啾了吗?」   这话是真的,现在的系统圆乎乎的,虽说看着很可爱,但总让人担心它的翅膀带不带得动它的身体。   系统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体,飞得更用力了。   【我也没想到拟态在不该真实的地方真实……】   “再飞好看点!要飘逸!”尚谨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啾啾!”系统发出抗议的叫声。   【要求这么多?】   “这个不着急,你还有好多年的时间。”   看着系统飞了好几圈,尚谨才喊它飞回到他的肩膀上。   尚谨一回头看见扶苏和王离站在一起聊天,他的眼神变得犹疑。   “公子,离,你们俩站这。”他拉着两个人站到一条线上。   “嗯?”   “怎么了?”   扶苏和王离站在一起,尚谨的视线在他俩头顶晃了一圈,有些怀疑人生。   “没事。”他摆摆手,“你们俩继续聊。”   「统,这才几个月啊?我怎么觉得他俩都肉眼可见地长高了啊?我一个现代人没有古代人长得快合理吗?」   【没事,宿主,你其实和他俩差不多,分毫之差而已。而且你是按照你原本的身高长的嘛,外界因素不会影响你的身高,他们俩最近天天锻炼,长得快点正常。】   “是不是因为身高?”认识这么些时日,扶苏大约也知道尚谨在想什么。   “咳。”尚谨尴尬地咳嗽一声。   “谨,你长得很快了。”王离伸手比划了一下,其实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的。   没过一会儿,武师回来了,几个人也停止了闲聊,直到将近中时,他们三个才拜别武师。   “总算是能走了。”扶苏在他们两面前直接说了心里话。   王离无奈地叹气:“公子,你怎么跟谨一样,都不喜欢练武啊?习武多好!”   该不会他们三个最后就他一个习武有所成吧?   “我还是更喜诗书文章,自然,我也是会跟着武师好好学的。”   尚谨拍拍王离,笑道:“没事,这不是还有你嘛,你能打就行,我等着你当大将军呢!”   “那是自然!”王离笑得开心,“说起来,我阿父也要走了,我要是能跟着去就好了。”   王贲也被祖龙派去攻打赵国了。   “等再过几年,王将军定是要带你去历练的,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习武就是,建功立业,总有机会的。”尚谨算了算,差不多再过个五六年,王翦王贲应该就会打算带王离一起来。   “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王离点点头,“如今阿父也去了,不知赵国还能撑多久?”   “恐怕还要打上好一段时间。”扶苏叹道。   *   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   “此次大举兴兵,不知战况如何?”扶苏合上竹简,揉了揉百会穴。   此次蒙武率军至邺,王贲杨端和率兵至太原,加上身在宜安的王翦羌瘣,三面进攻赵国。   至于原本在赵国的桓齮,则是率兵去魏国了。   尚谨心中念着史书原本的记载,果然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杨端和竟然这个时候出现了,毕竟按史书记载,他除去秦王政十一年和王翦桓齮一起攻赵,再次出现已经是秦王政十八年了。   羌瘣出现倒是很正常,毕竟他在史书上就记载说是王翦常带着的副将。   最重要的是,原本祖龙这一次亲自带兵了,这回却没有,不过这样也更安全些,毕竟原本要直面李牧。   “哎,祖父一直未能破赵军,也不知君上会不会觉得祖父……”王离难得有些担忧起来。   “放心,王将军面临的是李牧主力,自然不易,阿父怎么会怪罪?”扶苏温言安慰。   “李牧要是那么好对付,赵国早就没了。”尚谨感叹道,“毕竟是赵国的长城啊!”   可惜赵国终究自毁长城。   无论如何,王翦终究是祖龙倚重的将军之一,也是四大名将中唯一一个善终的。   不过想起后来李信的事情,他又觉得好笑,很难想象祖龙会说出那样的话。   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   “魏国也太乖觉了。”王离一早听说魏国献地,心情很是愉悦。   扶苏赞同地点点头:“桓齮将军刚率兵到魏国边境,魏王直接献地了,阿父将那一块地置为丽邑。”   这也算是不战而胜了。   “丽邑……”尚谨念着这两个字。   《史记》: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   「真的提前了啊?」   那不是明年的事情吗?   【宿主,你忘了,你给秦国省了十万兵,这可是十万条人命啊!】   「你说的我觉得自己身上该冒佛光了。不过也确实是幸事,不然怕是又要征徭役了。」   见尚谨垂着双眸,扶苏问他:“谨,你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只是在担心劳民伤财,如此一来,只怕负担太重,苦了民众。可要统一六国,势必如此……”尚谨长叹一口气,抬头却看见扶苏与王离都盯着自己,“你们俩这么看着我干嘛?觉得我奇怪?”   “不,只是很少有人会这么想。”扶苏摇摇头,“我也如此想的,等真正统一的那天,或许会好很多的。”   毕竟只要没到起义的地步,高位者压根不在意底层老百姓会如何。即使百姓起义,高位者的第一反应也是镇压。而底层人民活得朝不保夕,也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当压迫将他们逼到绝境,他们才有可能选择反抗。   “谨的思想,很复杂。”这是尚谨给王离最大的印象。   “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勉强算是,却又不一样。”他突然想起杂家。   “我不是说了嘛,我要博采众家之长,该自成一家了。”尚谨撑着脸,眼中光华灿烂,“我要是取个名,就叫民家好了。”   四更天,天上星子稀疏。   尚谨还开着窗户,盯着虚无缥缈的一处发呆。   【宿主,统一六国的步伐又推进了一步,你不开心啊?】   系统用头蹭了蹭尚谨的脸颊,这还是它头一次见宿主熬到这么晚,一点都不像最近活泼的样子,它还以为宿主会一直开心呢?毕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开心。”   【你这明显不高兴啊?】   尚谨又叹了口气:“你就当我突然矫情了吧。”   这大概是他来到秦国之后叹气叹的最多的一天。   【啊?】   “怎么,要我和你说说心里话吗?我只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尚谨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天,果然半夜不睡觉就容易陷入低落的情绪,“统啊,说实话,要不是你和这些直播间观众,你猜我自己一个人穿到古代又没有回去的办法,会选择怎么做吗?”   此时连弹幕都安静了下来。   【……】   “一个人在古代绝对是孤独的,想要不孤独,我就要被同化。可我恐惧被同化,但不被同化便会痛苦。若是同化了,我会麻木。”   “这些状态我都不喜欢,所以当我发现自己不得不被同化时,我会选择死亡,说不定死了就会回去。”   “这里不会是我的归宿,我有自己的家。”   “当然,这些都建立在我能谋生,我才会思考这些问题。”   尚谨突然回忆起什么,笑了起来。   “我堂妹很喜欢一部电视剧,里面的主角穿越到了古代,她无法离开,到最后,她已经不是她了,她身边的一切都在驯化她,她的人格在一点点被磨灭。”   “堂妹还有一部喜欢的剧,主角最后毅然决然抛弃了爱情,回到了现代。她是对的,她既然求的是爱情,那个帝王注定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必留下?”   “虽说这两部都是爱情剧,却足以说明困境了。”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丹雀的头,问道:“我好奇你们的女性主播是怎么做的?毕竟在古代,女子受到的压迫可比男的重多了,她们想要改变一切,会比我面临的境况更难。你们又不提供太多的金手指。”   【宿主,对不起……你要不要来个心理辅导什么的?】   “你们还有这个功能呢?放心,好歹你们是支持我的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背后支持我,我自然会一直走下去,不用担心自己被同化。”   看着蔫了吧唧的丹雀,尚谨摸了摸它的羽毛。   “怎么你还被我说难过了?陪我一起深夜emo啊?行了行了,别想了!你便当我没说过。”   “至少这也是一次传奇经历了,能看到那些遗失的典籍我也很开心。何况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至少推动一下经济文化发展,尽力让上位者对百姓好一点。”   【我还以为宿主你那么喜欢秦皇汉武,会很高兴的……】   “能见到这些传奇人物,我自然会高兴。可是说实话,当我看到被压迫的百姓时,我会升起怒气。盛世之下是累累白骨,这话不假。可盛世至少能太平些,已经不错了。”   “生产力没到那个地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便试试,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万一那一天更早的到来了呢?”   要是他有什么厉害的金手指,他还真想一步到位,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有些道理从高中就开始教了。   其实从十连抽也能看出来,系统从不会提供过于离谱超前的道具。   【宿主你……】   “嗯?”   【有那么点文人风骨的感觉在身上了。】   “该谢谢你夸我吗?快睡吧,明天叔父要给我拿《乐经》来,我绝对要把《乐经》记下来!”   ————————   想起来每次背古代文学的时候,都要说一句xx遗失,要是能看到遗失的那些古籍就好了!   主角深夜emo一下()之后这种这么外露的矛盾会少很多hhh现代人到古代肯定不适应的,要是能直接融入,那真的很可怕。   主角还是积极的,只不过偶尔低落一下   开始推进六国灭亡速度(bushi)剧情速度。   *   感谢在2023-04-0518:52:36~2023-04-0620:0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凌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鸭更比一鸭鸭10瓶;鸽子鸽子、佑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燕丹质秦:荆轲刺秦倒计时hhh   天光乍泄之时,丹雀轻轻啄了啄尚谨的指尖。   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果然深夜多思乱想,影响睡眠。   【恭喜宿主,宿主的能量点现在又够十连抽了!】   「哦,不抽。」   【诶?】   「就我那个运气,着实不想抽。」   【真的不试试吗?早抽早用诶!】   「算了,抽吧。」   【恭喜宿主获得:……】   尚谨挑出其中几个特殊的东西。   【袖剑(来自西方的袖剑,小心你的无名指。)】   「你这个袖剑,会让我想起某现代游戏。能不能来个华夏的袖箭,这剑一出去我的手指都没了,远程武器袖箭不更好?」   「系统,你敢不敢把抽奖池的清单放出来???」   尚谨怒气冲冲,这都什么鬼玩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宿主息怒!】   【针灸用具(高尖端的工艺,容嬷嬷的微笑。)】   「你们这设计抽奖池的人,还看还珠格格呢?也算是有用吧,就是现在用不上。」   尚谨总觉得自己抽出来的东西想让自己当个老中医。   【全身体彩(由你随意创作,给谁用都可以哦!走到大街上,你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尚谨无语至极:「你们里面,还有整行为艺术的?」   剩下的无外乎是些青铜币和能量点,看的尚谨两眼发黑。   弹幕里乐疯了。   [一一风荷举:不好意思,我是乐子人,我真的会笑死!哈哈哈哈哈哈!]   [岁岁如初:小谨,你千万别玩这个袖剑,真的疼。]   [渡鸦:前面的,你不会也是主播吧?你的手还好吗?]   [岁岁如初:谢邀,就是挺疼的。]   他无奈地看着弹幕刷屏了的“哈哈哈哈”,没办法,他确实倒霉。   他把几个道具扔进系统背包,一边穿衣一边同丹雀讨论:“我算了算,今年原本该发生的一些事情。”   “首先就是燕太子丹要来了,怨恨祖龙对他不好,然后逃回去了。”   也不知道那段后世说的砍手赠人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他建议燕丹把自己的手砍下来送给荆轲。   “祖龙对他好不好都很正常。对他好,那是祖龙重情谊;对他不好,那可是敌国太子,他们早已是敌人了。所以他行刺祖龙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太看不清形势了。”   尚谨继续回忆:“项羽出生了……”   提到项羽,倒是让人头疼。不过想来只要祖龙还活着,他们也不会直接起兵反叛。只要在起义爆发之前慢慢安抚百姓,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吧。   【宿主,你想把项羽拉过来吗?】   “他确实厉害,可是我怎么把他拉过来啊?人家今年出生,还在楚国和家人活得好好的呢?我又不可能和扶苏王离一样,把他弄到咸阳来。”   尚谨总不能跑去把人家孩子抢过来吧?   “就算等到以后真能做到,那时候秦灭楚,杀项燕,秦人就是项羽的敌人,你觉得我俩能亲近的起来吗?再说了,他屠城,连无辜百姓都杀,算了吧。”   系统觉得自己要是有个宿主好感度系统,项羽的好感度数字大概得是80-50=30,屠城这一项直接降到低谷。   【宿主胆子还小?不过屠城实在是,哎……】   不过说起项羽,尚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年纪比项羽大,韩信这时候甚至还没出生,刘邦甚至还没当泗水亭长。   这给了他一种诡异的岔了辈分儿的感觉。   但是一想到吕雉这时候才比他大一岁,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回来这儿,刘邦肯定是当不上皇帝了,吕雉她爹的“预言”不就是错的了吗?那吕雉嫁给大她十五岁的刘邦……   虽然知道这在古代很常见,他还是忍不了,也不知道吕雉自己怎么想的。   不过刘邦当泗水亭长都是九年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这件事。   “接着是秦军败于李牧。这个应该能改了吧,那李牧……哎。”
  “最重要的是关中地震……”他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听说已经在攻打狼孟,恐怕地震也快了。   “统啊。”   【宿主你想干嘛?】   “你会说鸟语吗?”   【宿主你觉得呢?】   “算了,那我自己来。”尚谨思索着。   “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尚谨点了点丹雀的头,问道,“知道地震快来了小动物是什么反应吗?”   系统觉得自己如今越发有参与感了,更加积极起来,也明白他准备做什么。   【这个主意好啊!不过怎么演?而且在始皇帝面前演戏,我有点紧张。】   “来,我们排练一下。”尚谨暂时把其他的抛到脑后,还是地震比较重要,能被记在史书里,绝对不是小地震。作为亲历过大地震的人,他明白,要是能提前防范,能救不少人,减少很多损失。   *   四月,燕太子丹质于秦。   嬴政百忙之中抽空接见了燕丹,这位曾经的友人。   “大王,未曾想到再相逢竟是现在的境遇。”燕丹望着面前多年未见的嬴政,不同于幼时那个还有些稚嫩的质子,如今的嬴政更加内敛沉稳,好似利刃入鞘,锋芒虽掩,不可小觑。   “太子丹,许久不见。”嬴政对于燕丹确有情谊,只是比起秦的一统大业,这些幼时的情谊注定算不了什么。   他会对燕丹礼遇,因为他们皆在幼时受尽苦楚,他不会对质子太过苛刻。可若是燕丹想阻止他一统六国的步伐,那么那些情谊便灰飞烟灭了。   燕丹不是傻子,嬴政看向他的目光虽有触动,却不复当年了。   当年肆意欺辱他与嬴政的赵迁明明生母只是个娼妓寡妇,如今却已是赵王。嬴政是质子之子,生母原本是吕不韦的妾,如今也成了秦王。   唯有他,表面上是燕国太子,尊贵无比,实则像个货物一样,被父王送来送去,压根比不上他那些庶弟。   如今再相遇,嬴政是秦王,他还是当初那个质子太子,当真可笑。   嬴政感受到燕丹那极力掩饰的敌意,眸光微冷。   同样感受到燕丹异样的还有扶苏,不过已经是好几日以后的事情了。   “燕太子丹,恐怕心怀不轨。”扶苏第一次如此武断地认定一个人的恶意。   “嗯?太子丹做了何事?”尚谨压根就没见到过燕丹,正巧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扶苏蹙眉道:“我先前随阿父见他,不经意间看见了他的眼神,瞬时间就变了。”   那种细密的微弱的恶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扶苏窥见了。   “我同阿父说了,阿父只让我不要担忧。”扶苏哪能不担心,虽说他也不觉得燕太子如今一个质子能做些什么,可他恨不得所有对阿父心怀不轨的人都别靠近咸阳宫。   “那便不要担忧了,燕丹的心思,君上应该看出来了,自然会有所防范。”尚谨把竹简塞进他怀里,“不想这些了,越想越坏,不如看书。”   *   五月末,狼孟被攻下,捷报传来后,嬴政大喜,也总算勉强能松一口气,腾出时间关心扶苏。   今日他来了扶苏这儿,考较扶苏的功课。   一番询问之下,见扶苏对答如流,嬴政很是满意:“韩卿教的好,扶苏学的也好,寡人也放心了。”   嬴政眼中溢满了笑意,他知道扶苏最近走的和淳于越远了,和韩非更亲近些。   他要扶苏学孔子,是知道其中有可取之处,但秦重法,他还是希望扶苏重法的。   只是他越发忙了,腾不出多少时间关注扶苏。好在有韩非在,他也不担心扶苏这边会出什么问题。   加上有王离和尚谨在,他也不担心扶苏一个人觉得孤单。何况想起尚谨竟让扶苏去送淳于越那些苦药材,他听到的时候都忍俊不禁。   王离屏气凝神,腰板挺得越发直了。尚谨倒是很能理解,毕竟每次见到祖龙的时候,他也会拿出沉稳大方的派头。   他心里还计算着系统进来的时机。   许久之后,嬴政终于将注意力分给了他一点,喊道:“尚谨……”   想来是要随口问他几句近况。   可惜了,他真的很想和祖龙聊一会儿,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   火红的丹雀从门外飞了进来,急促的叫声传来:“啾啾啾!”   任谁都能听出丹雀的焦急之意。   “诶?赤阳子,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别叫,君上还在!”尚谨面带赧意,把丹雀藏到身后,试图让它安静一些。   「果然,排练是有用的!」   【没有感情,全是技巧。】   “君上,它不是有意的,还请君上……”听不到叫声后,尚谨才把手收回来,却见丹雀叼着他的袖子不肯放,顿时着急起来,“你干嘛?我衣裳一会被扯坏了!”   “君上,谨失礼……嘶!”尚谨骤然把手缩回来,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白衣上,显得格外刺眼。   “谨,你没事吧?”扶苏顿时着急起来,平日里也没见丹雀如此暴躁。   “要不我把它先弄出去?”王离打量了一眼嬴政,见他并无怒色,这才放心些。   “今日它是怎么了?”韩非亦是不解,皱眉问。   他倒是不担心嬴政生气,君上还没这么小肚鸡肠,不过是件小事而已。   “只是破了皮。”就是刚好啄在毛细血管丰富的地方,出了点血。   白衣染上血只是看着吓人。   “赤阳子……你想让我离开这儿?”尚谨犹豫地问,“这里有危险吗?”   “啾!啾啾!”丹雀还想拉着他的袖子往外飞。   “宫里能有什么危险啊?外面那么多侍卫,又不可能有刺客。”尚谨此言一出,守在殿门口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   自从秦国大举进攻开始,刺客就没少过,扶苏也不免担忧起来:“刺客?阿父……”   “无妨,你随它出去看看。”嬴政倒也想知道这火红的小雀要做些什么。   据李斯所说,尚谨身边的鸟雀极具灵性,仿佛能与人沟通一般,甚至可以听从尚谨所令,偷偷跟着韩非去了云阳狱,撞翻了毒酒还戏弄了狱卒。   “多谢君上,我就跟着它去看看,即刻回来。”尚谨起身跟着丹雀往外走,丹雀立刻安静下来,落在尚谨肩上。   到此为止,殿中之人本以为这一小出闹剧该结束了,直到丹雀再次冲了进来。   “啾啾!”丹雀衔来一串金黄的麦穗,落在案上,它讨好地蹭了蹭嬴政的手指。   然后和方才一样,又冲嬴政叫了几声。当然,系统没胆子去啄嬴政就是了。   嬴政拾起麦穗,无端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要寡人也离开?”   ————————   大家都想救李牧吗?其实我有想过把李牧弄过来守长城,可是这样是不是有点ooc啊(悲)他不像是会愿意放弃赵国的感觉。比起被小人陷害至死,或许战死沙场是最好的结局   *   联手忽悠(x)祖龙   这是善意的谎言啊(震声)   *   把之前抽奖的袖剑改了过来,给第二次抽奖(第十三章)增加了个废品(bushi)超声波器(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大概没什么用吧。古代医学工业都不合适使用呢!也不可以用来杀人,只能用一次。)   *   感谢在2023-04-0620:08:31~2023-04-0716:1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佑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塌房”:如何救李牧。   “啾!”丹雀激动地叫了一声,就等着你这一句话!始皇帝!   嬴政索性起身,左右走几步路,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   见嬴政站起来,丹雀也朝着其他几个人叫唤,最终一行人一起出了门。   正在大家一头雾水的时候,凌厉的风声传来,鸟雀尽数飞散,天上乌压压一片。   地上的小虫密密麻麻地爬过,看得人头皮发麻,甚至于有好几只老鼠爬了过去。   “这是?”扶苏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异象……”韩非观察着地上四散奔逃的动物,“君上,这似是地动之前兆。”   尚谨低着头与系统对视。   其实不是地动前兆,而是他拿之前的超声波器驱赶了咸阳的动物,且驱赶的都是些小动物,养殖的家畜至多暴躁一些,不至于跑出圈。   如此异象,不止他们注意到了,不多时,太史令匆匆赶来,显然很是焦急。   “天象如何?”   面临嬴政的问话,太史令不免慌张:“君上,我等并未观测到天象异动,可这……”   “观测不到也是常事,今日不也是中时已过才有异动?或许今晚便能观测到了。”韩非安抚了太史令几句,面色凝重地对嬴政说,“恐怕方才赤阳子让我们离开,也是察觉到了。君上,若真将地动,早做打算为好。”   “宣诸位内史,共商此事。”   四日后,天初亮。   【宿主!你有没有觉得,地在动啊?】   “我有点晕……叔父他们如何?”尚谨站在院子里,扭头一看,惊呼一声,“坏了,我房子塌了?”   他的那间小屋子墙上裂开一道缝隙,看上去很是吓人。   【其实修修还能用,就是墙裂了。】   “你去看看其他地方怎么样。”尚谨催促道。   系统飞出去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又施施然落在尚谨手上。   【宿主,我回来啦!好像没什么人员伤亡,顶多有几个不小心被砸中了。治粟内史那边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了,在发放一些物资。】   【恭喜宿主解救关中人民,得到称号:人体地动仪。】   【恭喜宿主累计获得三个头衔称号,解锁称号专属buff。】   他什么时候拿到了三个了?   【宿主,你忘了我的名留青史了吗?】   “果然……”尚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什么果然?】   “我最大的金手指是你,对吧?”尚谨摸摸丹雀的头。   【咳!】   系统颇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它头一次遇到有人这么说。   【每个称号有特定的buff,触发方式不定。】   这些尚谨在最初遇到系统时就已经问过了。   【姜尚后人(先秦时期限定):你拥有天然的威信,增加你的领导气质,意志越不坚定的齐国人越容易信任听从你。】   【人体地动仪(可进阶)能比其他人提前半分钟得知地震的发生。】   虽然只是三十秒,对于即将遭遇地震的人来说也是极大的希望了。可惜古代不能像现代那样,直接用电子设备通知所有人。   不过既然能进阶,或许能增长时间。   “那你的那个称号呢?”   【名留青史(系统版):增加文人为系统所作所为写文的冲动。】   “看来你确实要名留青史了。”尚谨倒是觉得这个功效挺有趣的。   说不定以后遇到李白杜甫可以白嫖一首诗,不过安史之乱的话恐怕很难吧?   系统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称号的意义在哪。   尚谨突然从系统背包里拿出袖剑,说道:“我突然想试一下,救李牧。”   这些称号buff让他有想试一下的冲动,万一真的救下来呢?   【啊?宿主你认真的吗?我只见过任务目标是李牧的救他。还没见过任务目标是秦国人的都救他,要么像你一样已经来不及了,要么来的时候李牧已经死了。】   “那可不一定来不及,只不过我现在实在受限于这副身体。”   “要是我现在是个大人,能在秦国任官就好了,现在实在想不出来有能让我去赵国的方法。”   “让我再想想。”   或许人天然会对李牧这样的悲剧英雄产生好感与惋惜,想到如今李牧北拒秦军,南抗韩魏两国,苦苦支撑,他便希望李牧有一个好结局。   *   “谨,你干嘛呢?”王离扒着门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他在门外看了半天了,也不知道尚谨一直蹲在地上干嘛。   “吓我一跳。”尚谨扬了扬手里的袖剑。   王离惊奇地打量着袖剑,这是他头一次见到这种兵器。   “这是防身的,一拉机关就会弹出短剑。”尚谨把袖剑放在地上,动了一下开关,一柄锋利的短剑悄无声息地弹出。   王离来了兴趣:“我试试!”   “别!这东西容易伤到自己的小指。”尚谨摇摇头,把袖剑收起来。   王离疑惑不已:“那还叫防身?”   “我这不是在想怎么改嘛。这要是那么好用,早传开了。”尚谨摆摆手,“走了走了,一会武师该来了。”   *   公元前231年。   去年冬天,燕丹千方百计逃走了。   秦军压境,已到邺地,北方的胡人也时常入侵赵国代地。   李牧仍然想要采取南守北攻的策略,邯郸南有长城,司马尚便在邯郸抵抗秦军,李牧则在代地,同时反抗胡人和秦军。   【宿主!】   “嗯?”尚谨正在向武师请教如何使用短剑。   【王翦来消息了,你预计对了!】   待到晚上回家,尚谨跟着韩非去了韩家。   “先生,我想去赵国。”尚谨正襟危坐。   韩非蹙眉道:“你想去赵国?待在秦国不好吗?何况你还年幼,不好出远门。”   其实韩非明白自己的弟子,其思想压根不是一般小孩子能拥有的,早在尚谨雪夜入宫陈情后,他就将尚谨视为最亲近的弟子,也视为及冠之人,并不会因为尚谨的年纪就认为他思想不成熟。   “不是我想当赵国人,是想去赵国救一个人。”尚谨解释道,这个时候去当赵国人,那可太离谱了。   “救谁?你还认识赵国人?”韩非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容易心软,尤其是对黎民,更是好到不符合他的身份,“你说实话,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怕把先生你吓到。”尚谨开始给韩非打预防针。   “你连我都敢救,我倒是想知道你究竟想救谁?难不成是李牧?还能将我吓到?”韩非还真没想到尚谨真有这种想法,毕竟在他看来,尚谨和李牧都不认识。   “嗯!我想救李牧!”尚谨点点头。   “你再说一遍。”韩非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尚谨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救李牧!”   “你是不是发热了?”韩非伸出手去摸他的脑门,神色严肃起来。   “先生,我是认真的。”   “你救李牧做什么?”韩非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救李牧。   “他是个将才,连胡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能为秦所用,岂不美哉?”尚谨此时俨然一副大秦忠臣的模样,事事为秦国考虑。   “且不说君上接纳他与否,你怎么就肯定他愿意?”以韩非对李牧的了解,实在不像是会投降的人。   “赵王昏庸无能,他效忠的不是赵王,是军民。”   李牧从来不是愚忠,当赵王迁要让赵葱颜聚替代李牧与司马尚时,李牧为了代地军民,严词拒绝,不肯听从,意图继续南守北攻。   “当秦国统一天下,赵人自然就是秦人,或许他愿意呢?”   韩非的目光在尚谨身上转了一圈,笑道:“谨,你说的仿佛你与他熟识一般。”   这不是尚谨第一次给韩非这种错觉了。   “总之,我有法子。”尚谨眨了眨眼,也笑了,“王翦将军是不是想要用反间计?”   “你如何知道?”韩非难掩震惊,不由得疑虑是否有人拿尚谨当刀子使。   明明今日王翦将军才来信,连他也是才知道这事,知道这件事的不过君上,尉缭,他,姚贾,李斯。   “它告诉我的。”尚谨把丹雀抓过来,指着丹雀说,“我会鸟语。”   【???宿主,我都不会鸟语。】   「你不觉得我会鸟语这件事比你其实是高科技产物显得更科学正常吗?」   韩非犹疑地询问:“当真?”   “当真,其实那日我知道赤阳子说要地动了,可是我不能暴露自己懂得鸟语,先生是第一个知道我懂得鸟语的。”   “难怪,难怪你能训鸟,能让它去救我。”韩非的怀疑逐渐消散,毕竟事实就是尚谨确实能驱鸟,懂得鸟语反而显得更正常。   “以后不许这么做了。”韩非告诫他,“那你要怎么救他?”   “我要去赵国,只要作为那名奸细的侍从就好,不需要其他的身份。”   “王翦将军想要让人贿赂郭开,若是成功,司马尚与李牧关系匪浅,他必然要派两人替代李牧和司马尚。赵王迁如今能用的武将不多了,赵国有一将领,姬姓,颜氏,名聚,他是从齐国投奔赵国的。我有办法说服他为我所用,到时候会被派去替换的就是他。”   他头一次感谢自己这个身份,没想到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只需要利用王翦将军原本的计谋就好。李牧现在听从赵王,可若是赵王要杀他呢?他知道了之后定会反抗,因为他一死,赵国就亡了,他活着,还能继续守护赵国百姓。只看在他心中,哪个更重要。”   若是当年岳飞也学李牧就好了,说不定还有转机。李牧压根不听赵王的,为代地军民顶住了压力,然而却遭到赵王迁的埋伏,就此被残害。   “以李牧的名号,他镇守长城,胡人不敢进犯。我大秦一直以来饱受胡人侵扰,以后一统天下,那么赵国边疆也是我秦国边疆了,所需的将领只会更多,何不就让他守着长城,叫他做天下人的长城呢?”   韩非为之一震,尚谨这番话与韩非所想不谋而合。当天下一统,各国皆是一国子民。   “即使他不愿意也没关系,任由他反抗赵王迁,就会坐实他有反叛之心的谣言,赵王迁容不下他的,那个时候,赵王迁会自己想办法杀了他。”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   他本是觉得战死沙场或许是李牧最好的结局,至少不会被小人所害,可这个称号buff改变了他的想法。   兵行险招。   “你有把握吗?”韩非再一次改变了对自己弟子的认知,他想起那一日与李斯所说的,他的弟子不比秦国当年的少年上卿差,可他不由得担忧弟子的安危。   “有。”尚谨坚定地点头,实则隐瞒了实情,“更何况,先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先生等着我名留青史,为先生争光就是了。”   【宿主,你真的有把握吗?】   「我自己能去劝的话是最有把握的。」   【那不是要去赵国军营?你怎么去啊?而且太危险了。】   「那要看机缘了,实在不行会有人替我说的,只不过我自己去更有把握。」   “一步失败,我会即刻收手,让一切按王翦将军预料的那般进行下去。”   “我知道你不似寻常孩童,却没想到你竟如此大胆。”   “我若是不大胆,当初怎么会敢只身进咸阳宫救先生呢?”尚谨笑着说,“先生便当我喜欢救人好了。”   韩非有所触动,思虑良久,终是答应了他:“我可帮你向君上禀明,可君上如何抉择,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有一些尚谨没说的细节,他会帮尚谨在君上面前陈明。   ————————   最终决定救李牧OWO但是好难哦,我尽量让剧情逻辑合理。好怕又被说ooc啊(瘫)   其实小谨欠了李牧一件事,那就是李牧的武安君!没关系,靠守护天下万民,也可以获得武安君的称号!以后李牧就是天下人的长城了!   (作话后面有我的甲,对于救李牧有争议或者想了解李牧这个人的可以看一看。   如果不想看建议屏蔽,因为很长,大量史料和作者阅读理解即将来袭。)   *   大概率下周二v,入v的话万字章就是小谨救李牧了。   现在时间线已经不能按《史记》来了,不过重要事件都还是在的OWO   入v前因为李牧的这个变动我要修文,时间在下周一。不过不会影响阅读的OWO   *   关于李牧救不救这件事,我叠个甲。   毫无疑问,李牧给人的印象就是战国四大名将,围歼匈奴的赵国长城,连番却秦的武安君,最终却死在昏君奸臣手下。   有小天使觉得他死的真的可惜,一定要救;也有小天使觉得他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结局,如果救了反而ooc。   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救。因为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愚忠的人,他的格局从来不限于衷心于赵王。   我希望他能继续守护他边疆的百姓,依旧做那个百姓爱戴的武安君,做天下人的长城。   当然不是作者自己胡诌,以下是作者拙见OWO开始阅读理解(x)   《史记》: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从这里可以看出李牧对军民都是很好的,也很重视军民的生命,他不是急躁冒进的人,在四大名将里是很稳的一个。   当然,这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觉得他太“苟”了,一定是害怕匈奴人。于是这个时候的赵王,换了人。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然后赵王就得到了教训,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匈奴也更加猖狂了。这时候赵王灰溜溜地来请李牧回去,正常情况下,一般将领都会开心的回去,但李牧选择了和王翦有些相似的做法:闭门不出,坚持说有病。最终提出要求“大王一定要用我,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做,才敢奉命。”,赵王同意后他才回去。   这里其实可以看出来,李牧绝对不是一个愚忠的人,他是有自己的思量的,这也为后面他拒绝赵王迁的命令做了铺垫(阅读理解中)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然后李牧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家都以为他还是胆小,他对将士好到将士都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了。这一战是李牧的成名之战,也奠定了他的地位。属于是步坦协作,围歼十万匈奴人,此后十多年匈奴人都不敢靠近赵国边疆了。所以很多人会拿他和卫霍比的,就是因为他真的是先河。   公元前244年,这时候的赵王已经换人了,一系列骚操作之后,将军乐乘逃走,廉颇带着人投奔魏国。当时,田单、赵奢、蔺相如早已去世,李牧就此成为朝中重臣。也可以说从这时候起,赵国将星黯淡,能用的只有李牧和庞煖,剩下的都emmmm嗷,还算上司马尚。   公元前235年,赵王迁即位。公元前234年,秦大将桓齮攻取赵的平阳和武城,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杀赵军十万。此时赵国损失严重。   公元前233年,桓齮又乘胜进击,攻占了赤丽、宜安,进攻赵的后方,直向邯郸进军,形势危急。赵王迁从代雁门调回李牧,任命其为大将军,率所部南下,指挥全部赵军反击秦军。   李牧率边防军主力与邯郸派出的赵军会合后,在宜安附近与秦军对峙。他在这一战没有中桓齮的圈套,围歼秦军十万,获封武安君。   公元前232年,秦军兵分两路攻赵,进到番吾时,李牧采取南守北攻,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方针。他部署司马尚在邯郸南据守长城一线,自率主力北进,反击远程来犯的秦军,秦军受阻大败。李牧即回师邯郸,与司马尚合军攻击南路秦军。秦南路军知北路军已被击退后,料难获胜,稍一接触,即撤军退走。   这是真的神将,其实在此时,韩魏也进攻了赵国,他同时受四方势力我围攻,真的做到了一人守一国,当然,他背后的边军也是对他极其信服,战斗力也非常强悍。   《史记》:赵王迁七年(前229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打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李牧不受命,也就是说他违反了赵王的命令,他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忠于的不是赵王,他要守的是代地百姓。边军也听他的,而且边军肯定知道跟着谁才能保护家人啊!加之这个时候匈奴进犯,他们继续执行南守北攻的策略。(ps:岳飞!你学学人家啊QAQ哎!万一有转机呢?完颜构受死吧!)   直到赵王迁再次使用了奸计,派人设下圈套捉住李牧,赵国自毁长城,将星就此陨落。   短短三个月,邯郸失,赵国以极快的速度灭亡了。   赵王迁!怪不得你是赵幽缪王!   综上,我不觉得他是个愚忠的人,他的格局和思想即使是史书短短几句话也能看出来。   ps:其实我还馋(?)李牧他孙子!李左车!其他的不说,光是这一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的名言,我估计大部分人都知道!   *   感谢在2023-04-0716:12:30~2023-04-0816:5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妘卿冕30瓶;朱薇琼bly 15瓶;凌川5瓶;最爱小阵平2瓶;佑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准备:冲冲冲!   咸阳宫。   韩非将一切转述,又补述了一些自己的见解,才问道:“君上以为如何?若是不成,非回去训斥他异想天开便是。”   “韩卿觉得可行吗?”嬴政反问韩非。   “李牧若能为秦所用,自然是好的。可非以为,他不会为秦所用,而是会为秦人所用。”韩非客观分析此事,“正如谨所说,他与秦嫌隙已深,即使入秦为臣,秦之臣子也未必容得下他。”   “可若是让他在代地长城防守匈奴,却是不同了。”韩非深思熟虑过后才来进言,“他在代地势力虽大,却不足以成为秦的忧虑。”   “若是他心中不服秦,又如何与秦臣相处?”   韩非推荐了自己的弟子:“若一切顺利,则尚谨可用。若谨可救李牧,自然可与他深交。谨往后必然要入朝为官的。”   “一统六国所需兵,钱,粮,实在数额巨大,李牧手下尚有十数万边军,他们的家人多在代地,天然是软肋,他们不会轻易造反的。何况李牧年事已高……”言未尽而意已达。   “可若是败了。”嬴政眸色微冷,却勾起一抹笑,“尚谨是秦人,李牧被一秦人所救,赵王迁只会更加猜疑,越发想要杀死李牧。”   韩非颔首低眉,沉声道:“赵大势已去,内外挟持之下,他如何能活呢?”   *   尚谨要去赵国的事虽然同家里人说了,他们却不知道他要去赵国做什么。毕竟此事隐秘,连尚翟也只是知道此事事关重大。   尚青虞叹了口气:“赵国如今战乱,你怎能去赵国呢!你执意要去,连兄嫂都无异议,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千万保重。”   “姑母,安心。”   “你啊!我本是想下月去巴蜀的,还想着你们会不会舍不得,你倒是先跑了。”尚青虞打趣着他。   “姑母去巴蜀做什么?”尚翟思考一番,第一个想到的是巴清,再就是都江堰,还有两千年后的火锅……   “你怎么每次提起巴蜀都和饿着了似的?”尚青虞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满是神往,“你可知巴清?”   见他点头,尚青虞开玩笑说:“去投奔啊。”   “啊?”尚谨一愣,他们家还能和这位战国七富之一扯上关系?   “逗你玩的,是想去巴蜀见识一番。我此去巴地,若真能拜见请教便好了。”尚青虞捏了一下侄子的脸,她要是真认识巴清就好了,那样的人物谁不想见一面呢?   “那我祝姑母事事顺遂!”   尚谨倒不担心尚青虞的安危,秦汉时对女子没那么多限制。真说起来,他可是亲眼见过姑母单手提鼎。   当然,没有秦武王的九鼎那么重,也比不上项羽举的鼎,但是也极为惊人了。   「真好啊!我要是去了后世,还能见到允许女子经商的法令吗?」   【前期的几个王朝还是可以的,至于后面的……宿主,你要是位极人臣,可以试着改嘛。】   *   他们此次特意绕了远路,从秦到魏,再到齐,然后才到邯郸。   尚谨和邹瑕坐在一辆车上。   邹瑕不时打量着身边的小孩,他只知尚谨是谏议大夫尚翟之侄,拜师于韩非,与大公子扶苏和大将军王翦之孙王离乃是好友。   可甚至于他出发前,姚贾千叮咛万嘱咐,一切要他与尚谨共同商酌,若有分歧,暂时以尚谨为主。   他本是心中有些怨气的,可见到了尚谨却无端觉得这孩子定不简单,姚上卿定有深意。   “听闻邹使本是齐人?”尚谨选择了主动搭话。   “四年前来秦,做了姚上卿的门人。”邹瑕点头答道,“可惜一直未曾得到重用。”   “这正说明姚上卿看重邹使,宝剑从来都是要藏起来,待到危机时刻,一击中的。”尚谨扬唇一笑,“若是姚上卿早早重用,今日又怎么会是邹使前往赵国呢?君上与姚上卿将此事托付于邹使,便是信任邹使的才能足以为我大秦带来转机。”   “难怪姚上卿对你赞不绝口。”不得不说这些话让邹瑕心里很是舒服。   “姚上卿与邹使谬赞了,我不过一稚子,要学的还多,谨正欲请教邹使之计策。”   时间紧迫,他们即刻出发,还未来得及交流,如今出了咸阳城,他才开口询问。   “原本的计策是,我前去贿赂赵相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散播李牧和司马尚不肯带边军守卫邯郸,乃是有谋反之意。”邹瑕压低了声音,“至于之后他们如何做,我们也难以干涉。若是计成而李牧未死,我会为郭开出谋划策。那时郭开已得罪了李牧,他不得不想办法杀了李牧。”   “好计谋!”尚谨不得不赞叹秦国当真将反间计用到了极致,偏偏各国君王愚蠢,永远不会吸取教训,“只是如今我来了,或许于细枝末节上,将有些不同,但仍以邹使为主。”   “前期邹使的计策并无变动,依旧是贿赂郭开如此做,而我将拜会原本是齐人的赵将颜聚,说服他为我们所用。”   “他极有可能被赵王派去替代司马尚做裨将,届时将有大用。”   “颜聚……此人我认识。多年前在齐国曾有缘一见,不曾想他来了赵国。他打仗虽还不错,实则是个莽夫。常常念叨百年前他的祖宗乃是齐国重臣,如今却已没落。你竟认得他?”邹瑕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另一个齐国人的事情。   “不认得。”尚谨摇摇头。   得到buff以后,他去问过叔父可认识颜聚,叔父的说辞和邹瑕一致。   “那你如何说服他?”   “谁祖上不曾阔过呢?”这句话自然是半开玩笑半暗示。   【尚阿Q?】   「咳,这不是开玩笑嘛!可惜他不懂。」   [明度:没事!我们懂!]   [蝶儿飞:笑死了,邹使者苦思冥想,没明白这句话啥意思。]   [淼:这个邹使者姓邹,不会和邹忌有什么关系吧?]   [渡鸦:不知道啊,以前没怎么见过这号人。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和小谨是天然敌对?小谨是姜齐后人,邹忌是田齐重臣。]   「放心,他不是。」   “若是我无法说服他,我会即刻收手。”   邹瑕思虑片刻,问道:“若是说服了他呢?”   “那么……”   *   赵国邯郸。   护卫打开门,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孩,问道:“你是?”   “在下尚氏,名谨。我想拜见颜聚将军。”尚谨彬彬有礼。   “你?”护卫有些犹豫,颜将军府中近日来出了件怪事,这几日颜将军那是寝食难安,怎么会见一个小孩呢?   尚谨拿出一枚齐国的刀币,说道:“劳烦足下将此物交给颜聚将军,转告一声,只说,齐桓公,便好。”   有些小东西总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   “将军,赵葱将军与颜聚将军来了,说是,奉君上之命。”   待到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李牧却眼尖地瞧到有一稚子跟在颜聚身边。   这两人不知要来做什么,怎么还带了个孩子来?看样子是个侍从,只是年纪未免太小了。   赵葱开门见山,也不掩饰分毫:“将军,君上有命,命你与司马尚速回邯郸,边军由我与颜聚接管。”   李牧接过丝帛,不为所动,只是递给亲兵一个眼神,亲兵立刻上前护卫。   “将军,此乃君上所命。”赵葱脸色一沉,李牧竟敢抗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秦军进围邯郸,君上却要我卸甲归去?”李牧将丝帛撕破,“我此刻离开,让你们掌管边军,且不问你们挡不挡得住北方的胡人!单是秦军,就足够把你们踏平了。”   “将军,你要违抗王命?”   “我是替赵国,替赵国军民守长城,不是替赵王守长城。”李牧一招手,身边八个亲兵围住了赵葱与颜聚,“将赵葱与颜聚好生安置!”   亲兵立刻要上去按住赵葱和颜聚,赵葱连忙后退几步,高声喊道:“将军!等等!我愿为将军向君上陈情!我与将军是同袍,也知将军领兵不易,可君上之命难违,不如将军和我一起上书,劝君上听从将军之意,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李牧沉吟片刻,答道:“可。”   亲兵退却几步,赵葱松了一口气,这才走到李牧身边,问道:“将军如今可有把握击退秦军?我们在邯郸也是战战兢兢啊。”   “并无十成把握,但如今胡人进犯北疆,加之秦军,我不可不违命。”   他誓死守卫的军民,绝不能因为赵王的一道命令就去送死。   他席地而坐,开始刻竹简。说实话,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可若能获得赵王的全力支持,那便是百利而无一害,左右他刻竹简的速度并不慢。   他专心刻竹简之时,赵葱却阴恻恻地盯着他。   “动!”赵葱一声令下,他带来的士兵即刻将李牧与李牧的亲兵围了起来,暗处埋伏的人也一齐现身。   赵葱袖口寒光一闪,刹那间,一声惨烈的叫声响彻大营。   “将军!”   “将军——”   ————————   中间小谨做了啥都在周二doge我是坏蛋吊胃口(卷铺盖逃走,以免被小天使打)正在码入v万字章   即将入v,请大家支持呀!入v前几天的订阅对作者真的很重要!有订阅抽奖!   *   感谢在2023-04-0816:51:20~2023-04-0913:4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渡鸦8瓶;崔瀺巉、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天下人的长城:三合一。   李牧毫发无损地起身,一脚将赵葱踢远。暮色之下,赵葱痛苦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显出几分诡异。   他身材健壮,面容威严,一双轻扬的剑眉下,有一双无论何时都沉稳果决的眼眸,目光炯炯地环视了包围着他的人,吓得他们不敢再上前。   亲兵立刻扑上去把赵葱按在地上,丝毫不管他的腿正在往外喷血。   尚谨站在赵葱身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剑上的血迹,掩去眸中的不安与惊慌,才镇静地与李牧对视。   然而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快要止不住的颤抖。即使在心中模拟了百遍千遍,他以前从未这样伤害过别人,鲜血四溅之时,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赵葱带来的人顿时陷入劣势,他们被层层包围。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向李牧和尚谨,方才是尚谨救了将军,可偏偏他是跟着颜聚一起来的。   也正是因为他跟着颜聚,颜聚才没像赵葱一样被抓起来。   饶是如此,边军看向颜聚的目光也不算友善,倒是对他这个孩子还算和颜悦色,但仍然警惕。   “将军,久仰大名。”尚谨拱手行礼,“姜姓,尚氏,名谨,拜见将军。”   “姜,尚?”李牧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单是姜姓倒没什么,可是和“尚”联系在一起,不免让李牧想到姜齐王室,可他们该是吕氏才对。   尚谨只是笑着点头,看向了狼狈不堪的赵葱,说道:“将军,虽说我也不希望赵葱活着,可还是先为他止血吧,他若是死了,恐怕不好向赵王交代。当然,他若是死了,也不必担心他回去在赵王面前诽谤你。且看将军如何做。”   李牧吩咐亲兵去找军中医师,凌厉的目光直直盯着尚谨:“你究竟想做什么?”   即使尚谨救了他,可实在可疑。   “当然是来帮你,将军。”尚谨看向地上已经疼到失去意识的赵葱,叹了口气,“你说是吧?赵葱?”   血腥气太重了,让尚谨有些不适。   “我仰慕将军已久,有要事与将军相商。”尚谨将袖中的袖剑解开,掷于地上,抬起双手,以示诚意。   “将军,不可,他身上万一还有暗器……”亲兵连忙要阻止,即使只是个孩子,可方才也直接刺中了赵葱的大腿。   “可以搜身。”尚谨张开双臂,亲兵仔仔细细搜查一番才朝李牧点了点头。   “好。先将赵葱与颜聚关押,他们带来的兵一起看守,再把这里收拾一下。”   尚谨递给颜聚一个安抚的眼神,颜聚这才安安静静地被带走了。   尚谨与李牧对坐于室中,周身无人。   “你到底是何人?”   “乃是秦人。”   营帐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渡鸦:我去!主播你也太勇了!]   [零森:啊啊啊啊啊啊!我好紧张!]   李牧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冷笑一声,问他:“秦人!?你也敢来我赵军大营?”   “因为我想救你。”尚谨尽力压制自己的不安,他不能保证李牧会不会立刻拿剑劈了他。   李牧沉默了一瞬,探究起颜聚的身份:“你和颜聚是何干系?”   难不成颜聚是秦国的细作?   *   邯郸。   颜聚刚拿到那枚齐币,顿时站起身,问护卫:“你是从哪得到的?”   “将军,外面有一稚子,说自己叫尚谨,欲拜见将军,要我将此物交给将军。”   “快!快让他进来!”颜聚不由得激动。   任谁在家里练武,练着练着天上掉下一枚齐三字刀,都不会不觉得奇异的。   “颜聚将军。”尚谨扬唇一笑。   红衣……颜聚怔怔地看着尚谨,心中思绪烦乱。   尚谨平日里多穿白衣,偶尔穿青衣,甚少穿如此热烈的颜色。   原因无他,姜齐尚红。   周为火德,尚红,姜太公的齐国自然也尚红。   到了田齐时,他们将国德改为火金德,以火德为主,金德为辅,尚紫。   “这枚刀币?”   “齐造邦长法化。”尚谨说出刀币上所刻的字,“是田氏为其建国所铸造的,可他还敢称齐。颜将军的家族,自田氏上位便遭打压,自此一蹶不振。”   “你如何知晓?”颜聚不由得警惕了起来。   “谨之尚,为太公之尚。”尚谨单刀直入,他本就要依靠这一层buff和身份达成目的。   “姜……”颜聚怔愣地喃喃道。   “是。”   【宿主,你说的好像你很恨田齐。】   「那是为了激发他的恨意,而不是我的。田氏代齐,不仅因其权势,更是因为姜齐已失民心,无力回天。我有什么好恨的?」   他让系统提前将一枚“齐法化”刀币扔到颜聚家中,让他胡思乱想起来。   齐国的“齐法化”刀币是田齐时期开始铸造的,其中这个“法”字,在刀币上原本写作“夻”。   现代曾有人认为这个“夻”字应该解释为“太公”,为的是纪念齐国的开国元首姜太公。   “齐造邦长法化”的六字币在现代珍贵无比,这几个字都不用解释,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凡田氏用的是他祖先的国号“陈”,都不至于这么讽刺。   总之他要是姜齐王室,估计能被这些刀币气死。   虽说他现在确实算,但是却并无亡国之感,毕竟他是现代人,朝代更迭在他眼中再正常不过。何况姜齐末代君王确实昏庸,田氏代齐后齐国再次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有什么不好呢?   “那这枚三字刀?”颜聚犹豫着试探。   “是齐国如今常见的刀币?怎么了?”尚谨接过那枚刀币,诧异地笑了,“你觉得是我扔的?可我今日才到邯郸。”   “此乃天意?”颜聚觉得自己有点昏头昏脑了,这可是从天而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人能做到的?   “足下将要光复姜齐?”   这颜聚脑洞真大,对姜齐的态度也让人惊讶的亲近,难怪他这么容易受buff的影响。   尚谨摇摇头,看向颜聚的目光极为温和:“不,我只是来救你的。”   “救我?”颜聚疑惑之余更有不安,最近邯郸实在不安生,连他都有些担忧。   尚谨与他论起局势:“你如今在赵国还算得意吧?赵王必然看重你,赵国可用将才不多,恐怕不多时日,便要派你守邯郸了。”   “可是有李牧将军在,轮不到我的。”颜聚自认为有才能,却万万不及李牧。   “你对李牧,是羡慕?妒忌?亦或是敬佩?”   颜聚不知为何,忍不住说了实话:“有李牧在,我很难向上,没有他在,我便要直面秦军了。”   “危险与机遇并存,不是吗?”尚谨抬眸望向颜聚,终于露出锋芒,“如今赵国山河日下,你可想过为自己谋条生路?”   颜聚看着他周身气势一变,讷讷地张口,不知要说些什么。   “不必再说什么,我乃是奉长辈之命,算到你大劫将至,你祖先本为我姜齐忠臣,才来此欲救你。不出十日,你将得到赵王的重用,可这重用,可不一定有好结果。”   说罢,尚谨起身欲离。   颜聚追问道:“你会测算?”   “昔日太公与周公旦要好之时,曾留下卜算之术。”尚谨继续忽悠颜聚,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你若不信也无妨,本也是泄露天机,或许,都是命吧……”   “告辞。”尚谨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欲擒故纵,这个他熟。   “等等!”颜聚站起来伸手阻拦,“还请……公子暂留几日,聚必好生招待。”   尚谨沉默着审视了颜聚一番,微微颔首,告诫他:“天机不可泄露,告知你已是逆天而行,勿要宣扬。”   “自然。”颜聚恭敬地行礼,唤下人进来,带尚谨去休憩。   「头一次享受公子的待遇,这是被我忽悠住了?」   【宿主,你演的不错啊,一股子半仙的感觉。】   「得了吧,就是故弄玄虚,要不是不得已,我怎么可能装神棍啊?」   五日后,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将军,君上宣你入宫。”   听到这话,颜聚僵在原地,又寻了个理由说:“待我整饰衣装,以免失了礼仪。”   竟是真的?   颜聚匆匆忙忙往尚谨那去了,还没敲门就喊道:“公子!”   “是宫里有人来了。”尚谨摸了摸隐藏在衣袖之中的袖剑,抬眸同他说话。   本是疑问的句子,偏生说出肯定的语气,好似他未卜先知一般。   那自然是提前知道了,毕竟邹瑕的办事效率极高。   “君上突然急召我入宫。”颜聚见他心平气和,于是也冷静下来。   “他这是要你与赵葱去李牧那里。”   “公子是说?”   “君心难测,李牧出了事,自然要派一个能顶上的。”尚谨摆摆手,“你且去吧。”   颜聚犹豫地询问:“可公子先前不是说将有不测?”   “一味逃避是无法更变你的命数的,唯有……”尚谨止住了话头,吊足了胃口。   “还请公子告知!”颜聚急切起来,他已信了八成。   尚谨将一片竹简递给他,上书一个“静”字。   “你且去答应,不要慌张,我保你不在此次风波中出事。”   “多谢公子!”颜聚躬身行礼,这才匆匆离开。   待到暮色渐浓,颜聚再见到尚谨时,已满是信服之色。   “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赵王令赵葱为上将军,我为裨将,替代李牧与司马尚!说是李牧有反心!”   “嗯……”尚谨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已应下,即日出发,还请公子救我!”   他缓声问颜聚:“你可知,我为何说你大难临头吗?”   “还请公子告知!”   “李牧在军中威信极深,又在代地颇有威望,以至于有人说,代地只知李牧,不知赵王。”他指尖轻敲木案,“你与赵葱前去,李牧就会知道赵王要杀他,情急之下,你们两个便是送死。”   颜聚自然也明白利害,认同地点头。   “我们需早做准备,赵王可是和你们说,若是李牧不从,即刻脱身,向他汇报?”   “是。”颜聚更加崇拜尚谨了,说的分毫不差。   “你们出不了军营的,李牧怎么会放任你们离开呢?”   事实是这两个人还真的离开了,无疑是埋下了隐患。   颜聚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那若是他从了?”   “他不会从的,你不知吗?当初他被调离边关,赵王再请他回去的时候,他极为倨傲,故意称病不出,直到赵王答应边关一切事务由他决定。”   要不是知道历史,他都快信他自己说的了,头一次在别人面前随意抹黑别人,还有些不习惯。   “我们该怎么办?”   “你觉得赵王与李牧,谁更有前途?李牧一死,赵国必亡。”尚谨终于提出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你去和赵王与赵葱商议,提前备好,一旦他不从,赵葱设法即刻暗杀他。说你们有旨意,他一死,他手下的兵也只能束手就擒。”   “那若是他们让我去呢?”   “你便说,赵葱与李牧共事多年,李牧对赵葱更为信任,而你与李牧无甚交情,很难近身。”尚谨安抚着有些慌张的颜聚,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你不必担心,届时你带我一起去。”   “公子也要一起去?”颜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是,我扮做你的小侍从。当李牧要被赵葱杀死时,我会出手救下。再和李牧说,只是赵王与赵葱要杀他,我们是来帮他的,你自然无恙。”   颜聚激动地说:“公子愿为我涉险!聚自当肝脑涂地!”   「统啊,这个buff有点吓人。」   【没有啊,你看邹瑕,同样曾是齐人,人家就挺正常的。】   「这倒也是,邹瑕好歹还有自己的主见,颜聚现在和失了智一样。」   *   尚谨将系统这一部分掩去,其他都如实相告。   “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那你怎敢说是你救了我?”李牧眸色微冷,带着森冷的肃杀之气。   “我也是不得已了,将军高义,我不如此做,你便会放他们离开,则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将军是觉得,若我不让他们杀你,你便可一直统领赵军?”   尚谨掩在袖子下的手已经掐红了,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直面武安君的杀气,还好他是跪坐的,不然怕是要腿抖。   以前虽然也见过祖龙,蒙恬,王贲,可他们毕竟是友好的,不至于吓人。   “我知道将军是冤枉的,赵王知你抗命,定然更加认定你要谋反,届时他将布下圈套,将军防不胜防,必死无疑!我只能出此下策,将军能将赵葱抓住,好歹多一线生机。”   他这一次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跟李牧那么多弯弯绕绕玩心眼儿,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李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撒谎的痕迹,问道:“你当真算到了?”   尚谨摇摇头:“怎么会有人能算到呢?我只是提前得了消息才想方设法要救将军。且看将军信不信。”   “你到底是谁?如何得了消息?”李牧质问道,一个小孩知道这么多,实在不合理。   “将军若是耳目通明,去秦国打听,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顶多只是人脉广一些,认识不少秦国大臣。非要说的话,我是几年前从魏国去秦国的,我无父无母,叔父是秦国的谏议大夫尚翟。”   “你为何不瞒着我?”就像你同颜聚说的那样。   尚谨摇摇头:“我是不想欺骗将军的。”   当然,还是有一些地方不得不欺骗。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你救了我,我会送你出军营,你尽早离开赵国吧。”李牧疲惫地叹了口气,就要唤人进来。   “还请将军听我说完。”尚谨急切地说,“将军可知,赵王想做什么?”   李牧阖眸无言,再睁开双眼时,眸中尽是冷意,自嘲一笑:“显而易见,赵王猜忌,去我兵权,杀了我。”   他为赵国征战了一辈子,历经四代国君,不想有一日要落得这么个地步。可他不能退,尤其是北方,匈奴连连骚扰,他怎么能看着代地沦陷?   “那将军以为,将军一死,赵国将会如何?”   李牧看着案上的舆图,赵国的土地一点点被侵蚀,即使是他,也不能完全保证赵国不受丝毫侵害。他若是死了,那句话怕是要成真了。   李牧死,赵国亡。   “失去将军,赵国不会即刻灭亡,赵王会让赵葱领着赵军主力全力抵抗邯郸外的秦军。可赵葱那种将领,蠢得离奇,在他的带领下,赵军只会全军覆没。”   尚谨更为夸张地“预言”了赵国的将来,李牧死后,邯郸城破。赵嘉成为了新任赵王,逃往代地。   “将军,战死沙场是光荣,可也要分是否值得。他们跟着将军战死沙场,是保家卫国,他们跟着赵葱去送死,实在不值得。谁又愿意白白死去呢?谁又不想与家人团聚,安稳度日呢?”   李牧哪里愿意这些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人死去,可战争总是要死人的,无论是开疆拓土,还是保家卫国,都会有无数将士牺牲。   “赵葱将赵军带离后,代地便会失守。秦军尚且好说,有王翦在,他不会让秦军残害平民,因为以后他们也是秦人。”尚谨叹息一声,“可若是匈奴人攻入了呢?”   李牧攥紧了拳头,他怎会不知?匈奴只会烧杀抢掠,他们可不在意中原黎民的死活,甚至会把人们掳走当奴隶。   “将军已入死局,唯有一线生机。”尚谨心中越发紧张,铺垫良多,终于到了这一步。   “你是说,让我投降?”李牧眉头一皱,“绝无可能!”   尚谨伸手将案上的灯火挑亮一些,借着昏暗的灯火隐藏自己的神情。   “并非投降,将军是通透之人,与其因为赵王牺牲自己,何不继续守护代地黎民?”   李牧抿紧了双唇,沉声道:“你说的是真,可我能护一时是一时,死不足惜。”   尚谨恨不得摇一摇李牧的肩膀,把自己的想法灌进他的脑子里,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尚谨只是试图一点点说服他。   “那为何不留下呢?”   “留下?”李牧摇头,“这不还是投秦?”   “这不是投降,而是坚守。赵亡是早晚的事,将军是情愿将代地黎民拱手与秦,还是觉得代地在你的庇佑下会更好?”   尚谨知道这可能有一点道德绑架,可是也顾不得许多了。   【宿主,不要那么有负罪感,你在救人呢!今天要是不成,这大营里的人大半都得死。】   尚谨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   “代地黎民爱戴将军,愿意为了将军抵死与匈奴抗争,与秦作战,可将军忍心看他们死吗?将军一旦离世,他们便与手无寸铁无异,要让代地黎民家家带孝吗?”   “如今赵国黎民在赵王的统治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不久后,赵国连年地震饥荒,老百姓死伤无数,到那时候,攻打赵国更加容易了。   “将军就算击退了秦军,可他们仍然无法安居乐业。打仗是要死人的,何况赵王迁的性子,将军不是不知道。你要如何做呢?学田氏代齐那般,成为新的赵王吗?”   这句话显然有些冒犯了,可李牧确实不可能这么做。   “既如此,何不选择牺牲最少的路?战争越是尽早平息,苍生黎民越是尽早安生。”   他打心眼里厌恶战争,只是有时候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李牧显然对此有些不赞同,尚谨却话锋一转:“若是今日是匈奴将要破我中原大地,我绝不会阻止将军,相反,我一稚子也绝不苟活,就是咬,也要把匈奴人咬下一块肉来!”   尚谨掷地有声,这都是真心话。   “可我们本不该有分际,要因为六国国号不同便争战几百年?打到最后连活人都不剩吗?”   说白了,春秋战国时,大家都是周人。后世的家国观念尚未完全形成,相比于国家,各国人民对各国的态度更像对待家族式公司。   公司的主人是各国王室,高层是各大公卿。人们更像最底层一直被压迫的实习生,一旦压迫到一个点,他们会选择离开这家公司,移居到对待他们更好一点的地方。连士们到处跑也不会被说不爱国,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   在这个时期,迁徙到别的国家再正常不过。   “是,最后会争出一个赢家,史书上总会歌功颂德,可谁会在意这名号之下是多少人的累累白骨?”   且不说遭遇战乱天灾的百姓,各国的军队都是十万几十万地被歼灭,统一后人口才增长,到了秦末战乱,人口更是几近减半,西汉休养生息多年才慢慢恢复气色。   尚谨的眼眸中蕴含着点点星光:“世人皆说,将军是赵国的长城。既如此,为何不做天下人的长城呢?”   李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天下人的长城吗?   “如今六国分裂,可说到底,我们都出自同源,不是吗?我们皆是华夏子民!”   说这话的时候,尚谨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一般。他真心希望未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可以团结一体,抵御外敌。   “若是我同意,你们会如何做?”   李牧突然如此问,让尚谨惊喜不已,只是他却发现李牧并无心动的意思,那双眼睛犹如黑夜中的鹰,锐利而冷静。   这是一种试探,并非他说的够好,李牧便愿意跟他走了。   当真不好说服啊,光用嘴是不行的,看来要行动起来才行。   纵使如此,尚谨依然说道:“将军以后会是天下人共同爱戴的武安君。”   “武安君……”李牧记得历史上唯有两位武安君。   “以武安邦,是为武安君。”尚谨嘴角露出一抹笑,又有些叹息之意,“苏秦与白起皆是武安君,却无一善终。将军之功可为武安君,我希望将军做武安君中唯一得善终者。”   苏秦堪称“六国共相”,他纵横捭阖,最终却因在齐反间,受齐王重用,被齐国众大夫因争宠派人刺杀。   白起担任主将三十余年,攻城七十余座,出奇致胜,威震六国,最终只落得一个下令自刎的下场。   原本的李牧是最让人惋惜的,他做错了什么吗?抗命不过是为了保卫代地,却仿佛坐实了他谋反的罪名,被昏君奸臣害死。   “我知将军与秦人有嫌隙,若将军愿意,秦王已承诺,边军仍由将军统领,长守代地,将军为前将军,位比上卿。军中其他将领如旧,只有一点要求,守住代地。”   “当然,秦王也不会对赵国王室赶尽杀绝,会留他们一条生路。二王三恪,自古的规矩。秦虽不行分封,也会留存他们的血脉。”   毕竟最初也只是流放了赵王迁,没有真的杀了他。   “听起来很好,可若是我拒绝呢?你当如何?”李牧锐利的眼眸微眯。   “我尊重将军的抉择,我会帮将军最后一次。”尚谨心中有些遗憾,难以成功了吗?   李牧有些不解:“最后一次?”   他都要拒绝了,尚谨还要帮他什么?   “杀了赵王迁,让将军再无后顾之忧。我自有我的法子,兵不血刃让赵王迁以死谢罪。”   此言一出,连李牧都难掩震惊的神色,可尚谨却是沉稳而冷静的。李牧知道,眼前的稚子并未撒谎,他是认真的。   “我不想看将军死于小人之手,相比之下,或许死于战场也很好了。你会与边军奋战到最后一刻,只是,天下终究归秦。”   尚谨清澈的眼神中泛着真诚的笑意,即使此行不成,他也不会让李牧死于宵小之人手中。   “至于代地黎民,我难以保全,且看将军如何做。”毕竟李牧如果拒绝他,一切像历史那般发展,代地军民还要再受六年痛苦。   “你这是威胁我?就不怕我杀了你?”李牧说这话的时候却并无杀意,更像随口的询问,他知道尚谨是友非敌。   “不是威胁,是未到来的现实。”尚谨故作轻松,“怕死啊,有几个人真的不怕死的?不过我今日既然来了,就不怕将军杀了我。”   “何况,我并未说假话。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保全将军。可我的身份注定了我要做的是赵亡,两相权衡,我已尽力。”   “若是我为了将军杀了赵王,让将军抵抗更长时日,越来越多的人死去,恐怕我将是秦军和赵军的罪人,如何能活呢?”   尚谨直视着李牧,他已经要口干舌燥了,纵横家的事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他喉咙都要哑了。   “我怕死,可今日之事不成,我与将军,同是必死之局。纵使如此,我仍然来了。只看将军是放我去杀了赵王,即刻杀了我,又或是与我一起守护苍生黎民?”   *   另一边,医师粗暴地给赵葱止血,他的动作丝毫不轻柔,就差拿个布条直接给赵葱绑起来了。   颜聚则在被李牧的几个亲兵拷问,好在他还记得尚谨的话,知道要是说实话就死定了,于是按着尚谨的说辞讲了一遍,把尚谨吹成了天上的仙人一般,说公子谨料事如神,是来救苦救难的。   几个亲兵本是不信这一套的,可是一切又让人很惊奇,说是百思不得其解都不为过。   见颜聚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没有将军的命令,他们暂且没有严刑拷打,几个人一起往李牧那走,就看其他亲兵扒在外面,竖着耳朵听。   “你们怎能不守军纪?”一个粗犷的亲兵瞪大了眼睛,怎么能私自窥探将军的私隐呢?   离门最近的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哪啊?那小孩在劝将军不要跟着赵王干了!”   “什么?那你们干听着?”粗犷的亲兵立刻激动起来,就要往里面跳。   其他几个人连忙把他拉回来。   “可是说的很有道理啊!赵王都直接让人刺杀将军了,这样的人给他卖命,那岂不是所托非人吗?”瘦高的亲兵倒是不觉得尚谨的话有什么问题。   “就是啊,万一最后跟秦国那个白起一样怎么办?”有人担忧不已。   立刻有人反驳他,打了他一下:“呸!不许咒将军!”   “你们说将军会答应吗?”   “不会吧,将军肯定不愿意去秦国。”   “可是如今局势如此,将军权衡之下,会明白跟着赵王不是明智之举啊!”   十几个人絮絮叨叨地争辩起来。   “就是,要我说,那赵王有什么好的?”   “可是将军同意了,那不就是背叛了赵国?”   “呸!怎么就背叛了?明明是赵王无情无义,要是我们走了,代地的人怎么办?说白了他就是怕死,宁愿代地被攻陷,都不愿意拿邯郸去赌。”   眼看再吵下去就要被发现了,他们又住了声,继续听里面的声音。   “天下人的长城?听着真霸气!”亲兵搓搓手,“我们将军也担得起,我们守着代地长城,南边那些人可不都是受我们保护的!”   听到尚谨说到李牧的待遇时,有人感叹:“嘿!这条件不错啊?要是秦王守信的话,这可比待在赵国好多了。”   “杀了赵王迁?这公子胆子真大啊!”听闻尚谨要杀赵王,一个亲兵睁大了眼睛。   “解气!敢让人暗杀我们将军,呸!”   “要是不成,代地怎么办啊?我们家里人还在呢!”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提出:“要不我们进去劝劝?”   “我来!”粗犷大汉跑到外面端了两碗水就冲了进去,在李牧与尚谨惊诧的眼神中,憨厚一笑,“将军喝点水吧!”   还不待两人有什么反应,他就大声喊:“请将军答应他吧!”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纷纷进来了,霎时间挤满了整个营帐,原本就有些昏暗的营帐顿时乌黑黑一片,连人脸都快看不清了。   有人痛心疾首:“将军!赵王如此对你!你不可愚忠啊!”   有人慷慨激昂:“将军,我们的家人都在代地,我们愿随将军一起,守卫代地!”   有人苦口婆心:“将军!你做的还不够吗!将军已经仁义至尽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将军!无论将军如何抉择,我誓死追随将军!”有人在表忠心。   “将军!赵王已经不可信了!他今日能派一个赵葱,明日就能派一个赵郁!将军若是放那赵葱走了,恐生大祸!”有人在苦苦相劝。   “将军珍重自身啊!你若是死了!我们如何能够赢过匈奴!”还有人已经哭起来了,结果被旁边人捶了一下,止住了声。   “是啊,赵王一道命令,我们便要重回当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了!”有人回忆起当年李牧被卸任后,代地生活的困苦。   最终,他们齐声高呼:“将军!请三思啊!”   尚谨看着李牧被围住,正暗自笑着,却听到有人问:“公子,你能现在就去杀了赵王吗?”   他这一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转到尚谨身上。   “公子?”怎么连他们都开始喊自己公子了?   “我们都听颜聚说了,公子年纪虽小,却有通天的本事,真的能让赵王付出代价吗?”那人蠢蠢欲动,显然恨不得自己去。   “就是!我们累死累活地守着赵国,他这个赵贼!”   瘦高的亲兵骂了一句:“呸!赵王何知?中寿,其墓之木拱矣!”   尚谨听着这话只觉得熟悉,想起来后心中感叹,李牧手下人才真多啊,还有用《左传》骂人的?   「……李牧的兵,比李牧还大胆啊!」   【毕竟春秋战国没那么强的国家概念,就说去年,韩国有灾,韩国好些人都直接跑到秦国来了。】   [渡鸦:也难怪赵王会相信李牧有反心,毕竟有没有反心不重要,李牧要是想反,他就能反,我看边军别叫边军了,改叫李家军吧。]   [明度:那也不是他猜疑的借口,赵王迁这个狗东西,活该被骂!]   [岁岁如初:这帮子兵对我胃口,快劝劝你家将军!]   “公子,你再劝劝将军,将军就是太重稳了,不肯让我们冒险。”   “我不是什么公子。”尚谨试图解释自己的身份,这一句淹没在一堆亲兵的话语之中,压根没人听见。   “公子!秦王的承诺当真吗?真的不会害了将军吗?”   “公子,你多说几句,将军他就是太过仁厚了,才让赵王欺负。”   “武安君这名号不错啊!就是不太吉利……”瘦高个摸了摸下巴,他已经开始想他们将军以后封侯叫什么了,他灵光一闪,“要不封武冠君吧!全军第一多好听啊!”   「这是什么冠军侯的翻版啊?」   【这人真的挺有文化的,点子也多。】   粗犷的亲兵叫嚷道:“将军,别犹豫了!这小公子掏心掏肺的,你实在不愿意,就放人家走吧。我们跟着你,跟匈奴和秦军死战!”   说罢他咧着牙还提醒尚谨:“小公子,你走了记得去杀赵王,我以后要是能活着回家,给你供香火!”   怎么越来越离奇了?!   原本还思绪清晰的尚谨都快被说糊涂了,身边这些兵一人一句,屋里吵得要命,都快听不清了。脑子里面快被将军和公子四个字挤满了。   李牧故意咳嗽了两声,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医师刚巧从外面进来,疑惑地看了一圈,问:“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说话了?方才不是可热闹了吗?”   他拿了一盏亮眼的灯放下,走到尚谨身边大力的拍了他一下,夸赞道:“你行啊!赵葱差点没命!”   赵葱是赵国宗亲,常常拖将军后腿,今天胆子大到敢这个地步,胆敢行刺将军。这事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大家都群情激愤,要不是被拦住了,怕是赵葱一会就不全乎了。   尚谨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自己肩膀被拍得生疼。   【宿主,没事的!他死是他活该!】   尚谨摇了摇头:“他死了反而不好交代了,我那时是太紧张了,怕他真的伤了将军。”   “就该再重点,哎,不对,你一个孩子该害怕了。”   “哪有啊?小公子刚还说帮我们报仇呢!这个破赵王!呸!”   医师眼睛一亮:“真的啊?我能派上用场吗?我前些日子才在军营跟前发现了一株毒草。”   尚谨哭笑不得,李牧手下这个个都是人才啊!   李牧看着他们几个插科打诨,笑着摇摇头,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些:“让我想想。”   灯火通明之下,李牧眉头紧蹙,神色几番变换,面上呈现出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渐渐地,他终于平静下来,只剩一抹深沉的思虑之色,浓重如雾,几乎要将他包围起来。   众人还要再劝什么的时候,外面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喊道:“将军!又有一队人马来了,说是来辅佐赵葱与颜聚!我们把他们拦在外面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李牧,都在用眼神询问他该如何做。   ————————   入v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小谨一套输出,李牧你听一听啊!   接下来是权谋时刻!   *   感谢在2023-04-0913:47:08~2023-04-1019:5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零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渡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破局:赵王迁,危。   “不许进!”校尉小声地骂骂咧咧,“你们这群贼!呸!”   邹瑕下一刻的言行却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某实在不忍看将军如此大义之人死于小人计谋!我们此次来,乃是奉君上之命,若将军回邯郸,我们便送将军回去,将他关押起来,择日处刑!若将军违抗君命,便暗地设下圈套围捕将军!”   邹瑕行的是大礼,他的声音甚至激动到有些颤音,又带了些怒气。   “我隐忍一路,便是为了此刻通风报信!还请将军万分小心啊!若是回邯郸,那赵王在路上埋伏许多刺客!”   李牧赶到的时候离得不远,听到这些话,他垂下双眸,无人看的透他此时到底是何心境。   “你!你胡说什么!快闭嘴!亏得郭相保举你同行,你!”   邹瑕正气凛然地指着同行之人,震声说:“我此举乃是大义!百年之后那也是义举!要被赞颂的!你们这群人才会遗臭万年呢!”   要不是这一切都是尚谨安排的,他都要被邹瑕的演技折服了。   [蝶儿飞:自爆是吧,笑死了。]   [一一风荷举:你小子浓眉大眼的怎么是个叛徒啊!doge]   [渡鸦:小谨这一手玩的溜!]   [淼:之前还能说赵葱这事是小谨挑拨,这下可真是赵王自己干的了!]   [明度:好家伙,旁边的人都快吓死了,那些兵嗖嗖往外冒冷气,感觉马上就提刀把他们劈了!]   顷刻间,李牧又成了往日不动如山的模样,仿佛无论赵王做什么,他都不会在意一般。   “将他们都抓起来严加看管,你叫什么?”李牧看向面上仍有怒气的邹瑕。   “邹瑕。”邹瑕收敛怒气,对着李牧露出钦佩的神色,“将军,他们身上的兵器记得缴了!”   “以前似是未见过你?”李牧记得朝中似乎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你同我来。”   他有些事情要亲自盘问。   邹瑕也不多说什么,跟着李牧就走了。   尚谨不得不感叹邹瑕的心理素质真好,这么一群人围着他,他半点异样都没有,应对如流。   他本站在营帐门口,这一会跑到边上,直接坐在了地上,半点礼仪都没有,反正军营里不讲究这个。   还是这么坐舒服,他把凳子弄出来还来得及吗?   “小公子,喝点水!”   一碗水被送到他面前,他一抬头,是之前声音最大的那个壮实的亲兵。   “多谢,不过我不是公子。”尚谨笑着接过水,他确实口渴,毕竟说了那么多话。   他一皱眉,疑惑地说:“不是啊?那颜聚在说什么?你先喝着,我们给你收拾了个铺出来,你要是困了去歇着,我们会劝将军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孩子就该去睡觉了。   “多谢你们。”尚谨扬起一个笑,“你们小心这个邹瑕。”   他是故意的,做戏做全套。   “啊?”亲兵被说的一愣。   “万一他其实是来刺杀的呢?你们小心点,谨慎总是好的。”   “放心!将军武艺好,这回没在干其他的事,不会有事的。”亲兵点点头,又拍拍他,“不过你说的也对,放心,我们都在旁边呢!”   没过一会儿,他开始和尚谨聊家常了。   “你几岁啊!”   “九岁了!”尚谨回答道。   提起自己的儿子,亲兵眉飞色舞:“嘿,比我儿还小些,你这么小年纪就有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我家那小子,也说以后要跟着将军,要是能混出些名堂来就好了。”   被他的喜悦感染,尚谨也笑了,抬头问:“你的故乡在代地吗?”   “是啊,我叫季涓,小时候就见过将军了,那时候将军正当壮年。是我们代地的守护神,只要有他在,大家都不怕。”他拍拍胸脯,更加开心了,“家家有儿子的都想去将军那,将军对我们可好!顿顿吃肉,也不会随便让我们出关迎战。可惜我没赶上将军围歼匈奴!”   说罢,他也有些担忧:“将军要是听了你的,真的不会被秦人报复吗?”   虽说他们都希望将军不要被束缚在这里,可是将军毕竟和秦人打了这么多年了,恐怕很难和秦人和平相处。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尚谨做出了承诺,谁要是动李牧,他绝对报复回来。   他越发惊奇:“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啊?好生厉害。”   “我以后要发扬自己的学说!成一代大家!”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从两千年后来的。」   【宿主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的吧?】   「那肯定不能说啊,而且你不是不让说吗?」   【是哦,其实最开始也不是不能,只是说不能大面积散播。主要是有西方历史的主播这么做之后被烧死了。后来干脆规定了。】   「……」   “真有志气!”他也是难得见到如此有朝气的小孩子,聊了许久倒觉得亲近起来,“我去看看那个邹瑕怎么样了。”   尚谨笑着和他挥手告别:“好!那我先去休息!”   【宿主,你不跟着看看邹瑕啊?】   「相信邹瑕吧,他可是两天就说动了郭开和赵王的。再说了,我回去寻思一下怎么杀赵王。」   【宿主,你真要动手啊?】   「我都答应了,要是李牧真不愿意,你说是天降陨石砸死还是毒死?」   「陨石上要不要刻个嬴秦兴,天下一什么的,或者赵迁自毁长城,天罚之。」   [一一风荷举:这什么大楚兴陈胜王啊?]   [蝶儿飞:小谨,你不觉得流放更好吗?]   [我也觉得,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流放了之后尝尝被他压迫的那些底层人民的日子。]   [渡鸦:这里唱一下他的作品: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   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   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   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   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   [明度:小谨,你咋啦?]   「没啥,房陵我挺熟的。这赵王迁,到最终都不明白,纵使有奸臣,他这个昏君又怎么脱的了干系呢?夫谁使余及此兮?乃信谗言之赵王。」   *   没成想两人被安排住到一起了,不过该演的还是要演完。   “你是,邹瑕?”尚谨拱手行礼,“我叫尚谨。”   “真是难以想象,竟是你一个孩子劝动了将军。”邹瑕笑着回礼,暗叹他们两个也太过小心了。   自从入赵境,两人便分开走了,以免被查出两人之间有关系。   “足下是齐国人?”   “然也。”   两人真情实意地重新结识了一番,外人看来他们还真不认识。毕竟邹瑕是以齐国人为了李牧投奔赵国的形象来的,尚谨则是直接跟着颜聚混进来的秦国人。   “不知将军可有意动?”   邹瑕挂着笑,微微点头:“将军或许还要想想。”   他可是费尽口舌,似乎成效不如尚谨,难道因为他不如尚谨真心?   尚谨那样真心劝导,李牧更加受用一些。还是因为尚谨这个小孩子看起来更加没有威胁?两人聊起赵王迁时,李牧还不时提起尚谨。   也是,毕竟他原本的目的是用反间计让李牧被自己人杀死,而提出保全李牧的是尚谨。   不过他水平还在,也没有暴露,李牧也有所动摇,且看李牧如何抉择了,他知道这事情不会拖太久的。   “哎,但愿吧。”   “不着急,来的人都没了消息,赵王肯定着急,万一又派人来了呢?”邹瑕预见了极有可能的未来。   「我怎么想起了完颜构?」   【十二道金牌?】   「拳头硬了,我要是能见到完颜构,高低先给他十二巴掌,再把金牌全扔他脸上。」   【说不定宿主以后真能到宋去,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是岳飞。】   「那最好给我来个好使点的道具,让我开局能把完颜构揍一顿解解气。」   只不过还没等到赵王的人来,尚谨便被请去了李牧的营帐。   “将军。”尚谨能感觉到李牧比之昨日更显疲惫之色,想来昨夜思虑良久,难以入睡。   李牧沉声问:“你说的,都当真?”   “自然。”尚谨点头。   李牧沉默良久,叹道:“只能如此了吗?”   好似冥冥之中所有人都在劝他做出选择。   “我倒是怕世人非议将军。”一旁的亲兵说道,或许将军不在意这些,可是他们在意将军的名声!   “若是担忧将军的名声,倒是不必。”尚谨一早做了准备,“出不了一月,天下人都将知晓,赵王迁欲自毁长城,派宗室赵葱刺杀将军未果,再行刺杀,被义士看破揭露。”   或许没这么快,至少中原地区和各国的公卿都会知道,毕竟间谍总是有的。   “赵王强令将军回防邯郸,然匈奴大举进犯长城,将军为天下人的安危,选择守护长城。”   “不会有任何人对将军有风言风语,若是有,这人就该被所有人抨击责骂。”   长城护的是天下万民,一旦匈奴攻入,那可就不是中原争霸了,但凡带点脑子的人都该明白这点,未来的史书或许也会这么写。   何况代地又不会因为李牧选择了他们而对李牧有非议。其他的国家如何评论都不要紧,到最后皆是秦朝。   李牧既然接受了尚谨的提议,便不会再犹豫,他直接了当地问:“我要同你去咸阳吗?”   “无需,将军只要传消息给司马尚就是了。”尚谨摇摇头,“按君上所言,将军驻守代郡便是。”   赵王迁马上就会发现,秦军将长驱直入,邯郸将为秦地。   赵王迁要代地军队离开代地守邯郸,宁可放弃代地也要保全自身,可最终他的兄长赵嘉在邯郸城破后又逃到了代地,靠着代地撑了六年,何必呢?若一早听李牧的,或许不至于此。   真不知道到时候祖龙来邯郸,已沦为阶下囚的赵迁会作何感想,毕竟祖龙幼年时赵迁才是那个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公子。   “我还要告诉将军一件事。代地将有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   《史记》中如此记载,短短数言,触目惊心。   这样的地震,强度恐怕在6级以上了,提前三十秒预警压根没用,地上都裂开了将近两百米的缝,唯有即刻开始备灾甚至迁徙才能减少伤亡。加之再过一年将有大旱,赵国境遇只会越发严重。   他可不想听见“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这样的话。   可是他又不知道是几月份的事情,毕竟史书里只写了年份,时间离得远了,太史公也没弄清是哪一月。   “地动?!”   在场代人居多,听闻代地将有地动,或惊恐,或不安,或质疑,皆将目光聚到尚谨身上。   ————————   智齿发炎疼了一天了QAQ人类怎么会有智齿这种东西啊呜呜呜   写着写着突然想起来房陵离我老家不远,果然古代除了中原平地,到处都是流放地。   *   再来点弹幕id呗(明示)   *   感谢在2023-04-1019:58:25~2023-04-1215:4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度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高风视君39瓶;舞曦、人间醉10瓶;浣濯、凉生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破赵:秦王亲临。   「统啊,我越来越像神棍了。」   【哪像了?】   「正常人能预见地震的发生吗?你说我用什么理由糊弄他们?」   【……要不,算命吧。】   「那不是更像了,要是找一个科学一点的理由就好了。」   【其实要是未来世界就方便很多,毕竟宿主的地震预测buff原理其实是属于高科技测震。】   「我现在和他们说科学机器能预测地震会被当成疯子吧?还不如说我算的。」   「所以张衡的地动仪到底什么原理,我好想穿过去请教一下,最好能薅一个过来。」   尚谨最终选择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最合理的解释:“我这些天观测天象与鸟虫,发现其有异动,只是无法观测到是哪一日。”   “此话当真?”李牧面色凝重,一旁的亲兵也皱着眉,这样大的地震,若是真的可就糟了。   颜聚也在帐内,他丝毫不怀疑尚谨说了假话,用力点头应和:“自然是真的!公子本领通……呜呜!”   尚谨跳起来捂住了颜聚的嘴,能不能别再散播他神棍的形象了?   营中诸人发出一阵哄笑,没有觉得他不规矩,反倒有些好笑。   颜聚无奈地闭了嘴,他说的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是要低调?   尚谨强调说:“这不是神仙说的!也不是什么天意告诉我的!是观测!观测!”   “若是如此……”李牧展开舆图,“能往哪去呢?雁门?”   “这能行得通吗?”连季涓都觉得太难了。   瘦高的亲兵附和:“一时接收太多代地人,雁门恐怕也难以负担。”   “既无定时,提前散播开来,恐怕人心惶惶。”   尚谨拱手行礼拜别:“我即刻启程,与君上禀明此事。”   事既已成,他自然要回去了,他可以坐等赵王迁被俘的消息了。   可惜不能直接走邯郸入秦,不然那可要近多了。   待尚谨回到咸阳时,正是赵王迁的“美谈”传开的时候,走在街上偶尔都能听到有人闲聊此事。   咸阳宫中,嬴政赞赏地看向尚谨:“你可要赏赐?”   他知道此事不易,邹瑕他自会安排官职,只是到了尚谨这里,反倒不好赏些什么了。   一来尚谨年纪小,不宜为官,二来韩非也说了,过早地将尚谨置于舆论之中,并非好事。   “我唯有一心愿,君上恩泽庇护天下万民,令他们不要流离失所,天下太平,便是最好的赏赐。”尚谨沉吟片刻,“君上若是要赏,便将宫中的角赐予我吧。我素爱酒器之美,三年前季秋筵席,我很是喜欢那一角。”   嬴政探究地看向他,他却十分坦然,这些话并非冠冕堂皇的说辞,而是真心话。   其实他也清楚,能做到这一点的皇帝少之又少,能让大多数人安身立命,已经称得上好皇帝了。   出了咸阳宫主殿,他直奔韩非授课的地方去了。这个时候还没到黄昏,他们应该都还在。   尚谨踏入殿门的时候,与韩非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韩非便知道一切顺利。   “你一去几个月,总算回来了。”扶苏许久没见他,自然很是想念。   “绕路花了不少时间,总不能直接从邯郸的长城绕进去。”尚谨坐在扶苏身边,看他今天在读些什么。   “赵国如何?”王离则是兴冲冲地询问,家中长辈都在秦赵边境,他总希望能天天听到赵国那边的消息。   “赵已为秦囊中之物。”说着囊中之物,尚谨从佩囊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几颗清洗干净的梨核,“梨子没有带回来,梨核倒是有几个,就是不知种不种得出来。”   王离伸手讨要:“我拿回去种种,说不定就长出来了。”   “你要种家里吗?很多人觉得梨同离,寓意不好。”尚谨有些意外,将布袋递给他。   王离看起来不像是对种树感兴趣的,而且梨树应该撑不起他爬树,没想到王离会主动想要种。   “哪有这么多忌讳啊?我回屋里找个地就种上了。”王离摆摆手,把梨核收起来,“我可不信这些。”   「王离他真的一点都不迷信,其实我还担心种出来不好吃。」   【应该……不至于难吃吧?】   “你们最近学了些什么?我不会落下太多吧?”   “还好,先生说很快能补回来。”扶苏从左手边抽出两卷竹简,放到尚谨案上,这些都是前些日子看完了的。   尚谨却注意到扶苏案上另外一卷竹简:“鬼谷子?”   这不是纵横家的东西吗?   “给王离讲《说难》时,刚巧想到鬼谷子,便拿来了,只讲了第一篇。”   《鬼谷子》深奥,加之纵横家的几个代表人物都死得惨烈,韩非也并未深入,只是讲到说服的艺术时,拓展了一番。   而且扶苏和王离练练口才还好,对纵横家并无太大的兴趣,不过尚谨似乎很敬佩鬼谷子。   “谨,想纵横捭阖吗?”韩非知道弟子虽然一直有在用心学,但最终或许不会走刑名之学的路。   “不想。”尚谨想也不想就回答。   他喜欢用一张嘴说服别人只是因为他现在能用的只有一张嘴。劝李牧的过程着实心累,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要是能学催眠就好了。   “我怕是要因言获罪,先生不是也说,说难吗?”尚谨的理由极其充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比较好。”   三人看向他的目光一言难尽,老实这个词,和尚谨有关系吗?   扶苏不知道内情,但也清楚定是大事,这些时日连韩非都有些担忧,想来定是大事。他也没傻到直接去问阿父,尚谨去做什么了。尚谨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担忧。   王离也不知道内情,但是牵扯到赵国,他觉得一定和秦赵之前的战争有关。尚谨一个小孩子,都掺和进这种事里了,哪里老实了?   韩非知道一切,觉得自家弟子对自己的认知不太清楚。敢一己之身入赵国军营,这也能叫老实?实在是太冒险了,所幸成功了,他可不想连弟子的全尸都见不到。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尚谨无辜地问,他也不想涉险的,这不是情势所迫吗?   扶苏与王离异口同声:“你说呢?”   韩非只是看着尚谨笑而不语。   *   等尚谨回到家中,不多时赏赐便来了,直接运了一马车过来。   尚翟清点这些青铜器都费了不少时间,朱琴站在一旁看热闹。   她打趣道:“大王还真是大方,谨啊,下次请客都能用青铜器了。”   尚谨无奈至极,他其实就想要一个角来着,毕竟当初暗戳戳想收藏,结果那是祖龙的东西不能收藏。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要,后来想了想,什么都不要太假了。   结果除却他家的阶层不能用的,他得到了几乎全种类的酒器,甚至有几样商朝流传下来的青铜酒器,看得他眼花缭乱。   「祖龙也太夸张了吧……」   [蓇蓉:就给你一个才奇怪吧?]   [皓如山阴雪:确实啊,虽说大家都不知道小谨干了啥,但是赏赐只赏一个酒杯很怪的,政哥又不是小气的人哈哈哈!]   [盖最多的章写最多的诗爱最花的器:这可都是古董啊!而且制作都很精美!可惜素了点(bushi)]   [一一风荷举:笑死,感觉宫里的酒器全被搬来了。]   还好他家东西不多,还有地方放这些赏赐。   “姑母有送信回来吗?”   “有,说是拜见了巴清,一切都好。”叔母将信递给他,“喏,信。”   尚谨点点头,宝贝似地将丝帛放进袖中,等吃完晚饭再看。   夜晚,他读完信,这才放心不少。   姑母还真遇到劫道的了,直接给扭送到官府,就继续上路了。果然出门在外得有点武力值,毕竟实在无法保证坏人不犯罪,只好提升自己了。   信里写的巴清极为和蔼,似乎与谁都能谈笑自如,对女子格外好些。   真不愧是战国七富之一。   他这会儿正和弹幕聊天,说到了地震。   “以前看史书,也没觉得地震饥荒这么频繁,真正身处其中,才发觉有多不容易。”尚谨叹了口气,“我都担心自己会不会掉到地震的缝里,关中地震也太频繁了些。”   [人间醉:这题我会,问就是秦岭断裂带和渭河平原地震带。]   [皓如山阴雪:而且地震一旦大面积伤亡很容易引起瘟疫,真的可怕。]   [凌川:明朝那一场地震最吓人,也是在关中,死了八十三万人。]   [蝶儿飞:好歹现在提前预见,还能减少伤亡。]   [明度:小谨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把历史上天灾记这么清楚的主播,怪不得是人体地震探测仪。]   尚谨哭笑不得,已经能遇见到自己地震探测仪的未来了,而且最后可能给外人一个神棍的印象,要是有什么方法就好了。   *   公元前231年秋末,赵王迁欲自毁长城的消息彻底传开,天下哗然。   代地地震,其声势浩大,叫人毛骨悚然,据传李牧始终为代地黎民奔走,众人交口称赞。   赵王声色犬马之时,秦国早已向代地伸出了援手,大量代地居民暂时涌向西边,等待地动彻底结束,再回归家园。   只是因为代地之事,邯郸失去了李牧与司马尚的守护,邯郸城破,赵王被俘,秦王亲临。   奇特的是,这一战几乎没有伤亡,堪称不战而胜。   赵国宫城,主殿。   “赵迁。”   赵迁仿佛没看见嬴政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往日华贵的红袍脏乱不堪。   他喃喃道:“李牧他竟然勾连秦国!还引得天下人觉得他可怜!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咎由自取罢了。”嬴政居高临下,即便多年前的屈辱已被他埋在心底,此时也颇感快意。   李牧狼子野心?大概是嬴政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秦王!是不是你派的细作来害我!要不是害得我猜忌李牧,赵国何至于此!”赵迁疯了一般指着嬴政,哪里还有半分国君的模样。   “且不说,我到底有没有派细作,你真的觉得,错只在郭开?或是错在李牧?”   秦国一样有别国的奸细,也不是没有想对他用离间计的,可他从未信过。说到底,是赵迁自己昏庸,识人不清。   “你要坑杀我?”赵迁前言不搭后语,他听说嬴政亲自来到赵国就是为了收拾当年欺辱他的人。   “坑杀?有人同我说,坑杀实在便宜你。”嬴政垂眸看着赵迁,“放心,你的兄长也跑不了。”   赵迁和赵嘉向来是死敌,原本逃往代地的赵国宗室,已经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就擒。   赵迁只觉得嬴政看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可却说自己不会死。   他颤颤巍巍地问了一个极傻的问题:“你要让我生不如死?”   ————————   颜聚:???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会算命   小谨:我真的不想当神棍,真的。   当大忽悠的下场哈哈哈   想象了一下主角跳起来捂嘴,莫名好笑hhh不知道小谨啥时候突破秦国的身高保护法doge   *   突然想起来,韩信出生了嗷,好想让小谨过去偷孩子(bushi)但不行,太不道德也违法,被关进局子里doge   兵仙!   *   明天就夹子啦!有更新,但是放在很晚很晚,不然会影响排名,大家可以第二天再看OWO,当然,如果有熬夜的小天使,我们可以相逢在周六凌晨hhh   *   感谢在2023-04-1215:45:57~2023-04-1319:3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度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草莓啵啵咩30瓶;蝶儿_飞、美味连糕10瓶;喵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荆轲刺秦王但秦王刺荆轲:荆轲:预判我的预判?   “有人和我说,你既然自毁长城,那便去修长城好了。”   他本意是要流放赵迁到深山老林之中,叫他历尽苦楚。可尚谨一句话倒是说得对,只是失去赵王的位子变成平民实在便宜他。   不如去服苦役,还能为边防做一二贡献。   他本就有等统一六国后连接长城的想法,此时虽还不能进行,可秦长城总是要时不时维护的。   让赵迁去修长城,实在讽刺。   *   公元前230年,咸阳。   王离跟尚谨并肩走在路上,途经蒙家附近。   王离很是不解:“谨,最近干嘛每次回去都要绕道从蒙家这边走啊?”   自从他祖父和辛胜将军率秦军奔赴燕国边境,尚谨天天晚上回家都要经过蒙家。   “你怕看见蒙颖?”尚谨调侃道。   “谁怕他了!”王离撇撇嘴,“再说了,这不是中庶子蒙嘉他们家吗?又不是蒙恬将军家。”   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父子兄弟之间成年后是要分家的。王离他们家也不例外,只不过一墙之隔,其实分不分都差不多。   蒙家也是如此。蒙嘉是蒙骜的弟弟,都快七十了。因着蒙骜的关系,蒙嘉一直颇受信任。   虽说绕点路没什么,可是王离实在不明白尚谨要做什么。虽说尚谨说了可以不用跟着他绕路,可是最近先生有事,王离怎么会让尚谨一个人回去?   尚谨附到压低声音,“这样和你说吧,如今秦军兵临边境,燕国恐怕要做些什么。那燕丹你可还记得?”   “逃跑的那个燕太子?我都不明白,为何君上不派人把他追回来?”王离苦思冥想,也不理解为何就这么让一个质子跑了。   “君上的心思,谁又能明白呢?”尚谨也猜不透,“不过实在不能不谨慎。”   王离也知道燕丹对君上有敌意。   “可这和蒙嘉有什么关系?”   “君上的近臣,如今有几位在咸阳?又有谁最可能受燕国的礼?”   王离略一思索,冷哼一声,那可确实是蒙嘉最可能。   如今在咸阳的,先生和李斯姚贾不可能拎不清,他们估计转头就把事情告诉君上了。几个武将可能性就更小了,阿父更没可能,有人来贿赂他肯定知道。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蒙嘉,他是中庶子,是君上的侍从之臣。相比起他的侄子,蒙嘉可就不好说了。   “那我们这样经过也发现不了什么啊?”他俩都快走过了,也没瞧出来异样。   “我只是想,突然有人带着大批财宝前来,或许能发现些端倪。”尚谨总不能冲进去查看,他和蒙嘉不熟,也没有拜访的机会。   “要不我去和阿父说?或许有法子。”王离首先想到的是告诉王贲。   “那就说好了,不过最好先别告诉君上,毕竟只是猜测,君上够累了,不必让他为此忧心。”   蒙嘉颇得信任,贸然说这些反而让祖龙疑心,他还不想和祖龙的近臣对着干,也不想把王家和蒙家放到对立面。   王离点了点头,等到回家,奔着王贲那儿去了,一进门行了礼就喊:“阿父!”   “回来了?今日怎么又回来的晚了些。”王贲过不了多少时日又要走,这几天对王离格外关心。   “这不是和谨一起走的吗!自然慢些。”   “你还怕他被拐不成?”   还没几个人敢在咸阳拐孩子,不然怕不是刚拐回去就被举报了。   王离发现今天的王贲好像格外暴躁:“阿父,你今天火气真大。”   “你倒是开心,我倒是受气!”王贲抱怨了一句,不过也不是抱怨王离。   “阿父你被祖父训了?”看阿父这模样,王离就知道肯定和祖父有关,憋着笑。   “你祖父的意思是,不该让你入宫。”   这事情倒不是最近才发生的,去年攻打赵国时,他见到王翦,那是被好生训斥了一顿。   今年回来了,听到王离提起尚谨,就想到此事,免不得心里窝气。   本来这事也是他赞成的,更不可能生王离的气,那只能气自己了。   “为什么?!”王离瞪大了眼睛。   王贲叹了口气:“你祖父一向谨慎,怕你入宫得罪人,也怕我们家三代为将,功高震主。”   “君上并非那样的人。”王离只相信自己看见的。   “君心难测这话不是随便说说。我们王家的根基并不稳妥。单说这次离间计,是君上特意瞒着了的。若是此计一成,李牧一死,恐怕你祖父还要受人非议。”   “那祖父的意思是要我……”王离抿着唇,显然不情愿。   王贲摆摆手:“瞧你那副表情,让你回来你还不得闹起来?只是让你平日里说话注意分寸,你和尚谨关系那么要好,不如和他学学。”   要是王翦强行让王离远离咸阳宫,那去年早就这么做了,还能等到今年?   “没那个天分。”王离松了口气,又提起路上的事情,“阿父,我回来的晚,是因为去蒙嘉家附近晃了一圈。”   “为何?”王贲可记得自己儿子最不喜欢蒙家人。   “谨怀疑燕国可能有间谍潜入,或许通过君上的近臣对君上不利。”   “这话可不能乱说。”王贲蹙眉提醒王离,“祸从口出。”   “所以他和我说,只能和你说,不能直接跟君上说。”王离点点头。   王贲叹道:“他当真谨慎,合他的名。”   “谨慎?阿父,你眼里,尚谨到底是什么样的?”王离疑惑地问,怎么感觉好像除了他和大公子,一个比一个觉得尚谨是个谨慎的人啊?   明明尚谨平日里比他还活泼些,难道是因为尚谨在其他人面前表现的不一样?   王贲如此评价:“超脱年纪的沉稳智慧。”   “那么冒险也叫稳重啊?”   “那也比你稳重,人家那叫艺高人胆大。”王贲还不知道尚谨和王离扶苏在一起时有多放得开。   他平日里要么在外打仗要么进宫议事,没有亲自见过王离怎么学的,只知道他学的不错,也就放心了。   “蒙嘉怎么办?”   “我会留意。”若是蒙嘉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君上的事情,那可以以死谢罪了。   *   咸阳宫。   “你们可发现什么了?”扶苏自然也知道了尚谨在观察蒙嘉,只不过他不能随意出宫,只能在宫中等着,颇有些使不上力的感觉,真是糟糕。   “没发现什么,不过蒙嘉这几日心情倒好。”很难不让尚谨怀疑是不是荆轲已经来了。   “他真的会背叛阿父吗?”   “未必是背叛,或许只是一时昏了头,再加上贪财妄为,信了燕人的鬼话。”尚谨也很无奈,“我倒是想直接拜访探查,可蒙嘉这些时日除去议事,压根不出门也不见人。我总不能跑到蒙将军那说他叔父要做坏事,毕竟只是猜测。”   说实话,蒙嘉一个快作古的人,他本来是想救一救的,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史书里他似乎只是轻信了荆轲外加贪财,若是刚好在荆轲到来贿赂时揭露此事,既能阻止危险的发生,又能让祖龙知道蒙嘉不可信。   这样的事有一次之后,祖龙就不会信他了,以后他对祖龙的影响会变低,顺便还能卖蒙家一个人情。   可惜,果然还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是救不了了,按秦律,差点把国君害死,已经可以五马分尸了。   连蒙恬蒙毅都可能受到牵连,不过按蒙恬蒙毅在祖龙心中的分量来说,他们应该不会有事。   算了,他本就有罪,受贿这一点就活该。   “越说越可疑了。”扶苏皱了皱眉,据他所知,蒙嘉平日里那是宾客满堂,门庭若市。   “叔父已经以言语提醒,不过他多半不会听,毕竟叔父于他而言是晚辈,恐怕他不大瞧得起叔父。”   *   几人站在武堂中,挑选宝剑。   “听阿父说,燕国要像韩魏一样,献上城池以求和,使者即将来了。”扶苏联系先前得到的消息,已经察觉到来者不善了,“那使者叫荆轲,这消息是蒙嘉说的。”   “嗯,姜姓,庆氏,不过去了燕国后,那边人管他叫荆轲,荆和庆读起来像。”尚谨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蒙嘉偏偏不会听。   “谨的消息真灵通。”王离现在看蒙嘉越发不顺眼了,这蒙嘉恐怕真的要晚节不保了。   “我担心正是此人有诈。”尚谨现在开始思索时间的提前会不会导致异变。   比如万一荆轲的带了个更强力的助手或者夏无且砸不中怎么办,这回肯定没有秦舞阳跟着了,毕竟这时候秦舞阳应该还没因为“杀人”出名。   “阿父很是高兴,过几日便要接见。”扶苏在考虑要不直接说算了,就算这个荆轲真的没做什么,阿父应该也不会太生他的气。   扫了阿父的兴,总比看阿父陷入险境好。   “听说今日君上要来看公子习武?”   第一套方案失败了,尚谨拿出了自己的第二套方案——“秦王速拔长剑反刺荆轲”。   再不行还有第三套方案——“神射手夏无且和一二三四个神射手官员”,他要见夏无且还比较容易,或者让先生或者叔父也带个什么东西砸一下?   实在不行他还有第四套方案——“秦王用西方袖剑与荆轲近身搏斗”,就是不太好实现且有点奇怪,毕竟他就算把袖剑献给祖龙,且不说祖龙会不会带着,就算带着,近身搏斗风险太大了。   [湮灭:小谨你别说了!我有画面感了!我政哥形象要没了。]   [行简:还是第二套方案吧。]   [庖丁解鸽:近身搏斗太过好笑了,而且确实危险。]   想象了一下第四套方案的场面……嗯,果然是不成熟的构想,立刻扔掉第四套方案。   “嗯,大约过一会儿就来了吧。”扶苏伸手选了一把长度适宜的剑。   王离选的剑要比扶苏的长一些。   他们俩一扭头就看见尚谨拿了一把极长的剑。   扶苏无奈地问:“你选的剑,是不是太长了点?”   “你不觉得这把长剑带着更显霸气吗!”尚谨振振有词,其实是他故意选的,要知道祖龙那把剑多长啊。   如果忽略他现在连一米五都没有的话,这把一米的剑是挺帅的。   连武师都哭笑不得,看他们几个争辩到底剑长还是剑短好,准备开口让尚谨换一把剑。   “好难拔啊!”尚谨最后还是把这把剑戴上了,用武师的话说,他总要试试,就知道该选什么剑了。   “这个璏也太麻烦了吧?”尚谨恨不得把这个璏扣下来,祖龙拔不出剑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璏式佩剑法。   “是用来固定的,你选了这么长一把剑,肯定要好好固定,不然容易出事。”王离解释道。   好处是很稳固,坏处是动起来太难用了。   “能不能改进一下呢?”   嬴政来的时候,扶苏和王离正在给尚谨演示如何拔剑,劝他换一把短点的剑。   “单耳的倒是好戴,只是容易脱落。”   秦国长剑是出了名的,原先的戴法很容易导致长剑脱落。   “那为什么不用双耳呢?”尚谨提出了一个很多很多年后的佩剑法。   【好家伙,宿主,这是五世纪才从外国传进来的,你现在就整出来了?】   「一切都是为了方便。」   ————————   感谢大家的支持!开心!   此刻祖龙还不知道小谨都瞎想了什么奇怪的东西hhh   这回荆轲刺秦,秦舞阳这个憨憨被蝴蝶掉了,因为时间提前了。   好想剧透啊啊啊啊但是不行   *   其实历史上不确定蒙嘉和蒙家是啥关系,只是有人猜测是蒙骜弟弟。   *   感谢在2023-04-1319:33:26~2023-04-1423:5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六道凤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鸭更比一鸭鸭、喷香的骨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晌95瓶;麟祀86瓶;空酱、我搞的cp都是真的50瓶;胧月40瓶;清夜~30瓶;女强文再乱谈恋爱就紫27瓶;一辆泥头车、一鸭更比一鸭鸭20瓶;伊南慕17瓶;十落、千尧锁画10瓶;五里雾、冻死鬼5瓶;梦之彼岸4瓶;云朵云朵3瓶;星漩2瓶;苍山负雪、躲在黑暗里数星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燕将亡:一片混乱。   “见过君上。”几人看到嬴政,纷纷行礼。   嬴政示意他:“你继续说。”   “在鞘上配两个穿孔的鞘耳,佩戴的时候,用两根带子系在腰带上,会不会好些?”尚谨将双附耳悬挂式佩剑法说了出来,“不论行不行,试试再说。”   在现代时,总有人吐槽为什么古人不知道发明这个发明那个,明明技术是允许的。可有时候就是缺少一个契机,就连他照样也是要用到才想起来。   嬴政认可地点点头,他从韩非那知道了一些事,今日特意来看看,却不想还有意外之喜。   *   在他们三个早上纠结来纠结去的时候,韩非早已私下里提醒了嬴政,要小心燕国使诈。   “君上,那几个孩子可是为了君上苦思冥想了许久。”韩非想起他们三个担心来担心去,今日朝堂上燕国臣服的消息一来,他便来了。   “寡人知道,你便去同他们说,不必忧心此事。若是燕国真心求和,寡人自然不会如何。若是燕国胆敢行刺……”那双丹凤眼里满是冷意。   韩非不语,他知道,燕国胆敢行刺,即刻灭燕。   半晌过后,韩非问:“君上还要以九宾之礼待荆轲吗?”   原本蒙嘉来的时候,说了那些话,君上真的是很高兴的,毕竟能够少用兵,既能省钱省粮,又能免下将士伤亡,谁能不高兴呢?   于是君上即刻说是要以九宾之礼接见荆轲一行人,可若是燕国真的行刺,恐怕九宾之礼要成笑话了。   “他们既然献上督亢之地,寡人自然要收下。”   嬴政的意思非常明白,如若燕国像韩魏那般臣服,他会以礼相待荆轲。可若是对他行刺,也不必燕国献上,秦锐士会即刻跨过易水,亲自取下秦国国土。   他临时改了主意:“今日扶苏习武,韩卿和寡人一起去?”   “喏。”韩非低头称是。   侍从连忙先去告知扶苏此事。   *   “阿父知道了?”扶苏听嬴政说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有些惊讶,也松了口气,既然阿父提前有准备,他也不必那么担心了。   突然遇刺实在太过危险,若是提前准备,至少能多多防范。   要是那荆轲真的亲自呈上地图,带了什么暗器,离得那么近,即使阿父武艺好,也很难保证不受伤。   尚谨本来是不想其他人牵扯进来的,毕竟再怎么说蒙嘉也是祖龙近臣,说坏话可不好。   今日一早,蒙嘉所说燕国一事便传开了。没想到先生给了他个惊喜,他都还没来得及提醒祖龙,先生就自发行动了。   “我索性直接说了。”韩非望着他做口型说话,“不过我并未说蒙嘉的事情。”   尚谨一愣,先生在说什么?他看不懂,什么蒙嘉?先生说了蒙嘉还是没说?他唇语还没过关呢!   韩非看着他懵懂的眼神,就知道他大约没读懂,哭笑不得地朝他微微摇头。   回去得好好教教尚谨唇语了。   [桦林:不能看到秦王绕柱我其实有点失望(x)]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笑死了,楼上始皇帝黑粉是吧doge]   [水墨翎:往好处想,可以看见祖龙直接拿剑和荆轲对打诶!这不爽?]   [皓如山阴雪:我懂这个!我可以实时翻译!]   「那在我学会之前就靠你啦!」   尚谨半开玩笑地回复那条评论,他对这个ID很眼熟,因为让赵迁修长城其实是这个人提出来的,不得不说,是个好主意。   祖龙很满意这个提议,他也觉得是个绝妙的提议。   他的观众个个都很有才,加在一起堪比百科全书,可惜弹幕经常屏蔽很多东西,好比一些他这个主播不知道的历史史实或者一些堪比帮他作弊的重要信息。   比如这回的佩剑法,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要是弹幕和他说,那大概是一堆口口。   尚谨这回明白了,于是专心说起了佩剑法:“我想,接见外国使臣时,殿中除去君上都不可佩戴兵器。若燕国当真如此大胆,那刺客必然带的是短兵,恐怕会近身刺杀君上,一时间只有君上带了长剑,可情急之下,长剑不易拔出,故而想到改进佩剑之法。”   “不知双耳之法是否可行,还需做出实物来,方可验证。若是不可行,想必君上也早有应对燕国之策。”   嬴政沉思片刻,开口问他:“你可要与宫中工匠一同试试?”   “谢君上!”尚谨眼睛一亮,他知道这是祖龙接受他的提议了,有工匠帮忙,应该能更快完成,他试探着问,“那我现在就去?”   见嬴政点点头,尚谨飞快地行礼然后说:“先生,我今天不来了!公子,离,再见!你们俩好好学啊!”   扶苏莫名觉得尚谨巴不得赶紧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不过他也觉得这种佩剑法听起来可行,若是能成,是一件大好事,换作他,他也开心。   “扶苏,寡人看看你学得如何。”嬴政既然来了,自然重心还是放在扶苏身上。   “喏。”扶苏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剑上,他不能让阿父失望。   *   “我们原先怎么就没想到呢!”几个工匠围在一起,越调整越觉得此法精妙。   光是剑鞘上双耳的位置和距离,他们都考究了许久,用来穿耳的带子倒是方便,他们拿了一大堆皮革,做成长短不一的带子用来试验哪种更加合适。   这种慢慢研究一样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很多东西总缺点灵机一动的,何况璏本来也已是改过的了,其实也很适合长剑,只是这回情势不同,才想到这个法子。”尚谨说的是实话,也真心奉承了他们,“若不是各位技艺精湛,这也不过是个空想罢了。”   璏式佩剑法的缺点并不算太明显,比起单耳已经是改进了,在秦朝时改动也是正常的。   剑鞘已经做好了,带子是用皮革做的,足够牢固,一长一短两根带子的一端系在鞘耳的孔内,另一端系在腰带上。   尚谨围着戴剑的侍卫转了一圈,调整长短许久,至少现在看起来和后世的没有太大区别了。   “你觉得怎么样?试一下吧?”   侍卫点点头,跟平日习武一样练起来,不得暗自感叹确实不同,若是能推广开来,实在方便。   尚谨看着他虎虎生风地舞剑,也在感叹宫中侍卫的精干,不愧是平日里保护祖龙的。   要是能直接冲进大殿保护祖龙安全就好了。   *   咸阳宫。   嬴政着玄色朝服,看着荆轲捧着装了樊於期头颅的盒子在蒙嘉的引导下走进来。   荆轲身后跟着的那人身材高大,捧着地图匣子。不同于秦舞阳,他面色如常,镇定无比,任谁都看不出他们是来行刺的。想必便是他那位好友。   嬴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荆轲:“起来吧,取图来!”   荆轲再行一礼,从友人手上取来地图准备亲自奉给嬴政,却见郎中令站在了他面前,笑着低声说:“荆卿,还请将图给我吧。”   荆轲动作一僵,顺势挂起一副笑脸,说道:“此物贵重,为显燕之诚意,我应亲自奉与大王。”   郎中令与荆轲僵持着,也摆出一副假笑:“既说愿举国为内臣,给贡职如郡县。自然应按我大秦的规矩来。”   郎中令虽说不知何时有这样的规矩,但是既然君上说了,那么从今天起,呈送东西给君上,若是君上不愿接,自然由他们这些臣子来。   荆轲知道,再僵持下去,嬴政定会起疑,只能将地图递给郎中令。   郎中令背对着他们送地图时,荆轲身后长久未动的人打开了装着头颅的盒子,飞快地按动机关,取出隐秘的夹层中的两把短刃,一把扔给荆轲,自己拿了一把朝嬴政冲了过去。   大殿之上无不哗然,尤其是蒙嘉,他瞬间吓出了冷汗,他知道他完了,荆轲竟是来行刺的!   韩非与李斯立在原地,他们武艺一般,这时候上去就是捣乱,他们开始让乱糟糟的大臣们安定下来。   夏无且惊呆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顿时焦急无比,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他侍奉君上多年,哪能看着君上受伤,难道要冲上去挡匕首?实在不是好方法,万一反而让这贼子得了机会可怎么办。   嬴政冷笑一声,顺势拔出长剑。   他的剑鞘看上去比不上原本的剑鞘,是这几日赶出来的,但胜在是双耳剑鞘,不会像先前那样因为插得太紧而在慌乱或走动中拔不出来。   尉缭大声呼唤殿外的侍卫,一时间倒有些传宾呼和的感觉。离殿门近的已经一边往外跑一边喊侍卫了。   离得近的王贲看着赤手空拳,也没怯场,几步上前就要拦。   那人一转身就刺向王贲,以为他身无寸兵,却不想王贲袖中突现一剑,与他缠斗起来。   这人武艺在荆轲之上,难怪荆轲当初原本要等他来。   王贲此次能带上袖剑,乃是嬴政特许,只此一次。   荆轲还没近得了嬴政的身,嬴政的剑横出似电,已经到了荆轲面上。   荆轲堪堪躲过,心知只有拼死一搏了,将匕首投向嬴政。   嬴政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原本在一边焦急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夏无且灵机一动,将药包扔向那个还在和王贲打斗的人,将那人砸得身形一滞,王贲抓住机会刺了他一剑,这人彻底落入下风。   嬴政剑尖出如蛟龙,鹿卢剑狠狠地刺中了荆轲,再拔出来时,荆轲从台上倒了下去,狠狠摔在阶下,被侍卫团团围住。   这时朝堂上的大臣才松了口气,蒙嘉已经跪在地上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臣有罪。   嬴政提着鹿卢剑,一步步走下台阶,侍卫自发让开一条路,仍旧紧紧用兵器指着荆轲。   他走到荆轲面前,眼底仿佛有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深不见底。   “这就是你们燕国的诚意?”   燕将亡。   ————————   一不留神发现营养液破千了,欠下加更OWO   试图让大家的id都出现,还没出现的小天使后面都会慢慢出现的!我专门做了表格hhh   去长城当苦力我原本是没想到的,是小天使提出来的,读者给我启发系列。   *   鹿卢剑:我剑鞘呢?还我剑鞘?这个剑鞘好粗糙!   *   感谢在2023-04-1423:53:32~2023-04-1519:5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笑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泊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无客20瓶;冻死鬼15瓶;景熙、秞色街青、星颜、水墨10瓶;山间温客8瓶;笙绅5瓶;芊羽3瓶;皓如山阴雪2瓶;立行、尚宜、彼岸花开、萨菲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无且爱我: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只是荆轲已经没有气力再说话了,那一剑刺中了要害,内脏破裂,他嘴角也溢出鲜血。   殿中一时间无人敢言,都等着嬴政发话。   侍卫将他们两个的尸体搬了下去,很快有侍从将大殿擦拭干净,只是血腥气始终留存,勾动每一个人神经。   嬴政没管蒙嘉,而是看向已经将袖剑解下,自称有罪的王贲:“你此次有功,功罪相抵,暂不治罪。再有一次,按秦法处置。”   “喏,谢君上宽恕。”王贲不见半分没了功劳的愤懑,而是一派心悦诚服的神色。   君臣之间的一场戏,聪明人都知道王贲怎么可能敢私自带兵器上朝,这不过是借此敲打其他人,不能坏了规矩,而不是君上真的对王贲有什么不满。   他们要是敢这么做,就算真的救了君上,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全身而退。   姚贾率先开口:“君上,燕国此举,实在可恶!”   于是众臣也终于从先前紧张的氛围里脱离,开始论起如何攻打燕国。   没有嬴政发话,蒙嘉也不敢起来。   身为廷尉,李斯终于说:“君上,臣以为,此次惊心动魄,有功者当赏,有罪者需罚,不如先论此事。”   “蒙嘉。”嬴政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许久的蒙嘉。   “臣有罪!是臣老糊涂了!臣……臣……臣也不知荆轲胆敢行刺!”蒙嘉身子一抖,颤着声音,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蒙恬蒙毅不在咸阳,素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也没人敢为他说话。这种事情一旦牵扯进来,与死无异。   “你不知?你家中那些燕国的财宝,是真是假?”嬴政眼中的怒火压得极深,“寡人待你不薄,你便是如此报答寡人的?”   若是他不信蒙嘉,如何会蒙嘉一说便轻易相信而喜悦?换作别人,他定会细细探究真假。   被人背叛的滋味,他不是第一次体会了。   “臣……臣负君恩。”蒙嘉闭上了眼,不再言语,他无法反驳。   嬴政不再看他,而是喊道:“李斯。”   “喏。”李斯上前,招人将蒙嘉带了出去。他知道,君上这是要依法处置蒙嘉。   众人都没想到,嬴政会突然提起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尚翟。”   “君上。”尚翟知道这是与尚谨有关。   嬴政夸奖道:“你有一个好侄子。”   “谢君上夸奖。”尚翟再行一礼。   除去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在场刚刚经历一番心惊肉跳的人都一头雾水,只是也没人去问。   “他胆大心细,一早就发现了燕国欲行刺寡人,还为寡人出谋划策,此物便是他所想。待他为官,可先做议郎。他既然喜欢酒器,又常与鸟雀作伴,便将从商流传下来的玄鸟爵与宫中珍藏的美酒赐予他。”   嬴政将鹿卢剑重新插回放在一边的原本的剑鞘,将新剑鞘连带着皮革递给近侍。   近侍恭敬地接过,走到了台阶下。   “武库令。仿照此物多制,发与宫中侍卫,试其功效,或可替代璏。”   “喏。”武库令将剑鞘接过,惊讶地打量。   “无且有功,以其所奉药囊提刺客,赐金二百镒。”   夏无且喜悦地谢恩,他平日里也喜欢掷些东西娱乐,不想还能在这关键场合起到作用。   再者就是其他人的封赏,系统复述几句,兴冲冲地说:【宿主,你被保送了。】   「什么保送?保研?」   【宿主,你是怎么做到来了四年了还能想着研究生的。】   「逗你玩的。」   【宿主,你猜你以后在别人眼中什么样吗?】   「啥?你还能知道别人怎么想的?」   【以讹传讹嘛,这个我见过。肯定是:小酒鬼,才十岁就会喝酒了。】   尚谨无奈掩目:「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啊?」   他怕不遮着就被看出来了,他想告诉今日一直有些担忧的扶苏,不过这时候他不该知道这些,还是等消息传过来吧。   [笑笑:让我们来告诉你吧!传下去,尚谨有功,喜欢酒器,秦王大方,赐给他爵和美酒。]   [喷香的骨头:传下去,秦王赐给一个十岁的小孩爵和美酒。]   [一辆泥头车:传下去,尚谨是个酒鬼,千杯不醉,连秦王都知道这事了。]   [互联网泥头车超人:传下去,年仅十岁的尚谨和秦王拼酒还赢了,秦王特意赏赐了他。]   [躲在黑暗里数星星:眼前一黑,疯狂嘲笑小谨(bushi)。]   「???我真的会被泥头车创到笑的!」   这就是三人成虎?   章台宫主殿中的事情传来,扶苏难得有这么一惊一乍的时候。即使知道阿父没事,他也难以平静。   倒是阿父镇静,竟然还能继续议事,还将诸位大臣赏赐一番。   扶苏感叹道:“即使只是听复述,也觉得惊险。”   “那人也太厉害了,竟然和我阿父打了那么久。”王离知道此事没出差错后整个人注意力都在那个和王贲缠斗的人身上。   提到这人,尚谨产生了不少联想。   燕丹真的会坑人,那人应当就是荆轲原本等的人了,如此看来,要是荆轲原本和这人一起,还真说不准祖龙会不会出事。   单说荆轲这一行前就害死了不少人。且不说因遭燕丹怀疑而自刎以劝荆轲的田光,还有奉上头颅的樊於期,试那把匕首的毒还害死了别人。   如今荆轲和他友人已死,燕国原本可以活着的将士平民,如今也要受战争所苦了。   自然,还有燕丹本人,只不过这回没了代王赵嘉,不知燕喜还会不会杀了燕丹。想来结局恐怕没有分别。   *   四月。   “阿父的第十八子昨夜里出生了。”扶苏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此言一出,别说弹幕,尚谨都快跳起来了。   “……君上可取了名?”   “胡亥。”连扶苏都觉得这个名字随意了些。   阿父的前几个儿子出生之时,阿父还是用心起名了的。   好比将闾,高,荣禄,都是有期许的,连几个妹妹的名也是好好取的。后面或许是忙了,又或许是孩子越来越多,阿父取名也不像先前那般用心,但是这么随意的还真是少见。   “亥?”王离低头看了看手中刻了金文的竹简,刚巧有一个亥字,看上去像被砍了头和蹄子的猪,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王离不信君上起名水平这么差,明明大公子的扶苏二字就挺好的。   尚谨问道:“为何叫胡亥?”   他再确认一下,是那个胡亥对吧?   “胡亥的生母是胡姬,昨日亥时出生,便叫胡亥。”扶苏解释道。   “……”   「竟然真是因为这个,还真是随意啊。」   【至少不是猪的意思。】   「饿了,想吃猪肉。」   又是没有午饭的一天。   [星漩:夺笋啊!这名字真的敷衍得很。]   [绝望水论文:论祖龙起名用心与否的区别]   [卫长辞:巧了,前几天和人吵起来,胡亥到底受不受祖龙喜欢。]   [山间温客:怕不是被什么同人洗脑了。]   「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去给祖龙添堵,告诉他快要地震了,今年还有大饥荒。」   他的提前感知地震buff已经达到一分钟了,不知道最高能提升到哪一步。   【建议去,刚好冲淡一点祖龙的喜悦。】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你瞅瞅这个名字,祖龙哪有为多了个儿子开心的意思。」   现在祖龙对他也有些信任,至少在天灾这方面,他都担心未来要是做官会不会被弄去太史令手下观测天象。   等到下午见到韩非,尚谨拽了拽他的袖子:“先生。”   “又有什么想说的。”每次尚谨这副神情对着他,肯定没好事。   “关中将有地动。”尚谨把竹片递给韩非,顺便把系统举到韩非面前,“它说的!”   【?】   “嗯嗯,不是你看出来的。”韩非敷衍了一句,明显没信。他走到殿外,将刻有“关中将地动”的竹片交给侍从,让侍从给君上送去。   *   没过一个月,韩非告诉了尚谨一个更让人窒息的消息:“你说的那个赵高,最近又得君上青眼了,成了车府令。说是此次地动,他做的很好,故而提拔。”   尚谨生无可恋地点点头:“我知晓了。先生,勿要与此人起争端便是。”   怎么都避不开啊?赵高还真是厉害,又要慢慢谋划了。   “他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韩非知道自家弟子对这个赵高有莫名的敌意。   “他不会让别人挑出错漏的,可总有一天,他暴露之后,便是祸国殃民。”尚谨叹了口气,“他很快会成为君上的宠臣。”   “暴露?”韩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太糟心了吧,一个两个的都出现了。」   [独白:赵高真的阴魂不散。]   [彼岸花开:小谨考不考虑和赵高争宠(?)]   [木兮:笑死了,争宠可还行。]   [言无:恨不得把小谨踢进朝堂里当官,赶紧把赵高打下去。]   *   秋时本该丰收,半个秦国却都遭遇了饥荒,这些时日祖龙恐怕也头疼不已。   尤其是九卿中的治粟内史还有他的手下和各地郡县,都是忙得团团转。   “荒年真是可怕……”   现代的华夏极其注重粮食安全,像这种大型的饥荒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可到了古代便不一样了,解决饥荒更是极为复杂的事情。   这几天韩非还在考他们这时候该怎么做。   “你叔父已将家中多余的粮食都捐出去了。”朱琴拍拍他,安慰道。   秦国攻伐的脚步因这次大饥荒有所停滞,即便如此,也已过了易水。   ————————   议郎,郎的一种,但是不用担当侍卫的职责,而是议政的。   祖龙:给尚谨画个大饼(但真的会实现)   *   开启加速推进模式(?)但被饥荒阻断,试图快速统一六国doge   时间线已经提早好几年了,论没有李牧后的赵国有多好打()   *   感谢在2023-04-1519:53:00~2023-04-1617:0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2个;壹零二六、立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搞的cp都是真的、糖雪20瓶;雪蝶林、空客、沉睡小行星、慕筱紫、帅气如我、斗智斗勇的字典、无尽瓶10瓶;六记5瓶;落雨裁风_羽、奶茶3瓶;芊羽2瓶;今天要早点睡啊、墨笔、呦呦鹿鸣、彼岸花开、柒棠忘川、柠檬、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莽:论徒手抓蛇的可能性。   公元前228年春。   王离今日习武受了伤,尚谨送他回去。   明明胳膊疼,王离还不老实,捶胸顿足地叫唤。   这不是疼痛,而是心烦。   反正在自己家里,别人也看不到他丢脸的样子。   “还在为王翦将军的事情烦心?”尚谨本是捧着医书在看,找找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药材。   “嗯……”王离很少有这么泄气的一天。   去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场大饥/荒总算过去了,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到处都是饿得快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双附耳悬挂法也逐渐推广开来。   再就是燕太子丹果不其然还是被自己的父亲砍了头用来赔罪,不过秦国已经被激怒了,自然不顶事。不久后燕国都城就被攻破了。   燕喜逃到了辽东,秦国收兵,暂且停止攻打燕国。   王贲开赴楚国,第一仗打得漂亮极了,正当远在咸阳的王离兴高采烈时,今年却产生了变数。   前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让王离苦恼不已。   *   章台宫主殿。   群臣云集,共商灭楚大计。   攻打完燕国之后,王翦便回来了。   王贲不仅大败楚军,还得了十几座城池,自然是要趁热打铁。   今日便是要再派一位将领。   像是李斯韩非姚贾,压根不发话,因为此刻朝堂是王翦与李信的主场。   李信算是年轻的将领了,不论是先前攻赵还是去年攻燕都表现极好,嬴政对他颇为赏识。   尤其是他追杀燕丹,最终燕王献上燕丹首级也是经由他手,更是得到了嬴政的信任。   好的将领是不能断代的,不然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寡人欲攻取楚国,若是将军出征,多少士兵才足够?”   李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加之自己确实有才能,很是自信:“不过用二十万人足矣。”   嬴政又问一直未曾说话的王翦。   王翦知道他的回答不会让嬴政满意,还是答道:“非六十万人不可。”   此言一出,殿中人人安静如鸡。   直到嬴政眼含笑意地说:“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韩非本想说几句,不过听了这话,又看了一眼李信那自信的神色和嬴政此刻明显对李信上头的模样,还是没再说什么。   王翦心中暗自叹气,不再言语。   他知道,若是李信赢了,他刚好就此隐退,他不是贪图功名的人,这么多年了,他也确实年纪大了。   李信与他共同领军,他知道李信是有实力的。二十万秦军或许一开始能势如破竹,可一旦遇上项燕,怕是不顶事。   *   如今王翦退休了,正在老家频阳享受田园生活。   只不过别人是不是觉得他在享受就不一定了。   频阳便是现代的富平县,还在西安东边,离咸阳不近不远,环境确实极好。   尚谨要是退休了,也想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宿主,你才十二啊!就想着退休了。】   「我要是退休,也学王翦,问扶苏要个园子,在里面养猫逗狗的,有什么不好?」   “王翦将军不会和廉颇一样的,你要相信,君上可不是赵悼襄王。”尚谨宽慰道。   “我只是怕祖父心里不舒服。”   王离想了想,要是哪天君上这么说他,他肯定多多少少有些难过。虽说祖父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也知道祖父不是如此计较的人,却还得担心。   “我们只是听了转述罢了,或许君上言语只是调侃而已。”尚谨把医书放一边,“你若是真的这么担心,直接去找你祖父不就好了。”   “诶?”王离一愣,他怎么没想到?   “你都没想过告假啊?”尚谨估计王离这是卷习惯了,已经忘了还有告假一说,“刚巧我也想去拜访王翦将军。”   王离突然觉得自己不疼了,起身就要去请假:“好主意。”   【宿主,你就是想放假吧?】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全天无休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哦,忘了,你和我一样。」   【……】   [ㄤㄆ:论如何一句话让系统破防。]   [木兮:谁不想放假啊!]   *   “谨!你不会想驱马吧?那可不行!”王离大声喝止。   “知道知道。”   他们马上就到频阳了,见这马跑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方才尚谨站在旁边,蠢蠢欲动想要试试拍一下那马,立刻被王离拽了回来。   【宿主,你差点成法外狂徒了!】   [暮染烟岚:笑死了,没有驾照的后果。]   [十晌:感觉这时候的驾照好难考,四次没考中就要服劳役还赔钱。]   [明度:还好我不在古代,不然怕是要进去了。]   到了频阳,王离直奔家里去了。   王翦一早知道他们要来,备了些小食,招呼道:“来了?来尝尝。”   “祖父……你没事吧?”   “不是早告诉你了?”王翦摆摆手,怎么一个个地都觉得他要难过死了似的。   他心性豁达,不至于因为这事怎么样,该烦恼的从来不是他。   “我这不是怕你强撑着嘛!”   祖孙俩聊了一会儿,尚谨才适时开口问:“我有一事想要请教王翦将军。”   “我如今可不是将军了。”   “将军在我心中永远是大秦的名将,喊一声将军又有什么呢?”   “你要问什么?”   “将军征战多年,对各国将领都很了解,我想问……若是将来秦统一天下,我要将一子培养为奇将,该向谁讨教呢?”   “奇?”王翦思量着这一个“奇”字,良久之后,他答道,“李左车。你与李牧关系甚好,李牧有一孙,名左车,如今虽不过二十五,却颇有名气,他与李牧不同,信奉奇兵致胜。他如今跟随李牧在代郡,将孩子送去历练也很不错,总不会出第二个赵括的。”   “喏,多谢将军指教。”尚谨又寒暄几句,便行礼出去了,把空间留给这祖孙俩。   *   王离从室内走出来,神色奇异地问:“谨,你这么快就……为自己未来的孩子考量了?”   “咳咳!你瞎说什么呢?”原本正在喝水的尚谨直接呛到了。   他都不准备结婚,哪来的未来的孩子啊?   王离连忙给他拍拍背:“你不是说一子?”   “不是儿子的子!”尚谨无奈地说。   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当韩信的父亲的地步。要不是王翦这么一说,他差点忘了,后来的韩信原本就拜李左车为师了。   看来他的记忆有些不妙,他记事的竹简该加快刻的速度了。   “那你在说什么?”   “我听叔父说有许多失去双亲的孩子,等我有了俸禄,想资助一二。”这话是真话,但不是这次问王翦的原因。   “那不还是儿子?”王离还是疑惑,养子不也是子?   尚谨被王离带进了沟里:“那也不一定是男的啊?我要是帮女子呢?”   “那不也是你孩子?”   弹幕乐呵呵地看着尚谨的思路被王离拉向奇怪的方向。   [一枕槐安:笑死了,王离的逻辑挑不出错啊doge]   [天真无邪:韩信:???]   [一辆泥头车:但确实可以养(?)多给小韩信吃点好的。]   “对对对,我孩子。别说这个了。”尚谨试图转移话题,“现在放心了?”   “嗯,我们要不要给公子带点什么回去?”他和祖父聊了那么久,自然放心了。   想了想他们俩走的时候,扶苏那带了点哀怨的眼神,还是带点特产给他好了。   “频阳的特产?人才?”   富平自古出了不少名人。   “什么人才?”   尚谨打趣道:“你不就是人才?”   “那是!”王离被夸了,自然高兴起来。   “要不带点药材?”尚谨记得在车上的时候就发现频阳山林环绕,这种地方多半药草也很多。   感觉扶苏也不缺什么,主要是要告诉扶苏,他们两个出来玩也没把他忘记了。   “啊?我们频阳确实很多药材,走走走,进山!”王离一听要去山里,眼睛都亮了,待在咸阳久了,都没去山里玩过了。   王家的侍从苦着脸跟着,不是他不愿意进山,而是因为王离一进山就撒了欢的玩,他一个侍从又管不住。   一路走一路挖,尚谨的小筐里塞满了各色药材,多是根部。   “防风、柴胡、丹参、茵陈、芒硝……真多啊。”   他正挖得起劲,就听见王离喊他。   “你看这是什么!”   尚谨一回头,筐都吓掉了。   王离笑嘻嘻地抓着一只草黄色带着黑花斑纹的蛇,正在嘶嘶地叫唤,眼看就要伸头去咬王离了。   侍从在一边,显然已经麻木了,反正王离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啊啊啊啊!菜花原矛头蝮!王离你疯了!?”他恨不得上去敲醒王离。   那不是乡间随处可见的无毒菜花蛇,而是含有剧毒的菜花原矛头蝮,他小时候差点被咬过。   “什么菜花原矛头蝮?我不是想着蛇胆也是药嘛……”王离听了尚谨的话,把蛇放在了地上。   他又不是傻子,小时候在频阳就玩过这种蛇了,熟悉得很。   尚谨这才注意到,那蛇差点被王离掐到窒息,早已没了气力,瘫在地上好一会才慢慢爬走了。   “吓死我了,就是竹叶青的一种!我们那边这么喊。”   “齐国喊得好奇怪啊?”   “我们回去!”   王离眨眨眼,这才半个时辰,他还不想回去。   “干嘛?不再玩一会?”   “玩毒蛇?”尚谨拉着王离就往回走,“我们去你家!”   “我以前上山就玩过这种蛇,不会出事的……”他偷偷做的祖父又不知道。   “好啊,你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去找你祖父,让他教训你!小时候竟然敢抓毒蛇?”尚谨被他越说越气,原本力气比他更大的王离竟然被他拽着走。   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离可好,可着往危墙那蹿。   侍从在后面憋笑,总算有人能整治王离了。   “别别别!我不想听训。”   最后王离还是被王翦狠狠教训了一顿,蔫了吧唧地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冲动。   几日后的咸阳宫中,扶苏拿着那个筐,也止不住地笑:“这就是你的手通红的原因?”   ————————   写的时候脑子里面都是《捕蛇者说》是怎么回事hhh   其实王离是有把握,因为其实是小蛇hhh但是会把小谨吓到   下一章大概是名场面“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doge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有营养液加更OWO   *   感谢在2023-04-1617:03:02~2023-04-1714:5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山间温客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米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玄猫21瓶;笑笑、桦林、小胖子10瓶;秞色街青5瓶;墨鎖流年、立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二合一,含营养液加更):嬴政:QAQ(装的)   “以后再也不玩蛇了。”王离委委屈屈地擦着尚谨给他的药膏。   其实也还好,估计过两天就好了。   “你就是再厉害,也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要珍重自身。”尚谨的神情依旧严肃。   扶苏翻着那个小筐里的药材,无奈一笑:“原来你们俩出去玩还没把我忘了?”   他虽然也习惯了在宫中,可天性总是难以压制的,看着尚谨和王离跑出去玩,说不羡慕是假的。   “等以后,公子会有机会的。”   比如跟着祖龙来一场父子游什么的,把胡亥踢开的那种。   *   今天尚谨又去了韩非家中,为的是昌平君的事。   “先生,如今君上攻打楚国,昌平君在郢陈可有异变?”   韩非立刻听懂了尚谨的意思,沉声答道:“君上那边一直有派人跟着,似乎并无异动。先前他反对攻打楚国,你的意思是,担心他会趁机反秦?”   “他反秦倒不是我最担心的。”尚谨蹙眉摇头,因为他知道他有办法阻止这场叛变对秦军的影响,“我是担心的是他反秦之后,是否会牵连先生。”   “他是楚国公子,却为秦国相国,如今秦国攻打楚国,他又被派去楚国旧地郢陈。”   “先生定知屈原之《哀郢》,那之后楚国迁到陈称郢陈,如今郢陈也是我秦国之地。保不齐昌平君心中如何想。”   “他身份与先生相似,在秦为官多年,又与当年的华阳太后是亲人,帮君上平定嫪毐之乱。若是连他都背叛君上,那实在是……且他一背叛,郢陈当地也有韩人,难免牵涉韩国。”   他也担心祖龙再次遭到背叛后会如何,信任他人的能力往往是被背叛一点点磨干净的。   一系列连锁反应下来,很难不影响到韩非。   “我担心有人借此对先生不利,又或是君上对先生有所猜忌。”   韩非在秦国本就让人眼红,不过他一向受祖龙信任,又与李斯交好,也没谁敢把不满直接放到明面上。   韩非沉吟片刻:“可我却不能明说此事。”   他若是说了,也容易被非议。   “是,先生在秦国的根基无法与昌平君相较。”尚谨叹了口气,“但此事不能不说,不如让我来吧。”   可惜了,这回不一定能见到祖龙的名场面了,其实他还挺想看看的。   [念白:别啊QAQ我想看撒娇!]   [斗智斗勇的字典:谁不想看啊!(呐喊)]   *   章台宫。   “君上。”这还是尚谨难得来章台宫一次,往日里有什么事都是通过韩非告诉祖龙的。   “每次听到你传来消息,便知道要有坏事发生了。”嬴政将竹简放下,竟笑着打趣了一番。   想来前线战况不错,李信定是势如破竹。   “坏事总是在的,谨毕生所求,不过是阻止这些坏事的发生,又或是减轻坏事带来的危害。”尚谨来到这里的任务就是改变意难平的命运,说是毕生所求也不为过。   嬴政颔首,他知道前几天尚谨跟着王离去见王翦了,于是问道:“确实如此。你是为王翦将军而来?”   “是,也不是。”尚谨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我是为楚国而来。”   “你要救谁?”嬴政以为他又要和当初救李牧一样去救谁,他也发现了,尚谨极其热衷于拯救别人的性命,上到公卿,下到黎民,他都救过。   “然也,非也。”尚谨还没太直接地说要杀昌平君,“为救我秦二十万将士而来,为杀项燕而来。”   “李信不可用?”嬴政越发确信尚谨此来与王翦有关,若是为进谗言,他不会把李信换下来。   哪有别人在前线打仗,自己在后面拖后腿的道理?   他又不是赵迁。思及赵迁,他倒是想起前几日听说他修长城修的痛不欲生。   尚谨摇摇头:“李信可用,却将有危机。”   尚谨此行,为的又不是把李信给坑下来,李信会惨败的一部分原因在于昌平君,他不希望看见一个年轻将领就此销声匿迹。   “危机在项燕?你又要如何杀了项燕呢?”   “项燕死是迟早的事,关键却在昌平君。”   尚谨此言一出,嬴政便猜到了:“昌平君将反?”   尚谨一愣,他意图有这么明显吗?还是祖龙早有预见?那为何没有防备呢?   “昌平君本是当今楚王的兄弟。”   昌平君是楚考烈王之子,如今几任楚王都是他的兄弟。   “当初你劝我勿杀韩卿时,不是如此说的。”嬴政并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说他信任之人的坏话。   尚谨心中一跳,温和地反驳道:“先生一直在咸阳,一心一意辅佐君上,他不可能反,也没那个势力反。可昌平君不同,郢陈可是楚国旧都。他本是相,如今却被贬斥,他的忠心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若是全然相信,又怎会轻易将他贬去郢陈?除非是什么都是为了你好的戏码。   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说的。   “我也知君上并非那种残杀功臣的君王,可万事不得不防。一旦昌平君反,君上也曾亲自率兵,换作是君上,郢陈反,而君上在攻楚,会如何抉择?”   “我也知李信虽年轻,却是君上看好的将领,若是此一役他败了,在军中将失去威望,未来又如何领军呢?”   历史上也是如此,李信战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领兵的记载了。   “好将领总是越多越好的,年轻将领总需要历练的,可历练的代价不该是全军覆没。李信说二十万拿下楚国,安知项燕没有二十万军队呢?”   “我不敢说项燕和李牧将军一样能抵抗秦军多年,可他于楚国来说,一如当初的李牧于赵国。”   “可项燕与李牧不同,楚王对项燕好的很,项氏本就是受楚国分封的,世代为楚将。”   提起李牧,尚谨似是突然想起,李牧和李信还是亲戚,顺带在祖龙这里借着项燕刷一波祖龙对李牧的信任度。   “真要算起来,李牧还是李信的叔父呢。李昙此人,君上定是知道的,李家世代出将才,这也是我想帮李信的原因之一。”   李昙当年是秦国御史大夫,生有四子,长子的孙子就是李信,幼子的儿子是李牧。   “我若真是为了王翦将军,大可以不来的。等到李信兵败,君上自然会去找王翦将军的,再不济也是要找王贲将军的,这并不能对王家造成什么影响。”   他再次表明自己此次来可不是为了王翦。   “如今楚王熊悍已死,他的同母弟弟熊犹即位已有月余,熊犹与熊负刍势如水火。”   难为他了,从《战国策》到《史记》记的一清二楚。   这个熊犹登位两个月就被自己的弟弟弄下去了。   “现在楚国有流言甚嚣尘上,说熊犹同熊悍乃是春申君黄歇之子。此事恐怕是熊负刍做的,他要夺位。”   嬴政听到这里,双唇微抿,这样的流言他也曾经历过。   “无论最后谁输谁赢,皆是两败俱伤。而昌平君却不同,他的血统无可置疑,他本是秦相,与项氏关系不错,如今又去了郢陈,乃是天时地利人和。”   “一旦他反,与楚军暗中联络,前有项燕率领的楚军,后有昌平君率领的反军,军中又可能有奸细,李信将军更擅攻,所用兵法也更为激进,恐怕难以招架。”   要知道后来项燕追了李信三天三夜,杀了秦国七名都尉,夺取秦国两个营地,李信大败逃回秦国,就此销声匿迹。   踌躇满志的青年将领回到秦国后会遭遇多少非议和攻击,实在难以想象。   那些死去的都尉也实在可惜,本都是大秦的将才,还有那么多士兵……   “自然,这都是我的思虑与猜测,可为君上事事谋虑,本就是臣下该做的事。”尚谨一个白身在这里非议曾是丞相的昌平君,就想过最严重的后果,“君上信我用我,贬我斥我乃至于杀我,不过都是君命,我已从心,无憾已。”   “你的心……”嬴政盯着尚谨的眼睛,只看得见真诚。   尚谨神色坚定,剖白道:“为辅佐君上一统天下,造福于万民,此谨之心。此前谨一切所为,不过从心所欲而行。”   “随心所欲的人,最难看透。”嬴政轻飘飘的一句,压得尚谨喘不过气来。   人心向来是最难把握的东西。   “可君上无需看透我,因为君上若是想掌控我,再简单不过了,去城里抓几十个平民放我面前,说要么我死要么他们死,我自然束手就擒。”尚谨平息心境,反倒笑起来,“何况君上之才,从来不怕掌控不了臣子。再有野心的大臣,到了君上这里,也会俯首称臣。”   好比李斯,再好比赵高。   “那么昌平君呢?”嬴政随口挑出尚谨话中的漏洞。   “李信将军势如破竹,昌平君看在眼里,不会毫无所感。他那不是野心,而是归心。”   嬴政低头看向尚谨,似笑非笑地问:“那若是以后寡人灭韩呢?”   “先生不会背叛君上的,谨说过,他会是君上的商君。”尚谨尽量镇定地回答。   「救命救命,祖龙能不能别说了,这种迎面而来的be感!跟君王说话真累啊……」   【友情提示,如果韩非最终还是因韩而死,宿主将被扣除相应能量点,成就称号去除,且积累惩罚次数。惩罚次数达到五次,开启高难度任务。概率获得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这一类的任务。所以当初宿主救韩非李牧的时候我才会劝,要知道李牧的成就现在还没达成呢!这些本来宿主是不用做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改变了既定命运,最终却还是因此而死,将会受到惩罚。   「没事,救都救了,要是不救那就不是我了。」   尚谨继续为韩非辩解:“何况先生并无带兵的才能,可昌平君却不同。”   “寡人知晓。”嬴政本也不是真的疑心韩非,韩非会不会反,能不能反,他再清楚不过,只是他想看看,尚谨的应对能力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尚谨一边松口气一边内心吐槽。   「祖龙能不能别吓小孩,我的心脏不太好。」   [玄猫:有没有可能是小谨你表现的太成熟,政哥才想看你慌里慌张的样子?]   [樱折:我刚刚也被吓到了!救命!差点以为小谨或者韩非要被噶了!]   [丰年:笑死了,这算是祖龙偶尔的恶趣味吗?可是小谨这样子我真的想看你的稳重面具破裂诶doge]   “可直接派兵反而容易逼反,不如派人前往前线。”嬴政思索着可用的将军。   尚谨微微一笑,答道:“是,君上正有可用之人。”   “你是说,王翦。”嬴政知道他说的是谁。   鉴于刚才话没说完整,导致了祖龙的致命追问,他这回直接把所有可能性说出来。   “是,若如今领兵在外的是带着六十万军队的王翦将军,即使昌平君谋反,他大可派出一部分军队平叛,其余驻守当地,无人可攻破王翦将军所守的城池。”   “若如今领兵在外的是带着六十万军队的李信将军,那是不可能的。要一手掌控六十万大军,并非易事。论掌兵,如今秦国,无人可与王翦将军相比,若是有,那便是李牧将军了。可李牧将军驻守代郡,调任他哪有王翦将军方便呢?”   “若是如今领兵在外的是带着二十万大军的王翦将军,且不说昌平君敢不敢反,王翦将军也不会即刻冒进,他稳扎稳打,不是楚军可以轻易攻破的。”   “李信将军乃是英才,可比起王翦将军,他还需历练。自然也不是说永远让他在王翦将军麾下做裨将,可就这样将王翦将军撇开,并非好事。”   “我不是说昌平君一定会反,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且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确实是不够的,楚国乃强国,又擅水战,遇上项燕,秦军并没有那么容易成功。”   [潇潇暮灵:这什么满分答卷?]   [凌川:这回应该不会出事了吧!祈祷!]   [蝶儿飞:祖龙一向是又坚定又听劝的!]   *   “君上,我等确实查到朝中有人一直与昌平君在联络,探听君上决策,这是名单。至于昌平君有无与楚国联系,还需些时日。”有人将竹简奉上。   听着汇报,嬴政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探听。   “密切暗中监视这群奸细。”   至于那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嬴政冷笑一声。   他确实不觉得昌平君会背叛他,可是他一次次的经历告诉他,身为君王被背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单是放了这么多眼线探听这一点,他就不得不警惕起来。如果昌平君什么都没做,他会等楚国一事结束后将昌平君调回咸阳。   若是昌平君真的有反心,他绝不会手软。   *   频阳。   这几日竟然有些热了,王翦最近捡了不少鸟羽,给自己匝了个扇子。   他老神在在地拿了个羽毛扇给自己扇风,一时间越发觉得回归故里是个好选择。   李信与蒙恬一起攻打楚国,只要不出意外,未必挡不住项燕。他也不担心秦国将领后续无人,近了说有王离,远了说有李信,再往晚了说,不是还有尚谨口中那个未来的“奇将”?   还能加上李牧家那个新秀和蒙家的孩子。   其实他觉得尚谨对战场有一种近乎奇迹地参透,倒也是可以培养的。不过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不像是愿意杀人的人,而且其实很排斥战争,要是手上沾了血,未必能坚持下来。   他就此隐退挺好的,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当年的李牧来了。自己和李牧年龄相似,选择也挺像的。只不过李牧现在还奋战在代郡,他倒是毫发无损地享受起乡里生活来了。   不多时,宁静被打破了,一阵车轱辘声传来。   不会是王贲,他这儿子还在扫清赵国残余势力。也不像是捷报,要是项燕这么快就输了,那是他高看项燕了。   难不成又是王离?这不是才回来没多久吗?就又来了?   他睁开眼,起身一瞟,却愣在了原地。   一身玄衣的君王静静地立在那里,抬眸看向了他。   君上站在他家栅栏外面?他不是老眼昏花了吧?   奇了怪了,也没听说李信兵败了,君上来找他做什么?   不过他也没再多想,开了门往外走,总不能把君上晾在外面,天怪热的。   “君上,还请进来吧。”   嬴政并未言语,环视四周,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大约是惬意的。   虽说外表有些简约,走进内里却是宽敞舒适的。   二人对坐,王翦一抬眼便低下头无声苦笑,这一幕宛若当年,他哪里能拒绝君上呢。   *   当年君上归秦时,他已过而立之年,而君上还是稚子。说他看着君上一点点长大都不为过。   当时君上尚且年幼,不知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君上。   像荆轲这样的刺客,君上自幼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了,自从君上亲政,开始攻打六国时,更是越来越多,区别只在于荆轲是已经靠近君上才被抓住的罢了。   他尚且记得那一次遇到刺客之后,他亲手将刺客斩杀,他蹲下身为君上擦拭不小心溅到君上身上的血滴时,君上微垂的双目。   “他们都想我死?”这时的嬴政尚未习惯自称寡人。   王翦以为少年是怕了,连忙安慰道:“并非如此,是他们狼子野心。”   可嬴政随即而来的一句话惊到了他:“当寡人将天下掌握于手中时,他们能奈我何?死的只会是他们罢了。”   “将军可愿为寡人,为大秦征战?”嬴政这些时日有些阴翳的眉眼舒展开来,透出些笑意。   “喏,臣定随君上,荡平天下。”   君上宏图壮志,他愿尽一份力。   *   君上说他老了,他倒也没多难过,他都当祖父的人了,确实老了,比起李信自然算不得年轻。   何况他随侍君上这么多年,知道君上的性子,有时候得意起来便没那么多思虑了,但是大事上从来不犯傻。   只是不知这回君上是要做什么。   “寡人先前未用将军的计策,可思前想后,是该用将军的计策的。昌平君许是要反秦,李信无法招架,唯有将军可行。”   见王翦没有回应,那双丹凤眸微垂,薄红的双唇抿紧,素来低沉的声音中透着疲倦,一如当年被王翦护在身后的少年。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嬴政没走到必须回来求王翦领兵的地步,他今日却还是来了。   王翦能看见那双在玄袍映衬下有些苍白的指尖,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隐约的委屈与求助。   好似若是有人忍心将他抛下,便是极大的罪恶。   即使他知道可能是假的,还是忍不住,只能低下头不去看,装作没听见最后一句话,叹道:“老臣罢病悖乱,君上还是另择贤将……”   得了,君上这是不给他辞官的机会啊,就这副和当年如出一辙的神情,他怎么可能忍心真的称病不出,只能勉强推辞几句。   嬴政唇角微扬,他知道成了,王翦话里的动摇再明显不过。他素来拉的下面子,道歉而已,他又不是做不到。   “将军勿复言,寡人等着将军!”   嬴政颇有些耍无赖的模样,要是让别人知道素日里矜贵狠绝的秦王还有这么一面,怕是得惊掉下巴了。   王翦哭笑不得,只得提出条件:“君上要用臣,那非得六十万人不可。”   嬴政笑着点点头:“寡人听将军的。”   这一切都被停在窗外的丹雀完完整整地转播下来。   直播间已经被五花八门的弹幕淹没了。   [水墨翎:嘿嘿嘿,祖龙,嘿嘿!]   [皓如山阴雪:前面的收敛一点啊!看到撒娇了!好耶!]   [卫长辞:撒娇猫猫?]   [笑笑:政哥你是懂怎么让人心软的,这谁受得了啊?]   [明度:笑死了,王翦怎么一股子唐僧味啊?都不敢抬头看,怕自己拒绝不了是吧?]   [一枕槐安:谁懂啊!这种反差!]   [一辆泥头车:对不起!我感觉王翦更像祖龙的好爸爸!这种温情的感觉!嬴子楚对不起(磕头)]   [一一风荷举:笑死,嬴子楚还真算不上好爸爸,都把自己老婆儿子扔到赵国了,要不是赵姬家里还有点关系,现在怎么还看得见祖龙。]   [湮灭:疯狂截图!今天是不太一样的祖龙!]   “不过寡人想让将军暂且装作并未答允寡人。”   他给昌平君一次机会。   明明人心最经不起试探,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如果昌平君真的反了,反秦的那一瞬,昌平君就会知道,他选错了路。   李信不会驰援,秦军却会到来。   ————————   1000营养液加更完成OWO   小谨:刚说王离太莽我就来莽了,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嬴政:寡人在撒娇,寡人装的   王翦:完全拒绝不了(失去退休生活)   我尽量写了,撒娇好难写啊救救救   *   昨天不小心把一枕槐安小天使的名字打错了(鞠躬)改过来了。如果有小天使之前提了现在还没出现(要求了特定人物除外)可以再告诉我一声QAQ害怕弄漏了   *   项燕和昌平君即将面对的是,来自王翦,蒙恬,李信三方统共八十万大军的夹击。   给项燕和昌平君道歉   *   感谢在2023-04-1714:53:02~2023-04-1820:3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AA棉裤供应商叽哥(、一辆泥头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睡觉69瓶;文、君傒20瓶;清夜~12瓶;凌玥殿殿5瓶;柒棠忘川2瓶;墨鎖流年、立行、三余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父子同游但许多电灯泡:奇怪的雨露均沾增加了。   扶苏刚走进殿中,一打眼瞧见尚谨,默了一瞬。   转身制止了其他人的动作,神色如常地说:“你们等在外面吧。”   扶苏将殿门重重一关,侍从一脸迷茫地被关在门外。   扶苏这才快步走到尚谨面前问:“谨,你在行巫术?这种东西不能信的。”   “啊?什么巫术……”尚谨低头看了看手中密密麻麻点了朱砂的小人偶,后知后觉,“这是针灸!针灸!”   被扶苏劝不要迷信是他没想到的。   “我还以为你在扎小人,吓得我把其他人关在外面了。”扶苏席地而坐,无奈地笑了。   “我又没什么恨的人,扎小人干什么。再说这东西确实没用,要是真有用,就不用打仗了,你和君上连夜扎二十万个小人,楚国军队就没了。”   扶苏被他说的一懵,很有道理,可为什么论证无用是让他和阿父扎小人?   尚谨把小人塞到扶苏手里,笑道:“你看看。”   “都是经脉奇穴。”扶苏仔细一看,小人偶上用朱砂点了些小圆点,看位置像是这种穴位。   “嗯,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学一学。”尚谨把小人偶上的针拔下来。   他反正是不怕有人说他扎小人的,毕竟小人偶平时被他放到系统背包里,没人能发现。   王离兴冲冲地走到殿门外,疑惑地看着一干等在外面的侍从,又见殿门紧闭着,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一把将门推开,刚走进去想了想,又转身把门关上。   这回他够谨慎了吧,让他看看尚谨和公子在做什么。   “你来啦!看这个!”尚谨扬了扬手里的小人偶。   “你拿针扎人偶干嘛?你在学用刑啊?”王离瞪大了眼睛,难道是针刑?   “是针灸!什么酷刑啊!信不信我给你扎一身针眼!”尚谨翻了个白眼,跳起来追着王离跑。   王离大声呼喊:“公子救我!”   实际跑得比尚谨还欢。   扶苏忍不住笑出声:“我可不救,你要是打不过谨,那就白学了。”   “等等等等!我有好消息!”王离伸手止住了尚谨,他今日可是有高兴的事情,压低了声音,“我跟你们说!祖父说这回要把我带上!”   “你才十二吧?”扶苏有些惊讶。   “祖父的意思是,我先去见识一下,就是去凑个数,也没什么职位,等大些了再让我上战场。”即使如此,王离也很是心情激荡。   “那倒也不错,将军思虑周全,这样也不会引起非议。”尚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之后是不是都见不着了?要不要我替你照顾梨树?”   “那倒不用,说起来,你不知道啊?”   尚谨一愣:“知道什么?”   “祖父和君上说,要你一起去,不过君上说要问过你叔父……”   “嗯?什么?我?关我什么事?你祖父看上我什么了?”尚谨不能理解王翦是怎么想的。   “哦,原来只有我被抛下了啊?”扶苏笑眯眯地说。   “我话没说完呢!思前想后,还是没让你去。公子,没把你一个人放这儿。”   “嗯?”   “为何?”   “我祖父说,怕你出事,君上不缺武将,但缺你这张嘴……”王离其实还挺想和尚谨一起去的。   尚谨哭笑不得,这是什么理?虽说他确实不太想上战场,不过这种奇怪的爱护他是没想到的。   *   “将军,君上来信。”   李信接过丝帛,细细读完,他神色凝重。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必回头吗?只需防备项燕的楚军就好。   这是何意?难道后方将有变?可君上如此说,那他必然会信,一如君上信任他一般。   “传信给蒙恬将军,让他速速来此与我会和。”   风雨欲来。   *   郢陈。   “昌平君!完了,我们完了……”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们反秦的口号刚打出去两天,“秦军……有人看见秦军了,少说有十多万……”   “那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昌平君尽量保持冷静。   “是王翦……王翦领军!”   此言一出,昌平君骤然有些慌张起来。   “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彻底得罪秦王了吗!”   明明咸阳传来的消息是说,嬴政亲自去请王翦回来,谁知王翦死都不愿继续领兵,君臣之间生了嫌隙,连王贲都受了影响。   不然他怎么可能轻易反秦!   “我也不知,他们似是从韩国方向而来。”那人慌慌张张,“昌平君,我们如何是好?”   *   昌平君反于郢陈,不出四日即被秦军活捉。   这回打楚国的阵仗比之前打赵国还大,八十万大军,李信领二十万,蒙恬领二十万,王翦领四十万,三面包抄。   楚国此次集中了全国的兵力四十万以拒秦,然而让他们傻眼的是,王翦压根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   四十万士兵都直接在楚国国境边驻扎后开始休养生息了,甚至每天投石以作乐。   李信和蒙恬却积极作战,楚国苦不堪言,一旦有变动就要担心王翦突然发难。   项燕根本不敢强攻,可谓左支右绌。   *   公元前227年,楚亡。   楚王被俘,项燕战死,项氏其余人等仍然好好地活在故土。   嬴政准备出游郢陈。   “公子,去不去!”尚谨看扶苏都快在宫里宅得长蘑菇了,试图撺掇他出去。   “这,若是阿父觉得我不用心于课业?”扶苏还是有些犹豫,他不希望辜负阿父的期望。   “哎呀!课业哪里急在这一时?你现在不去,以后长大了越来越忙,还怎么出去玩!这可是和君上一起出游,你就去求一句,君上肯定就答应了。”   见扶苏神色有些动摇,尚谨又加了把劲儿。   “你不去?那我去说了!到时候要是被其他公子占了风头我可不管,胡亥那家伙刚会说话就想讨好君上了,也不知哪个教的!只不过君上压根不理他就是了。”   不同于扶苏,其他公子明显就没按着继承人培养,他们自然勾心斗角。   扶苏因为祖龙对他不同,就没这个意识,他为了祖龙和扶苏的亲子关系操碎了心。   “你不想当君上最喜欢的孩子吗?仅凭着长子的身份是不够的,你要主动多跟君上亲近啊!小时候知道的事情,怎么现在不知道了?”   “你不想出去玩吗?这可是难得出宫的机会,说不定我们三个能一起去。”   “你真的不想去啊?”   扶苏点点头说了实话:“我自然是想去的。”   “那就去和君上说嘛,你不说,君上哪知道?父子之间要多交流。”尚谨催促道,他恨不得祖龙次次出游都是扶苏陪着,免得被胡亥钻了空子。   “总觉得谨似乎很懂这些……”扶苏被他那一套育儿心得般的言语逗笑了。   “或许是我缺这些吧。”尚谨眼神闪烁,偏向了别处。   “谨,我……”对不起。   “没事,都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尚谨展颜一笑,催着扶苏快去,“你快去说,我和王离等着和你一起去郢陈。”   *   王离刚从楚国回来,又跟着他们去郢陈,一路上都在讲在楚国的事情。   “我还以为能有机会,结果大半时间都在玩投石。”王离感叹道,“这还是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出去吧?”   尚谨和扶苏点点头,除去后面跟着一堆人之外,没有哪里不完美的。   路边有户人家,在门外支了个小摊,似是卖一些玩偶一类的东西。   扶苏有些新奇地问:“这是什么啊?”   “泥泥狗?”尚谨伸手点了点泥偶,还怪可爱的。乍然在古代看到自己在现代也见过的东西,还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郢陈就是陈,也就是后来的河南淮阳。   “谨,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扶苏惊讶地看着这些泥制的玩偶。   “这里离商丘近,我听说过。”   都是假话,他知道那是因为来之前的几天刚好看过淮阳的宣传片。   尚谨对摊贩说:“给我们拿三个……都给我吧!”   他临时改了主意。   那老汉喜笑颜开,收了一笔钱将东西一股脑给了尚谨,说了几句吉祥话,哼着歌回去了。   “你买这么多干嘛?”王离疑惑地问。   尚谨给他们俩一个:“你们每人一个。”   “这还有的呢?”扶苏见他怀里还有几十个。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到三人浩浩荡荡回了客舍之中,尚谨拿出一个放在嬴政面前,抬头献宝似地说:“君上,我们献给君上的,还请君上收下。”   说罢,他照葫芦画瓢,嬴政,韩非,蒙恬,蒙毅,王翦,李信,每人一个。   至于李斯和姚贾?他们在咸阳加班,没空。王贲也没来,李牧他们还在代郡呢。   还有一个赵高也在郢陈,他是绝对不会给的!   仗着他现在还小,这礼送的别人都拒绝不了。   谁能拒绝一个抬着头弯着眼睛笑,往他们手里塞玩偶的小朋友呢?   在场除了蒙氏兄弟和李信,都和他熟识。   李信也知道昌平君之事多亏了他,左右陪着小孩玩,拿着也没什么。   蒙恬蒙毅知道他先前帮过祖龙,自然也是和颜悦色地接过了。   “陈的泥泥狗能驱灾辟邪。”尚谨总要这么说一句。   尚谨把剩下几十个收回系统背包里,到时候带回去给姑母他们,去了代郡给李牧他们几个,还能给韩信留一个。李斯和姚贾会配合他吗?这两人不像会收下的样子。   嗯,安排的明明白白。   【宿主,你搁这干啥呢?每个你认可的自己派系的盖个章?你不是说不能迷信吗?】   「这不叫迷信好吧!这叫美好的祈愿!再说了,难不成我还不能雨露均沾了?赵高除外。」   【雨露均沾是这么用的吗?】   「我又没指望拿泥泥狗能收买人心。他们又不会真收下我的金银财宝,我也没金银财宝。」   绕了一圈,尚谨拍拍空空如也的手,笑道:“这就算我们一起送礼了。”   “也就你送的出去。”扶苏哭笑不得,“换了旁人,阿父还真不一定会收。”   “我想着君上小时候肯定没有过嘛,这种玩偶都是长辈买给家里的小孩,愿他平平安安,远离灾邪。”   ————————   面对小谨扎小人,扶苏和王离的不同反应你们觉得哪个更离谱hhh   *   今天是父子同游的一天!   *   小谨就是仗着年纪小脸皮厚哈哈哈,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很社牛,反正塞完就跑,拒绝不了。   泥泥狗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历史超级悠久。   *   今天上课老师讲到小说与大道,突然提到韩非的《说难》,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起来和老师讨论了庄子的小说和荀子的小家珍说的概念,突然对统治思想有些思考(?)属于是和现在写的东西梦幻联动。   *   感谢在2023-04-1820:38:19~2023-04-1920:5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山间温客、笑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2个;渡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殇35瓶;爱看小说的稻米、花开院30瓶;魇梦14瓶;水月吟10瓶;翦寒、墨笔5瓶;秞色街青3瓶;我搞的cp都是真的2瓶;立行、盐烤鲭鱼、额外好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秦王吹泥泥狗:田齐已亡。   “谨,你是不是……对谁都是养孩子的心态啊?”扶苏犹豫地询问。   说实话这话有些不敬,毕竟刚才尚谨还送了好几个长辈泥泥狗。   “啊?有吗?”尚谨一愣,他有这么饱含父爱嘛?   “我只是觉得,这是对童年的一种补偿吧。”他捧着泥泥狗,清冽的眼眸中尽是追忆,“人总是会追逐自己曾经没能得到的东西。或许多年之后,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嗤之以鼻了,我却还是觉得拥有这些更好。”   “公子以前玩过泥泥狗吗?”尚谨告诉扶苏这个泥偶的精妙之处,“泥泥狗上面是有小孔的!可以吹出声音!”   尚谨手上的这个泥泥狗,小孔在尾巴上,他凑近轻吹,悠远明亮的声音响起,仿佛在诉说远古的神话。   “是不是很好玩?你们也试试!”   扶苏看着眼中张牙舞爪的泥泥狗,尝试着贴近。不同于学习的那些乐器,当单调悠扬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带来的是简单纯粹的快乐。   王离玩得更欢,就差吹个曲调出来了。   「我就说吧,可能对于小孩子来说有些幼稚,但对于大孩子来说刚刚好。」   【你不会想让秦始皇玩这个玩具吧?】   「他本来就是鲜活复杂的人,怎么还不兴人家玩下玩具啊?而且祖龙明明很喜欢兵马俑好不好,万一觉得这个挺有趣的呢?」   [萧落:扶苏吹泥泥狗好乖啊啊啊啊啊啊!]   [水月吟:坏了,我已经开始想象政哥吹这个了。]   [笑笑:手办狂魔的玩具?]   [水墨翎:好的,我们一起想。]   *   扶苏把泥泥狗放在袖中,去了嬴政屋里。   “方才就听你在吹什么?”嬴政摩挲着手中的泥偶,其实他都听到了。   扶苏就住在隔壁,他们三个的声音自然也传过来了。   “阿父,是这个。”扶苏拿出自己的那个泥偶。   “尚谨送的泥泥狗?”   “嗯。”   “这东西还能吹出声音?”   “嗯,我的这个在口上,阿父的这个……”扶苏试图看出来,却不想嬴政将泥偶递给了他,他惊讶地接过,“在腹部。”   嬴政朝着扶苏伸出手,扶苏将泥泥狗放在嬴政手心里。   扶苏也没想到,嬴政真的会去吹泥泥狗,一时间让他呆在原地。   大约没人能想到一向冷峻高傲的君王会愿意陪着儿子去把玩民间孩童的玩具。   他吹呼或是箫,倒不是很难想象,可将彩绘的泥偶贴于唇边,说是旷世奇景都不为过。   尚谨和王离在扶苏房中待了一会儿,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泥偶声。   “谨真是煞费苦心啊。”王离自然也看出来尚谨试图让公子和君上更亲近些。   “我要是跑去跟阿父说玩泥偶,估计要被他赶去习武。没想到君上会喜欢这个?”   尚谨将泥泥狗收进袖中,微微摇头:“也不一定是喜欢吧,谁知道君上在想什么呢?”   *   公元前226年。   如今只剩下三国,齐魏韩。   魏韩已然不成威胁,秦国将目光投向了齐国。   其实齐国也没什么威胁,毕竟齐国一直以来都被忽悠瘸了。   依旧是秦国最常用的套路——重金贿赂重臣。   齐襄王田法章是齐国最后一任还算有作为的君王,复立稷下学宫,收回了齐国失地,然而最终齐国还是逐渐被周边国家侵犯。   四十年前,齐襄王死后,他的儿子田建成为了新王,暂由太后君王后辅政。君王后逝世后,君王后的族弟后胜执政,外戚的影响在这时已经显现了。   后胜出了名的贪财,身为宰相可谓是毫无底线。齐国的强盛?那是什么东西?只要后胜自己有钱就好。   秦国时常派人送重金给他,他的门客仆从也经常收受秦国的贿赂。   奸佞当道,身为齐王的田建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他听了这些“辅政大臣”的建议,多年来从未出手援助其他其他诸侯国,袖手旁观秦国攻打他国也不加强自己的军队。   总结便是,靠着祖上留下的家底撑着大国的场面,反正齐国离秦国远,也不容易被秦国打,加上秦国也知道齐国不足为惧,自然这些年也没对齐国如何,相安无事许多年。   尚谨倒是能理解颜聚为什么离开齐国前往赵国,这样的君臣,实在不适合想要建功立业的将领。   如今楚国被灭,田建终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集结军队,以防秦国到来。   嬴政哪里会给他们壮大的机会,下令王贲领四十万大军开赴齐国,一举将齐国拿下。   尚翟攥着手中的酒器问:“谨,这回你可要去?”   “齐国?”尚谨打量着叔父的神色。   “替叔父去看看临淄吧,看看齐王宫,看看如今的齐王。”尚翟似是叹息,似是怀念,似是快意。   “谨明白了,谨遵叔父之愿。”   他以为百年过去,他们早已放下了,却忘了他放下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拿起来过。   大约叔父自小受到的教育,总会提起姜姓齐国往昔六百余年的大国辉煌。即使叔父也没什么复国的欲望,却也想看田齐自取灭亡。   太公绝祀,后人又如何能忍受呢?   这回秦国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了,毕竟是齐国先要陈兵边境,这不就是“挑事”吗?   【宿主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气死齐王,让我叔父舒心些。」   *   四月,将渡黄河。   军队暂时驻扎在黄河边整顿,翌日渡河。   尚谨和王离一起在王贲营帐中,王贲绷着一张脸考较他们。   “若是你们领兵,如何攻打齐国?”   尚谨心里装着满分答案,不过还是没说,王离反应也快。   “齐国大军都在西部,不如绕路过去,可以从原本燕国南部或者楚国北部过去。”王离指着面前的舆图,“南边地形多水,又多雨又热,长途奔袭不好,还是走北方,从燕国走更好。”   尚谨赞同地点头:“王离说得对。”   基本和历史一模一样。   大军行军到代郡,尚谨去见了李牧一面。   李牧虽年老,身体却还是康泰,丝毫不见老态,他是屹立于边境的长城,岁月亦无法摧倒。   “将军!”尚谨挥挥手,把两个泥泥狗塞给李牧,“送给将军的。”   李牧一愣,随即笑了,倒是没见过这么别致的礼物。   “还有一个是给将军的孙子的,麻烦将军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收徒?”尚谨解释道。   李牧有些意外:“收徒?你要拜师?”   他以为尚谨会做官,大约也是文职,怎的还对军事感兴趣?   “那倒不是,大概要过好几年了,我会带一个奇才来,想让他在将军麾下,向李左车将军请教一二。”   李牧摇了摇手中的泥偶,笑问:“这算是束脩?”   “是定礼,等我有俸禄了再给束脩。”尚谨过不了几年就会进入朝堂,公子这些时日也逐渐接触一些政事了。   “你既说是奇才,那我自然相信,到时候收不收还要看左车,我收了你的礼,到时候帮你劝他。”李牧倒不觉得这礼轻,他也不图钱,至于他孙子愿不愿意,还是要尊重他孙子的意愿的。   尚谨本来也没准备拿个玩偶就让别人收徒。   “多谢将军!”   季涓在旁边起哄:“怎么就将军有啊!小公子,你送我们,到时候我们也劝!”   一时间吵闹起来,他们都是认识尚谨的,对他也颇为感激,倒不是真想要东西,主要是想“报恩”。   “是啊!我保证李小将军受不了我们啰嗦,直接答应!”   “我也要!等那什么奇才来了我帮你照顾啊小公子!”   李左车傍晚领着兵巡逻回来时尚谨已经离开了。   李左车看见十几个大汉眼睛发光地盯着自己,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连自己祖父都笑得乐呵呵的,一样盯着自己。   他一头雾水地走上来汇报巡逻的情况,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祖父和祖父的亲兵“卖”了。   尚谨回到王贲军中,被王离拉着问东问西。   “所以你那次来赵国,竟然是劝李牧?!”   之前的事祖父阿父都没告诉王离,但这会儿王离也猜出来了。   毕竟前后时间很紧,尚谨刚去赵国不久,赵国便溃败了,中间发生的事情虽说离奇,但也不是猜不出来。   “嗯,君上说了暂时不能声张,我便没有说出去,不是故意瞒着你们,不过你猜出来不算我透露给你。”   “怪不得先生问你要不要学张仪他们纵横捭阖。”王离喃喃道,疑惑地问,“那你这回去齐国,真是和我一起历练?”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夸尚谨厉害还是教训尚谨不要命。   “我主要就是去气齐王的。”尚谨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啊?”王离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气齐王?   *   王贲带着他们避开了齐军西部主力,由河间南下直奔临淄。   齐军面对秦军突然从北面来攻,他们本就不如秦军训练有素,自然顷刻间措手不及,土崩瓦解。   王贲甚至还没攻打临淄,齐王就即刻出城投降了。   这几日齐王依旧住在齐宫中,等到王贲将齐国所有领地接收,就会带着这位“尊贵”的俘虏前往咸阳。   齐王瑟瑟发抖地在祠堂忏悔,这几日他睡都睡不好,梦里尽是祖先们责骂他这个亡国之君。   尚谨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轻声问:“你后悔吗?田建。”   齐国人都埋怨齐王听信谗言,为平齐国人的愤恨,后胜和他那些门客仆从一律当众处死。至于齐王,他还要活着。   齐王一回头,惊吓地瘫坐在地上。   他身后是一身红衣的少年,笑吟吟地看着他。   “田齐,也亡了啊。”   ————————   论如何将齐王气死()   感觉齐国将领也不太聪明的样子OWO   *   算小谨的年纪很好算,年龄=240-当前年份=王离的年龄=扶苏的年龄-1   猜猜这个时间线哪一年统一OWO   *   感谢在2023-04-1920:53:22~2023-04-2021:4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笑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美味连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蓇蓉54瓶;明七火40瓶;十落20瓶;美味连糕、竹溪、清夜~10瓶;罕见最喜欢举报5瓶;墨笔还魂、立行、秞色街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你我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这时候齐王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的,即刻反应过来,惊恐地指着尚谨大喊:“你是……姜……姜……吕……齐!”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啊?你这几天是不是噩梦缠身?”尚谨特意将声音放得很空灵,像极了他以前趴在室友耳边幽幽地喊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   “你那几个祖宗等着你下去呢……”尚谨走到祠堂正中,叹道,“这处祠堂,你们连地方都不改?多年前,我的后人也是如此祭奠我的,怎么如今都摆上的别人的牌位呢?”   装神弄鬼,他最熟悉了。   他得了嬴政的允许,要知道原本的历史中,齐王是活活饿死的。现在只是吓一吓而已,嬴政对有功之人向来大方,这么点小要求不会死人,自然会答应。   【宿主,你难得穿一次红衣裳,多好看啊,而且也不像鬼……】   所以为什么要扮鬼啊?这个装扮真的很不走心,完全看不出是恶鬼。   「气死太难了,还是吓一吓吧。我是不像鬼,可是要吓他太容易了。」   [笑笑:笑死了,我们的视角,小谨你真的不吓人哈哈哈!]   [一辆泥头车:我觉得小谨穿红色挺好的啊!平时怎么都穿白?其实穿青色也不错。]   [天下秦王皆嬴政:其实我想看小谨穿黑色的,看什么时候政哥能赐一件。]   「穷。」   “鬼……鬼!鬼啊!”齐王连滚带爬地跑向大门,却发现大门紧闭,吓得疯狂拍打那扇门。   尚谨一步步缓缓走向齐王,齐王越发惊恐起来。   王离此时一副秦国士兵打扮,终于推开门,不耐烦地问:“你叫嚷什么呢!”   “鬼!有鬼!”齐王像是看到了救星,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喜欢过秦国人。   他一边大喊一边躲到了王离身后。   王离环视一圈,故意忽略了尚谨的存在,奇怪地看向齐王:“啊?这哪有什么鬼啊?”   “你看不到吗?”齐王抖得更厉害了。   “这有东西?”王离问身边的另一个秦兵。   那人也故意配合说:“没有啊。”   “你们都看不到,那……寡人……我……”齐王已经快抖成筛子了。   尚谨长叹一声,唱道:   “悲耶,哀耶,亡齐者建也!”   “悲耶,哀耶,亡建者胜也!”   其实这原本是后来齐人编的一首歌谣,这时候倒是挺应景的。   “田建,你真不配做齐王。骄奢淫逸,偏信谗言,你对得起你的祖辈吗?”尚谨目光如刺。   “我……我……”齐王已经不能思考了。   “你真是愧对齐地百姓!”尚谨蹲下身看着他,恶狠狠地说,“你说等你死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会不会化为恶鬼,拖你下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是什么?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吗?   齐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人间醉:笑死了,突然想起来十八层地狱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皓如山阴雪:影响不大doge应得的,反正祖龙也不会让他好过。]   [桦林:反正声音小,其他人也没听见。]   “真不经吓啊!”尚谨站起身。   “他怎么觉得你是鬼啊?我觉得你穿红衣很好啊。”王离实在没看出来尚谨哪里可怕了。   “他心里有鬼吧。”   王贲本是由着他们胡闹,不过天色也晚了,问道:“你们两个,玩够了?”   两个人被王贲拉走了,齐王则被带回了他的寝宫之中。   *   齐国已灭,尚谨和王离也回到了咸阳。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冬天了。   一大清早,尚谨倚窗向外望去,昨日雪下的大,索性在宫中住下了。   天色欲晓,黎明前的黑暗中,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比之昨日已经小多了。   尚谨执着那盏灯开了窗,手掌中的铜骆驼上坐着一个举着灯的小铜人,灯火隐隐约约映亮了殿外的雪景。   如果忽略这场风雪的可怕,雪景实在迷人。   这场大雪据说深达二尺五,实在让人难以行走,即使已经提前预警,恐怕也会冻死不少人。   他静静地看着纷飞的雪花,心中不觉担忧起来。   耳边似乎传来了“嘟嘟”的敲门声,尚谨这才回过神来,快步去开门。   来人是扶苏,尚谨连忙将他迎进来。   “公子怎么来了?我这里可不如你那里暖和。”   尚谨是没想到扶苏会来的,毕竟扶苏那里有古代版暖气,到了冬天很暖和。   “你才入冬的时候,和阿父说,冬日将有雪灾。没想到,来得如此快。”扶苏实在睡不着,越是身处暖室之中,越是想起尚谨的话。   “公子在担心吗?”尚谨将灯放回原处,侧脸去看扶苏。   “嗯,我不想看见他们流离失所。”扶苏点点头,见尚谨盯着自己,“怎么这么看着我。”   “只是想起来,我最初来这里的原因了。”   “你是说咸阳宫?”   “差不多吧。”其实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原因。   “你来咸阳宫是为了先生?那时也是雪天。”扶苏恍惚想起当年的事情,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八年了。   他与尚谨相识八年,似乎不知不觉间,被尚谨影响了许多。   如果当初尚谨没有救下先生,或许一切都会改变吧。大约是朝着坏的方向转变的,从他开始反驳淳于越的时候起,他就明白这一点了。   “不,根源上来说,还是为了你。”   “我?”扶苏微微一愣。   “嗯,我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你信吗?”   扶苏似信似疑,叹道:“我倒觉得你是为了天下人而来。”   “也可以这么说吧,如果没有你,天下人也将受灾受难。”尚谨的等量代换一向学得好。   原本若是胡亥即位,天下人苦秦,战火纷飞,天下再乱。   既然他这回来了,他希望还天下晏然太平,扶苏自然是即位的最佳人选。   秦末战争死去的上千万人,他希望这一次他们都能活下去。   如果扶苏死了,他任务失败,会即刻死去,一切都可能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   “我?”扶苏还从未将自己看的这么重,在尚谨眼里,他如此重要?   “还记得泥泥狗吗?所有我送了泥泥狗的人,都将是公子坚实的后盾。”尚谨扬唇一笑,“公子天生将是众人最为注意的那个公子,人心何其险恶?我希望能保全公子,成我所愿。”   “我明白了。”扶苏低头,唇角压抑不住地弯了弯,“可为何是我?”   背后有支持他的人,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公子与我,有相似的志向。”尚谨望向扶苏,他的双眸中漫起点点星光,“我曾和王贲将军说,公子为人仁,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   “我有这么好?”扶苏从未想到尚谨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   “我眼中的公子是很好啊。”   “那其他公子呢?”   “他们都不行,如果说连公子不行,他们更不行。”尚谨摇摇头,神色坚定地许下承诺,“我会一直追随公子。无论最终如何,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扶苏与他对视,轻声说:“好,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风雪卷去了殿中的一切声音,今日所论,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蝶儿飞:我也不知不觉发现,原来扶苏都这么大了,感觉之前还是小不点来着。]   [萧落:感觉要开始了哎,统一进程拉快,诸公子之间的争斗是不是也要激烈了。]   [凌川:在这里打赌,没一个人有资格跟扶苏争太子,小谨的班底太厚了。我要是皇帝,绝对要在太子站稳之后把太子身边这样的人解决掉,多智近妖太吓人了。]   [蓇蓉:但是这里的皇帝是祖龙,就不用太担心,祖龙还没有杀功臣的记录呢!]   *   雪灾终于过去,天气虽还冷,却已经好多了。   路上的积雪化去的那一天,系统蹦出来恭喜尚谨。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救苦救难。】   「看来这回雪灾救了不少人。所以达成的条件是救了上百万人?」   【不止一百万哦!附带buff是让你准备拯救的人对你的话更加信服。】   「这称号又加强了我的嘴是吧?」   【就好像给你加了层滤镜,防止你被你要救的人背刺。】   「真实用啊,这是心理方面的buff吗?」   【可以这么理解,宿主真的不抽奖吗?已经累积了很多积分了。】   「不要,先攒着。」   *   “离,你阿父要出征了?”尚谨问道。   王离点了点头:“嗯,已经开始点兵了,魏国必须拿下。”   他这回会跟随阿父一起,真正上战场,先前在齐国面对的齐兵实在是没什么能打的,刚冲上去就吓跑了。   魏国到底与韩国有所不同,韩国已俯首称臣,魏国只是献地,所以魏国的反抗也会更加激烈。   “我想去拜见君上。”   [始皇帝的转世继承人李世民:只能说,小谨越来越勇了,已经敢去影响祖龙打别的国家的决策了。]   [樱折:我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小谨你又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说!可恶!]   王离第一反应是:“你又有妙计?”   “算不得妙计。”   毕竟有妙计的是王贲。   有些计策实在有损天和,虽说他不信鬼神,却也觉得屠城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或者说他不希望屠城杀害无辜百姓的人有好下场。   引黄河水淹没魏都与屠城何异?   但毫无疑问,对于秦国来说,这是最省人命的办法,可谓天时地利。   于是尚谨再次来到了章台宫。   “君上,如今六国只余魏韩。我听说魏王还想负隅顽抗,此次王贲将军将要出征,我希望一同前往。”   “你想如何?”嬴政并不意外,尚谨大约又想救谁了。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尚谨说的是《孙子兵法》中的话,“谨不敢说以谋令魏国投降,却愿以交伐魏。”   “我想随王贲将军一起到大梁,以使者的身份见到魏王,如若不可行,也不会耽误几日,一切会按将军所愿而行。”   “你要学甘罗?”提到外交,嬴政自然会想到多年前出使赵国的甘罗。   “不,我此去,是希望秦军少损兵卒,也是为了大梁的黔首,因为我知道,他们最终会是秦人,与我们将是一国人,所以希望他们活下去,免受生死之痛。”   “还请君上准许。”尚谨再行拜礼。   “如若不行,谨有一计,有损天和,然于我秦军有利,将令魏国逃无可逃。”   王离他爹,不好意思,借一下你的计策。   尚谨眼神狠绝,沉声道:“时将至春,引黄河之水,淹没大梁。”   嬴政看向尚谨的目光瞬间凌厉,此等计策,甚是惊人。   ————————   最后还是把齐王吓晕了hhh历史上齐王确实是被饿死的。   *   《史记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   今天课上学到一个新东西,立马用到下一章里,某种外交行为。   *   感谢在2023-04-2021:48:00~2023-04-2120:22: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日秋24瓶;一辆泥头车20瓶;珣阳之东5瓶;栗子、秞色街青2瓶;小鳄鱼说你好老婆、立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赋诗言志:诗歌大会。   嬴政细细打量着尚谨的神情,终是露出笑意:“是好计策,可你真的会用吗?”   你忍心吗?   可以说,尚谨也算在嬴政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嬴政实在不觉得尚谨会用这样狠毒的计策。   嬴政也知道尚谨说这话的意思,所以反倒觉得好笑,明明从细微之处就能看出尚谨的紧张,这孩子还想在他面前伪装不成?   “我会不会用并不重要,王贲将军会用就好。即使我失败,这个计策也依然可以推行下去。”尚谨之所以敢请求出使,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计策可以给他兜底。   “我只是想说,先前君上说,随心的人最难看透,我心中,黔首确实重要,但我也不会背叛秦,背叛君上。”   但他不希望这个计策成真。   “你去吧。你心里定不愿用这种计策取胜,寡人不知你要如何说服魏王,不过……”嬴政收回自己的目光,“你便随心而行吧。”   他不吝啬自己的信任,希望尚谨不要让他失望。   “谢君上。”   *   秦王政二十二年,上许尚谨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出使魏国。谨以车百乘入魏,王贲领兵三十万临边境。   尚谨垂眸看着身上的玄衣,伸手一寸寸抚平褶皱,他多少年没穿过黑衣服了?   这身衣裳是新裁的,他这算是体会了一把秦王的待遇了。   【宿主,你真的不紧张吗?啊啊啊我紧张死了,万一魏王杀了你怎么办?你这一去大梁,就跟进了牢笼一样。王贲短时间根本不可能攻城成功,要是真的放水淹大梁,你还待在里面呢!】   「你要是真的怕,那就换一个拟态,能带动人的那种,实在不行我们就跑路了。」   【什么鸟能带着人跑啊!我又不是史前那些巨型鸟类。】   「所以说啊,别担心了,一切都会好的。」   【宿主,你这话特别像flag……】   尚谨敲了一下丹雀的头,能不能别乌鸦嘴。   [躲在黑暗里数星星:系统怕是要变成翼龙才能把小谨带起来吧哈哈哈!]   [山间温客:黑衣好看!之前才有人说什么时候政哥送个衣裳,这就送了!]   [行简:头一次感觉原来魏国这么小,再过两三天就要到大梁了。]   *   魏王宫中,魏王假与他的臣子们为此事争论不休。   “大王,谁知秦国这个时候派出使者是什么意思?”   “大王,我听说这回的使者原本是我魏国人!”   “大王,我也听说了,这尚谨的叔父尚翟原本在商丘当地极有名望。”   魏王神色凝重:“这个尚谨如此年纪,此前可有什么声名?”   他是想反抗的,借着大梁城,魏国能坚持许久。   魏相答道:“据说是个神人,有预测天灾的本领。”   “术士?还是太史?”   “不知,我听说他是韩非的弟子,据传多年前韩非本是要被处死的,他一番话,不仅救了韩非,还让秦上卿姚贾亲自去韩国接走韩非的亲人,韩王更是直接俯首称臣了。”魏相自从知道秦国派出使者,特意探听了关于尚谨的传闻。   立刻有人提议:“既然秦王派出使者,想来是要先礼后兵,大王既然决心抗秦,不如趁此时出手。”   其他人立刻反驳起来。   “不可,尚谨来魏国代表的是秦王,若是他死在了大梁,那岂不是要惹起秦国的怒火。若是秦国像攻打楚国那样派出八十万人,我们便是再反抗也无济于事啊!”   “我倒是知道些不一样的,我家中幼妹嫁去了代地,说代地军民对尚谨感恩戴德。”   魏完否定了他们这些大胆的想法:“大王,若是杀了此人,恐怕难平民意,听说他一路救助魏国黔首,美名已经传到大梁城中了。”   他一直不赞成魏假想要继续反抗秦国,不是他想要投降,实在是无望。如今天下皆归秦国,唯有三国幸免。   他不知秦王是否因为商鞅留下了卫国,而韩国则是因韩非的原因留存了弹丸之地,只是也已名存实亡,掌管当地的是秦国官员。   也就是说,实际上如今只剩下魏国了,负隅顽抗绝对不是好事,若是秦国派大军攻打,无论如何魏国都不会继续存活,反而要因此死伤惨重。   魏完叹了口气劝道:“此人不可小觑,大王,我们还是早做准备迎接他吧,若是礼仪不全,引起秦国的怒火就不好了。”   *   大梁。   尚谨端正地坐在车中,大梁到底是富庶的城市,难怪原本能支撑那么久。   只是有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意了。   相比大梁,魏国其他地方实在不容易,这场冬日的大雪也波及了魏国,尤其是靠近秦国那一片的地方。   他这回可真是成了散财童子了,一路上将祖龙赐的钱都散出去了,想来会有不少人带着这些钱逃离魏国,成了秦人。   也就好在魏国现在真的小,顶多后世一个市那么大,他那点钱还能分一分。美名传出去倒也正常,统共这么大一个地方。   他此次出使,跟在身边的行人有十个,随行的护卫则有上百个,皆是精锐。   不过他最熟悉的还是邹瑕,没想到过了好几年了,他还是会和邹瑕一起出使,不同的是,前一次他们是秘密出行,这一回则是大张旗鼓。   即使之后没有常常见面,他与邹瑕之间也已有了默契。   自进入大梁后,魏王安排的人就开始接引了,为了显示魏国的礼数,魏王自然用的是九宾之礼。   魏国群臣林立两侧,尚谨着玄衣缓步前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面色如常。   他一步步走向魏王宫主殿,在一片赤色之中,玄衣不逊色半分。   “秦使者尚谨,见过大王。”   *   入夜,尚谨望着漫天星辰,他还是早些睡好,明日要是迟到,可就尴尬了。   事实证明,迟到这种事,自古就是常事,即使是这种两国外交场合,也会出些意外。   此时的魏相心中不禁痛骂魏王的兄弟魏完,这下子可真是完了。   典礼都开始了,魏完竟然还没到,没看见秦国那群人脸色都变了吗!   昨天魏相还告诫所有人说:“如果有谁在明日的典礼上有一个席位,千万不要发生不恭敬的事!”   魏完可是曾经主管外交的,又是魏国王室,这不是明摆着怠慢秦国来使吗!   尚谨平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邹瑕等人心中不免不满,魏国竟然敢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不过他们也不会太明显地表现出来。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藏着,尚谨作为领头的,可以不表现不满,但是他们要表明最基本的态度。   [玄猫:笑死了,我感觉邹瑕他们快要把魏王宫拆了。]   [人间醉:确实很不礼貌啊!这个魏完可是魏国这边很重要的人,他原来管外交,也出使过,现在怎么迟到啊!]   [水墨翎:魏王和魏相的脸色好糟糕啊,假笑都快绷不住了。怪不得魏王你叫魏假呢doge是不是怕祖龙打过来?]   魏王脸上的假笑都快僵住了,尚谨也没开口说什么,反倒让魏王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准备赔罪。   此时的魏完也是有苦难言,其实他并未晚到那么久,典礼刚开始他就到了。   奈何这典礼太过盛大,他想要去自己原本的位子,却被乌泱泱的人群挡住,想要干脆站在人群中,又被挡住,他只好到一堆乐器的间隙中待着,试图挤到里面去。   旁边乐师的白眼都快掩饰不住了,乐器的响声震得魏完耳朵疼。   他怕是要和《左氏春秋》里那个孔张一样被人耻笑了。   尚谨终于起身,走向了魏完的方向,人们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魏完惊喜地想要顺着这里走,却看见了站在尽头的尚谨,一时间僵在原地,又转而整理衣袍,以免更加失礼。   可尚谨却是笑着的,并不包含一丝嘲笑或是怒意。   众人屏气凝神,都在紧张事态的发展,却见尚谨开口道: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秦国这边,邹瑕等人迅速反应过来,收起了原本的表情,露出一派温和。   魏国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读过书的都知道尚谨这是何意。   赋诗言志曾经是最常用的外交手段,使者之间往往互相吟诵《诗》,含蓄地表达两国的态度与立场。   只是如今各国外交更多的时候是阴谋诡计,这种赋诗言志也逐渐式微了。   今日魏完迟到,恰巧应了《左氏春秋》中,当年郑定公时,孔张这个郑国王室也迟到了。   不同的是,孔张遭到了众人的嘲笑,直到一月后韩国使臣韩宣子都要离开,子产才以赋诗化解了这件事。   而今日尚谨却当场化解了这一份矛盾与尴尬,给魏完铺了一层台阶,也算是引经据典了。   《汾沮洳》是魏风中的一首情诗,当然,没人会觉得这是尚谨在和魏完表白。尚谨是借这首夸赞男子的诗夸赞魏完与魏国,也表明秦国并不因此与魏国计较。   魏完不由得对尚谨心生好感,还好自己没有下不来台,脸上的笑意都更真诚了些。   不过思及这首诗,人家赋诗了,他不回一首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这诗却不太好选,选魏风吧,魏风里称赞的诗很少,讽刺诗居多,选秦风吧,秦风里要不是打仗要是君臣,也不太合适。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他称赞尚谨是能为了君主舍弃生命,能正人得失的贤能之人。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尚谨一看就是个大好人,肯定不会计较这个。   [湮灭:哎嘿!小谨被夸!]   [庖丁解鸽:我怎么记得这是讽刺的啊?]   [绝望水论文:《羔裘》一直有两种解说,当时子产不也拿这个夸人,这要是被魏完拿来讽刺,那他就是没脑子了。]   尚谨颇有些无奈,他就是想化解尴尬,他这人最爱替别人尴尬了,其实魏完和他一起回到位子,道句谢就好了,怎么还拿起诗夸他来了?   这是要礼尚往来,重回春秋?   不过也是他先提起的,这下不会要变成对诗大会了吧?   他不喜欢谜语人。   ————————   虽然有用诗经原文,但是没有让大家多花j币嗷!扣掉诗经原文还是这个价格hhh   昨天考完试回来写文,大暴雨太冷了,就跑到床上写文了,写到2500的时候慢慢睡着了,然后早上醒来一脸惊恐,然后感冒了(悲)   今天还有一更,贴贴大家,不是故意鸽的QAQ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便拿诗夸赞古人,不然对方很可能会回赠你一首doge   *   诗经里很多诗都是多解的,一般用大众说法。   左传里那个孔张真的莫名又好笑又惨,他迟到的状态类似于魏完,往哪里走都是人,而且还被所有人嘲笑,属于是社死现场,还是那么重要的场合。   想看文言文原文可以搜左传昭公十六年,太长了就不贴了hhh   *   感谢在2023-04-2120:22:37~2023-04-2308:2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疏星度河汉30瓶;0o03瓶;TT0459、立行、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民歌大会:打不过就加入,不就是谜语人吗!   魏完似乎对赋诗言志很感兴趣,也不知是真的喜欢《诗》还是觉得尚谨这个秦人竟然喜欢用《诗》很神奇,所以觉得尚谨喜欢赋诗言志。   而且这么想的似乎不止魏完一个人。   「啊啊啊啊啊!我就不该突然引经据典来个赋诗言志,他们怎么都开始当谜语人了?」   [独白:哈哈哈哈,小谨第一次当使者不太熟练吧doge]   [卫长辞:是的,要知道春秋时期使臣出去甚至可以自称寡人,以王自居。小谨你现在就是祖龙的分身!他们肯定揣摩你的心意啊!]   [互联网泥头车超人:既然打不过就加入!全员谜语人好了,我就爱看乐子!要是有人答不上来诗就尴尬了嘿嘿!]   [言无:已经开始考验文化水平了吗?]   [彼岸花开:真的好像在看春秋时期的外交,小谨就该学张仪那样,那才是战国的典范外交(坑人外交)。]   [ㄤㄆ:笑死,小谨做不到那么缺德吧?]   [十晌:我代表楚王单方面抗议这种坑人外交行为doge]   弹幕刷的格外欢乐。   尚谨决定打破这番其乐融融的场景,不就是当谜语人吗!   《诗》他熟的很,反正又不是唐朝那种当众写诗,引用他还是很拿手的。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所有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完猜想尚谨说的是此次冬季雪灾一事,大约是一路过来发现了大梁与其他城池的不同。   《葛屦》写底层缝衣女与贵族女子的对比之悲惨,讽刺的是社会上下层的悬殊和对立,只能说尚谨还留面子了,没直接唱《伐檀》。   毕竟同为魏风,前者只是叙述暗讽,后者直接嘲讽责骂了。   其实尚谨还挺喜欢《伐檀》的,堪称底层人民的觉醒。   魏完即刻诵了魏风的《园有桃》,他的声音中带着忧愁之绪:“……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我知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他又紧接着唱了唐风的《杕杜》:“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尚谨听着这两首诗面色复杂,这还扯上晋国了?   他明白了魏完心中所想,魏完心中戚戚,对魏国的未来感到担忧,他更倾向认清局势,明白当年魏国三家分晋,如今也将灭亡了。可魏王却非要搭上所有魏国人的性命去以卵击石。   如今的魏国就像《杕杜》中的流民,当初同是周朝诸侯,如今却境遇窘迫,举目望去,如今除去秦国,也便只有魏国了,即使他想反秦,没有任何盟友,仅凭如今的弹丸之地也无济于事了。   要知道如今秦国人口超过千万,魏国不过百万,如何能够打得过呢?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   尚谨心中暗自叹气,唱了一首气势磅礴的《小戎》,瞬间让气氛变得焦灼起来,魏国诸臣面色紧张,直到他又轻柔地唱起了《扬之水》,让众人面色惋惜。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小戎》作为秦风,非常的气势高昂,一展秦国尚武风俗,也难怪一唱出来就让魏国以为秦国准备攻打魏国了。   只不过后面连着王风的《扬之水》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扬之水》写的是戍边战士怨恨统治者长期让他们久戍不归,而思念家人,希望早日回家。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魏相吟唱了唐风的《鸨羽》,说尽了徭役繁重带给人们的苦难。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魏完更加大胆,竟然唱了郑风的《清人》,这首诗讲的是国君不爱惜民众,长久繁重的徭役让人们不满,纷纷逃役,就差明摆着说魏王临时凑起来的军队比不上秦军了。   在场除了这几个人也没人敢发声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魏王开口了: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连尚谨都怔愣了一瞬,这首诗写的是孤独者切盼友人来访,写尽了作诗人期待、诚挚和殷勤。   于是尚谨放柔了声音,念了一首能表达友好的诗:“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当魏王念出秦风《蒹葭》时,尚谨确信他真的是改了主意。   [一一风荷举:这什么民歌对唱大会!]   [念白:脑袋好痒,我可能要长脑子了,好多诗啊。]   [斗智斗勇的字典:真的一个比一个含蓄,]   这场被弹幕戏称为“民歌大会”的典礼最终落幕,随后是尚谨与魏王单独相处。   “大王,何唱《蒹葭》?”   魏王沉默许久,终于回答:“有所求。”   “所求为何?”尚谨询问魏王的想法。   魏王避而不谈,只是说:“寡人听闻,使者大德。”   “大王谬赞了。”尚谨垂眸微笑。   “使者觉得寡人欲抗秦,是否螳臂当车?”魏假当魏王的时间并不长,两年前才即位。   他即位时,魏国已经不行了。魏国这个“人才输送基地”的未来称号不是假的,各代魏王都很擅长识人不清,将好生生的人才赶出去,反倒便宜了秦国。   对于其他更强的诸侯国来说,魏国就像随手可取的一块肉,偶尔想起来了便切下一块。   他即位的这两年,堪堪保住魏国剩余的领土没有丢,就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他也知道自己抵抗不了,心中却还是存着一个念头。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尚谨说的是庄子的原话,又提及另外一个故事,“谨听闻昔年齐庄公出猎,路遇一虫欲以足相搏。车夫认为螳螂为虫,知进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齐庄公却说,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   魏王苦笑一声:“寡人以为使者会讥讽寡人,劝寡人早日投降。”   “我知大王之心,欲施一己之抱负,挽大厦之将倾,然而大厦倾颓,独木难支。”尚谨颇为感叹,“大王可曾想过,大厦倾颓之时,大王率众人以身躯相抗,终究会被淹没。”   真没想到六国君主中最正常的竟然是魏王。   “何况如今大梁城中赞成大王之人并不多,人总是想活下去的,何况于大王来说,魏国是大王的魏国,可于魏国黔首来说,魏国并不属于他们。”   这也就是春秋战国了,换作后面的朝代,上升到民族大义,他可劝不了也不能劝。   “正如先前所说,如果大王征集数十万兵马守卫大梁城,他们真的愿意吗?自周以来,黔首选择强国迁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尚谨终于说出了最让魏王忌惮的事情:“何况我听闻,有人献计于秦王,要以河水淹没大梁,则不战而胜……”   [花千寻:我说我自己doge祖龙发出一个问号,到底谁提议的啊hhh]   [一枕槐安:没事,魏王反正不知道,主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什么!?”魏王的声音都尖锐了不少,险些破音。   尚谨面不改色的厚脸皮:“大梁外的水渠已经开始挖了,我劝住了秦王,若我也能让秦不战而胜,河水自然不会侵扰大梁之人。”   “我来此,一是为了大王,二是为了黔首。我敢将此事告知大王,是因为我知道,大王已经逃无可逃了。”   “即使大王此刻逃出大梁,肯以乞讨为生也无用的。一旦大王离开大梁,魏国便是秦国囊中之物,到那时,天下皆归秦,各地造册,记载户籍,大王没有户籍,寸步难行。”   魏王可不像是能在深山老林里活下去的样子,要知道齐王就是饿死在深山之中。   “水火无情,此计有损天和,故而尚谨冒死前来,便是为了给大王和魏国黔首在死局中寻一条生路。”尚谨将选择权交给了魏王,“如何抉择,尽在大王了。”   其实魏王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假使魏王知道什么叫佛光万丈,必然要拿这个词来形容尚谨,此刻他眼中的尚谨是坚守大义、带着悲悯的。   他看向尚谨的眼神是复杂的:“你不怕吗?若是我不答应,你岂不是可能被淹死?”   倘若他强行将尚谨留下,他自然占不到好,可尚谨也绝对活不了,大概会淹死在大梁城中吧。   尚谨只是笑着用《诗》回答:“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使者先安顿下来吧,寡人好好想想……”魏王长叹一口气,他大约明白了,何为君子,知不可为而为之,大抵就是如此了。   他是否该识时务些,为了魏国军民选择放弃?   尚谨花了三天的时间,与魏王论辩此事,与魏王登上大梁城墙,眺望远处奔腾而去的黄河,与魏王分析地势。   四月,尚谨返程,不同的是,他这一次带着魏国的玉玺虎符,王贲自然也将军队带了回去。   魏国归附,六国如今只剩下韩国,真是奇特,原本历史中最先灭亡的,如今却成了最后一个。   ————————   接上文:   “君上,臣不负所托。”尚谨将信物一一奉上。   嬴政颔首肯定:“你如今也十五了,依当初寡人所应允的,做议郎,官秩六百石,为诸议郎之首,称中议郎,参预朝政。”   中议郎,又是新东西,不过这种官职也不算例外,好比当丞相只有一人时,便称中丞相,再好比赵高的中车府令,便是车府令之首的意思。   “多谢君上,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君上恩德。”   如今只余韩国,灭韩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也用不着他做什么了。   天下一统,即在今年。   他也终于正式踏入朝堂,祖龙真是对他放心啊,上来就让他当领导。说实话,他当过最大的官就是班干部,还真不一定管的好这群议郎。   “你还担心这个?”扶苏调侃道,他眼中的尚谨一向是自信的,却不想还会担心管不好人。   “要不公子传授我些朝堂之道?如何?”尚谨合上竹简,他明日就要上任,心里还真有些打鼓,原本是准备晚些时候问问先生和叔父他们的。   *   因为用了很多诗经原文hhh所以把相应字数放到作话OWO贴贴大家!   *   周二晚上要交论文,开始秃头。   *   推推徒弟的文:迟渊《在红黑的边缘大鹏展翅》   才签约,文都25w字了还是免费文,喜欢柯同的可以去看看OWO   对于同时荣获“酒厂模范员工”奖和“感动米花十大杰出人物”称号这件事,矢目久司表示心情平静,勤勤恳恳熬更守夜码代码画漫画。   但……   “听说你掺水了欸?”   造谣,纯纯造谣。   “听说你是假酒耶?”   ?琴酒你住手!公报私仇是吧!那是我最后的几个安全屋aaaaaaaa!   “听说你脑子有问题啊?”   矢目久司和蔼微笑:“实不相瞒,我确实有。其实我啊——”   叮——   手机铃声响起。   矢目久司低头看去,却见手机上一行大字:点击收藏《在红黑的边缘大鹏展翅》,高清观看性感冰酒在线反复横跳   *   感谢在2023-04-2308:26:32~2023-04-2322:2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名20瓶;陌宸17瓶;渊炀2瓶;立行、额外好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天下一:六王毕,四海一。   “我觉得你不必担心,议郎本是顾问应对,既不需轮流当值,又无需像其他郎中那样担任守卫之责。说起来和先生有些像了。”   扶苏对尚谨比尚谨对自己可信任多了,尚谨也不像那些才做议郎的,都不知道见过阿父多少次了,别人说了可能被贬斥的话他都敢说,议郎的职责自然也能承担。   “也就是待在章台宫,什么时候君上找我,我去就可以了……”尚谨盘算着去看看秦律了,他记得里面有规定要怎么做,只不过记忆有些模糊了。   扶苏提醒他不能懈怠:“不过还是不可迟到的,朝时至,夕时归。”   「那也就是早上七点十二到,下午四点四十八走,感觉还行,这是757?祖龙没喊我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摸鱼划水?」   【宿主,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摸鱼是渎职!】   “你想什么呢?”扶苏见他不说话,知道他肯定又在想其他的事了。   尚谨回过神回答:“在想君上未传召我时我要做些什么。”   扶苏哭笑不得,戳破了他的谎言:“你是在想阿父没找你的时候你就偷懒吧?”   “不要瞎说啊!我可没这么想!”尚谨连忙摇头。   王离走进来,坐在他身边,调侃道:“得了吧,我们还不知道你想什么呢?”   “那你现在猜猜我在想什么?”他也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在他们面前他也没啥好装的。   「王离笨。」   “你是不是在骂我?”王离蹙眉问。   尚谨眨了眨眼,开始演戏,无辜地说:“我可没有,你怎么这么想?”   王离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见尚谨笑嘻嘻的,就知道他在骗人。   “果然还是被骗过去了。”扶苏无奈至极,尚谨真要演起来,王离还真不一定看的透。   王离恶狠狠拍了尚谨一下,算是对刚刚尚谨逗自己玩的“报复”。   “行啊你,都成中议郎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个官,君上这是硬生生给你造了个官职啊?”王离有些羡慕,不过他知道这是尚谨应得的,他马上也要去参军了,望能建功立业。   他希望自己能与尚谨并肩,至少也不要落下太多,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是大公子一派的人了,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公子和尚谨两个人忙活。   尚谨点点头说:“我正想着怎么面对其他议郎,突然多了个中议郎,还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些什么事情来。”   “他们若是为难你,你也不必担心,只要不违反秦律,自然以牙还牙。”扶苏宽慰他,其实扶苏觉得那些议郎真不一定斗得过尚谨。   “这还真不像是公子会说的话。”   扶苏缓缓念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王离倒觉得离奇:“我也这么想,你还会怕他们?”   “那确实不是很怕。”只不过最近突然想起以前看的那些权谋,不过想了想,秦朝的时候好像还没后世那么多勾心斗角的。   毕竟他有人撑腰,再加上有祖龙压着,下面有几个大臣敢放肆的?   那群儒生除外。   *   五月十三,戊时末。   尚谨神采奕奕地到了章台宫,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和之前习武时间其实差不多。   他已经上任两天了,竟然没感觉有什么新奇的感觉。   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是他见到蒙毅的机会越发多了,毕竟蒙毅天天跟在祖龙身边,他见到祖龙自然会见到蒙毅。   再就是以前都是他有事去找祖龙,现在是祖龙有事情偶尔会传他。   【宿主,你不着急啊?你不觉得你重心跑偏了吗?】   「着急什么?」   【你不想做权臣重臣吗?】   「没时间,准备考驾照。」   【……?】   「统啊,你也不想我因为考驾照失败进局子吧?你想想,赵高他一个车府令,最擅长这个了,我总不能连这个都不会吧!」   秦国的驾照真可怕,不仅难考,还可能等同犯罪,不过也有好处,断绝水平不行的,能降低交通事故率。   好巧不巧,他失败了一次,要知道现代考驾照他都是一次过的。   「统啊,你们提供马语服务吗?」   【宿主觉得呢?】   秦国驾照要求驱使马车的时候,要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一是要保持稳定的车速,车架上挂着的铃铛摆动最好美感规律;二是要能随着弯曲的河岸快行,但是也不能随意漂移,掉到水里就糟糕了;三是障碍赛,手一抖就失败了;四是在经过狭窄的通道时,要驾驶自如;五是最离奇的,驾车驱赶禽兽到车左侧。   上一次败在了五上,真的一点都不好控制,家禽们不太听话。   甚至于韩非疑惑地问他,不是说会鸟语吗?为什么还会失败……他都不好意思回答,之前说懂鸟语只是找个借口,他要是会鸟语,直接去街头卖艺得了。   偏偏他天天要上班,都不好练习,只能让王离给他讲讲理论。   还好没有让夜间行驶,不然更离谱。   但愿他能考过,他真的不想服役,不然到时候他的传闻就从大善人变成了搞笑角色。   [凌川:惊!身为大秦官员,他竟然因为这个原因被发配边关!]   [竹竹不知春:秦王破格提拔的臣子竟连驾照考试都无法通过,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喷香的骨头:天才少年沦为众人笑柄竟是因为……]   「救命,别说了。」   这些时日祖龙派人去收韩地了,他刚巧请个假去考试。   *   在此方世界,公元前225年六月底,秦正式一统天下。   再过两日即是朝会,这几天的热闹程度堪称祖龙再一次出现的登基典礼。   章台宫主殿中,几位重臣正在通气,蒙武蒙毅蒙恬,王绾尉缭冯劫,王翦王贲,李斯韩非姚贾,全都在场了。   他们论的是一系列尊号一类的,至于和博士商量?博士们没那个资格,他们先拿出一个方案来,博士们顶多提点不痛不痒的意见。   尚谨在旁边看得乐呵,难得看到祖龙的重臣齐聚一堂,以后就难以见到这样的场景了。可惜祖龙还没来,估摸着要过个一炷香才会来。   [水月吟:不要刀我!怎么突然喂我刀子啊!]   [笑笑:我要he!be离开我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喜悦之情太甚,韩非突然开口问他:“谨,你觉得如何?”   尚谨一愣,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的视线有那么明显吗?   “丞相所言极是,我也觉得好,不过想来君上会有更好的主意。”说完,他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嬴政来了,尚谨眼睛一亮,世界名画在即!秦始皇和他的重臣们!   只不过随即进来的赵高让尚谨的喜悦淡了几分,挺碍眼的。   他倒是想除去赵高,奈何赵高现在是真的挑不出错来,伪装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连祖龙都没发现,更别说其他人了。   他要是贸然出手,估计别人觉得他其心可诛。   赵高敏锐地察觉到尚谨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抬头去看尚谨。   说实话,他也是好不容易把人对上号,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是当初那个小孩,差异实在是大。   没想到如此年轻就被破格提拔了,他也曾装作不经意向君上打听过,只是君上并未透露其他,他只好作罢。   尚谨静侍一旁,直到嬴政说到了“皇帝”二字,他忍不住点头,这种见证历史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其他人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号好不好,尚谨是早就习惯了这个尊号,接受得最快。   “尚卿以为此号可?”   “陛下德兼三皇,功盖五帝,自当为皇帝。”尚谨行礼道,“皇帝二字,必将传之千年。”   每次祖龙这么喊他,他都有一种自己升官了的感觉。   “然也。”嬴政眼中是傲然的笑意。   *   今日晴空万里,正是好兆头。   朝会之上,群臣齐聚,所有人都肃静无声,无人敢抬头与始皇帝对视。   前些日子聚在一起的大臣一同上书: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   秦始皇一步步走上高台之时,尚谨偷偷仰面望了一眼玄衣纁裳的祖龙,又垂眸肃立。   他知道,春秋战国已成为过去,新的纪元已经来临。   秦始皇有制:“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尚谨心中明白,传之万世不可能,可他绝不会再让秦二世而亡了。   “陛下德兼三皇,功盖五帝,臣等愿随陛下达万世之业!”   浩荡的声音响彻咸阳上空,秦朝就此诞生。   ————————   终于肝完了论文,快死掉了。   加上昨天的更新和营养液达到加更,还欠两更新QAQ还好快五一了!哎嘿!   *   最后那段是《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里的,没有多花j币嗷。   *   感谢在2023-04-2322:21:20~2023-04-2521:5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间温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踏月100瓶;月30瓶;一辆泥头车25瓶;桦林20瓶;小妮15瓶;ai睡觉、笑笑14瓶;千幻凝、风烟俱净、鹤君、余雨暗残10瓶;江月年年、白榆5瓶;十月3瓶;珣阳之东2瓶;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8]分封与郡县:王绾再见。   “公子。”尚谨走到扶苏身边,轻声唤扶苏,他们有几日没见过了。   扶苏见到他立即喜笑颜开,又转而有些感慨,“我还是不太习惯啊。”   “身边少了公子和王离,我也不习惯。”尚谨陪着扶苏走了一程,临了才说,“虽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可我们终会相聚。即使不能常常见面,我们也不会生分,这就够了。”   以前都是他们三个有说有笑地学文习武,扶苏身边总是热闹欢快的,有心事也不用藏着掖着。   如今尚谨成了朝中官员,日日要去章台宫里。而王离则去了军中,更是远离咸阳,没个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   “嗯,足够了。”   思及明日要论的话题,尚谨提醒道:“明日朝会,公子慎言。”   “我明白了。”扶苏颔首,他知道轻重。   *   王离长长叹了口气:“哎……”   “叹气做什么?”王贲最听不得别人长吁短叹。   “这不是想家了吗?”   “你那是哪是想家了?是想咸阳宫了吧?”王贲无语地瞪了王离一眼。   真要说家,他们父子都在军中,王翦也时常来军营,哪有什么可想的?   “你什么时候有些功绩了再想着这些。”   王离觉得这个最难,如今天下统一,哪有那么多仗能打?他要是早生个六七年就好了。   *   翌日。   王绾上书说:“陛下,诸侯初破,像是燕地、齐地、楚地,都离咸阳极远,如果不设诸侯,如何能治理好这些地方呢?臣上言,请立诸公子为诸侯。”   “诸卿以为分封可行?”   大臣里有许多赞成分封的,这在嬴政意料之中,但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嬴政微微眯眼,递给了李斯和韩非一个眼神。   李斯立刻站出来反驳:“臣以为不可行,有周在前,教训还不够吗?不如设官各郡,皆由陛下一手任免。”   嬴政心中赞同,他不愿行分封,也不知王绾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要是个博士提出来,他倒是不惊讶,却不想王绾也这么想。   “陛下,万不可行分封。陛下可还记得臣有《扬权》一篇?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韩非也不赞同,他一向认为君主是要集权于一身的,“皇权一旦分散,陛下如何执掌天下?”   嬴政认可地点点头,韩非的每一篇文章他都不知看了多少遍了,自然记得这一篇,很合他的心意。   “天下如今统一,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就可以静观诸臣之行。由陛下设置百官,再广开言路。自然比效法周更好。”   尚谨看着李斯韩非联手与其他臣子辩论分封与郡县,不由得激动起来,这可是原本历史里不可能见到的场面。   不过很明显,自从李斯和韩非表明立场,大部分大臣都偃息旗鼓,没有敢触霉头的。   就是苦了王绾,一大把年纪了,一个丞相被廷尉和上卿说的快还不了嘴。不过也是他自己突然想不开提分封,恐怕要遭祖龙贬斥了。   「我好想说话啊!但是这个时候我插嘴是不是不太好?反正王绾肯定说不过先生他们。」   尚谨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辩论,觉得自己嘴也痒了,好想说点什么,但是不能说。   嬴政只是缓缓扫视,观察朝上诸人的神色,便发现尚谨虽然看着还规矩,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一行字:好想反驳丞相。   “尚卿似欲言?”   尚谨眨眨眼,来活了?   于是他站出来,斩钉截铁地回答:“臣以为,分封不可行。说句不恭敬的话,若是依丞相之言,今日封一个公子做晋王,明日封一个大臣做楚王,岂不是要重回周初了?”   “陛下如今有二十三位公子,不能厚此薄彼,个个要封,到时候陛下子孙满堂,不说千年万世,单说像周这样八百年后,能出多少公子,多少功臣,岂不是最后每里地一个王公?”   不知怎么的想起来明朝那些王爷,明朝最后都快养不起了。   “自然,这是玩笑话,也可见分封实在不可行,若是分封可行,为何周最终亡于诸侯?”   李斯接过话头:“与其行分封,不如我等与陛下使官吏体制完备,一样可以治理好各郡。”   嬴政又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扶苏,抛出了考验:“扶苏,你以为如何?”   扶苏镇静地说:“儿臣觉得,不可行分封。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便不行分封了,官员也不再世袭。商君曾言,不法古。何况即使分封,儿臣等人能否治理好各地,也不好说。”   嬴政对扶苏的回答颇为满意,而且确实如扶苏所言,他这二十三个儿子,恐怕没几个比得上朝中有能力的官员。   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心的。   “王相,勿复多言。”嬴政一锤定音。   王绾垂眸答道:“喏。”   *   公元前224年初。   “果然大秦很不一样啊,别的朝代的皇帝要是开国登基改元什么的,那都是大赦天下,大秦倒是天下聚会饮酒,但是有罪者绝不饶恕。”尚谨感叹道。   这几个月以来,他亲眼看着一条条制诏从章台宫中传达到全国各地。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他基本没提什么意见,毕竟这一切都按着历史走下去已经很好了。   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他还能跟着祖龙去观赏收天下之兵铸造的十二金人。   这些日子他见证了无数历史,纵使如此,他还是感到心潮澎湃。   今日他在章台宫中,郎中令神神秘秘地拿了个精致的木盒进来,看那狭长的样子,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陛下,蒙恬将军呈送聿十支。”   听到是蒙恬送来的,嬴政面上多了些喜悦之色。   “说是有所改进,比先前的更好用些。”   “取一支来。”嬴政执笔泼墨,写来比以往更加流畅有力。   尚谨虽然好奇,也不好直勾勾地盯着祖龙看,直到嬴政开口说:“你们看看如何?”   尚谨内心无奈,这个“你们”不止有他和郎中令,还有赵高。   「真想把赵高扔出去!」   【那明天大秦头条就是你和赵高了。】   尚谨诚心诚意地赞美:“陛下之字迹,矫若惊龙,比之先前更好,也不知道蒙恬将军如何改动。”   “你既想知道,便赐你一支。”说罢,嬴政开始端水,今日在场诸人都有。   「祖龙再送下去,蒙恬就要开造笔坊了。」   [暮染烟岚:笑死,从将军变成工匠了doge]   [樱折:奇怪的额外工作增加了。]   [丰年:好耶!要推行改良毛笔了。]   “谢陛下。”   尚谨拿着毛笔回了自己的位子,唤侍从拿了墨来,对着竹简就是一顿写,至于字迹嘛,那肯定是比不上嬴政的。   他在现代练书法也练过毛笔字,不过这时候各种工具和后代区别实在有些大。   单说这墨,就挺不一样的,这时候还不是后世的油墨。写字也不是在纸上。   「统啊,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改良墨水还造纸?」   【倒不是没可能,可是宿主你现在是议郎,哪来的时间和地方给你研究这些啊?你又没有假期,难不成你要请长假?】   尚谨皱着眉,盯着自己竹简上的字,哪看哪不顺眼。   *   夕时,尚谨和韩非一同归家,韩非看他似乎还在思考,于是问道:“我见你今天一天都苦恼得很,何事至此?”   “今日陛下赐了聿。”尚谨叹了口气。   “觉得不好用?还是写不好?”韩非问他,其实韩非觉得比起之前真的大有长进。   “都没有,不是因聿,而是因墨和简。”尚谨解释道。   韩非盯着尚谨沉思片刻,知道自家弟子又有了奇思妙想。   “先生,陛下每日所阅竹简不知几何,自秦三十六郡运来,耗时耗力。且不说这些竹简送来送去多麻烦,看着也实在不便。”   祖龙一天看一百二十斤竹简,都快赶上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了,他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   “还有这墨,虽说蒙恬将军送来的聿比以前用的那些好多了,可墨却跟不上,这些墨书写的东西极易掉色,如何能传之后世呢?倒不如刀刻了,好歹不易损坏。”   “你想改进竹简与墨汁?”韩非有些意外,要知道这种东西的转变是很慢的,从以前的石板记事到如今用竹简丝帛,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尚谨点点头:“嗯,只是还不太确定如何做。”   他恨自己怎么没学怎么造纸造墨。   【宿主,你会这个才奇怪吧?】   [木兮:终于要开始造纸术了?]   [星漩:激动!基本汉以前的主播都有这么一遭。]   「他们都会造纸?」   尚谨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一丝怀疑。   [潇潇暮灵:那倒不是,好像是抽奖抽出来的吧?]   [温祭酒:据说还挺好抽到的,小谨要不要试试?你还有好多能量点没用呢!]   [水月吟:就是啊,你都好几年没抽奖了,这合理吗?]   「脸黑,我想想要不要抽。」   尚谨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有些思路,不知是否可行。”   他这可不是空想。   韩非打趣道:“我看你啊,不该做议郎,该去做匠师,总有些新奇点子。”   “做冬官也不是不行。”   冬官在周朝就类似于后来的工部尚书。   “你若真想做这些,在咸阳找个会这些的好工匠帮你做些东西出来,万一成了,又是一件喜事。”韩非提议他去找更加专业的人士,好比先前推广开的双耳剑鞘,尚谨一个人琢磨肯定没一堆工匠一起帮忙快。   “嗯,我想想该如何下手。”   韩非想起之前和嬴政说巡游一事,嘱咐道:“过些时日,陛下将要巡视天下,已经定下来了,我与师兄要同去,你留在咸阳自己小心些。”   “我小心?”对于自己被留下来,尚谨也没有很意外。   “我看陛下的意思,此次出巡,由冯劫主政,要让大公子试着做些事。”   尚谨正色道:“既如此,不得不谨慎为之了。”   ————————   紧赶慢赶,论文真可怕啊,被论文压迫的作者如此感叹。   加更和补更要到周末,到时候放假刚好码字OWO   *   感谢在2023-04-2521:52:13~2023-04-2623:4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壹零二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伏鹿90瓶;ai睡觉10瓶;cuttle12、秞色街青5瓶;珣阳之东3瓶;栗子2瓶;泪霜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第一次巡游:留守儿童日常。   御史大夫冯劫这几天颇为苦恼,陛下把一大堆重臣都带走了,倒不是说他不能治理好,陛下好歹把丞相给他留一个吧?怎么把李斯和他父亲一起带走了!   好在身边还有不少人帮忙,尤其是尚谨,办事效率挺高的,不过还是比不上以前那么多人。   他现在和尚谨算是同病相连了,他一个御史大夫同时干着御史大夫和丞相的活,尚谨一个中议郎,干着半个郎中令的活。   他抬眼看一眼对面,便不由得感慨年少有为。想来若是有一日大公子登基,那么尚谨至少是郎中令了,不知到时候会不会和今日一样。   不过陛下身体康泰,这话可不能说。何况人总是会变的,也不知几十年以后,二人还能否如今日一般。   他先争取活到老再说吧。   尚谨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怕是要感叹一番了。秦二世时,冯家父子与李斯共同上书,请求胡亥暂缓修建阿房宫,惹恼了胡亥,就此下狱,自杀于狱中。怕是会越想越要给胡亥两拳。   尚谨这几日虽说累些,但是能天天见到扶苏还是很开心的。   或许是冯劫的视线太强烈,尚谨若有所感地抬头,刚巧与冯劫对视,两人都微微颔首示意。   「冯劫怎么总看我?我今天有哪里很奇怪吗?」   [天真无邪:可能在脑补吧?]   [凌川:我怎么觉得他带着怨气啊?]   [一一风荷举:能没怨气吗?笑死了,政哥去旅游没带他,谁想工作啊doge]   “冯卿,可要歇息片刻?”尚谨抱一怀竹简放在了他身边,“这些我已经批了,冯卿过目就是。”   “一鼓作气才好,这也过了中时,诸位可要加把劲了。”冯劫恨不得赶紧批完好走。   殿中来来往往十多个人纷纷应声。   「总觉得这和后来有点像?一堆不同部门的人合在一起办公。」   尚谨见扶苏揉了揉百会穴,压低声音问:“公子,可是太累了?”   “无妨,只是觉得有些繁复。”扶苏摇摇头,“这些奏要是弄乱了,实在不好分捡。”   嬴政将上书改为奏,陈政事,献典仪,上急变,劾愆谬,总谓之奏。   “公子觉得如何才好?”尚谨既意外又惊喜,没想到扶苏会想到这个。   “我这几日观奏书,大体可分为几类,有上书言政事,有对现行的律法提出意见的,有弹劾其他官员的,也有各地郡守的汇总与谢恩。”扶苏望着面前堆成山的竹简,觉得眼睛更疼了,“何不将奏再行细分,也便宜行事。”   阿父一日要看那么多竹简,实在对身体不好。   尚谨立刻鼓励他落实这个方法。   “那便拟一些出来,仔细斟酌后奏呈陛下吧。”   “取名吗?待我晚上想想。”   【宿主干嘛不直接说啊?你不是可喜欢《文心雕龙》了吗?】   「龙学和选学……没那个必要,什么都抄现成的只会让脑子生锈,这也是锻炼啊,我觉得扶苏既然能提出来,就能想出来。」   「这些东西虽然是细枝末节,可扶苏若是上书,也是展现能力的一次机会。」   一个时辰后,尚谨揉了揉酸涩的胳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总算都批复完这些奏了啊……”   他与扶苏相视一笑,知道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尚谨走到冯劫身边,将最后一部分竹简放好。   冯劫点点头,将竹简整理好,再由其他人拿走。   “尚议郎,可要饮酒?”冯劫这是要请尚谨吃饭。   “恭敬不如从命。”尚谨从来不抗拒这些交往应酬,一来他喜欢热闹,二来秦朝的应酬本就不算多,自然要抓住这种机会发展关系。   “公子,明日再见。”尚谨和扶苏道别。   *   冯家。   “冯卿,我敬你,这些日子着实辛苦。”尚谨先执杯助兴。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陛下与大秦。”冯劫摇摇头。   酒过三巡,冯劫有些迷糊了,开口抱怨道:“我阿父怎么跟着陛下跑出咸阳去了……”   这酒量未免太差了,这都能喝晕,也是好笑。   毕竟这个时候的酒的没那么醉人的。   也还好今日没请其他人,不然万一传到祖龙耳朵里,还以为冯劫对祖龙不满。   其实冯劫就是喝上头了,小声吐槽几句。   “哎,你说怎么就不把我父留下来呢?”   尚谨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大孝子啊?   那要是祖龙把冯劫带走了,把冯去疾留着,冯劫是不是就开心了?   “你倒是很好啊!有大公子陪着。我也想和陛下出去巡游!也就望着陛下早日回来,这日子我是受不了了。”   尚谨温声安慰冯劫,没想到冯劫的权欲心这么弱,换作别人拥有这种监国一般的权力,怕是恨不得皇帝别回来了。   这世间有几个能受的住这种权力巅峰的诱惑的呢?   “这也是陛下信任冯卿,觉得冯卿可为丞相之能。”尚谨的话既是恭维,也是实话。   能让一个皇帝将都城大事交托于他,可见祖龙相信冯劫的忠心与能力。   “这倒也是……”与平日里的精明强干不同,此时的冯劫整个人傻乎乎地笑,“不过再有下次,我可不要留下来。”   “以后说不定真是冯相留守咸阳了。”尚谨顺着他的话说。   毕竟历史上祖龙出巡,冯去疾身为右相确实留守过咸阳。   祖龙怎么老逮着这对父子薅啊?他看冯劫那是一点都不想做留守,给他一种父母出去过二人世界把孩子一个人留家里的错觉。   “冯卿若是不愿,等陛下回来,陈明便是。”   “哎,那还是不行,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吗?”冯劫颇为嬴政着想,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过了一会儿,突然无头无脑来了一句,“我可看好你!批奏真快,是留守的好料子!”   尚谨一愣,这是怎么扯到这里来的?   「汝听人言否???」   [蓇蓉:笑死了,这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皓如山阴雪:这样的夸人也是没谁了。]   [人间醉:什么叫酒后吐真言啊doge]   “冯卿谬赞了。”尚谨无奈地表达感谢,告诉自己不要和酒鬼计较。   *   翌日。   扶苏将自己昨晚写的竹简递给尚谨,询问他的意见:“你看了觉得如何?”   尚谨仔细阅读一番:“奏为总称,章为谢恩或弹劾,表为陈情,议为陈政论事……”   “为何章是谢恩或弹劾?”尚谨提出了疑问,他其实知道应该如何分,不过他更想知道扶苏的想法。   “章,纹,华美,正适合谢恩,对阿父大加溢美之词。而章又有法度章法之意,故而犹豫不决。”   尚谨终于提出了一点:“章为谢恩,华美赞颂。”   “甚好!”   尚谨又问道:“那谢恩与陈情可会有所重合?”   “我也思虑过,此陈情还是陈请求为主。”扶苏点点头,“那么弹劾……”   “奏为上进,更加恭敬。”他沉思片刻说道,“奏为弹劾。”   神奇的和未来重叠了,不过也不是稀奇事,毕竟年代其实离得不远,很多东西的意思也相似。   “既如此,公子思虑一番,再行上奏。”尚谨心满意足地看着扶苏,他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嗯。”扶苏提起笔修改奏书。   [萧落:这样的扶苏,我觉得好新奇?]   [蝶儿飞:真的很用心也很聪慧了。]   [渡鸦:小谨,你来帮我养孩子好了,当老师肯定好……哦,我连对象都没有。]   [洛羽:我想看祖龙看到自己崽的想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   嬴政此次巡游,出咸阳,入陇西郡,过北地郡,出鸡头山。   陇西,是当年老秦人最初所在。   他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衣锦还乡了。   也不知道当初秦非子欢欢喜喜地来了封地,发现自己被西戎“包围”了是什么感觉。   一代代秦王接力完成的统一,正是嬴政想要告诉先祖的。   他,嬴政,将开创属于秦的时代。   他登上鸡头山,可惜传说中的高人是寻不见的,都是传说罢了。   紫红色的丹霞一般的景色却令人舒心。   他幼时被困邯郸,稍长困于咸阳,如今却不同了,他统一天下,可巡游万方。   只是不知更西的地方,会有些什么。   回来的时候,他又沿着秦人东进的路线,宝鸡,岐山,凤翔,咸阳。   这条路,秦国走了六百年。   艰难的不仅仅是历史,还有沿途道路,实在不好走,驾车也不好驾。   “驰道。”嬴政望着远处的咸阳城。   蒙毅在一旁,谨慎地询问:“陛下的意思是修路?”   ————————   祖龙:不知道更西的地方有什么   作者乱入:有英语!不想学英语呜呜呜呜   *   明天要回家啦!准备好高铁码字了。   *   感谢在2023-04-2623:45:05~2023-04-2722:5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牡丹的小狐狸60瓶;小妮17瓶;珣阳5瓶;松鼠鳜鱼3瓶;泪霜琴、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徭役:改一点点。   扶苏匆匆行于宫内,阿父回来后立刻要召集百官议事,他自然越早到越好。   宫内道路错综复杂,却不想从一旁窜出来一个小黑影,撞到了他身上。   他习武久了,底盘稳,倒是没事,反倒是那黑影倒在了地上。   “是谁这么不长眼!”那小孩还没爬起来就叫嚷着,“信不信本公子让你……”   扶苏蹙眉,盯着他不动。   胡亥一抬头,刚才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就没了,他惊惶中又带着些畏惧:“长,长兄?”   父皇的长子,天然高他们一等,父皇就只对扶苏另眼相看,待扶苏格外不同,凭什么呢?就因为他生的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胡亥的侍从匆忙跑过来,向扶苏行礼:“大公子……”   “你要让我如何?”扶苏有些不悦,却不是因为胡亥冲撞了他,而是因为胡亥言语之中让他不禁猜想,如若今天换个人被胡亥撞上会如何?   “长兄……”胡亥哪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好摆出一副可怜样。   “你虽为公子,也不可娇纵。”扶苏赶时间,也没多说什么,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和阿父说说胡亥的问题。   不过想来阿父也不会管就是了,阿父一向对他们都不上心。   *   听完原委,尚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说你怎么来迟了些,原来是遇到了胡亥啊。”   其实祖龙还没到,只是这种时候为表恭敬,肯定是要早到的。   他们俩正站在偏殿的一个角落里小声说话,其他人大都在另外一个偏殿。   “阿父虽说平日里忙,不太关注我们,却也从来没苦了谁,这么多公子公主,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养着,胡亥许是被惯坏了。”   尚谨想了想祖龙带娃……完全没能教育好,大约技能点都点到其他方面了,对孩子不仅教育失败而且不太上心。   “公子要教育胡亥?”   “教育?”于扶苏来说,这个词太重了些,他虽然对弟弟妹妹们都还不错,但是也不会管这么多事,这些事自有专门的人来。   扶苏摇摇头:“我最近哪来的时间啊?再说了,教育他也不关我的事,寻个时间和阿父提一句就是了,给他找个夫子好好教他也就是了。”   【宿主,你不拦着啊?】   「你是说赵高会成为胡亥的老师?」   【嗯。】   「把他们两个分开,难道这两个人就成好人了?我是喜欢救人,可我又不是什么大圣人,没有到连烂人一起拯救的爱好。」   「难不成还要我给胡亥找个好老师,把他教成好人?连自己的姐妹都杀,都不知道他那个脑子是怎么长的,难不成一切都是赵高教的?」   [兮沫不是兮沐:越说越来气,想起来洗白胡亥的口口。]   [楚烟蘅:这玩意儿还有人洗?]   [一辆泥头车:是啊,什么他从小不受关爱很可怜,什么都是赵高教的,是赵高拿他当傀儡吧啦吧啦的。]   [桦林:什么自相矛盾啊?上次看见一个说胡亥是祖龙最喜欢的儿子,祖龙想立的太子是胡亥,就这还喜欢呢?]   [湮灭:洗白胡亥和洗白赵高的打一架好了。]   【可是宿主不担心他们俩凑一起酿成大祸?】   「有祖龙在,不会有什么大祸。何况就算历史重演,他们真的觉得一纸诏书,扶苏就会自尽?」   「再说了,这次李斯未必会帮他们。」   【你要拉拢李斯吗?】   「李斯哪是能拉拢的?而且我去拉拢,万一他转头告诉祖龙怎么办?至少还有十几年,李斯会知道,于他来说,扶苏登基才是最好的。」   「再说了,扶苏身后站着的是蒙家王家李家,未来还会有韩信。这样的班底还打不过胡亥,那是扶苏傻了还是我傻了,还是王离傻了?主打的就是一个清君侧。」   [互联网泥头车超人:然后把“君”也清了doge]   [庖丁解鸽:这是哪门子的君啊?]   [行简:篡权夺位的“君”呗。]   「如今最重要的是,秦的制度,不改不行。只不过以我的身份,实在有些无力。」   [躲在黑暗里数星星:实在不行可以等到扶苏上位再改,当然如果现在就能改改挺好的。]   [言无:赞同楼上。]   又提到至今没能见到的韩信,系统想起来汉的其他人才。   尚谨是准备等自己成年了再去接韩信,不然总不能带着韩信住在叔父家里,他家里没房间了。   【宿主,未来汉的人,你就只准备带走一个韩信啊?】   「因为韩信最容易带走嘛,我倒是想把张良弄过来,你看他对祖龙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怎么弄?」   他好喜欢张良,然而这个太难策反了。   「其他人的话……再说吧。反正萧何不行,看他和韩信待一起,我有心理阴影。」   “谨,在想什么?”扶苏见他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了,就知道他又在想其他的事情。   尚谨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如果有人拿着陛下的诏令,说陛下要你自裁,你会如何?”   “这是什么问题?”扶苏皱了皱眉,答道,“不会,我便是抗旨也要到阿父面前,除非阿父亲口说,我绝不会信的。若是阿父真的要我死……”   尚谨摇摇头:“陛下不会这样做的。”   见他如此斩钉截铁,扶苏问:“那你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尚谨解释道:“昨夜魇着了,梦见有奸佞想要害死你,假传诏书要你自刎,把我吓醒了,也不知道梦里的你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放心吧,这些不会发生的。”扶苏知道尚谨总是容易做噩梦,温柔地安慰着他。   “嗯。”   *   嬴政翻看手中的竹简,看扶苏的眼神中带着赞许:“扶苏的提议不错,此事便交由你与李斯。”   “谢陛下。”   将大臣们的奏书看完,嬴政才提起驰道一事:“朕欲修驰道,连通各地,以备出巡之用。”   此事是嬴政一定要推行的,无人可以阻拦,由李斯主管,修建驰道的计划开始制定。   *   尚谨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尽早提出自己的想法。   “陛下,臣曾体会长途跋涉之苦,故而有问。”尚谨看嬴政没有阻止他说下去的意思,这才继续说,“臣听闻驰道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此事必要耗用人力,除去刑徒,必要征发徭役,所以于徭役一事,或许有可改之处。”   他不准备阻拦秦驰道的修建,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驰道虽说中间只有祖龙可用,但两侧却是其他人也可以行驶,还是很方便的。   “改,徭,役?”嬴政这三个字说的极其缓慢。   尚谨抿唇点头:“我大秦一向重农,徭役太过繁重,则农不兴。谨此言,并非要陛下减轻徭役,只是希望改徭役之途。”   “于黔首来说,若是总要奔赴千里,实在辛苦,等到了修路的时候,自是疲惫不堪,修出来的路又怎能达到陛下的期望呢?若是不好,他们又要再次奔袭,重新修路。”   “一来一回,费时费力,耽误农事。不若定下规矩,徭役不宜离家过远。”   “恰巧此次修路,联通天下,各郡都有驰道经过,可试一试此法。”   “且天下统一不久,各国律法不同,如今都依秦法,难免不习惯,此法亦有利于人心,人心聚则天下安。”   “此臣之拙见也。”   “你当真与韩卿不同。”嬴政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叹道,“倒有些像故人了。”   只是嬴政的神情怎么都不像怀念。   “这也只是臣的想法,用不用皆在陛下。”尚谨心中警铃大作,展示自己的无害,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儿,都是为了秦的延续。   他还不想未来起义纷纷,他怕自己忍不住加入起义队伍。   他当然和韩非没有那么像,和韩非思想一致的是祖龙,又不是他,他说韩非会是嬴政的商鞅可不是假话。   至于说在这里和哪个人最合得来,那必然是扶苏了。即使如此,他和扶苏的思想也不会完全一致。   “此次修驰道,此法可行一次,安排上多费些心思,我会告诉李斯的。”对于嬴政来说,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做来确实不错。   “陛下英明。”   有了第一次,他就不怕有第二次。   出了章台宫,尚谨原本的笑容即刻消失了。   【宿主,你表情不太对啊。】   系统感到奇怪,秦始皇不是答应了吗?感觉宿主好像不太开心。   「我只是在想,以后要小心些了。」   【啊?】   丹雀呆呆地叫了一声,歪了歪头。   「你觉得祖龙说的故人是谁?」   【谁啊?】   虽说它是系统,但还真的猜不透人这么复杂的生物在想什么。   「你说我这种企图改变秦法以使秦得人心的做法,最像谁啊?」   【……】   「吕不韦。」   尚谨叹了口气,刚才祖龙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疯狂地猜测这个人是谁,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吕不韦。   「王离说我的思想杂得很,我是现代人,自然不会仅从一家之言。吕不韦可是杂家学派的集大成者。」   「吕不韦当年试图以温和的改革改变秦国,让六国改变对秦国的印象,凝聚人心。我如今在做的,不也是这件事吗?」   「我都快忘记了,我也算和吕不韦是亲戚,对吧?虽说不知是多远的远亲。算起来,他算我的长辈。」   「恐怕之后我要少做这种事情了,我之前能毫无顾忌地和陛下说事,是因为我只是韩非的弟子,只是个孩子,如今却不同了,是臣子,已经参与到政事里了。」   「我试图改动秦法,动摇国之根本可是君王大忌。」   【宿主,我突然害怕……】   「你怕什么?」   【你一股要和秦始皇be的感觉。】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还和秦始皇he过?」   【……】   「行了,要秦活下去,制度必须改,可变革从来都是要死人的,可惜我现在不能死,毕竟任务还没完成呢。」   「以后要更谨慎些,祖龙毕竟是帝王,不能以常人待之。」   【我已经开始脑补了……按照历史一般逻辑,你会和秦始皇君臣离心,你会不断上书,然后秦始皇厌烦疑心,然后你俩就be了QAQ】   尚谨哭笑不得地摸摸丹雀的头,这都是哪门子的联想。   「你这脑补的什么东西啊?不会发生的。」   只是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要更加小心,什么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身为一个王朝的臣子,他可算是体会到了。   毕竟他要做的事情,恐怕很难推进,每一步都踩在秦制的雷点上。   ————————   准备好熬夜码字了,这几天天天要坐车,感觉会死掉。但还是要更新!毕竟还欠着hhh   *   写着写着好想发刀子(bushi)   *   感谢在2023-04-2722:57:02~2023-04-2919:5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suki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可以改名了吗?、兮沫不是兮沐、暮染烟岚10瓶;木虞酱ww、Tsuki 2瓶;泪霜琴、xyni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转型:向你走来的是:尚 重农重工版 谨。   “谨,你怎么在这……”扶苏担忧地望着尚谨。   往日里尚谨从来都是议郎中离阿父最近的一个,连先前定尊号这样的大事都可以随侍一旁,怎么如今却在这里?   他在殿中没看到尚谨,又不好问尚谨去哪了,才在出来后寻了一番。   “不必担心,议郎本也不止我一个,陛下召谁都是常事,总不能说我一天不在就是出事了吧?”   “看到你,我自然不担心了。”扶苏舒展了眉头,可他心里知道尚谨只是不想让他为难,何况这里确实不适合说话,只能装作信以为真。   “对了,我最近在做一件大事。”   “何事?”   “看!”尚谨将一张纸递给了扶苏。   扶苏惊讶地接过,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却也感叹不已:“竟如此轻薄?”   “你拿回去写字试试,等下次来找我的时候,告诉我可还好用。”   他原本是打算呈送给祖龙的,不过只是才弄好的成品,水平和成果都不太稳定。   可先前的事情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还是等完全成熟以后再告诉祖龙好了。   扶苏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小片纸藏入袖中,珍重无比地说:“我一定好好写。”   他明白,这东西能写字还能轻若丝帛,定是很重要的。   扶苏回到自己宫中,立刻拿来笔墨,越写越惊奇,这东西到底叫什么?   字写上去不仅干的极快,而且顺滑无比,比竹简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将纸藏起来,既然尚谨没有张扬此事,定是不想别人知道的。   内侍走进来,看扶苏难掩喜色,不禁问道:“大公子这是有何喜事?”   “咳,无事,只是得了样宝贝,可以泽被后世。”扶苏叹道。   他想起当初尚谨和他讲的大海,想来尚谨也如海一般。   *   韩家。   尚谨望着韩非,平静地问:“先生,若是我不想做议郎了,你会对我失望吗?”   “我听陛下说了,你的想法不错,这是怎么了?”韩非听了尚谨的话,皱着眉问。   陛下和他提起尚谨说的徭役一事之时,还夸了一句,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尚谨就说这种丧气的话?   尚谨摩挲着手中的觯,垂眸说到:“我最近发现,或许朝堂不大适合我,我有其他想要完成的事,议郎的官职于我而言是一种阻碍。”   “你不适合朝堂?”韩非有些不可置信,除去总对黔首心软和过分关心这一点,他再没见过比他的弟子更适合朝堂的人了。   尚谨在政事上有自己的见解,也颇有独到之处,口才更是好得没话说。   在人脉上更是广阔,当今重臣没有不与他相熟的,他似乎对所有人都有所了解,与谁都能处的来,待人赤诚却不会过分热情。   何况有一身测算天灾的本领,连太史令都眼馋,恨不得把他拉过去。   他又和夏无且学过医术,武库令也对他的双耳剑鞘赞叹不已。   他在雁门郡和代郡的声名更是让嬴政对这片赵国故地更为放心。   如今这样的弟子说自己不适合朝堂,韩非难以理解。   尚谨看着韩非疑惑震惊的眼神,只是苦笑一声:“先生觉得我奇怪吗?”   “奇怪?”   “我的思想,是不是太过不切实际?”   “是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陛下没说什么,只是我自己需要历练,长期处于宫内,并不利于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他回去后仔细想了,他如今的力量不足以改动秦制,即使只是细微的改动也会遭到疑心的话,他不如另辟蹊径。   那些藏在他脑中的制度如今不能实现,他也很难立功,不能立功,他就不好提出那些改动,可他脑海中还藏着其他的书。   虽说他只看过,自己做不出来,但是他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研究,虽说艰难,但只要不是太超前,总有办法做出来的。   “你究竟想做些什么?”韩非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自己的弟子了。   “我要保证,秦能延续下去。”尚谨攥紧了手中的觯,“我恐天下终有一日,展跖四起。”   “盗跖……”韩非知道,弟子说“展跖”而非“盗跖”,已经代表了态度。   于尚谨来说,展跖不是盗,他认同展跖起义。   “如果陛下信任我,愿意支持我,我愿意做个孤臣,众叛亲离也无所谓,下场凄惨也无所谓。可陛下不会接受,我不愿与陛下不睦,只能选择另一条路了。”   韩非沉默良久,叹气道:“哪一条路?”   “农与工。”尚谨放下觯,添上酒,“以此助大秦长久。”   图有一天天下人能吃饱穿暖。   尚谨隐去了这句话,有些话还是藏着好些。   “平心而论,我更希望你入朝堂,不出意外,你未来会是相。”韩非看得明白,陛下诸子,唯有扶苏合适,其他的公子,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天资不足,而且多多少少性格都有些问题。   于私心来说,他也希望陛下作古之后,扶苏能够登基。一来,尚谨明显是站在扶苏身边的,二来,扶苏也算是他的弟子。   只是说起来,这几个跟着他的,到最后恐怕最认同他的理念的会是王离。   “先生如此相信我?”   “自然,只是,这样也好。我知道你要是继续待在这个位子上,就会忍不住推行变法,以你的性子,再难你都要做下去。”韩非颔首叹气,“你总说我是陛下的商鞅,可想过做扶苏的商鞅?”   尚谨久久未曾说话,才抬头道:“我不是他的商鞅,我想做他的管仲。”   韩非已明白他的意思,感慨道:“不愧是我的弟子,当真有志向!”   即使弟子和自己不同路,但他会支持弟子。今日所言,他不会告诉陛下。   “既然如此,你要去和陛下说?”   “不是现在,等我将一样东西做好,呈送陛下,再提出这个请求吧。”尚谨摇摇头,他才不傻,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   “你想做少府吗?”   九卿之一,主管建造。   “我要是做了少府,怕是要日日顶撞陛下了。”尚谨对自己的自我认知非常清晰,“先生知道,我恨不得皇陵的修建停下来。”   *   咸阳城,屈里。   尚谨推开一扇小门,门内却别有洞天。   “尚公回来了!”公输开擦了把汗,高声嚷嚷着,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尚谨无奈地说:“都说了叫我尚谨就好。”   每次被叫尚公,总有种他已经老了的感觉。   “那怎么行!”公输柯摇摇头,“要不是恩人,我们怕是都要饿死了,没想到还能来到咸阳!”   “是啊,我们兄妹多蒙尚公照料,怎能直呼恩人之名?”姬绥姜刚刚将一张纸取出来。   他们一家是从薛郡滕县逃荒的,路上险些就要饿死了,突然遇到一位秦官,说以前也是齐国人,问他们可是工匠。   他们可是鲁班的后人,自小学木工,无奈这世道,实在不好活下去。   于是那人给了他们一笔钱,后来带他们回到咸阳,见到了尚谨。   他们三个是最后一批到的工匠,却是做的最卖力也最好的。   尚谨对他们极好,他们自然也感恩戴德,想要将这“纸”给造出来,前前后后上百名工匠,历时四个月,才勉强造出来令人满意的纸。   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只是留下来的只有他们三个,因为尚谨给了一笔丰厚的钱赶所有人走,他们就是不肯离开。   “尚公觉得这纸用着如何?”姬绥姜看着手中新出的纸,一双杏眼笑得温柔。   “还是有些粗糙,不过比先前已经好了许多。”尚谨知道,这张纸已经及格了,足以作为字的载体。   “真没想到我原来连字都不会写,如今还造起这个来了。”公输柯觉得纸简直就是最神奇的造物。   公输开由衷赞叹:“尚公真是聪慧,连纸都知道如何造出来。”   “要不是你们在,我就只能自己慢慢摸索,哪能这么快造出来?还是多亏了你们。”只有尚谨一个人的话,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把纸造出来,如今虽说成功了,却还是有些担忧,“只是你们当真要留在咸阳吗?这里并不太平。”   他最后还是没抽奖,而是凭借古籍中的记载,以财力召集各地的工匠前来造纸,花了五个月的时间,一点点试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邹瑕这么给力,去了一趟薛郡,竟然带来了鲁班后人。只是也可见,薛郡人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尚公不是说了多次了吗?我们留下来,可能会被皇帝召见,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可是我们若是走了,皇帝知道恩人将所有会造纸的工匠都送走了,恩人便会有杀身之祸啊!”   公输开不由得感叹:“是啊!想那官府如此可怖,怎能让恩人一个人留在这狼窝里!真是暴虐!”   “其实当今陛下待我很好。”   公输柯才不信尚谨的话,他们亲眼见过秦吏的可怕,如今见过的好秦官也就三个,一个尚谨,一个尚翟,一个邹瑕。   “恩人就别开脱了,我们从什么地方来的,还能不知道这帮子官吏有多可怕?简直就是……哎……”提起秦朝官吏,他甚至反射性地抖了抖。   在他眼里,尚谨先是好人,才是秦官,自然不一样。   尚谨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各国人民都不习惯秦如此严苛的律法和沉重的徭役,没几个对秦有好印象的。官府在他们眼里就是豺狼虎豹,口口相传之下,秦如何能得人心。   更何况,官府确实就是豺狼虎豹。   当民众再也无法忍受之时,就是秦亡之时。   ————————   找到了我的《世界地理历史图册》,真的很喜欢这本,当时高中买的,世界各地各个时期历史地图都有,刚好拿回学校用!   *   开始转型之路!   *   感谢在2023-04-2919:55:35~2023-04-3019:0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弗50瓶;笑笑26瓶;ai睡觉20瓶;南柯一梦10瓶;夜的十七章 5瓶;只要名字够长就不会重2瓶;泪霜琴、Tsuki、长安客、柒棠忘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槿:朝开暮落。   “谨!”扶苏走到尚谨面前,将袖中的纸递还。   他已与李斯商定未来奏书的种类划分,今日来章台宫是说明此事的。   李斯忙于驰道之事,由他一人独自上书陈明。   得了阿父的夸赞,他喜不自胜,出了大殿,见到尚谨,自然更开心。   “公子。”尚谨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扬唇一笑。   他正在试图压缩造纸的时间,手中的竹简上画满了扶苏看不懂的字。   “此物当真好用,叫什么?”   “纸。”   “纸?”扶苏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尚谨为何取这个名字,“你想让这东西造福天下人,可我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纸恐怕会被官府掌控,对吧?”尚谨将手中的竹简存放好,又取出一张新纸递给扶苏。   “嗯,就好像金矿,官府一旦知道,绝不会让黔首继续开采。”扶苏眼睛一亮,将纸收起来。   在扶苏看来,纸的出现可比一座矿要珍贵多了。   “不会的,我已经传出去了,钻研造纸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巨大的,我用了一百多名工匠。”尚谨摇摇头,“他们现在大都已经离开咸阳,只有我的亲信还留在这里。”   “就算真有人要抓,也抓不到的。”   当领土扩大,实际控制力自然会有所下降,秦对于基层的掌控力并不算好。   “在纸被我进献后,民间会逐渐传播开来,原本也不是太复杂的工艺。我不允许任何人,将纸据为己有,它属于所有人。”   看出他的坚定,扶苏虽明白,却也忍不住劝说:“可你也该顾着自己的安危。”   “你知道的,如今的我……只能寄希望于陛下之远见了。”   如果他不需要任何功绩,他大可以让纸先在民间流传,但他确实需要功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公子,若有一日,我……”   “不会有那一日,我们约定过,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扶苏知道他后面的话不会是自己爱听的,打断了他的言语,“谨,即使很多无法认同,我也将大秦所有的律法记于心中,阿父如今对我赞赏有加。你想做的事,亦是我想做的事,这个梦终有一日会实现的,你信我。”   其实他知道,尚谨远比他想得更多,这其中也有他无法认同的,但扶苏信任尚谨,尚谨不会做不利于秦的事。   “我信你。”   *   “谨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朕有三四日未曾见过你了。”   其他议郎恨不得天天到嬴政面前晃悠,展示自己的才能,倒是尚谨这个中议郎,有好几日没主动来过了。   “谨恐陛下因前事不喜,故而不敢多见陛下。”尚谨很快带过了自己不来的原因,“谨有一物,献与陛下,望陛下用之,泽被大秦。”   一旁的蒙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好巧不巧,那一日他也在一边,能感受到陛下说出那句话之后尚谨那一瞬的凝滞,估计是把人给吓着了。   他等着哪一日陛下跟当初找王翦老将军一样去安抚尚谨,又能围观陛下道歉,真的很难得。   这可是连他这种从小跟在陛下身边的人都不多见的场景,到时候一定要写信告知兄长,让他也乐一乐。   “呈上来。”   蒙毅将纸接过,感受着手中之物轻飘飘的重量,心中讶异,虽说不太确定是做什么的,但是他知道此物不凡。   嬴政将纸铺在案上,无师自通一般猜到此物可用于书写。   “此物名为纸。”尚谨开始介绍造纸术。   “纸,为缣帛。”   “终有一日,纸,絮一苫也。臣之纸类缣帛,故而取‘纸’字为名。”   “书文字,古用龟甲兽骨,今用竹简缣帛。比之甲骨,竹简更优;比之竹简,缣帛更优。然缣帛价贵不易得,纵使陛下,也不会以缣帛为日常文书之用,遑论官吏与黔首。   “臣观陛下日日辛劳,所阅竹简积累成山,于是召集百余名工匠,以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成纸。”   “树肤、麻头、敝布、鱼网?”即使是嬴政,也无法想象手中的纸是以这些东西做成的,“如何制得?”   “沤浸臣先前说的那些树皮一类,切割捶捣以得纸浆,注水以得浆液,以篾席捞浆,得片状纸,再将其晾晒为干纸,揭下即为纸。”   “臣可带工匠亲自演示,只是耗时久些,一切完备,人员充足,大约需要十日。陛下日理万机,可派少府监督,得空之时往观之。”   “工艺算不得复杂,只要学会了,有器具,天下人都能用到。”   “十日……”嬴政觉得若是能再短几日就好了。   “回陛下,如今工艺初成,耗时十日已经是臣加以改进的结果。将来不断改进,自然会越来越快,自然,也可能越来越慢。”   尚谨颇有些无奈,他就知道祖龙在有些事上太急了,皇陵驰道长城,如今连造纸都急起来了。   “心急又如何能造好纸呢?越来越快,是工艺越发成熟。越来越慢,是成品越发精美。”   他真想把慢工出细活这个道理塞进祖龙的脑海里。   十日已经是极尽压缩加之他用了后世各种纸药实验的结果了。   “那么这百余名工匠?”嬴政思及此,若是耗费人力如此巨大……也无妨,徭役……   尚谨止住了嬴政的念头:“臣所用工匠,并非人人都得要领,多有半途废而归家者,现下只有鲁班后人三人在咸阳。”   言下之意,这些工匠或多或少都知道造纸术,而造纸并不需要那么多人。   “即刻召这三人进宫。”嬴政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纸是如何造出来的了。   “喏。”   *   “拜见陛下。”公输兄妹三人参拜行礼。   一时间见到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官员,他们心里满是夹杂着怨恨的畏惧。   “少府,带他们去,做得好自有赏赐。”嬴政见尚谨一直温和地望着公输兄妹,又开口道,“尚卿,便一同去。”   “喏。”   到了专门为造纸空下来的场地,原本的器具和材料都已经从屈里运过来了。   “你们按平日里所为便好。”尚谨朝他们温柔地笑着安抚他们,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公输开作为长兄点点头,就当身边这些官员是平日里扔在一边的废料堆成了人形好了。   他们可不能因为这个受影响,如果这回没成,岂不是要尚公成了秦官里的笑话?   *   两日后,嬴政继续与能将他淹没的竹简为伴。   蒙毅不由得担忧,劝道:“陛下,休息片刻吧,你已看了半日了。”   他希望尚议郎的纸能早些传播开来,这样也对陛下龙体有益,日日看这些竹简实在伤身。   “去尚谨那边。”嬴政默了片刻,决定去看看造纸进展如何。   “喏。”   到了少府那边,公输柯正在搅拌纸浆,而姬绥姜则抱着一个陶罐往里面加一种浆液。   “这是在做何物?”嬴政问侍奉在侧的尚谨。   “纸药。”尚谨解释道,“纸药加入纸浆中可起分散之用,节制滤水之速,抄出外观更均匀的纸张。”   “臣今日所用纸药乃是以黄蜀葵梗叶做成,只是黄蜀葵多生于南山以南,需要运送。”   “若无黄蜀葵,槿也是可以的。”   其实杨桃藤和野葡萄都可以,但是无奈这两种还没传入中国。至于其他的纸药,他也不太清楚,还需要慢慢摸索。   嬴政一愣,险些将“槿”听成了“谨”。   “以槿之叶入药,亦可得其效。咸阳亦有槿。”   “朕未曾得见。”嬴政并未见过木槿是何等样貌,宫中虽种植鲜花,却也不会有木槿。   他也没那个闲心关注宫里摆了些什么花。   尚谨笑着解释:“这是自然,槿之花朝开暮落,寓意不好,不会有人将此花献于陛下,陛下也不会喜欢的。槿耐干燥贫瘠,好水湿又耐旱,尤其喜光,在哪都能好好生长。只不过于咸阳,却要保护它过冬时不被冻死。”   祖龙最忌讳死,这种薄命的花朵,即使祖龙不在意,也不能出现在咸阳宫。   [暮染烟岚:小谨你怎么对植物也这么了解?]   [绝望水论文:什么叫百科全书啊doge]   [独白:这就是君臣之间说话的艺术吗?]   [卫长辞:拿花自比吗?幻视古代诗人哎!祖龙吃这一套吗?]   [ㄤㄆ:什么?这是在自比吗?他们在说这个?]   [山间温客:呆滞.jpg]   [归巳:好的,原来只有我是傻白甜啊?]   [彼岸花开:真的有吗?完全看不出来啊?你们是不是想多了?]   [笑笑:小谨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水墨翎:小谨是不是故意的无所谓,主要是这段话祖龙听了会不会觉得意有所指。]   [穆鸢:大家看祖龙的表情!]   “槿虽朝开暮落,臣却觉得实在坚韧,槿叶作为纸药很是不错。”尚谨提起木槿,眼中尽是喜爱,他原来的家中就种的有。   “将来造纸的工匠们会发现更多合适的纸药,也会不断改进制纸的工艺,说不定有一日能将竹也用于造纸也说不定,又或许有一日无需人力捶打也说不定……”   万一实现自动化呢?虽说估计也就能在梦里想想了,不过水力之类的还可以期待一下。   他小声叹息:“不过那些都与臣无关了。”   尚谨拿起一罐纸药,打开了盖子,准备给嬴政看看纸药原本的模样。   “为何?”那双丹凤眼微眯,紧盯着尚谨。   方才那些话,他越听越觉得,颇有意味。   ————————   不是be!只是一点马上结束的波折,下一章有喜闻乐见的场面doge聪明的小天使可以猜猜嘿嘿,文中有提示。   *   大家觉得小谨是单纯介绍材料还是单纯喜欢木槿还是单纯在点自己和祖龙?   *   今天至少还有一章,参加完婚礼就可以继续写了。   再有几章就可以把小韩信带走了(吧)   *   喝了一个粉色的药水,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好多了,那个药长得挺好看的(我在说什么)   大家一定要注意饮食卫生,我妈让我喂我弟吃饭,我弟感冒了,然后我俩一起发烧哈哈哈(神志不清)   *   感谢在2023-04-3019:00:33~2023-05-0210:2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度酱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伏鹿90瓶;苏山有瑜45瓶;ai睡觉20瓶;暮染烟岚14瓶;只要名字够长就不会重8瓶;sunnn 4瓶;552436532瓶;墨染、四爷粉给我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3]追臣火葬场:敲打一时爽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陛下觉得,若是能改进冶铁与农具会如何?”尚谨止住了手中的动作,仿佛陷入了未来的幻想之中,“虽说只是设想,可若是能成,便可助我大秦强盛。相比之下,造纸术的改进,其他工匠也能逐渐摸索。”   他回答得太自然赤诚,让嬴政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猜想是不是只是自己想多了。   蒙毅待在一边看热闹,他熟悉陛下,即使只是微弱的变化,他也能察觉到。一旦见到不世之才,陛下总是这副神情。   上一次这个表情是什么时候来着?韩非?还是尉缭?   “不过都还需要慢慢来,陛下觉得墨可要改进一番?臣寻纸药时有些心得,或许可用于墨汁。”尚谨想了想,既然纸已经改进了,下一步先把墨汁一起改了,也不是难事。   嬴政的目光中满是赞许:“非改不可。”   至于尚谨是不是在画大饼?只能说这种大饼让人无法拒绝。只是比起墨汁,他更期待冶铁。   回到章台宫中,嬴政伏首案上,将奏书批改一番,望了一眼摆在一边的纸,增添了几分继续看奏书的动力。   “蒙卿。”嬴政骤然开口唤道,他突然来了兴致,也不忌讳所谓薄命之说了。   “陛下,蒙卿方才为陛下取东西去了,不在殿中。”赵高恭敬地行礼答道。   “无妨,寻槿来。”嬴政头也不抬,边看奏书边吩咐赵高做事。   “喏。”赵高犹豫不已,陛下这个“jin”是说尚谨?   按说用“寻”这个字,应该不会是说寻一个官员来,可是他又不知道“jin”会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朝中也不是没有名中带“jin”的官员。   要是问出这个问题,那他大概不用做这个车府令了。不能好好揣度圣心,权力便会离他越来越远。   思来想去,定是与尚谨有关,只是他先前并未同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尚议郎。”   尚谨拱手笑迎:“原来是车府令,谨有失远迎。”   不就是装吗?他也会。   “陛下要寻你去,还请你随我走一趟。”赵高试探着开口。   “车府令如此聪慧,怎的想错了?陛下要召我做什么。今日我与陛下讲了木槿花,此时正是木槿花初开之时,想是陛下要赏花。”   “多谢议郎指点。”   【宿主,干嘛不坑他啊?】   「因为我确实要让祖龙赏花啊,干嘛把我自己弄到章台宫去?」   【不太理解人类的思想。】   「看来我不用担心人工智能完全取代人类了。」   【宿主!】   「不逗你玩了。知道得罪哪一类人最可怕吗?」   【这个我懂,伪君子。】   「这种事情,即使他做错了,祖龙也不会拿他如何,他反倒要怪我了。还记得蒙毅的下场吗?赵高这种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一有机会就会坑死你,最为可怕。」   *   造纸成的那一日,少府将一沓纸恭敬地送进了章台宫主殿,却不经意间瞧见嬴政不远处摆了一盆木槿,心中有些意外。   往日里来章台宫中,陛下的殿里可从未摆过如此艳丽的花,便是摆,也不可能摆这种薄命的花朵。   少府暗自在心中将尚谨的地位又提了一个档次,还好之前关系便不错,拉进起关系来也不难。   嬴政抬头一看,没看到尚谨,蹙眉道:“尚谨没来?”   少府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因为这个得罪陛下吧?   “回陛下,尚议郎还在造纸处,臣先将第一批纸送来报喜,陛下要见尚议郎?不若臣去唤他来?”少府暗自后悔争着把纸送来,早知道让尚谨自己来了。   “不必,等他来就是。”嬴政挥手拒绝了少府的提议。   等有才之人,他向来有耐心。   “喏。”   直到霞光染红天际,尚谨才捧着一叠纸入内拜见。   迎面看见已经凋谢的木槿,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陛下,这一次所得的纸都在这里了,还请陛下验明。”   “极好。”嬴政一一抚过纸张,“你此次居功至伟,可有想要的赏赐?”   “臣不想做中议郎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以至于嬴政不觉得他是在辞官,自然而然地以为他要求一个更高的位置。   嬴政点头应允:“你想升官?自然可以。”   “非也……”尚谨摇摇头。   嬴政即刻想到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你要辞官!?”   尚谨眨眨眼,怎么都是这个反应?   “是因朕先前那句故人?”嬴政何其聪明,先前那番话本就是敲打尚谨的,自然也知道尚谨介意这句话,于是反问道,“尚卿觉得朕说的是谁?”   “吕不韦,他也是姜尚后人。”尚谨避重就轻,他可不会说自己觉得是吕不韦是因为改革的原因。   “尚卿之才德能远胜吕不韦,朕说的又怎会是他呢?”嬴政混淆着那一日所说之话的含义,反正他说的含糊其辞,“朕说的非旧相识,而是已死的古人。”   “卿似管仲,有相才,有卿实为秦之幸也。”嬴政听扶苏提起过,尚谨很是敬佩管仲。   「祖龙觉得我会信吗……真能圆上?」   【那宿主准备怎么办?】   「那当然是选择相信,我难道还能……」   只是下一刻,尚谨与系统的交流骤断,他极力掩饰激动。   “卿以为朕将卿比作吕,故而与朕生了嫌隙。自卿垂髫之年,朕已与卿论史谈政,又怎会将卿与他相比?”嬴政的眸中带着感伤与遗憾,他温和地望着尚谨,“卿要因一言之误而与朕生分吗?”   「救命救命救命!」   先前那次嬴政去找王翦的场景,尚谨其实并没有能看到,他是看不到直播间播放了什么的,只能麻木地看着一堆“啊啊啊啊”和“嘿嘿嘿嘿”以及“祖龙政哥始皇帝”在眼前飘过,想象一下这个名场面。   这次直面祖龙,直面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也难怪弹幕开启了新一轮的“啊啊啊啊”和“嘿嘿嘿嘿”。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王翦将军好歹还能推拒一下,他根本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今日也是一言之误,臣并非要辞官,而是想易职。”尚谨本来也没打算辞官,辞官了没有工资还怎么养活自己?   嬴政的目光逐渐温和,低声问:“卿想要做何官?”   “陛下,可有松泛些、无需日日到所司的?臣欲专心钻研,或许还要时常离开咸阳寻找合适的工匠与物什。”尚谨准备去楚地一趟,要是能带薪去楚地就最好了。   “朝中并无此官,不过,朕可为卿重设一官,独立于九卿之外,位比上卿。”嬴政向来大方,“卿觉得,冬官之长,司空,如何?”   “陛下,那不是?”尚谨讷讷道,祖龙这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敢情他的官位都是硬造出来的?   “周三公之一,秦未设之,主管建造。”   “可已有少府。”尚谨推拒着,他日后办事少不得与将作少府打交道,怎么可能去分人家的权?   “你也说了,是虚职,但应有的都会有。既然你在意,便改为司工,下设百名工匠。”此时的嬴政无限制地迁就尚谨。   尚谨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分别,在金文中,“司空”本就写作“司工”。   “臣愧不敢当。”   “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嬴政心意已决,无人可改。   *   翌日,尚谨推开门就看见满目的花,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是?”   “回司工,乃陛下所赐。”   嗯?他没听错吧?祖龙给他送花?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   太困了QAQ大家晚安,都要好好休息呀   送花没别的意思,单纯的赏赐,就跟送酒器一样,投其所好(?)   *   感谢在2023-05-0210:28:22~2023-05-0223:0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黛川10瓶;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催婚:奇怪的对话增加了。   “我们本是去了司工叔父之家,却不想司工已与谏议大夫分家,不住在建章乡了。”   “我前些日子才来新屋,还未曾记册,麻烦诸位了,可要歇息片刻?”   尚谨虽说十六,其实还没到分家的年纪,不过叔母终于有了喜讯,他也就着手于新屋的布置了。   也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虽说他觉得都一样,不过作为古人,叔父叔母年纪也大了,应该还是想要男孩的。   “不必了,我等还要回去复命。”领头的人试探着问,“司工不喜欢这些花么?”   陛下特意要他们回禀司工的反应,这要是司工不喜欢,那得多尴尬啊?   “很喜欢。”   「怪了起来。」   [竹竹不知春:救命!祖龙好会!]   [喷香的骨头:心动了。]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政哥对臣子真的花样百出,连送花都能想出来?]   待到他们离开,尚谨才轻抚木槿,叹道:“可惜待到晚上归来,这些花也要凋谢了,难以欣赏。”   【宿主为什么这么喜欢木槿?】   「我没什么喜欢的花,是家人喜欢。你想不想吃木槿花啊?很好吃的。」   [木兮:小谨真的会吃。]   「可惜不能油炸,倒是可以煮煮粥,泡泡茶。」   他的食谱又增加了,改日给扶苏带一份。   自从做了司工,他终于不用天天“上班打卡”了,得了空也能与扶苏见面。   大规模制纸的计划提上了日程,不久之后,人人都会知道这种新奇的书写材料。   “他们倒是喜欢传闲话。”扶苏凝眉不满,他这些时日听了些风言风语,一会儿说阿父对尚谨不满暗示他该死,一会儿说尚谨乱了大秦的规矩乃是佞臣。   好在尚谨的人缘还是好,加上有阿父在,这种风言风语很快被压下去了。   “左不过揣度这个月陛下连着送我木槿做什么。”尚谨撑着脸喝了口花茶,“朝开暮落确实不是好兆头,不过我也不信这些。”   “你不信,阿父却是信的,我估摸着阿父是要换样东西赏赐的。”扶苏也不知道最近阿父怎么热衷于赐花给尚谨,不过总是好的。   前些时日阿父与尚谨之间生了嫌隙,那才是最让他担心的。   “他们不会觉得这个叫政斗吧?真是可笑。”尚谨眼中带了些嘲弄。   说实话,他觉得祖龙的大臣们不太会“斗”,毕竟有祖龙在,他们也没什么斗的机会,完全没有后世那么诡谲风云的朝堂之感。   当然也不是说朝堂就完全不凶险了,不过他目前还能很好应对。   “无所谓这些了,花茶喝着可还好?”尚谨特意拿木槿花制了花茶,免得那么多木槿浪费了。   毕竟祖龙天天送,不找点用途实在没地方放了。   “我不常吃茶,你这花茶很新鲜。”扶苏没有吃茶的习惯,宫中的饭菜有时候会拿茶叶当食材用来做菜。   “我不喜欢吃茶,怪得很。”他只喜欢泡茶叶,而把各种佐料放到一起煮,想想都可怕,他尝过,实在是吃不惯。   “我还送了些给陛下,不知他喝不喝的惯。”   *   章台宫。   尚谨这次来是为了汇报制纸的进展,刚好看到水晶杯里的花茶。   “陛下觉得这花茶可还喝的惯?”   “尚卿总有些新奇主意,喝着一股清香扑鼻。”   “木槿花茶有生津润肺之效,陛下平日里与诸大臣论政,偶尔喝些木槿花茶再好不过。只是也不能过量,过了度便于龙体不利了。”尚谨解释起木槿的好处来,“木槿花也可煮食,只是近日忙了些,不得空去东厨试试。”   “尚卿于医道食道也颇有研究啊。”嬴政这些时日喝些花茶确实觉得不错。   “只是闲暇时遍观医书,常常自己试药,发现医书中有些记载有误,想着哪一日著成医书才好。”尚谨正想着把那残本《中药方剂大全》改出来,提升一下医疗水平,“何况比起那些苦的到胃的药汁,药膳是再好不过了。待医书成时,定先奉于陛下观之。”   *   一月后,傍晚归家之时,尚谨惊讶地发现自己家门前又挤满了一队人。   “司工,这是陛下所赐。”依旧是上次那群人,只是花却不同了,“是忘忧草。”   “黄花菜?”尚谨眨眨眼,咸阳没有黄花菜,没想到竟然被祖龙不知从哪一郡运过来了。   “啊?”那人一愣,黄花菜是什么?忘忧草的别名吗?   尚谨摇摇头说:“无事,认错了罢了。”   “陛下说木槿朝开暮落,司工晚间归家便赏不到了,于是寻了忘忧草来,此种忘忧草近傍晚而开,次日午前方谢,也算得暮开朝落,赠予司工,则司工无论日夜,皆可赏花。”   尚谨怔愣地盯着那些忘忧草,不知该作何感想,过了半晌才说:“你先替我谢过陛下,我明日便去谢恩。”   “喏。”   回到家中,一旁的公输开才皱着眉说:“尚公,皇帝天天送花,是要你为他卖命啊!尚公日日辛劳,夜里方得休憩,难不成还要尚公夙兴夜寐不成?”   此时在公输开眼中,这就是可恶的皇帝压榨臣子的劳动力。   “偏偏这朝中臣子,没有不吃这一套的。”尚谨无奈地笑了,“过个把月,这黄花……忘忧草就能吃了。”   姬绥姜一愣,没想到尚谨如此热衷于下厨,连御赐的花都拿来做菜。   “陛下并未要我如何,如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   翌日晚间。   “谨。”尚翟小口饮茶,他这回来看尚谨,乃是有要事。   “叔父,可要在我这儿用饭?”   尚翟摇摇头,开门见山道:“我前几日与左相聊起家中子女的婚配,他也关心你的婚事。”   “咳咳咳!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尚谨呛得直咳嗽,他这是被催婚了?   尚翟语重心长地说:“你如今与我们分家了,也是时候有个自己的家了。”   “我永远和叔父叔母姑母是一家人啊?何况我家不就在脚下。”尚谨笑得温柔。   尚翟敲了敲他的头,笑骂道:“别想着说些甜言蜜语逃过去,你也不小了。”   尚谨真的很想说自己才十六,但是在古代十六结婚那是真的常见。   “真要说起来,你好几年前就六尺四寸了,早到了嫁娶的时候。”   按照大秦律法,男子达到六尺四寸就可以娶亲了,尚谨本就生的高,按律法早就能娶妻了。   “叔父,我是真的不想娶妻。”尚谨无奈地说,他该怎么告诉古代人他是单身主义?   “那怎么行!我也知道,秦律只许有一妻,你慎重些也是应当的,但怎能一时赌气说不娶呢?”尚翟只当他以前没想过这些事,苦口婆心地劝说,“左相有一女,小你一岁,据说貌美娴淑……”   “打住!叔父,我不……”尚谨连忙摆手。   尚翟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不喜欢这样的,尉缭家的女儿也很好,熟读史书,也懂诗,想来与你合得来,只是大你一岁。”   “不不不!”尚谨无奈扶额,叔父确定自己只和李斯聊了这件事吗?   他有一种自己被带到了相亲角的感觉。   尚翟眯了眯眼,又提起另一家:“也是,娶妻多是比自己小的。那冯家的小女儿,虽说年纪还小,却是个活泼的性子,想来你会喜欢。”   “与年纪无关。”尚谨摇摇头。   “朝堂的话,武将家的女儿也有不错的,蒙家和王家……”尚翟继续寻找合适的人选,“虽说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不逼你娶哪家的,黔首家的女儿也不是不行,你是有自己喜欢的?”   “叔父干嘛非要我娶妻?”尚谨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别人了。   “寻个能照顾你起居的人。”   “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归家后能与你聊得来……”   “我归家要做的事多,无空与她说话,要让她独守空房吗?”   “那你也该传承子嗣。”   尚谨眼珠一转,笑着问尚翟:“叔父的意思是,我身边有个孩子就成了是吧?”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可不能始乱终弃。”尚翟生怕自己的侄子走歪了路。   尚谨继续追问:“没有没有,那不是姜姓尚氏可以吧?”   “吕氏?”尚翟心里升起不妙的感觉,试探着询问。   “非也非也。”尚谨摇摇头。   “你要入赘!?”尚翟震惊地大声问,“这,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你,何况你如今俸禄有千石。”   “那也不是,他可能姓韩。”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你这是,喜欢你先生家哪个孙女?”提到姓韩,尚翟立刻想到了韩非。   “咳咳咳咳!”尚谨这回是真被呛到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   论如何说服古人,不结婚也是可以的。   *   感谢在2023-05-0223:01:41~2023-05-0323:5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珣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试图拐月亮的猫98瓶;山鬼踏月78瓶;山苍、今天可以改名了吗?5瓶;谜暮、圆子粥4瓶;白榆、柒棠忘川、上与浮云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海:东海多方士。   “不是不是,叔父你想哪去了?”尚谨无奈地摆手,他虽说常常去见先生,那也不代表他就喜欢先生的孙女啊!   尚翟此时面色不算好:“怎么说你都是推拒!我不管!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便担着担子,总要替她看着你娶妻生子才行。”   “叔父,我是真的不想娶妻。你这将要老来得子,这不是把我们家的血脉传承下去了吗?”   “那怎么一样?”尚翟吹胡子瞪眼的,他不甘心地追问,“你真没喜欢的?你如今也得陛下青眼,朝中不知多少大臣想攀这门亲事,多少好女儿家任你挑!你要是不喜欢盲婚哑嫁,那叔父做主,让你和她们见见面?”   他觉得尚谨先前说的什么孩子都是在逗他玩。   “我为何要去挑她们?她们又不是物件,摆在那任人观赏的。”尚谨摇摇头,“若是有人这么对一个男子说姑母,叔父不会生气吗?”   “青虞那自然是最好的,他们还想挑?”尚翟觉得自己妹妹挑别人还差不多,实际上也确实是青虞自己选了夫婿。   “是啊,所以我也不挑,也没有挑选的资格。叔父,你便别操心这件事了,不如想想我未来的弟弟妹妹叫什么才好。”尚谨试图把话题绕到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尚翟完全不吃这一套,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那你先前说的孩子是真的?”   “我明年要去东海郡一趟,等回来叔父就知道了。”   尚翟眼睛一亮:“东海郡?楚地的姑娘好啊!都说楚地多美人,你……”   “也不是这个,叔父到时候就知道了。”   “臭小子!还瞒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怕叔父知道之后直接爆发了。   “这不是怕叔父你生气嘛!”   尚翟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知道我会生气还去做?气死我得了!真是!”   要是叔父知道这个“孩子”就比他小九岁,估计气得更厉害。   没关系,糊弄着糊弄着,叔父就不会惦记着这件事了。   *   章台宫。   “陛下可觉得好吃?”尚谨拿黄花菜煮了羹,献与祖龙。   他估计是最奇怪的臣子了,别人家得了皇帝的赏赐都得供起来,他直接拿来做饭就算了,还敢做给皇帝吃。   “别有一番风味。”嬴政对尚谨的厨艺给予肯定。   “适当食用忘忧草却可以安神静气,清热凉血。”尚谨又讲起了黄花菜的潜在危害,“不过忘忧草虽味美,也不能轻易食用。”   “可是有毒性?”嬴政掩在袖下的手一僵,他最是惜命,虽说他不觉得尚谨会想要毒死他,但是……   “忘忧草本身是无毒的,只是其花蕊服下后与身体阴阳之气略有冲突,但只要将花蕊摘除,再以汤泡洗或是晾干即可。”   其实是生物碱的原因,进入体内后产生了变化,才有了毒性。   “我做与陛下的,自然都是精心处理过的。我只是怕哪一日尚食丞不小心弄错了。”   嬴政这才放心些,再怎么说,他的饮食都是极为仔细的,会吃臣子送来的东西已经算是奇迹了。   “听说最近你叔父为你的婚事很是着急,你找了个理由搪塞他?”嬴政似笑非笑地看着尚谨,如此排斥娶妻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还真不是搪塞,臣确实要去东海郡一趟,为着寻一人。”   “你要收养子?”   “哪里是养子,臣知他为奇才,然家境贫困,欲带其归咸阳,好生照料,日后我秦之才。”   “你如此肯定?”嬴政也不问尚谨怎么就知道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稚子怎么便是奇才了,“你从未去过东海郡,知道他在哪吗?”   “当在淮阴县。”尚谨是准备直接去找的,如果《史记》没记载错的话,他应该是能找到的。   “朕可命淮阴县尉帮你寻来此人,何须去东海郡?”嬴政更希望尚谨留在咸阳完成他口中那些尚未实现的要事。   即使尚谨说那是个奇才,他也还是觉得比不过尚谨说的那些东西。要寻人再简单不过了。   尚谨哭笑不得:“县尉……陛下,这又不是去抓人的。”   “也罢,不若明年再去。”嬴政提起了自己第二次巡游的计划,“朕明年将出巡,东海郡自然会经过。”   尚谨难掩惊喜之色:“臣遵命,能随陛下巡游天下,乃是臣之幸。”   【宿主,你不觉得秦始皇就是想让你多在咸阳工作吗?】   「那怎么办?我现在拒绝吗?刚好我很想见一见泰山封禅,还有某个骗子。」   【宿主,你这真的是想见一见徐福吗?我觉得你像是想弄死他哎。】   「这种胡言乱语的骗子,还带走别人家孩子,就该受极刑。」   “刚好,回去和你叔父说明年再去,你叔父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   尚谨一愣,顿时喜笑颜开:“多谢陛下。”   「这是什么?秦始皇帮我躲避相亲?」   【这不挺好的嘛?】   「原本再这样下去,我要和叔父说我鹤子梅妻了。」   【好像也不错。】   「不错什么啊?这回有理由了,回去就和叔父说,祖龙阻止我去东海郡找喜欢的人,等我去了我喜欢的人已经嫁人了。」   【?宿主你瞎扯的能力越来越强了,秦始皇背锅是吧哈哈哈】   「怎么可能真这么说啊?反正车到山前自有路,安心。」   “陛下,臣还有一言,那些花便不要送了,臣虽喜爱,只是院里已经放不下了,又舍不得扔了。”   “也好。”嬴政点点头,只要尚谨别再有辞官的想法就好。   “陛下,臣告退,月余便可得到新墨了。”   离开章台宫,尚谨才又回了扶苏那里。   知道了章台宫的事情,扶苏笑吟吟地说:“看来我比阿父有口福,你就给阿父送了一道羹,到我这还有三道菜。”   “我想着昨日你说这些天宫里做的羹味道有些奇怪,故而想到多给你做几道。”   他最开始差点以为有人给扶苏下毒,结果是闹了个乌龙,就是单纯的换了厨子,做的比原先难吃。   他哪里能忍扶苏天天吃难吃的东西,不能吃好还怎么好好做事?他当即带着一堆食材来了扶苏这里,做了新菜肴。   “你不知道陛下送了多少黄花菜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处置,又不可能送给其他人。”   “有你在身边,我可是要享口福了。”扶苏感叹道,尚谨对于饮食颇有研究,倒是便宜了他,不时能尝个鲜。   “那我以后去当尚食丞好了。”尚谨半开玩笑地说,“等我把冶铁改进之后,就能吃更多好吃的了。”   “那你要是真做了尚食丞,那就是大秦的损失了。冶铁若是成了,阿父怕是恨不得让你去武库令那边。”   两人聊着聊着,提到了嫁娶之事。   “陛下可有催你娶妻?”   “阿父并未催促,不过也说过尽早娶妻为好。”   扶苏已经十七,自然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   “我叔父先前是三日一催,弄得我头疼,那是恨不得把整个咸阳的姑娘都给我介绍一番。我明明也才十六,叔父急得好像我已经三十了一样。”   “你不是说要去东海郡?你之前就同我说过,可是那孩童与你也差不了许多,你叔父要是知道了,得被你气死吧?”扶苏早听尚谨说过去东海郡的计划,谏议大夫要是知道是这么个孩子,平日里再温和估计也得暴跳如雷。   “咳,这不是情急之下才这么说,再说了,我没说假话啊?确实是孩子,只不过跟我无关。不过那孩子确实是个奇才,他以后至少是个将军。我要是有个亲生的孩子,那还真不一定比得上。”   “你不止一次这么说了,你小时候见了王离也这么说。”扶苏调侃道。   “这可不是恭维话啊。”   扶苏长叹一口气:“说起来,王离也好些日子没回咸阳了。”   “聚少离多,也是常事。”怕是不知道猴年马月能相见了。   “明年仲春,我要随陛下出巡,你和右相怕是要留下来了,此次巡游,恐怕耗时极久,我虽不在你身边,但想来剩下的臣子没几个会与你作对的,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去请教冯相。”尚谨细细叮嘱,即使还有好几个月,他也生怕有哪一点没说到。   其实这些扶苏都明白,尚谨还是总要说一遍才能放心。   说到最后,尚谨才提醒扶苏:“我若是巡游途中得罪了陛下,你可别帮我说话。”   “你又要做什么?”扶苏只是问尚谨要做什么,可要是真的出了事,他怎么可能就旁观着?   扶苏略一思索,问道:“是齐楚燕有事还是因为神鬼之说?”   “公子当真厉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如今天下一统不久,燕齐楚的人心最是不稳,阿父这是要宣德扬威,安宇天下。这次出巡定是要去齐地的,你的身份……阿父不至于因为这个对你有疑心。燕地与你无甚关系,而楚地,与你要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有关吗?”   “并无干系。”尚谨摇摇头。   “那便是神鬼之说了,我虽不信这些,阿父乃至于整个大秦,都是有许多人信的。齐鲁之地有海神,又有泰山,阿父定然会祭拜,楚地多巫,也与之有关。”   当年听尚谨说了海绵,他还对海起了兴趣,有打听过关于大海的传闻。   海之广阔,给人以包罗万象之感,连他也心生向往。   “我听闻燕齐之地,海上多有幻象,你以前说那是海市蜃楼,只是些虚假的幻影,根本不是真的。可当地之人定然将这些编成故事流传,说什么海外仙山,不过以讹传讹,可若是阿父信了……”   以扶苏对阿父的了解,那是一定会信的,而且没几个人能劝得动。   尚谨这才点头:“嗯,东部有许多方士,陛下如今已是皇帝,天下皆在其手中,陛下又有雄心壮志,可陛下已过而立,将近不惑,自然会忧心寿命,那帮方士指不定借着修仙欺瞒陛下。”   “长生不老?不过虚妄。”扶苏最不信这些,真有什么神仙之类的,这天下哪来那么多不幸之人,只不过几乎所有人都信,反倒是不信的人成了异端。   “所以啊,便要看我和那群方士,谁更厉害了。只是,希望不大。”   原本历史上那么多大臣,他不信没一个劝过的,可是没一个能压过祖龙求长生的渴望。   当初看得那个因劝祖龙不求长生而获罪的,他还记的清清楚楚。   可他非要把这群方士整治一番不可。   ————————   感觉扶苏在往监国太子的方向走hhh   小谨:一脚踹飞方士,迷信离远点!   *   感谢在2023-05-0323:58:07~2023-05-0416:4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丰年13瓶;落雨裁风_羽10瓶;山苍、凌风5瓶;白榆、柒棠忘川、天天想退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又一次十连抽:时隔六年。   冬月十一。   【宿主生日快乐!】   「秦朝人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啊,我自己庆祝一下好了。」   尚谨独自坐在窗边吃饭,骤然间有种自己成了空巢老人的感觉。   「统,抽奖!」   【宿主你终于舍得十连抽了?你已经多少年没十连抽了吗?】   尚谨回想了一下,那确实很久了,自从因为脸黑恼羞成怒之后,他就没抽过了,能量点都快够十个十连抽了。   「上一次是……燕丹?」   【对啊,现在都公元前224年了,你上次抽奖是公元前232年,六年了!你一次抽奖都没抽过!】   「还不是你们那破池子,连个up池都没有。」   【还不是宿主你……】   「嗯?」   尚谨瞪了一眼案上跳来跳去的丹雀,丹雀瑟缩了一下,立刻改了口。   【咳,怪池子里一堆破东西。】   他按下十连抽的按键,按下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在生日当天给自己添堵啊?   【恭喜宿主获得:造纸术手册(四大发明之一,你值得拥有!)】   「???」   「我……我真的是谢谢你们这个池啊!」   他都把造纸弄出来了,现在抽到了造纸术!?   尚谨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安慰自己,说不定能补充一些自己忽略的造纸细节呢?   【恭喜宿主获得:活字印刷术(毕昇泥活字版本,你值得拥有)】   「你怎么不给我个明快打字机呢!」   【这个池子里也有的,不过要电,这个时候肯定用不了……】   「统,你听不出来反话吗!」   [十晌:笑死了,活字印刷术一直很难当主流的。]   [一枕槐安:主播一如既往的倒霉啊!幸灾乐祸.jpg]   [星漩:懵,明快打字机,听着有点耳熟,想不起来是啥。]   「明快打字机……近代的时候,我们要想与世界接轨,却连一台适合汉字的打字机都没有。当年很多人都在说要不要抛弃汉字,说汉字根本不适应世界的发展。前辈们努力了很久,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打字机试图推动汉字印刷的发展。明快打字机是林语堂发明的,是当年最成功的一个了,可惜造价昂贵,加上战火连天,最终丢失了。它的意义,从来不止是一台打字机,当年这段历史看得我热血沸腾的。」   【恭喜宿主获得:室外遮阳伞(小摊必备,材质坚硬,古代版外观,附赠固定用具哦!)】   「……」   他已经没有吐槽的力气了,剩下那些没用的废物他也不想看了。   要说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青铜刀币换成了秦半两。   「很好,接下来几年也不用抽奖了。」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肉,真的是,气死人,他运气怎么这么差。   「算了,把造纸术手册拿出来我看看,应该有用,至于活字印刷,等纸张完全推广再说吧,估计还不如雕版印刷好推广。」   *   尚谨指尖点在案上无意识地不断画圆,扶苏看在眼里,问道:“你看起来很苦恼?因为炼铁?”   “我到底遭了什么罪啊。”尚谨该庆幸自己头发茂密。   现在要靠自己改进冶铁,即使看过一些书籍,也是很难的事情。   历史上的那些人,无不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靠着时间和能力一点点磨出来的技术。   他这种零基础的人想要短时间推进技术发展,实在不行。   但是大饼已经给祖龙画了,那他就一定要成功。   “如果不知如何做,闲暇之余先去看看铁匠他们如何炼铁吧?奇思妙想总是有尽头的,也不必逼着自己,本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扶苏担忧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阿父自己日日忙于政务,连带着手下一帮大臣都休息不好,根本就是在拿命维持大秦的运转。   “我想去颖川郡一趟,韩地的冶铁当年是最发达的,与他们交流一番,总好过困在咸阳。”   韩国当初身为小国,能坚持到战国末期,离不开韩国的铁矿和冶铁技术。   *   公元前223年,颖川郡。   “你觉得若将炉改这一侧改得更窄一些,可会更好?”尚谨手中的纸张画着一个类似椭圆形的剖面图。   这是改动了七次的结果,已经尽力了,尚谨现在是真的成斜杠青年了。   “这样改真不错,司工,你可真厉害!”   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睛发光,尚谨失笑道:“这又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这些时日见了这么多铁匠,一直在改动,总要有些成果的。”   如今的炼炉多是圆形,鼓风难以输送到炉中心,更别说高炉更高的地方了。将炼炉的断截面改成了椭圆,外形看上去就像个馒头一样。   这样一来增加了炼炉的容积,二来在扁的两侧鼓风,使得风力可以达到高炉中心,提高了冶铁温度和效率。   相应的,制作炼炉的材料和炼炉的炉墙倾斜角度设计也有所变化。   不过这个改动可不可行,还要再试,他马上又要随祖龙出巡,这一块的监管就交给其他人了。   炼炉的改进还只是初期改动,接下来要改的可就多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北边几个郡,山西煤矿多他是知道的,可是开采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现在冶铁还是木炭为主的,即使往后一百年,煤炭也还是辅助,他脚步迈的够大了,慢慢来。   “司工要回咸阳了?”   “嗯,快仲春了,陛下已召我归咸阳,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他手下的工匠们志得意满:“司工便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尚谨点点头,便要往回走,一转身却撞上了一人,他连忙道歉:“在下不是有意,还请足下海涵。”   “无妨。”蓝衣男子貌若好女,举手投足间是儒雅随和。   尚谨刚走出去几步,却听到蓝衣男子身边的人说:“子房,快到了。”   子房?!   他猛地回头盯着张良,遇到活的张良了!谋圣!   张良敏锐地回头,与他对视,两人不动声色地互相观察一番,最终还是尚谨先颔首致意,转身离开。   【宿主,干嘛这么急啊?不和他聊一会吗?】   明明以前说很想和历史人物们交流,怎么遇到张良之后宿主还是准备先回咸阳啊?   「你们说张良和一堆铁匠铺合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   [花千寻:这个我会,刺杀祖龙doge]   [念白:好可惜,这属于不可拉拢类型。]   [斗智斗勇的字典:张良啊啊啊啊啊!好好看!]   [横滨某绷带:不去拦一下吗?]   「拦了之后万一谋圣换其他方法刺杀怎么办?不要惊动他为好。」   张良淡然对身边人说道:“此人颇有城府。他似乎,看出我的目的了。”   偶遇之人的双眼中虽有疲惫之色,却清澈有神,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惊讶,有仰慕,也好似将他看透一般。   张良的侍从去打听一番,回来说:“我探听到了,他是秦的司工尚谨,两月前来的,似乎是要改进冶铁之术。”   “是韩非的弟子……造纸那个人,那日看见他,他手上还拿着纸。”张良作为韩人,对韩非的观感非常复杂。   韩非前往秦国时,他不过十六七岁,那时他对韩非不算了解,直到秦军兵临城下,他才知道韩非的才能。   他自小的目标就是成为韩国相邦,可韩非作为韩公子却成了秦国上卿,说心中没有埋怨是假的,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韩非所作所为。   而韩非这位弟子的名气甚至高于韩非,毕竟光是纸这一项,就足以名垂青史了。秦始皇与这对师徒关系都极好,可他却觉得有些奇怪。   “我们的计划要改变吗?几年后的计划,应该不至于被算到吧?”   “他要是真的知道,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以他的身份,即使我们什么都还没做,也能告诉皇帝,让皇帝杀了我们。”张良摇摇头,“他带着的那把佩剑,恐怕是皇帝赐的,真要抓我们,怕是连郡尉都得亲自来。”   即使是算无遗策的谋圣,也难以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毕竟知道有人要刺杀皇帝,身为皇帝的近臣却无动于衷,这要么是奸臣要么跟张良一样,想让秦始皇死。   偏偏尚谨确实不是看出来的,他也不愿意为了以防万一去提前抓张良刘邦等人。   *   秦始皇第二次巡游,至薛郡邹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   尚谨却仍然待在邹峄山上,欣赏鲁地风光。   “谨!”王离扑向尚谨,尚谨差点没倒下。   “好久不见了,武城侯?”他们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了。   听他喊自己武城侯,王离叹了口气:“我算是白得了个爵位,哎。”   “你觉得你现在拥有的都是靠王翦将军?”尚谨拉着他坐在山石之间。   邹峄山风光奇美,奇石险峰,幽洞灵泉,散心再合适不过了。   “我不怕别人说我,只是我自己觉得,寸功未立就得了爵位……”王离内心的骄傲是不允许他如此的,可祖父强求陛下将爵位承袭给他,他也无法拒绝。   “怎么就寸功未立了?我算一算啊,你立大功就在两年后。”   “你总是安慰我。”   “我说真的,过不了多久,秦如今的制度,要想不崩溃,只能继续打仗……”尚谨话还没说完,王离连忙捂住他的嘴。   “嘘!这是能说出来的?”从军两年,连王离也变得比以前谨慎多了。   “我只和你们说了,你也明白的。”   “嗯……这两年待在军中,没有打仗的日子,没有军功抵徭役,税赋和罪罚,人心总是有些浮动。”不同于当年只身在咸阳幻想参军之事的小王离,如今的他才真正体会到军队之中隐藏的矛盾。   “可我不希望你去变法,至少现在不行,即使陛下对你青眼有加,也不会让你去做的。”   “我都明白。”尚谨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我还以为你不会赞同变法呢?”   “怎么说呢?我以前确实不赞同,我觉得军功挺好的,可是现在自己亲身面临,又有你同我说,我慢慢改变了想法吧?”王离抿着唇,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对谨来说,变法是为了让黔首过得更好。我没谨那么在意黔首。对我来说,让秦延续下去,我能建功立业就好,可我会坚定的支持谨。”   他的思想仍然是贴近法家的,甚至于更贴近韩非,只是当思想与现实冲突,他也不得不思考这些事情。   “这就够了啊,论迹不论心。”尚谨不可能强求这个时代的人们都去接受他的思想,只要客观上有利于百姓,支持变法的人有自己的私利实在是太正常了。   历来有勇气与能力进行变革的,都是少数人。   “论迹不论心吗?”王离一愣,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我正想问你陛下正与那群周孔论封禅呢?你怎么不在场?”   “泰山封禅啊……”   ————————   小谨:一如既往的倒霉,可恶!   不过那个手册还是有用的hhh   *   泰山封禅!好耶!   *   感谢在2023-05-0416:43:46~2023-05-0521:2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睡觉26瓶;一辆泥头车10瓶;泊虞8瓶;安山度4瓶;春山不度、十月3瓶;山苍2瓶;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金丹:论金丹的构成成分   “陛下,这封禅泰山之事……”   嬴政目光沉沉地扫过一帮儒生,不为所动,看尚谨那模样就知道他又想说话了,干脆递了个眼神给他。   尚谨立刻笑眯眯地往前几步,先是和几个博士还有儒生行礼,看他彬彬有礼的样子,不熟悉他的人还以为他是来帮他们的。   唯有淳于越心里怄气,他可记得这人,竟然唆使扶苏顶撞他,还送什么黄连山栀汤来挤兑他。   “诸位皆诵法孔子,谨自幼读诗与论语,只是年岁小,有些道理不明,还想请教。难道诸位觉得,陛下不可登泰山封禅,是因为当初……”尚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言语间轻易给他们扣上一顶帽子,“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会盟,夷翟遇之?”   此言一出,老秦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很是不善。   儒生们一惊,出了一身冷汗,惊惶地反驳:“不不不!我们从未说过陛下不可封禅!”   “我们绝无阻挠泰山封禅之意!”为首的儒生连忙表明。   “那为何不将礼节讲清!如今中土皆为秦地,难道还封禅了?该不会是诸位连泰山封禅的礼节都不知道吧?那还好意思觍着脸接受陛下的召见!还是说,准备效法孔子讥季孙氏?”   “且不说你们比不比得上孔子,还是想将陛下比作季孙?”   “臣等绝无此意!”   “那就说清,吞吞吐吐,君主面前连话都说不清,也好意思说自己学孔?”尚谨直接用了《论语八佾》的话,“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如今陛下以礼相待,召你们前来,你们却支支吾吾的!”   “那总要步行登山啊!怎能乘车?至少也要拿草席裹住车轮才行!”   赵高作为车府令,阴恻恻地看了那些儒生一眼,他擅长驾车,这群蠢东西在想什么呢?那样车怎么还登的了山?陛下要是真听了,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了。   “用草席子裹住车轮?那到时候麻烦诸位驾车了,诸位驾车应该学的很好吧?这都能把车开到泰山顶,不若让车府令跟你们好好学学。”尚谨都快被气笑了,都什么馊主意?成心不想让祖龙封禅泰山是吧?   “泰山乃神山,怎可乘车登山,对神不敬!”   “陛下既是天子,怎能对天地不敬!”   “嘘!子不语怪力乱神啊!”尚谨摇摇头,语出惊人,“谁说陛下是天子了?”   “你!”儒生们惊恐地看着他,他这是想死吗?   “天子乃是周之旧称,当初诸臣议号时,便说了,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可陛下为皇帝,泰皇也不能及,如何为天子?”他觉得自己的话有一种诡异的中二感,什么人皇天子之类的,他一定是《封神演义》看多了。   “你!离经叛道!”儒生们被惊地险些说不出话,小声回了一句,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笑话!如今又不是周,照你这么说,周代商也是离经叛道?再者,诸子之说,互攻为小说,非我者,皆为小说。还请诸位想清楚,要让孔子非小说,可不是搪塞陛下就行了。”   孔子当年可以选择周游列国,宣传自己的学说,如今的儒生却无法如此,天下皆为秦,难不成去匈奴那宣传?   董仲舒想要汉武帝重用儒学还把儒学改得尽心尽力为皇帝服务呢?虽说他不喜欢董仲舒就是了。   “这登山乘车势必要砍断沿路树木,岂不是坏了泰山的地气?”   “没想到诸位还懂阴阳风水?那不如就请诸位拿出一个法子来,千万不要让封禅途中出现任何意外。”尚谨眨眨眼,调侃起他们来,“再者,天下诸山哪个没有神,照这样说,以后都别登山了,走上去就是破坏,诸位以后可得绕着山走啊!这水也别过河了,岂不是扰乱了水流?”   “这……这……”   “既然不能,就把一切都说清,后面你们跟着一起走就是了,再吞吞吐吐,还不如按我秦之法来祭祀,何须按齐鲁之法?”   “自然了,砍树实在不好,到时候再种上新的,诸位如此敬神,到时候就拜托诸位诚心诚意地把树都重新种好。”   他笑着压低了声音,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你们真想发扬周孔,就不该总是和陛下对着干。”   春秋战国时,诸子互视为小说,可天下一统之后,谁不是小说,取决于统治者的意愿。   嬴政挥挥手,便要赶他们出去:“罢了,既然不愿说,朕不为难你们。此次封禅之事,由朕一手定之。”   “陛下!陛下,臣等愿为陛下明礼,助陛下封禅泰山。”儒生中终究有几个动摇的。   “善哉。”   *   待到一切完毕,房中只余嬴政尚谨和一帮心腹侍从,嬴政才打趣他:“你倒是会哄骗人。”   即使这群儒生上赶着讨好,嬴政也不会去动摇刑名之学的地位,但这不妨碍嬴政利用他们。   “可他们如此,不比以前好吗?”尚谨都怕他们再这样下去,“坑儒”真成了坑儒,不过祖龙应该还不至于和他们计较,毕竟他们也没和那群方士一样,“哪里就是哄骗了,在我眼中,孔子亦有可取之道,偶尔取来一用,岂不是更好?”   今日之法也是过去之法,未来之法却不会是今日之法。   至于哄骗嘛……祖龙不是那种喜欢画饼的皇帝,要给就是真给,从来不含糊。   但画大饼是每个皇帝的必备技能,他只是替祖龙画了个饼,万一这个饼日后能实现一些呢?   “陛下,臣对齐鲁之地颇为了解,这些时日正是泰山多雨之时,还要早些准备。”   不过准备了估计也没啥用,那种大暴雨,伞都能给掀翻了。   *   泰山。   “陛下,可以下山了。”李斯小声提醒。   嬴政立于泰山之巅,高台之上,祭祀已成。他只需一低头,便能俯瞰群山,仿佛天下皆在眼前。   “归。”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是要发生了。   行至半路上,风雨骤然降临,一时间众人虽有准备,也无济于事。   光是雨倒也没什么,只是连地上也不断有沙石泥土滚下来,弄得重人狼狈不已。   “陛下,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一行人匆匆忙忙到了一棵树下,即使这树枝叶繁茂,也还是不断有雨低落下来。   好在这里树多些,泥土也更加牢固,这时候去年抽到的伞就很合适了。   尚谨有条不紊地将伞展开固定,刹那间将大雨隔绝在外,嬴政站在中心,伸手摸上了伞柄。   质地如此坚硬,这就是尚谨这几个月来的成果吗?   “陛下,这个时候就是雨多,不过即使天要下雨,人也可应对。依臣所观,这雨很快便会停下来,去了浊气,刚好可赏泰山雨后之景。”   原本几个有些浮动的人群即刻安分下来,即使天不愿陛下封禅,也拦不住陛下。   赵高亦是恭维:“陛下,古者称,龙可司掌风雨,这雨正是因陛下身具龙气而生啊!”   尚谨皱了皱眉,能不能别天天灌输封建迷信了,他暗地里潜移默化的灌输人本精神容易吗?   “这树,也算有功,封为五大夫。”   尚谨哭笑不得,虽说他其实觉得这种封爵是不应该的,但莫名觉得祖龙有些可爱。   王离凑过来,幸灾乐祸地附在尚谨耳边说:“有些人脸色真差啊!”   “你小声点。”尚谨无奈地提醒王离。   *   琅琊。   自从嬴政来到琅琊,齐地的方士闻风而动,个个都想求见嬴政。   这其中最显眼也最有名的,是徐福。   徐福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谈吐也很好,要不是尚谨压根不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徐福还真容易把人骗过去,那一张嘴,说的跟真的似的。   “陛下,这海中有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有仙人住在山上。常有人看见这三座山,山上云雾飘渺,美轮美奂,可若是去追寻,便怎么也寻不到。”   “哦?愿闻其详。”于嬴政来说,长生这件事若是能成功,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完成。   这半个月和方士们聊得尽兴。   琅琊城墙上,王离撇撇嘴,最近那些方士天天来找陛下,陛下以礼相待,与他们论神仙之事。   现在他眼里,这些方士就是祸水,一个个地还说有什么金丹。   “谨,你就不着急?”   明明大公子的来信里曾经说,尚谨经常做些药膳之类的给扶苏,还呈给陛下过,不然他这几天也不会天天缠着尚谨给他做好吃的。   按理来说,尚谨应该对陛下的身体更加关心才对啊!怎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放心,我在等一个契机。”   「统,变拟态,快快快!」   【宿主,你要整什么啊?】   「劝不迷信的没用了,只能拿迷信打败迷信了。」   事实证明,劝祖龙不修仙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先阻止祖龙吃毒丹了。   【变什么?】   「白鹇。」   【为啥变这个啊?】   虽然嘴上问着,系统还是很听话地改变了拟态。   尚谨笑嘻嘻地打开了系统背包,拿出了一整套彩绘的道具,道具描述说了,能自由改变颜色。   系统感觉有些不妙。   *   “陛下,这金丹有益于寿元,特献与陛下。”一名方士恭敬地将金丹奉于嬴政面前。   嬴政看向徐福,问道:“徐卿,此金丹如何?”   徐福瞥了一眼献上金丹的方士,是他的老朋友了,自然要帮一把,反正这些丹药吃进去一时间也死不了人的。   他都敢和秦始皇瞎扯仙山,还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丹药他也会炼。   “甚好。”   蒙毅也顾不得会不会惹嬴政生气了,着急地说:“陛下,怎能轻易服下丹药,总要请侍医来看看才行。”   夏无且被传召来,犹豫不决地观察着眼前的丹药,实在是看不出来。   “陛下,不如让臣将此丹破开……”   徐福与那方士皆说:“不可,金丹炼成不易切开便破其药性了。”   徐福口若悬河一般将这金丹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仿佛天下只此一颗。   嬴政望着眼前的金丹,伸出了手。   ————————   系统:感觉自己成了工具人   *   感谢在2023-05-0521:21:22~2023-05-0619:5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美人如玉40瓶;十落20瓶;月、如解意、珣阳10瓶;秞色街青5瓶;芊羽3瓶;佑和、湮灭2瓶;未央、墨笔还魂、天天想退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神鸟:出发去淮阴啦!   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鸟飞了进来,黄金般的腹羽,烈焰般的双翼,一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神鸟?”献丹的方士被迷住了眼睛,喃喃自语。   “陛下,这是神迹啊!”赵高的反应甚至比方士们更快一步,“凤临乃吉兆!”   徐福也开始吹捧:“陛下,金丹献与陛下而神鸟出!实在是……”   其他人也纷纷高呼神迹,然而他们的话被“神鸟”的行为打断了。   凤凰原本施施然飞向嬴政,身旁的人还想拦一下,嬴政却制止了他们。   所有人都以为是凤凰想亲近嬴政,谁知那凤凰抓起金丹就飞到了门外,停在了半空之中。   “陛下……”蒙毅一惊,犹豫着是否要夺回来。   “不必。”嬴政一步步走向凤凰,却见凤凰又掠过他,将金丹放了回去。   方士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如果这真的是什么神鸟的话,岂不是会识破他的丹药?   有人拍起了马屁:“莫不是神鸟希望与陛下亲近,与陛下嬉戏?”   可待到嬴政走回岸边,凤凰又将金丹带走了。   嬴政不觉得这是在嬉戏,他只是静静地与凤凰对视,于是它有灵性一般落在了嬴政身前,嘹亮地叫了一声。   “陛下,臣记得司工懂得鸟语,不如?”蒙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想起了尚谨,尚谨来了,定然是会劝陛下不要轻易服丹的。   赵高也不再言语,这种情况,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召他来。”嬴政的脸色由喜悦化为冷凝。   “喏。”   *   尚谨踏入房中,目光瞬间被屋中炫彩夺目的鸟吸引,眼中满是惊艳。   嬴政捕捉到他眼中的情绪,看来尚谨似乎也不知道这鸟的来历。   尚谨行完礼,才问道:“陛下,这是?”   “朕不知,你可能与它说话?”嬴政静静观察着尚谨与神鸟的互动。   “我试试……来呀。”尚谨朝神鸟伸出了手,柔声喊道,“过来。”   神鸟歪歪头,又叫了一声,翩翩而至,乖巧地单脚停在了尚谨的手腕上,险些没把尚谨逗笑。   “你真重啊!”尚谨说的是真心话,一米多长的鸟,真的不轻,好奇地询问,“你爪子里是什么?”   神鸟急促地叫了几声,尚谨睁大了双眼,震惊地说:“毒……”   “陛下,请即刻抓捕献丹之人!”他立刻扭头和嬴政说,“这丹有毒!”   “来人!”嬴政的脸色骤然阴沉,他最厌恶欺骗他的人,何况事关生死。   在他眼里,尚谨和这两个方士比起来……他还是对尚谨更信任,毕竟尚谨也懂天象占卜之事。   作为献丹者,王生即刻慌张起来:“陛下,金丹怎么会有毒呢!如果真的有毒,我怎敢将金丹献与陛下!这鸟来路不明,这人既然懂鸟语,说不定便是他得了消息!故意陷害我!”   尚谨蹙眉训斥:“你们胡说什么呢?我这几天一直在琅琊附近的矿场,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做什么?看样子你们是方士吧?”   “陛下,琅琊本就人心浮动,这些方士哪知道是不是真心的?不可轻易相信他们。”   “既然你们不肯承认此丹有毒,陛下,臣有提议,既然丹药无毒,那么由献丹之人试药如何?”   王生连忙说:“金丹珍贵,是专门献与陛下,我们怎配服用?”   “陛下,臣以为,正是因为珍贵,才易不知药性,自然是谁炼谁试药。”尚谨气势咄咄逼人,根本不给王生喘息的机会,“还是说,你们不敢吃?因为这丹药里掺了丹砂水银硫磺?!”   被说中了的王生心里发虚,一时间没接上话。   “陛下,不过一粒丹药,既然能炼出来,那么再珍贵也有办法再炼一颗。”   王生指着尚谨,气急败坏地说:“好!既然你不信!我就服下,到时候金丹没了可别怪罪!”   “还挺会演的啊!它说了,这几种东西合在一起炼丹,乃是剧毒!”   然而其实不是剧毒。   「统,你爪子能不能收收,抓得我生疼。」   【别管这个,宿主,这丹药一时间吃不死人吧?怎么就是剧毒了?】   「你把之前抽的东西用上不就好了?」   【宿主,你要把他毒死啊?你不是很抗拒这件事,还没杀过人呢?】   「不是还有解药吗?你就装神鸟喂解药好了。」   【懂了,让我来。】   王生心想着这金丹吃一个也吃不死人,心一横,拿起金丹就吃了下去,下一刻只觉得心口剧痛,喷出一口血来,径直倒了下去,止不住地抽搐。   饶是徐福心理素质好,也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却被人抓住了。   “大胆贼子!竟敢谋害陛下!”赵高一派怒气冲冲的模样。   系统飞到王生身上,表面上看只是掠过,实际喂了解药,才停在王生身边,嘲讽地叫了几声。   嬴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从一只鸟的声音里听出嘲讽之意的。   夏无且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惊讶地说:“陛下,他并未被毒死。”   “非也,是它救了这方士一命。”尚谨装模作样地和系统交流几句,解释道,“神鸟慈悲,不愿杀生。”   嬴政冷冷地盯着徐福王生,沉默良久,才说道:“既如此,这些时日胆敢编织谎言欺骗朕的方士,一律黥配。”   “谢陛下饶命……”   系统高昂地叫了一声,如一阵风一般飞走了,不留任何来过的痕迹。   “它说,陛下若有仁慈之心,乃是积德积福的善事。”   “这些丹药并不会立刻让人死亡,只是长期服用便会损伤内里与寿命,陛下一统天下,不忍陛下中毒,故而前来相助。那方士之所以即刻毒发一般,是对他的惩罚,好让他知道害人的痛苦。”   “如此吗?”   [玄猫:笑死了,我说小谨干嘛拿彩绘给系统涂颜色,原来是装神鸟。]   [樱折:然而真的有效。]   [潇潇暮灵:我知道什么叫五彩斑斓了。]   [温祭酒:毕竟有仙鸟之称,飞起来真的好看。]   [穆鸢:还好祖龙没吃,太吓人了。]   [水月吟:怎么想到的啊]   「知道姜太公发明筷子的故事吗?故事里就是一只鸟阻止他吃有毒的肉。虽说只是民间传说,但真的很好用!比如说这次。」   *   “谨,你一个人去东海郡啊?不等陛下一起去吗?”王离蠢蠢欲动,他其实想和一起去的,他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尚谨千里迢迢来找。   “陛下仍然留在琅琊,想来还有未能完成的事情,我也该早些将自己的事做完。”尚谨细心嘱咐,“若是还有方士来找陛下,千万别放过他们。”   “放心,陛下一次发配了五十多个方士,他们哪还敢来找死。”   “这倒也是。”   
  尚谨踏上了前往东海郡的路途,驰道并未完全修好,不过也可窥见未来的壮观,只是看着那些辛劳的百姓,他心里不是滋味。   只是到了东海郡内,他才骤然发觉这些时日的雨水也太多了。   梅雨,这个词浮现在他心中。   他的马车是那种可以坐的,即使雨多,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越是临近东海郡,越是发现暗藏的危机。   尚谨踏出马车门,静静地望着眼前堪称老弱病残的“土匪”。   他这回去东海郡,是有专门的护卫的,此时连剑拔弩张都算不上。   这些“土匪”带着些农具,瘦弱地仿佛马上就会倒下去,而他的护卫皆是装备精良,领头的都是身强力壮的郎中。   相比之下,他们可一点都不像土匪。   “你!你……”显然,“土匪”们也意识到自己劫错人了,这不是他们能动的人,可他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如果有家有田,秦法本就严苛,谁会愿意做这种犯法的事情,可是交不上税也是犯罪,恶性循环只会让他们破产,沦为刑徒。   “你们饿了吧?”尚谨下了车,靠近他们,手上拿着几块饼。   理智告诉他们,他们应该马上跑,或许还能逃过一劫。可是这人看着真的很温柔,手上还拿着吃的,没有直接扑上去都是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直到他们确认这几块饼确实是给他们的,他们才迫不及待地接过,狼吞虎咽起来。没拿到的人眼巴巴地望着尚谨。   “司工!你怎么?按秦律,他们应该都抓起来然后……”护卫们震惊不已,讷讷问道。   “谁说他们是贼寇了?”尚谨垂着双眸反问。   “司工?你这是违背秦律!”   就算这群人看上去不像能劫道的样子,那也是抢劫啊?只是不可能成功。   尚谨回头望着几个护卫,沉声说:“我说,他们哪里是贼寇了。”   护卫们被他周身的气势一震,不敢再言语。   “不过是找不到饭吃的黔首,想要找个能种地的地方罢了,何须为难他们。”   护卫中有几个人露出动容之色,谁不知秦律严苛?他们其实也知道其中的问题,可没有人敢去改,也没有人能改。   罢了,既然司工都这么说了,他们权当没看见,这些人也没说自己是打劫的,何况就这么几个老弱病残,即使是站在路中间,也不像歹徒,反倒像乞讨的。   “去把车上的干粮拿些来分给他们。”   “喏。”   待到他们都吃了东西,尚谨才问道:“能告诉我东海郡如今如何了吗?”   “今年的雨水太多了,田地都涝了,原来的粮食也有好多被淹了,本就因为前年的税赊了钱,如今又这样,哪里还的起?我们都是一个亭的。”   “整个东海郡都是如此吗?你们可知淮阴县怎么样了?”尚谨头疼不已,东海郡乱成这样的话就不好弄了,且不说他又要一路着手救灾,韩信恐怕就更难找了。   “淮阴?他们那好多湖啊水啊,涝得更厉害!”那群人直摇头。   “糟了啊。”尚谨长叹一口气。   ————————   欠两个营养液加更了呜呜呜,肝不太行了已经   *   感谢在2023-05-0619:56:34~2023-05-0723:20: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早起、晨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ero 20瓶;想早起10瓶;山苍5瓶;18614瓶;始皇的转世继承人李世3瓶;盐烤鲭鱼、墨笔还魂、天天想退休、一只想当咸鱼的咸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及时雨:姜青虞:原来我是宋江。   “你们中可有因此次涝灾生病的,让我看看吧,我略懂些医术。”   尚谨此言一出,那些人立刻激动起来,有几个稍稍靠近。   “可有病痛?”他看向离得最近的那人,细细问过观察,才最终得出结论:“是痢疾……”   涝灾时多有此病,病人内伤饮食,寒湿内积,多肠胃脾不适,若久久未愈,死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实话,他实践不足,不过应该不至于看错病。   “痢疾!?恩人,我是不是没救了?”那人从未听过这种病,惊惶地问道。   “是肠澼,此病可以治好的,放心。”   这时候痢疾还叫肠澼。   尚谨一一看过,在众人希冀的目光中,登上车拿了个小布囊出来,递给他们:“现下我这里只有些黄连,我予你们些钱财,寻个能买药材的地方,囊中的纸里有方子,按此方抓药。”   “谢谢……恩人一定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他们一个个热泪盈眶,跪下道谢。   “不是神仙。”尚谨将他们扶起来,“我奉当今陛下之命,前来东海郡。”   他们愣了一下,那种暴君也会在意他们这些人吗?不论如何,还是高声呼:“陛下万年啊!”   “你们可遇到过其他人,有其他病症?”   “风寒!好多人得了伤寒,不过两三天就死了!”领头的人仔细回想,“家里有人连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多是风寒,还有和我一样的,其他的还未见过。”   尚谨松了一口气,还好,至少没有霍乱,只是想起风寒,不禁更加头疼。   “多谢告知,我给你们留些干粮,虽说现下只有黄连,不过也能起效了,先喝着,每次喝这么多,切记不能喝生水,定要是热汤。不远处便有河,去寻些还能烧起来的木头,我这里有火镰火石火绒,也分给你们一些。”   可他们还是不愿走,非要知道他的名字。   “恩人!不知恩人姓名!”   “尚谨,当朝司工。”   将那群人哄走了,尚谨才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做。   “司工原来还随身带着药材?”护卫感到新奇,他还没想到司工还懂医术。   “黄连有时可治失眠,睡不着时会喝些。”尚谨解释道,决定即刻行动,“我要即刻传信。”   “可这附近似乎没有驿站,可要我去寻最近的驿站?”   尚谨笑着摇摇头:“我有传信的鸟,赤阳子。”   系统不同于一般的信鸽,完全可以变成其他鸟,比如尖尾雨燕,一小时能飞两百公里,最快的时候将近三百五十公里。这可比去驿站快多了。   【我现在身兼数职啊!宿主你要传信给始皇帝吗?】   「嗯,肯定要写。只是终究有些担忧。」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任尚在琅琊的祖龙,因为这件事其实不归他管,秦律对各类官员的权力职责规定得很清晰,越权是不对的。   其实他方才放过那些百姓,如果被这些护卫里哪一个说出去,他就是犯法。   他真是被祖龙那一句故人给吓怕了,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所芥蒂。   不过这种时候,也顾不得祖龙怎么想了。   反正秦律里还没明写司工的职责,他可以只以医者的身份去帮百姓,但愿能钻钻空子。   【宿主,你自信一点,赵高犯了死罪还能被赦免呢?】   「别拿我和赵高比。」   【哦,那现在传信给始皇帝吗?】   「嗯,两封信,一封给祖龙,一封送去给颜聚,他在薛郡,离得也近些,送药也方便些。」   “又要散尽家财了啊……我还怎么养孩子?”尚谨喃喃自语,手里飞快地写信。   心里默默对韩信说了句抱歉,看来至少在明年之前,只能穷养了,不过肯定也比待在淮阴好就是了。   不过能不能找到韩信,还真成了问题。   护卫们其实有些不解,为何尚谨贵为司工,却要对黔首如此好,好到年年把俸禄都捐出去。   这种行为他们却也是敬佩的,也很愿意跟在尚谨身边做事,这样的人,你跟他打交道,至少不会被坑,相处起来也很舒服。   不过养孩子?什么养孩子?没听说司工娶了哪家姑娘啊?   *   琅琊。   “在咸阳时,你祖父还颇为关心你在军中如何,只是此次巡游他并未随朕来。”嬴政言语间对王离颇为关心,像看待自家的小辈,恐怕除了扶苏以外的其他公子都没这个待遇。   “谢陛下关心,臣在军中很好,只图哪一日能为大秦建功立业。”王离兴奋地回答,每次见到陛下,他都又紧张又高兴。   两人正闲话几句,说起军中之事,便听见鸟叫声。   “啾啾!”   王离一扭头,发现了系统,疑惑地喊道:“赤阳子?”   丹雀叽叽喳喳地飞进来,侍卫本还想拦,被嬴政制止了。   “你不是随谨去淮阴了吗?”   “啾啾啾!”系统落在案上,跳到了嬴政手边。   “这是信?”嬴政将信取下,一目十行的读下去,方才那点平和喜乐顿时化为了怒火,“东海郡守,很好。”   王离迷茫地想,这语气不像是夸赞啊?怎么都这么喜欢说反话啊?这郡守要倒霉了。而且赤阳子这么个小个子是怎么带了这么大一封信的?   “即刻启程去东海郡!”   他本是准备返程的,这回这群方士实在是气人,扰了他巡游的欲望。   他此次巡游不去东海郡了,这东海郡郡守当他是死了吗!   其实按照秦律,这场灾祸之后多许多刑徒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是逼到黔首当土匪,楚地本就人心不稳,这无疑是对他统治有影响。   *   尚谨叹道:“也不知道,楚国原来是怎么做的。”   一切都是经他改变的巧合。   若是此时秦尚未统一,东海郡还属于楚国,他自然不会来。   若是继续像之前那样,祖龙在琅琊等地停留三个多月,到时候东海郡的涝灾早就过去了。   接着祖龙即使经过东海郡也看不到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官员们肯定也不敢说其他的,百姓也没资格见到他。   东海郡百姓的命运,最后不过是呈报给祖龙的一纸文书。   这回又多了提前出现的秦朝官吏的影响,希望不要出大事。   此时的尚谨快马加鞭赶到了淮阴,一路上所见,惨不忍睹。   他恨不得自己是御史中丞,把郡守这帮子官都训斥一遍,不过现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的人马分为三拨,一拨人随他去淮阴,一拨人去临近几郡购得药材,一拨人去请各路医者。   他已经三夜没合眼了,淮阴有医者免费看诊的消息传的很快,不过两天时间便传到周围几县了。   他寻来的医者也逐渐前往其他县看诊。   最要紧的还是药材,再这么下去,他哪还有药可用?   东海郡的郡守胆子倒是大,听他来了,竟然直接跑了,把他气得差点没把郡守家给拆了。   干脆拿郡守家当起了医院,这个郡守别被抓住,否则一定要处以极刑。   跑得还不止郡守一个,现在还留下来的有想将功补过的,有原本就在救灾但是无济于事的。   所幸,及时雨总是来了。   “大侄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姑母!?你怎么在这?”尚谨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熬夜到产生幻觉了。   “从九江郡过来的,毕竟阿兄说你要给我找个侄媳,我就想着你也该来了,刚好离得近,所以也来了东海郡。”姜青虞拉着尚谨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了出去。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足足十几辆车:“这都是?”   “药材啊!”姜青虞跨上马车,唤他也上来,“我刚进东海郡就遇到了人,可惜蜀地黄连是弄不来了,九江离衡山郡近,那边的黄连也好,我在九江各市买了许多,还好没被市里的官吏抓住,不然买了这么多,怕是要被盘问。”   她来东海郡可比尚谨要早,按她对侄子的了解,肯定不会置身事外,干脆掉头回了九江郡买药材,就算用不上,大不了再卖出去,亏不了多少。   [兮沫不是兮沐:笑死了,小谨和姑母都是“法外狂徒”啊doge]   [丰年:什么叫及时雨啊!不像东海的雨,来的不是时候。]   “这还是以前听你嘀咕说黄连的,其他的也买了些,不过我不懂医,还有要的嘛?”   姜青虞自从离开巴蜀,回到咸阳就开始经商,甚至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目标:咸阳商人首富。   不过她觉得她可能当不成首富了,她和尚谨一个毛病,偏喜欢散尽家财帮别人,又喜欢享乐游玩,攒不住多少钱。   虽说手里还是钱多,可是首富肯定当不了了。不过比她侄子好点,毕竟他侄子的钱财来源主要是陛下和俸禄,那还是她比较有钱。   “现下多是痢疾和风寒,黄连需量大,还有荆芥,防风,羌活,苏叶,桔梗,甘草……”尚谨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自己要用的那些药,“姑母,你真的不懂医术?”   姜青虞摇摇头,尽显有钱的任性:“不懂啊,我直接问了风寒能用些什么,那医者说了一堆要分症状,我实在弄不懂,又着急,干脆把跟风寒有关系的都买了。”   尚谨一噎,这就是富婆吗?说不羡慕是假的。   “你是那位尚医师吗?”微弱的声音传来。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面上潮红,浑身都是湿的。   他蹲下身,轻轻擦拭小孩的脸,柔声询问:“是有些发热吗?”   “我不要紧……我母亲,求你救救她。”小孩嗓子已经哑了,拽了拽他的袖子,“我家就在淮阴,很近的……”   他本是坐镇医馆,不外出诊治的,毕竟光是来的病人,应对都已经不容易了。可是看着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宿主,你的心什么时候硬过?】   「咳。」   “你稍等片刻,我同你去。”尚谨唤来其他医师,吩咐一些要事。   ————————   中医中药方面尽力查了,如果有错漏,希望小天使能指出,我不是专业的QAQ   突然想写姑母的经商之旅hhh把姑母的姓改过来了。   *   感谢在2023-05-0723:20:35~2023-05-0820:3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傒20瓶;凌18瓶;胡萝卜白萝卜丝、浅浅墨淡淡悠10瓶;白榆5瓶;栗子2瓶;盐烤鲭鱼、秞色街青、叶夙钰、Tsuk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韩信:和韩信贴贴。   其他医师忙完手里的活,都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当地的,看着一个个死的死,逃的逃,着急得很。   “我之前说的荆防败毒散,需要的药材基本都在了。”   荆芥、防风、独活、羌活、柴胡、前胡、枳壳、茯苓、桔梗、川芎各一钱五分,甘草五分。   “论加减,头痛明显者,加葛根、白芷;恶寒无汗者,加桂枝、麻黄;咳声重浊者,加白前、紫菀;痰多者,加清半夏、陈皮;呕吐者,加姜半夏、旋覆花;纳呆、舌苔白腻者,去甘草,加藿香、厚朴;外寒里热者,加黄芩、石膏。”   “这其中,桂枝,白前,前胡,陈皮,霍香,原先并未用于药,所幸其中几味不算难得。忌用我也说过了,用方时小心。”   “前胡,白前,霍香,东海郡即有,我早已画图,派人去寻,只是时节不对,对药性有所影响。”   “桂枝多在南海郡,不好得。陈皮……乃是以橘皮晒干切丝而成,现下哪来的橘啊……这两类需斟酌用药。”   此方虽好,可是治不了风寒严重者,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复杂,不过我即刻让人去寻。”青虞听得一堆药名,选择放弃思考,对身边的侍从吩咐几句。   尚谨走进医馆抓起自己的小木箱,取了一些常用药,拉起小孩的手便离开了。   道路泥泞,人又多,实在不能驾车,他都不知道姑母的车是怎么进来的。   “你好厉害。”   尚谨摸摸他的头:“多谢夸奖。”   即使尚谨说是不要钱,小孩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试图多夸几句,让尚谨开心。   “像将军。”   “嗯?将军?”   “嗯,好像在发号施令一样,大家都听你的。”小孩点点头。   尚谨笑着问他:“你以后想当大将军吗?”   “不知道……”小孩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尚谨这才发现,小孩脚底的鞋已经破了,又长久地泡在水中,双足是病态的苍白,还起了些水泡,可小孩偏偏一句痛都没说过。   “来,我背你。”他伸手点了点小孩的肩头。   “背?”小孩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现在是病人,我是医师,照顾你不是应当的事情吗?”   他也不给小孩拒绝的机会,不修边幅地将下摆掖起来,背对着小孩蹲了下去。   小孩紧张地抿着唇,还是选择抱住了尚谨的脖子,尚谨一把把他背起来往前走。   “很暖和……”小孩呓语着,声音越发微弱。   尚谨心头一紧,扭头说:“我天生体热,你可要给我指路,别睡着了。”   病重的人一旦睡着,身体机能便会下降,进而加重病情。   “嗯……”小孩勉强打起精神,轻声说,“司工,我没什么能给你的,等我以后报答你。”   “我在这里诊治,本也不收钱,又不图你的回报。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等你以后功成名就。”尚谨见他清醒一点了,才打听起他家里的情况,“你家里只有母亲吗?怎么让你一个小孩子来找我?路还远着吧?”   “我家在淮阴县东南,在南昌亭。我阿父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家里只有母亲,谢谢你愿意帮我们。”他在家里用土办法弄了半天,都没有用,慌里慌张之间,才听见邻居淮阴来了大好人。   “南昌亭……听起来很熟悉啊?江西南昌……不对,南昌亭?”尚谨感觉自己也不太清醒了,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你们那有没有姬姓韩氏的人家啊?”   小孩眨眨眼,南昌亭附近只有他们一家是韩氏。   “我叫韩信。”   “韩信,韩信?!”尚谨一愣,这算不算韩信“自投罗网”?就这么给他碰到了?   [一辆泥头车:啊啊啊啊啊啊!活着的韩信!]   [天真无邪:好可爱的小孩,一口一个!]   [晴天娃娃:好耶!韩信自己跑过来了哈哈哈!]   听出他言语里的惊喜,韩信有些疑惑:“我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知道另外一个叫韩信的人,有些惊讶。”尚谨开始瞎胡扯,韩王信,也算韩信。   这么说起来,那天跟在张良身边的人,不会就是韩王信吧?他记得这两人当初一起投奔刘邦来着。   “你是来找他的吗?”   “那倒不是。”   我是为你而来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肯定会把韩信给吓到吧?   尚谨背着韩信走了半个时辰,中间韩信执意要下来,他怕尚谨会累着。   这孩子还挺贴心的,他累了这么多天,万一半路背不动了其实挺尴尬的。   “你母亲有何症状,能先和我说说吗?”   “腹痛不止,高热……”   “好,其他的我去了再看。”   他的话题转得生硬:“你喜欢长剑吗?”   韩信想起他去拿药箱时,旁边似乎摆着一柄长剑,虽不知为何问这个,也乖乖回答:“我家里有一把,母亲说等我长大些就可以佩戴了。”   “我家里原来是穷苦人家,就没有佩剑,现在的剑是陛下所赐。”   【宿主,你怎么开始瞎说了。】   「没瞎说啊?我小时候,家里是很穷,后来才好些。我是想再确认一下,会不会出乌龙。」   万一真的凑巧有同氏同名的,那可真尴尬了。   韩信垂着双眸:“自从楚国灭亡,我们家就没落了。”   踏进那间小屋,他很难想象韩信所说的原来的钟鸣鼎食之家会成如今这样,算来也不过三年。   大雨把屋顶冲破了一小块,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雨,整个屋子里潮气重的很。   仉英躺在有些潮意的床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母亲!我寻了医师来。”韩信扑到床边,轻声喊仉英。   仉英勉强睁开眼,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我们家里哪还有钱?”   “是好人,不要钱的。”   尚谨煎好药已经是日落之时了,这里面不仅有仉英的,也有韩信的。   “我还要回去,你的足伤,我明日配了药,再让人给你送来,这几日不要多走路。”尚谨细细叮嘱,“你母亲的病要好好养着,否则落下病根,于寿元不利。”   “那我该怎么做?”韩信听了这话紧张起来。   “别担心,我这里有合适的药方,慢慢养着,会好的。”   *   翌日。   姜青虞陡然想起一事,好奇地询问:“大侄子!你喜欢那姑娘没事吧?你没去看看人家?”   “喜欢的姑娘?”尚谨突然听到这话默了一瞬,还是对姑母说了实话,“其实我是骗叔父的,我并不想娶妻。”   姜青虞眼睛一亮,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姑母不生气?”他对姜青虞的反应感到意外。   “我生气干嘛?原来你不知道啊?”姜青虞惊讶地反问。   “什么?”   “阿兄问我怎么还没有孩子,我就说我不生,让他找你去。”   *   去年。   “青虞,你和孙旅也成亲这么久了,他是不是……不行?”尚翟面色沉重,不禁担心起妹妹来。   姜青虞险些没被呛到:“咳咳咳!阿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总不会是你的问题吧?”尚翟最护短,反正不会是他妹妹的问题。   “房事上他还好,确实生不出孩子。”自从发现这件事,她对孙旅更加满意了,因为她压根不想生孩子。   “那他还敢入赘我们家?!”尚翟双眼冒火,孙旅敢骗他妹妹?   姜青虞失笑道:“后来发现的,阿兄,你以为我看中他哪点啊?”   尚翟回想起当年他与妹妹的对话。   *   “妹妹,你看中他什么?”尚翟怎么看孙旅怎么不顺眼,自家妹妹又漂亮又能干,进能徒手打山匪,退能挣钱开商铺。   这个孙旅在他眼里妥妥就是个小白脸,怎么配得上他妹妹?   “长得实在好,性子不错。”姜青虞诚实地回答。   “就这?”尚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然呢?阿兄,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姜青虞毫不掩饰自己的择偶标准。   一来,孙旅的长相堪比那个什么城北徐公,看着确实养眼;二来,孙旅性子温和,与他相处着舒服;三来,接受她的一切条件,这是最重要的。   “我自己有钱,又不缺什么。”   见她心意已决,尚翟也只能点头同意:“那孩子的姓氏都必须随你。”   他妹妹算是他养大的,这个孙旅最好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左右有他和尚谨在,也能护着青虞。   “他说了入赘我们家。”姜青虞点点头。   尚翟颇有些意外:“他这么轻易同意了?”   秦律中赘婿的地位极低,没想到孙旅竟然这么识趣?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给你换个妹夫了。”姜青虞挑了挑眉,她能选的人多了去了,提前和孙旅说清了。   “你方才不是说你喜欢他吗?”见她如此随心,尚翟只觉得自己看不透现在年轻人的思维了。   “是啊,喜欢他长的好。”姜青虞理所当然地回答。   尚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对孙旅多了那么一点点怜悯:“他知道你只是喜欢他那张脸吗?”   “知道啊。”   “那他喜欢你的钱?”   “那倒不是,你看我年纪也大了,官府总催挺麻烦的,刚好这里有一个能接受我所有要求的。再说了,按秦律,我的钱是我的钱,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死了,我的钱也是你们的,跟他一个半两的关系都没有。”   “这倒也是。”   回想起一切,尚翟无奈扶额,罢了,妹妹也成人了,他不管这么多,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阿兄,你在意这事也正常,干嘛劝我啊?你去劝侄子好了,他年轻。”   *   “姑母,你害我!”尚谨半无奈半抱怨。   “你早跟我说你不想娶妻生子,我就不跟阿兄说让他来催你了。”姜青虞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所以快和我说说,那孩子怎么回事?”   ————————   韩信的妈妈,不知道叫啥QAQ搜了资料,仉(zhang)太君,因为考古出来是有一块碑上刻着“淮阴侯之母仉太君”。自己起了个名。   *   荆防败毒散,出自明代张时彻《摄生众妙方》。   《神农本草经》中没有桂枝,白前,前胡,陈皮,霍香。   桂枝,白前,始载于汉末《名医别录》   前胡始载于南北朝《雷公炮炙论》   陈皮始载于唐朝《食疗本草》   藿香始载于晋代《南方草木状》   广泛运用一般会更晚一些。   *   感谢在2023-05-0820:38:49~2023-05-0920:3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冷千山、思若天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踏月32瓶;佑和、隐5瓶;晨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将离:快要离开东海郡啦!   “我来东海郡确实是寻一个孩子,不过就比我小九岁。”   “你和阿兄玩文字游戏呢?你要是把那孩子带回去,他不得火冒三丈?”姜青虞觉得等他们回去,阿兄也没空管这个了,毕竟那个时候阿兄估计得手忙脚乱地照顾小侄子,“那你找到了吗?”   “嗯,就是昨日那个孩子。”尚谨也没隐瞒,实言告知。   “这么巧?那还挺有缘的。”姜青虞想起昨日那个小孩,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出挑的,大约是在病中的缘故,“你怎么把人家带回去啊?人家还有家里人呢?”   “走一步算一步吧,还不知要在东海郡多久。”尚谨的所有计划都被这一场大雨打乱了,只能以后再做打算。   “那倒也是。”姜青虞担忧地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你真的不用休息吗?这五天你就睡了一晚上。”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我在想,是否要阻止陛下前来东海郡,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防疫的事情,不如交给我吧。”姜青虞算了算防疫要做的事情,“先是要将那些尸体处理掉,被污染的水源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让烧沸,但愿能好些。”   “姑母博学,另外,驱虫也是一点,那些驱虫的草药,我也让人去寻了。”   “你啊,就好好休息吧!”姜青虞担心自家大侄子猝死,她帮着分担一二,免得侄子累病了。   她还以为侄子平时忙得连轴转,好不容易跟着皇帝出来能放松一下,结果还是忙东忙西。   *   凌晨,尚谨猛地从床上一个起身,系统见他醒了,飞到他床边。   【宿主,你仰卧起坐呢?】   他伸手敲敲丹雀的头。   【嘶!宿主你又做什么噩梦了吗?】   「梦见了以前的事情,疫情四起。」   【没事,梦都是反的。】   【对了,始皇帝已经到了。】   「怎么不喊我起来!」   【他说的啊,赵高说要不要喊你起来,始皇帝说让你先休息,现在在问当地官员,这回是怎么回事。】   系统当时就在场,本来是要把尚谨喊醒的,可是听到始皇帝这么说,干脆跟着始皇帝,看看始皇帝都做了些什么。   「这不合理啊?按照祖龙的习惯,不是应该把我薅起来做事吗?」   [归巳:笑死了,小谨眼里的政哥简直和我老板一样。]   [天下秦王皆嬴政:毕竟祖龙带着官员一起卷。]   「祖龙现在在干嘛?」   【应该没睡,刚刚灯还亮着。】   不出所料,估计祖龙在处理东海郡的事情。   “收拾收拾去见祖龙。”   *   “臣拜见陛下,臣请罪。”他见到祖龙的第一面,先行请罪。   “卿何罪之有?”嬴政并不意外,尚谨在他面前一向谨慎,信中也提及了他所谓的“罪”。   “臣路遇劫道者,因其只执农具,皆为病弱,故而放走了他们,此为臣之罪一。”   “黔首问臣是何人,臣谎称是陛下派往东海郡治理此事以安其心,乃是谎言,此为臣之罪二。”   “臣为司工,救灾之时,东海郡官吏皆以臣为首,可称暂代郡守之职,此臣之罪三。”   “请陛下发落。”尚谨再次行礼,与其面临他人告他的情况,不如他自己先说清,把态度拿出来,一切都好说。   “卿何罪之有,情急之下,替朕安民心,朕该嘉奖你才是。起来吧,同朕商议应对之策。”嬴政和颜悦色地叫他起来。   按秦律,尚谨这时候就该被罚了。   只不过这事也没宣扬出去,别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尚谨之间有什么秘密。   尚谨做的一切对他都是有利的,自然不会如何。   “喏。”尚谨起身与嬴政对坐。   “陛下,当下最要紧的就是防疫。臣已着手去做,臣的姑母私下里也已经去购药了,只是要涵盖全郡,到底还需陛下诏令,臣等力所不及。”   他和姑母就算再有钱,也禁不住那么多人的药草需求。   “陛下,为保陛下龙体康健,一旦有所不适,臣有一方可用。”尚谨将一张方子呈给嬴政。   “似乎与你同那些医师说的有所不同。”嬴政自上而下扫视一遍,与之前那些医师告诉他的大有不同。   “是,此方名为普济消毒饮,只是其中有些药材不好得,加之有一味人参,价贵,无法用于黔首。陛下乃是皇帝,这些药材于陛下来说易得,剩余的也可在东海郡附近寻得。”   “臣私心里是希望陛下尽快离开东海郡的,洪涝易生疫,若是成了瘟疫,臣恐怕也难以有法子。”他这回要是没来,真不知道东海郡会成什么样子。   “如今状况还算好?”   尚谨将如今东海郡的情况一一说明。   “是,臣已尽力控制,叫他们不要乱跑,分发药物,还是可控的。臣愿留在东海郡,只希望陛下能安好。”   “陛下的安危最是要紧,还是离开东海郡吧,原先也说了要去泗水郡的。”赵高也在一边劝,给嬴政台阶下。   嬴政却并未理会赵高的话,而是直接给了尚谨权力:“朕命你暂代东海郡守,原本的郡守,朕已派人去追捕。”   他惊讶地抬眸望着嬴政,转念一想,自己在打白工,没有工资。不过这对他来说肯定是好的。   “陛下若是离开,我还有一言进与陛下。”他思及史书所载,“若是遇风雨而不得行,或许是那片土地在挽留陛下,而非因不喜陛下的缘故。”   [笑笑:这句话好温柔啊!]   [楚烟蘅:是在说湘山吧?毕竟湘山原本会秃。]   【恭喜宿主获得称号:树木之友,buff:定期获得“树木的赠予”,获赠:陈皮。】   尚谨面色复杂,一时说不清该高兴有药材了还是该吐槽,这是什么礼物啊?   按这个来,他以后是不是能吃到各种水果?   不过既然系统这么判定,那么说明他这句话起到作用了。   *   保险起见,尚谨最后还是把嬴政劝走了,他难以保证祖龙的安全。   楚地本就人心浮动,他能好好待在这,一是他名声好,这些时日一直在切实救人,二是他有系统的buff,一般不会被背刺。   祖龙可就不一样了,黔首眼中,所有老秦人都是可怕的,秦律更是严苛残酷,祖龙作为秦人之首,自然是被敌视的。   他要做的就是慢慢挽回祖龙的名声,不过道阻且艰,不知何时能奏效。   今日他正在查看各县的疫病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   不多时,侍从说是一个叫韩信的孩子来找他。   “你怎么来了?”尚谨塞给他一个橘子。   树木之友的buff真好啊,这十多天他收到过两个苹果,三个梨子,一个桃子,五个李子,今天早上收到了十个小柑橘。   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参加荒野求生了,反正隔两天有水果,不至于饿死。   韩信开心地将橘子收进袖子里,解释道:“母亲已经好多了,叫我无论多远都要来致谢。”   “分内之事,不必多言。”尚谨拍拍他的头,叮嘱他,“这些日子少出门,以免染病。”   “我这几天忙得很,等得了空再去看你,给你母亲开新方子。”   “多谢司工。”   *   将近年末,尚谨方才将一切料理好。   “待了三个月,总算好起来了啊。”尚谨放松地泡起了茶,这还是东海郡的百姓送他的,“快到九月了,我也差不多能走了。”   大约两个月前,雨彻底停了,新上任的郡守也要来了,至于原先那个郡守,真没想到会被抓住,果然被处以极刑了。   他本以为抓不住的,毕竟《史记》里可是有很多没被抓住的“法外狂徒”,不过祖龙下了功夫,抓到郡守也不是意外之事。   不像之后的巡游,遇到的危险,从遇到歹徒到遇到张良,愣是一个都没抓住。   韩信这些天跟着他喝了许多茶,还是觉得新鲜,以前没见过这种喝法。   “司工要回咸阳了吗?”韩信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他要离开了,毕竟周遭的一切都在逐渐变好,尚谨本也不是郡守。   这次涝灾之后,由于尚谨一直在淮阴的缘故,比起原本的治所,人们都快要默认淮阴才是东海郡的治所了。   “嗯,前几日还说要去三川郡一趟,那的郡守告诉我,三川郡出了极好的煤炭。”他在和扶苏的通信中还说了此事。   本以为九月能赶回咸阳,现下看,估计还要在三川郡停留些时日。   李由来信倒不是因为他和李由私交好,而是祖龙有令,诸郡郡守都要配合冶铁之事,他这三个多月也不止在忙碌温疫之事,也在继续改进冶铁术。   “司工与他相熟吗?”韩信听出他言语间的熟稔。   “三川郡的郡守是李由,是我师伯李斯的儿子,尚公主,还是公子的妹夫。”   韩信听他提起过李斯,自然也就知道李由和他关系不错。   至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子,也不必说是哪个公子。尚谨口中的公子永远都是大公子,韩信也知道他看重扶苏。毕竟尚谨天天都要提到大公子,隔十天就与大公子通书信。   既然尚谨告诉自己,他确实要离开了,韩信将母亲的嘱托说出:“母亲说,若是司工要离开,想请司工到家中一叙。”   韩信很想知道母亲找司工是要做什么,单纯表达谢意的话,他家里还真没什么能给司工的,连请吃饭都不好意思。   他觉得司工的手艺极好,不知为何那些菜都很有味道。   “明日吧,我将手头上的事情弄完就去。”尚谨诧异地答应了。   ————————   困倦.jpg   *   温疫不是打错字了嗷   普济消毒饮是专门查了好用,但是很多药材这个时候不好弄,百姓也用不起,替代的话,问了学中药的朋友,嗯,还是不要替代了,不太能接受用来替代的东西。   *   感谢在2023-05-0920:39:57~2023-05-1023:0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T0459、盐烤鲭鱼、上与浮云齐、天天想退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归咸阳:带着仉太君和小韩信一起回去!   韩宅。   “仉夫人,以后不可太过劳累。”   “哎……”   仉英一个人将韩信拉扯大,事事都是靠自己一个人,偏偏这些年战乱不断,生活下去并不容易。   如果连粗活都不能做的话,她大约也活不下去了。   她收敛心绪,换上一副笑脸,将一把长剑推到尚谨面前:“尚司工,这些时日的恩情,仉英实在不知如何相报,听信儿说,司工喜刀剑,家中有一宝剑,乃是我良人所留,愿赠予司工。”   仉英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她知道尚谨那些药材实在昂贵,已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了。   即使尚谨说无需回报,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此剑于仉夫人很珍贵吧?还是留下吧。”尚谨摇摇头。   韩信说过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这种念想之物,尚谨不可能要的。   “司工当真就毫无所图吗?”这不是仉英恶意揣测尚谨,而是她实在不知她能做些什么来报答他的恩情。   “我又不是雕像,怎会无欲无求呢?”   “若真要说我帮你们母子有何所图……我看不得母子分离,看见了便剜心般难受,何况,我觉得小信将来前途无量,未来必然举世瞩目。”   仉英也知道原先的高官贵族们都喜欢招揽门人,只是也没见过招揽这么小年纪的门人的。   “司工要信儿做你的门人吗?”   韩信倒是更积极,试图吸引两个人的注意力:“我愿做司工的门人!”   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和母亲的境遇,自然不会永远待在淮阴的。   “门人?我没有门人的,你愿意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只是心中有期盼,却不会强求你为我做事。”   尚谨对于招揽门人可没兴趣,大公子的人脉足够多了,招揽门人只会引起猜忌。   再说了,就算他说韩信是门人,也不会有人信的。   “司工期盼我做什么?”   “你不想干扰你自己的志向。”虽说他私心里希望韩信依旧能成为兵仙,不过如果韩信选择了其他的路,他也不会拦。   “我想知道。”见尚谨还是笑着摇头,韩信更加坚定地询问,“我就想知道!”   “你先前说喜欢这把佩剑,又说我像将军,你以后可想做将军吗?”   “嗯。”韩信眼睛一亮。   尚谨提出了他来此的最终目的:“仉夫人,你可愿带小信去咸阳居住?”   “司工……”仉英难掩震惊,司工帮人竟能帮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将来当真会是一方大将吗?   知道这母子俩都是知恩图报,尚谨又劝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便当我借给你们,何时能还了再还。”   *   咸阳。   一位稀客拜访了尚谨。   “你这一去八个月了,总算回来了。”从二月初到十月末,阿父终于回来了,尚谨也回来了。   扶苏这八个月与留守咸阳的大臣们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了。   不过知道阿父和尚谨出巡也过得并不轻松,至少在通信里他都是心惊肉跳的,生怕尚谨也染上疫病。   尚谨拿出一盘荔枝招待扶苏:“难得见你出咸阳宫。”   “你怎么把离支带到咸阳来的?”扶苏记得离支南部才有,尚谨这回应该没去过才是。   他险些回了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笑眯眯地说:“秘密。”   扶苏也不再纠缠这件事,他知道尚谨一直有些秘密,但尚谨对他仍然是赤诚的,这就够了。   “你两日前就回来了,你没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叔父。”   叔父乐呵呵地来找他,看到了韩信,眉头一皱,瞬间明白了他之前的言语间的漏洞。   可是当着小孩的面也不好发火,尚谨把韩信推到叔父面前,叔父反而笑起来。   确定了,叔父现在父爱爆棚,看哪家孩子都是和颜悦色的。   尚谨在扶苏面前向来是不讲什么礼仪的,不顾形象地靠在窗边,长叹了口气。   “真的好累啊,你说陛下就不累吗!好想给陛下整个五年计划,治国要有规划,要循序渐进,这么下去,迟早把人累死。”   提起和王离一起到处玩,他又来了精神:“还得爬山爬树有意思。”   韩信在一边听着有些惊讶,爬山爬树?听起来不像尚谨会做的事情……   在淮阴的尚谨,是人人交口称赞的谦谦君子,待人接事都是温和有礼。   尚谨一扭头,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都是伪装罢了。”他笑眯眯地摸摸韩信的头。   扶苏哭笑不得:“谨向来是活泼的性子。”   尚谨对扶苏向来不吝啬赞美之词:“你要是找如玉的君子,这位才是!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咳,你倒是会夸我。”扶苏见他在一个孩子面前这么夸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今日可是告假来找你的。”   毕竟这个时候扶苏本该在咸阳宫中。   祖龙和冯劫是比尚谨早回来的,冯劫回来后自然和冯去疾问了咸阳的事情。   “我听冯劫说,他父亲对你赞赏不已,说你处理政事得心应手,偶有不懂之处,与诸大臣论政,也是谦和有礼。”   自从上次一起喝了酒,他和冯劫的关系突飞猛进,不时和他说扶苏的近况。   扶苏处理政务的经验抓紧多了,也越发体会到阿父的不易。   他如今遇到的多是些简单的事情,若是更加复杂,也不知他能否处置好。
  “得心应手是一回事,心中如何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心中越发坚定了要改变现状的想法。   “无论如何想,也不要当众顶撞陛下,有想法大可以私下里说。你们是君臣,却更是父子。哪个父亲被儿子当众顶撞,面子上过不去不说,也是最伤感情的。”   史书上那些记载让他佩服扶苏的勇气,但是他实在不太赞成,这种事情,一次两次还好,多了的话,绝对会出事的。   “你怎么觉得我会这么做?我又不傻。”扶苏有些讶异,自己在尚谨眼里这么不靠谱吗?   尚谨只是摇摇头,那当然是因为扶苏历史上这么做了啊!不过扶苏一向稳重,或许这回不会出意外了吧?   “我还是对你说的那个五年计划感兴趣,同我说说?”   “好啊。”尚谨提起如何减负,前几天忙碌奔波带来的疲惫都淡了。   *   待到扶苏离开,韩信好奇地问:“司工,你想让大公子当皇帝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忠于陛下的。”尚谨真没想到韩信小小年纪还懂得这些,这算是天赋异禀吗?   不过就这么直接问出来,还真是够直爽的。   “那让你在陛下和大公子里选一个呢?”   在韩信眼里,尚谨打着皇帝的名号来到东海郡,随身带着皇帝赐予的宝剑。可同时,尚谨一旦闲下来,十句话里有两三句都是大公子,方才和大公子相处也明显是好友。   尚谨敲敲他的头:“小小年纪就会问这种两个人掉水里救谁的问题了?”   掉到水里这个比喻好像更合适,韩信眨了眨眼,好奇地追问:“那陛下和大公子一起掉水里你救谁啊?”   “这个嘛,你猜猜。”尚谨避而不答。   “我觉得司工可以一起救。”   “我这么厉害啊?好了,我还要给你找个学堂才行。”   “我想跟着司工,而且司工不是要我当将军吗?为什么不学武?”   听韩信这么说,尚谨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这可不能把孩子养歪了,读书无用论要不得。   “小信,不能学项羽啊!”   “项羽是谁啊?”韩信疑惑不已,从来没听说过。   是你原本的未来上司,但是不中用你,你就投奔了别人,立下一番事业,结果没能善终。   不过如今这些不重要了,韩信的母亲还没有死,远离了楚地,来到了咸阳,一切都会改变的。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经说,读书不过是用来记姓名的,学剑只能和一个人对决的,不足学,要学就学足以敌万人的兵法。后来他叔父教他兵法,他略知其意,又不肯好好学了。”   “后来呢?”韩信追问道,其实说起姓项的将领,他好像记得楚国原本是有这么个家族的。   “后来,他不过二十多岁,天下侯王一手封,最终却败了。他失败的原因,以后再讲给你听。”   尚谨不觉得项羽的“飘了”是很奇怪的事情,设身处地,年纪轻轻达成这种成就,志得意满实在是太正常的事情,没几个人能做到继续谦逊。   何况项羽本来也不是谦逊的人。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不喜欢项羽的行为,不然不会拿来给韩信当反面教材了。   “学技艺,但凡学,便要学到精。不论是读书习武还是各行当的手艺,哪有不足学的东西?”   “不过我相信你有天赋,至于习武和兵法,我早就找好一位先生了。”   尚谨可还记得自己拿一个泥泥狗“买通”了李牧,这一晃也过去好几年了。   “你可听说过李牧?你出生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他。”他怎么突然有一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韩信回想片刻,摇摇头:“李牧……没有。”   “那我和你讲讲他的故事,他可是名将,是天下人的长城。”   听着尚谨的讲述,韩信的眼前是绵延的长城与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生在南方,还不知道原来北方还有如此传奇的人物。   “可我不喜欢守成。”韩信向来有话直说。   韩信更喜欢主动出击,就好像当初主动去找尚谨,主动说想当尚谨的门人。   “我知道,我为你寻的先生可不是李牧将军,他年岁也大了,我也不好让他教学生,我为你找的先生是他的儿子,李左车。”   “李左车?”韩信念着这个名字,无端觉得有些亲近。   “他向来信奉出奇制胜,想来你会与他合得来。”毕竟原本也算师生,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合得来的。   ————————   加紧码字,周末会有补更和加更OWO   *   感谢在2023-05-1023:06:08~2023-05-1222:5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冷千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清10瓶;皓如山阴雪8瓶;沉香5瓶;山苍4瓶;Dye 3瓶;磕c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工策五载:一字千金。   “那我现在就要去拜这位先生吗?”韩信不由得心生向往。   “李将军他们在代郡,并不在咸阳,你现在年纪还小,舍得离开仉夫人啊?”如果要为了学艺而失去一个完整的童年,那还不如待在咸阳。   韩信摇摇头,他确实不想就这么离开,好不容易在咸阳安定下来,他舍不得母亲,也舍不得司工。   “那我如今要好好读书?”   “嗯,先将那些学问都明白了,至于习武和兵法,会慢慢教你的。”尚谨拉着韩信出了门。   韩信边走边问:“司工,你方才说的是真人吗?”   听起来好像是真的一样,但是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呢?   “假的啊,编的故事,这世间能做到天下侯王一手封的,只有当今陛下,可大秦不行分封。”   项羽如今也不是项羽,而是项籍。楚汉争霸也不会再次发生,这一切都只是存于他心中的一个“故事”罢了。   “楚地原先不是有姓项的世家吗?我就借着他们的姓编了个故事,像真的一样,才能启发人啊。这是我最擅长的了,我先生可会讲了,我再跟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宋国人,他叫……”   *   章台宫。   “陛下,臣先前上书工策五载,不知陛下觉得可行与否?”   尚谨一直在断断续续写这本适合祖龙的“五年计划”。回到咸阳后,才将它们汇总到一起。   确实是“本”,献上来的奏议厚厚一沓,足以称本了。   嬴政从案上拿出他的上书,浅笑着打趣他:“你那是写了多少字,朕看了一天都还没看完。”   嬴政难得看臣子的上书这么慢,实在是策论中没有一句废话,斐然成章,堪称……一字千金。   好在尚谨不知道嬴政在想什么,不然知道一字千金,又要想到吕不韦,他现在算是跟祖龙一样,对吕不韦有阴影了。   “两万字余。”   还好他不是茹太素,祖龙也不是朱元璋。不过他跟茹太素不同,他没说废话,也难为祖龙能细细去看。   虽说字多,但多是关于大秦工程建设的,并未过多涉及其他政事,这也是尚谨敢上书的原因。   尚谨很想学着电视剧里的老臣,痛心疾首地说一声:“奇观误国啊陛下!”   但是他不能,要想说服祖龙,几句空话可不行。   工策五载中对于如今大秦各地的大型工程建设都做了详细的记载和分析,尤其是秦驰道与即将开凿的灵渠,而到了最终,却极为奇特地对皇陵只有只言片语。   “你对皇陵,似乎并无看法。”嬴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要说如今最大的工程,无疑是他的皇陵,而尚谨在策论中并未多加言语,反倒像是刻意忽略一般。   其实他还是觉得这个工策五载有些慢了,但是胜在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利弊分析也十分到位,甚至考虑到了边境用兵。   总得来说,他极为满意。   “陛下,皇陵自陛下登基起便开始修建,不过那时要统一六国,故而并未进行大型的建设。而如今却不同了。”   “皇陵事关重大,多是左相与少府令负责,我并未插手过。何况,我的想法若是说出来,恐怕陛下不会喜欢的。”   “你说。”嬴政偏偏想听尚谨的真话,他厌恶被欺骗。   尚谨也不再犹豫,直言道:“陛下,臣也不拖泥带水了。在臣眼中,皇陵实在不是最要紧的事情。陛下春秋鼎盛,何须心急?我并不知皇陵建成之时会是何模样,想来定是天下奇观,可奇观向来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   “如今天下初平,六国黔首方才不受战争之苦,我更希望与民休息。可我也知道,陛下有自己的图谋,既然无法改变,我不去做无用的功夫。”   既然嬴政要听真话,那他就说一点真话好了。   说罢,他也不说自己到底希望皇陵具体如何,迅速转移了嬴政的注意力,说起了冶铁之事。   “陛下,冶铁已初见成效,我在三川郡时,我与郡守及各位工匠发现,矿石过大会影响冶铁的质量与速度,过小又会造成炼炉堵塞,故而将矿石进行了筛选和粉碎。”   “三川郡的煤炭也是很好,只是暂时不足以支撑冶铁所需,故而作为助燃。”   “同时,我在冶铁时加入了然石,可使铁水与炉渣分离。炉渣可另作他用,也可使生铁更好。”   然石,也就是石灰石。石灰石做碱性助熔剂,能够促进炉渣的熔化和流动,促进铁水和炉渣分离并顺利流出炉外,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脱硫的效果。   “从炼炉,矿石,燃石,再到渣铁的分离与退火,臣与工匠们都已逐步改进,接下来还有极为重要的一步鼓风,臣已着手去做了。”   他要做的是先将皮橐鼓风做出来,至于名扬教科书的水排,他暂时还不知具体该如何。   “此乃目前的成品,请陛下一观。”   尚谨双手捧着那把剑献与嬴政,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木头,似是树干的部分。   蒙毅望着那块质地坚硬的木头,心中不由得好笑,怎么尚司工会随身带着木头啊?   嬴政提起那把剑,轻而易举将这块木头刺穿了,颇为满意。   “至于最终的成效,陛下定会满意的。除去白口铁,臣有另一设想,关于钢,在冶铁彻底改进之后,臣或许会着手改进。另外,农具的改进也会提上日程。”   冶铁完成了,下一步当然是农具改革,炒钢倒是可以往农具后面放一放。   即使是嬴政,听得这些也不得不向往未来的大秦了。若是钢铁皆能用于兵与农,大秦将所向披靡。   “朕赐卿千金,听闻你从东海郡带了一对母子回来,你本在东海郡散了财,便再将屈里附近那处园子赐予你,也可将他们安置。李由与那些工匠协助你有功,同赐金。”   “臣拜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尚谨心中暗喜,有钱养孩子了,他就说祖龙不可能抠门的。   “此外,卿可与斯相论皇陵之事。”   他惊讶地抬眸,对上那双含着笑的丹凤眼,骤然又低下头:“陛下?陛下这是……”   “章邯一直在监管此事,你可与他了解如今皇陵的建设如何,再告诉我,你心中真正的想法。”嬴政不喜欢对他藏着秘密与心思的臣子,仿佛那意味着背叛。   “臣谢过陛下。”   [蝶儿飞:啊啊啊!这算不算是莫大的信任!]   [人间醉:是莫大的功劳吧?]   [皓如山阴雪:我要是祖龙我也心动啊!文能策论治国,工能造纸冶铁,武……武能招揽名将。]   [桦林:原来大家眼里小谨武力值这么弱吗?哈哈哈!]   *   韩信黄昏时分才到,他家现在与尚谨一墙之隔,走到门口便喊道:“母亲!司工!我回来了!”   仉英本是在门边做针线活的,听见韩信的声音,顿时喜笑颜开:“回来了?一会儿便可以吃饭了,去喊司工来一起,我见他这几日忙得都快没时间吃饭了。”   “嗯!”韩信点点头,窜进了尚谨家里,护卫们早跟他熟了,也不拦他。   尚谨正在细细描绘手中泥偶的颜色。   韩信探头探脑地观察,问道:“司工!你在做什么呢?”   “泥泥狗。”先前那泥泥狗早就送完了,他今日一时来了兴致,想起来还没给韩信送一个。   “有什么用啊?”韩信看着尚谨手中长得又像狗又像老虎的的泥偶,生出几分好奇。   “一种玩具,就快做好了。你那位素未谋面的先生,就是我拿泥泥狗骗过来的。”   尚谨一细想,怎么能叫骗呢?那是束脩好不好,虽说没有拿玩具做束脩的,不过冶铁之后的新兵器会先送去蒙恬和李牧那里,技术可是无价的。   到时候他备一份厚礼给韩信拿着,亲自去拜师。   “那位先生,也会喜欢泥泥狗吗?”韩信突然觉得这位先生有点不着调。   “泥泥狗呢,对小孩子来说太幼稚,对大人来说刚刚好。于我来说,它不仅是个玩具,当年我送出去的每一个泥泥狗,都会是大秦未来的支柱。”   韩信接过泥泥狗,点点头:“我明白司工的意思了!”   他未来必要有一番建树才行。   “你们天天喊我司工司工的,我总觉得生分,还是喊我名字吧。”   “不能喊名吧……”韩信知道名大都是长辈或高位者喊的。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老了?我也就比你大九岁……好吧,你是小孩子。”尚谨掐了一把韩信的脸,打趣道。   “我才不是小孩子!司工也不老!”韩信摇头否定,他可没这个想法,“司工未满二十,也有字吗?”   “还没有,不过我自己想了一个。”   “那不该是长辈取的吗?”   “叔父已经同意我自己取一个了。”   韩信期待地看向他,他轻声说:“尚谨,字明章。”   “为何是明章?”   “谨,言堇,言是言语,堇……你知道堇在青铜器上怎么写的吗?”   “知道!我有好好学的!先生讲的那些字我都会!”韩信拿起一边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金文的“谨”,字迹工整。   “真聪明!”尚谨夸赞了韩信一句,又问道,“那谨为何是谨,你明白吗?”   “我还没学过解字,先生也不讲这些的。”先生说他们这个年纪不必学得如此深。   “堇,像人被火烧,遭逢艰难。人遭逢艰难便会趋向谨慎,是为谨。”尚谨用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被架在火上的小人,“字多取相近或相反之意。明章,方可谨而不卑。”   “那我以后取什么字呢?”   ————————   我是笨蛋,才发现这个时候的少府令原来是章邯QAQ之前的剧情会把章邯添上去。   *   小谨:从前有个楚国人/宋国人/韩国人/……   韩信:徜徉在故事的海洋里。   *   祖龙:好是好,还是有点慢了   小谨:不!一点都不慢!   *   大家说韩信字什么hhh   还在码下一章,大概半夜或者明天早上能发出来吧   *   预收请大家支持呀!   《[综]饥荒,但各朝皇帝》   作为暗影之王,老麦陆陆续续将一些人拉入了永恒领域,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似乎拉错了人。   这些东方人是怎么回事?超模了吧?   *   嬴政手执鹿卢剑,秦王绕柱走,没有怪可以近身。   李世民手拉长弓,一箭一个准,获得神射手的称号。   刘彻环视四周,怎么就他没有初始武器,那就……终极召唤术——大汉双璧!   朱元璋怒摔自己手里的破碗,撸起袖子把草原上的牛收拾的服服帖帖,boss来了?放牛压过去!   *   赵光义惊恐地看着追过来的旋风小鸭子,发动了技能——高粱河车神。   杨广喜滋滋发现自己天生能造船,出了海发现船开着开着他就掉血而亡,原来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构刚刚睁开眼,就被从天而降的十二块金牌砸晕了过去。   ……   ps:不玩游戏也能看懂,实质就是在饥荒游戏里打怪基建种田   主饥荒,综泰拉瑞亚和星露谷,但占比很小很小。   如果可以的话,大概大部分有名气的皇帝都会出现,一些太没名气的除外,不过有一些是打酱油的。   每个皇帝都有三维,技能,天赋之类的   原游戏角色可能作为彩蛋偶尔出现。   *   感谢在2023-05-1222:52:15~2023-05-1320:4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冷千山、左边没路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ero 6瓶;晨曦3瓶;清白野酒、盐烤鲭鱼、蓇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前往百越(含上次请假补更):乐。   “信……刚好和我有些相反之意。”论起解字,尚谨最是在行,“信,人言,言语真实。谨,言堇,言语谨慎。”   “信也从仁,仁言,包含人们对人言诚实的期许。这个信字,于你而言,很合适。如果你未来走上仕途,我希望你遇到的是一位能接受你的真诚的皇帝,他不会与你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信就是信,不信……也别伤害你。”   韩信这直来直去的性子,确实是人言诚实,也让人担心。   韩信对他的话似有所感,也不知低着头在想些什么。   “让我想一想吧,不过这事,其实应该回去问你母亲才对,你现在年纪还小,她以后会为你取字的。”   原本的韩信或许没有机会,如今的韩信却可以。   “嗯,明章,母亲喊你也去吃饭,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不吃好饭有气力冶铁呢?”韩信改口改得快得很,他饿了,现在就想拉着尚谨去吃饭。   “下次让你和仉夫人尝尝我的手艺。”尚谨确信韩信以后肯定长得高,简直比自己小时候还能吃,这要是不长高就只能长胖了。   “真的啊!”韩信眼睛一亮,他喜欢吃好吃的。   “你啊,走吧。”尚谨哭笑不得,他身边怎么一个个的都和他一样是吃货。   *   骊山。   凝视着彩绘的兵马俑,尚谨叹道:“少荣,这些人俑,真是精美。”   不同于后世兵马俑坑中因出土而氧化褪色的土偶,这时尚未埋入地下的兵马俑栩栩如生,甚至能在有的兵马俑上看见画出来的双眼皮。   “工匠们心血造就,又是陛下所定,怎会不精美呢?这一批马上造完了。”章邯长久地待在骊山,望着皇陵一点点建造起来。   “是啊。”这几年他与章邯也是熟识了,对章邯的观感也越发复杂。   这里距离章邯被杀的废丘也不过七八十公里。   秦末之际,独木难支,想起巨鹿之战,王离最终的结局,他大概也明白王离和章邯关系不会好到哪去的。   不过这两人至今也没什么交集,一个在骊山监管皇陵,一个在南方军中。   两人登上高处,俯瞰整座皇陵。   “谨,你大都看过了,可有建议?”   尚谨是奉了嬴政的旨意来的,毫无疑问,这是嬴政允许他参与皇陵之事。   “建议?我可不敢说,只是在想,何年何月,这皇陵能建好。”   “按照如今的进度,少说还要二十年。”章邯说的还是比较谨慎的数字。   历史上,皇陵的修建一直到胡亥登基的第二年才草草完成。   “二十年……”他看着地上忙忙碌碌的劳工,本想要叹气却还是忍住了。   “谨,我劝你一句,不要为了黔首违背秦律。”章邯半辈子都在为大秦兢兢业业,他始终是忠于秦的,不希望尚谨自己害了自己。   “少荣,我此次来只是一观,毕竟我如今一心扑在冶铁上,哪里有心思管别的事情呢?”   言下之意,他不会犯错。   他就像在和祖龙拔河,绳子上的彩头是百姓,他只能尽力把人往中间拉。   章邯这才放心些,又论起冶铁来。作为将作少府,章邯自然会关心冶铁之事,尚谨也常常与章邯论起此事。   “听说你已对鼓风进行了改进?”   “嗯,就差最后一步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鼓风的构造图。   “当真是年轻有为啊,你就没想过上战场,立下军功封爵?”章邯曾经在军中,也是有军功傍身的人,他的固定思维就是要入军中,立军功。   “你是说,百越?我这人上不得战场,虽说武学还不错,可直到如今,手上也没沾过血。”即使身在古代,他仍然固执地保留自己现代的价值观,杀人在他心中,除非是正当防卫,不然他真的做不来。   征百越已经一年了,初起势如破竹,而后遭遇劫难。   “倒是少荣你以前还在征伐赵国时立了军功,当真是能文能武。”   “哪里哪里,如今朝中哪个不是文武双全的。我当时想过要不要待在军中,后来还是回来了。”过往沙场征战之事仿佛历历在目,章邯不由得感叹,“要我说啊,陛下如今对你算是赏无可赏了,你也就差个封侯了。”   “怎么会赏无可赏呢?我可缺钱了。”   章邯打趣道:“也是,你可是朝中赫赫有名的爱散财。”   *   公元前222年,始皇帝第三次巡游。   “公子,你这回同陛下一起巡游,可要好好亲近。”   扶苏得知自己要一起去的时候,颇为惊讶,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阿父从未带任何公子前去巡游,如今带上他,未必是看重,怕是尚谨做的。   “谁让你总是不主动啊?我只好去和陛下说,你想跟他一起去,却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你传话了。”   “你说你,明明小时候还会和陛下撒娇,怎么如今……我总觉得你和陛下的距离拉远了。”   他记得幼时扶苏也会靠在祖龙身边撒娇,偶尔也会做些小动作,几十位公子中,扶苏和祖龙是最亲近的。当然,现在扶苏也仍然是祖龙最亲近的公子,只是和过往总有不同。   “我都快二十了,怎么可能还和阿父撒娇啊?”扶苏哭笑不得,转而感叹道,“至于疏远,你如今不也是吗?”   他记得小时候尚谨偶尔也会在阿父面前撒娇卖乖耍机灵,完全是“谨”的反面教材,如今虽然志向没变,在外人面前也越来越趋向“谨”了。   “可我至少会主动请求一起去,你就不一样了。说真的,陛下虽然对你有所期许,可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多累啊。”他现在看到扶苏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祖龙,这两个人都完全不带休息的。   “这话就你说出来最不可信,我们三个里,你才是玩命的那个。”扶苏笑着摇头,“你又不能一起去啊……”   他庆幸当年尚谨要他去郢陈,他去了。至今那也是唯一一次阿父与好友都在身边,一起出游。   在郢陈买的小玩意儿,至今他还珍藏着。   “没办法,我要去修建灵渠。”尚谨当然也想跟着去旅游,也很想知道一切改变之后,张良还会不会行刺。   提起灵渠与征百越,尚谨倒有另一桩喜事:“王离,马上就能实现他的心愿了。”   “我也相信他,会在此次征百越中有所成就。”扶苏扬唇轻笑,“你一向不喜欢修这些劳民的东西,这回却如此积极,着实让阿父惊讶了。”   “陛下派屠雎征百越,不会是好决定。为了我大秦几十万兵马,我只能选择修渠,一则于战事有利,二则可亲赴前线,我担心出事。”   *   “卿竟会请求修渠?”嬴政这才将他的工策五载看完,没想到竟会主动提起修水渠,还是在西南。   “陛下,臣听闻百越战事有难,故而有此策。”他微微低头,“陛下征百越是为了大秦,可百越绝不是善茬。粮草,炎热,地形,陛下定是考虑到了的。”   “可百越与六国不同,六国说到底是都曾是周人,即使之间各有嫌隙,终究能算是同族。百越不同,岭南与岭北鲜有交流,方国临立,他们在当地发展壮大了这么多年,不论是实力,还是人心,都不可小觑。”   历史上屠雎在百越遭到了严重的反扑,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陛下派再多的人去,只要人心不一,反叛就会此起彼伏,不可能将百越人杀尽吧?”   嬴政颔首肯定尚谨的说法,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修成灵渠,一是为运输粮草,二是为灌溉土地,三,也是为了将来统一后,加进两地人的交往。这些臣都在工策中细细说明了。”   尚谨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真诚:“陛下对臣最为了解,若非如此,臣何须给自己加担子,又何须修这劳民的水渠?”   “需多久?”嬴政这几个月收到的战报都不算理想,灵渠的修建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又或许,尚谨会如同统一六国时一样,成为一把利器。   “要完全建成,五年,已是最快。”历史上就是五年多修成的,不可能比这个更快了。   “陛下,郑国渠修了十年,不仅没有疲秦,反而助我大秦一统天下。如今的灵渠,也是如此。”   嬴政基本认可了此事,问道:“为何取名灵渠?你一向不信鬼神。”   其实灵渠是唐代的说法,灵渠因为零水像缘故,原本叫零渠。   “这条灵渠,是为我大秦辛苦征战的将士们所修。灵,是亡灵之意……”尚谨话还没说完,便被赵高打断了。   赵高蹙眉,言语间带有训斥之意:“尚司工,怎可轻言亡灵之事!如此不吉利的话!”   “车府令是觉得,打仗不会死人吗?还是觉得,那些战死的将士不值得祭奠?纵使这世间有鬼神,安敢侵扰陛下?”尚谨冷笑一声与赵高对视,“臣不信鬼神,灵渠,是祭奠之意。若真有鬼神,那也是护佑大秦的军灵。”   大约赵高也察觉到自己并不喜欢他。   [萧落:赵高!他急了他急了!]   [水墨翎:能不急吗?hhh现在祖龙身边蒙毅和小谨一左一右两个大红人,把他挤下去了。]   [行简:笑死了,看赵高暗戳戳试图抨击小谨的样子,好搞笑!]   而赵高如此说,除去嫉妒与权欲之因,还是因为他从陛下的一位老侍从那里得知,当年他原本可能成为大公子的夫子,却被尚谨和韩非给阻止了,害的他又熬了一年,才登上车府令的位子。   虽说他如今成了公子胡亥的老师,那怎么能和大公子比?   “臣之心,望陛下明鉴。”尚谨再拜稽首。   “朕命你为中护军。”嬴政再次展现了他对于尚谨的信任,“中护军,领军史,掌禁军,而你无需管这些,等到征百越之时,你在军中监督军政,你直属于朕,与护军都尉无关。”   “陛下,臣虽不熟军事,但定当尽力,不负陛下所托。”尚谨心中一喜,那么灵渠……   “灵渠之事,你着手去办,全权交由你,再有监御史禄协同你修成灵渠。”   “喏。”   *   扶苏品茶笑道:“你最近手头上这么宽裕?还请我喝茶?”   “那不是陛下又赏了千金,特意买了些茶叶来庆祝。”   冶铁技术改进成功,嬴政大喜,赏赐极为丰厚。靠着这次机会,工策也开始实施了,驰道的修建已经放缓了脚步。   一统六国后,尚谨大约是朝中得赏赐最多的臣子了,次次赏千金,每年至少四次。不过其他人也知道他压根攒不住这些钱,每逢大灾或是冬日,更是有多少花多少。   “韩信最近学业如何?”扶苏对韩信也颇为关心。   “自然是好,他极有天赋,待他年岁大些,我会把他送去代郡。”尚谨说起自己对韩信的安排。   扶苏调侃道:“你舍得?”   他看尚谨对韩信比对堂弟都好些,要不是年纪差得太小,他都快怀疑尚谨把韩信当孩子养了。   不过想起当年送泥泥狗的时候,又忍俊不禁。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见不着了,他跟着李将军那可是吃香的喝……酸的。”尚谨毫不在乎地挥挥手。   “我怎么不信?你到时候真有这么洒脱?”   “哎,别说了!”   “我这回让赤阳子跟着你,要是有什么方士再敢靠近,即刻传信给我,看我骂不死他。”尚谨还是担心那些方士会窜出来蛊惑人心。   “赤阳子到底是什么鸟啊?传信那么快?”   当初扶苏看尚谨训鸟,也没想到赤阳子能飞这么快。   百变鸟,能不快吗?换个拟态,速度比高铁还快。   “神鸟。”尚谨故弄玄虚,像个神棍一样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   “你就忽悠我吧,以为我会信?”扶苏逗弄着手心的丹雀,不知怎么想起阿父所说的那所谓的凤凰来。   “反正啊,你千万记得,燕齐的方士太多了,虽说之前那批方士已经被流放了,可是保不齐还有胆子大的。”   扶苏点头,又追问:“你的话我都记得,没别的了?”   “我把赤阳子放在你身边,还不够关心啊?”尚谨无奈地说,“明日我就要出发去长沙郡,你在外万事小心,但也不必太过紧张,便当成与父亲游玩,好好休息吧。   “对了!给我带些沿途的特产!”说罢,他又想起来些事情,“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什么,告诉赤阳子,他会传达给我。”   “我会好好养赤阳子的,不过你确定赤阳子不用瘦些?我都想知道它是如何飞起来的。”   丹雀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扶苏,狠狠啄了一下扶苏。   尚谨好一阵教训,才提起另外一件事:“如今陛下的其他几位公子,也已入朝堂做事了。”   “我同阿父离开后,我们的人会盯着的。”扶苏那几个兄弟,虎视眈眈地不在少数,只不过没几个能威胁到她的。   “公子真的很不一样了。”   “和幼时不一样了?”   尚谨点点头,又说道:“如今这样,就很好。”   温和又有城府,有德行又有才能,他觉得很好。   *   屈里。   “我想和明章一起去!”韩信扯扯尚谨的衣袖,试图以撒娇获得尚谨的同意。   “不行。”他摇摇头,   “为何不行?”   “你还小。”   韩信很是不服气:“可是我听大公子和明章的姑母说,你七岁就敢进宫面见陛下救师,九岁就敢孤身入敌营救李牧了!”   尚谨一噎,这要怎么说?说他当时其实是二十多了?   姑母向来喜欢逗韩信玩就算了,公子每次来找他,趁着他没回来,都给韩信讲了什么啊?   “明章,你带我去吧!我可以装作你的小侍从!”   这话不是他当时和颜聚说的吗?公子讲故事讲得这么细?   “你去问仉夫人,让不让你……”   他话还没说完,韩信就点了点头:“我母亲已经答应了!”   “啊?”尚谨一愣,仉夫人这么心大?   “她说把我交给你,她很放心。要我乖乖跟着你,别总是捣乱。”他可是早早求了母亲的同意。   尚谨还试图阻止他:“你还有课业呢?”   “夫子说的那些我都学会了,带我去吧!真的,不信我背给你听!常……”韩信刚背出一个字,就被尚谨给制止了。   “别别别,我知道你学得好了。”尚谨最近就怕这种背书,简直回到高中当语文课代表的时候,要检查其他同学背书。   “我就说嘛!我肯定行!我还没见过战场呢?”韩信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又不是去打仗的。”尚谨见他仿佛要一步跳到战场上一样。最终还是答应了,“好好好,我带你去,不过战场你是看不到了,只许待在关隘之内。”   韩信一蹦三尺高,开心的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离开咸阳那日,扶苏来送他,嘱咐道:“你要小心屠雎,你对他不熟悉,我却见过他,他性子暴躁,阿父派你去监军,他必然不会对你客气。”   “放心吧,我会与他好好相处的。”   只是到军中不过片刻,他就收回了之前的话。   秦军大营中,肃杀之气弥漫,王离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门前。   屠雎暴跳如雷,指着王离咆哮:“王离!你以为你是王翦老将军的孙子,是王贲的儿子,我就不敢军法论处你?!”   “屠将军!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要去滥杀无辜!久攻不下,你就要杀已经攻取的土地上的人?这是什么道理!”王离寸步不让,坚定地挡在门前。   一旁其他的将领根本不敢说话,也就只有王离这样背景大又是年轻人的敢这么说话了。   王离真想拆开屠雎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因为西南的炎热晒化了。   “我要拦你,是因为你一旦这么做了,将会引起当地人的愤慨!我们如今驻扎在这里,你该知道这是大忌!”   “王离,你不过是个裨将,连你的武城侯也不过是因袭王翦的侯爵,你敢挡在我面前?!”屠雎显然已经失了智。   门骤然被推开,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屠将军,据我所知,离在过去一年,与诸将军一同率军攻取东瓯和闽越,也算是战功赫赫,你说他的爵位是虚的?是气坏了身子,记性都不好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说我?!”   “谨!你来了?”王离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尚谨,惊喜地转身喊他,听见屠雎对他出言不逊,立刻扭头就要会怼,“你算……”   尚谨暗地里扯了扯王离,阻止他与屠雎的矛盾更加激化,嘴角带着谦和的笑,反问屠雎:“谨不算什么,那么将军又算什么呢?”   “怎么是你?”看清来人,屠雎方才闭嘴,却又质问,“我听说你和王离私交甚厚,他可是要违抗军令!就算你是中护军,也不能袒护他!”   “将军言重了,陛下命我监管军政,就是为了防止将军下达错误的军令。”尚谨轻笑一声,说不清是被逗笑了还是在嘲笑屠雎,“将军真是英勇啊,连死都不怕。王离也是为了你好。”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做之后被百越恨之入骨,最后被埋伏,乱箭射死。   “你什么意思?”屠雎面色越发糟糕,黑得跟三川郡刚出来的煤炭似的。   “你如今攻占此地,不想着安抚人心,却因为另一处久攻不下,要杀此地的无辜黔首泄愤!”尚谨越说越气,“这难道不英勇嘛?换作我是当地人,死都要杀了你!”   “你!”屠雎也逐渐明白自己刚才是太过暴躁,却仍旧嘴硬:“哼!就算如此,身为裨将,王离也没有资格拦住我。”   尚谨盯着屠雎笑着说:“王离有没有资格拦住你,该不该拦住你,大可以上报陛下,由陛下决断。”   “若是我偏要军法处置呢?!”   “非要如此的话……”他蹲下身,摸了摸韩信的头,大声问道,“小信,学到什么道理了吗?”   韩信一愣,才反应过来,煞有介事地引经据典:“视卒如婴儿,故可以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连王离都被逗笑了,虽说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还会背《孙子兵法》,不过帮他说话,他还是很开心的。   屠雎恼羞成怒,大声抓起他另外一处错误:“你!你竟然带着家中稚子来此?!”   “将军,论年纪,你才是够当我们的长辈的。”尚谨打完棒子拿出一颗正常将领都不会拒绝的甜枣,“将军,及时收手,我等共商南征之计,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我带了些兵器来,将军可要一观?”   “兵器?我们这还不缺!”屠雎一扭头,没再说要出去,只是仍旧不愿继续看着尚谨。   “哦,那好吧。都是新造的,比以前的好用多了,没想到你不需要啊?那王离,同我去取来,送到你军中吧?”尚谨拉着王离要走。   “等等!”   ————————   发现了之前灵渠的bug,疯狂修   本来的加更还在修改QAQ   *   感谢在2023-05-1320:44:57~2023-05-1421:5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冷千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上的森林18瓶;糖葫芦好吃15瓶;帅气如我9瓶;人间醉、三个句号君5瓶;佑和3瓶;山苍、六记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车技:糟糕。   “将军,请吧。”尚谨挂着职业假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安抚地拍了拍王离。   一车车兵器展露在屠雎眼前,握住一把兵器,原本的那些燥郁和不满烟消云散。   “将军,请看,这只是最早的一批,剩下的还在逐步运输中,也请将军派人接应。”   不远处,一辆车正在缓缓掉头往军营外去。   “那一车是什么?”屠雎眯了眯眼睛,该不会是私藏吧?   尚谨笑一笑,开口叫停了那辆车。   “这批兵器是我作为司工改进冶铁中半途所铸造,陛下都赐予了我,只是十几把而已,算不得什么,我赠予离。”   “嗯。”屠雎大眼一瞧,确实不算多,尚谨又说是陛下之命,他也不去找麻烦了。   韩信都快憋不住自己的笑了,那些兵器确实是半途铸造,可不同的是,是在明章改进冶铁后,继续试图造钢所治,算不得完成品,却比给屠雎的更加坚韧。而且哪是十几把?   他之前也得了一把匕首,是明章送的,他一直贴身揣着,不知道屠雎要是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更加暴躁。   尚谨见他低着头,笑意都止不住了,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可别给他整露馅了。   王离摸不着头脑,不过谨肯定不会让他亏就是了。   将第一批兵器清点完毕,屠雎对尚谨的态度好了不少,客气地问:“护军可要住于军中?”   “不必,我还要赶去灵渠,将军若有事,派人来寻我就是了。”尚谨婉拒了,他没有和讨厌的人待在一起的喜好,也不喜欢委屈自己。   “离,半年不见,去叙叙旧?”他揽着王离的肩,终于露出来了这里之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王离拱手说道:“将军,末将告退。”   屠雎受了一礼,扭头就走。   “走走走,我给你当车夫。”   一想到之后能常常见到尚谨,王离喜笑颜开。   “行啊,反正我不喜欢驾车。”尚谨也懒得推拒,笑嘻嘻地拉着韩信上了车。   “也不知道是谁考了两次。”   韩信悄悄竖起耳朵,显然很想知道看起来跟全能一样的尚谨竟然还有不擅长的东西。   尚谨瞪了一眼王离:“能不能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王离踏进了车内,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一时间显得窄小起来。   尚谨抱着韩信贴到了角落里,明明差不多高,但是王离就健壮许多。   “你这马车真不错啊。”王离对着车厢内左看看右看看。   “陛下赐的,出去出去!太挤了!”尚谨把王离往外赶。   “哦。”王离委委屈屈地去驾车了。   车轮滚滚驶向西北方,尚谨望着沿途的风景。   “你如今驻扎在哪?”   “在原本的桂国水边,我带你们去。”   “好,我会让人将那批兵器直接送过去。放心,不会有问题,是我求了陛下的。”   从先前的通信他就知道,王离和屠雎关系不好,故而特意给王离留了一些。   不过说起西瓯,尚谨很是担忧:“那边极为凶险,不过听你说你所在的驻地反扑似乎不多?”   尽管西瓯兵力不高,武器也落后,但抵抗情绪非常高昂,甚至不惜进入山林之中,与猛兽为伍。   其实他很能理解百越,可统一是势在必行的,他也不可能去阻止。   “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好好待黔首。我又不傻,谁都跟那个屠雎一样蠢笨。”   王离的声音传入车内,令他舒展了眉头。   说到底,即使王离说不在意黔首,可多多少少还是被他影响了。   “你与他关系也太差了,我总担心他针对你。”   “又不是第一次了,军中的腌臜事也不少,就说之前……算了,我就不和你细说了。”王离下意识觉得这种事情不适合尚谨听。   王离本来性子就直,也称得上风风火火,但比起屠雎,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两人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王离可不知道什么叫忍让。在他看来,屠雎就是个疯子。   明明之前还挺正常,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进展,过于焦躁,跟疯魔了一样,昏招频出。   要不是他拦着,怕不是就要去屠杀了,真对得起他那个氏。   至于其他的勾心斗角,他也不想让尚谨听。   “你身边那个小孩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个?”王离也知道尚谨去东海郡是为了带个孩子回来,只不过在琅琊分开之后,他很快就回到了西南军中,没有再与尚谨见过面。   “是,小信,和离打个招呼吧。”虽说隔了个车门,但是不妨碍这两人认识一下。   “王将军你好!我叫韩信!”   “韩信,听谨说你有读兵法?”   “嗯,我都有好好学的。”   这两人兴奋地聊起了兵法,一问一答,跟上课似的。尚谨不知怎么的有些头晕,干脆靠着车里的软枕睡过去了。   *   暮色沉沉,一行人终于到了军营,周身是不同于咸阳的南方之景。   戍守的士兵激动地高呼:“将军回来了!”   不过将军怎么驾着这种马车回来的?   王离伸手敲了敲马车,韩信率先钻了出来,试图学着王离跳下马车,半空里被王离抱住了,稳当当地放在地上。   “离,你这车怎么开的!”尚谨踉踉跄跄地扒着车门走了出来。   他半路被颠醒了,晕得更厉害了。   “啊?”王离迷茫地看着他,开车?就是驾车的意思吧?可自己明明记得尚谨不会晕车啊?   尚谨还是头一次晕车,晕乎乎地走出来差点踏空,吓得王离一把将他扶住。   “你这么娇弱?”明明平时挺能打的……   尚谨眼皮一跳,咬牙切齿地威胁王离:“谁娇弱了?我打你一拳你看我娇不娇弱!”   韩信点点头:“我证明,不怪明章,王将军驾车太快了,路上过于颠簸。”   “明章?什么明章?”王离的注意却集中到了两个字上。   “你不知道吗?”韩信笑眯眯地回答,“是字!”   “什么!我都不知道!谨!怎么他知道我就不知道啊!”王离瞪大了眼睛,控诉尚谨。   [湮灭:哈哈哈哈哈,王离的表情好好笑!]   [庖丁解鸽:笑死了,一种诡异的争宠的感觉?]   [互联网泥头车超人:乐,小韩信你把炫耀的表情收一收。]   “诶?这是之前回咸阳才想到的,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原本还兴师问罪的尚谨和王离的态度瞬间交换了。   “那怎么信里没和我说!”   “我只和叔父还有小信说了。”   王离撇撇嘴,低头看着韩信,更加不爽了,不过他不可能针对韩信,于是又抬头盯着尚谨。   “是我的错,本来想着等及冠再说的,小信知道是因为他老喊我司工,我听着别扭。”尚谨从袖里取出两个梨子,塞进王离手中,“来,补偿。”   这里热得很,王离专心吃起了清爽多汁的梨子。   “你袖子里还有梨子。”   “嗯,特意给你带的。”   王离很好哄,听了就消气了。   卫兵震惊地看着他高超的安抚能力,这么一会儿就见证了一场大戏,真是精彩啊!   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卫兵,尚谨抬手行礼,介绍起了自己:“中护军,尚谨。”   “哦!原来是尚司工!久仰久仰!总听王将军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见着了!”卫兵连忙还礼。   如今的尚谨赫赫有名,声名在军中也是很响亮的。   一行人被迎进军营,用了晚饭,尚谨关心起军营中的医药来。   “我明日再启程,今日留在你这儿。还有些时间,带我去看看伤兵,我在咸阳终究不知道这边的状况,只是说了些常用的方子,也不知效果如何。”   在战前,他曾经上过药方,主要用于岭南的湿热。   “好!我带你去。”   “我来之前又想起一个方子,原本军中所用的六一散,终究有些缺陷,也并无强效。听陛下说,你们来了之后,终究难以适应。”   六一散胜在简单,只需两味药材,阴虚、内无湿热、小便清长者并不适用。   “新的药方名为桂苓甘露散,可清暑解热,化气利湿。主需的药材是茯苓,炙甘草,白术,泽泻,去皮大桂,石膏,寒水石,滑石,猪苓。具体的方子极其加减我会写下来。”   他边写边为军中医师讲解:“不过这个方子,清暑利湿之力较强,故主要适用于暑热盛,湿邪重之暑湿重证。”   “简而言之,是一剂猛药。”   “我带来的药材中并无大桂。”   “没事,这里不是多的是?我即刻派人去找。”王离听得脑壳疼,不过说起大桂,他倒是能帮忙。   肉桂本就是盛产于南方的尤其是这一片地方。   翌日,两人分别。   “我走了,西瓯凶险,珍重自身。”   战场凶险,他不知道原本的王离是否参加过南征百越,可如今风云变幻,他不能保证王离一定就能安然活下来。   “放心,我还等着回咸阳呢。”王离拍拍他的肩膀,自信地回答。   “有事便来找我,虽说离得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尚谨登上车,“我闲暇之余会来找你的。”   “王将军再见!”韩信朝王离摆摆手。   *   离水之滨,尚谨与监御史禄已带人考察了水文之状。   尚谨拱手行礼:“监御史,晚辈先前并未参与过修渠,还请你指教。”   “这是哪里的话?司工年少有为,想来即使未接触过,也很快能上手。”   监御史禄客气地回礼,对这样有礼的晚辈很是温和。   他与尚谨也算相识,之前便见过好几次。   “接下来要去湘水了。”   ————————   王离:秋名山车神就是我,什么叫急行军啊!   小谨:你去重考驾照吧!   *   六一散,出自《黄帝素问宣明论方》   滑石六两(18g)甘草一两(3g)   用法:为细末,每服三钱(9g),加蜜少许,温水调下,或无蜜亦可,每日三服;或欲冷饮者,新井泉调下亦得;解利伤寒,发汗,煎葱白、豆豉汤下,每服一盏,葱白五寸、豆豉五十粒,煮取七分服   现代用法:为细末,每服9g,包煎,或温开水调下,日服2~3次;亦可作汤剂,水煎服)。   主治:暑湿证。身热烦渴,小便不利,或泄泻。   使用注意:若阴虚,内无湿热,或小便清长者忌用。孕妇忌服。   *   桂苓甘露散,出自《宜明论方》   功用:清暑解热,化气利湿。   茯苓一两,甘草(炙)二两,白术半两,泽泻一两,官桂(去皮)二两,石膏二两,寒水石二两,滑石四两,猪苓半两。   现代用法:亦可作汤剂,水煎服,用量按原方比例酌减。   古代用法:上药研末。每服9克,温汤调下,生姜汤尤良。小儿每服一钱(3克)。   主治:暑湿证。发热头痛,烦渴引饮,小便不利,及霍乱吐下。   因本方清暑利湿之力较强,故主要适用于暑热盛,湿邪重之暑湿重证。若一般的伤暑轻证,或汗泻过多,气液大伤均不宜使用本方。   *   感谢在2023-05-1421:57:32~2023-05-1521:3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861、ai睡觉、明度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如解意25瓶;186110瓶;秞色街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刺客:没死的人没死,死了的人死了。   三川郡。   “扶苏,你怎么了?”嬴政抬眸看向有些坐立不安的扶苏。   他们现在在驿站中,将要启程前往阳武县。   “阿父,我有些不安……”扶苏无端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了。   是将有天灾?还是刺客?又或是尚谨王离出事了?   “不必忧心,有朕在,无事。”嬴政耐心地安抚着扶苏。   “嗯,是儿臣多心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巡游的时候,阿父比在宫中有耐心多了。   系统团成一团站在案上,偶尔叫唤一声。它在给直播间观众直播嬴政和扶苏的日常,这肯定比尚谨那边苦巴巴的日子吸引人多了。   “三川郡风光不错,先前也来过,你可好好赏景。”嬴政点了点圆乎乎的丹雀的脑袋,“赤阳子怎么跟了你一路了?”   他本以为赤阳子只是替尚谨送一送扶苏,看样子它是要一直跟在扶苏身边。   “谨说赤阳子飞得比驾车快,若是有事可让它传信。”扶苏解释道。   “他倒是替你想,也好,到底方便些。叽叽喳喳的,是饿了吗?它喜欢吃什么?”   “它……谨说什么都吃,尤其是我面前这种果子,不然也不会长的圆乎乎的。”   系统愤怒地叫了一声,它重一点怎么了?这叫憨态可掬!   “可是谨就是这么说的。”扶苏低下头与丹雀对视,故意激怒它。   嬴政被扶苏和丹雀逗笑了,来了兴致喂鸟。从扶苏面前的果子里挑了一个捏碎了,唤丹雀来吃,   “来。”   丹雀蹦蹦跳跳地到了嬴政手中,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点心,有什么比好吃的更重要的东西吗?没有。   [卫长辞:可恶,我怎么会嫉妒一只鸟!]   [蝶儿飞:啊啊啊啊!我也想被祖龙和扶苏围着喂东西吃!]   [凌川:小谨!快教训它!不能吃!]   「发生了什么?」   尚谨一脸迷茫。   *   接近博浪沙了,扶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只听得一声重响,车队顿时混乱起来,马车轰然倒塌的声音、马匹的悲鸣声、官吏侍从的尖叫吵嚷混在一起。   扶苏立刻出了马车,侍从着急地说:“大公子,有刺客!还请公子不要下车!”   他环视一周,发现是车队中最为豪华的六驾马车,这才松了口气,不顾侍从阻拦下了马车。   “怎么办?陛下是不是在下面啊……”已经有人哭出声来了。   一边的人对他怒目而视:“你胡说什么!陛下肯定没事!”   “可这车都已经……血肉模糊了!”说不清是鲜血的主人是谁,总之看起来很是可怖。   “你看看车府令在哪不就知道了,总不会被压死了吧?”   “蒙毅都追出去了!真出事!他怎么可能不留在这儿?肯定是陛下活着,命他追击刺客!”   扶苏走到六驾马车边,高声道:“肃静,不会有事。”   慌乱的人群这才安静下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一辆并不起眼的四驾马车边,低声喊道:“阿父?”   “无事,召李斯与李信来。”嬴政的言语中压抑着怒火。   蒙毅去追击刺客了,传召的活落在了赵高身上。   嬴政的眼中满是寒意,他亲眼所见,刺客逃入了芦苇丛中,恐怕很难找到了。   他转头看向扶苏,见扶苏眼中尚有未散去的紧张,问道:“扶苏,可是吓着了?”   “在车中听见声响,为阿父担心不已,即刻下车,发现不是阿父所乘的那辆,才放心了。”扶苏摇摇头。   那些官吏之所以惊惶,是因为天子驾六,他们不知嬴政所乘的是哪辆车,因而下意识以为是嬴政出事了。   然而嬴政这些年经历了多少刺杀,他何其聪敏,天子驾六这种标志性的事物简直就是活靶子,他自然不会坐在天子车中。   随行的人中知道他坐了哪一辆车的不过四人。   扶苏,蒙毅,李斯,赵高。   李斯与李信很快就到了,嬴政下达诏书:“即刻传诏三川郡郡守李由,李信与郡尉一同追捕刺客。李斯,下诏,各郡县缉捕刺客。”   “喏。”   *   离水边。   有人愁眉苦脸地叹气:“哎,这可怎么才好,离水的水位比湘水水位高。”   他们没有任何准确的测量仪器,只能通过目测和步测来推断,八九十里路,来来回回,小心确认,离水的水位要比湘水高出十四丈,如何能将水渠顺利开凿,实在是个大问题。   以前他们还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大多数时候修渠都是依地势高低而修。   不过他们也没泄气,早知道是难事,没那个本事早就去请辞了。   “再去考察一遍吧。我来这儿熬了药,还请诸位喝下,如今烈日当空,暑热难耐,更要保重身体。”   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尚谨都是住在中部或者北部的,实在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   “多谢司工。”一干人等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回去喝药去了。   【宿主!你的信!飞了五六个小时,累死了。】   「尝尝湘水当地特有的水果,味道很好。」   尚谨塞了个水果给系统,系统歪歪头,随意啄了一口。   【好吃!】   尚谨打开信,是扶苏说博浪沙一事。   「张良真的还是来了啊?还好没事,估计也抓不到。」   祖龙的全国通缉令经常抓不到人,他已经习惯了。   毕竟跑到犄角旮旯里,官吏也逮不到,更别说这回连名字和样貌都不知道。   *   水渠的修建进行的很艰难,不同于现代可以采用各种大型机器进行挖掘开凿,他们只能凭借人工一点点测量,一点点搬运挖凿。   历时两个月,他们站在了湘水的上游,海阳水,也就是后世的海洋河。   即使尚谨通过自己知道的史料,知道灵渠选在了这里作为分水点,但还是要经过谨慎的实地考察。   他一句话不能决定一切,即使是后世的灵渠告诉了他一切,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推动监御史禄还有其他同僚尽快锁定这里。   这也只是踏出的第一步,多亏了纸的发明,他们如今倒是画图更顺手了。   监御史禄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兴奋地问:“司工,你觉得,用巨石在此砌成一条约半里的人字堤如何?”   “监御史所说甚好,当真是有主意的!”真不愧是能被建雕像的人,真的是有大智慧的。   “禄也只是自小在越地长大,见多了水罢了。”   “何须自谦?监御史之才,可比郑国。”   他们即刻着手设计人字堤,干脆就在附近的村子住了下来。   【宿主,你干嘛不直接和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现在不是在纠结具体的设计吗?铧嘴听名字就知道特色啊?】   之所以称为铧,就是因为它顶部前锐后钝,形如犁头。   「术业有专攻,没有我的时候他们想的出来,现在有了我会反而想不出来吗?可别小看他们,比我厉害多了。」   【好像也是,那宿主你怎么天天蹲在河边上?】   虽然系统不在他身边,也知道他的近况。   「我们来这村子已经三个月了,再过三个月,就到了枯水期了。」   离水和湘水的枯水期多在秋冬,如今已是夏季了。   【所以要趁着这个时候建坝?】   「我是在想陡门的事情。」   陡门是类似于后世阻水行船水闸的工程。   【陡门?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其实我以前搜灵渠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弄不清陡门到底是哪个朝代出现的。一会说是监御史修的,一会说是在唐朝,都给我整糊涂了。」   【……】   系统不能透露相关信息。   【宿主不确定所以准备在陡门上出手吗?】   「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是秦朝还是唐朝,最早的陡门都是在灵渠出现的,我想试试。」   尚谨一边思考着陡门的事情,一边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入了河中间,海阳水还算清澈,站在岸边也能清楚地看见,那块石头刚刚入水就被冲走了。   他又挑了一块差不多大小轻重的石头,掷入了沿岸的河水,石块缓慢地裹挟着泥沙被带走了,逐渐消失了踪影。   这是这些天早就发现了的海阳水特点,是他们一点点试出来的。   “司工,你想什么呢?在测水流?”监御史禄经过他身边,见他总往水里扔石块,好奇地询问。   “监御史,我在想枯水期如何便于通船,不过现在要紧的是河堤。”   如果连渠都没修好,陡门的设想就是空话,陡门可以往后放一放。   监御史禄点点头:“按之前所论,已大体确定了。三七分,铧嘴,跟都江堰那个鱼嘴有些相似。”   秦朝水利的参考例子实在很完美,尤其是都江堰。   鱼嘴是修建在江心的分水堤坝,把汹涌的岷江分隔成外江和内江,外江排洪,内江引水灌溉。   而铧嘴虽然相似,却也有不同。   “海阳水正中的水流太过湍急,冲刷力很强,如果想保证河坝的坚固长久,就要让拦河坝迎水的那一侧卸流减冲,化解水流撞击力,倾斜的堤坝本身是很好的缓冲。”   监御史禄不住地点头,心却扑到了奇怪的地方:“嗯,这点自是要考虑到的。我对司工所说的陡门更加感兴趣。”   尚谨刚要回答,便被急促的叫喊声打断了。   “中护军!军中,出,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尚谨惊讶地转头问道。   “屠将军,屠将军被杀了!乱箭射死!”   监御史禄的表情凝重起来,主将战死,这可怎么办?他去看尚谨,却对尚谨的反应有些意外。   ————————   系统:鸟生巅峰   *   关于陡门到底啥时候的,我好混乱,感觉资料冲突,吐血,有无是大佬的小天使QAQ   *   感谢在2023-05-1521:35:53~2023-05-1621:5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佑和2瓶;泪霜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忠心与否:实在难定   尚谨并不意外,屠雎本就被百越视为死敌,屠杀无辜者为百越的杀心助燃。   即使这件事并未发生,百越的反抗也十分激烈。   或许是屠雎原本的死亡是自找的,他竟然没有太多的惋惜。他已经提醒过小心埋伏,可是百越多山林,本就是防不胜防。   监御史禄是惊讶,而士兵是由惊讶转为钦佩。   没想到中护军虽未上过战场,听闻主将战死,竟然如此冷静,丝毫不见惊慌失措或者勃然大怒,真不愧是陛下亲命的中护军。   “如今军中谁为主将?”   “屠将军战死,如今军中是任嚣和王离两位将军暂领。”   征百越分为五路人,一路是王离所在的军队,负责攻取东瓯和闽越。   二路三路都是攻打南越,二路是任嚣带领,越过大庾岭入南越,三路则是主将屠雎、副将赵佗带领,循骑田岭直抵番禺。   四路五路攻西瓯,一路由萌渚岭入,一路经越城岭入,只是战况很是糟糕。   任嚣的处境有些尴尬,他第一战就大败,好在吸取教训,后面稳扎稳打,没再出岔子。   唯有王离所在的一路势如破竹,不过一年就攻占了东瓯和闽越,又来与屠雎在此会合。   士兵小心翼翼地说:“中护军,将军受了伤,想请中护军去看看。”   “他伤势如何……”   “中护军别担心,是小伤,小伤!”   尚谨抬手向监御史禄行礼:“监御史,我要去军中,这边的事情先拜托诸位了。”   监御史禄点点头,面色凝重。   尚谨回了河边的村庄,高呼韩信的名字,韩信从房顶上探出头来。   “小信,你怎么上去的?”   韩信指着一旁的树木喊道:“从屋子边的树爬过来的,一跳就上来了!”   尚谨所住的房屋旁有一棵老树,枝桠伸到屋顶附近,韩信年纪小,确实撑得起这个重量。   “你还下得来吗?”他戏谑地问。   “当然下得来,只要原路返回……”韩信自信满满,说着说着却没了声。   好像确实,不一定能下来,树木落脚的地方不太好找。   “你尽管跳就是了,真要是没踩稳,我接着你。”   【宿主,你的手不要了啊?】   「这屋子不算高,我站在里面都嫌压抑,不至于把我砸伤,更别说还有树做缓冲。」   出乎意料,韩信稳稳当当地到了树上,自己从树上下来了。   “我说我能下来吧!”韩信跳到他面前。   “以后当心些。”   这个时候马车也备好了,他拉着韩信上了车。   “要去军中找王将军吗?”韩信已经习惯了隔一段时间要去见王离。   他和王离也逐渐熟络起来,还能听王离讲兵法。   马车急速驶向军营。   “嗯,军中出了事,他受了伤。”他翻找着行囊中能派上用场的药。   “明章别担心,王将军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嗯,他不会有事的。”只是他在担心另一件事。   *   军营中,王离正在重新包扎,皱着眉愣是没喊一声。   “谨。”王离眼睛一亮,刚想要招招手,才想起自己手臂受伤了。   他快步走到王离身边,焦急地说:“我看看你的伤。”   “小伤!”   “你管这叫小伤!”在这种没有消炎药的时代,刀伤很容易发炎致死。   “这不还没死……”王离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瞪了回去。   “真的没事。”王离小声地说,“这不是还好有你,百越这里竟然有这么多没见过的药材,什么琥珀三七分?”   “是三七,三七分是我上次和你说铧嘴,你这都能记岔?”来百越这一趟,他找到了不少之前未用的药材。   “我没伤到头!就是有点疼,瞎说的。”王离一疼起来,就光想说话,至于说了什么,说的对不对,那他也不太清楚了。   可是外人在的时候他不好意思絮絮叨叨的,有尚谨在就不一样了。   尚谨取出怀里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王离怪叫起来:“嗷嗷嗷!”   这一下彻底把他逗笑了,打趣道:“你再凄厉点,就跟宰豚一样了。”   侍医疑惑地看着王离,之前换药也没见王将军叫成这样啊?可是中护军的医术明明不错啊?   韩信待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看明章来了所以就不忍了,好让明章心软,做些好吃的。   换了药,他坐在王离身边,轻声问:“将士们……战死了多少人?”   “约五万。”王离长叹了一口气。   要知道屠雎这一路人也不过十万,此战损伤了一半,还不提那些受了伤的。   尚谨心中自我安慰,至少还有五万人活下来了。原本的历史中,这一路军队堪称全军覆没。   “多亏王离将军率兵救援,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任嚣听说他来了,匆匆赶到,走进来先恭维了王离几句。   “任将军放心,我已派人告知陛下,不出一日,陛下便会知晓。”他依然挂着职业微笑。   绝对比军情更先到祖龙那里。   “一日?!”任嚣震惊不已。   “我传信的鸟半日行千里都是轻轻松松的。”   实际上,系统使用拟态后,不会感受到疲劳,拟态也不会轻易损坏,经常能以极限速度飞行。   “想来过不了多久,新的任命就会来了。”   任嚣眼神一暗,试探道:“中护军可有推举?”   “战场瞬息万变,我又怎么会懂这些呢?”尚谨无辜的笑着,他只是一个武艺不精兵法不通的文官罢了。   [重新定义武艺不精。]   [重新定义不懂。]   尚谨与任嚣虚与委蛇几句,便以制药为由请任嚣离开了。   “离,让你的亲信守在外面,其他人都遣出去。”   王离唤来一人耳语片刻,偌大的营帐中只余三人。   “谨,你的脸色好糟糕,我真的没事。”   从尚谨走进来就没半分放松过,王离还以为是他为自己担心。   “你真的没事吗?”他看着无知无觉的王离。   王离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来军中几年,倒也比以前多了些心眼儿,只是不多。   相比之下,王翦可要老道多了。   “没事啊?”王离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   他叹了口气:“笨死你算了。”   “啊?”王离有些委屈,怎么就笨了?   “岭南五路军,将领都有哪些人?”索性王离养伤,他便一点点引导。   王离很聪明,只是很少会想到这些。   “你明知故问干嘛?”明明尚谨这个中护军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你且说,他们都是哪的人?”   “屠雎,他算是咸阳人吧。   ”王离不知道屠雎祖籍哪里,不过知道屠雎自幼长在咸阳。   “赵佗,恒山郡人。”   尚谨追问道:“恒山原来是哪呢?”   “赵国……”王离的神情逐渐凝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任嚣……楚国。”   “……赵国。”   “……楚国。”   “……齐国。”   “……韩国。”   “……楚国。”   “……”   王离失语不言,他已经意识到了尚谨的意思。   “那你呢?”   “秦人。”王离阖眸回答。   其实不仅仅是将领们,就连士兵们也一样,这次的五十万大军,以大秦各地的徭役为主,来源杂乱。   “你之所以能势如破竹,除去你自身的能力,东瓯和闽越较西瓯更易攻打的原因外,还有一点就是你手下的兵。”   王离心中明白,他手下老秦人更多,不同于徭役征发来的人,老秦人更加擅长作战,也对陛下更加忠诚。   “你真的觉得他们对陛下是忠心的吗?说到底,能确保忠于陛下的,还是老秦人。”尚谨一语道破王离面临的境况,“离,如今军中,只有你在的这一路,还有两三个老秦人做将领了。”   “他们会背叛我们?”   “可能会,但不是现在。我不想因为他们原本的身份否认他们忠心的可能性,但是,赌不起。陛下他实在是太信任这些人了,但毫无疑问,陛下有信任的资本。”   “若是任嚣与赵佗为主将继续攻打,胜利之后,他们会如何呢?”   按照原本的历史,任嚣成为首任南海郡尉,同时节制南海郡、象郡、桂林郡,故称“东南一尉”。   南海郡下辖番禺、龙川、博罗、四会四个县,龙川地理位置和军事价值都极其重要,赵佗成为了龙川县令。虽说是县令,地位却绝对不低。   “陛下真的能保证他们的忠诚吗?陛下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做什么,若是陛下不在了呢?”   历史上,公元前208年,任嚣主动割据为王,只是很快死了,赵佗成为了继任者。   不可否认,他们将岭南治理得很好,是合格的岭南王。可是这种不等秦朝灭亡,毫不犹豫占山为王的行径,和章邯完全不同。这种不稳定因素必须尽早削弱。   “在陛下的任命到达之前,你要尽可能树立你的威信。”   “我明白了。”对王离来说,这件事是很难的,他年纪小,虽说立了战功,但资历不够,做什么都不好做。   [横滨某绷带:好家伙,小谨要把他们两个一起蝴蝶掉吗?]   [晴天娃娃:是哦,虽说他们打仗和治理都有一手,可是反叛得太快了。]   [蓇蓉:干脆说,要不是王离来了,岭南军根本就没有几个真正忠心的将领吧?]   *   临沂。   嬴政盯着手中写满了小字的纸张,一股怒气浮上心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尚谨来信中说,屠雎在百越常常屠杀当地人,领军进攻途中遭遇埋伏,被乱箭射死。所幸王离及时赶到,这才减少了伤亡。   还提到新将领的任命,劝他不要过于相信这些原本的“外国”将领。   “阿父,谨来信是因军政大事吗?”   “你看看。”   扶苏接过信,越看越心惊,待到看完,逐渐镇定下来。   “我大秦并不缺将领,想来阿父定有决断了。”   ————————   猜猜哪个将领会来?是老秦人哦!   明天双更OWO   *   感谢在2023-05-1621:53:08~2023-05-1721:5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睡觉7瓶;额外好看、始皇的转世继承人李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内心:长长的内心剖白   “扶苏觉得谁是最合适的?”嬴政心中有了人选,却偏要问扶苏,“说吧。”   “依谨所言,岭南军中大将无可信的话……”扶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了。   “扶苏,你就如此相信尚谨,他说他们不可信,你就不信他们了?”嬴政抬眸观察着扶苏的神情,“若有一天,尚谨毫无凭据说一个武将要谋反,你也信?”   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对于帝王来说并非好事。   “他不会这么做。”扶苏坚定地否认了这种可能性,甚至反问嬴政,“阿父觉得他可能这么做吗?如果阿父不信他,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是啊,他不会。”嬴政自然不会怀疑尚谨的忠诚,他只是想知道扶苏对尚谨的态度,这也是一种考察。   “可他会犯错,他犯错的时候你要跟着他犯错吗?”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如果跟赵王迁一样,近臣说什么就信什么,那才是最危险的。   “他同我说过一个道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信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扶苏只是摇头,他又不是分不清对错是非的傻子,“若我发现他错了,我会劝他帮他提醒他;若我没发现他有错而与他一起犯错,我会同他一起承担错误的后果。”   “不错。”嬴政得知扶苏并非盲听盲信也就放心了,“继续说吧。”   “如今朝中秦将众多,若论领兵掌人,声名远播,王翦将军是最好的,可是王翦将军年迈,如今虽在朝中任职,却已不领兵了。”   何况阿父如今也不希望王翦将军战死沙场,更希望王翦能安度晚年。   “蒙恬将军在长城,一时间是赶不过来的,何况那边也离不开他。”   “李牧将军若是能去,想来百越便如囊中之物,只是他同蒙恬将军一样要守长城。”   “……”扶苏将朝中可担此责的武将一一说明,最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觉得,王贲将军或是李信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嬴政追问:“若选一人为主将,谁最合适?”   “若将两位将军一起派去,自然是王贲将军为主将。以前攻赵楚齐时,都是如此的,他们配合也更为默契。”   王贲和李信算是老同袍了,大多数时候李信都在王贲麾下,直到之前攻楚。这两位的实力绝对是够的。   “若是只派一位,王贲将军会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希望是李信将军。李信将军在攻赵燕楚齐中也是身经百战了,他年轻,又有实干,而且很擅长轻兵追击。”   言下之意,有能力,又年轻,未来可期,能成为大秦未来的支柱。   巧的是,李信此次确实跟着嬴政到了临沂。   “不选王贲,还有别的缘由吗?”   “有,带着我的私心,是王离,他也在岭南军中。”   王离在军中的根基说稳很稳,三代为将,声名显赫,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说不稳也不稳,王离的处境与扶苏有些相似,大秦最注重本人的军功,王离尚未立功便继承了王翦的爵位,不知军队中多少人盯着他,又有多少人像屠雎那样瞧不起他,直到这次攻打百越才好些。   王离如果不能立下更大的军功,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祖辈父辈的阴影之中。   扶苏没有明说,嬴政也看透他内心所想,感叹道:“到底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想的也一样。”   尚谨虽未明说,却也说了会与王离一起稳住局面。   扶苏选李信而不是王贲,也是为王离着想的。   “那么你呢?”嬴政看似不经意地一问。   “阿父?”扶苏抬起头,有些疑惑,却又不由得警觉起来。   “在你眼中,朕可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一个问题震得扶苏不得言语,与嬴政对视一眼,他才回答道:“阿父从来不是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的巨石,而是给予我庇护的高山。我从未想过阿父是需要我逾越的。”   嬴政心中百味杂陈,平心而论,比起愚忠,他更欣赏有野心的人。或许其他的君主会恐惧厌恶野心家,他却从不害怕。   好比尚谨,或许尚谨不是那种能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但尚谨同样有野心,甚至想过改变秦制。换个人坐在他的位子上,说不定真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他不希望尚谨去改变秦制,却也很喜欢尚谨的大胆,自然,更喜欢尚谨的才能。   再比如李斯,甚至于赵高。他起初不知道尚谨厌恶赵高什么,后来想明白,大约是野心。   但是尚谨会亲近李斯,因为李斯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而赵高很会伪装,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尚谨是怎么做到见赵高第一眼就发现的。   扶苏是他在诸子倾注心血最多的那一个,也是最有才能的那一个。可他最不满意的一点是,扶苏没有足够的野心。   即使他没有动立太子的心思,也会想:没有野心,如何能治理好大秦?   历来君主因为猜忌或厌恶杀子的不少,他同样不喜分权,可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反过来担心自己的孩子没有野心。   连胡亥那样不成器的人,拜赵高为师之后,都难掩内心的渴望。其他公子的明争暗斗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激烈。   可偏偏扶苏不一样,扶苏似乎不懂得“争”,无论是争他的关注,还是争朝中的权力,扶苏都很少去做。   这次不论是扶苏自己想来,还是尚谨假称,他都会同意的。   他是矛盾的,既不想立一个太子分去自己的权力,也不想扶苏连当太子的野心都没有。   扶苏方才的回答,他确实心有触动,谁会不喜欢真情呢?可他又有所不满,但如果扶苏真的说想逾越,他也会动怒。   这种问题,无论如何回答都是错,也是他不会立太子的原因之一。   扶苏垂眸看着自己身上佩戴的玉,思绪越发烦乱。   他说的是假话,也是真话。   他年幼丧母,和其他公子不一样,他只有阿父,幸运的是阿父待他极好。阿父是他心中的一座高山,庇护着他长大。   可阿父也是他心中的一道阴影,他似乎被钳制住了。   尚谨喊他去游玩时,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让阿父失望。   他在朝堂上万目睽睽,他曾经视为亲人的弟弟们,很多都等着他犯错,他每走一步都要思虑后果。   他为此苦思良久,直到尚谨告诉他:   “你只要做好大公子就好了。”   *   “公子,在为陛下的事情苦恼吗?”尚谨看扶苏盯着一张纸看了半天了。   扶苏的手按着的那一页写的是赵武灵王与赵惠文王的故事,这场父子之间的悲剧让他久久难以平静。   他倒是不担心阿父会把他怎么样,他也不可能和阿父爆发这样的矛盾,只是却不得不思虑,身为长子,到底要怎么做。   “嗯,我到底该如何做?”   “公子,只要做好大公子就好了。”尚谨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一句话,将纸覆盖在扶苏那张纸上。   扶苏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是《中庸》里的名言。   “只要做好大公子就好了。”扶苏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公子想要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陛下喜爱的样子吗?”尚谨不觉得刻意逢迎的儿子真的能让祖龙欣赏,“如今的公子,陛下已经很喜欢了。”   “其实从陛下的近臣里,是可以看出陛下更喜欢什么样的人才的。”   祖龙这些近臣各有特点,概括起来总有相似之处。   “要么彻彻底底臣服于大秦,永远也不可能背叛;要么富有野心又有与之相匹配的才能,只有陛下才能掌控得了。”   “可你不是臣子,你们是君臣,也是父子。你不能完全把自己当做臣子,那会让你们生分,也不能完全把自己当成儿子,那会让你逾矩。”   向来太子都是比皇帝难当的,何况扶苏如今只是太子的最有力人选。   “你完完全全臣服,陛下会对你欣慰又失望。你野心太重,陛下会对你欣赏又猜疑。”   “中庸,更是行不通的。”   那个度实在太难把握,谁也不知道祖龙心里的度量衡上刻着到哪一步会被厌弃。   “那谨呢?”扶苏觉得尚谨不属于以上两种人。   “我?是异类吧?”尚谨毫不顾忌地剖析了自己,“我是陛下的臣子,可陛下知道,我也是你的臣子。”   扶苏心中一惊,他可不是皇帝,怎么能说是他的臣子?   “如今朝中各重臣,只有一派,那就是陛下,无论关系如何,都是忠于陛下的。而我是独立出来的……”   他本就是异类,他和祖龙都清楚这一点。   “我有野心,但只要有一点不对的苗头,这种野心随时可以收回来,我也不会为了野心做出格的事情。至于掌控,只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是昏君,我就不会造反。”   他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效忠于一个皇帝,如果祖龙真是以前那种被抹黑的形象的皇帝,那他估计会产生让扶苏早点上位的想法。   比如什么并非正统,什么强抢民女,什么杀人为乐……总之完全是负面形象。   还好祖龙不是这种人。他要真是这种皇帝,那后世也不会有那么多喜欢他的人了。   “而忠诚……我忠于的不是陛下,是大秦,不是大秦,是黔首,我支持的,也是你。”   虽说他的重点总是偏到百姓那里,系统的任务决定了他的一切行动最终都要有利于大秦和扶苏。   其实这不能算是忠诚,他可以忠于国家,但不会忠于一个皇帝,不过他是全力支持着扶苏的。   ————————   祖龙不是不信小谨,是怕扶苏傻傻的盲目信任。   *   开了抽奖,随机的,看看有没有人和小谨一样黑doge   十点或者十一点还有一章加更,可以早上醒了再看hhh   *   感谢在2023-05-1721:57:29~2023-05-1820:0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i睡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染烟岚46瓶;betsey 24瓶;易辞cicicici、晨微、落雨裁风_羽5瓶;佑和、bb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信任与否(2000营养液加更):很是重要   “其他的大臣即使与你再亲近,可他们首先忠于陛下。而我不同,陛下或许也知道。”   他早早被划入扶苏那边,不可能再改变了,他现在说他支持什么公子将闾公子高,都不会有人信的。   蒙恬也好,李斯也好,其他人也好,与扶苏关系再亲近,即使在二十三位公子当中会偏向扶苏,也不会在嬴政和扶苏之间选择扶苏的。   “这不是你无能,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在这里分得一杯羹。”   就算是换成那些有名的皇帝,站在扶苏的位子上,也得不到其他大臣真正的忠心,更不可能让他们真正为自己所用。   其实这些扶苏何尝不明白。   “我是不是该庆幸,至少你会选我?”他的身后其实有真正支持他的人。   “在陛下没有立他人做太子之前,扶苏,你只要做好大公子就好了。”尚谨罕见地喊了扶苏的名而非称为公子,他笑眯眯地把笔搁下,“相信我,如今那些在朝中试图拉拢大臣的公子,都不会得到陛下真正的垂青。陛下更喜欢做实事的人,公子做实事就好了。”   “至于两者你如何选择,在你自己。”   “我明白。”扶苏心中考量着这件事,只是他明白,阿父恐怕不会立谁为太子,“若是我没能成为太子呢?”   “那公子想做太子吗?”尚谨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想。”   他如何会没有野心,只是他的野心被彻底掩盖了。   尚谨所说的那些愿景,他每每听闻,都会心潮澎湃。   在朝堂上的小心翼翼,又何尝不是一种野心?   “那我就助你成为太子。”尚谨也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   “无论如何,你总归不会有事。”扶苏叹道,阿父最是惜才,只要尚谨为阿父所用,有那些新奇的发明发现,尚谨便永远不会有被废黜的那一天。   “你还不懂吗?你若是败了死了,我不会再留在这里。”   扶苏一死,他即刻暴毙。反之,如果他死了,但是最终扶苏有一个好结局,他的任务目标也算达成。   “但我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你所愿即我所愿,只要你达成所愿就好。”   扶苏只觉得心间一阵暖流缓缓淌过,摇头道:“可我不愿你为我牺牲。”   “扶苏,你会得民心的。”这是他最喜欢扶苏的一点。   “你会因为没有得到阿父的全心信任而失望吗?”他知道尚谨其实很在意这个。   尚谨很是通达:“不会,因为我不会给予陛下我全部的忠诚,自然不奢望他全心的信任。同理,如果公子给予我全心的信任,我会因为没有给予你全部的忠诚而有所愧疚。”   *   扶苏今日选择这样的回答,是最谨慎也最保险的。   他不能赌,因为他背后有尚谨,于是他越发谨慎。   像尚谨之前说的当众顶撞阿父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阿父说他过于相信尚谨,可如果他的信任有所保留,就会像当年阿父与尚谨一样,刹那间形同陌路。   即使阿父率先低头,他们如今成了天下传颂的君臣,尚谨心中仍有嫌隙。   这一点点的嫌隙不会再扩大,不会影响尚谨为阿父做事,不会影响尚谨关心阿父,阿父也不会察觉这点嫌隙。   可他不愿与尚谨生了嫌隙。   尚谨不是朝中那些臣子,得到阿父的一点信任就会感恩戴德。就好像尚谨自己说的,他是独立的,这在朝中的其他臣子身上是看不到的。   对待尚谨,唯有以真心相待,把他当做友人才行。   嬴政看得透他心中所想,是因为得了尚谨的助力,因此给予尚谨全心全意的信任。   “此次替代屠雎的将领,定为李信,提拔王离做副将。”他不再问这些致命的问题,而是一锤定音。   “王离做副将?!”扶苏难掩震惊,要知道王离虽然在征百越中表现极好,如今也不过十八九。   “有何不可呢?朕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年轻人,能不能攻下百越。”   大秦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注入,正如尚谨所说,如今六国旧人尚未完全忠于大秦,那么就先提拔老秦人。   他期待未来传来百越的传奇,告诉他,他不会看错人。   “阿父高见,要让赤阳子传诏吗?”   “让李信自己带着诏书去吧,不过可以先将这个消息告诉尚谨。”   *   【宿主,我看得好紧张,始皇帝怎么老喜欢问送命题?】   「这也叫送命题啊?父子间的闲聊罢了。」   【你确定吗宿主?】   「祖龙看似问了些可怕的问题,可你就没发现,他其实在培养扶苏吗?无论是质疑我也好,又或是出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他都在考量扶苏是否合格。」   【那扶苏合格了吗?】   「我怎么知道?」   【啊?】   「扶苏合不合祖龙的心意,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离,我已得到消息。”尚谨将信递给王离,“你看。”   “还好,我就说陛下肯定会听你的,我……我?”王离从头到尾看,看到对自己的安排时,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是真的。”尚谨看着王离在营帐里上蹿下跳,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样子。   “我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和期许!”王离壮志满满,“对了,一会儿要和各路将领议事,你可要和我一起去!”   “自然是要去的。”   *   身为中护军,尚谨站在中间,一旁是任嚣和赵佗,王离站在任嚣右手边。   “中护军以为我们如今该当如何?”一位将军试探着他的想法。   “我不懂这些。”尚谨谦虚地回答,“不过我幼时曾去过赵军大营,也曾和王离一起随王贲将军征讨齐国,魏国王宫也曾只身去过。”   这是罗列自己曾经与军队有关的功劳。   “我觉得,学王翦将军和李牧将军是最好的。”   “愿闻其详。”   “那一年我去邯郸,却听闻赵王迁要杀李牧将军,派了赵葱去,在赵军营中,我听了李牧将军手下的亲兵讲了李牧将军是如何治军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佗有一丝尴尬,赵佗也算是赵国王室的分支,赵迁和赵葱都算是他的亲戚。   “我又和王离曾拜会王翦将军,讨教一番后我发现,这两位将军统帅军队,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   一个在长城养精蓄锐多年,一击断了东胡的后路,一个在军中威望最高,再多的兵卒到了他手上,都会服服帖帖。   “善待手下兵卒,勿要轻举忘动,养兵在此。”   有人出声质疑:“中护军这是要我们做缩头乌龟?”   “那你要出兵吗?眼下正是西瓯气势大涨的时候,你要带着你手下的兵卒,穿梭在西瓯人最熟悉的丛林之中,长途中寻找着西瓯人早就吃习惯了而我们不惯的吃食,时时刻刻面对着可能从树后面窜出来的士气高涨的西瓯人,连睡觉都要担心被西瓯人乱箭射死?!”   尚谨一连串的反问把那人问傻了,彻底没了音。   “我!我……”   “眼下军心不稳,不可轻举妄动,陛下的任命也还没来,我们只能等。”尚谨提醒诸人在其位谋其事,“可这个等不是干等着,我们要做些事,诸位想必比我更明白。”   “这些我们懂!”那几个将军拍着胸脯保证。   “那么便草拟出一份来,在陛下的任命到达前,还请诸位齐心协力,这份不世之功,将属于你们!”   十多天来,主张休养生息的尚谨和王离自然得到了拥护,有几个人会喜欢天天朝不保夕地在战场上厮杀呢。   *   李信心中激动,自从统一六国,他已经很久没有施展拳脚之地了,本来还以为这次攻百越能再次出征,没想到陛下派去的没几个是原本的秦将。   再加上之前没能把那个刺客抓住,他是很想立功的。   不过他已经吸取了教训,想起当年自己年少气盛的豪言,他都不好意思承认那个人是自己。   虽说立功心切,他也不会像当年一样傻乎乎地轻敌。   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的副将会是王离。   他与王贲熟识,对王离自然也还算了解。至于中护军……   这个当年预言昌平君将反的少年,不仅劝得陛下与王翦将军和好,还阻止了他犯下滔天大错。   他还记得那个泥泥狗,也没想到真能有同在军中的一天。   他很好奇尚谨是如何做到兼顾军中和灵渠的,想来一定是和陛下一样日日夜夜连轴转。   屠雎估计没和尚谨说进攻的事情,不然尚谨不可能不阻止屠雎的,也有可能尚谨没拦住,毕竟最终的决策权其实在屠雎这个主将身上。   具体的还要去军中才能知道,军报到之前他就出发了。   李信到来之后,军中有不服者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实打实的战绩军功摆在那里,何况李信从来不和人客气,王离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风,大多数时候尚谨都成了和事佬,成功在岭南军中混出些人脉来。   这期间,西瓯竟然主动攻打秦军,李信和王离率兵迎战,打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秦军士气大涨,李信却没有乘胜追击,原因很简单,补给不足,擅自冒进很危险。   担子再次落在了尚谨身上,见局面稳定,他选择了回到湘水修渠,尽快解决补给的问题。   湘水边,烈日灼心,尚谨正在和监御史禄监管人字堤的建设,再次提起了陡门的事情。   “想要凿通湘水与离水,途中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高山,加之这两条河流的枯水之期相近,我怕枯水时运输粮草的船难以通行。”   不可能到了冬天就不运输了,但是灵渠的条件确实不支持冬天进行大批量的运输。   监御史禄点点头,感叹道:“这是通病了,到了枯水时,船总是难行的。”   “所以我在想,人为制造渠水的落差。”   水闸在后世是在常见不过的了,都不用等到现代,唐朝就已经有类似的工程了,也就是陡门。   监御史听着他的话,甚至失了仪态,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事在人为,我们如今修渠不也是如此吗?千年前的人能想到我们修坝能这么好吗?只是想想,不过我相信,陡门,从来不是空想。”尚谨还真就想把陡门弄出来。   “这倒也是,我们可是修渠的!有什么办不成的?!”监御史禄很是赞成事在人为这个道理。   太阳西沉,今天的劳作结束了,监御史禄兴奋地喊尚谨离开。   “走走走,我要喝绿豆汤!你说的那什么绿豆糕、绿豆酒、绿豆饼、绿豆沙、绿豆粉皮,到底是怎么做的?”   ————————   2000营养液加更完成,拖了好久(心虚)周末大概有3000营养液的加更   *   好想开时间快进大法啊感谢在2023-05-1820:00:48~2023-05-1822:5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不懂行星25瓶;谜暮11瓶;186110瓶;珣阳5瓶;柒棠忘川、于长夜举起火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及冠:扶苏加冠成年!   望着监御史禄放光的双眼,尚谨暗自感叹,果然美食是所有人都喜爱的。   “那些我也没什么时间做的,不过绿豆汤倒是可以分发众人。”   征发的刑徒和民夫都陆陆续续到了,岭南也到了最热的时候,绿豆汤又能填肚子又能解暑,实在是好东西。   「广西云南真好啊,有绿豆,甜甜的。」   他在当地发现了绿豆,这时候的绿豆还没有大面积种植,传播也不算广。   【宿主要不要带点回去?】   「肯定要传播出去的,多好吃的绿豆啊!而且好养活。」   “我择了一些绿豆,让人送去陛下那里了,说是我们在修水渠时发现的。”   绿豆虽说是他们一起遇到的,可要论煮食的诸多方法,却是尚谨想到的。   监御史与尚谨相处这几个月,不得不感叹,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会做人,连给陛下送礼都要带上他们,也难怪朝中诸多大臣都与他交好。   *   巨鹿。   扶苏刚刚与嬴政用了晚饭,窗边传来了敲击的声音,扶苏走过去打开窗,丹雀咻的一下飞进来,落在案上。   “啾啾啾!”丹雀的爪子上坠着一个小纸包,得亏它不是真鸟,不然压根飞不起来。   强烈谴责宿主这种资本家行为,它都快成货运机了。   “阿父,是谨的……豆子?”   扶苏将纸包打开,绿豆散落在案上,这时才看得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扶苏将纸交给嬴政,伸手将案上的绿豆聚到一处。   嬴政本来看着的时候还面色认真,看到后面就忍不住发笑。   「陛下,西瓯局面已稳,因军需不足,李信与王离并未继续进军……」   先是将岭南局势数语道尽,请求更多的军需援助,这些都还是很正经的,到后面直接变成了介绍青绿色的小豆子。   「这种豆子叫绿豆,是我和监御史……几个人在修水渠的时候发现的。据当地人说,是从百越更西南边的地方传进来的,味道很不错。」   「不过不是让陛下和公子直接吃掉的!要种起来!很好种的!绿豆喜热喜湿,这个时候最好种了……」   「种完了可以做好多好吃的,尤其是加了糖的……我都会做,等我回了咸阳做给你们吃!」   「陛下,绿豆可以考虑先在南方种植,绿豆泡于水中可以发芽,绿豆芽也是很好吃的。」   「绿豆也可药用,夏日里绿豆汤解暑,陛下要是不想亲自种植,那就拿来煮汤好了,等我到时候送回咸阳再让人种,到时候再吃绿豆糕……」   “他写这些的时候,是饿了吗?”嬴政哭笑不得,怎么总是说一两句就跑到吃的上去了,这哪里是上书,是教人怎么烹饪的吧?   扶苏看了一眼,也不由得笑了,替尚谨辩解几句:“谨一向喜爱美食,此去西南,发现了不少新鲜吃食,想来喜不自胜,写这些的时候便没有当做奏议来写。”   “绿豆……”嬴政捻起一粒绿豆,“扶苏,让他们寻个陶罐,要肥沃的泥土,等离开巨鹿……就放在车内吧。”   “赵卿,似乎想说什么?”嬴政抬眸看向欲言又止的赵高。   “臣并无所言。”赵高连忙摇摇头。   “出去吧。”   待赵高离开,嬴政看向扶苏,扶苏疑惑地问:“阿父?”   “你觉得尚谨和赵高关系如何?”   “谨不喜车府令,从初见便是如此。”他尚且记得当年之事,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尚谨露出仇恨的眼神。   “你会跟着他厌恶赵高吗?”对于自己的两位近臣关系不佳,嬴政倒不觉得如何。   “阿父或许不知,谨对车府令绝非只是单纯的厌恶,我曾见过他提起车府令时的情态,如同提起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就像两人之间有杀身之仇。谨不会无缘无故厌恶一个人的。”   *   公元前221年,正月。   章台宫。   太卜令恭敬地将自己占卜的结果呈给嬴政:“陛下,二月初四,初六,初七,十四,十六,廿二,都是宜冠笄的好日子……”   虽说按古制,应该是冠前十天卜筮吉日,十日内无吉日,再筮选下一旬的吉日。   不过毕竟有所不同,要提前准备好,又要考虑诸多因素的影响,因而把整个二月的日子都提前算了一遍,而非占卜到一个吉日就可以了。   嬴政扫了一眼纸上诸多繁复的名目,最终目光定格在初四这一日上。   “定在初四吧。”   “喏,按礼制,当在宗庙行冠礼,臣敢问,不知是渭南哪一庙呢?”   虽说秦的祖庙是在雍城,可是那可是当年陛下加冠的地方,如今许多词都成了陛下独有,想来以陛下的性子,不会让一个公子去老祖庙加冠的。   “不在渭南。”   “陛下的意思是?”太卜令的内心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另一边,尚谨也同扶苏在说冠礼之事。   “公子,今年二月好日子可不少。”他跟太卜令关系很好,以前闲着没事就和太卜令太史令一起测算占卜。   可惜现在他是没有空闲了。   “不知阿父会择哪一日。”   “我希望是二月初四。”   “为何?”   “今年二月初四,星宿是东方七宿中的箕宿。东方为龙,箕宿为龙尾,大吉。”   更巧的是,如果按照后世的十二生肖来说,今年是龙年,也是原本的一统天下之年。   “其他时候的星宿都没这个好。”   从尚谨口中听到这些占卜吉凶的事情,总让扶苏有些割裂感:“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可是陛下会信啊,秦为水德,龙乃神兽,主水。”   “箕星造作主高强,岁岁年年大吉昌,买张修坟大吉利,田蚕牛马遍山冈;开门放水招财谷,箧满金银谷满仓,福荫高官加禄位,六亲丰禄足安康。”尚谨念起后世的歌谣,“寓意多好啊,要是以后大秦也这样就好了。”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扶苏讶异地问。   虽说这个“诗”有些通俗了,不过寓意确实好。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以前没有啊。”   扶苏哭笑不得:“敢情是你刚刚编的啊?”   “那倒不是我编的,我可不会作诗,是从别人那听来的。”他对于作诗一窍不通,以前上诗词课,考试让作诗,他想想就头疼。   “我还以为,你觉得初四好,是着急要去灵渠。”他们有将近一年没见了。   原本尚谨是不会回来的,但是他不想错过扶苏的加冠礼。   其实按照周的传统,未加冠前是不能参加国事的,不过这种传统早就没那么严格了,不然尚谨也做不了“童工”。   “我是为了公子及冠特意赶回来的,及冠礼过后便要离开,往后四年,都不能常常见面了。”   尚谨现在不仅要主管灵渠之事,还要负责攻占之地的政务,算是半个郡守。只不过这时候那几个郡都还没设立。   好在他们都明白,嬴政不会把尚谨外放做官的,等到灵渠修建完成,尚谨就会回到咸阳。   “我相信公子能独当一面,我虽不在咸阳,却也心系公子。”尚谨把系统抓过来,放到扶苏手心,“赤阳子从此长留公子身边,从咸阳到离水,虽然远隔千里,可于赤阳子来说,不过是两个时辰的事情。”   “我都明白。”   尚谨不可能永远留在咸阳,聚少离多从来都是常事。   [洛羽:不要啊!我想同时看咸阳和桂林!]   [丰年:惊恐.jpg我不会四年见不着小谨吧?]   [水月吟:救命!还是在咸阳更好。]   [笑笑:冷静,系统是可以去桂林的。]   *   二月初三,雍城,傍晚。   主持冠礼的正宾是韩非,赞冠为蒙毅。   原本冠礼应该由作为主人的嬴政答拜正宾与赞冠,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一环被去掉换成了纯粹的答谢筵席。   此时正在举行约定行冠礼时辰的仪式,他们站在庙门外。   嬴政立在门外东侧,厚厚的云层霎时间分开,阳光自云朵间奔涌而出,一束束绯红的光照在嬴政与扶苏身上。   秦宗室之人站在他们下首,面朝着日落西沉。   朝中大臣们身着朝服,站在庙门西侧,背对着霞光万丈。   “明日天明时举行冠礼。”   二月初四,凌晨。   “我说得对吧?你只要做好大公子就好了。”尚谨看着已经准备梳洗的扶苏,“能在祖庙行冠礼,是何等荣耀?”   这无疑是一种政治信号,闻风而动的臣子们会明白,祖龙心里更属意于谁。   “我明白,只是你能不能别再笑了。”扶苏无奈地说。   “咳,我不笑,真的,哈哈哈哈哈!”尚谨怎么可能不笑,此刻的扶苏梳着小孩才梳的发式,实在是太好笑了。   扶苏在他心中的形象彻底破坏了啊!   「系统,能截图吗?」   【。】   [一一风荷举:乐,太好笑了。]   [萧落:显得扶苏不庄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ltplic:对不起,我也想笑!而且超大声!]   日出之时。   扶苏一步步走向身在南方的韩非,他此时穿的是纯色无章的采衣。   韩非望着扶苏,心中百感交集,当初的孩子,如今将及冠。   韩非向扶苏拱手一揖,请他坐于席上,扶苏回礼后跪坐在案边。   蒙毅在洗中净手后走到扶苏身后,将有些滑稽的发式解开,为他亲手梳起发髻。   韩非走到扶苏面前,从有司手中接过三传的缁布冠,庄重地念着始加的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   扶苏(总角版)   小谨:笑得超大声!   扶苏:你就等着我明年嘲笑你吧!   简直是社死现场!   *   大家是想看小谨苦巴巴修水渠还是想时间跳跃大法直接到攻百越回咸阳?   *   那首歌谣是二十八星宿吉凶歌hhh   及冠礼细节来自《仪礼》   *   感谢在2023-05-1822:52:42~2023-05-1921:1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i睡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叶20瓶;凌风、喵君5瓶;山苍4瓶;佑和2瓶;墨笔还魂、未央、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潜林: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   尚谨看着扶苏叩谢过后回到东房,换上玄端服,再次回到这里,南面而立,向宾客们展示。   「有一种在看走秀的感觉?」   [花千寻:确实帅!]   [斗智斗勇的字典:难得看到扶苏及冠礼诶!]   [樱折:可恶!为什么直播间防拍照截图啊啊啊!]   [玄猫:只能用大脑记住了。]   [天下秦王皆嬴政:感觉扶苏和祖龙好像啊,就是气质年龄不太一样。]   蒙毅在东房内为扶苏取下缁布冠,梳头插簪,望着正襟危坐的扶苏,他亦有感叹之色。   “公子,请。”   扶苏微微点头,回到加冠之地。   韩非轻柔地为扶苏整理头上的帛,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时他也露出些慈祥之感。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韩非为他换上皮弁冠,蒙毅为他系上两侧的带子。   当扶苏换上皮弁服,南面而立时,韩非再次从西阶一步步走向扶苏,他手中拿着三加之冠——爵弁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东房内,扶苏换上爵弁服,三加之礼将要完毕了。   尚谨翘首以待,只见扶苏缓缓而来。   爵弁服,玄衣纁裳,纯色无章,远远看去,与站在东阶的嬴政像极了。   接着是醴礼,三加冠后,宾要以醴祝青年。蒙毅撤去了三加之礼所用的各种物品。   李斯已在西边堂上布好了醴席,蒙毅则是急而不乱地在东房中备好醴酒。   韩非与李斯相视一笑,坦然入席,扶苏站在席边。   蒙毅从东房捧了一觯酒来,韩非抬手接过,祝辞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先生。”扶苏恭敬地行拜礼。   他左手端着一觯酒,右手取干肉蘸肉酱,行祭食礼。   身在祖庙,及冠是为了成长,而祭食是为了不忘本。   扶苏用小匙舀出醴酒,浇地而祭,如此反复三次。   最终才到席的西端坐下,浅尝一口醴酒,再次起身离席,向韩非行礼,韩非也按例回拜。   醴礼已成,原本这时候该去拜见母亲,可扶苏幼年丧母,嬴政又没有皇后,这一环就被省去了。   韩非从西阶下堂,站在正对西序之处。扶苏在西阶下面南而立。   韩非祝辞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潜林。”   尚谨一怔,潜林……   他先前是不知道扶苏的字的,直到此刻才知晓。   扶苏为木,木众成林。潜为深隐……   杂乱的思绪充斥着他的大脑,现代与古时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他浑浑噩噩地跟随着大部队到了雍城旧宫,章邯疑惑地在他面前挥挥手,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只好带着他到了位子上。   尚谨下意识地坐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章邯越发觉得奇怪,难道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灵渠什么的。   章邯最终选择了不去打扰尚谨,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筵席上首,嬴政见他心不在焉的险些失了礼数,扭头便是扶苏焦急的面孔。   “担心他便去吧,他像是痴了一般。”   扶苏端着酒器,表面上看着只是去与好友以酒庆贺。   “谨?谨!”   尚谨回过神,眼前是扶苏焦急的神色:“公子?”   “你还好吗?怎么喊你,你都没反应。”扶苏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权当已经和他共饮过了。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疼。”尚谨摇摇头,觉得头更疼了。   “你的面色很差,我差人送你回驿馆?”   “不必,我说了要看完的。”这种有纪念意义的事情,他怎么可能错过?   扶苏也不犹豫了,嘱咐道:“我之后再来找你。”   【宿主,你终于有反应了啊?你在想什么呢?章邯喊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   「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混乱,一会想到这句诗,一会想到那篇文的,所以在发呆。」   【……】   *   “你今天怎么回事?”此时的扶苏已经换上了常服。   他及冠前一晚没有睡觉,拘礼了一整天,还有些疲惫,只是放心不下尚谨。   “潜林,只是听到这个字时,想了太多相关的东西,所以头疼得慌,现在已经好多了。”   “现在听到,还会头疼吗?”扶苏心里盘算着,其实没人会喊他的字。即使尚谨听了头疼,以后应该也听不见。   “不会。我想到了很多,与潜,与林,与潜林有关的事情,有些乱而已。”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   其实不止这一句,从“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到“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那一瞬间他知道的所有跟潜和林有关的东西全蹦出来了。   只是最终停留在“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像是一种可怕的征兆,于是他的思绪就转向未来如何彻底断绝这种可能性。   “听到潜林的时候,吓了一跳,想了许多事情,最后才想起来,著书的人不在这儿。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句,陛下,更不能知道了。”   扶苏以为他是说著书人已经逝世,却不知这是后世人所写。   “寓意实在不好。”   扶苏想起几年前尚谨的那个梦,问道:“你担心我会被阿父厌弃吗?”   “不会的,这一切都不可能。”   “陛下真正的意思,是因你内敛温润,也是对你的期盼,扶苏成潜林,是很好的。”   *   灵渠。   没有后世的技术,如今只能以人工钻取石块,开凿渠道。   尚谨面前来来往往辛苦劳作的,有从岭南军中抽调的十万人,还有从各地征的民夫。   “真想直接炸啊。”他现在也就能幻想一下一路爆破。   【现在的火药不足以支撑啊,宿主你要弄火药吗?】   「很巧,我对火药一窍不通,好像《武经总要》里提起来过,但是我不知道。而且你确定要让我试着弄这个?我估计会半路被炸死。」   以他的倒霉程度,这种需要概率成功的危险,他都不要碰比较好。   弹幕疯狂地想要提示,结果全都被口口了。   【那怎么办,不弄了?】   「我不会,可是有人会啊。」   【?】   「齐燕之地的方士,天天宣传迷信,总要做点对社会有贡献的事情吧?」   *   公元前220年,二月。   “明章,为什么你不行冠礼啊!”韩信头上顶着尚谨恶趣味的结果——总角。   他也想看尚谨绑总角!为什么要给他扎一个总角啊!   “实在是没空,且不说这里有谁能当我的正宾和赞冠,再过一个多月,湘水与离水都会有暴雨,届时洪期,不能不早做准备。”   南方多雨算是常识了,好在这个时候植被茂密,水土流失没有后世那么严重,不然他要担心的就更多了。   “给你扎总角嘛,是因为我要送你回咸阳了,之后就不能给你梳头发了。”他手痒地拽了一下那两个总角,被韩信瞪了一眼。   “不想回去。”韩信闷闷不乐。   “你不想见你母亲了?”   “不是,那你什么时候回咸阳啊?”韩信肯定会思念母亲,也想回去。   可是他也不想和尚谨分开,要不是知道岭南的事情重要,他很想把尚谨一起带回咸阳。   尚谨手中,是他一手绘制的地图,他的目光一寸寸描画着地图,上面画的是中国地图。   黄河、长江、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总是和如今不同的。   “等到百越,归我大秦。”   *   公元前218年。   烈日炎炎之下,尚谨看着民工也热得出汗,干脆去招呼他们先休息,等到日头小些再运这些巨石。   民工们欢呼一声,涌到尚谨身边,去吃消暑的绿豆美食。   这几年尚谨到哪一块考察,哪一块的民工总会吃到些好吃的。   夏季是绿豆,秋末是甘蔗。   虽说绿豆好得,糖制作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因此这些东西也不是能随意吃到的。   至于甘蔗,虫病有点太多了,他找时间向当地人请教,到最后干脆派人去楚地问了。   陡门正在修建当中,两岸的导墙高高竖起,半圆形墩台将近一尺高。它的结构很是复杂,光是用来塞陡的就有陡杠、杩槎、水拼、陡簟。   关陡时,先将陡杠的下端插入陡门一侧的石孔内,再将上端倾斜着嵌入陡门另一侧石墩的槽口中。接着底杠的一端置于墩台的鱼嘴上,另一端架在陡杠下端;再架上一道杠。然后将杩槎置于陡杠上,最后铺上水拼、陡簟这些竹制的塞陡物。   最神奇的不是这些塞陡之物,而是在水位增高过船时,将陡杠敲出槽口,堵陡的这些东西就会借水力自行打开。   尚谨不由得惊叹老祖宗们的智慧,这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只是提了个大概,细节都是和监御史禄他们一起去一点点探索出来的。   这几年若说他看起来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肤色了。   以前民工里传他是如玉,现在传他是琥珀,晒黑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他也没琥珀那么黄吧?明明是很健康的肤色了。   [兮沫不是兮沐:其实是好寓意啊!琥珀是小谨最先拿来入药嘛,而且琥珀晶莹剔透的,有什么不好。]   [穆鸢:乐,至少肤色均匀,要是不均匀才是灾难吧?]   [渡鸦:有被冒犯到。]   [楚烟蘅:没什么的,反正养养就回去了。]   *   章台宫。   “陛下,西南奏议,称灵渠已成,可要大举攻百越?”尉缭面上难掩激动神色。   “果真没让我失望啊,百越,势在必得!”   ————————   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来自东汉刘向《九叹》   不过祖龙肯定没这个意思的hhh   *   感谢在2023-05-1921:13:42~2023-05-2021:4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鹤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40瓶;小猫宰治、三色糯米糍10瓶;18616瓶;山苍5瓶;顾是青山4瓶;老婆我是36D先救我、未央、盐烤鲭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幸不辱命:攻百越,归咸阳。   公元前217年。   灵渠通渠后,大量军资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南,彻底让西瓯感知到了大秦的国力。   李信与王离兵分两路,自开春频繁进攻西瓯,时间越久,西瓯的优势也越小。   时间转眼到了初夏,尚谨带着人来采药,这里有几片药田,种的是红花。   红花能活血通经,祛瘀止痛。战事越猛烈,对医药的要求也就越高。   他不可能看着受伤的兵卒死,于是在医药上下的功夫也越发多了。   红花要在花刚开放时采收,因而今日早早就到了药田。   他反复嘱咐道:“采摘时以花色红黄、鲜艳、干燥、质柔软者为佳。”   “喏。”他们手脚快,即刻行动起来。   【宿主,你怎么越走越偏僻啊?】   系统是来送信的,它远远地在和一只蝴蝶玩,来的时候他要带人来采药,没时间回信,系统就跟着来了。   它一回过神就发现尚谨走远了。   「你往远处那树林里飞一飞。」   丹雀飞到远处的树林里,惊恐地飞了回来。   【我去!有人埋伏?宿主!你怎么还往里面走啊?】   [凌川:草在动弹诶。]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毕竟离得远,我也不确定。”   「你觉得他们想干嘛?」   【埋伏?我看有个一百多人呢?】   「你这不是废话吗?」   【冲你来的?】   「或许吧,我更好奇,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是哦,边境不是一直有人把守吗?】   “诸位当齐心协力。”   原本还在采红花的五十人动作一滞,都将背篓放在了地上。   「你去找附近的守军。」   【宿主,不用了。】   「嗯?」   【王离距离你还有一里路。】   似是察觉出不对,树林之中,一支箭破空而来,他只是立于原地,护卫一刀断了那箭。   这些采药的人本就不是什么药农,而是他的护卫,此时都聚在他身边,背篓中有的可不只是红花,还有锋利的刀剑。   “对面有百余人,小心。”   “司工,我等去杀了他们。”对他们来说,一打二不是难事。   尚谨摇摇头:“敌在暗,勿要轻举妄动。”   “司工,那要我们放箭吗?”举着弓弩的人跃跃欲试。   “不用,离得有些远了,后退出射程就是了。”这个距离命中率极低,何况对面全是树木,更难瞄准了。   “喏。”护卫护着他一步步后退。   王离带着乌泱泱上千人奔袭而来,很快越过尚谨,入了林中。   尚谨的话语就这样淹没在人声之中。   碍于林中草木茂盛,并非所有人都进去了。   剩下一批人将尚谨团团围住,这下就是真有人的箭能飞这么远,也飞不到他面前。   “我怎么把这一茬忘了呢!”他暗自懊恼,他的红花啊!   伴随着兵器相接的铮鸣声和痛苦的嘶吼声,林中的伏兵很快被围杀俘虏,王离握着戟走到他面前。   “昱行。”他喊了王离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起字用了“明章”,原本历史上王离是字“明”的,变为了“昱行”。   昱,明日也。王离的离是离火之意,用与明亮相关的字是最合适的。   “嗯?”王离擦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鲜血,还以为是尚谨不喜欢血腥气,往后退了一步。   尚谨指着原本被王离踩在脚下的红花,幽幽地说:“你红花没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王离尴尬地又后退了一步,一低头,发现又踩了一朵红花。   “我当时很大声地说,莫要踩到药田!”尚谨把自己采的那么一点红花塞进王离怀里,“如今全都给踩坏了,也没办法了,你自己去和军中的医师说吧。”   这一片的红花是长的最好的,是他前几年发现野生的之后就地种植的。   这下可好,经过一千多人的踩踏,大半都坏了。   秦朝时,红花还处于野生野长的状态,初次记载都是唐朝的时候了。   他摸索着种植真的不容易,一年就开这么一次花,还给踩坏了。虽说王离是来救他们的,可是这群人能找过来就是岭南军的责任。   王离作为岭南军大将,向医师检讨一下很正常吧?   “别啊!明章!还是你去和他们说吧,我笨嘴拙舌的,我还有事,我走了啊!”王离把红花塞回去,寻了个借口,扭头就要跑。   就军中那些个力气比牛大的医师,他还是离远点好。他们也就在尚谨面前还温柔敦厚地装模作样。   尚谨伸手把试图逃跑的王离拽回来,问道:“先说怎么回事,这里虽离边境近,可也不该让这么多人混进来吧?”   这很容易让他怀疑李信和王离领兵的水平是不是下降了。   “凌晨抓到了一个人,问出来,是冲着你来的。”王离眼中满是肃杀之气,“李将军还在查,要么这附近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又或是,有人叛敌。”   “这种时候会有人叛敌?”尚谨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脑子出问题了才可能这么做,大秦此时已经占有绝对的优势了,应该不会有人傻到叛变吧?   “嗯,所以我负责审这些西瓯人,李将军负责审这一带边境的守军。”   尚谨摆摆手赶他走:“你去吧,我去说就是了。”   「我现在这么招人稀罕?」   [竹竹不知春:说不定想把小谨抓起来威胁大秦。]   「这威胁不到吧?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抵得上百越。」   就算拿他当人质,也不可能真的阻挡大秦的进攻。   [喷香的骨头:怎么就不可能了,至少你被抓了,王离肯定不会再随意进攻了。]   [躲在黑暗里数星星: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小谨会来这儿啊?]   [暮染烟岚:感觉还是有内鬼,或者有被俘虏的背叛了。]   这些伏击的人并没有对攻打西瓯造成什么大的影响,虽然知晓了那条所谓的隐蔽的小道,谨慎起见,他们也并没有去使用。   *   空中已逐渐飘起了小雪,高大的黑马拉着车驶向长沙郡。   “终于可以回咸阳了!”王离拍了拍一旁的佩剑,虽说回去的不是他,他还是激动。   “这就是你不驾车,非要挤在我这里的原因?”尚谨无奈地问。   “我倒是想给你当车夫,你不愿意啊。”王离一口吃掉了一个冬枣。   [这就是囫囵吞枣吗?]   [山间温客:乐,王离已经习惯在小谨这蹭吃蹭喝了。]   “你说我为什么不乐意?”回想起上次的经历,尚谨还觉得晕。   王离很是不解:“明明我驾车的水平很好啊!”   他当年就考了一次就过了。   “实在是你驾车太快,我们又不是急行军,你那都赶得上飞了。”   也不知道王离那车技是跟着王翦还是王贲学的,快得不可思议。   “说起来,你没看见我走的时候,李将军的脸色!”   “很难看?”尚谨去和李信告别的时候,李信也就是有些不舍。   “我就是送送你,毕竟现在还不太平,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到了长沙郡,我就返程,又不是不回去了。”   长沙郡到咸阳的驰道已经修好了,他把尚谨送到那儿就安心了。   *   章台宫。   “陛下,臣幸不辱命。”他恭敬地拜见嬴政,他们也有将三四年没见过了。   “卿有大功,朕该赏赐你些什么。”嬴政这段时间虽为了百越之事更加忙碌,却也十分开心。   “陛下,臣有一请求,望陛下应允。”尚谨见嬴政默许他继续说下去才道,“依秦律,男子二十不婚,父母连坐。臣这些年在西南忙碌奔波,故而虽未婚配,却也无人催促。如今回到咸阳,却不得不思虑这件事。”   虽说尚谨没有父母,可是叔父叔母养育他,要是真被人找茬,那叔父叔母可能会被牵连。   嬴政颇为意外,这几年他特意嘱咐过主管户籍的官吏不要去烦尚谨,难不成尚谨突然想开了?   不过就算要娶妻,还要求他做什么?难道是对方不愿意?强求恐怕不好。   还是尚谨以前见过他哪个女儿?好像只有阴嫚与尚谨熟悉些,只是阴嫚早已嫁给了李斯之子,要真是这样……   不对,尚谨还不至于这么糊涂,他这算是在乱点鸳鸯谱了,于是正色问道:“你竟要朕赐婚不成?”   “非也,臣愿终身不娶,将此生此身,献与大秦。”尚谨还不知道一向冷静自持的祖龙都脑补了些什么。   “朕还以为你转了性子,这几年没有官吏去问罪,本就是朕提点过他们。”嬴政对他的话很是满意,“你父母已死,这条秦律也用不上了,至于其他的,朕自会帮你。”   尚谨心中明白,这事成了,拜谢道:“谢陛下。”   他这算是奉旨不娶了,看来不用担心被催婚了。   “只是朕与你叔父一样,实在不明白,你为何不愿娶妻?要知道,与你同龄的,都已娶妻,连孩子都有了。”   尚谨如今已经二十三,要知道这个时期,有不少人连三十岁都活不到。   按照传统的思想,娶妻生子,传承血脉,是人生头一等的大事,而朝廷也极力支持嫁娶,甚至有专门的相亲活动。   “臣更喜欢做其他的事,读书也好,习武也罢,对臣来说,为人的意义不在于传承血脉,这世间少我一个不少,不如将臣这一身本事传承下去,造福天下,岂不是更好?”   “人各有志,朕也不会和你叔父一样强求你。”   实际上,他觉得尚谨娶妻生子会更好些,生出来的孩子也必然是人才。不过尚谨既然不愿,他要是不同意,只会把关系弄僵。   这件事按秦律本就有操作的空间,说抓父母,叔父叔母严格意义上来说可不算父母,他说不算,别人挑刺自然就不算。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一旁的蒙毅和赵高权当没听见,也算不得大事,只是仍旧可见陛下对司工的好。   “朕有件事,要托于卿。”   “喏。”尚谨想也没想就应承了,他可没有拒绝的权力。   “如今朕诸子中十有五六已成年,都已过了十岁了。”嬴政此言一出,尚谨隐约猜到了要做什么。   “他们大多在辟雍学习,朕要卿入辟雍,探其才。”   并不是所有公子都像扶苏一样,所有课程都是专门的夫子一对一教导。   例如胡亥,即使律法上是赵高教授,其他的东西也要和同龄的公子们一起学。   赵高心中着急,顾不得许多,头一次这么直接表达不满,跳出来反对:“陛下,臣有一言!司工与大公子相交甚厚,将此事交于司工,何有公平可言?”   他和尚谨不对付,让尚谨去评价胡亥,那还不得把胡亥那小子的老底都翻出来?   ————————   跟赵高开始对立()   猜猜祖龙为啥把这件事交给小谨而不是其他人?   *   感谢在2023-05-2021:43:06~2023-05-2120: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想&天使61瓶;夏梓月38瓶;凌15瓶;山苍8瓶;bb、桃月遥夕6瓶;拟词5瓶;安锦4瓶;糖果+可乐=快乐、渊炀2瓶;六点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往辟雍:突袭胡亥。   “古人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何况我与诸位公子都曾有过交集,又不是仇人。”尚谨又开始引经据典,“《左氏春秋》中曾载,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   “自然了,外人看来,我与大公子过于亲厚,可陛下慧眼,最为了解臣,臣绝不会为大公子而去丑化其他公子。车府令如此猜疑我,想必只是为了陛下好吧?”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翻译小谨的话:我和政哥一帮,政哥了解我,赵高你个外人插什么嘴?是不是心虚了?]   [言无:乐,赵高急了,真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亥那种东西还需要专门抹黑吗?]   “这是自然,我这是为司工着想,毕竟这种事还是避嫌最好,否则他人难免对司工有些闲话。”赵高顺着这句话往下走。   “车府令如此为谨考虑,令谨感激,只不过陛下是知道的,我从来不畏惧人言。”   因为如今的人言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又没改革,此时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但凡知道他的,少有对他厌恶的。   “不必多言,朕信你。”嬴政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安抚尚谨。   “谢陛下,臣告退。”他也不多言语,行礼归家。   他有点饿了。   「系统,来个枣子。」   【来喽!】   他离开后,嬴政面色如常,对赵高说:“赵高,朕明日要去兰池,你去看看车马可备好了?”   “喏。”赵高心中对尚谨的不满又重了一分。   他每次被这样“赶出去”,不是因为扶苏,就是因为尚谨,还有那个韩非。   嬴政笑吟吟地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蒙毅,问道:“蒙卿,看够了?”   “乐够了。陛下,明知这孩子不喜赵高,怎么偏生要在车府令在的时候说这事?”蒙毅将案上的灯盏拨亮了些,免得伤眼。   “四年了,看来这两人都挺记仇的。”嬴政执笔批奏议。   蒙毅自然是为尚谨说话:“谨并非没有肚量。”   “那么赵高呢?”   “臣不知,不过,身为车府令,赵高的野心有些大了,但他的这个官职,翻不出浪来的。”蒙毅不觉得车府令这个位子能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   当然,胆敢害陛下除外。   *   尚谨过了渭水,赶到屈里时,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是等他回来的韩信。   【宿主,你这滤镜也太厚了吧?】   哪里是“小小”的黑影,韩信去年就够秦律标准了,而且隔一个月一个样。   “小信,怎么在这儿等我?入冬了,也不怕着凉。”   尚谨还没走过去,韩信似是听见他的脚步一般,站起身扑向尚谨,搂住他欣喜地喊他。   韩信一早就得到消息,尚谨晚上会到咸阳。   尚谨拍拍韩信的肩膀,不由得感叹:“长高了,也结实了。”   “我都要十五了!”韩信觉得自己如今也是能历练的时候了。   “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啊……”他突然生出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可是明章却一点都没变。”韩信眼前的尚谨与四年前的模样重合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你这是太久没见我了吧?”他明明变黑了一些。   韩信疑惑地上下打量,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明章用饭了吗?”韩信与他并肩往家里走。   “还没有,今晚不吃了。”尚谨估摸着也挺晚的了,也懒得做饭了。   “陛下竟然连一顿饭都不招待你!?”韩信不可置信地问,明明该给明章来个盛大的筵席才对。   “行了行了,陛下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都不知道,先进屋。”   反正家里有饭吃,想到这里,韩信又为可以和尚谨一起吃饭高兴:“没事!有饭吃!”   走进厅堂里,仉英坐在岸边,见他回来了,惊喜不已。   “谨回来了?这饭菜刚巧热过一遍。”她立刻招呼尚谨吃饭。   “多谢仉夫人,还是我回来晚了。”尚谨打眼一瞧,几个菜都是他喜欢的。   “我还没说我做少了呢!这么多年不见,该给你弄个几十道菜才好,只不过想着一路奔波,应该吃不下那么多,等明日为你接风洗尘,再做些好的。”   [一枕槐安:至尊待遇doge]   [星漩:看饿了,点个外卖。]   “不如明日我也一起好了,我从南海郡带了些新的吃食回来,给大家尝个鲜。”尚谨抄起筷子吃饭,他是真饿了,本来想着睡着了就不饿了,没想到回家有饭吃。   “我还给你和信儿都裁了新衣裳,一个样式花色的,是如今咸阳时兴的绣纹。”   仉英来到咸阳后,身子养好了,也就琢磨着做些赚钱的活计。   种田对她的身体来说有些不切实际了,还好她绣工不错,又有姜青虞的支持,足够家中开销,还能攒些钱。   虽说她与尚谨年岁相差并不算太大,不过因为尚谨和韩信关系好,又爱玩闹,久而久之就拿尚谨当韩信同辈看待了。   “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尚谨不知怎的想起这句诗,顺带把意思给曲解了,“回了咸阳,我也就不必还忧心你们过得如何了。”   “灵渠那边已派人主管,至于新设郡县,陛下也都已择了合适的人选了,此后应能长留咸阳了。”   *   朝会前,尚谨身边聚集了一群人。   “此次攻百越,司工居功至伟啊。”有连连夸赞他的。   “中尉谬赞了,这都是军中将士的功劳,若不是他们守卫边疆平安,我又如何能修渠呢?”尚谨连忙推谢,又赞美了中尉几句,进行了一波商业互吹,“还要多谢中尉训练出武艺高超的侍卫,他们可在西南帮了我许多,也让我安心啊。中尉掌管咸阳治安,教人安心。”   “听说司工医术可比扁鹊,我家中幼女体弱,不知可否请司工去诊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有试图把他请回去做一回医师的。   “御史丞抬举我了,这话我可当不起,我怎能与扁鹊相比?”他和扁鹊那差多了,“近来陛下吩咐我了些要事,十日后如何?”   “司工真是医者仁心啊!”御史丞喜悦溢于言表。   “司工,那绿豆的做法,我想讨教一番!这陈绿豆,如何储存最好?”有追问各种食物的。   “我也正想着和禀牺令说这事,没想到禀牺令先来了,真是恪尽职守。”   “谨!那琥珀有些不好得啊?可能代替?”夏无且凭借着强悍的臂力挤了进来,“还有红花,我看巴蜀那边长得好,可是河那边有些问题,我记得你说那边也能长得好才对,是不是种植时要注意些什么?”   “许久不见啊,刚巧我还有几味药材的功效要辨明。”他可真是许久没见过夏无且了。   “司工!”   “司工……”   “我……”   他周围一直吵吵嚷嚷的,直到蒙毅走出来,提醒他们:“诸位,时间快到了。”   “多谢蒙卿提醒。”他们这纷纷散去。   总算是替尚谨解了围,再这么一个个说下去,他这一个月都不得安生了。   蒙毅身后站着的是扶苏。   “明章。”   “公子。”   他们相视一笑,许久不见,依旧如故。   “昨日夜间,赤阳子突然飞走了,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只是未能得见。”扶苏原本是逗鸟玩的,丹雀叫了几声就突然飞走了。   “回来先去见了陛下,天色已晚,想来公子该休息了,我也不便留在宫中,便回去了。待到下朝,再与公子说话。”   “嗯。”   不远处的官员们窃窃私语,感叹道:“几年没见,也不生分,真是亲厚啊。”   “陛下如此信任司工,才是奇事啊。”   “你可别蠢蠢欲动了,司工是司工,我们是我们,我们和司工不一样。”   尚谨勉强打起精神,他有点困,不过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正巧嬴政提到庆祝攻百越一事:“如今百越已平,当广告天下,另赐黔首一里六石米,二羊。敢昧者,杀无赦。”   “陛下英明!”   提起此事,尚谨的瞌睡顿时消失了,反应比其他人都快,这种给百姓免费食材的事情,简直就是难得的福利。   “依尚卿所言,灵渠设陡军,专司陡门一事,未来若再修渠,依此设陡军。湔堋等若可设,也依此。”   陡军本是后世专门守护陡门的,被尚谨现在提了出来。   “喏。”都水长应声。   *   “你的意思是,阿父要你看看他们才能如何……”扶苏这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你担心吗?”   “担心?担心你弃我而去,还是阿父属意他人?我都不担心。”扶苏笑着摇头。   他不担心,因为他信任阿父与明章,尤其是明章。   “不过,你这是彻底与赵高撕破脸了?”扶苏担心这事情。   “他先撕破的,与我何干?”尚谨并不在意,赵高又拦不住这件事。   “放心吧,我又不会贬低胡亥,他是什么样,我都会如实告诉陛下。”   “我送你去辟雍?”   “走。”   两人路上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并肩往前走。   临近辟雍,尚谨和扶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干净了?”   “公子,干干净净。”   “很好,本公子要赏你才是。”   “奴能替公子处置她,替公子做事,是莫大的荣幸啊。”   “别说出来!夫子说这些天有人……”   “公子,你们说什么呢?”尚谨鬼魅般闪到胡亥身边。   “你!你怎么在这儿?”胡亥被吓了一跳,惊恐地往后一缩。   还好他没真做什么坏事,这要是被逮住还得了?   ————————   感谢在2023-05-2120:58:12~2023-05-2221:5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壹零二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玄猫11瓶;易辞cicicici 10瓶;bb 6瓶;未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诸公子:百态。   “抱歉,我也没想到,只是好久不见公子了,一时有些激动,故而未能顾及公子心情。”尚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总觉得那些话不对,他如寻常一般问,“车府令不曾和公子说吗?陛下这些时日太忙,命我代他考察诸位公子的课业。”   “夫子说过。”胡亥压下那一点惊骇,才发现扶苏也在,“长兄好。”   “嗯。”扶苏不冷不热地回话,自从他许多年前和阿父说要多管教胡亥之后,他和胡亥的关系就一般了。   “我方才听说什么干净?哪弄脏了?”尚谨装作不经意地问。   “啊……只是一个侍女毛手毛脚把宫室弄脏了,让她打扫干净而已。”胡亥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糊弄过去。   其实就算尚谨知道也没事,阿父又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原来如此……”   [十晌:不可能,胡亥那话简直标准反派!]   [桦林:我也觉得,胡亥不是好东西,绝对做坏事了!]   [洛羽:小谨,我和你说,胡亥他从小就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尚谨望着那八个口口,知道是被屏蔽了,不过能猜到不是好词。   “胡亥,时辰要到了,该去辟雍了,勿要迟到。”   “多谢长兄提醒,我先走了。”胡亥立马溜走了。   “我怎么觉得……”尚谨沉吟片刻,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你没想错。”扶苏比尚谨更了解胡亥私下的性子,“大约那宫女不知怎的惹了他,只是结果恐怕不会那么好。”   “可他丝毫不心虚。”尚谨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砸胡亥脸上。   “他处置了宫人,并不触犯秦律。因为奴与婢的命,向来不属于他们自己。”扶苏见他面有怒色,长叹道,“你听这些又要难受了。”   他幼时就发现了,车马停下时,大多都会由奴仆跪下,作为“垫脚石”、“台阶”,可尚谨自小就是自己跳下来的,从来不用这种奴仆。   “嗯,换作我是奴仆,遭人欺压,怕是拼死都要报复回来,就是只能拿一块石头砸他脸上我都要做。”   他要是被人当踏脚的,那得立马把人抖下来,再给那人一巴掌。这样下场估计挺惨的,不过在他心里总比当奴隶好。   “可是按秦律,这样的奴婢会被鞭打致死。”   反抗等于死的时候,很多奴婢会选择屈辱地活下去。   “我知道,可谁愿意做奴隶啊?”   尚谨和扶苏往辟雍去了。   【宿主,如果你真的在某次任务里变成奴隶,你会怎么做?】   「抗争,小到将我的屈辱还回去,大到和其他人一起起义。虽说古代,太难了,不过我可不介意后世史书说我是盗跖。反正苟活一世,我做不到。」   「可惜那个姑娘……无事,胡亥会付出代价的。」   他能说要抗争,是因为他有资本,有系统,而这个时候更多的人,恐怕很难反抗。   提起奴隶,扶苏想起好些年前聊到盗跖时,尚谨曾经说的话。   *   “我这一辈子都会记住一首歌,是展拓那样的人唱的。”尚谨口中的展跖不是指代某一具体的人。   “歌?”扶苏回想了一番自己学的那些书,不记得还有什么歌。   “这种歌,如今是不合时宜的。”却也是最合时宜的。   [鹤归:是不是暗指那一首!]   [蓇蓉:谁会把这首歌忘记啊?]   [一辆泥头车:华夏人能忘记的都是奸细吧!]   [墨痕:可惜这个时候要废除这种制度根本不可能。]   “我要是哪天被砍头了,上刑场的时候就唱这歌,别人把我当疯子也好,我偏要唱。即使唱出来,也不可能被史官记载的。”他小声地和扶苏说,似是玩笑,似是认真。   他又不是嵇康,死前一曲广陵散能被记下来,要的他真的死前唱那首歌,那么具有抗争精神的歌曲,不可能被统治者记下来的,不然说不定就成了后世起义者的口号了。   【宿主,我有点担心你的精神状态,这个场面放在近代很悲壮,放在古代真的很讽刺。】   「现代人嘛,哪里有不疯的。我觉得我挺好的,你还别说,这歌刻在DNA了,我不会忘记,真好啊。我现代听的那些歌曲都快忘光了,这歌我还记得。」   “怎么总说不吉利的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扶苏想象一番,大约知道会是“离经叛道”的歌,也不再追问。   好在他们说话时,他一向不让其他人近身,他知道明章那些话不能给别人听到,不然怕是会被当成疯子。   *   这样的话,扶苏已经许久没听到过了,明章后来再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把那些隐秘的心声吐露出来。   今日倒是又听见了类似的话,只是也不会像当初那样骇人听闻。   扶苏与尚谨早已走远,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些人依旧远远地坠在后面。   不远处的草木后,一个身影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她才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刚走出去几步,就被人拍了,她倒吸一口凉气,才发现是自己相熟的宫人。   “你在这儿啊?刚才一见公子在附近,就吓跑了……快和我一起去取公子要的饰物,中时回来,公子没看见,可就完了。”   “我……”她有些混乱,那些话语在她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宫人安慰地拍拍她,叹息道:“罢了,我自己去,你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就是怕你出事才来找你的。”   “不,我和你一起去。”   *   辟雍是周朝时贵族子弟的学宫,天下一统时,这个称呼被保留了下来。   年龄相近的人大多在一个课堂上学习,请的夫子都是有名的,韩非偶尔也会来授课。   此时还没到时间,大多数人两两三三聚在一起,他们的话题中心围绕着两个人——扶苏和尚谨。   公子将闾和公子荣禄站在一起小声聊天。   “我听阿姊说,司工身边有一只红色的鸟雀,我还没见过呢?”荣禄口中的阿姊是阴嫚,扶苏认识尚谨的时候,他才出生不久。   将闾打趣道:“你啊,惯来喜欢鸟雀,怎么,准备夺爱?”   “我可不敢,听说他懂鸟语,我真抢了,我怕那鸟半夜把我脸啄花。”荣禄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他很珍惜自己这张脸的。   将闾暗地里笑,他这个弟弟,确实长得好,在几十个兄弟里,能排上第二,也格外爱惜容貌,就差和邹忌一样天天问别人自己的长相了。   “阿兄,你说这回司工来,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奉阿父的命令。”将闾随口敷衍几句。   “这不是废话吗?你是不是知道内情?我记得你和司工认识啊?”荣禄很不满,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三年就要及冠了。   周围的人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试图听些秘辛。   “我只能说,你好生表现就是,司工不会偏颇的。”将闾年长,在朝中也有职责在身,也能猜到阿父的意思。   “阿兄,他真的这么好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他?真有这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的人?”   不同于与扶苏同龄的几个公子早早入朝做事,或许是嬴政察觉到有些人蠢蠢欲动,荣禄他们要及冠后才有资格。   他对尚谨的了解大多是传闻。   “哪里都满意了?是你认识的人大都觉得他好,朝里也不是没人视他为敌。”将闾摇摇头,尚谨做的事越多,就越会挡住一些人的路,荣禄到底不明白朝堂之事。   “你越说我越想见他了!怎么长兄就不跟我们一起学,不然我早就见到他了!”荣禄心里那个小人抓耳挠腮的,怎么还不开始学习?这种传奇人物他也想见!   公子高孤身一人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书,以前拿那些竹简可苦了他了。   至于尚谨来做什么,其实他没有那么关心,因为无论如何,他也生不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他冷眼瞧着有些兄弟,实在是蠢的要死,为着天下最高的那个位子,都失了智。   甚至还有期盼趁着这次机会获得尚谨的青睐,简直痴人说梦。   真是自己身边没有真心的人,就以为别人没真心了。   这么一想,还是他家良人好……   不对不对,思路跑偏了,还是好好读书吧。他的年纪马上也要参与政事了,虽说他对那个位子没什么感觉,但是也不想遭到阿父的训斥。   不多时,尚谨和扶苏便到了,霎时间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   “谨见过诸位公子。”尚谨拱手行礼,他们也纷纷还礼。   虽说他们是皇帝的儿子,可大秦看重自身功绩,他们也不可能怠慢尚谨。   荣禄双眼放光,先不说人怎么样,光说长相就很合他的眼。唯一可惜的是没看到那只据说很有灵性的小鸟。   将闾和其他几个原本就与尚谨认识的就没那么不稳重了。将闾甚至拉了一下荣禄,能不能别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荣禄收敛了眼神,那不是宫里没见过这样的嘛!怎么说呢?气质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很无害。不像他的这些兄弟,多多少少都随了些阿父的长相,有些锋芒。   胡亥那种惯会伪装无害的人,眉眼间终究可见那股阴郁,那些能被胡亥骗过去的,但凡见过司工这样的人物,就知道胡亥这种人是伪装的了。   胡亥还不知道荣禄在心里疯狂踩一捧一,不然估计能气个半死。   *   东室中,嬴高与尚谨聊了好一会儿,兴致勃勃地说:“司工当真健谈。”   “要说这么些话,那也得合得来才是。”尚谨没说假话,公子高研究书籍很有一套,几乎说什么都能聊上一会儿,“没想到公子读过《吕氏春秋》。”   “司工如何知晓?”嬴高惊讶不已,方才可没细谈到这一本啊?   “方才你言语中,提了《有始览》中的一句。”   嬴高回想着笑道:“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潜移默化,大抵如此。”   无论好坏,人的思想总是会被自己读的书影响的。   “没想到司工如此博学,他们大都不敢说自己看过《吕氏春秋》,怕惹恼了阿父。”嬴高感叹道。   “可公子却不怕。”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忌讳的,如果阿父不喜欢一本书,天下人便都不敢去读,岂非白费了著书的心血?这么好的书若是不能流传,实在可惜。”嬴高从不放过一本好书,即使是他不认同的书,有人夸了他也会去看,难得遇到一个能和他聊这么久的人,“今日与司工相谈甚欢,当真让高艳羡。”   尚谨本想着公子高挺适合搞国家文化建设的,就听到他说羡慕。   “艳羡?”   “羡慕长兄身边有司工这样的人。其实不止我,我也曾与其他几个兄弟谈及长兄与尚谨,他们都对长兄很是羡慕。”嬴高说的很诚恳,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其实也难怪有些公子觉得阿父不公平了,不患寡而患不均。   ————————   如果小天使发现经常却标点符号,那与我无关QAQ都是晋江bug!一直都没改   *   荣禄:丹雀,快出来啊!   系统:想起被阴嫚支配的恐惧   *   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将会登场,提示:秦国宗室。   猜猜是谁!   *   几个公子私设比较多,因为历史上没有太多记载他们的性格,但是能隐约看出来。   比如公子将闾很谨慎,最开始胡亥都抓不住他的错处。公子高比较聪慧,原本能逃,应该比较有能力,但是为了家人选择了死。   至于荣禄,我只知道他死的惨(bushi)和阴嫚一个地方挖出来的()   他们在兄弟里排第几是私设,将闾第三(和小谨同年,今年23),高第九(今年19),荣禄第十二(今年17)。   公子将闾和公子荣禄是亲兄弟也是私设,《史记》记载将闾是和亲兄弟一起被杀的。   *   今天重新看了评论区,发现鹤归和墨痕小天使没写进来orz不好意思QAQ   *   感谢在2023-05-2221:54:23~2023-05-2320:0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黄之王在睡觉25瓶;拟词20瓶;bb 6瓶;山苍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嫉妒:赤裸裸地展现出来,没什么不好。   “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有那个胆子的话,一定要告诉阿父。   他这个父亲当的真是太差了。   可惜我没有那个胆量,其他兄弟更不可能有那个胆量,甚至不一定敢这么想。   阿父毕竟是秦王,是皇帝,他的重心永远在国事上,我们更像是可有可无的。   其实如果阿父对每个人都这样,我们或许关系会更好些,大家抱团取暖,总还有些兄弟情在。   可偏偏长兄不一样。   我们无法怨恨皇帝,也不敢怨恨皇帝,可我们会嫉妒他。   所以长兄待我们再好,也不会有哪个兄弟真的与他交心,除去阿父,他在宫里永远形单影只。   长兄不是王后的儿子,长兄的生母也不是最受宠的后妃,可偏偏长兄得到了阿父仅有的偏爱。   是因为他失去了母亲吗?可宫里不是没有失去母亲的弟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可以轻易进出章台宫,章台宫永远不会将他拒之门外,而我们想要见阿父一面,却要提前约好。即使阿父再忙,却总会见长兄一面的,我们不一样。   他可以陪阿父出去游玩,而阿父从来没有带我们出去过,我们永远困在咸阳。明明阿父幼时也是这样困在邯郸,失去父亲,可阿父却不会去想,我们会不会想和阿父一起巡游。   他可以早早参加政事,而自从有些不老实的阿兄进入朝堂之后,阿父就再也不许其他人及冠前参与政事了,我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就是,你。”   嬴高目光如炬地看着尚谨。   尚谨沉默着听嬴高叙述自己的过往,如此直白地将自己的嫉妒展露给他。   他不觉得嬴高嫉妒有什么不对,因为他共情了。   “我们身边也会有侍读一类的玩伴,可到底是不一样的。我们是公子,他们是大臣之子。即使同样无所建树,我们永远高于他们。这就是身份。   可你一点都不一样,你是异数。   你似乎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即使面对阿父和长兄,我也没听说过你卑躬屈膝、谄媚讨好。   你和长兄,是真正的友人。   我原来很嫉妒长兄,觉得他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一切,可是我发现,其实他有时候也会被阿父忽略,他同样会和我们一样有黯然神伤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缺乏关注,也会缺爱,只是比我们好一些。   可他黯然神伤的时候,有你,有王离。比起我们,你们倒更像兄弟了。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低落的时候了。   哦对,他还有韩上卿,有蒙将军,有王将军,还有你为他带来的,李牧的支持。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你就像是来拯救他的一样,你出现之前,他也只是比我们多了阿父的关爱。自从你来了,长兄拥有的比以前更多了,阿父也越来越喜欢长兄了。”   尚谨垂下双眸,嬴高倒是猜对了一点。   “那时候我就明白,只要有你在,他不会倒下。   你拥有的比他更多,尤其是你的才能。好到连阿父都对你信赖有加。   胡亥那小子自从有了赵高做夫子,就神气多了,可其实到了长兄面前,什么都不算。   就好像赵高与你放在一起,阿父会选择你。因为赵高再有才能,再精通律法,也不过是个车府令,没什么大成就。而你作为司工,总有新奇的点子,将会给大秦带来希望。   司工,如果有一天你死了,长兄会如何?”   问出这种话是很不敬的,听起来也更像威胁,不过尚谨知道嬴高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说赵高做不出大事,他就不认可了。或许所有人都觉得赵高只是个“司机”,没有太大的实权,可谁能想到后来发生的是事情呢?   “没了我,他一样能达成所愿。不过你这话说的,像是要杀了我一样。”要是他一死,扶苏就失败了,那他这么多年不是白干了吗?   “不是我,而是你天然成为一些人的仇敌了。他们一边想拉拢你,一边想杀了你。”嬴高一点都不介意把自己这些假情假意的兄弟卖给尚谨,“有的人觉得,只要没了你,长兄就会迅速溃败。”   不过想来,尚谨不会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   “你也这么觉得?”尚谨突然就找到了更聊得来的人,不介意和嬴高一样,交浅言深。   “不,我觉得你死了才是最可怕的。”嬴高摇头否认。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你要是被害死了,韩上卿也好,长兄也罢,李将军也好,王将军也罢,那些与你交好的人,不会放过害你的人的,那人若是被抓住,恐怕五马分尸都不够的。”   “说不定你死前告诉阿父,希望他好好待长兄,阿父真的会属意长兄为太子也说不定。”   尚谨勾起唇角,玩笑般应他的话:“那你还是不了解陛下,他不会的,死人是最不作数的。不过如果我死前说是赵高害我,我要他死,那说不定能成。”   嬴高这才意识到,尚谨和赵高的仇怨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是你对扶苏很了解。”尚谨打趣道,“你不会以前天天跟着公子吧?”   原本冷静自持的嬴高顿时破功了,连忙解释:“怎么可能!只是宫里总会遇见的。”   他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干嘛偷窥别人!   “可我记得小时候,你还偷偷看我们。”尚谨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糖,轻轻放在嬴高面前,“吃糖吗?”   嬴高一愣,被带回了幼时的回忆之中。   *   “谨!你在吃什么!不许吃独食!我也要!”王离一胳膊揽住尚谨,要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尚谨挣扎着让他松手:“诶诶诶!没说不给你,你一会给我弄掉了!”   “哈哈哈!”扶苏看着他俩笑得肆意。   “给你给你!”尚谨把糖塞进王离嘴里,这才成功“逃脱”。   “这什么啊?”王离下意识咬了一下,嘎嘣硬的,“饴糖啊?”   “对啊,甘蔗做的,可甜了!”尚谨也分了一块给扶苏。   王离不喜欢太甜的,被这糖甜得直摇头:“这也太甜了!”   “我觉得还好。”扶苏倒是挺喜欢甜食的。   王离问:“是不是楚国那边吃这些比较多啊?”   “嗯,甘蔗就长在楚国。”   制糖的工艺很早就有了。   “难怪公子喜欢吃,反正我不喜欢。谨!我要吃肉!我听姚上卿说,你以前请他吃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肉!我也想吃!”   “啊?”这说的是水煮肉片?他又没有辣椒,怎么做?   正想着怎么跟王离解释,王离就机敏地看向拐角,厉声喝道:“谁在那!”   小嬴高吓得一颤,暴露了身形。   他真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刚好经过,又不好意思上去打招呼,看着看着就很羡慕,才没有直接离开的。   “九弟?”扶苏惊讶地看着“偷窥者”,明白大约是一场误会,“是公子高。”   “原来也是公子啊……”王离这才收了那副神情。   “公子高……一听就知道,以后会名留青史。”   嬴高睁大了眼睛,名留青史?他吗?   三人走到嬴高面前,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嬴高,感叹道:“公子的弟弟长得跟公子小时候还挺像。”   “你是想掐他脸吧?”扶苏无奈地问。   “水灵灵的小孩子嘛!”尚谨把一块糖放到嬴高手心,“喏,吃糖吗?”   「太可爱了!」   【宿主,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啊?】   「不,我只喜欢别人家的孩子。」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正在慢吞吞吃糖的嬴高迷茫地抬头看着尚谨。   “这些糖也给你!不过不能一次吃太多!”尚谨飞快地摸了一把,把剩下的糖都给了嬴高。   等嬴高慢慢反应过来,尚谨已经飞快地告别,拉着扶苏和王离逃离了“现场”。   *   “那么久远的事情,你还记得……”嬴高默默地把糖收起来。   “我记性很好的,连两岁的时候住的屋子是什么样的,都还有印象。”尚谨承认他是故意带着糖的,“说了这么多,那么你呢,你想要那个位子吗?”   “不想要。先不说我够不够坐上那个位子,就算捡漏了,我会不会变得和阿父一样呢?”童年经受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远离皇帝那个位置,“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成亲前对天发过誓言,绝不让我的儿女和我一样,我会保护妻儿,我这样的人,也就这么点志向了。”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而且这可不是什么没志气的,大丈夫就一定要建功立业才算吗?依我看,能保护好家人,也是大丈夫。”   《史记》中记载,公子高原本要逃出去,却担心自己逃跑后家人会被胡亥杀死,最终选择上书自请殉葬,保全家人。胡亥大喜,即刻赐死了他,嬴高一族,得以幸免。   以己身一死,换全族平安。   如何不是大丈夫呢?   “司工竟如此想吗……”   尚谨笑着点头:“我见公子喜欢读书,可有想过,在此处尽一份力?”   大秦的文化建设,真的有些薄弱,焚书不要紧,只要有备份,别再来个项羽,他以后就能重新将这些书好好储存传播。   “司工曾说,我一看便是要名留青史的,司工奉陛下之命而来,我又怎会不从呢?”嬴高并不介意自己在朝中做些什么,不过能与书有关,算是意外之喜。   “公子若不弃,便喊我的字吧。”   “明章。”嬴高很自然地改了称呼,“还未多谢你在我新婚之时送的贺礼,没想到你远在西南,却连这个都思虑周全。”   “公子与夫人喜欢就好。”   他还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送了礼,想来是扶苏替他送的。与其说他周全,倒不如说扶苏在人情关系上如此周全,当真缜密。   ————————   感谢在2023-05-2320:01:02~2023-05-2413:0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翎玥雪30瓶;山苍4瓶;Claire 3瓶;始皇的转世继承人李世2瓶;柒棠忘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心灵鸡汤:嬴荣禄:真好喝。   “公子觉得……”   “我倒觉得如此更好……”   扶苏来到辟雍学宫时,见到的就是如此和谐的场景,好像短短两日的时间,尚谨和嬴高已经成为了挚友。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思索什么。   侍从见他盯着尚谨与嬴高,也不去打招呼,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你怎么会这么想?”扶苏有些讶异。   “奴幼时好友若是与别人玩到一起去了,奴也会嫉妒那个人的。”   扶苏摇头道:“嫉妒?谈不上吧?只是感慨。”   侍从擦擦额角的汗,可是他看公子高恨不得把司工抢过去,这都在一起聊了两日了,也不见消停。   公子真的一点没感觉啊?反正换成他是做不到的。   “不必这么想,因为我相信,他站在我这边。”扶苏朝尚谨走去。   “公子!”尚谨从书中一抬眼就看见扶苏来了。   “明章。”扶苏笑着喊他,又与嬴高打招呼,“九弟好。”   “长兄好。”嬴高亦是回礼。   *   “你似乎更喜欢九弟一些?”   尚谨是先从尚未进入朝堂的公子里,按照年纪大小见面的。   这些天也见到十一公子了,不过他格外喜欢嬴高一些。   “因为他是个坦荡君子,我喜欢这种性子的。”尚谨最厌恶伪君子,何况公子高是个实诚人,他自然颇为亲近,“妒忌妒忌,妒是大忌,可若是能说出来,倒会好些,怕只怕那种把嫉妒埋在心里的,久而久之,成了滔天的仇恨。”   [+1,我也喜欢这种,公子高能说出来就真的很好!]   [之前没发现公子高这样的性格诶?]   [因为没人像小谨这样被派去近距离接触吧?]   [而且一看就是好男人,对妻子儿女都很负责。]   [小谨是不是准备让他当图书馆馆长hhh]   「他确实很合适。」   “他确实是我这些弟弟里最平和的一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只喜欢看书。若说争了什么,那是纸才造出来的时候,阿父赐诸公子纸,他特意求了许多。”扶苏对弟弟们很是了解。   “我觉得他和公子能处的好,公子博学,他也博学,其实他与公子有些相像。”   尚谨真觉得公子高与扶苏有相似之处,这种坦荡的人也最适合交朋友。说来也好笑,他们是兄弟,他如今却要说他们交朋友。   “我明白你的意思。”扶苏知道他是要自己与嬴高打好关系,“接下来是荣禄吧?你和他,说不定更处的来。”   “他是个什么性子?”尚谨对荣禄的印象并不深,实际上他本来也没接触过几个公子。   “活泼得很,和你以前很像,只是,没有你可靠,但人还不错。”扶苏说的很委婉,荣禄性格好,但行为跳脱,不靠谱得很。   “这算是夸我?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放心。说起为人,你那个十弟,人不大行,连自己的野心都藏不住,偏偏又没有相匹配的能力,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胡亥吗?”见尚谨点头,扶苏才继续说,“我知你厌他,他处死的那个宫人……我去寻了她的家人,没想到同在宫中,而且也是侍奉胡亥。我给了些物什安抚,她虽感激,却不愿出宫或是来我这边,非要待在胡亥那里。”   说到这里,扶苏有些不解,按理说,那宫人应该恨不得离胡亥远些,天天服侍仇人,真的不难受吗?   尚谨沉吟不语,也觉得奇怪。   “放心,我知你上心,已托人照顾着她些。”对扶苏说,这并非难事。   “那就好。她不愿来……也好,不然你那宫里怕是塞不下人了。”尚谨不是第一次救宫人了,扶苏那儿如今有三分之一的宫人都是被他们从阎王爷那抢来的,大都是因为一点小错就被重罚的。   不得不说,这些人在宫里是很“好用”的,大都能确保忠心,身边总要有能干的宫人才行。   扶苏在宫中的口碑也很好,不过也自然会得罪那些宫人原本的主子。   他觉得无妨,得罪宫人才是最可怕的,不知怎的想起了某位信道求仙的皇帝,差点没被报仇的宫女勒死。   *   多年前。   “谨,你总是好心,但你不是每个人都能救,我怕你难受。”扶苏觉得尚谨好心过了头,太心软了。越是心软,越易受伤。   “确实有时候会难受,不过……能救一个救一个,我只要看见了,就去救,没看到的,也希望我以后造出来的东西能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尚谨就是看不过眼,能帮也就帮了,对他来说只是随手的事情,但或许能救别人的命,“我帮别人,又不是什么都得不到,他们带给我内心的满足,这不也是所得吗?我觉得挺好的。”   “公子帮到他们的时候,会开心吗?”   “嗯,我也不喜欢看着生命消逝。”   *   辟雍学宫。   学宫里除去学堂,也有为每位公子单独准备的宫室,比不上公子们自己的住处,却也是好的。   荣禄忙上忙下地收拾,宫人都被他推到外面去。   “公子,不如让婢来吧,你怎么做得这些?”宫人看他笨手笨脚的,想要上去帮忙。   自小懒散的富贵公子,能做好这些就怪了。   “那怎么行!阿兄说了我要好好表现,不能跟平时似的!”荣禄背过身去,不理那宫人了。   “这,可也不必公子亲手收拾啊……”   “哎!你就待外边看着,司工来了就赶紧喊我!我自己来!”   他还准备了鸟雀们最爱吃的鸟食,就是不知道,司工的那一只是喜欢吃肉还是喜欢果子,或者两种都吃?   他承认,他就是喜欢丹雀,至于司工怎么看他,他其实没抱希望,他知道自己学业不精,没得个恶评就不错了。   但是和司工搞好关系,不知道能不能学鸟语?能不能摸一摸司工养的那只丹雀?   “公子,公子!你怎么在发呆,我看见司工过来了!”宫人远远看见尚谨来了,赶忙提醒他。   “啊?糟糕!”   尚谨听到门内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很体贴地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宫人跑出来尴尬地和他说:“见过司工,劳烦司工稍等,我们公子……呃……”   他该怎么说里面乱七八糟的?   “想来是有急事吧?无妨,我这些时日,本也是陛下教我放松些,不过多等一会儿,这有什么的?”尚谨大约知道扶苏为何说荣禄不太可靠了。   无论前面那些公子为人如何,却都是提早准备,一切都妥帖得当的,更甚者,还有想贿赂他的,有的被他劝回去,有的被他狠狠记了一笔。   敢行贿?违反大秦律例,都得处罚。   “多谢司工!”   尚谨还以为要等多久,也就一小会儿的时间,荣禄就出来迎接他了。   “司工!请进!”   尚谨朝荣禄颔首,走了进去,环视一圈,似乎没有哪里奇怪的。   他身后的宫人惊呆了,公子这是多了哪个心窍吗?怎么做到的?   “听大公子说,公子喜欢鸟雀,我今日特意喊了它来。”尚谨轻唤了一声,“赤阳子。”   丹雀从窗口轻盈地飞到尚谨手上,经过在咸阳和桂林来来回回送了将近五年的信,它终于看起来不是一个球了,不过仍然很圆润,摸上去手感很好。   荣禄得了尚谨的肯定,轻柔地摸了摸丹雀的小头,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它喜欢吃什么啊?司工?”荣禄越看越喜欢,很快就想给丹雀喂点吃的。   “什么都吃。”尚谨失笑道。   听尚谨这么说,荣禄就放心把自己准备的吃食拿出来了。   荣禄过完了瘾,才想起来他不是要好好表现吗!怎么又跑偏了。只是尚谨似乎也并未不满,只是平和地看着他。   两人聊着聊着,荣禄就扯到了姜青虞身上:“司工,我听说你的姑母是咸阳有名的富商?真的吗!”   “真的。”   “我也想当富商!”荣禄顿时更有兴趣了。   “大秦的商人,地位很低。”   “可是钱多好啊!”   “陛下,于钱财亏待你了吗?”   “不是不是!阿父虽然平时不怎么关心我们,但是吃穿用度上从来不会亏待我们的。”荣禄连忙解释,“我就是喜欢钱!司工!能不能托你帮我和你姑母见面,我好想讨教她如何成为一届富商的!”   “有机会,定会引荐的。”   不过打量着荣禄的容貌,他就想起自己姑父朝他哭诉,让他别引荐那些长得太好的美人给姑母。   其实他觉得姑父多虑了,姑母虽然喜欢美人,但还没到犯法的地步。   反正他偶尔看姑母姑父相处,便觉得好笑,他在现代都少见这样的夫妻。   “成为富商可不容易,起早贪黑不说,还要劳心劳力的……”不过荣禄身为公子,能不能做生意还是个问题。   尚谨还没说完,荣禄就直摇头:“哎,那我不成。”   “啊?”   “我懒得慌。”荣禄很有自知之明,他自制力不好,各方面都很平庸,“我嘛,对什么都有点兴趣,不过向来做不长久,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庸人。”   [明度:嗯?你怎么回事?把跟踪我的监控拆了。]   [归巳:荣禄,你真的……很实在,一点慌都不撒啊……]   [渡鸦:有被冒犯到,三分钟热度什么的,不就是我吗?]   荣禄一说完,内心就后悔了,明明想着要好好表现的!他怎么开始展现自身缺陷了啊!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尚谨说:“谁说庸人就做不成事情了?你又怎么确定自己就会一事无成?”   ————————   荣禄:摆烂.jpg   小谨:鸡汤来喽(?)   荣禄:吨吨吨   *   感谢在2023-05-2413:05:27~2023-05-2520:5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踏月89瓶;君子酒1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胡亥学识:直播间观众:看乐子   隔天朝会,公子将闾竟还替荣禄道歉:“听荣禄说,他对司工说了些悖逆之语,还望司工见谅。”   “荣禄公子是真性情,哪里是悖逆呢?”他说的可是真心话。   “当真吗?我那弟弟时常口出惊人之语,我多番管教也无用。”   将闾虽排行第三,但是在自己的亲兄弟三人里,他也算是长兄。母妃身子不好,平日里教导幼弟,都是他来的。   尚谨也听扶苏说过将闾他们的母妃,在古人看来,嫔妃多子,乃是受宠,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然而事实上,多子的妃嫔大多早早香消玉殒,生育对女子身体损伤太大。   “我倒觉得,荣禄是个有趣的人,倒不像是宫里的孩子,与我很合得来。”   “那便好。”将闾这才放下心,与尚谨论起其他事情。   *   “公子,你说,犯了秦法哪一条,才可能不被廷尉等人审理,而是被蒙卿审理?”   这几天总是碰见赵高,让他不禁思索起来,到底什么样的罪,不是廷尉审判,而是由蒙毅来。   实在奇怪,蒙毅即使作为上卿,那也是祖龙的内侍,也不知道怎么会被祖龙派去断赵高的罪?   扶苏摇摇头:“按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这件事不能交给廷尉,不能像其他罪行那样,恐怕是秘辛。”   秦律严苛,由谁主审都是明文规定的,怎么可能把犯人交给蒙毅定罪呢?   “真奇怪啊……”尚谨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赵高到底干了什么,能让史书语焉不详,留下一个未解之谜。   *   尚谨与胡亥对坐,气氛一时间尴尬极了。   尚谨一看见胡亥,就像之前听见“潜林”一样,脑子里面转的全是胡亥做的好事。   胡亥一看见尚谨,就想到他跟在扶苏身边,进而想到扶苏,又想到嬴政,心中的怨恨飞快滋长蔓延。   不过尚谨倒是很快控制住了,轻声唤道:“公子。”   “啊……啊?”胡亥一怔,连忙收起心中那些恨意。   “也不知公子在想些什么,如此入神。”   “没什么。”   见他不说,尚谨也不与他纠缠,单刀直入道:“也罢,我们就不说闲话了。车府令以精通律法著称,连陛下都对他颇为赞赏,想来公子身为车府令的弟子,定是如此……”   胡亥这才松了口气,要说秦律,他确实学的不错,看来这个尚谨还算有点眼力见,没给他使绊子。   “不过,其实比起刑名之学,我更想知道,公子对于其他学说是否了解。”尚谨试图把胡亥带进坑里。   “为何要问这个!”胡亥心中有些慌乱,果然这个司工不安好心!且不说他,赵高擅不擅长都不一定。   “公子没读过《孙子兵法》吗?谋攻中有一句,正是我要考较公子这些的原因,公子没读过啊?”尚谨笑眯眯地望着胡亥,欣赏他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承认他在欺负小孩。   “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么重要的兵书,公子怎么能不读呢?”尚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这立刻把胡亥惹恼了,愤愤地说:“我怎么就没读过了!只是一时间不记得了……”   他长叹一口气:“纸上谈兵可不行,更何况,公子连记都记不得,还不如赵括呢。”   “我又不是领兵打仗的,干嘛要学这个?”听尚谨说自己不如赵括,胡亥气得火冒三丈。   “公子这话荒唐,我大秦宗室,哪有没亲自上过战场的?我大秦以军功为最,公子身为陛下之子,怎可不读这些?”他一脸正色,颇像个古板的老夫子。   “你!说的你好像上过战场似的!”胡亥可记得尚谨身上没有军功。   “公子,谨未满十岁就敢只身入赵国军营,未满十五随王贲将军攻齐国,孤身入魏国都城,公子你说这话,是何意?”   “谨虽未亲自动刀杀敌,可也在西南战火纷飞之时,冒着箭雨救治过伤兵的,甚至几次被西瓯人刺杀。不说于国有功,也算问心无愧!”   “公子既如此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公子不喜兵法,甘愿做个不懂兵法的人,那便聊聊其他的吧!”尚谨佯怒道。   “公子,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谨要做的,是帮公子知己,至于知彼,那是车府令的事情了。”   [萧落:乐,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   [蝶儿飞:笑死了,赵括:勿cue,我比胡亥好点。]   [一一风荷举:准备好看乐子了哈哈哈!]   荣禄震惊地躲在外面偷听,这和之前见到的明章完全不一样啊?这步步紧逼的气势,哪是那个给他当知心长辈的谦谦君子啊?   不过没事,反正明章对他不这样就行,至于胡亥?   他双标,胡亥无所谓,他也不喜欢胡亥,老仗着年纪小装模作样地坑他。   不就是比他小四岁吗!他偏不让。要不是阿兄总是让他别计较,他早就和胡亥打起来了。   阿姊也不喜欢胡亥,这么一想,他们一家子都不喜欢胡亥啊……不知道母妃觉得胡亥怎么样。   不过早年间母妃好像和胡姬有些不对付?他也不太清楚。   丹雀无语地停在他头上,这傻孩子,真当宿主没发现他在偷听啊。   荣禄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了,明章是怎么从《论语》说到《墨子》,又从《老子》说到《管子》的?   他好困……
  “荣禄。”尚谨点了点荣禄的额头。   荣禄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开心地跳起来,献宝似地给他递干果:“明章!我给你送些吃食!我母妃做的,可好吃了!赤阳子也喜欢。”   尚谨接过,摸摸荣禄的头,提醒道:“下次别在这等我了,小心被抓住把柄。”   “好!那明章什么时候把韩信带进宫啊?”前几天尚谨来辟雍学宫,韩信跟着来了,他俩聊得欢,可惜韩信很快就跟着明章离开了。   “恐怕不行,他明日就要去代郡了。”   “啊?对哦,他和我说,他这几年大半都待在代郡的,只是因为明章这次回来,才回了咸阳。”荣禄失落地垂着头。   不过荣禄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活跃,叽叽喳喳地在尚谨耳边讲趣事,又缠着尚谨给他讲宫外的山山水水。   “明章明日要去见十九吗?他可比胡亥好多了。”荣禄言语里从来没什么忌讳。   “宫里别说这些,容易招惹是非,有的人,报复心很强的。”   “怎么你和阿兄都这么说?我不说了吧。”荣禄叹了口气,“那我去宫外可以说嘛?”   尚谨哭笑不得:“你在宫内说这些,或许还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你去了宫外,随口说别人坏话,不知道你是公子,小心被打。”   “我大秦律法不是不让当街斗殴吗?”荣禄疑惑地问。   “那只是老秦地,你要是去其他地方,他们可不一定遵守。”尚谨心知,荣禄到底没离开过咸阳,不知外面的险恶,“所以说,祸从口出。我虽不希望你压抑本性,但还是要知道这些。”   “明章,你跟我阿兄好像啊!他也老让我谨慎。”此时在荣禄眼里,将闾和尚谨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   两人聊了一路,他才勾起唇角:“我明日还来看胡亥。”   “啊?他……”荣禄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抨击胡亥,“他好讨厌的!你别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他可会做戏了!就知道一味装可怜。”   “我不会被他骗过去的。”   毕竟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对面那个十三岁的公子胡亥,简直就是在论证荀卿的人性本恶论。   荣禄放心地点点头,可又觉得奇怪,明章不是让他不要惹胡亥吗?那胡亥今日都快心梗了,明章怎么还去招惹胡亥啊?   他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赵高!赵高是不是让明章特意关照胡亥了?真是可恶!   *   回到自己宫里的胡亥懒得装了,气得成了桌面清理大师,砸坏了不少东西。   “夫子!那个尚谨太招人厌了!他故意说些高深的东西!我根本不懂不说,他还……说不清是夸我还是嘲讽我的,听着气人!”胡亥对着赵高诉苦,“他都二十三了!怎么欺负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真是可恨!夫子就不能除……”   掉他吗?   “胡亥。”赵高皱眉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话要是真有人传出去,定会被说是他挑唆的。   “夫子……”胡亥不乐意地闭了嘴。   “他十三岁的时候,今日问你的那些,早就学完了。”   胡亥撇撇嘴:“我又不是他,他十三学了,我就要学?”   赵高盯着胡亥,颇有深意地问:“胡亥,你这是在承认,你比不上他?”   “怎么会!”胡亥顿时像被点燃的炸药一样。   “夫子也知道,你是最聪慧的,只是他与我结仇,定是要好好磋磨你一番,故意说些难事,你往后怕是有的受了。”赵高安慰地拍了拍胡亥,充满恶意地说,“别忘了,是谁这么折磨你的。”   胡亥更是怒气冲冲,他当然知道,都怪扶苏和尚谨!   刚想喝口水,却发现水没了。   “之琼!怎么还不……啧。”胡亥才想起来,他把这个宫人处死了。   这时,一个极有眼力见的女子上前添水。   “你叫什么?”胡亥觉得这婢女还行,随口问了一句。   “婢贱名,以华。”婢女将姿态压得极低,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怎么这宫里,名取得一个比一个文绉绉的?你还算机灵。”   那婢女看起来很是惊喜:“谢公子赏识,婢能在公子宫中侍奉,是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赵高瞟了一眼这个叫以华的婢女,又是个阿谀奉承之辈,胡亥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类了,让他们跟在胡亥身边,正合他意。   ————————   赵高:阿谀奉承之辈!   小谨:你在说自己吗?   *   啊啊啊啊赵高到底犯了什么罪,才会让蒙毅审理啊!救命!   *   最近那个防盗,我真的是……哎,无语得很,想骂人……   *   感谢在2023-05-2520:56:55~2023-05-2621:5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梨悦3瓶;佑和2瓶;n_h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火药方士:薅过来一堆方士。   “都滚!”胡亥怒气冲冲地把周遭的人都赶跑了,“都不许过来,谁都不许过来!”   一个婢女叹了口气,看着偏要往胡亥那去的以华,问道:“以华姑娘,公子正在气头上呢,你往那凑干嘛?”   “公子心情不好,我们做奴为婢的,怎么能不分担一二呢?”以华扬唇一笑,满眼都是对主子的关心忧虑。   “那,那你小心点,就托你的福了。”婢女还是忍不住提醒。   这个以华,才入宫不久,以前只觉得她只会闷头做事,也不怎么打眼,没想到人家一笑起来可好看,嘴也甜,跟谁说话都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只不过这姑娘胆子未免太大了,要知道,公子连从小照顾自己的婢女都能随手处死,她有这么个本事,不如想办法把自己弄到其他公子宫里,保不齐就成了大红人了。   当公子胡亥的大红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离得最近,确实过得会比其他宫人好点,但是随时直面阴晴不定的胡亥,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她要是真能把胡亥哄好了,她们这些人也能少受罪,反正不会有人嫉妒她跟公子走的近就是了。   “公子。”以华柔柔地喊着胡亥。   “不是让你们都滚吗!”胡亥横眉竖眼的,很是不耐烦。   “公子,是因为那个什么司工,所以在生气吗?”以华却大胆地站在了胡亥面前,她可比胡亥高多了,此时低眉顺眼,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更高些,“要我说,那司工就是太没眼力见了,总是和公子说些歪门邪道,真要论起秦律,他说不定还比不上公子呢!”   胡亥对她的怒意这才消散了一点,只不过对尚谨的不满愈发强烈:“怎么,你也觉得他不行?”   “外面的人,人人都道司工学识渊博,可他不过是讨了年纪上的便宜罢了。”以华顺着胡亥的心意贬低着尚谨。   “你还懂这些?”   “婢不懂得这些,只知道这些时日见公子随车府令学得认真,公子又是一等一的聪明,那司工就是与公子不对付,故意挤兑公子呢。”以华几句话把胡亥哄得消气了,“他一个大臣,怎么能与公子想比呢?公子可是千尊万贵的。”   这时候胡亥还随口问一句:“对了,你这名,有何来历吗?”   “婢入宫以前,是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侍女,那家的姑娘读过些书,给我起了这么个名,不知出自什么书,似乎是什么《远游》?婢也不懂得这些,只是听着好听,入宫的时候便依旧用这个名。婢以前卑贱,是没有姓名的。”   以华温柔地笑着,即使提起以前的生活似乎也能淡然处之。   她有名的,自小就有。   “你这段时间做的很不错,你一直这么下去,本公子自然会提拔你的。”   以华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谄媚:“谢公子大恩,婢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还挺喜欢说这句话的。”胡亥这几天不知道听以华说了几遍这句话了。   以华笑意盈盈地应声:“婢嘴笨,以后会多学些谢恩的话的。”   自然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了,能有机会服侍这位公子。   *   扶苏刚与尚谨讨论完朝会上的事情,感叹道:“他最近过得很舒坦。”   胡亥那里确实是有扶苏的人的,只不过胡亥的下人折损率有些太高了,于是干脆安插了些干粗活的。   “能感觉到,看来他身边有人哄着。”前几天还气得个半死,这几天又欢欢喜喜的,尚谨自然会察觉到,“无所谓,公子,你可要少动气啊,动气伤身的。”   “你总是提醒这些的,弄得我年纪轻轻就开始养生了。”扶苏无奈地问,“你这是准备把他慢慢气死?”   “那倒不是,单纯地让他不痛快。气死,有点难,也太便宜他了。”尚谨还是觉得气死这种方法难度有点高,不太好用。   扶苏一直不太清楚明章对赵高和胡亥的恨意是怎么来的,不过他一向纵着明章。   不知怎的想起先前阿父的话来,他对明章太信任了?不过他还是愿意相信明章是有苦衷的,只是如今不能告诉他。   “你也快考察完了吧?”   “嗯,这三四日连着考较他,当真绣花枕头,连比他小的,学得都比他深。”除去胡亥,他还去见了排行十九的公子。   “绣花枕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么个比方。”扶苏觉得这个比方很是精妙,“你到时候准备怎么在阿父面前说他?”   “如实相告啊,秦律学得还行,其他一塌糊涂。一问他其他的书,他跟痴傻了一样。”尚谨随手翻了翻手中的书,冷笑一声,“何况这样品行的人,纵使懂法,有什么用?他会知法犯法的。”   “怕是被你吓懵了,把什么都忘了。”扶苏倒不觉得胡亥在学问上能烂到连《老子》第一句都给忘了,多半还是明章气势太强,把胡亥给震住了,“明章若是当夫子,怕是个严师。”   “因材施教,那要看弟子是什么样的人了。”尚谨说着说着,就住口了,“要是他,我直接逐出师门,不对,他怎么可能当我弟子嘛,真晦气,不说他了。”   “造纸有新进展了,我要去盯着,所以辟雍学宫的事情要放一放了。”   “那可是喜事!”扶苏是除了尚谨和工匠们以外,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听了自然惊喜。   “嗯,另外,还要与陛下说说方士之事。”   火药的事情原本还是个计划,他没和祖龙说,毕竟祖龙虽然稳重,可是一涉及到这些事情,就火急火燎起来了。   如今光是一个秦始皇陵,他都觉得用的人太多了。   他的工策五载可没写火药的事情,不过五年也到了,是时候该写新的工策了,刚好过一段时间去章邯那里看看。   “你是说让那帮方士造火药的事情?让他们来宫里,真的不会出事吗?我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拦住阿父的。”扶苏一早听他说过火药,是第一个知道他的想法的。   一想到那帮方士借着机会哄阿父的可能性,扶苏就觉得糟心得很。之前去齐地,他可算知道齐燕的方士有多可怕了。   那是根本不太在意之前的方士怎么样,那侯生卢生还想讲什么仙山,被他拦了半天,最后被明章来了一封信痛骂。   他分明看见先生替明章读那信的时候在憋笑,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一个脏字不带,把侯生卢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的。”   *   章台宫。   时隔五年再次拿到一本工策,嬴政也很是感慨。   这其中他最感兴趣的是火药,硝石一类的他也知道,甚至也知道那帮方士会拿硝石炼丹。   “臣其实是有担忧的,火药若能研制,自然是威力巨大,将彻底改变大秦与匈奴的对战,可是,这火药虽有前身,也需要时间,工策虽是五载,可火药不知多少年能成;而且研制火药危险性太高了,毕竟一旦出现意外,恐怕很难活下来;臣更担心的是成功后,管制火药的问题。”   “我已派人去请那些方士了,他们不愿来,也得来。其他的问题,你不必担心。”   至于这个“请”用了什么法子就不得而知了。他会帮尚谨扫清那些障碍,以免后顾之忧,只是时间……   火药一时间不能成,却更要研究下去。   “喏。”   “辟雍学宫的事情如何?”问完了火药,嬴政这才问起他这些儿子的表现。   “还有四位公子尚未见过,到时候一齐回禀陛下,不过这件事要延后一些。造纸之术有所改进,我还需要回屈里。”   “也好,想必他们也叫你头疼吧?”嬴政点头应允了尚谨暂时搁置辟雍学宫的事务。   “臣倒是处的来,只是有些公子总要给我送礼,臣没敢收,都送来给陛下了,算是他们的孝心。”   提起这事,连嬴政都有些不悦:“他的孝心是送你一个美人?真是荒唐。”   “我已将那位姑娘送走了,陛下,到时候公子要是找我讨美人,还请陛下给我撑腰了。”尚谨也觉得好笑,那公子不仅知法犯法,脑子还不太好使。   其他人都知道他缺钱,这公子可好,觉得他缺人,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祖龙的儿子里,真的是无奇不有。   “好,你先忙造纸之事。”   “喏,臣告退。”   *   屈里。   姬绥姜展示着她的新成果,她试着在造出来的纸上涂了白色矿石细粉,较以前更白,更加美观,这种纸供给宫中再合适不过。   不过最重要的是关于纸的原料。   “司工,这几张分别是麻纸、楮皮纸、桑皮纸。”公输开将三张纸一一摆开,供尚谨鉴别,“只是碍于原料限制,很难完全推广,不过在南方是再合适不过了。”   提到南方,公输柯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南方似乎有工匠在试验竹纸,只是进展不大,似是失败了。”   “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竹纸确实可行,让他们不要因一时的失败而放弃。”尚谨欣喜于工匠们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尝试了。   公输柯拍拍胸脯保证:“放心吧,司工,我们可都是身经百战了。”   “交给你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尚谨这几年都没把重心放在造纸了,回到咸阳才重新关注起来,“这白纸,再产些出来,要更规整,绥姜上次不是说,咸阳宫很好看吗?下次献纸随我一起吧。”   “真的?好啊!”   ————————   在纠结胡亥怎么死,是这一会儿就死,还是不彻底死掉再苟活几年。   *   感谢在2023-05-2621:51:12~2023-05-2723:3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我也是帅鸽鸭90瓶;不渡52瓶;时雨20瓶;阿追、泽田惠10瓶;落雨裁风_羽5瓶;每天都在想退休4瓶;TT04592瓶;寒一七、老婆我是36D先救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之琼: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尚谨回到家中,却见案上叠着两件斗篷,是他前些日子问仉夫人能不能试着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   【宿主,你这算不算走在时尚前列了?】   “主要是这天气太冷了,渭水都结了好久的冰了。”尚谨将那件暗青色的斗篷披上,倒是很合适,“不过也快了,咸阳这儿的江河湖泊,结冰期都不算长。”   【宿主,你是不是想喂鱼了?】   “不,我想吃鱼,解冻了,鱼就多起来了……不对啊,春季是繁殖期,冬春禁渔……”   禁渔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倒不是说尚谨在这个时候就买不起鱼了,只不过多多少少还是希望鱼价平常一点。   *   尚谨携着寒风踏入殿中,这里面比起外面暖和地跟火炉一样,他脱下斗篷挂在手臂上。   “你这是?”扶苏瞧见了他新奇的装扮。   “斗篷,托仉夫人新做的,我让她也给你做了一件,你也试试。”尚谨取出另外一件斗篷,“虽说叫篷,不过不是蓑衣那样的,而是用了上好的衣料。”   那是一件玄色的斗篷,绣了些云纹一类的简单纹路。   他给扶苏披上斗篷,左右打量了一圈,很是合适。   “玄衣加玄色斗篷,虽说庄重,可有些压抑了,要不你试试我的?”他和扶苏身形差不多,只不过扶苏略比他高一些,“不过我的斗篷还是冷的,算了算了。”   “很暖和。”扶苏笑着拢了拢斗篷。   “我昨日看着不错,又托仉夫人再做三件,送去给先生和斯相,一件送去给昱行。”尚谨安排地明明白白。   “不过西南那边本也不冷,等到了,怕是都要开春了。”这么一想,这斗篷怕是要等到一年后再上身了,“我好像恍然间才发现,先生与斯相,已是古稀之年了。”   “他们不显老,和以前一样,忙得脚不沾地。”扶苏也有些感慨,只不过这对师兄弟从不见老态,跟着阿父做事都是熬着的,却不曾疲惫。   “可身子不如从前,却也是真的。”这也是尚谨要送斗篷的原因之一。   “你没送阿父一件?”   “我又不知陛下的尺寸。”他无辜地回答,这可不是他没想着祖龙。   [山间温客:嗯?我比较想知道,小谨你是怎么知道斯相的尺寸的?]   「先生告诉我的。」   [水墨翎:那为什么不问扶苏祖龙的尺寸?]   “何况,要送也要向陛下先行禀报,再告知御府令。仉夫人虽然绣工了得,可那些纹路绣起来也不便,且比不得御府令他们那边,万一陛下不喜,那就不好了。”   扶苏也明白他的意思,提起了冬日的天气:“今年咸阳的冬天还不算冷,比往年好多了。”   “要是这些衣物能再保暖些就好了。”尚谨对此很是认同,不过比起西南,咸阳可要冷多了,穿上斗篷才好些。   “你又想出什么来了?”   尚谨哭笑不得:“你把我当神仙啊?什么都会?就算神仙,那也有不会的啊?”   “我记得之前东海郡的黔首老喊你神仙。”扶苏打趣道。   “我要真是神仙,这世间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疾苦啊?”他若是神仙,那哪还用得着在这里苦思冥想,直接一个法术,天下的灾难就会消失了。   “不过我确实有些想法,只是这些日子要忙纸和火药,真要想改进织布,先要安农,何况,最好用的东西,我们这里还没有。”他感叹着,“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是何物?”扶苏好奇地问。   “据说在比桂林郡更西南的地方,在比匈奴更西边的地方,有一种叫白叠子的花草,若能织成布,御寒的效果极好。”   其实就是新疆和云南,白叠子就是棉花。   最糟糕的是,他一个北方人,没见到过棉花长什么样,估计也就看见成熟的棉花的时候能认出来,偏偏真没遇到过。   那本残篇的中医药大全里,也没有棉花的存在,这时候他才认识到,完整版的重要性。   他倒是托王离继续找了,不过那也要等到明年夏天了。要是想找棉花更多的地方,那得跑到更西南的地方了。   “真的?!”扶苏听了眼睛一亮,不过也能想到,此物并不好得,匈奴便是一大阻碍。   “可就算找到了,百年间,黔首也不一定穿得上。”   历史上,棉花一直到明朝才大面积种植,老百姓逐渐用得起了。   “是啊,好东西,向来都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先用的,如今黔首连饭都不一定能吃饱,即使有白叠子,又如何去种呢?”扶苏盘算着这几年的饥荒情况,叹道,“若是让官吏们去推行……也怕是不好。”   “嗯,本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去种白叠子,怕是要饿死了。荒年的时候,连种禾、麦、黍、稻、荅和菽的人都能饿死,就算白叠子能卖钱,去哪买呢?何况钱就真的在黔首身上吗?”   “若是强行推行,恐怕官吏们会为了政绩不顾黔首的死活,他们也不想触犯吏律。”扶苏摇摇头,“以后,会有机会的。”   他们心知肚明,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鱼?宫中倒是有,不如晚膳留下来?”   “不要,宫里那些菜确实比外面精致,也好吃,可是味道太寡淡了。”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记得之前不是还让他们做什么锅出来?”扶苏也不强求,不过说起鱼,想起来之前闲聊时的话。   尚谨伸手比划了一个半圆:“嗯,大概就是像釜的一半那样,只可惜不好推行。你不知道,他们知道我是要拿来做饭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扶苏被他的描述逗笑了,不过能想象那个场面,也能理解那些工匠。   “毕竟都要紧供着军中,连你说的那些农具,也不好做的。”   明章虽然改进了冶铁技术,可铁矿不足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阿父已经派人想办法了。”   寻铁矿从来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那个锅,到底是怎么用的?是有其他的法子?若只是烹煮,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尚谨写下一个“炒”字,扶苏略一想:“炒?大概能猜到一些了。”   “到时候我给你露一手,希望别出什么意外。”   “会出事吗?”   “万一嘛,比如粘锅了,炒糊了,锅烧坏了,着火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做出来的锅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等我从巴蜀回来,应该就能试试炒菜了。”   他要去巴蜀探寻竹纸之事。   *   公元前216年。   早春的时候,尚谨从巴蜀回来之后,又重新回了辟雍学宫。   他花了十日的时间把剩下几个公子给考察了一遍,然后美名其曰,从头到尾又简单问了几句。   胡亥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这个尚谨到底和自己什么仇什么怨?就因为和夫子不和,就一个劲儿地整他吗?   偏偏他那些东西,问的刁钻古怪,可他那些个兄弟还真能答的上来。   胡亥还没意识到,尚谨的到来,成功让绝大多数公子卷了起来,如今一个赛一个地努力,也就荣禄和胡亥还在原地踏步了。   胡亥愤恨地一脚把岸边的石子踢进湖里,身旁的宫人都噤若寒蝉。   “都滚一边去!”   宫人们本也不想触他的霉头,赶忙走了,生怕再看一眼。   没一会儿,以华便遇见了他们,见他们紧绷着,便了然于心了。   “公子又发脾气了?”   “嗯,自从这司工来了,公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糟了。”   以华失笑道:“可我见其他公子,大都欢喜得很。”   与尚谨对话,无疑代表着他们将会获得陛下的关注,他们自然开心。   至于胡亥怎么偏偏不一样,谁又知道原因呢?   以华拜拜手就要走,同宫人说:“我去看看。”   “以华,你真要去啊?我看公子这些时日比往常更生气。”宫人不免担忧,虽说这些日子,以华越发得胡亥赏识可这种时候凑上去真不是好事。   以华叮嘱他们:“放心吧,你们在外围守着,别让其他人过来看见了,免得别人见了,又要说闲话,到时候公子更是要暴怒了。”   “好。”   以华走到湖边,轻声关心胡亥:“公子,怎么站在这冷风口里?虽说开春了,这天还有些冷呢。”   胡亥只是不说话,以华见状没话找话,指着湖中的鱼说:“公子,你看这湖里的鱼,都比前些时日活泼些。”   胡亥的面色黑得和尚谨刚做出来的锅底似的,他一听见鱼,就想起来昨日尚谨在那里说那什么庄子和惠子讲鱼之乐,绕来绕去,高深得很。   他看尚谨最好学老庄,这辈子都别当官了,还在那“道”“道”“道”的。   “公子可要喂鱼?我带了些鱼食。”以华从袖中取出些包好的鱼食,递给胡亥。   胡亥接过鱼食,把鱼食随意扔进湖泊中,看那群蠢鱼争相讨好一般争抢鱼食,胡亥这才舒坦点。   “以华,我听那个谁说,你入宫是来找你阿姊的?”胡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以华闲聊,试图把尚谨给忘掉。   “是啊,我阿姊也是服侍一位公子的,她总劝我不要进宫来,可是我待在宫外,总是很想她,便求了门路来了。还好,还好我进宫来了,不然又怎么能有机会侍奉公子呢?”以华的脸上始终挂着笑。   胡亥一时兴起,问道:“你阿姊做事可伶俐?”   “公子要把我阿姊调来吗?”以华感叹道,“我阿姊啊,能自小服侍公子,自然是再伶俐不过了。可惜,她不能来侍奉公子你了。”   “为何?”   “阿姊太愚钝了,太傻了……她啊……”   下一瞬,胡亥整个头栽到水里,大量的湖水蔓延进他的口鼻耳之中,他被迫闭上了眼睛。   湖中的小鱼受到了惊吓,眨眼间游远了。   他想要呼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湖水淹没了他微弱的声音。   “叫之琼。”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小时候随手指的两个字,就是我们这种卑贱之人的名。”   ————————   胡亥是直接死还是多活会嘞,纠结   好的,不纠结了OWO   *   感谢在2023-05-2723:30:57~2023-05-2923:0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圆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谜暮13瓶;鬼玺、蓝翎玥雪10瓶;杜康尔尔8瓶;爱钱不如爱包5瓶;冰若萱舞、老婆我是36D先救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胡亥死:如何瞒天过海。   “我们是被卖到咸阳来的,她进了宫里。”以华冷笑着加重了手里的力气,“你才出生没多久,我阿姊就开始服侍你了,和你那几个食母也没什么分别。”   胡亥挣扎着想要从水里抬头,却始终挣不脱,想要开口呼喊,早春的湖水便冷冰冰地灌进他嘴里,呛得他想要咳嗽都没法子。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回想起过往种种,泪水抑制不住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坠落。   “她尽心尽力,我听说她身上有伤,却只说你是一时怒气,不碍事,还是尽心尽力的侍奉你,我才着急想要进宫的。”   “她是个忠仆吧?那些高官贵族知道她都得夸一句,真是个好忠仆!”以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大小,只是神情越发狰狞,“你怎么就忍心!她在你身边十三年!你就因为她给你梳头梳痛了!就可以直接处死她!”   绝望漫上胡亥的心头,他竟然要被一个婢女杀了?怎么还没人来救他?他不甘心!不甘心!   “我偷偷去看的时候,她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血肉模糊!”她见阿姊的最后一面,是惨不忍睹的尸身。   胡亥已经听不清以华在说些什么了,他感觉浑身乏力,窒息的感觉让他恐慌,却又无济于事。   “不好受吧?淹死的感觉……我还嫌不够呢!就该一刀刀把你的肉给割下来!把你的骨头都碾碎!”   她被压抑的愤怒与和仇恨终于释放出来,恶意如流水一般包裹了胡亥。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你打我阿姊的时候,力气不是挺大的吗?!怎么到我手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啊?”   她这时候庆幸自己生的高,力气又大,胡亥这个年岁根本比不过她这种做了许多年粗活的人。   “你这种人,牲口都不如!”   *   宫人疑惑地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公子那边……”小宫女小声地说,随即担忧不已,“是不是公子打骂以华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啊?”   “你敢过去?找死啊?”另一个宫人立马否定了她的想法。   就凭公子那坏脾气,他们过去还不得也受罚?   “那以华怎么办……”小宫女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公子真的很可怕,她不敢过去。   “这,大不了就……等她回来,寻点药给她?说了别去沾公子的晦气的!”另一个宫人连忙摆手。   过了一小会儿,宫人耳朵一动,说道:“好像没什么声音了。”   “啊?该不会……”小宫女被自己的联想吓得瑟瑟发抖。   尚谨远远就看见他们两两三三地守在路上,心里犯嘀咕,这好像是胡亥的宫人?搁这儿干什么呢?   “你们是?公子胡亥的宫人?”   宫人们一看是尚谨,连忙行礼问安:“司工?司工是来寻公子的吗?”   “不是,我约了公子高,有一本书要带给他,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尚谨摇摇头,这些时间折腾够了,他没那么多心力分给胡亥了。   “呃,公子在湖边上,不让我们过去呢,估计是在发脾气,司工还是不要过去了。”这时候宫人们心里觉得这个时间真好,来往的人很少,不然这学宫里贵人如云,他们哪里拦得住啊?   “原来如此,无妨,刚好去同他告别,奏书已经写好了,之后大概都不会常常见面了,他听到大约不会怪罪你们,毕竟这是个好消息。”   *   以华的手还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敢杀皇帝的儿子,又觉得自己清醒无比,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胡亥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整个头都浸在水里,已经没了声息。   “他已经晕厥了,你还不走吗?”   以华惊恐地扭头,下意识手上更加用力,她要确保自己死之前,胡亥必须死。   只是觉得这声音耳熟,一回头发现是尚谨,不自觉结巴了起来:“是,是你?”   “好了,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他朝以华伸出手,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对面是个刚刚杀了皇子的人。   只不过,这个以华是怎么认识他的?怎么见是他来了,好像还安心了一样?   以华苦笑一声,当初听到的那些话,果然都是真心的,他还想帮她?   “离开?我还能离开吗?我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我还能活着。”   “那为何不试试呢?不要为了渣滓搭上性命。”尚谨也没想到自己一过来就看见这么惊悚的一幕,婢女打扮的姑娘借着自己的身形气力将锦衣华服的胡亥死死按在水里。   “我的马车就在学宫外,有一高挑女子在马车旁,薛郡口音,你是齐人,应该熟悉鲁地口音。”   他本来是要等送了书以后,带着姬绥姜一起去章台宫献纸的,谁曾见证了这么一幕。   “我有胡亥的符牌。”以华随手扯下胡亥身上的符牌,现在她有了。   她一点都不怕死人。   “可马车出咸阳宫还要查验……”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很快就会暴露,一旦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就插翅难飞了。   尚谨被她拽腰牌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轻声说:“听我的吧,这里湖水不深,沉水是不可能了。那边有些水草,扔在那里,你绕道离开,去学宫西门。我去同他们说,胡亥不知为何不在,引他们来寻找。消息未传出去之前,你尽快出学宫。”   以华自然知道湖水不深,不然她会选择把胡亥直接打晕扔进去。她的整个计划粗糙到只能见机行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真的可行吗?若是拖累了你……”她一个人死也就死了,可不想拖着对自己有恩的人去死。   “你想活下去,就不要顾着我了。你要是真被发现了,我一样有办法脱罪,不过脱一层皮罢了。”   单凭以华杀了胡亥这一点,他就不可能不帮她一把。   “好。”   尚谨静静地望着以华的动作,辟雍学宫茂密高大的树木遮挡了一切。   以防他不小心留下什么证据,他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而是思虑起之后怎么办。   他现在也算是“你在现场,你嫌疑最大”了。   见以华匆匆忙忙绕走了,尚谨这才长叹一口气。   弹幕密密麻麻挤满了屏幕,都激动得不行。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便宜这个口口口了!]   [天真无邪:啊啊啊啊啊!救命!这算是凶杀现场吗?]   [横滨某绷带:冷静,我们可是历史板块的观众诶,什么杀人放火没见过。]   [渡鸦:我本来准备撒花庆祝的,可是啊啊啊啊!虽然我也不希望她死,可是小谨你帮她,就是把自己之于险境啊!]   [独白:救救救,第一次看到胡亥这个死法,这个宫女咋办啊?真的能逃吗?]   [行简:其实不帮是最好的选择了,但是于道义上,肯定要救!]   [兮沫不是兮沐:万一被查出来就完蛋了!那么多人能证实可能是宫女做的,小谨窝藏杀死皇子的犯人,我毫不怀疑赵高会借此下手啊!要是死的是别人也算了,胡亥可是皇子,这简直了!]   尚谨离开湖边,拿出自己这几十年磨练出来的演技,欺瞒这群宫人,疑惑地问:“你们公子,真的在那儿吗?”   “啊?公子不在湖边?”宫人们立刻慌乱不安。   “是啊,他那么大个人,要是站在湖边,我肯定看得见。”尚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以华呢?”   尚谨摇头问:“以华?谁啊?宫人吗?那里压根没人。”   “糟了,我们快去找找。”   “真是教人不省心,辟雍学宫就这么点大,也不知去哪了。”尚谨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个“担子”,吩咐他们如何寻找胡亥,“你们分成三拨,我要去学堂找公子高,你们就一拨和我一起去那里找找,一拨在这附近再找找,一拨去找学宫的侍卫,让他们一起寻找。”   “喏。”   “你们放心,不会出事的,想来他是故意甩开你们好自己去散心了。沿途也多注意些。”   “喏。”   一路到了学堂那边,便看见公子高在树下读书。   “明章!”嬴高见是他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尚谨将怀里抱着的书都交给了嬴高。   嬴高双眼放光地感受着手上的分量,摩挲着纸张,惊叹道:“太好了!这就是《韩子》里没收录的那些?而且这纸也很好。”   “嗯,当年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刻下来的,后来寻了人写在书上,你们看到的《韩子》本来也只有小半册。”   只要先生还好好的,《韩子》永远不会完结。   “你身边什么时候这么多人跟着了?”嬴高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三个宫人。   “他们是胡亥的宫人,我路上遇见他们,本想着去和胡亥打个招呼,谁知道没瞧见胡亥。”   “他们是来找胡亥的?那肯定不在这儿了,我今天一直待在这儿,没看见胡亥啊?”嬴高没兴趣关注胡亥在哪,恨不得这群宫人赶紧走,别耽误他向尚谨讨教一二,“他该不会是瞧见你来了,就躲开了吧?”   “难道是我之前太过严格了?”尚谨摆摆手,表示自己就待这儿了,“也罢,我就不随你们一起去找了。”   这时候其他公子也凑上来了。   “司工!”   “司工怎么来了?”   也有公子认出了这些宫人,上下打量一会,问道:“这不是胡亥的宫人吗?怎么在这里?”   “胡亥不知跑哪去了,他们在寻,你们若是见到了,就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干着急。”   “哼,反正我没见到他,他那种性子,我看也没什么好找的,说不定一会就自己回来了。”荣禄不屑地说。   “咳,你们怎么吵吵嚷嚷的?”韩非轻咳一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几个公子连忙行礼道:“见过韩夫子。”   “先生,我险些忘了先生今日授课。”尚谨这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了。   按照先生的观念,即使先生不喜欢胡亥,也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我本来也是偶尔来一次,刚巧,你晚些时候去我家,买了上好的鱼,你肯定喜欢。”韩非笑眯眯地喊他晚上去吃饭,又看向嬴高手里的书,满意地点头,“高拿的是?可要好好读啊。”   “我一定细细读!”这都不必韩非说,嬴高巴不得赶紧把书带回去,好好拜读,这可是韩非的书啊!   他们这边越发热闹起来,直到侍卫惊慌地跑过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你把话说清,怎么不好了?”韩非见侍卫行事不稳,训斥了一句。   “公子……公子胡亥……死在湖里了!”侍卫喘了口气,惊魂未定地说。   “什么!?”   ————————   才发现已经4000营养液了,惊恐脸,但是最近在忙学年论文orz   *   可能有小天使觉得太便宜他了,但是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让胡亥在这个世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残害宫女被宫女杀死的皇子()   *   秉承着大家一起he的结局,还是不发刀子比较好(思考)   *   感谢在2023-05-2923:07:17~2023-05-3020:5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鸦鸦无渡、水月吟10瓶;百渡清、柒棠忘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蒙混过关:小谨:QAQ是我不合时宜了   整个辟雍学宫都骚乱起来,尤其是几个公子,莫名觉得这学宫有些瘆人。   “湖里?淹死的?那么点深也能淹死啊?”荣禄很是疑惑,那么点水,连他高都没有,也能把人淹死。   他没想到会有人敢杀死胡亥,毕竟在宫内,胡亥身边那么多宫人,怎么可能是被杀死的呢?   “脖颈上有伤痕,似乎是有人蓄意谋害。”侍卫解释道。   “竟然有人敢杀胡亥?”   “这怎么可能啊?”   “真不是自己蠢到淹死的吗?怎么会啊?”   这下可就不是震惊了,还添了几分惊恐。   “肃静。即刻上报陛下,封锁辟雍学宫。今日便不授课了,带我去看看。”韩非缓缓扫视着公子们,沉声道,“谨,随我一同去。”   “其他人,一个都不许离开,更不许到处乱跑。”   *   以华从湖边离开后,边走边整理仪容,她虽然走的快,却不失礼。   即使有人从她面前走过,与她打招呼,她也丝毫不露出差错。   远远能看见西门了,她心里不禁打起鼓来,只要能出去,她可能就能活下去了。   “怎么这么行色匆匆的?”侍卫怀疑地看了一眼额角还流了几滴汗的以华,这才开春,有这么热吗?   以华微微一笑,取出胡亥的腰牌,叹了口气说:“是公子有吩咐,要我去给他取物件,还得我自己去。”   “哎,你们也太可怜了,快去吧。”侍卫不由得感叹,这帮公子真难伺候啊,尤其是公子胡亥,听说很可怕。   以华拿回腰牌,踏出了辟雍学宫,一时间松了口气,环视四周,这里有不少马车,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有一辆,格外高大一些。   马车旁站了一个麻布衣裳的女子,正百无聊奈地拨弄着一个木雕的小马。   宫道远处还有些侍卫,她混进了马车群里,小心翼翼地绕路走向那辆马车,以免惊动其他车夫。   他移到那个女子身边,小声问:“你是司工的人吗?”   “嗯?嗯。你是?”姬绥姜疑惑地回答。   “他要我藏在你们的马车之中,带我顺利出宫。”以华压低了声音。   “嗯?我的东西要派上用场了?”姬绥姜惊喜地喃喃自语,“快!上车!看我的机关。”   姬绥姜爬上马车,不明所以地看着姬绥姜在位子那里鼓捣着什么。   一行人匆匆跑到西门,高声命令:“即刻起,不许任何人出入辟雍学宫,半个时辰内出去的,也全都给带回来!尤其是与公子胡亥有关的人!”   “我们刚刚才放出去一个,糟了!”侍卫听着听着,脸色就黑了。   刚刚那个拿着公子胡亥的腰牌的,那岂不是?!   “还不去追!”   四个侍卫连忙踏上宫道,经过尚谨的马车时,只听得嘎吱嘎吱的响声传来。   “有异响!这些马车也要查!这辆车上的,出来!”   “还不出来?你!”   姬绥姜吓了一跳,她机关就这点不好,用起来有声音,看向手里的小马,她计上心头。   “你什么你!那么大声干嘛?饭吃太饱了?”姬绥姜这还是头一次扮得娇纵模样,即使穿着麻布衣,硬生生被她装出坏脾气能随手打人的感觉。   “知不知道我拿着什么啊?这可是要进献给陛下的纸,弄坏了你们赔的起吗!这下子都弄脏了!”她气愤地挥了挥手上的纸。   “你下来!刚刚车上什么响声?”侍卫心里打鼓,但还是坚持要查验。   看着那侍卫为难的模样,她都不好意思了,但是装作这种性格比较容易蒙混过关。   “你们上去查啊?真是的,我怎么跟陛下和司工交待啊?”姬绥姜翻了个白眼,跳下了马车,任由他们去查。   这要是能查出来,当她是吃干饭的吗?   侍卫确实没看到任何人在里面,甚至谨慎地敲了敲座子,似乎也是实心的。   另一个侍卫仍旧有些怀疑:“刚刚那响声是?”   “这个,会自己动的,司工说,从中得了启发,或许能造出什么不用人力的灌溉的法子,我这不是好奇他怎么想到的,所以试着玩一下,差点被你们吓得掉地上,还弄坏了一张纸。”姬绥姜不满地把小马扔给他们,“给你们,给你们,拿去,你看看是不是会响!”   什么不用人力灌溉?她瞎说的,之前看司工在一册书上写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推测应该是可以这样,不过司工可从来没说过他能做出来,这会儿也就唬人用用,演戏真难啊。   那侍卫尴尬地拿过去,发现这木制的小马竟然真的会自己跑,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确实和刚才的声音一样。   又有一个侍卫从另一侧赶来,说:“等等,她一直在这跟前?那边的人说,没人出去,她也很可疑,带进辟雍学宫!”   *   “谨,你怎么了?”韩非见他一路上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忍不住问他。   他抿了抿唇,回答道:“先生,我来的时候遇到了胡亥的宫人,他们说胡亥在湖边,不让别人过去,我去的时候,湖边没有人。”   “为何要说假话?”韩非停下了步伐,压抑着怒气,“你是我的弟子,你说假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能骗过其他人,骗得过我吗?”   他长叹道:“先生,我……也许,见到凶手了。”   “谁?”韩非并不想他牵扯进这件事,毕竟他们与赵高不睦已久,光是这一点动机,就很容易被赵高咬着不放。   “很可能是,胡亥身边的婢女,以华。”   “那为何方才不说,就因为你与赵高胡亥不和?”   “胡亥作恶多端,那个以华的阿姊,照顾了胡亥十几年,被胡亥随手处死了。”   韩非心道自己的弟子又开始奇怪的滥发好心了,连一个奴隶都开始心疼了。   “依秦律,主人拥有随意处置奴隶的权力,奴隶敢噬主,那就是……”   “我知道,奴隶算不得人,连黔首都比不上。”尚谨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直接开口顶撞韩非,“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先生,失去了后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秦律已经废除了奴隶殉葬,也给了他们出路了。”韩非摇了摇头,在他自小的认知里,奴隶从来都是最下等的,平日里稍微待他们好一点也罢了,这种敢杀人的奴隶怎么能放任?   “是啊,出路,只要能成为兵卒,只要有军功,甚至能一跃到万人之上,那婢女呢?”他尖锐地问,“她们即使参与了戍边,可也算不得参军,上不了战场,一辈子都没有指望了。”   商君律中,女子也是要参军的,可是大都负责后勤,虽说能获得钱,可根本无法获得爵位。   对于平民百姓家的女子来说很好。可是对于女奴来说,根本就是无用的。   韩非皱着眉就要反驳他,他却先一步退却了,叹道:“先生,抱歉,我只是……其实也不能确定就是那个婢女做的,我只是看见了她离开,当时也没看见胡亥在那里,所以也没拦她。是刚刚他们那么说,我才想到的。”   “先生最擅断案,还是请先生,查明此事吧。”他眉目间难掩疲惫,“或许正如先生所说,是我错了吧……是我太天真了,我不会再说这些了……先生教我的大道,我从未忘记,我自己瞎想的那些,只是小说罢了。”   要是嬴政在这儿,估计要觉得熟悉了,先是强势地把人得罪了,然后又示弱讨好几句,这行为再熟悉不过了。   “谨,如今天下,只有一道了……你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便要遵循此道。”   “我都明白。我还是想想怎么脱罪吧,我可是独自到过湖边的,我的话不可信,毕竟我也有杀死胡亥的嫌疑。”   尚谨面上苦涩,内心却已经盘算起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指控了。   其实无论他救不救以华,从他走到那片湖附近的时候,就已经陷入名为怀疑的泥沼之中了。   只不过区别在于,他是否违反了秦律。   「太险了。」   【宿主你真的能骗过始皇帝却骗不过韩非啊?也是哦,你以前天天和韩非待在一起,他肯定察觉得出来。】   [水月吟:这算不算是用吵架糊弄过去了啊?]   [皓如山阴雪:怎么看怎么眼熟啊?小谨你跟政哥学的?这下子韩非子重点完全偏到关心你身心健康上去了啊?]   [晴天娃娃:啊?原来小谨早就知道会被看破了?所以是故意的?]   “你那些话,今日也罢,若是被人听去,算是妄言,一样要被定罪的。”韩非安抚地摸摸他的头,一如幼时,“我信你,没有坏心眼,也不觉得你会傻到自己去杀人。”   “这事不会攀扯到你,你要是有错,也只是当时没拦住她罢了。可是赵高不一定会放过你。”   “嗯……我知道。”   「我也不想欺骗先生的,可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这样做。」   【蹭蹭宿主,没事的。你那是没看其他老主播,那谎话说起来一溜一溜的,有的从头到尾连名字都不一定是真的,你都算是清流了。】   等韩非他们走到湖边,姬绥姜也刚巧到了。   尚谨惊讶地问:“绥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该不会?冷静,现在只有绥姜在这里,那么说明以华没被发现。   “你问他们。”姬绥姜撇撇嘴。   “这,是我们不妥。”侍卫们立刻点头哈腰地道歉。   他却像他们躬身赔罪:“哪里,你们严查本就是分内之事,绥姜脾气大些,该是我替她向你们道歉才是。”   没看出来他和绥姜还挺有默契,选择了类似的方法,都是用情绪糊弄人。   “绥姜可以先离开吗?我让她去给陛下送新制的纸。”尚谨扭头问韩非,“她一直待在外面没进来过,并无嫌疑。”   “你看到过什么人吗?”韩非目光如炬地盯着姬绥姜。   ————————   韩非:(不赞成)(疑惑)   小谨:QAQ(学祖龙)   韩非:(摸摸头)(下次再训他吧)   *   开始疯狂给书中人物手搓盔甲。   *   今天看到评论有关于以华的小争议,这里叠个甲,作者怂QAQ   不建议完全(高亮)拿现代法律评判古人行为(不是说要完全以古代价值标准评价,只是说不能完全脱离当时的时代)。   以华是奴隶,在现代,没有奴隶一说。   以现代眼光评价,她杀人事出有因,胡亥身上沾了很多人的血,如果再加上自首,她可能还能减罪,不至于直接死刑。但即使这样,她还是必须被法律审判,因为确实杀了人,这里现代法律比之古代是公正很多很多的。   可是在古代,她不逃就等于死,而且绝对是很可怕的刑罚。奴隶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权的,她们只是财产,不被当人看,能对她们有怜悯之心都不错了。   再说这个时候逃脱刑罚的不是一个两个(小小声),看向某些秦末名人doge   胡亥也不配再让别人为他搭上命了。   *   再给小谨叠个甲,以事实来说,小谨这个时候手上也没沾过血,即使之前扬言要为李牧杀了赵王迁,那也是为民除害,之前的方士也不是直接毒死,还给了解药。   他一直在做好事,希望能尽量改变如今的局面。一方面他不想祖龙死,希望祖龙长寿,可另一方面,也一直期盼扶苏登上皇位,他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两个是很矛盾的。   但是,无论如何,他必然会沾血的。   唐朝还好点,可无论是汉朝要上战场杀匈奴人,还是南宋乱世,又或是明初收复山河或者土木堡战神那里,他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的。   所以如果不能接受这种情况的杀人,建议小天使及时止损,要骂骂我,千万不要骂小谨的道德,他真的很道德了QAQ   今天他救以华,就好像岳飞被完颜构害死了,如果有人暗杀完颜构,他说不定还帮一把。   *   再给韩非叠甲,他的思想在当时非常厉害,但是缺陷肯定有,其实不止他这么想,大多数人都觉得奴隶不是人,所以思想缺陷是必然的,与小谨产生思想上的碰撞也很正常,他还是很关心小谨的。实际上在古代随便揪个人,都能跟小谨吵起来的hhh   *   感谢在2023-05-3020:55:13~2023-05-3119:1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恶魂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慕青熏沐50瓶;丰年34瓶;大郎吃药啦~28瓶;白玲珑21瓶;我搞的cp都是真的、山鬼踏月10瓶;墨笔还魂、寒一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以退为进:小谨:故意的   “不知道啊,我一直在玩。”姬绥姜无辜地举着手中的小马,她确实是在“玩”,玩了一下机关而已,明明是机关自己把那个宫女藏到马车里的,关她什么事情?   姬绥姜自认为最强的一点是,只要她能说服自己,那没人看得出她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韩非盘问之下,她答的滴水不漏,偏偏她听到胡亥死讯时的反应很真实,韩非愣是没看出哪里不对。   因为姬绥姜确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莫名其妙把一个女子塞进车里藏着,她什么都没干。   “让她先离开吧,若有事再找她就是。”   *   姬绥姜回到家门口,这才松了口气,公输柯见她不下马车,很是疑惑。   “小妹,你做什么呢?这么快就和司工回来了?”公输柯探头探脑地寻找尚谨的身影,却什么都没看到。   姬绥姜朝他招招手,喊道:“阿兄,过来。”   她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监视我们。”   “我明白了。”公输柯顿时严肃起来,认真地查看周围,朝姬绥姜点点头。   姬绥姜这才放心地将以华放出来,一路把她带进一个极为狭小的隔间,这地方胜在隐蔽,设在家中也没人能发现。   “你没事吧?你真杀了皇帝的儿子?”姬绥姜本来不知道以华干了什么,韩非问那些话,她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   以华点点头,回答道:“嗯。”   “厉害啊你!”姬绥姜拍拍她的肩,   “诶?”以华有些惊讶。   “你以为我会怕啊?我们从薛郡逃荒的时候,什么歹徒没见过,到处都是死人,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一铲子把想把我抓去卖了的人打死了的。”   女子在外,当然得有点本事,不然遇到坏人,跑都跑不了。   当时她和阿兄走散了,就是靠着那一股子疯劲儿才把剩下几个坏人吓跑了。   还好后来又和阿兄们遇见了,不然她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就是可惜了他们的铲子,那可是用来做木工的,都沾了血,她一看见就想起来那几个可怕的人贩子。   “我被卖到咸阳的时候,年纪还小,没办法反抗……”   “哎,可怜的姑娘。放心吧,我虽然为朝廷做事,可是对那帮子人可不亲近。除了司工,都是小人罢了。”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喜欢那些官吏。   “虽说我担心你会害了司工,不过,不管如何,司工要救你,我自然会帮他保护你的。”   “这些时日你就待在这里,这是我父母当年教给我的,除了我们兄妹,没人能打开。只是太过狭小,也就够你睡地上了,不过好在不会被发现的。”   “谢谢。”   “好啦!往好处想,说不定这回,司工能帮你摆脱奴隶的身份呢。”在姬绥姜眼里,以华还是个小姑娘,安抚地摸摸她,“你是齐地的吧?”   “你听得出来?”以华在咸阳待了很多年,几乎没人听得出来她的口音了。   “虽然很微小,我们这种离得近的,当然听得出来了!乡音嘛,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的。我没听错的话,你是济北郡的吧?离薛郡可近了。”   “司工在齐地很有人脉,说不定能帮你回去,到了那里,隐姓埋名,没人抓得住你的。”   这么一想,齐地还有几个好官,跟着司工的,反正不会做坏事就是了。   “可我该如何报答他?”以华不知如何报答这样的恩情,面对仇恨,她可以拼上一切报复,可面对如此的善意,她突然不知所措了。   姬绥姜思索片刻,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嘛,就是帮司工把那些新奇的东西造出来。我想司工既然救你,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吧?那就先努力地好好活着。”   以华怔愣片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   章台宫。   “尚卿。”嬴政现在心里五味杂陈,他平时确实不大关心胡亥,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突然丧子。   而且这件事牵扯上了他最为看好的人。   “喏,臣今天一早去了辟雍学宫,给公子高送先生的《韩子》。臣从西门入,快到那片湖时,见到几名宫人拦在道上,问了缘由,才知道是公子胡亥的宫人,说是他不准有人去打扰他。”   “臣马上要离开辟雍学宫,又因为要来送纸,因而直接过去了,想着刚好与公子胡亥打个招呼,谁知到了湖边,并未见到公子,公子的宫人立刻慌了神,我便让他们分三路寻找公子,我和其中几个去了学堂,不过寒暄几句,先生便来了,没过多久,有人来说……公子薨了。”   “我在湖边曾看见公子的婢女以华匆匆离去的背影,只是并未当一回事。”尚谨的神色既疲惫又低落,“陛下,若我知……若我拦下她,或许一切都不同了,臣有过,请陛下责罚。”   赵高才真是要气死了,他好不容易当了个公子的老师,这下这么多年算是白干了,就算再把其他公子指给他,那也完全不一样了。   “这都是你一面之词,当时无人在场,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与赵高对峙:“车府令的意思是,我杀了公子胡亥?这绝无可能!我有何理由要杀害公子吗!?”   “司工与胡亥一向有嫌隙,连考察学问也常常为难他,我曾多次听胡亥这孩子向我抱怨啊,陛下!”赵高看向嬴政,想要寻求一个公道。   “陛下,臣问公子胡亥,可知《孙子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庄子与惠子讲鱼之乐之义,诸如此类,胡亥都答不上来,这也算是为难吗?我也曾问其他公子一样的问题,他们大都答上来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就破了。   原本都在围观,想着要不要插嘴的臣子们都看向了赵高。   这个公子胡亥,以前听说秦律学得好,没想到这么废啊?   赵高自然也不是孤立无援,他在朝中的时间可比尚谨要长,立刻有人站出来帮忙说话,是廷尉正。   “陛下,这也不能就反驳之前车府令说的那些话啊?”   “陛下,臣听闻司工这些时日与诸位公子交好,意图让他们都对大公子心悦诚服!而胡亥却与司工多有争端。”赵高直接一句话把尚谨推到了悬崖边。   尚谨面色一冷,想把扶苏扯进来?门都没有!   “陛下,这话是说我想拉拢公子们,因为公子胡亥与我作对就杀了他?那么我敢问车府令一句,我为何要杀了他?杀了他对我有何益处?他活着,又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吗?”   扶苏一惊,就想要替尚谨说话,却被韩非点了一下。   赵高见他想把扶苏撇出去,只说是他自己要结交,质问道:“司工,你难道不是为了大公子吗?”   尚谨压根不理赵高这句话,只是说自己的:“公子胡亥是车府令的弟子,秦律学得很好,可是那又如何呢?”   “纵使公子胡亥对臣不满,未来进入朝中针对臣,那时候臣已经而立之年,只要我忠心耿耿,屡屡立功,何惧之有?难道陛下是会因为公子一句话就贬斥臣子的人吗?”   嬴政自然不觉得胡亥能成长到威胁尚谨的地步,确实如尚谨所说,要是胡亥跑他面前说尚谨坏话,他估计能把胡亥赶出章台宫。   即使胡亥是他的儿子,但胡亥在他心里,确实比不过尚谨。   “反而言之,假如今日是臣如此大胆,敢杀死公子胡亥,有什么好处吗?”尚谨冷笑一声,大大方方地反击赵高,“车府令,你也不必遮遮掩掩地说话,亏你还是胡亥的夫子。”   赵高面色一滞,骤然阴沉。   “你句句只谈胡亥,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   “司工这话何意?我教导胡亥这么多年,难道还能害他?”   “非也,车府令句句只提我与公子胡亥不睦,为何不说说,我与车府令,是否不睦?”   这下连原本在看热闹的博士们都震惊不已,朝中很少有把矛盾直接摆出来的,就算是他们这些最不受待见的博士,也不会直接和其他大臣撕破脸。   虽然他们也很大胆,但是像尚谨这样,敢把自己直白剖开的,还是少数。   尚谨深深地望了一眼扶苏,以眼神制止扶苏帮自己说话。今天一切,都是他跟赵高的战场,至于那几个赵高的人,他一点都不怕。   “陛下,臣承认,臣言语之间遮掩,是不想让大公子牵扯进这件事,因为他确实与此事无关,我与大公子自小一起长大,不希望他受到分毫伤害,也不希望将他置于险境,更不希望陛下因此事与大公子生出哪怕一点点的嫌隙。”   “那车府令呢?你是胡亥的夫子,句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难道你与此事无关吗!”   顷刻之间,所有的目光尖锐地刺向赵高。   “我与胡亥以前几乎没见过面,可我这回在辟雍学宫,他开口就敢说我没上过战场,不配讲《孙子兵法》,言语之间还有诸多冒犯。”   蒙毅在一边听到都想知道胡亥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王贲都觉得奇特,胡亥一个公子,自己都没上过战场,弱得跟什么似的,也好意思嘲讽别人?   “敢问车府令,我何时得罪了公子胡亥,还是说,我早已得罪了你,故而你在胡亥面前对臣诸多非议,叫他厌恶我?”   赵高抹了抹并不真心的眼泪,高声说:“陛下,臣绝对没有这样教导过胡亥!何况令史已经查验,胡亥正是在司工去湖边前后薨逝。臣也教导了胡亥这么多年,怎么能不想找出真正的凶手呢?”   尚谨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地还以为赵高真和胡亥多好呢?使苦肉计是吧?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直言问:“陛下,真的觉得臣会杀了陛下的孩子吗?”   嬴政一愣,怎么情势突然就变了?跪下做甚?他压根就没怀疑过尚谨。   蒙毅恨不得按着嬴政赶紧说点啥,再这么下去,陛下还准备再送花吗?   “朕怎……”嬴政话还没说完,他的儿子们就急了,只因为尚谨自请下狱。   “臣自知可疑,愿入云阳狱中,待此事查明,还臣一个清白。”   “陛下,明章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扶苏这下可是冷静不了了,就算知道可能只是策略,他也无法置身事外,他挡在了尚谨面前。   一旁的嬴高本来马上就行冠礼了,谁知这事一耽误,真不知道他冠礼是不是要推后了。不过因为这件事他有那么一点关系,所以今日他也得以来了。   “陛下!儿臣可以证明!是儿臣约明章去辟雍学宫的,不然他也不会来的!”嬴高更狠,上来一副要跟尚谨同生共死的模样,“陛下若是怀疑明章,那么便连儿臣一起关进去好了!这么说儿臣也有嫌疑!明明是儿臣连累了司工。”   将闾本来要说话,被自己这个弟弟给惊到了,回过神才上前道:“陛下,儿臣愿为司工做保,司工绝不是罔顾性命的人!陛下可见司工害过别人?”   “都闭嘴。”嬴政看他们马上要演苦情戏了,无语至极,“尚卿,朕怎么可能不信你。你们几个啊,不待朕把话说完,着什么急。”   [丰年:这招以退为进,666]   [楚烟蘅:笑死了,祖龙:你们不要抢话行不行?搞得朕像个昏君似的。]   [人间醉:公子高好仗义啊!越来越喜欢他了!]   [玄猫:扶苏毫不犹豫地挡在小谨面前跪下去啊啊啊!]   “不,陛下,按秦律,又是事关公子,臣确实不能轻易摆脱嫌疑。”他偏偏执意要去。   赵高眼见如此,正要说话。   嬴政瞪了一眼赵高,让他闭嘴,这才温声问:“不许去,卿要置朕于不义之地吗?”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强呢?   ————————   小谨:苦肉计   祖龙:准备发言   被小谨抢话   被扶苏抢话   被高抢话   被将闾抢话   蒙毅眼神催促:陛下你倒是赶紧说话啊   祖龙:(骂骂咧咧)能不能让我说话   *   感谢在2023-05-3119:18:18~2023-06-0122:0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染烟岚20瓶;寒一七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风雨欲来:布衣一怒,血溅三尺。   “并非臣要置陛下于不义之地,而是因为如今有人怀疑臣,臣宁愿死都不愿意背上这种怀疑,若是陛下怀疑我,那我这个大臣还有什么好当的!”   “还好陛下信我,那臣更愿入云阳大狱,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刚巧,臣就当去散心了。”   李斯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哪有去牢里散心的?他头一次见到有人迫不及待要进去。   不过眼下倒是可以把事情掰回正轨,本来就跟谨没关系的事情,赵高非要纠缠不休,真是浪费时间。   李斯与韩非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陛下,与其争论这种污人清白的事,不如先听听其他人的证词吧,最可疑的人应是那个婢女才对。”   韩非也出言赞同,能不能别老坑他弟子,没看到他家孩子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吗!   他等这事完了,就要拉着师兄去说赵高的不是。   “说吧。”   韩非上前道:“之所以将这名婢女定为最可疑的人,有三点原因。”   “宫女以华的阿姊之琼据查也在宫中当差,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以华已经被公子胡亥处死了,原因是,为胡亥梳发时不小心将胡亥扯痛了。据其他宫人的证词,之琼在宫中当差多年了,一直服侍胡姬与胡亥。而以华是在之琼死前不久来到宫中的,自从之琼被处死,以华就神思恍惚,后来却突然转变了,对胡亥百般讨好接近。”   “再者,当时公子胡亥下令让宫人们离开,是以华过来让他们守住道路,莫要让别人打扰胡亥,说是自己过去安慰胡亥,除去司工,只有她单独去过湖边。”   “据宫人回忆,在司工过来之前,他们曾听到奇怪的声响,当时只以为是公子胡亥在责罚以华,故而不敢上前。司工去时早已没有声音了,再据司工所说,他去时看见以华离开的背影,而公子胡亥已不见了身影,那时恐怕是被湖中的水草掩盖了,因而未能发现。”   “陛下已下令在咸阳搜捕,城门处也不见有以华的身影,定然还在城中。”   待到一切论罢,众人散去,嬴政却开口将尚谨留下了。   “尚卿,留下吧。”   “喏。”   *   “你啊,抢朕的话做什么。”嬴政言语之间没有怪罪之意。   “臣不想陛下为难,他们将矛头指向臣,无非想要两种结果,要么陛下因此事怀疑我,要么我因陛下怀疑我而心生怨怼,他们不如愿,就会一直咬着陛下与我不放。”他轻易将自己和嬴政一起放在了赵高的对立面,以此增加认同感,“那么就让他们得偿所愿,我即使入狱,也不会对陛下心怀怨恨。”   嬴政可不信这句话,在他看来就是赌气。   尚谨确实不会怨恨,但是会失望。他要是真说让尚谨去云阳大狱里待着,那估计到时候就不是几句言语,一大堆花就能弥补的了。   尚谨又不是王翦。他与王翦起了冲突,王翦也会不满,可他略施小计,王翦就会回来。   但是尚谨不一样,第一次的时候尚谨会选择好好做事但是冷淡对待其他人,人在心不在的,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谁知道来个第二次,尚谨会不会连夜离开咸阳。追尉缭好追,追尚谨那可就追不到了。估计追兵往哪追,尚谨都能知道。   说起来,他现在都不明白,当初尉缭到底为何要跑。   其实尚谨真的想去云阳大狱,他就想找找那个写隶书的人。不是他想抢李斯的功劳,主要是想写隶书了,小篆写着还是麻烦,他想把程邈给带到李斯那里。   这样不仅李斯还是有功,他还能写上隶书,而且能得到新的字帖,他眼馋李斯的字好久了,但是又不能天天去要。   但是李斯和程邈出了官方字帖,他就可以讨要了。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就是半路上被一二三四个人给绊倒了。   搞得他以为自己不是去云阳大狱,是上断头台。   等他回去要和扶苏讲讲,什么叫自保为上,都拦着了,扶苏最后还是出来了。   不过想来讲不清楚,他这回说完扶苏点头,下次出事扶苏还是会冲出来。虽说有那么一点头疼,但还是很动容的。   “陛下,我想去云阳狱见一个人。”既然暗的不行,那他直说好了。   “何人?”   “我喜欢赏字,听说程邈善大篆,想请他写一篇,我也好临摹。”   “程邈……”嬴政念着这个名,却没反应过来是哪个人。   尚谨凭着自己对程邈的印象说:“他见罪于陛下,已经在云阳大狱中关了七年了。”   嬴政完全不记得程邈是谁了,又是怎么得罪了自己。   不过既然没有其他的刑罚,只是关在狱中,应该不是大罪。   “你想去见他就去吧。若是喜欢,改日让李斯给你写上几篇。”嬴政倒是想知道这人写的是有多好,让尚谨想亲自去狱里见一面。   “喏。”   见他喜笑颜开,嬴政默默在他的爱好那一栏加上了一个练字。   嬴政心里一直有一本书,记载着百官行径,只不过能把爱好留在他这里的不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让他低头的。   “臣还有更加担心的事情,臣也知,陛下刚刚丧子,定是心痛,这些话本不该说,可臣不得不说。请陛下听臣一言。”   刚刚听到胡亥死讯的时候,确实对嬴政有冲击,毕竟他平日里虽然不关心儿女,但是也都是锦衣玉食养着,一个个都长大了。   正是因为不关心,不论争不争气,他都一视同仁。因而就算胡亥再混账,他也不会如何。   结果赵高一出闹剧整的他那点波动被冲淡了。   “公子胡亥此祸,堪称千古笑谈,令陛下蒙羞。身为皇子,却被一个宫女杀害。”   确实是千古谈资,历史上被宦官弄死的皇室多,但是被宫女弄死的可没几个。   他要是能写《秦书》,一定要在《秦世家》里给胡亥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那是后世的活,与他无关。   “那些宫人侍卫确实没能保护好公子胡亥,可根本缘由还在胡亥自身。若是他不因小事而处死婢女之姊,婢女又怎敢生出恶心。若是他平日里不残暴,那么当婢女意图谋害之时,那些宫人定会前去查看,那么婢女会被当场拿获。”   说到底,都是胡亥自己作孽,但凡他走对了一步,今天都不会死。   “陛下乃皇帝,是天下之主,陛下一怒,可令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布衣之怒,虽不至如此,却可血溅三尺。”   他把唐雎蝴蝶掉了,这个典故就由他自己来补上好了。   “诚然,陛下之怒可令天下为之一颤,可像以华这样的婢女,连布衣都算不得,一怒之下,便可以一己之力杀害皇子。”   这也是嬴政最为在意的一点,他经历过无数刺杀,可从未想到奴隶会如此轻易噬主。   “她不知道后果吗?一旦被抓住,陛下不会放过她的,她会生不如死。可她还是这么做了。没人会把奴隶的性命放在心上,上位者对她们生杀予夺,将其视为蝼蚁。”   “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恰巧又是先生的故事。   “他们以前或许从未想过能够反抗。可今日有人反抗了,天下人都会知道,原来他们也是可以反抗的。”   当一个人揭竿而起时,其他人也会追随,只要有一个领头的人,人们就敢于反抗。   “陛下此时要如何做呢?越是施以高压,越是让他们想起今日之事,他们越会去想反抗的事情。”   “恕臣直言,如今天下虽归秦,人心并未尽归。面对有人行刺,陛下自然要以雷霆之怒对之,可若只是些风言风语,陛下强行压制,却无法根除,只因人言在人心。”   “此事之恶劣,臣恐生乱。无论能不能抓住贼人,都无济于事了。”   他很担心,这次胡亥一死,会造成人心的动荡。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提前弄出什么“始皇帝死而地分”的东西来。   到时候矛盾越发激烈,一切可就都崩溃了。   “如此简单的道理,陛下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如何做,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尚谨将手中的奏章奉上,“无论如何,我希望陛下能如愿。”   “如哪个愿?”   “大秦,长长久久。”   他不担心后世暴虐,因为暴虐到一定地步,人们就会推翻大秦。如果大秦能长久,那么说明后世人做得还不错。   反正无论如何,大秦终有一天会灭亡的,他期盼的世界会到来,不过那至少要千年以后了。   “朕知晓了,你且去吧。不必担心他人非议,朕会让他们闭嘴。”   “谢陛下。”   *   “明章,你把我吓死了。”扶苏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尚谨对扶苏的行为很是不赞同:“公子,你才把我吓着了,我不是说过……”   扶苏摇摇头:“我知道,可我做不到,你耳提面命也没用的。”   “相信陛下吧,他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功臣的。”   “我自然相信阿父,可我就是怕,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听扶苏这么说,尚谨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回答道:“我怎么就不属于这里了?我就在你对面呢。”   “小时候我觉得你很奇怪,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很活泼,但那只是对着鸟雀。可是雪夜之时,你又沉稳得不像个稚子。直到几个月后,你在我面前才又活泼起来,你在阿父和先生他们面前,永远是沉稳可靠又会剑走偏锋的,可在我和王离面前却又不一样了,我当时在想,哪个是真实的你。再到后来,你和阿父面前的那个你越来越像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那公子发现哪个是真实的我了吗?”   “嗯,你刚刚对我撒谎。”扶苏点头,他认识尚谨这么多年,能看出的事情不比先生少。   “咳,你怎么跟先生似的,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这事是机密,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   此事要等到这场风波彻底过去,他才能告诉扶苏。   “为了保护我?”扶苏不喜欢永远在尚谨身后,“我不喜欢你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我们要走的,一直是一条险路。”   扶苏叹了口气:“那个约定永远做数。”   “自然。好啦,我要去云阳一趟,等回来还要和陛下回禀其他公子的事情。”尚谨已经迫不及待去见那位书法大家了,因胡亥的事情,他不知怎的又紧张又放松。   “这回我可是有意外之喜的。”   ————————   小谨:我去狱里散散心(陛下,我去狱里都怪赵高!)   李斯:???师弟,你徒弟疯了?(赵高能不能别胡搅蛮缠了!我还有工作要做!)   韩非:我可怜的弟子!(师兄,不如我们一起去说赵高坏话吧!)   赵高:你们师门是不是有毛病!   *   感谢给《[综]饥荒,但各朝皇帝》投了100瓶营养液的纯熙小天使和给《今天把天幕赶出大秦了吗》投了1瓶营养液的天赐孔小天使!   *   感谢在2023-06-0122:05:18~2023-06-0220:5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2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深处见鹿50瓶;山鬼踏月14瓶;拟词、橘白10瓶;倚云5瓶;570889213瓶;佑和2瓶;青尘暮、冰若萱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4]隶书:子婴   以华待在狭小的暗室之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抚上胸口,回想起今天的事情,依旧心惊肉跳。   不知道司工如何了,但愿不要被她拖累。她知道,司工肯定会牵扯进这件事里的。   要是到时候被发现了,她就说,是自己骗了司工,利用司工的同情求司工帮忙,先前司工根本不知道她杀了胡亥。   隐蔽的入口被有规律地敲了五下,来人正是尚谨。   她惊喜地迎了上去,问道:“司工没事吧!?”   “无事,我很好,放心吧。”   “以华,谢司工大恩!”以华立刻就要跪下去以谢救命之恩,“若不是司工那日的话,我也不会那么坚定地要复仇。”   “我哪日的话?”他伸手拦住以华的动作。   “司工说,若司工自己是奴仆,遭人欺压,拼死都要报复,哪怕死也无法阻拦司工之心。”她仍记得那一天,自己内心的震动。   尚谨一愣,他没想到胡亥的死他真的有份。   “那一日,司工的话,在我心里转来转去,我最终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复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以华小时候也只是黔首,一朝成了奴隶,她从来就没有认命过。所以她说姐姐“愚钝”,是恨铁不成钢,可也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看着姐姐一点点生出极重的奴性,那是她阻挡不了的变化。   姐姐说,无论如何,她们必须活下去。   “司工救了我两次,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无需报答,你已经帮了我了。”他眼中溢满了笑意,“你是齐地的吗?”   “很小的时候是。”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道:“难怪……”   一般的奴隶,听到他的话,即使有波动,也不会大胆到即刻行动。这便说明,以华原本就有颗反抗的心,他的话也因为系统buff而成了催化剂。   “难怪?”以华疑惑地问。   “齐地的人大都生的高大些,难怪你如此高挑,这才能报仇。”他看了一眼那个闭塞的暗室,安慰道,“等到风头过去了,我会送你离开咸阳,给你换一个新的身份,你不会再是奴隶了。”   “司工……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要是真想报答,等你回齐地,就学着读书写字,将当地的人心动向告知于我吧。”   齐地人心浮动,他在那边其实有自己的人,像小说家那样,专采街谈巷语、道听途说。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以华惊喜不已。   读书写字,那该多好啊……   *   云阳大狱。   再次踏上去云阳的路,尚谨恍惚间回到当年疾驰救师的日子,只不过这次他不必着急。   程邈是云阳狱中的异类,旁的人入狱了,要么心如死灰,要么哭天喊地,他却整日在墙上地上画来画去,也常常因此被狱吏训斥。   今日这一餐格外丰盛,好到让程邈怀疑这是不是断头饭了。他在牢狱中多年,早已没有亲人管他了,怎么突然吃得好了?   “今夕是何年?”程邈忍不住开口问给他送饭的狱吏。   “你走大运了,朝中那位贵人来见你,说是喜欢你的字,指不定他能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马上能出去了。”狱吏的话莫名有些酸溜溜的,反正他是看不懂程邈天天画画写写的有什么用。   程邈趁机追问:“哪位贵人?”   这世间还有记得他的?   “还能是谁,能在朝中如此随心所欲,也就只有司工尚谨了。”狱吏言语间都是敬佩与艳羡。   在其他人看来,尚谨简直是传奇,自幼入宫伴读,陛下器重,重臣交好,频频立功,素有美名,标准的进史书的料子。   “纸墨……”程邈喃喃道。   他入狱的时候,正是尚谨刚造出纸后不久,只不过他始终没能得到一张纸试试在纸上写字是什么感觉。   他赶忙扒了几口饭,他明白,或许,他的机会要来了!   *   “在下尚谨,字明章,现任司工,早听闻你字写的好,想求一篇字。”   “程邈,字元岑。不知司工想让我写什么?”程邈连忙拱手行礼,他都快忘记这些礼节了。   “请元岑写韩非的《喻老》一篇。”尚谨很自然地喊了程邈的字,总不能直呼姓名,毕竟真说起来,他是晚辈,而且确实很敬佩能开创字体的人。   “所用器具我都已带来了,听闻元岑于此处仍未懈怠,故而带了许多来,赠予元岑。”尚谨话音刚落,随行的人就搬着笔墨纸砚来了。   “多谢。”程邈难掩激动,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用上新的纸墨。   《韩非子》的《喻老》一篇不算短,写来要费不少时间。   昏暗的狱中,两人一个囚服一个朝服,一个执笔一个掌灯,与处于书室之中并无分别,看得狱吏啧啧称奇。   尚谨毫不吝啬称赞:“写的真好啊,比之师伯更加内敛厚重。到底是送给陛下呢,还是送给先生呢?”   “我怎能与丞相相比?”虽说程邈在狱中待了这么多年,基本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好就是好,何须推辞?你可累着了?这么多字,更是繁复,我极少上书,可一旦写奏议,动辄千字万字,写的手腕都酸了,要是写错了字就更糟心了。”尚谨感叹道。   这是实话,他感觉给祖龙写奏议比论文还难写,每次写完感觉脑子都要废掉了。   “司工,我听闻陛下一统天下后,就推行了秦篆。那,司工觉得若是能将这些字变得更为简洁呢?”程邈不自觉地咽口水,紧张地询问,“昔者人画图为字,而青铜器上刻字比之更为简易,如今篆也是如此,那若是再进一步呢?”   “哦?你有何法?”他明知故问。   程邈把尚谨带到身后的墙边,指着那些字说:“邈自入狱以来,常觉寂寥,唯有字可相伴,久而久之,得篆书之精妙,损益大小篆方圆笔法,终得此。”   看着满墙的隶书,他也不由得激动起来,他在见证文字的改变。   “好!没想到今日竟有意外之喜,还请元岑书写,谨定会传达。”   *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里?”李斯停笔看向尚谨。   “奉陛下之命啊。”尚谨笑眯眯地盯着李斯。   “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去拿。”李斯挥挥手,把他往存书的架子那里赶。   “对了,我还带了样宝贝来。”他取出一沓纸,盖在了文书上,然后欢喜地去找李斯的字。   “宝贝?”李斯好奇地翻开查看。   “程邈所书,师伯看了,定会惊叹。”   “这是……”李斯失了声,只是粗略一看,他就能预见到未来的字将被改变。   他本也是擅长这方面的,故而更知道要突破原本的字体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能力。   “隶书。”   李斯眼神一闪,问道:“为何是此名?”   隶,可不算是好字。   尚谨解释着隶书的由来:“他本是小吏,以大篆闻名,见罪于陛下,入了云阳狱,这是他在狱中苦思多年而成。”   李斯一张张仔细去看,良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将这些纸收好,抬头问他:“你怎么不直接拿去给陛下,倒是来了我这儿?”   “我不懂这个,而且陛下很忙嘛,自然要彻底做好再呈上。”
  “你啊,倒是会给我找事。”李斯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抱怨的意思,他本来就是工作狂,闲下来才是最可怕的。   “赵高那边,你将如何?”   尚谨摇摇头:“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意外,师伯以为,赵高会如何?”   “失去了胡亥,他就失去了与你斗的资格。胡亥这种样子,陛下也不会把其他的公子交给他了。”李斯看得通透,“可你却要担心了,困兽是最可怕的,逼到绝境,你永远不知道他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想起韩非执意要拉他去明里暗里说赵高的坏话,他就觉得好笑,师弟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自然,吹耳边风也是讲求技巧的,就这么一天的时间,他的师弟又整出来两个新鲜词。   “人心险恶,他要做什么,我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   章台宫。   尚谨现在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这两天都看不见赵高在祖龙身边,他来章台宫都比原先勤些。   “其他的倒也罢了。”嬴政点了点纸上的子婴二字,“子婴?”   [竹竹不知春:!!!终于!]   [玄猫:子婴!干掉赵高!]   [潇潇暮灵:可恶!之前小谨遇到子婴那段我都没看到!]   “是,他未入朝,我也是恰巧遇到了他,几句闲聊下来,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   子婴为人很是低调谦虚,与公子高有些像,但是不同的是,子婴更加“老谋深算”。   子婴从来不是简单的角色,胡亥在位时他可自保,又有资格劝谏,显然是已经成为臣子了。能让赵高以为他全然没有威胁,扶他登位而后斩杀赵高,可见其城府。   尚谨对子婴的心性并不意外,毕竟子婴在咸阳的日子不算好过,单是成蟜之子这个身份,就够子婴受的了。   “自然,用不用他,皆在陛下。”他私心还是希望子婴能得到重用的,就和其他公子一样,改变原本的命运。   “你既说他可用,那便一试。”嬴政思索片刻,同意了这件事,“你去寻那个程邈,如何?”   “我从他那儿得了样宝贝,想来不久后,陛下就能见到了。”   “朕听李斯说了,此事若成,他可重派官职。”   不说这所谓的隶书到底能不能推行,单是身在牢狱七年还未自暴自弃,这样的人已经可以任用了。   至于原先得罪了他的事情,如果立功,自然可以一笔勾销。   “臣先替他谢过陛下了。”   ————————   写胡亥太激动了,我把子婴的剧情给整忘记了hhh   *   感谢在2023-06-0220:51:07~2023-06-0319:5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顽10瓶;安山度8瓶;零雯5瓶;老婆我是36D先救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5]妖日夜出:日夜出者,纪纲灭,大臣专政,作威夺权。   齐地的方士们如今都已赶到咸阳,尚谨到的时候,一个个蔫了吧唧的。   “诸位……许久不见啊。”   这里面是有一些老熟人的,当初有不少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我想陛下的意思,请你们来的人也说了。”尚谨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一百二十名方士,“陛下仁慈,除去必得的俸禄,还会免去你们的徭役和税,住处吃食也是按最好的来。”   “想要荣华富贵,这件事成了,陛下自然不会吝啬。丑话说在前头,在我手下做事,敢行对陛下不利之事,我有权处置你们,谁敢拿着那些丹药传说去行骗,我必然要治罪。那些丹药里搁了什么,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的声音回荡着,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人忍不住认同。   [皓如山阴雪:说实话,这待遇我心动。]   [ltplic:有编制,免去徭役,工资高,免税,包一日二餐,首都免费单人宿,领导人好,还有名留青史的机会,让我去啊啊啊啊!]   [竹竹不知春:就是火药有点危险。]   “司工,谁敢那么不长眼睛啊?”   “在咸阳行骗会被围殴吗?”和纵子很好奇,这还是他头一次来咸阳,他老家民风彪悍,当方士有点危险。   “不会,秦律对私斗的惩罚极为严厉,但是敢骗人,随时都会被关进云阳大狱。”尚谨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调侃道,“你要是想吃牢饭,可以试试,我不拦你。”   “不了不了,我把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别人。”和纵子连忙摆手,他可不要进去。   尚谨吩咐完一些繁琐的事情才终于说到了重点。   “火药如何做得更好,如今也是瞎摸,我只能说,最基本的有三样,硝石、石硫黄、木炭,至于各样掺多少,要不要加其他东西进去,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了。”   “火法炼药,你们应该都会。点燃的时候,记得把引线接长点,别把自己弄伤了……”   *   “嘣!”   和纵子狼狈地逃离了爆炸的余波,不仅脸上满是灰尘,衣服都破了几个洞,最重要的是,他的头发已经烧焦了一半。   他扯着尚谨的衣角哭诉,他的头发!他的发冠!他新做的衣裳!本来头发就少,他不要变成光头啊!   “司工!呜呜呜!陛下给买髢的钱吗!”   这时候已经有假发了,只不过多是女子梳发髻的时候戴,也有些头发过于稀疏的男子会戴假发。   其他方士已经见怪不怪了,和纵子大概运气不太好,十次里有九次都会爆炸,这也许也是一种天赋吧。   看着和纵子滑稽的模样,一个个都笑起来。   “哈哈你……咳!”看和纵子幽怨地盯着自己,他才堪堪止住笑意,安慰道,“都有的。往好处想,至少没烧到头。”   尚谨制定的计划那可是除去工作时间严格遵循劳动法,工伤赔偿什么的自然在内,他还提供免费医疗。   提到假发,先生和师伯,到底有没有秃呢?祖龙年纪也不小了,会不会……记得高中同学和自己说男的更容易秃头?   幻想了一下,他连忙摇摇头,不要脑补这么可怕的事情,祖龙和先生师伯的头发很正常。   但愿这样天天加班熬夜,他以后不会秃。   “得了,都去吃饭吧,别饿坏了,今天可有绿豆糕。”   听他这么说,方士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陆陆续续走出来,欢欣雀跃地去吃饭。   和纵子落后一步,和尚谨并肩而立,问道:“司工,我们进度会不会太慢了啊?”   “怎么这么想?”   “我听说陛下是个急性子,做什么都要求快,只看之前修驰道就知道了。”和纵子小声地回答。   尚谨一点不意外别人这么看祖龙,没被传成妖魔都不错了,而且祖龙确实心急。   “陛下要真是如此,我还能天天悠哉游哉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我那不是以为司工你帮着我们嘛!”   “放心吧,不论如何,我自然会护着你们的。”   “难怪他们都说司工随和,司工,你和济北郡郡守是不是好友啊?”和纵子就是济北郡的东北部的人,素来听闻郡守邹瑕的大名。   “邹瑕?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怎么?”他不觉得邹瑕是那种随意宣扬他们关系的人,不过和纵子似乎挺清楚的。   “他在济北郡可得人心了,我听说他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好友,常常给他出点子。”   “你觉得是我?”   “那不然还能有谁啊?我听说司工也是齐人,自然就联想到了。”和纵子就当他默认了,兴冲冲地问,“司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多看,多学,多想。”尚谨言简意赅。   和纵子觉得他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只好去找别的话,突然想起自己所受的委托。   “哦,对了!卓文让我问问司工,你不曾婚配吗?”   卓文也是方士之一,来了咸阳就把亲人都给接过来了。   “打住,我将会把我的一生奉献给大秦,儿女私情我是不会想的。”   “我有些不明白……”   和纵子不明白为何是秦,齐人和楚人是六国被灭后对秦最为不满的,他们就从来没服气过,更不喜欢秦律。   他觉得要是有尚谨这么个人领导齐人,他们肯定就反了,倒不是对齐国有多大的感情,主要是厌恶秦的统治。   这几个月接触下来,他觉得司工明明更贴近他们齐鲁的孔子之道,跟那些秦朝官吏站在一起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地方的人。   这可不是他一个这么想,大家都这么觉得,这么温和的人压根不像秦人。   “会逐渐变好的,而且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在。”尚谨清楚他在想什么,岔开了话题,“你快些吧,小心他们抢完了。”   “啊啊啊!光顾着说话了!”和纵子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要吃饭,飞快地跑走了。   *   “西北边这几天怎么老有响声?”   “是啊!我都不敢从那走了!听说是司工在造什么东西,可厉害了,能直接把山炸开。”   “什么?司工造出来了能把山炸开的兵器?”   “听说了吗?司工会仙法,有移山倒海之能!”   稗官呈上来的东西都把嬴政逗笑了,转手把纸递给李斯和韩非,加上一个原本就在偷笑的蒙毅,殿里四个人乐不可支。   “当真是街谈巷议了。”嬴政感叹道。   韩非思索片刻,笑得欢喜:“又有新的寓言了,这一篇叫《论言》好了。”   “你现在连自己的弟子又要祸害了?”李斯没想到师弟已经丧心病狂到拿弟子编故事了。   韩非还真不是嘴上说说,当即写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秦人有欲造火药者……”   其实韩非最惊讶地是弟子真能把这群方士管住,这些时日没一个方士借机接近陛下。   “得亏他不在这,不然亲自帮你记录,怕是要气死。”嬴政不知怎的脑海里出现了幼时的尚谨,一脸严肃地刻着字讲“三不朽”。   *   和纵子打了个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回房睡觉,却看见尚谨立在那里呆看着夜空。   他疑惑地问:“司工,你在看什么呢?”   “天象……”尚谨喃喃道。   “嗯?司工你也会这个啊?”和纵子总觉得今天晚上好像还挺亮的,一抬头也呆愣在了原地,“这是……”   此时本已经天黑了,北方的天空却突然由暗变明,一轮乳白色的圆盘从东边的山上跃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妖日夜出!?”一个方士惊恐地大喊。   话音刚落,只见“太阳”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正是他们所处的方位。   在场的多是方士,大都懂一些天象,妖日夜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逐渐看向这里官位最高的尚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在整什么!?」   尚谨自然也读过那些书,这算是大自然跟他对着干吗?他已经能想到谣言四起的后果了。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种自然现象,这不过是一种“海市蜃楼”,是太阳光的折射产生的。   可古人不这么想,这是凶兆。   日夜出者,纪纲灭,大臣专政,作威夺权。   这是权臣当道的象征。   好死不死,这道光往他这边照什么?他又不是奸臣。   [暮染烟岚:救救救,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象会背刺你。]   [海獭:阳光你没事吧!落日了你就别赶场了!别跟催命符一样好不好!]   [丰年:至少不是七星连珠、荧惑守心什么的,不然更糟糕。]   [楚烟蘅:可是妖日夜出也好致命,那道破光离小谨远点!尖叫!]   “司工……”和纵子担忧地想说些什么。   “不必担忧。”   “司工!这道光不是凶兆!”   “无救,大臣贼其主,夺其邦;其救也亲仁贤,退骄佞,填四时,布恩惠,赦天下,则日夜出不为伤也。”和纵子脑筋转的快,很快就想到了另一种解释,“正是因为司工是仁贤,这光是在为大秦指出出路啊!”   *   翌日,观测天象的太史令早早来了章台宫主殿,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妖日夜出,此乃大凶,不得不救!”   说实话,要是半夜出了什么星象,实在不行他可以瞒着。   可是什么天狗食月、天降陨石、妖日夜出,看到的人太多,他想瞒都瞒不住。   “朕听说,妖日的光,照在了司工身上?”嬴政自然也知道一些言论。   这消息没传开,是悄悄溜进他的耳朵里的,不知真假,他心中忌惮天象之事,却总觉得尚谨和谋反两个字不太沾边。   “陛下,此等传言,不知真假不可轻信。”韩非率先替尚谨说话,“陛下还记得我那个故事吗?谣言都是这样传开的,人人危言耸听,才是最为可怖的。”   李斯也帮腔道:“那些方士最是了解天象,可没有一个这么说的,反倒是有些小人这么说,可见传言不实。”   还好尚谨把大部分人控制住了,不然还不知道谣言要怎么传下去。   “陛下,司工尚谨求见。”   ————————   换地图倒计时   *   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回大家的评论了QAQ不过我有看的,感谢大家的捉虫   *   关于日夜出,其实是当太阳降落到地平线以下时阳光仍然有可能照射到较高层的大气,如果大气层出现密度不同的空气层,由地平线以下向上射入的阳光就会发生折射,从而在夜空中呈现出一个太阳的蜃景。   在古人眼里是大凶天象,文中关于妖日夜出的天象认知来自《尚书金柜》   *   和纵子历史上不存在,我编的,一看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来,粽子OWO   *   感谢在2023-06-0319:57:44~2023-06-0421:2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睡觉、白衣卿相20瓶;禾苗不会停止生长10瓶;丰年9瓶;雪銀子8瓶;柒棠忘川、小藕一节、老婆我是36D先救我、清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谣言突起:明与暗。   “陛下,臣是来……”尚谨刚开口,就被嬴政打断了。   “你先听朕说。”   嬴政怕他下半句就是请罪请辞,那些写天象的书可从来没写过妖日夜出的日光照在某个人身上是何意。   再者那也不能算是照在尚谨身上,只是把那片山照亮了,而尚谨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个人。   可这样的天象,他搜罗一圈,确实找不到这样所谓将要专政的权臣,真要说权臣。   嬴政看向李斯,其实李斯比尚谨更像天象所言,可他不觉得李斯会篡权夺位。   他更不觉得自己会被大臣取而代之。   “此次妖日夜出,天象异动,有人说,与你有关,但朕更想听你解释,而不是听他人之言。”嬴政几乎就是在告诉尚谨,他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如何他会接受这个解释,尚谨想退缩是不可能的。   “臣知晓,有人说那日光照着臣,臣肯定就是那个奸佞,可日夜出,为何就是凶兆呢?”   尚谨倒是很想直接解释原理,但是古代人肯定不会信的,只能用迷信打败迷信。   “五星连珠是吉兆,可七星连珠就是凶兆了,本都是不常见的天象,其中的分别到底在哪呢?”其实所谓的天象一直都是人在解释,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人意。   至于什么代表灾祸的天象应验了,他只能说,华夏这么大,哪一年没发生过天灾人祸。   光是他这些年根据史书做出的预言就不知道有多少。   “日光可照亮黑暗,黑暗能吞噬白日。”他就是想打破这种解释,因而提出了质疑,“若说日为君主,二日并出是天下争王,日月并照是后妃专政,那么黑暗之中,出了烈日,为何不吉?臣倒是觉得,是日光划破了黑暗,内含生机,那轮白日,大有柔和之意。”   太史令解释道:“日夜交替是天道,有违天道,自然是人间乱了纲纪。”   其实说实话,天象还不算是他们的主业,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制定往后的历法,每年都是要调整的。   太史令觉得与其在这里说这个,不如赶紧让他去测算,要是历法没弄好,到时候这些凶兆天象就真要实现了,他也人头不保。   “那么是乱了什么纲纪?如今朝中,有谁合此?”   “呃……”太史令一噎,他也不想把天象往尚谨身上引,可是如果解释不出来,不就是说他们没用吗?让他想想怎么圆上。   “不过臣记得,妖日夜出,有另一寓意,太史令定是知晓的。”尚谨意有所指地提醒太史令。   “是,是臣听了人言,先入为主了……昔三苗大乱,正命殛之,日为夜出。”太史令绞尽脑汁地想。   都怪人人都在说什么权臣乱政,弄得他把这一茬忘记了。人言果真可畏。   其实这话有点诡异,因为三苗大乱是因为被尧舜禹给攻打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尧舜禹这一波的。   “三苗大乱,是因为被北方强大的部落攻打,如今我大秦一统六国,南方是大海,可北方仍有威胁,不得不防啊!陛下!”身为太史令,他的口才肯定是不差的,临时编倒也编得合情合理。   [兮沫不是兮沐:笑死了,太史令cpu都给干烧了。]   [暮染烟岚:这是什么亡秦者胡也的翻版吗?我才想起来卢生被赶走了,没有那个预言了。]   [湮灭:没办法,只能往这个上面引了。]   [洛羽:是不是要开始修长城了?]   [归巳:现在是公元前216年,其实本来也快了。]   “陛下,其实古人也有讲,如何破解妖日夜出的天象,无论是何种预兆,都可以人为破局。”   太史令本来也是要说的,只是刚巧尚谨进来被打断了。   “亲贤臣,远小人,广施恩惠,大赦天下,可救妖日夜出。”   这也就是天象的好处了,虽然确实可能导致人心惶惶,但是大多数的解救之法都是让君主往好的地方去努力。   “那道日光,说不定就是关键所在!像司工这样的贤臣,定是被上天选中了!明主贤臣,才会让日光照耀啊!”   *   扶苏站在檐下,这时候天热得很,他待在屋里也静不下心来,直到尚谨来了,他才松了口气。   尚谨拉着他往里面走,边走边摇头:“那光照过来的时候,我人都傻了。”   “谣言传出去,那可就糟了。说实话,陛下信这些,即使我不信,也不得不小心。”他细心嘱咐,不过估计扶苏也听不进去,“要是哪天,陛下真因为这些事情贬黜我,你可别管。”   “你总说我们要相信阿父。”扶苏感叹道。   “可是对于信神仙的人来说,人怎么比得过天意呢?”   “可有的人就是比天更重要的。”扶苏觉得要是这天象真是这个意思,那天估计没救了。   他一愣,失笑道:“公子,还好你没真心喜欢一个女子,不然我怕你以后江山为轻美人重。”   虽然大秦要求一夫一妻,但是皇帝很明显被排除在外,要想王朝传承,子嗣肯定不能少的,这也注定身为皇帝,必然会有众多后妃。   朱佑橖那样的皇帝是少数,后果也自然可见。   不过算了算秦国这么多年来的君主,还真没几个恋爱脑的。   “我说的又不是男女之情,就像你之前讲的那个故事。”   “哪个故事?编了太多不记得了。”   “预言那个。”   “哦,那个啊……”   其实是很常见的宿命论,对现代人来说的很俗套的故事。一个孩子从小被认定为灾星,仙人说他以后会给世界带来灾难,于是众人都想杀了他,对他百般磋磨,于是这个孩子黑化疯了,真的成了大魔头。   其实是他初中看的小说,之前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来了,文言文读多了,他都想念那些小白文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果真的有天道,那么对天道来说,万物都是一样的,那为何要给我们所谓的预言呢?如果预言是真的,那么怎么会被人改变呢?比起什么天象预言,我更担心你遇到人祸。”   他突然觉得扶苏有那么点哲学家的味道了,当然,也只是感觉,哲学家可不好当。   “最近赵高那里,常有人出入,我担心他想害你。你身边很可能已经被安插奸细了,否则谁能把消息递出来。”自从胡亥死后,扶苏就一直在注意赵高的动向,只不过赵高很谨慎,除去这一点异样,什么都打探不出来,该想办法让人打入赵高内部才是。   “如果他想借天象生事的话,真狠啊……失去了信任,我只能面对死局了。”   一个不被皇帝信任的臣子,却有着极高的地位和声望,必死无疑。   *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在嬴政地刻意压制下,没人敢再有闲言碎语。   冬日来临,今年的冬日不算好过,流言不知从何处起,传进了咸阳宫中。   “陛下……近日……各地有黔首传言……”稗官作为专门收集街谈巷议的小吏,很少有能直接面见嬴政的时候,这回有机会见到陛下,真是死都值了。   见他吞吞吐吐,嬴政微微皱眉,厉声道:“说!”   “暴秦当诛,姜齐仁德,当立天子。”稗官的声音都在抖,每说一个字,他的姿态就更加卑微一些,根本不敢去看嬴政的神情。   稗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稗官吓得一颤,是嬴政手中的毛笔断了。   “陛下息怒!”蒙毅暗叫不好,立刻高呼。   另一边,尚谨也得了消息,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   他在民间的声望成了他致命的缺陷,可那些什么天下只知他的“爱人”,不知当今皇帝,纯属鬼扯。   他在外行好事从来不是打着私人的旗号,可在其他人眼中,配上这么个谣言,就是坐实了他行事皆有不轨之心。   只需几句话,他的善心就成了其心可诛。   “谨,这种时候了,你必须……”韩非最清楚皇帝的心思,立刻就要让他改变行径。   扶苏面色凝重地摇头:“先生,明章不可能那么做。”   罪名已经在他人心中生根发芽,他不可能像王翦那样去以金钱欲望自污,这一招在这种时候只会坐实他的野心。   他更不愿意学着其他酷吏去对付百姓,以破坏自己的名声。   扶苏对尚谨再了解不过,尚谨不会用先生的那些计策。   不是尚谨把名声看得太重要,而是尚谨的原则,根本就与先生不同,他可以接受政斗,可以与官吏们斗个你死我活,却不愿把无辜的百姓卷进来。   此事定然有鬼,他从来都是努力提高黔首对大秦的观感的,怎么可能有谋逆之语?   这么对付他的……是赵高?   按理说,如果民间真的有这些传言,他应该最早知道才是,如今就这样突然间有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实在可疑。   与其说是稗官听到的街谈巷议,倒更像是凭空捏造。   [水月吟:啊啊啊啊啊!绝对是赵高狗东西!]   [行简:不管是不是,他都得死!]   [斗智斗勇的字典:最近幺蛾子也太多了吧?可是这种谣言根本不好找出最初的源头,又不是现在,能直接溯源。]   尚谨随即起身,心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做。   “我去面见陛下,无论如何,尽量不连累你们。”   “这时候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随你一起去。”扶苏紧跟着站起来。   “不可。”韩非制止了扶苏。   他这两个弟子,哪里都好,就是都有一个致命点。   尚谨是把黔首看得太重,扶苏是把感情看得太重。   一个是一听到黔首受苦立马跳起来,一个是一听到陛下和尚谨有事就急得不得了。   尤其是尚谨,也把感情看得很重,或许扶苏会暂时退步,但尚谨永远不愿意退步,这就是过刚易折了。   有情有义固然是优点,可在朝堂争斗中就成了拖后腿的要害。   韩非认为,一涉及到这些,两个人根本不能做出理智的判断,他身为两人的先生,自然要加以制止。   “先生,我很清醒。”两人异口同声。   “公子,你别去。”不过对于扶苏,尚谨和韩非意见一致。   “明章,不可能。”扶苏觉得有自己在,至少矛盾爆发时,他能做缓和之用,“你要让我永远站在你的身后,做暗处被保护的完好无损的玉器吗?”   “公子……潜林……明与潜,本就是此意,陛下的用意也是如此。”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永远不能因为我与陛下站在对立面。”   刚毅武勇,信人奋士,即使这一次历史改变了许多,扶苏依然如此。   “你想清楚一点,陛下是你的父亲,我与你再亲近,比起陛下也只是个外人。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在陛下和我之间选择我,不然陛下会怎么想?”   ————————   祝高考的小天使们考到心怡的学校!加油加油加油!   *   感谢在2023-06-0421:24:27~2023-06-0621:5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卡布奇诺5个;ai睡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卡布奇诺34瓶;昨天的回忆早已离去30瓶;。。。17瓶;当浮以大白、听音、学习爱的是我10瓶;安宁5瓶;云朵云朵3瓶;咸鱼仔今天翻身了吗、雪銀子、小藕一节、fhsduifhsdiuf、泊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朕信你:你怎么不信朕信你!   “你对我来说不是外人。”扶苏还是让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会想别的办法。”   他不能插手阿父和明章之间的事情,那就从赵高那里下手。   “无论如何,你珍重自身就是。”   *   章台宫。   “陛下,这是臣对近期火药的进展所做的总录。”尚谨正是借此事来见嬴政,万一他真出了事,也不至于火药这方面出问题。   “你都听说了?”嬴政却比尚谨更直接。   尚谨点头答道:“臣知道了。”   见他平静如常,也不说这回的事情,嬴政有些意外:“朕还以为你会和以往一样据理力争。”   “因为理都在陛下手中,臣据理力争是无用的,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尚谨垂着眸摇头,“若是臣失去陛下的信任,再辩解也是无用的,若是陛下信臣,自然不需要臣辩解,臣只要找出元凶就好了。”   他干嘛要据理力争,越主动越可疑。示弱远比强势更容易让人动容。   “流言就和流沙一样,一片沙混在一起,根本找不出最初的那粒沙子在哪。”他只是平淡地叙说,“只有拥有陛下的信任,臣才可能找出那个人。”   嬴政听了他的话却眉心一蹙,当即问道:“若是朕要你死呢?”   蒙毅满脑袋问号,这俩是在赌气吗?明明刚刚陛下还说这传言可疑,怎么这会儿这么说,一会又把孩子吓着了怎么办?还有尚谨,怎么不按平时的来了?   “……臣只有一句,请陛下小心赵高,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的野心和能力。”他垂着头,神色黯淡。   嬴政反倒冷笑一声:“果然是赵高……”   “陛下?”他怔愣着抬头,事态的变化出乎他的意料了。   “你口口声声要朕信你,你却不信朕会信你?”这才是嬴政动怒的原因。   嬴政没那么容易被蒙蔽,这传言来的蹊跷,乍然一听的时候,他确实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可随即就冷静了,提到姜齐,齐国原本那些姜齐后裔根本没那个资格,若说声名,只有尚谨有资本号召谋反。   可尚谨绝不会这么做的。   仔细一想,流言来的奇怪,怎么齐地几个郡只有一个郡这么说?其他郡就没有这种传言?   尚谨沉默良久,才开口解释:“因为陛下是皇帝,我拿陛下当最尊敬仰慕的长辈看待。如果陛下只是我的一位长辈,我会毫无保留地信任陛下。可陛下先是皇帝,才是我的长辈,这就注定了我难以用平常心去对待陛下。”   “我一直信陛下,所以我不妨与陛下说些真心话。”   “当陛下成为秦王之时,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其他人都不配与陛下并肩,不配与陛下平起平坐,陛下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坐在皇位之上的那一瞬起,人就被异化了,他首先不是他自己,而是皇帝。   “我幼时仗着年纪在陛下面前,并不把陛下当秦王,陛下对我也和蔼,我自小没有父亲,于是我总把陛下当成父辈,故而总行胆大冒险之举。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当我成了大臣,一切就不同了,同样的行径,小时候的我可以肆无忌惮,后来的我却不可以。”   这也是他这些年来越来越谨慎的原因,他怕一步行差踏错,就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其实祖龙待下是极好的,换成其他皇帝,他怕是寝食难安了。   “陛下,没有任何一个君王会容忍这种流言存在,大多数人会选择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我自然相信陛下与他们不同,不会信这些。可是,陛下不信人言,却会信天言。”   有的现代人尚且会相信这些,何况祖龙是个信鬼神的古人?   “天象,陛下真的毫不在意吗?或许陛下不在意上一次的天象,也不在意这一回的谣言,可会一直如此吗?”   赵高根本就是疯子,从盯上他的时候起,就不会松口了。   “今日陛下相信我,那么明日呢?我与此人,不死不休,他了解陛下,类似的筹码,一个个加上去,陛下真的毫不介怀吗?”   “臣信陛下,可臣实在害怕,总有一天,信任会崩塌的。信任从来都是最坚固也最脆弱的东西了。”   [一一风荷举:所以说!祖龙真的信小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说明什么!]   [蝶儿飞:好耶!我在屏幕前激动地上蹿下跳!]   [山间温客:这是一种示弱的战术吗?]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小谨每次说话都戳人心窝子!政哥真的没信赵高呜呜呜!]   “若朕说,定会信你呢?”于嬴政来说,这是一句誓言,也是承诺。   他活了这么多年,付出去的信任多多了,遭到的背叛却很多,可他还是会选择信尚谨。   “那么,臣当真了。”尚谨抬头与嬴政对视,蓦然一笑,“臣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陛下可愿与我一同,抓住这人的尾巴?”   “自然。”其实嬴政心里知道这事可能是赵高做的,若是有证据,赵高现在就该进云阳大狱。   “那还请陛下贬斥臣,便先从代郡之事起,如果要剪去臣的羽翼,那么就先剪断臣与代军的联系吧。”他以自己为饵,把赵高引入陷阱之中,“请陛下相信代郡军民对大秦的忠诚,即使没了臣,李左车将军也不会如何。”   如今代郡的事大多是李左车管着,李牧年纪大了也就逐渐从一线退下来了。   “如果你实在要赵高死,朕可以直接听你的。”嬴政在原则上是更希望拿到真正的证据的。   可如果尚谨实在想让赵高死,他不介意跳过艰难的查证环节,直接处死赵高。   其实单是把皇子教成那种鬼样子,就足以治罪了。只是嬴政自己也没教过胡亥,加上赵高言辞恳切,他宽恕了赵高的过错,但也不再重用赵高了。   “那么赵高的罪名是什么呢?”尚谨只是摇摇头,“陛下已经宽恕了赵高,如今再以此追究,未免落人口实。”   “我不想未来的史书,后世的那些人,读到这里,怀疑陛下的英明。陛下与六国君王最大的不同,最吸引能臣之处,便是从来不会听信谗言杀功臣。”   “谣言毕竟是谣言,不好找到证据,臣总不能因为朝中只有他与臣有极大的仇怨就断定是他。臣要切实的证据,臣要他谢罪。”   其实说到现在,赵高害他也只是猜测,但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对付他了。   现在就算抓住了赵高,最多就是砍头,那也太便宜赵高了。本来胡亥突然就死了,就算便宜胡亥了。   嬴政其实有些不解,尚谨和赵高的关系他这么多年看在眼中,最初他只当个乐子,却不想这几年来,二人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总不会只因为胡亥之事吧?   “你想要他受何等刑罚?”   “生不如死。”尚谨坚定地回答。   他细数此事中赵高的罪过。   “单是流言这一点,其心可诛。他若要想臣死,毒杀也好,行刺也好,如何都好,可千不该万不该弄出这种传言。”   “人都是容易被煽动的,他有没有想过,听了这些的人,或许真的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今日他可以传出臣要带着黔首谋反的谣言,明日就可以弄个什么天降预兆,说亡秦者尚也。”   “民心本就不易得,如此下去,恐怕不好。”他越说越气,“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何曾想过大秦的江山与天下的安定?”   简直和完颜构有的一拼。   “有陛下在,即使有人谋反,陛下也可让各位将军领兵镇压,谋反的黔首根本无力反抗。可臣不想看到战争。”   “陛下不想看看,这朝中还有哪些人与赵高一样,眼睛盯着陛下和臣吗?”他此时的笑里带了几分狡黠,“虽说朝中只有一种声音可怕,可这种奸臣留着,更是不得不防。”   “朕说了,信你。既如此,便听你的。”嬴政大约猜到他要做何事,也由着他去做,“不过朕不让你与代郡联系,你养的那个孩子,恐怕会杀到咸阳来。”   嬴政见过一两次韩信,确实是个不凡的孩子,单单站在那里,就与同龄人不同。偶尔交谈几句,他都觉得奇了。   听祖龙提到韩信,尚谨干脆顺水推舟:“小信最多也就火急火燎的一个人赶回来,不过是关心则乱。刚巧,也要到仉夫人的生辰了,他也该回来尽孝心才是。”   因为他年年要过生日,仉夫人和韩信渐渐和他一样,都有了过生日的习惯。   “等到赵高发现这样确实能让陛下对我起疑,就会继续这么做。”   *   代郡。   韩信正和同袍们休息,他们刚刚审完了东胡人。   “今日可是得了趣事!抓的那几个东胡人,可是什么都交代了,连旁边的匈奴都给倒了个精光。”   八卦是人的天性,那个兵卒眉飞色舞地讲故事。   “没想到匈奴那个单于,竟然会宠爱幼子以至于长子失意。”   “这才刚出生就如此,以后还指不得如何呢……”   “说不定就和赵武灵王一样的下场。”韩信说完这话,才想起来代军本都是赵人,不禁有些懊恼。   明章还说过赵武灵王的墓地就在代郡,他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结果他身边的兵卒迷茫地问:“赵武灵王,这是哪个王啊?”   韩信这才松了口气,赵武灵王死了都快有八十年了,又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赵雍就是赵武灵王。   今日十六,月亮格外圆些,韩信轮到值守,他注意着附近的风吹草动,偶尔抬眸看一眼天上的圆月。   等他回到自己住处,却发现李左车已经在了。   李左车看着他屋里挂着的披风,还挺新奇,随口问道:“冷不冷啊?”   “将军!不冷!我在想母亲和明章,我把明章的生辰给错过了,想着补个贺礼,不知送何物好?”   前段时间他忙着跟东胡人打架,把这事给耽误了。明章肯定不会怪他,但是他想给明章送贺礼。   送什么好呢?感觉明章什么都不缺,韩信苦思冥想许久,都没想好。   “你不如回去看看他。”李左车刚得了嬴政的命令,这才来找韩信,给他通通气,免得韩信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可是我是在军中,不能随意离开的,守护代郡是我的责任。”韩信摇摇头。   “真的啊?那也罢,你家明章现在恐怕不好过。”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李左车生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说,“原本代郡与咸阳之间的事务都是他负责,今日的陛下之命,去此权。”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你骗我是不是?”   ————————   祖龙:你怎么不信我信你!你怎么回事!   小谨:嗯?真的吗?那我要赵高死!   祖龙:磨刀霍霍向赵高。   *   李左车:逗徒弟玩一下   韩信:老师你做的是人事吗?   *   感谢在2023-06-0621:55:59~2023-06-0723:1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无客51瓶;雪銀子、暗星之翼10瓶;幻寤5瓶;佑和2瓶;清玖、小藕一节、柒棠忘川、冰若萱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8]倒霉蛋:逢盗   “假的对不对!明章才不会出事……”韩信嘴上说着不信,连包袱也不收拾,披上尚谨送的披风就往外跑。   陛下怎么回事!之前天象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能怀疑明章!   “唉唉唉!骗你的!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李左车赶紧把他拉回来。   难怪尚谨送韩信来的时候,说他人如其名。   这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倒是让李左车自己生出一种骗人的罪恶感。   “下次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李左车自我检讨。   韩信狐疑地问:“真的吗?明章没事?那就好。”   李左车无奈地把人往里拽,嘴上说着好,怎么还往外跑,外面风可大着呢。   “你还往外走干嘛?”   “回去找明章啊!”韩信理所当然地回答。   “回来!大半夜的你看得清路?好歹等天亮。”这外面乌漆麻黑的,哪能让韩信一个人跑出去。   “明章真的没事吧?”韩信反复确认。   李左车重复了好几遍:“真的真的,这回真没骗你。”   *   “昱行明日回来?这可怎么好?”前些日子王离传了消息,说是终于能回来了,估摸着明天就到了,刚巧韩信也是明天到。   “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   “小信今天也回来,他们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南边来,你说我去接哪个?”尚谨纠结不已,“没看到我的那个,指定要闹的。”   扶苏提议道:“昱行那边我去吧,你去接小信。”   “哎?扶苏你会出宫的啊?”他诧异地问。   “我哪次去找你,不是出宫?”扶苏无奈地问他。   “这倒也是,你平日都待在宫里,多出去走走挺好的。”   扶苏点点头,回忆起那一日阿父的话。   *   那日尚谨离开章台宫后,扶苏就被喊到章台宫去了。   “扶苏。”嬴政喊了扶苏一声,随即打量着扶苏的神情。   扶苏微微低头,恭敬地回了一句:“阿父。”   “你没什么想说的?”见他如此沉默,嬴政还有些不习惯。   “阿父是说明章?”   嬴政以为按扶苏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放着尚谨一个人来的。   他今天都猜错了,这两人都没有像往常一样。   嬴政问道:“是你自己要明哲保身,还是他劝你不来的?”   “阿父是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愿意让明章一个人身处险境?是他劝了我。”扶苏叹了口气。   说心里话,扶苏是真的想帮尚谨的,可却无能为力,他的身份和尚谨尴尬地处境,注定了他如今做不了太多。   “还算聪明。”   要是扶苏为了明哲保身,选择放弃尚谨,那才是最让他失望的。自己的人都不知道护着,那还有什么用?   尚谨也是聪明,扶苏内里是倔强的,也就尚谨劝得住了。   “如果因为疑心或恐惧远离与你亲近的人,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记住了吗?”嬴政认可地点头,提醒扶苏,“也别一味地让他为你做事,你也要帮衬着他,不然他只会举步维艰。”   蒙毅听着这话,心中一动,陛下这是动了立太子地心思?还这么教导君臣之道?   扶苏行礼,坚定地回答:“儿臣不会负他,阿父的教诲,我也一直铭记于心。”   *   渭河边,韩信老远看到尚谨,激动地催促车夫:“停停停!”   还不待马车停稳,韩信一跃跳下车,冲着尚谨就奔了过去。   车夫扯了扯嘴角,这韩小将军在想什么呢?驾车过去不比跑过去快?可能这就是思亲之情吧?   尚谨一时没站稳,差点没被韩信这一抱撞倒。   [人间醉:笑死了,加速跑助力是吧!小信差点没把小谨创飞hhh]   [天真无邪:贴贴真好啊呜呜呜!]   [一辆泥头车:好有活力!这才是我想象里的少年将军!]   “明章,你真的没事啊?”   “怎么了?我好好的啊?”尚谨疑惑地问,难道李左车没告诉韩信真相?   “将军骗我!他说你被陛下疑心!”韩信撇撇嘴,老师怎么能骗他!   “他没和你解释?”   “解释了,谁让他骗我的!我才不信,得亲眼看到才放心。”韩信哼了一声,“他以后跟狼小孩一样!”   明章和他讲的狼来了的故事,用在这里非常合理。   “他是玩笑开过头了,你别放心上就是。”尚谨拍拍韩信的头。   韩信拉着他就要走:“嗯,明章,我们回家吧!”   “今日昱行也回来,我晚上要和他们一起出去,你来吗?还是留在家里陪仉夫人?”   “跟你去!就算我待家里陪母亲,她也会催我和你出去的。我今天还有半天时间陪着母亲。”   韩信心中有那么点窃喜,这是不是代表明章心里他比较重要?   尚谨强行拉住兴冲冲的韩信,笑着问:“等等,小信,你不会准备让我和你一起走回去吧?”   “呃……车夫!车夫把车驾到哪去了?”韩信左顾右盼,寻找不知哪去了的马车。   *   “公子!你竟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待在宫里呢?”王离惊讶地看着等待自己的扶苏,“明章没来啊?”   扶苏解释道:“今日韩信回来,他去接韩信了,我们晚上再聚。”   “哎?行吧,我不和小孩儿计较。”王离仅仅失落了一瞬,就恢复了原本的喜悦,“公子,我和你说,那边热死了,还是咸阳好。”   “为着你说南边热,阿父准备让你三月和蒙恬将军一起去上郡。”   自从妖日夜出的天象之后,阿父就把重心放到了长城上。   王离长叹一口气,感叹道:“哎,我只能留三个月了,好不容易回来又要走了。”   “聚少离多,已是常事了,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咸阳就只剩我一个了。”扶苏也颇为感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啊?明章要去哪个郡做什么新奇玩意儿吗?”王离也没多想。   扶苏摇摇头:“回去再说。”   “你别吓我啊?我错过什么了?”   *   “明章待我旁边!你都不来接我!”王离赖在尚谨身边不肯离开。   “我的错。”尚谨很痛快地承认了错误。   王离这才满意,追问起另外一件事:“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只是计策,放心。”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陛下可不是那样的人。”王离喜笑颜开,都有闲心关心韩信了,“小信你这几年长的挺快啊!在边关待这么久,身手肯定不错吧?要不要我俩打一场?”   “好啊!”韩信跃跃欲试,约了三日后切磋一番。   几人说说笑笑走在路上,尚谨家在渭北的屈里,现在要去买东西,自然也是去渭北的咸阳市。   这是整个咸阳最热闹繁华的市集,人流攒动,卖的东西也杂乱,几乎什么都有。   尚谨领着他们三个往买肉的那奔过去了,他要买些动物油脂,替代后世的油。   结果走在路上好好的,竟然能遇到打劫的。   [水墨翎:乐,这么一说,今年是祖龙逢盗兰池的时候吧?]   [蓇蓉:好家伙,结果祖龙没怎么去兰池,小谨他们去买个东西碰上了?]   [太宰猫猫贴贴: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不过肯定要倒霉hhh]   强盗凶神恶煞地喊道:“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把身上值钱的都给我!不然杀了你!”   面对着刀刃,尚谨依旧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强盗,他难道不够高大吗!怎么来敢抢他的!他也是习武的好不好!   也是,祖龙一米九都能遇到强盗,不理解咸阳的强盗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啊,只不过其他三个人在帮他取东西。   “你行啊!敢当街抢劫?”王离骂骂咧咧地窜过来一脚把强盗手上的刀给踢掉了。   王离刚要把强盗抓起来,却见尚谨摇了摇头。   “你!”强盗吓了一跳,赶紧把刀捡起来,转头对着看起来很单纯的韩信。   韩信疑惑地盯着强盗的动作,抬手把刀抢过来,这人干嘛呢?是不是想伤害明章?!   强盗再一扭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四人包围了,不过扶苏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想来应该是突破点。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扶苏伸手敲在他脖子上,他顿时倒在地上。   “真惨啊……”尚谨目瞪口呆地看着强盗的找死行为。   一旁经过的人们也是窃窃私语:“这种强盗总算被收拾了?”   他们几个的动静很快招来了司市,一边的人顿时做鸟兽散。   司市本来听说有强盗,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只看到尚谨四人,愣在了原地。   他这是什么运气?   他没认错的话,为首的是大公子,左边是司工,右边是王小将军,司工还带着个拿着刀的……武将?   没想到在陛下厌弃司工的时候,大公子和王小将军还是不离不弃,不愧是自幼的交情啊……   “下官见过……”   “不必,将此人带走吧,你们也好交差,日后对此穷凶极恶之徒,要严加防范。”   “喏。”   这一下可是把尚谨的计划给打乱了,等到回去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他把柴塞进灶里,等到铁锅热了,这才把猪油脂化进锅里,不得不说,猪油吃多了虽然对身体不好,但是香是真的香。   他们四个人里,王离和韩信都是肉食动物,因此炒的肉格外多些。   王离和韩信扒在门口探头探脑,扶苏借着身高优势站在后面看尚谨炒菜。   扶苏不是第一次看尚谨炒菜了,王离和韩信常年在外,自然没见过。   几个人都期待地盯着尚谨。   “哇!锅红了!”王离很是新奇。   扶苏感叹道:“闻起来格外不同。”   “好吃的!”韩信激动地想要偷偷吃一口,被尚谨拍了一下手。   “不许偷吃!”   ————————   老师让把传奇改成志怪还是文言文,好难哦   *   和基友讨论约新的专栏头像。   我:加点什么好呢?   基友:系统!   我:好耶!   最终后知后觉,这是我的头像,又不是小谨的头像,我弄个系统干嘛hhh   *   感谢在2023-06-0723:15:02~2023-06-0823:5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衍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踏月46瓶;月殇30瓶;拟词12瓶;爱看小说的稻米、0o0、今天可以改名了吗?5瓶;云岑3瓶;娃娃、2瓶;清玖、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9]诛秦者,朱琴也:赵高疯狂踩雷。   韩信委屈地把手收回来,可是那个肉看着真的很好吃,这就是“炒肉”?   “等做好了就可以吃了。”尚谨头也不回地问王离要调料,“昱行,我的茱萸呢?”   王离把一个小陶罐搬到案上,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茱萸。   “在这!我从南海郡带回来的!味道可好!”   尚谨抬手抓起一小把茱萸扔进锅里,华夏菜,讲究的就是一个适量,想加多少加多少,至于味道嘛……   没有辣椒确实很可惜,不过总能找到替代品。虽然比不上辣椒,但茱萸也是可以增味的。   等他把炒肉盛出来,王离的视线就跟着他的铲子转。   他加了一瓢水到锅里,清洗一遍,拿着炊帚把水刷出去,转身去找陶锅。   “昱行,帮我添把柴。”他指着陶锅的方向。   “来了来了!”王离拿了两块柴,从还没熄火的灶里取了火来点柴,一股脑把引火的堆在柴上助燃。   等火烧起来,王离眼巴巴地凑近之前那盘肉。   “不许偷吃。”尚谨瞪了王离一眼。   “哦……”王离收回蠢蠢欲动的手,默默远离了灶台,蹲在陶锅跟前添柴火。   “我也可以帮明章烧火!”韩信更积极,他迫不及待想吃饭。   扶苏骤然发现,他们四个人,似乎他的动手能力是最差的。   尚谨一直会做菜他是知道的,王离是因为在军中,行军途中自己做饭是在正常不过了,而韩信幼时贫苦自然也会砍柴烧水。   “公子。”他看扶苏呆呆傻站着,也给他吩咐事情做,免得扶苏觉得被排除在外。   “嗯?”扶苏回过神来。   “你也来帮忙吧?把那些盖好,冬日里容易凉。”   “好。”   尚谨把要用的调料都移到陶锅跟前,准备好一切。   韩信犹豫地问:“明章,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又是酒又是糖又是酢又是盐又是葱又是姜的,真的能吃吗?”   又酸又甜,又辛又咸,这做出来是人能吃的吗?   王离也凑热闹,看着锅里的肉问:“这肉是猪肉?大猪不好吃的!”   “阉过了。”尚谨自然知道这点,早期没骟猪的意识,大猪的肉都是腥臊的膻味。   他把姜块和葱花铺在锅底,一寸多宽的肉块整整齐齐码在上面,   “用什么腌的啊?”韩信好奇地问,他以为尚谨在说腌肉。   “刀啊。”尚谨可是找了人专门练这个的,指望着以后把猪肉发扬光大。   “啊?”王离他们几个都没反应过来,哪有拿刀腌肉的?这是可以腌的吗?   “我指的是……”尚谨简单解释了几句。   三人呆呆站在原地,是这个“阉”?   “别傻站着,把我的酒打开。”   王离收起刚刚的震惊,乐呵呵地把酒打开,闻到酒味恨不得自己先喝一口。   “这酒可是我自己做的想喝可以先喝。”   王离闻言从东厨里翻出几个青铜酒器,跑到水缸里洗去灰尘。   “明章还会酿酒啊?”韩信以前没见过尚谨酿过酒。   “《礼记》教的,以前你和仉夫人都不饮酒,我就没酿了。”   冬季的时候选最好的秫和稻,用清香甘冽的泉水酿造,配上秋季做好的酒曲。   他在故乡见过老一辈酿酒,没想到还有自己动手的机会。   “昱行,你院里的梨树,我酿了梨花醉,埋在树下,寻个时间启了吧。”尚谨把酒,糖,酱依次加进锅里,最后加上葱结,盖上锅盖。   其实做出来和后世还是有些区别的,毕竟糖不是白砂糖,酱也不能完全算酱油。   韩信惊恐地看着他把调料加进去,很怕这锅肉会有怪味。   “把火烧的更旺些。”   韩信乖巧地收回震惊,继续添柴火。   王离刚拿着酒器的手一顿,惊喜地问:“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都不知道。”   “给你的惊喜,不过不算烈,你不一定喝的惯。”等到锅里烧开了,他把盖沿密封,让韩信把火弄小点,改用文火焖。   “喝的惯喝的惯!”王离连忙点头。   “也算送你的贺礼。”   “什么贺礼?”王离记得最近没什么大日子啊?   “我听王将军说,为你寻了个好姑娘,择日成婚,自然是新婚贺礼。”   王离本来早该成亲了但是因为征百越一直奔波劳碌,又不在咸阳,婚事就搁置了下来。   “阿父说我这几年待在军中,都耽误了,那家早就定下了。”王离长叹一口气,抿了一口酒。   “你不喜欢那家姑娘?”难得看王离愁容满面。   “都没见过,哪来的什么喜不喜欢,无非是家族联姻罢了。”王离摇摇头。   再说了,他再这么下去,他怕阿父真的被抓进云阳大狱。   “是孙家的女儿,那可是孙伯灵的孙女,我听说人家也会兵法,你们或许会合得来。”   孙伯灵,也就是孙膑。喊孙膑实在奇怪,毕竟人家是受了膑刑,本名又不叫这个。喊孙膑跟喊孙残废这种恶劣的外号一样,他还是习惯喊名字。   “孙伯灵!《孙子兵法》吗!”韩信一听到孙膑就来劲了。   王离依旧闷闷不乐:“再说吧。”   尚谨暗自摇头,他见过妫姑娘,人家那也是不情不愿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无法抵挡。   “怎么我们三个里面就你不娶妻?你叔父如今也不劝你了?”王离很是郁闷。   “陛下亲命,我无需娶亲,秦律都管不着我。”尚谨某种程度上算是奉旨不婚,“王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无论是你阿父还是你祖父,都不会允许你不娶的。至于我们尚家,统共连十个人都没有,没什么好发扬光大的。”   叔父,叔母,姑母,姑父,小侄子,加上他,一共六个。   王离可不是会一直消沉的性格,很快又恢复了活力,挤眉弄眼地问:“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拿小信当儿子养?”   “???”韩信一脸迷茫地看了看尚谨,又看了看王离。   “当年都和你说了,不是我儿子!”尚谨敲了敲王离的头,瞪了王离一眼,“你再瞎说,一会儿别吃了,饿着吧。”   这都哪一年的误会了,明明都解释了,怎么还记得?   “别啊!明章,我饿了大半天了……”王离立刻闭上了嘴,可怜兮兮地卖惨。   “别对着我撒娇,我觉得吓人,马上就能吃了,你去把脸上的灰洗一洗。”   “好!”王离又跑出去了。   “孙姑娘会兵法?”韩信好奇不已,他还没见过会兵法的女子呢!   喊孙姑娘也不奇怪,这个时候姓氏早就没分那么清楚了。   “嗯,偶然遇到过,人家知道我和昱行自幼相识,都不给我好脸色,明显是迁怒了。”尚谨眼里的孙姑娘很有个性,“不过后来聊了几句,确实懂兵法,若不是女子不能领兵打仗,想来至少能当个军侯。”   “明章怎么知道?你们比划过?”   “她自己说的。”   「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谁啊?】   系统嘴馋地站在灶上,盯着尚谨的动作。   「孙尚香,准确说是孙夫人,毕竟不知道名字。」   [晴天娃娃:啊?孙夫人好惨的。]   「没事,昱行又不会负人家,他责任感很重的。」   [樱折:没事,他要是欺负孙姑娘,小谨可以教训他doge]   「行!」   “行了,走吧,先去吃。”尚谨招呼他们离开东厨。   已经有五六道菜,也勉强够吃了。   “诶?不是没做好吗?”   “这要一个时辰才能做好,文火慢慢焖,我怕你们饿着了,先去吃吧。”这道菜很费时间,等做好估计他们就饿死了。   菜做的太好吃的后果就是王离和韩信快因为一块肉打起来了。   两个人都盯着尚谨分肉。   “还好现在是分食,不然你们怕是要拿梜打了。”尚谨打趣他们两个。   这要是跟后世一样坐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估计能现场欣赏一下两人的武艺。   “公子,你吃。”尚谨笑眯眯地把肉分给了扶苏。   “啊?!”   “明章?!”   王离和韩信的神色瞬间幽怨起来。   扶苏扯了扯嘴角,明章还真会祸水东引,这两人的眼珠子都快黏到他这儿来了。   “我再去做,你们不许抢了。”尚谨总觉得自己在带幼儿园的小朋友。   “好!”两人都乖乖地不再争抢。   *   已经二月了,扶苏终于得了密报:“明章,赵高那边有动静了。”   “他想做什么?”   “石头。”传来的消息很简约。   “石头……”尚谨略微一想,就明白为何要一石头,“陨星?”   感叹一番,尚谨才看向扶苏夸赞道:“公子越发厉害了,陛下都还不知道。”   “早早在他身边插了细作罢了。”扶苏问道,“可要防范?”   “大约又是什么预言吧?比如在陨星上刻字。”尚谨不以为意,“这种手段,见得多了。”   “见得多?”   尚谨笑而不答,就好比“祖龙死而地分”,又或是后来那些所谓有字的祥瑞石头,都是人为而已。   “我是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朝扶苏摇头,“不过不能让陛下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大忌。”   身为公子在朝臣家长安插眼线,这可不是能放在明面上的。   *   只是事情出乎了尚谨的意料。   今日朝会都是窃窃私语说陨星预言之事。   “诛秦者,朱琴也。”   “朱琴……”   “这是人名?”   “我记得尚翟之妻就叫朱琴?”有人小声地“提醒”。   “那尚家……”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尚谨和尚翟一样,   尚谨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知道,一切开始了。   只是他没想到,赵高这个败类,竟然要从他叔母下手,真够毒的!   整谐音害他们家?尚谨的神色头一次这么阴沉。   ————————   赵高:雷区蹦迪   小谨:赵高你死定了!   *   突然想起来交待一下扶苏和王离的婚事hhh除了小谨,他们肯定以后都会有妻子的。不过不会有啥大剧情。   王离的妻子确实姓孙,是孙膑的儿子孙胜的女儿,以后的孩子是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老祖宗。   突然想起王离九世孙叫“王霸”doge   至于扶苏,历史上完全没有记载,我不会给小谨原创人物太多戏份,以华是意外hhh所以不会过多描述   *   感谢在2023-06-0823:55:33~2023-06-0922:5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禾苗不会停止生长20瓶;渊炀2瓶;清玖、让我看看是哪个作者不、玉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对峙:小谨:你们很勇哦?   “谨……”   尚谨朝叔父摇摇头,他倒要看赵高这帮人要说些什么?敢把事情往叔母身上带,根本就是踩着他的底线。   对他来说,叔父叔母姑母虽然不是他在现代的亲人,可却是他孤立无援来到战国后,真心对待他的亲人,是他心中的支柱。   现在赵高拿着石头往柱子上砸,就不要怪他拿天花板把赵高砸死。   尚翟心里慌张得很,谨和他透露过可能会遇到朝堂争斗,让他无论如何不用担心,可这种陨石上有字的事情,他怎么能不慌?   他自从来了咸阳,除去当年硬是把谨带入咸阳宫,一直都是稳稳当当行事,为的就是保全家人,也保全举荐他的尉缭。   按秦律,被举荐的人犯错,举荐者也得连坐,这也是秦国当初敢大举招揽客卿的原因之一。   尉缭与尚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尉缭当初敢在嬴政面前举荐尚翟,是因为他知道尚翟有真本事,对魏国也无甚留念。没想到尚翟附带的尚谨才是最大的惊喜。   他自然想到连坐这回事,不过凭尚谨那张嘴,这陨星之事,未必没有出路。   可口才再好,也要看陛下的态度。   他当年来秦国,之所以好几次都想逃跑,就是因为他很快了解到嬴政的为人。   当初他的见解估计是戳到陛下心坎了,于是陛下对他言听计从,让他享受和秦王一样的待遇,而且总是一副谦卑的模样。   那时候他就知道,秦国将会统一天下,可是却也更加担心。陛下有求于人时可以虚心诚恳,一旦被冒犯时却会毫不手软。   所幸这些年他也没出什么差错,提出的策论也都是极好的。   依他看,若是陛下真信这预言,加上先前那些事,恐怕尚家要覆灭了。   若是陛下没有被预言冲昏头脑,就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尚谨如何,至多是处死朱琴,但真把尚谨的叔母杀了,尚谨绝对不会再真心为大秦做事了。   可是之前尚谨已经被削权了,如此看,陛下很可能会选择前者……   也是,这种天言,大多数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来不仅是尚家,他也要倒霉了。   倘若尚谨真的被处死,那大公子岂不是很危险?   尉缭看向立在尚谨身侧的扶苏,又将这个想法否定了。   扶苏是大臣心中默认的继承者,就算没了尚谨,还有王家蒙家李家。可要是尚谨死了,代郡李家恐怕会有异议,陛下应该不会如此吧?   *   “昨日夜间,天降陨星于咸阳城外,上有‘诛秦者朱琴也’的字样。”嬴政似是带着怒气,甚至高声给韩非下达命令,“命各郡郡尉搜寻朱氏名琴的男子!一旦寻到,即刻抓捕,听候发落。”   “喏。”韩非低头应命,眼中却蕴着笑。   也亏得陛下想得到,只说搜寻男子,其实陛下定知道尚谨的叔母也叫这个。   这下子幕后的人恐怕要急了吧?急了就得有人出来提醒这一点。   偏偏尚谨和尚翟人缘好,虽然有不少人联想到了尚家,这时候却没谁提出来。   或许也有人们下意识不觉得朱琴一个女子能让大秦灭亡。至于什么红颜祸水之说,说到底那是君主不行,换陛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有些人可能知道尚翟之妻叫朱琴,却很少有人能知道陛下的后宫都有些什么人。   上一个因为胡亥身死而出了名的是胡姬,再就是扶苏的生母,其余的大都默默无闻。   李斯都懒得多管这件事,他正在准备一会儿说隶书的事情,反正陛下肯定不会把他师侄如何。不过看戏嘛,他也是想看的,好戏还没到高潮。   蒙毅也在帮嬴政悄悄打量众臣的神情。   今天的朝会很盛大,借着陨星之说,几乎整个咸阳叫的上名字的官都在了。   这种时候最容易让人露出马脚,也是嬴政此行的目的之一。   其实官员们也觉得奇怪,就这么一条命令?陛下竟然没有其他的反应?   不过既然陛下都不多管这个,他们也就不掺和了,像这种事情,牵扯进去是要掉脑袋的。   眼看李斯要说其他事了,终于有人出手了。   说话的人是典客,九卿之一,重点在于典客算是外交部长,这就要细细斟酌了。   “陛下,臣听闻天降陨星乃是凶兆,何况此等异象,不可小觑。”   嬴政笑问:“你觉得怎么做最好?”   有人上钩了。   “刚才陛下说搜寻叫朱琴的男子,臣以为,女子也不可放过。”   尚谨装作心虚的模样,开口反驳:“典客这话说的,朱是氏,自古男子称氏,能和女子有什么关系?”   尚翟见尚谨这么说,却安心了,他侄子不可能那么不小心,应该是故意露出破绽。   这个典客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为了赵高和他们作对?   “司工,如今姓氏混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典客说的是事实,战国以来就有这种趋势了。   “可陨星既要传我大秦预言,为何不说清呢?何况朱氏来源诸多,从朱襄氏到曹挟,从公子朱到邾氏族再到丹朱,其姓各不相同,要如何确定呢?”   一个姓氏往往有多种来源和传承,要是再往后,甚至还有少数民族改姓,只会越来越复杂。   典客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直指要害:“司工家不是恰巧有一个吗?”   赵高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却不知道一切早被嬴政看在眼里。   [十晌:好贱啊啊啊啊啊啊!让我去捶他们!]   [桦林:太恶心了!真想给赵高两巴掌!]   [鹤归:傻子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早被祖龙他们盯上了。]   [横滨某绷带:不如我们讨论一下,是五马分尸还是腰斩比较好!]   [墨痕:腰斩吧!体验一下斯相的痛苦!]   [萧落:还是五马分尸吧!这个比较疼!]   [潇潇暮灵:为什么不能两个一起呢?]   “典客这是何意?”尚谨的神色隐带怒意。   典客看他变脸了,顿时来了信心:“司工之叔母,也就是奉常之妻,不正是朱氏,名琴吗?而且听说出身名门,司工不能徇私吧?”   尚谨转向嬴政,言辞恳切地说:“陛下,臣的叔母确实如典客所言,她是虞舜的大臣朱虎的后人……”   典客想要补刀,迫不及待地说:“不仅如此吧?我听闻司工的叔母更是齐悼公的那位朱毛的后人。”   朱毛也是朱虎的后人之一,但是比起朱虎,朱毛在这场争论中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典客说这话的意思是?”他更加迫不及待,想把典客往坑里带。   “先前齐地已有传言,说姜齐当立之类的鬼话,司工一家正是姜太公的后人,连姻亲都是当年姜齐有名的丞相,我听说司工最敬佩管仲,还曾说想同管仲一样。”   “典客此言是说我有谋反之心?真是可笑!”他都想翻白眼了,要不是他和祖龙提前通了气,不然这时候还真有点没把握,“齐国覆灭多年,更别提姜齐了。我们尚家人在魏国百年,对姜齐还有多少感情呢?更何况我自幼生活在咸阳,自认为是秦人。”   “再者朱毛?真如你所说,尚氏有复国之心,那么朱毛的后人就是我们的敌人!典客不会没读过史书吧?”   朱毛扶持齐悼公登位,齐悼公就是姜齐走向末路的开端。   典客一愣,他还没细想这一点,这个时候尚谨难道不是应该关心则乱,忽略这些细节吗?   “朱毛与田乞交好,田乞立齐悼公,自此田氏专齐,没过几代,田氏代齐。真要是想复国,朱毛就是当年姜齐覆灭的原因之一。要是还有仇,你会跟害了你祖宗的仇人成亲吗?”   赵高心里不禁烦躁起来,这典客太没用了,可是他自己上场又容易置自己于险境。   典客只好换一个方向抨击:“司工倒是记得清楚,连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难道不是在意此事吗?”   “你没读过书吗?需要我把史书从头到尾给你背一遍吗?”尚谨的神情像是在骂典客不学无术,竟带着几分笑意。   背书,他最擅长的事情,算是他来到古代最大也是最初的倚仗。   “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只是当他真的开口后,骤然收敛了笑意,声音中带上几分低沉和清冷。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三月,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秋,大水。冬十月……”   典客的神情从不屑到震惊再到麻木,尚谨硬生生从隐公元年背到了恒公元年,一点都不带卡壳,甚至还能停下来评说几句再接着背诵。   有人在这样的声音中沉醉,仿佛是在听人讲述那些历史上的故事,也有人越发焦躁,再也按捺不住了。   而满朝大臣就这样听尚谨炫耀了许久,也没人敢叫停,没看到陛下还兴致勃勃地听吗?不知道地还以为尚谨在讲故事。   嬴政当然听得乐,他就是故意没打断尚谨的,要让那些有异心的自己露出马脚。   [独白:把脑子借给我吧!]   [竹竹不知春:果然做主播都得有点绝技!]   [玄猫:这群人的表情也太好笑了。]   [念白:好困哦,一听到书就困。]   典客讷讷地说:“等等……”   “觉得《左氏春秋》不够,我还可以背其他的,任典客挑选。”他毫无顾忌地出言讽刺,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低头带笑看着典客。   ————————   来讨论一下死法好了(瘫)   *   感谢在2023-06-0922:53:29~2023-06-1022:1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念忆送大大十斤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殇10瓶;宁yue 6瓶;水月吟5瓶;渊炀2瓶;TT0459、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罪无可赦:小谨:戏精瘾犯了   典客不再纠结史书的事情,难怪车府令说尚谨就是个妖怪,正常人光是记秦律就够头疼的了。   谁还有时间把各家典籍全读背的?上一个敢号称百家言论都知晓的还是……吕不韦。   这么一说,姜太公的后人都是变态吗?   “那……可这天降陨星还能作假不成!?”典客立马转移重点,陨星之事总不没什么好说的了吧?他倒要看看尚谨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尚谨还真想告诉他可以作假,赵高的手段不过是在陨石上刻字以后再让其他人发现,他甚至能做到直接天降陨石,他那块陨石还没用呢!   他摇头反驳:“说到底,这也只是人们后来去看到的,谁能肯定这陨石没被人调换过?”   “那也请司工拿出证据来!”典客已经上头了,满心想着怎么找出尚谨话里的漏洞。   “那也请典客拿出证据来,那上面所书的朱琴就是我叔母!”他冷哼一声,“怎么典客像是揪住我们家不放了一样?我何时得罪典客了吗?”   他略一思索,好像之前与典客有交集还是去赵国救李牧的时候,不过这也不是同一个人。   “事关江山社稷,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有叫朱琴的都要警惕!”   “若是重在人名,我看陛下不如昭告天下,所有叫朱琴的人即刻改名,那就不是朱琴了。”他露出微妙的一抹笑,开始胡搅蛮缠,跟这种人讲道理没什么用,换一招更好使。   “你!这是什么歪理!”典客又被他给说懵了,还有这种做法?   “名说到底是人取的,那我问你,《孙膑兵法》是谁的?”   “孙膑啊,你在问什么废话?”典客无语地回答,《孙膑兵法》不是孙膑写的,还能是谁写的?   “这名字也是后人给取的,那今天要是石头上刻着孙膑的名,你要去找人家麻烦吗?人家也不叫孙膑啊?”   突然被提及的孙家人竖起了耳朵,这里面还能有他们事呢?   也是,他们和尚家那可是姻亲,也不知道孙旅那小子怎么就死心眼非要入赘尚家,不过这件事也给孙家带来了莫大的好处。   孙胜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也就不纠结这件事了。   说实话,刚刚提到田齐,搞得他心虚。自己祖辈那都是田齐的名臣,虽说那都是好几代之前的事情了,也怪不得最初尚家姑娘不给他儿子好脸色。   听尚谨说尚家早就不在意当年的事情,孙胜才放心了。   对峙过程中突然扯到别的东西,让典客更加不耐烦:“他受了膑刑,现在不都这么叫……”   “咳咳咳!”孙胜咳嗽几声,真是给这典客脸了,敢这么说他祖宗,真以为他们孙家没人了?   典客立刻住嘴,孙家人世代为将,也不好惹啊。   王离看乐子一样围观,差点忘了孙胜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   “谁允许你按别人给他起的名叫人的?我现在喊你朱琴,你是不是也该以死谢罪啊?”尚谨这时候也不讲道理了,就是单纯想怼他。   典客被说的头昏脑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嬴政看典客连接话都接不下去了,才制止了尚谨继续怼人,厉声喝止:“够了。”   王离觉得有些可惜,他其实挺喜欢看明章怼人的,歪理也没关系,谁让对面傻乎乎的,都找不到反驳的点。   “陛下……”尚谨立刻收起刚刚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开始演戏。   “此事事关大秦安危,朕自然不会轻放。”嬴政见他收敛得意的神情,不禁好笑,正色喊,“尚谨。”   “陛下?”他惶惶不安地抬头。   “朕是留不得你了。”嬴政的语气像是一把尖刀,刺入每个人的心中。   大殿中无人敢言语,个个都是战战兢兢。   扶苏心中一紧,即使知道是假的,也觉得这一幕实在刺眼,还好,都是假的。   “陛下?陛下……”尚谨像是被这一句话砸傻了,怔怔地望着嬴政,任谁看了都要不忍心。   嬴政不知怎的生出一种自己做了错事的感觉,只是仍然维持着威严。   “朕念在你的功劳,不会处死你叔母,但你和你叔父……”   “陛下!”   尚谨想要争辩,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被嬴政打断了。   “这些时日闹出来的事也够多了。”   王离差点压抑不住自己的笑意,要不是知道真相,这一幕还真有君臣离心的味道。   他要是能学到陛下和明章十分之一的演技就好了。   “陛下,臣绝无此心啊!臣自幼长在咸阳,仰慕陛下,一心都是为了大秦,这些年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在所不辞!陛下!”   嬴政面露不忍之色,扶苏这时候也站出来。   “陛下,儿臣敢做保!明章绝不可能背叛大秦!”   嬴政蹙眉训斥了扶苏:“朕处置臣子,你插嘴做甚!”   赵高暗自欣喜,没想到打一个成一双,大公子也蹦出来了,这下可是把陛下惹怒了。   尚谨演的更欢了,就是要给赵高一点跌宕起伏的惊喜。   “陛下,请不要迁怒公子!陛下,臣还有未竞之业!也请陛下留臣在咸阳,完成火药之事,那时候,陛下如何处置臣都好啊!臣曾对陛下有过承诺,就绝不会背弃!陛下!”   他将一个一心为国,不惧生死的愚忠之臣演绎的淋漓尽致。   眼看嬴政又有动摇的神色,韩非也过来凑热闹:“陛下,大公子与谨都是臣的弟子,他们的为人,臣再清楚不过了。陛下……”   王贲犹豫片刻,也出列发话:“陛下,即使有所谓天象,可司工的一片心意也是真的。”   王贲觉得只要能让尚谨做出火药,有了功劳,他就不信陛下不念旧情。   王贲几个兄弟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不听他们的,还能不听他们父亲说几句吗?到时候把王翦拉来,一切都还有的救。   他们王家已经和大公子连在一起了,保尚谨就是保大公子,自然也是保全王家。   王勇向来是什么都听二哥的,作为左长史,他立马就要劝。   这事明显有诈,他看陛下就是一时气昏了头,要是真把尚谨杀了,陛下肯定要后悔的。   他们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嬴政只和李斯韩非蒙毅说了此事,尚谨这边也只有扶苏王离韩信知道内情。   眼看局势骤然改变,赵高立刻就急了,他那些少数能说的上话的同僚们也开始劝嬴政一定要以天象为重。   赵高终于说了他今日第一句话:“陛下,陛下虽爱才,却不得不防,连上天都多次启示陛下要小心尚家,怎能轻放了他们……”   嬴政静静地听着赵高的话,那言语间想将尚谨置于死地的企图昭然若揭。   “尚谨。”   他却先拜谢君王:“喏,臣谢陛下之恩。”   “这些时日与你有关的传言实在太多了,你不可再留在咸阳,去齐郡吧。”   嬴政说到前半句时,赵高的喜色都快掩饰不住了,后半句直接把赵高听懵了。   不仅是赵高,不知内情的大臣们也跟着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赵高勉强压下诡异扭曲的神色,试探着问:“陛下这是何意?”   “尚卿即日赴任齐郡为郡守,并行监管东海、齐、琅琊、胶东、济北五郡。   秦统一后,齐地就被划分为了这五郡。   “原齐郡郡守,没家业,枭首弃市。”嬴政轻飘飘一句话,定了齐郡郡守的生死。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陛下这是?”   “天啊!那齐郡郡守犯了什么错?”   “这还不好想?之前那谣言就是最先从齐郡传出来的。”   “那岂不是……”   “我就说,陛下不是薄情之人,这明明心里就还念着司工嘛!”   赵高的手微微颤抖,他做的那些事情被人发现了?   嬴政的视线扫过赵高,问道:“很意外吗?赵高?”   “陛下,臣……臣……”赵高颤抖地越发厉害。   他……完了……   “赵高教导皇子失职,多次恶语中伤司工。与齐郡郡守等人私相授受,结党营私,传谣言,动人心,妄负君恩,陷害忠良,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字字句句,仿若一把铁锤,把赵高一寸寸砸进了地里。   “还有你们……”嬴政一个个点名,殿中哗啦啦跪下去十多个人。   “李斯,韩非,交由你们定罪。”   李斯与韩非异口同声:“喏,臣定秉公处理。”   尉缭这才放下心来,他就说嘛,之前那预言多可笑啊?真要说权臣,那明显是李斯和韩非这对师兄弟,能跟尚谨有什么关系。   至于谋反,更是荒诞可笑。   「你们说,这些罪能够吗?」   [丰年:重点是在够不够痛苦吧?]   [洛羽:明明小谨更了解秦律吧?快讲讲!]   [兮沫不是兮沐:死刑是没跑了吧?]   [湮灭:那肯定的,已经可以夷三族了。]   [水月吟:这要看斯相和韩非子给不给力,单纯砍头太便宜了。]   这下子再迟钝的大臣都反应过来了。   若是陛下真的疑心尚谨,怎么可能让尚谨做齐郡郡守?要知道虽然郡守不是咸阳朝堂的官,可大秦一共才多少个郡?   更何况五郡,那原来可都是齐国的疆土,几乎把整个齐国囊括在内了。   给予尚谨这么大的权力,哪里是不信任,是太放心了才对。   司工权力再大,也只在“工”一字,怎么比不上能监管五郡的郡守呢?   说是监管,不如说是节制。   比起大臣们心中的惊涛骇浪,被拖出去的赵高一行人都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   小谨:坐过山车的感觉咋样啊?   赵高:我*****   嬴政:帮小谨耍人玩(bushi)   *   小谨去齐地是有任务在身的OWO   *   再次查证,发现了家谱里的bug   根据太原王氏家谱,王离娶的是孙膑之子孙胜的女儿,可是孙膑是百年前的人了,这时代都差辈了。孙胜又确实是秦将,暂定孙胜应该是孙膑的世孙。   据孙氏家谱查证,孙胜有二子:孙盖,孙丰   其实姑母的对象是我编的,本来有另一条线,发现用不上了,刚好都姓孙……hhh刚好秦朝赘婿地位极低,就当孙旅是没被家谱记下来hhh   奇怪的巧合又增加了。   *   可能有人发现姑母和王离似乎不是一辈人,但是其实姑母设定只比小谨大十岁hhh奇怪的亲戚关系增加了。   问:姑母和王离以后是什么关系,小谨以后该喊王离什么doge中国的亲戚关系是门学问。   *   坏了,欠了好多加更,但是期末实在没时间,等十七号考完试就可以加更了OWO   *   感谢在2023-06-1022:12:11~2023-06-1119:4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lanA 64瓶;溯之25瓶;独顽、白雪歌、南柯一梦、186110瓶;落雨裁风_羽5瓶;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2]上郡(修):历练?   “扶苏,你也没劝他几句?”嬴政心里并不愿意尚谨去齐郡。   正如尚谨所说,齐人并没有彻底臣服于大秦,尚谨身为秦官,在齐地不是没有遭遇意外的可能。   扶苏摇头笑道:“阿父,明章是有主意的,哪里是我能劝得住的?”   他压根没劝,论私心,他肯定不希望明章离自己太远,可是明章行事向来都是自己拿主意,他从不过多干涉。   “你要是都劝不住还有人能劝住吗?”   凭他们两个的交情,扶苏要是真挽留,尚谨那样心软的人怎么会依然选择去齐郡?   “明章去意已决,我又何必阻拦?”扶苏很早就明白,与亲友分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这一去,你们少说三年不能相见了。”   “阿父和蒙恬将军不也是常常多年不能相见吗?时间不会影响阿父与蒙恬将军的情谊,自然也不会影响我与明章的感情。”   至于思念,他又不是第一次和明章分开了,也习惯了。   “你此去上郡,替我给他捎封信。”提及蒙恬,嬴政也颇为感慨,朝扶苏招招手,示意他离近些。   “喏。”   *   “陛下,臣有一物赠予陛下。”尚谨将雕花的木盒置于案上。   “何物?”嬴政看着他将木盒打开。   “辟毒箸。”他回答道,正是当初抽奖抽到的,这么多年压根没派上用场。   “梜?”嬴政将一双似玉雕一般的筷子拿起,仔细端详。   “嗯,若是遇到剧毒,辟毒箸会变色。不过并不是所有毒都能测出来,陛下饮食,定要仔细。”   巧的是,砒霜正在其中。   刚好这些时日,咸阳的方士很多,不过经过他的政治,应该没人敢拿丹药哄骗祖龙了。   不过总是考虑更细致一些的好。   “再过几日就是陛下的生辰,我却要离开咸阳了,此物权当是贺礼。”   “不再留几日?”   “陛下都说了,要我即日前往齐郡。”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担心齐郡受寒潮影响。   齐郡确实没多少他相熟的官吏,不然赵高也不敢让流言先从那传起来。   “不急那一两日。”   “不及时赴任可是违反秦律的。”   “你交不起那几件盔甲,朕替你交就是了。”   这是玩笑话,尚谨还没穷到交不起罚款,不过这些罚款换到百姓身上,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尚谨也不好再推辞:“那臣便多留几日了。”   “赵高的事需暂停几日。”   “嗯,我见先生他们这几日忙得很。”他并不着急,有先生和师伯在,怎么说都不会轻纵了赵高。   这几天李斯和韩非忙着置办庆贺之事,赵高的事情太复杂,时限自然也长一些。   “吐出来不少事。”连嬴政都没想到一个车府令能干出这么多事情。   “他们有异心是意料之中的。”   “那日你说,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朕前日算是明白了。”   “臣还得谢谢陛下愿意陪臣逗赵高玩。”   “按朕的意思,直接抓起来就是了,不过他那样害你,你要捉弄他,倒也没什么。”嬴政本来是准备找出了证据,直接处罚赵高的。   可尚谨执意要“麻烦”一些,索性由着他来了。   “你到底为何非要出咸阳?”   “陛下觉得我在咸阳才是最安全的?”   这两日嬴政就没从这个问题上绕开,尚谨也清楚嬴政所思所想,不过他仍然有自己的坚持。   “其实先前也说了开春要去济北郡一趟,如果永远待在咸阳,那与闭门造车何异?”   “陛下巡游不也有此因吗?身为皇帝,要管理这么大的土地,单单待在宫中,就有被蒙蔽的可能,只有自己出去看看,才能见民生百态。”   大秦如今对基层的掌控力非常差,有时候那些县尉连个犯人都抓不住。   这也注定了嬴政探听不到天下的全貌,身居高位,自然有被臣下蒙蔽的可能性。   “好比东海郡涝灾那次,若不是陛下带着臣去巡游了,恐怕有更多的黔首会死去,而郡守欺上瞒下,最终呈送到陛下面前的,不过是假象。”   尚谨许下了承诺:“或许陛下下次巡游,臣会让陛下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齐郡。”   “那朕可要即日启程了。”嬴政也不再纠结尚谨离开这件事了,还开起了玩笑。   “陛下惯会说笑,要是现在就去齐郡,那臣只好以死谢罪了。”尚谨临走前还想帮其他公子一把,帮他们完成一桩心愿,“臣还有一言,下次巡游时,陛下多带几位公子吧,他们一直期待能与陛下多相处,多出游,才能广见闻。”   “朕会考虑此事。你这回说的这些可用之才,最得力的竟然是子婴。”   “或许是经历不同的缘故,陛下这几位公子,纵使颇有天资,可自小长在宫里,说是娇生惯养也不为过。”   嬴政虽然对其他公子公主淡漠,却从来不在物质上亏待其中任何一个。   “而子婴……即使陛下未对他们那一支赶尽杀绝,可背叛者就是背叛者,自然会遭人白眼,历经磨难。”   “不过陛下这话让其他几位公子听到,怕是要伤心了。”   “他们几个也不差,可最好的,自然还是扶苏。”   若真要嬴政立继承人,自然还是扶苏最好。   嫡长子继承制虽是周的,但是嬴政并不打算打破,立长不立贤自有其道理。   何况如今扶苏确实是最贤的那个。   “只可惜扶苏终究有不足。”嬴政对扶苏仍有不满意的地方。   尚谨心领神会,轻声问:“陛下是想让公子历练一二?”   “扶苏处理政务确实极好,可正如你所说,他太顺了,朕不得不担心这一点。”   扶苏自小到大,论地位,他是长子;论待遇,他是最好的;论友谊,又有尚谨王离这两个真心的朋友;论朝堂,一路有无数人保驾护航。这一切都太顺了。   “他也没上过战场,不亲临前线,是不会真正懂得战事的。”从嬴政往上数,秦的君主没几个连打仗都不会的。   扶苏固然学了不少兵法,那也只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实践过。   “你与他一起长大,怎么就与他如此不同。”相比之下,尚谨虽然性子更活泼,实际上却是最成熟稳重的那个。   “历经磨难吗?咸阳外更广阔的天地多的是磨难,我还以为陛下一直知道我过往的经历?比如臣为何六岁前从不言语。”   “朕问过,你叔父顾左右而言他,不愿全盘托出,不过朕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   “那臣就不卖惨了,大好的日子,没必要说这些。”   嬴政也没有窥探私隐的癖好,将话题拉回扶苏身上,问道:“历练一事,蒙恬将要北上攻河南,你觉得上郡如何?”   “上郡……”尚谨念着这两个字,陷入无尽的回忆与恐慌之中。   他噩梦的来源之一,上郡。   【宿主,这是……】   [ltplic:快对上郡有ptsd了!]   [太宰猫猫贴贴:救命,一股子flag的味道。]   [海獭:应该没事吧?就是去历练一下。]   [蝶儿飞:就是啊,小谨别担心,赵高胡亥都要没了,你怕啥!]   见他半晌不说话,嬴政蹙眉喊他:“尚卿?尚卿!”   纵使如此,尚谨也始终毫无反应。   嬴政关切地问:“你的神色很不好。”   “陛下,臣,臣身体不适……”尚谨这才回过神来,赞同了嬴政的想法,“臣觉得……上郡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你回去休息罢,这几日别忙碌了。”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只是尚谨并不想说,嬴政也没再多问。   “谢陛下关怀。”他讷讷地行礼告退。   *   王离一眼瞧见他的身影,热情地大声喊道:“明章来了?快来!”   扶苏却发现尚谨似乎有些神志恍惚,担忧地询问:“你怎么了?”   “无事……”他摇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扔出脑海。   正如系统和观众所说,一切都在改变了,这只是个巧合罢了。   “昱行,你要作为蒙恬将军的裨将去攻河南吧?”   “嗯!虽说不想和你们分开,不过能上战场也很好啊!”王离摩拳擦掌,他这个武城侯当的越来越有威信了,无外乎是他战场拼搏的缘故。   “那公子就托付给你了。”他转向扶苏,见扶苏神色如常,问道:“公子一点都不意外?是早知道了吧?”   “今日喊你们来就是要说此事的。”扶苏点点头,这事也是阿父临时起意。   尚谨长叹一口气,但愿一切都不会重蹈覆辙。   “明章?明章!”王离疑惑地拿手在尚谨面前晃了晃。   尚谨应声道:“我有些累了,你说吧。”   “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反正今天时间还长,也不急这一时。”   “不必。”他拒绝了扶苏的提议。   尚谨虽然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也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中透露隐秘。   王离撇撇嘴,晃了晃拳头,不知道地还以为他要冲进云阳大狱救人了。   “啧,都怪那个赵高,比浆糊还烦人,死缠着你不放,害的你都没好好休息!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阿父让我此次随军去上郡。”   “啊?!”王离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是监军,算作历练,磨砺心性。”   “哈?公子你要磨砺啥心性啊?杀伐果决?”王离可不觉得扶苏优柔寡断。   听他阿父说,扶苏平日里处理政务,还真有陛下的风范,从未有过错漏。   他觉得扶苏至多在跟陛下和尚谨的事情上容易纠结,陛下这是要让扶苏“一视同仁”吗?那父子关系不得变僵?   ————————   祖龙:让扶苏去上郡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   小谨听到的:扶苏,上郡,上郡,上郡,上郡,上郡   *   感谢在2023-06-1119:45:46~2023-06-1223:0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n_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幸村精市夫人10瓶;独顽7瓶;小啾2瓶;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路遇(捉虫):隐藏在黑暗中的是   “不必多想,只是历练,也不是真的要我领兵打仗。”扶苏仍然很淡定。   此时的他不是原本历史上那个与嬴政多有冲突而屡遭训斥的大公子。即使去上郡,他也不会惶恐不安。   “也是,打仗嘛,交给我们这些武将就好了,我还是觉得你们待在后面安全些。”王离点点头,“难怪明章要我保护公子,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公子的。”   其实不懂战事也还好,别像有些君主那样喜欢瞎指挥就好。   既会打仗又会治国的君主实在是少数,几百年间出不了几个。   “你担心有人对我不利?”   “嗯,无论如何,你们两个都小心。”他心里数了数,“不过,想对你不利的人,如今也没几个了。”   赵高的党羽被彻底剪去,经此一事,众人行事前都要掂量掂量。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何陛下愿意让你去齐郡?那些传言他真的毫不在意吗?”   “昱行也开始懂这些了啊……”   “别说的我像个傻子似的好不好?我可是有长进的!”王离以前确实不懂这些,可在西南那么长时间,也是学了不少的。   西南局势不算稳当,桂林、象、南海三郡,只有桂林郡是本为越人的史禄做郡守的,而南海郡郡尉仍然是任嚣。   其余的郡守和郡尉都是老秦人。   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对于西南三郡的政策虽然没有太大变动,但在具体实施上与原本有很大不同。   没了任嚣的节制,秦人的治理更为激进,效果立竿见影,但是也不如原来平稳了。   王离和李信在西南待了这么久,也是为了彻底稳固大秦在西南的统治。王离在这段时间从他们身上学了不少弯弯绕绕。   “这其中,有信任亦有猜疑试探,总之,一句两句说不清的,最终的结果,且看我如何做。”   祖龙信他吗?自然是信的,不然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祖龙疑他吗?自然是疑的,虽然没说出来,尚谨这段时间却能感觉到。   “那你不给我讲清,我不是一直不知道?”   “……我只是怕,你对陛下忠心耿耿的,我的话会影响你。”他叹了口气,王离对祖龙十分忠心,这些话说出来只能扰乱王离的内心。   王离背后倚仗的是王家,王翦还在,不需要像他一样担心付出信任却换不到好结果。   “你真想听?”   “你讲就是了,我不是孩子,有什么听不得的?能比战场更可怕?”   *   屈里。   “明章!我送你去齐郡吧!”韩信凑过来,在案上敲了两下。   尚谨停笔,将纸收到一边,用镇纸压好晾干。   “齐郡可远了,你去了又得来回跑。”   “能有多远?这不是有驰道嘛。齐郡离代郡可比咸阳离代郡近多了!”   “难道你送我去齐郡后立刻回代郡?你不陪仉夫人了?”他无奈地问,怕韩信是一时兴起。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一走,还不知道哪一年能再见……本来也快到了回代郡的时候了。”韩信还真是深思熟虑了的。   “母亲也让我保护好你!她说总觉得最近不会安生,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大半年,冲着你来的也太多了,就算赵高被抓起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后手,又或者有别的人要对付你。”   “好,你跟着我去,这两日好好陪着仉夫人。”他思索片刻,同意了此事。   *   “要启程了?”扶苏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问道。   “嗯,天彻底亮了就走。”   灯光之下,尚谨仍然在奋笔疾书。   “这不是你年初就在写的?还未写完吗?”扶苏瞟了一眼,看着眼熟得很。   从去年春天写到下一年开春,着实费了功夫。   “嗯,春夏的时候一直在忙火药的事情,写的慢。我又补充调整了一些,形势不同,总要有所改变的。还差收尾,小半个时辰,我走前应该能写完。”   夏季天象的事情之后,他才逐渐闲下来。   天光乍泄之时,他堪堪停下笔,将其中一册递给扶苏。   “此物交于你,你替我献于陛下吧。总要告诉陛下,他选对了。”   如果当初祖龙选择杀了他,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残本。   “那一册是?”   “余下一部分,怕陛下太心急。若是真的一起做,只会让天下怨声载道。”他还有自己的考量,“留在我这儿,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再拿出来,你替我瞒着陛下。”   他与扶苏出了小院,马车早已备好了。   两辆是坐人的,还有一辆是各类行李杂物书籍和一个不能透露的人。   “保重。”扶苏扬起笑,万千思绪化作两个字。   “保重。”他朝扶苏挥了挥手,扭头上了车,“小信,走吧。”   出了内史,入三川郡的第一个驿站,他们才停下歇息。   “这回怎么不见那些护卫了?”   “我现在是郡守,又不是派去某地的司工。”   他没有私人的护卫,之前那些是西南战火纷飞,祖龙担心他的安危才专门派的人。   “哎,没事!我一个足够了!”韩信拍拍胸脯,对自己颇为自信。   “韩小将军说的,我们几个都不在似的?”公输开故意逗他。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韩信连忙摆手。   尚谨忍俊不禁:“行了,别逗他玩了。明日还要赶路,先去休息吧,勿要出差错。”   “尚公放心!我驾车可比王将军好多了。”公输开提起王离,才想起来自己怎么觉得之前缺了谁,“怎么没见到王将军来送送?”   “他被陛下召去了。”   “其实我们大可以等等的。”公输开不解,分别之时不能与友人相见,实在是憾事。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之命,怎可不从?本就多留了几日了。”他随手拔起一把草,喂给马匹。   韩信跟着尚谨进了屋里,疑惑不已:“不是陛下要明章多留几日的?”   “小信还是太单纯了。你真的觉得,此次天象对我毫无影响吗?”他接了热水,分给韩信,叹道,“小信想想,我拥有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明章成了齐郡郡守,监管五郡,这是实打实的权力。”韩信抿了口水,怎么有种夫子考较学问的感觉?   “可明章不再是司工,火药之事也不能插手了,远离了咸阳,与大公子他们的联系也少了。”   尚谨欣慰地点头,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人脉?咸阳是大秦的中心,除去郡守郡尉一类,最有权有势的人都在咸阳了。时间久了,人脉会渐渐淡去,感情都是需要维护的,明章和他们又不是明章和我。”   韩信自认为和尚谨分开再久也不会生分,可别人就不一样了。   “是啊,远离了中心,理所当然,很多事我都不会知道了。以前有公子在咸阳,如今王离和公子都去了上郡。”   按祖龙最开始的意思,让他去济北郡,邹瑕则是调去别的地方,他以不愿得罪原本的郡守邹瑕而谢绝了。   刚好齐郡郡守又空缺了,这才换成了齐郡。   只是如此一来,也不知祖龙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不是还有韩夫子吗?”   “他是我的夫子,也是陛下的近臣。”倒不是他不信先生,而是因为先生不会像扶苏那样替他考虑这些额外的事情。   “我还以为陛下他……”韩信听着听着就气闷了,原来李牧将军说的是真的,不要相信一个君主。   李牧将军原本的经历就是最大的教训。   “不必心生不满,我还活着,这就够了。”他不知道如果祖龙真的处死了他,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以前和公子高说他死了,也不会影响扶苏登基。那是以他被别人害死为前提,他的死会化为推动力。   可祖龙杀了他,局面的变动会立刻不可控,他不是推动力,而是导火索。   “明章会伤心吗?”   “何必伤心?陛下是皇帝,从来都是,不要对一个皇帝抱有太大的希望,自然也不会失望。”   “陛下对我确实好,可好与坏,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更别说,比起其他君主,已经算好的了。”   在天象之事以前,即使他的声望再高,能力再强,只要不动改秦律的心思,祖龙也并不会对他疑心防备,已经是绝大多数皇帝都做不到的了。   “大公子以后……也会那样吗?”在韩信眼里,扶苏以后也会成为皇帝,难道皇帝都是一个样?那也太糟心了。   尚谨久久不曾回答,韩信像做错了事一样低头说:“明章,我不该问的。”   “你问得很好啊……”尚谨拍拍韩信的肩膀,“我相信他,但我希望你遇人最多信七分。”   别像以前那样傻傻地轻信别人了。   “明章呢?”   他与韩信对视一眼,答道:“我永远不会辜负你的。”   因为他知道原本的历史,对韩信有天然的喜爱,更加不可能让韩信落入一样的结局。   韩信喜悦地说:“那不就够了!人嘛,能有一两个全心信任的人就够了!明章也可以相信我!”   “我也相信你。”他展露笑颜,这也是他喜欢和韩信王离待在一起的原因了,总是开心的。   快马加鞭离开了三川郡,离齐郡又近了一步。   “明章,天黑了,要不就歇在这儿?驿站还有段距离,这雪下的路不好走了。”   本来时间该刚刚好的,谁知半路下起了雪,不仅路不好走了,马匹也受不了这么冷的雪地。   “都开春了还下雪啊。”他看着已经累了一层的雪地,叹了口气,指挥他们停下。   “你把披风披上,别冻着了。”   “我们赶紧生火吧。”   “琼华,出来透口气。”   以华闻言才出了马车,她抬头望着暗下去的天空,雪花飘落到眼中,她连忙低头闭了眼。   以华化名琼华后,本来是要送她回济北郡的,以华却想跟着去齐郡,所幸这世间知道她身份的也没几个人了。   毕竟还记得她模样的赵高马上就要行刑了。   具五刑,刺字,割鼻,砍去双足,荆条鞭打至死,斩首示众,再将尸首剁成肉酱。   赵高因为还有诽谤罪的原因,在此之前还要先割去舌头。   尚谨没有观赏的欲望,他确实厌恶赵高,但也讨厌血淋淋的东西。   因为要去齐郡,他也没这个机会。   他们几个人都是手脚麻利的,很快支起了简单的布棚,遮住了风雪。   好在经过上一个驿站时,补充了木柴,不然这会儿外面的树木都湿了,不好燃。   火堆驱散了寒意,几个人喝了口热汤,顿时暖和了起来。   火星四溅,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能将寒风的呼啸声盖过去。   韩信原本盘腿坐在尚谨身边,低着头擦拭着随身携带的长剑,正是家传的那一把。   去了代郡之后,他还是觉得戟这一类的长兵更好用。不过这把剑意义不同,他一向随身带着。   他似乎听到异样的声响,警觉地抬头张望,似乎是不远处的树林传过来的。   “明章,有人。”   ————————   被提醒ooc了,修了一下上一章,改了小谨做齐郡太守的原因,真不是想发工业糖精QAQ只是想写祖龙和小谨相互相信,没想到竟然会ooc(自我检讨)   *   会有if线,假如小谨因为天象被处死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家可以想象一个故事走向(瘫)   *   感谢在2023-06-1223:01:40~2023-06-1421:5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鸭更比一鸭鸭4个;圆酱2个;嗷呜嗷呜嗷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纯醇100瓶;我的老婆是一叶15瓶;雪銀子、落雨裁风_羽5瓶;今天可以改名了吗?4瓶;桑榆晚2瓶;未央、冰若萱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无人生还:指刺客。   尚谨将书收起,起身抽出随身的长剑,交与韩信。   韩信的长剑是青铜的,他的是铁剑。   韩信提剑,火光映衬着锋利的剑身,他心中战意愈发强烈。   只敢畏畏缩缩藏在黑暗里的老鼠,想对他们做什么?   “琼华,小心些。”   公输兄弟身手都不错,自觉地站在了另外两侧。姬绥姜也并不胆怯,虽然往后退了几步,却拿起了刀。   只不过他们似乎都默认尚谨不需要动手,把他护在了中间。   琼华并未习武,与尚谨站在一起,握住了手中的短刃。   只是长久的没了动静,韩信眯了眯眼睛,依旧盯着最先发出声响的地方。   反正僵持下去,一定是对面先露出马脚,他就不信暗处的人能撑那么久。   三辆马车是以品字形停着的,他们生火是在中央,马车成为了极好的掩体,只是也影响了他们的视线。   尚谨从马车上取下挂着的长弓,立身站定,左脚踏出,右脚缓缓画出一个扇形。   公输开刚想提醒他这是礼射的姿势,实战里并不一定好用,变故陡生。   黑暗之中,利箭随着寒风袭来,韩信抬剑挡住了箭,铮鸣声响起。   尚谨瞄准箭来的方向,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弓如半月,箭飞劲疾。   长箭几乎是擦着韩信的发丝没入暗夜之中,也不见韩信有半分害怕。   急促痛苦的呼声刚响起就没了声音,一百二十步的距离,霎那间夺去了暗处弓箭手的性命。   尚谨垂眸搭弓,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如果对方不出手,他不会反击。   那箭明显想要置韩信于死地,既然敢动手,就得付出代价。   真把他当柔弱书生了?   “还藏在那儿?我的箭还多着,还有几支带了新制的火药,我不介意放一把火,把你们藏身的树林烧了。你们可以试试,是火药炸的快,还是你们跑得快。”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火药还不稳定,根本不可能像后世那样做火箭,但偏偏他的底气足,没人会怀疑他在说假话。   而他更重要的目的,是试探这些人知不知道火药之事。   暗处十多个人一拥而上,没有丝毫的迟疑。   韩信嗤笑一声,提剑刺了上去。   对面拿着双锤的双手自两侧合击,直冲着他的头去。   他低头躲避,那人也很灵活,当即双手下捶。   韩信一脚踢到那人膝盖上,剑从半侧刺断心脉,那人当即没了声息。   刺客人数众多,目标也很明确。   他们起初把目标定在韩信身上,是以为杀了韩信,尚谨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谁曾想尚谨能在黑暗中一箭击杀他们的弓箭手。   于是他们的目标立刻变换了,把其他几个人缠住,先把尚谨杀了,只要尚谨一死,这群没了主心骨的人自然也就丧失斗志了。   韩信又解决一个刺客,回首便见一个人上了马车顶,想直接从上面跳下来扑杀尚谨。   “明章!”他们怎么把上空忘了?!   尚谨下意识拿弓去挡,顺手抄起韩信的剑挥了上去,热腾腾的血奔涌而出,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尚谨的衣裳。   韩信这才松了口气,那人脖子都断了半根,肯定不能对明章怎么样了。   他的杀意更加剧烈,刺客哪里比得过他的勇武,被他一个人杀的溃不成军。   另一边,公输兄妹三人也都染了血,与韩信一起围杀剩余的五六个人。   “恩人?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你别吓我啊!”以华身上也被溅了血,不过并未受伤,她见尚谨呆立在那里,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了。   韩信那边厮杀得“热血沸腾”,又有人从后方绕过来了。   以华紧张地举起了短刃,正欲保护他。   他举剑而起,自上而下狠狠劈下去,硬生生将刺客的动作打乱了。   韩信快步上前,几息之间结果了这个刺客,粗重地喘着气,仍然不敢懈怠。   还会有刺客吗?   公输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韩信这才分出心神。   “明章?你吓着了?”韩信不禁疑惑,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明章虽然常常表现的像个单纯的文臣,可是习武也是一把好手。   方才虽然惊险,可是凭明章的心性,怎么会被吓到呢?   “我……从来没杀过人……”尚谨手中的剑滑落在地,他的手上全是殷红的血,刚才劈斩下去的时候,险些握不住剑。   之前只是远远地射箭,他并没有看到死人还好,可刚刚那么多的血涌出来,血淋淋地布满了他眼前所有的事物,包括他自己,带给他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明章……”韩信把剑捡起来,慌忙按住他的手。   那双手抖得很厉害。   他喃喃自语:“我杀人了……是犯法……”   “明章,是他们先行刺你的,你有什么错!”韩信在代郡待的久了,对他来说,杀几个刺客根本不算什么,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对尚谨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我杀人了,妈妈和朋友会不会觉得我不好了?”尚谨盯着自己的手,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韩信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一时间更加慌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韩信也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朋友还能理解一下,妈妈是什么?发音和母有点像,是母亲的意思吗?明章的母亲不是早就逝世了吗?   “明章,你别怕。”韩信手忙脚乱地把他染血的外衣脱去,披上了斗篷,拉着他入了马车里。   “明章你别哭,哎,不对,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越是这样无声的眼泪,越是看着揪心。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了?”   “有何不同?难道你杀了两三个刺客,他们就不要你了?”韩信觉得自己越来越听不懂了,只能尽力安慰。   “不一样了……从我来到秦国,这里就没有和我一样的人。我很怕,等我回去了,发现那里也没有和我一样的人了。”   “我很怕,怕我变了,我变了,就和他们不一样了。”   韩信怔愣了片刻,虽然有些不清楚,但他大约明白了尚谨在担心什么。   “明章没变啊!我第一次见到明章的时候,明章就是在帮乡亲们看病,分文不取,大家都说明章很不一样,是大家见过最好的官!明章一定和你说的那群人是一样的,所以才会和秦人一点都不一样。”   “这么多年了,明章没有变过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明章的……妈妈?知道了也会夸明章的,明章帮了那么多人了!”   “是他们想行刺的!要是他们不意图行凶,明章怎么会反击?是他们自找的!”   “明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难道因为杀了两个刺客就不是好人了吗?”   “好多血……”   韩信本来想扯自己的衣服给尚谨擦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全是血,赶紧下车问以华要了干净的水和布。   他又换了身干净点的衣裳,也顾不得里面还沾了血,把自己勉强收拾干净了,才上了车,想给尚谨擦血。   只是当韩信回到马车内,尚谨已经归于平静,如果不是身上还沾着血,和往日看不出半点分别。   “小信,吓着你了吧?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已经好了。”他接过沾了水的布擦去手上的血迹。   韩信盯着他,最终还是开口说:“明章要是觉得杀人是罪孽,那就算到我头上好了,反正我在代郡都不知道杀过多少敌人了,一点都不怕。”   “说傻话……我们出去吧,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些,明日天亮雪一停就启程。”   一行人又围坐在火堆边,经过这一遭,是没人睡得着了。   “尚公可有头绪?”   “这批人知道火药,只能是咸阳的人。”尚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今晚发生的一切,“要么是陛下,要么是朝中之人,或者在朝中安插了眼线的不知名者。”   “陛下?!”韩信顿时坐立不安。   “别担心,我只是说知道火药之事的,不会是陛下,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尚谨安抚地拍了拍韩信,“让我想想,该怎么写奏书。大家还是轮流守夜吧,总要休息的。这些尸体……我已经写了信交给赤阳子,让它去最近的驿站了。”   他起身回了马车之中,与直播间的观众聊天,这种与同时代人甚至更加遥远的未来的人交流的能力,让他逐渐平静。   他在这里,并不是孤身一人。   [山间温客:贴贴小谨,刚刚很帅!真的!]   [十晌:摸摸,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桦林:就算在现代那也是正当防卫好不好!小谨别担心!]   [独白:还有我们陪着你嘛!有对古代无语的地方就和我们聊天吐槽!我们永远是一边的!]   [一辆泥头车:小韩信太好了呜呜呜!]   系统很快回来了,悄悄问他:【宿主,真的不要记忆服务吗?】   系统是提供记忆存储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这么多的记忆信息,不过尚谨始终是拒绝的。   「放心吧,我没事了。再说了,我不希望我的记忆发生任何变动。」   丹雀蹭了蹭他的脸颊,停在了他肩膀上。   *   韩信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根本睡不着,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熬夜了,即使如此也依旧没觉得困倦。   “明章!你醒了?”韩信听到马车里传来的声音,猛地抬头看向马车。   “嗯,做了个美梦。”尚谨坐在韩信身边,伸手去烤火。   “美梦?”   “梦到他们了,他们说,会一直等着我回去。”   无论如何,他要让大秦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不仅是为了此方百姓,也是为了他自己。   ————————   这是一道坎,血淋淋的对于现代人来说冲击真的很大。   思考一下,小谨未来汉朝还要当武将来着,像之前说的,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后面被人保护的。他本身是有武力值的,就是从来没真正动过手。   *   好想写if线啊,发现写刀子的时候,我写的贼快OWO   基友画了小谨!激动!   *   我超级怕那种血淋淋的图,看完一晚上都睡不着。   *   有人发现专栏新头像嘛!   *   感谢在2023-06-1421:52:38~2023-06-1520:0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幸村精市夫人30瓶;小啾、独顽、白舟瑾游3瓶;柒棠忘川、清玖、TT0459、白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5]悬案(大修):继续前往临淄   “我昨晚查验了,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韩信夜里把那群人的尸体弄到一边去了,免得血腥气太重。   “看来要成悬案了啊……”尚谨扫了一眼摆在远处的尸体,摇了摇头,“罢了,等到大梁县的人来了,我们就离开吧。”   大梁县的驿站中,他们总算能好好清洗干净了。   郡守遇刺,在砀郡境内,自然是先由大梁县县尉先行查证,紧接着砀郡郡尉也来了。   只是这个地方离三川郡、颖川郡、东郡都很近,既弄不清刺客是从哪个郡来的,又弄不清刺客到底是哪的人。   尚谨并未对砀郡郡尉说出自己的猜测,这种会造成朝堂不安的事情,私下告诉祖龙就行,大肆宣扬可不是好事,恐怕大费周章也根本查不出什么。   “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啊……”韩信也就是对尚谨说说,在别人面前是一言不发,似乎他已经把这事给忍下去了。   只不过他心里恨不得把这些个刺客的头子找出来,送到咸阳行刑。   “还好我这回跟着来了!我就说我能保护你吧!再来三十个我都不怕……算了,还是别来了。”   韩信怕尚谨一动手又变成之前那样,打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打完了之后他焦头烂额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要是和明章一样能说会道就好了。”那样他再也不用担心说错话或者不会安慰人了。   “你还不会说话啊?你的本事可比我厉害。”   当初送韩信去李左车那儿,不久后他就收到了李左车的信,对韩信啧啧称奇。   他问韩信到底说了什么,韩信和李左车都不告诉他。   想起史书里每次韩信和别人说完话,别人都是觉得韩信“奇”,他就想知道到底怎么奇了?   这孩子在他面前神神秘秘地不肯说,不过他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想法。   想到这里,尚谨感叹不已:“孩子大了,有秘密了,哎。”   俨然一副被伤透了心的家长模样。   “?”   韩信迷茫地看着他,这都哪跟哪啊?   *   咸阳,章台宫。   “扶苏,再过月余就要去上郡了,可备好了?”嬴政收起手边的工策。   “儿臣已有准备。”比起上郡,扶苏更关心另一件事,“阿父,明章遇刺一事……”   “指使那些刺客的人已经找不到了,没留下半分线索。”   嬴政不禁想起多年前博浪沙行刺之人,如今也没找到,这几郡交界的地方,治安差的让人没眼看。   “这几郡,是要好好整治了。”   扶苏听着嬴政说这些,思考怎么提醒阿父,其实咸阳治安也没那么好。   *   济北郡,博阳县。   他们一行人总算到了济北郡的治所博阳,再次来到泰山附近,也没登泰山的时间。   驿站里,韩信散着头发一转身,差点没把尚谨的脸抽红。   尚谨和善地盯着韩信的头发。   “我看你发尾有些乱了,给你理一下吧。”   “明章,你不会又给我扎总角吧?”韩信非常警惕,他可还记得当时在西南,临走的时候尚谨就给他扎了总角。   “怎么会呢?”尚谨从随行的行李里取出栉,“只是让头发整齐些。”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变成理发师,手艺还凑合,至少比每次都不听顾客话瞎剪的托尼好多了。   “如何?”   “原来明章真的只是用栉理一下啊……”   “你要是想让我扎啾啾,我可以给你扎满头。”尚谨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不要!我听到有人敲门,我去开门了!”韩信活像座上着火了,蹭的一下窜了出去。   尚谨于是弯腰去把不小心散落出去的碎发也收到其他碎发一起,准备一会儿扔出去。   【恭喜宿主获得称号:通工易事。】   「这达成的标准是什么?」   【在国家层面对古代工匠加以重视,结交当世八大匠的技艺精通者,并掌握八大匠的部分技艺。】   石匠、泥瓦匠、铁匠、皮匠、毡匠、剃头匠、裁缝匠。
  「等等,现在哪来的剃头匠?那不是清朝的吗?」   【很多主播不愿意去……后来这个成就里的剃头匠换为了更古时候的理发师!】   「栉工?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啊?」   而且好像汉朝才有专门的栉工吧?   【宿主,就是你自己啊。】   「???」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行吧,那buff是什么?」   【这是古代版基建狂魔的最爱。】   「……」   虽然基建狂魔厉害,但是他不觉得大秦撑得住那么多基建。   【宿主放心,不是那种耗费民力的大工程,是分工合作、互通有无、打通壁垒!你现在不是做郡守嘛,刚好发展工商业,顺带还能把农业带上。】   韩信领着邹瑕进来,尚谨与邹瑕打了个招呼。   “许久不见,明章。”   邹瑕比尚谨大二十岁,喊字其实是有些奇怪的。两人认识的早,一向不是长辈晚辈的关系,而是朋友。   或者说,他们是“同党”。   除去原先的齐郡,齐地其他四郡向来关系密切,有两郡的郡守郡尉都是未统一之时由齐入秦的客卿门客担任的。   比如济北郡郡守邹瑕,再比如琅琊郡郡尉颜聚。至于其他几个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明显。不过他和齐地的人关系好祖龙是知道的。   其实祖龙不管把他派到齐地哪一郡,他都能混的如鱼得水。   只有大部分齐人认同自己是秦人,他的buff才会消失。   “齐郡那边不算太平,想让齐郡的官吏服你,可不容易。”   邹瑕这个不太平指的不是战事,而是指官场。   齐郡的官吏这几年换得快,上一个齐郡郡守其实也就上任了一年,就因为赵高的事情被拉下马了。   何况战国时期的齐国臣子们有一项“优良传统”,他们脑子转得格外快,政斗可比秦人老辣多了,苏秦那样厉害的纵横家人物都死在了齐国。   不过对于齐国来说,苏秦确实是来者不善的奸细,自然不能放过。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临淄了。”   *   齐郡的治所在临淄,下领临淄、东安平、狄其、千乘四县。差不多是后世山东的北部和中部。   淄水和耏水流经临淄,春日里景色宜人,一路上沿着河走,也并不枯燥。   只是当他看见一片空地上踢着蹴鞠玩的一群人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明章,你想玩吗?”韩信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蹴鞠。   “不是……”   丹雀歪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宿主,咋了?】   「你说,国足还有救吗?」   看到蹴鞠就想到了足球,再想起现代那些比赛,他就觉得心塞,还好他不看国足的比赛。   【这是可以说的吗?根据系统的数据分析,大概可能也许……没救了。】   ————————   短小,心虚   明天六级QAQ希望能过,等考完了就可以好好码字,把欠的更新给补上了   *   其实头像不是小谨啊啊啊!基友画的我没放出来hhh   是约头像的时候,问要不要加什么小饰品,基友说来个系统好了,给画师说完才想起来,又不是我的系统哈哈哈哈干嘛加个小鸟   但是确实很可爱!   *   《史记》:十年,燕君为王。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为反间,欲以乱齐。   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   *   感谢在2023-06-1520:00:46~2023-06-1620:0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塔利亚爱好者207瓶;186123瓶;油炸雪糕10瓶;清玖、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6]总角之宴(大修):韩信: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扎总角。   望着面前长跪不起的尚谨,嬴政恍惚间看到二十年前那个跪在咸阳宫外顶着风雪也要救韩非的稚子。   只是这次,他是为了救自己。   他长久的沉默,久到韩非已经拿乞求的眼神看他了。   李斯则是看着尚谨,面上不显,心中也着急起来。   “若是朕要你死呢?”   尚谨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眼中的光霎时熄灭了,低着头回答:“……臣只有一句,请陛下小心赵高,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的野心和能力。”   这是想死前将仇人一起拉下水,还是单纯地为他着想?   这些年来,尚谨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确实挑不出半分错漏。   只是尚谨的名声未免太好了,他自然知道这是尚谨应得的,一个不与人争斗,聊天能让人忽觉得了知己,还能帮忙看病的青年才俊,自然该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他给予尚谨的优待再多,也不会有几个人去非议,反而都觉得这是应当的。   若说他这些年最宠信的臣子,不过李斯韩非蒙恬尚谨,再者就是蒙毅王贲冯去疾了。   李斯是权力最大的那个,但是李斯为他做事,树敌颇多,他并不担忧。   韩非专心秦律和著书成说,更多是理论层面的建树,虽说在宏观层面重要,但实际权力并不大。   蒙恬一直领兵在外,为他征战,他们自幼相识。秦军是大秦的军队,又不是蒙恬一人的军队,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而尚谨,一直兢兢业业,事事都是为大秦考虑,除去工事,权力其实不大。   坏就坏在,人缘太好,跟谁都有交情,不止在朝堂之上,连黔首都多有赞誉,名声可比他这个皇帝好多了。   但是他知道,尚谨每次聚拢民心都是打着皇帝之命的旗号,也为他挣了不少好名声,所以他从不干涉尚谨的行为。   可时至今日,这一次天象的指向性实在太强,尚谨口口声声要他提防赵高。   难不成赵高还能左右天象?再说了,赵高顶破天就是个车府令,压根没有多少实权,难道还能覆灭大秦。   杀了尚谨,失去了一个天才,他还可能失了人心,尤其是扶苏和韩非,都要对他有怨言。   不杀尚谨,只要他能驾驭住尚谨,大秦便可越来越强大,可天象的预示,他似乎不能完全掌控尚谨。   实际这么多年以来,他和尚谨都心知肚明。   尚谨从未给予他十分的忠诚,扶苏估计还觉得尚谨是忠于自己的。   可尚谨从未忠诚于任何一人。   他要相信尚谨对大秦的感情吗?人的感情是最难把控的。   他总是将信任付出去,最终得到背叛,这回还要信吗?   信天象,还是信尚谨?   从阿父独自逃回秦国,再到吕不韦独掌大权、母亲站在嫪毐那一边……   他不是不能接受母亲养面首,可让这个面首自称是他假父,生了反叛之心,还想让他们的孩子继承他的位置?!   明明他和母亲才是母子,到头来还没有一个面首的感情来的深厚。   樊於期,长安君,昌平君,燕丹,蒙嘉……这一个个的人,仿佛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尚谨如天象所说,背叛了他……   那不如现在就斩草除根!   尚谨看着嬴政变幻莫测的神情,哪里不知道嬴政的意思。   未得允许就施施然起身了。   韩非立刻对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失了礼数。   “谨祝陛下,国运昌隆,长享安乐。”   他无声地看向殿中其他三人,无声地说道:「请诸位,替我照顾大公子。」   “陛下!谨他!”   “韩非!”   “陛下,谨是绝不可能背叛陛下的啊!陛下与臣都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怎能不明白他对大秦是忠心耿耿的?”   “韩非。”   “陛下,那就请允许臣,送弟子一程。”   韩非起身追上去,侍卫们见嬴政没发话,只当他默许了,也没人敢拦。   “先生。”   “我走以后,还请先生无论如何,保全公子。”   “如果发生叛乱的话……先生能寻到更好的去处就去吧。”   “还请先生转告陛下,我最后一个请求是……我死后即刻烧了我的尸体,不必下葬了,也别让他们看见。”   “谨……我们再去同陛下说!”   “先生不是不知道陛下,哪里会轻易改变决定?”   “何况今日陛下就算改了主意,我也不敢再效忠于他了。”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也是他太蠢,真以为皇帝这种政治机器能拥有信任。   他抱着一丝对皇帝的希望来了咸阳宫,其实他该当晚就带着家人逃出咸阳的。   但愿叔父他们,能成功离开咸阳。   *   云阳大狱。   狱掾端着毒酒走到尚谨面前,不知如何开口,不忍去看他,别过头说:“司工,陛下……”   “别喊错了,我可不是司工了。”他平静地不像将死之人,还能笑着提醒狱掾别喊错了称呼。   “司工于我有恩,我却无法救司工。”狱掾端着酒的手抖得厉害,毒酒有些已经撒到地上了。   让他亲手给恩人送毒酒,他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了。   可他还有家人,不然他定会想办法帮司工逃出去的。   “你要是救了我,那我不就白救你了吗?不必自责,把酒给我吧。”尚谨见不得他这副为难的样子,抬手接过酒。   狱掾手上一空,心中一重。   “司工……这酒喝下去,不会痛苦太久的。”   “是觚啊……许久未用过了。”他已许久不用青铜器饮酒了,也不知他死后,家里那些青铜器会如何。   “似乎与当初陛下赐我的,极像。”   “替我和陛下说一声,不要总是用青铜器饮酒,容易中毒,和那些丹药一个道理。”说罢,他毫不犹豫饮尽觚中酒。   义尽至此,此后,秦朝存亡,与他无关。   “明章!”扶苏闯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大堆狱吏。   狱掾吓了一跳,大公子是怎么进来的?   狱吏们也很委屈,按秦律来说,他们是能直接杀死闯入云阳狱中的人的,可是对面是大公子,跟疯了一样,根本拦不住。   何况大公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商鞅什么下场还用说吗?   “明章?”   扶苏冲上前去,一把夺过觚,不可置信地盯着空荡荡的酒器。   【警告!警告!宿主生命值极速降低!】   【80%……50%……】   他的喉咙像被火烧干了一般,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失了力气,所幸倒下时被扶苏接住了。   “明章!!!”扶苏惊惶地抱着他跪倒在地。   扶苏在宫中久久等不到他,他要被处死的消息如当头一棒,把扶苏敲得理智全无。   “扶苏……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可追。”仅仅一句话,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明章……明章!”扶苏此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绝望。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都明白,明章是借这句话,劝他别去想过往的事情了,只会徒增伤心,要往前看,把明章忘了,不能和阿父起冲突,他还有和明章的约定。   他们约好了,要成就圣人之世,如今明章失约了。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他颤抖着将尚谨嘴角的血迹抹去。   孔子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他以前是赞成这句话的。如今却觉得,庄子说的更好些。   他以一己之力,如何能力挽狂澜,对抗阿父如今的大秦呢?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天下无道,明章连个免刑的结局都得不到。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他如今宁愿明章从来没出现过,明章这样的人,不属于这个时代。   明章合该活在太平盛世之中,活在明章曾亲口描绘的世界中,而不是在这里,历经磨难,最终只得到一杯毒酒。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   扶苏抱着尚谨的尸身站了起来,狱掾慌忙阻拦:“大公子!大公子……大公子你不能将司工……不能将尚谨的尸身带走啊!”   “你想让他不得安息吗!”扶苏抬头,死死地盯着狱掾。   狱掾带着狱吏们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大公子这些年与陛下越发像了,明明平日里平易近人,可只是这样被看着,都让人觉得恐惧。   “是陛下下命,尚谨死后即刻烧毁尸身,不得让任何人见到啊!”   “你说什么!”   狱掾惊恐地后退,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暴怒的大公子一剑刺死了。   “这都是陛下的命令!大公子!司工于我有恩,不向陛下禀报大公子来云阳狱之事,已是死罪了!大公子不能将司工的尸身带走啊!”   “明章……明章……他选错了,我也选错了。”   *   蒙毅挡在扶苏面前,不让他再往里走。   “大公子,你冷静点,这事……”   “冷静?冷静……你们一个个地都劝我冷静?我如何冷静?”   “你这样去找陛下,岂不要伤了你们父子之情?”   “父子之情?”   蒙毅叹了口气,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从尚谨这边来劝。   “谨这孩子临走的时候托我,不能让你冲动。你今日直接闯进去,必然遭到陛下训斥啊!”   “你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想想谨的亲人。陛下他宽恕了尚家其他人,可尚翟已经没了官职,如今一介白身。你要是触怒陛下,陛下迁怒于尚家,尚家的人哪里还能有活路呢?”   “你看重谨,自然要为他的亲人考虑,他们失去了亲人,本来心里就不好受了,还要遭受灭顶之灾吗?”   扶苏心中只觉得可笑,说到底,不都是阿父给的吗?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听我一句劝,不要追究此事了。”   “我是人,不是陶俑。”他又不是皇陵里的陶俑,没有心。   嬴政走出大殿,远远看到扶苏,唤了一声:“扶苏。”   “阿父。”扶苏与嬴政遥遥对视。   父子的关系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尚谨的死已成为一道抹消不去的裂痕,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扶苏沉默地跟着嬴政进了大殿,殿中只有他、嬴政、蒙毅,没有外人。   “阿父,明章留给你的。”   嬴政身形一滞,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   “他从回咸阳就开始写了,一直到昨日,天象发生之前,他都在写,为的就是正月能作为贺礼献给你。”   “是残缺的,很多东西都没写完,他就走了。”   扶苏说不清自己把这本写满了明章奇思妙想的残本拿给阿父是为了什么。   只是他看着阿父掩不住的错愕……或许他是想让阿父后悔,后悔杀了明章。   可再后悔也没用了,人都死了,后悔有什么用?可他不明白,为何连个全尸都不给明章留?!   “阿父,明章以前说,我有许多地方比不上你。在我心中,阿父是榜样。我就问他,是什么?”   “是学识吗?他说不是。是武艺吗?他说虽然还比不上但终有一天,我不会比阿父差的。是处理政事吗?他说我做的已经很好了,只是年轻了些。我问了许多,他说还有一点,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说,只说,他希望我这辈子都比不上阿父这一点。”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才敢在阿父面前这么说。   他总和明章说自己很理智,怎么可能做出明章说的那种当面顶撞阿父的行为。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其实轻易便被摧毁了。   “我原来不明白,如今却知晓了。”   原来是狠心,是他不够狠,不如立于权力之巅的皇帝狠辣,他再怎么狠,也不可能对明章下手。   嬴政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预料到了的,扶苏说他刻薄寡恩,这些都在预料之内,他可以忽略扶苏的怒气。   “他求朕的最后一件事,是即刻焚毁他的尸身,你该清楚他为何要这么做。”   扶苏再也说不出话来,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   建章乡。   尚翟一言不发地带着其他人收拾行李,见扶苏来了,他也没横眉冷对,只是言语上算不上客气:“大公子来此做甚?”   还不待扶苏说话,他又说:“大公子不必多言,你与谨是至交,我如今也不与你争论。”   “你们要离开咸阳?”扶苏环视了一圈这个小院,大多数能带走的东西都被装上了马车。   “我们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打算搬去颖川郡,有一位尚家故人之子在那里,他也能照拂一二。”尚翟并未透露太多,他想着扶苏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吃惊。   “如果韩信回来了,闹着要找谨,让他去颖川吧。”他也不说为何韩信就知道要去颍川郡的哪个地方找他们。   *   “孙旅,和离。”   姜青虞的眼眶还是红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侄子突然就死了。   她连侄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明明当初说了要看她做咸阳首富,却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青虞,我们不是一直过得好好的吗?”孙旅顿时不知所措,“是因为谨的事吗?你恨上陛下了,是吗……”   “你们孙家……呵!”姜青虞是极度护短的人,她如今无差别厌恶秦朝的君臣。   孙旅反应过来,她这是因为尚谨的死快气疯了,绞尽脑汁想让她消气。   “青虞,我知道你不好受,可是这事和孙家没关系的!昨日我阿父还喊我回去,让我好好安慰你,他也可惜谨……”   “我就是迁怒了,你们这群皇帝的走狗都去死好了,你给我滚出去!”姜青虞说完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一摆手往外走,“算了,我走,你留着吧。”   她刚要往外走,就收到了尚翟的信,打开一看,便愣在了原地。   孙旅上前拉住她,恳求一般道:“青虞!我们……不是,我……我如今是尚家人!你怎么赶我,我都是不走的!我可以为了你彻底断了和孙家的联系!我从来没做过官!和咸阳宫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知道只有示弱,才能让青虞对他消气。   姜青虞长叹一口气:“我要离开咸阳了。”   “我跟你走。”他毫不犹豫。   姜青虞冷哼一声:“我以后见一个秦官打一个。”   “我陪你打……打完了我们要跑快点!”孙旅颇为认真地认同。   姜青虞无奈地说:“我们尚家未来可能会被皇帝抓起来杀了。”   “我要么一起被抓,要么拼死去救你!”谁来都动摇不了他的心。   “你蠢吗?”姜青虞看着孙旅,不知如何告诉他,尚家会走上一条不归路,身为孙胜的儿子,孙旅并不适合被牵扯进来。   孙旅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自然看出来她这是解气了,扬唇朝她笑:“不蠢怎么会自愿入赘?”   “我厌蠢。”   “那我努力聪明点。”   “聪明……聪明有什么用?我家小谨那么聪明,还不是一样死了?”姜青虞瞬间被触及了雷区,刚刚平复的心又开始愤怒。   “青虞……”孙旅连忙抱住她安慰。   *   代郡。   “你胡说!”韩信猛地站起来,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李左车把他按下去,语重心长地问:“小信,我骗你有何好处吗?”   “我不信,我不信!”韩信摇头,“明章和陛下认识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就这样把他杀了……”   “还记得大将军和你说过的吗?”李左车口中的大将军就是李牧,只不过李牧已经待在代郡安度晚年了,偶尔也会指导他们一二。   韩信红着眼眶,他当然知道赵王迁,可他以为嬴政和赵王迁截然不同。   “永远不要相信君王,这是谨教给你的最后一个道理。”李左车见他这么快就冷静了,讶异不已,自己这个弟子,心性实在太好了,“你准备如何做?”   “忍,我能忍,我等着有一天,暴秦终亡!”韩信攥着手,眼中杀意流露。   “很好!你去大将军那里一趟吧,谨这一死,不知他……哎……”   *   南海郡。   “我看你乐得跟什么似的。”李信看他恨不得带一车茱萸回去,待在马车旁边嘲笑他。   王离乐呵呵地往马车里塞当地的特产,得意得很:“马上就能回咸阳了,自然可乐。”   “又念着你那明章和大公子了?”   王离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忘带的东西,点头道:“都好久没见了,等这回回去,可得拉着明章和公子好好吃一顿!”   “可怜了我,还要待到明年。”李信摇摇头,倒也不是怨言,“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念谨的手艺了。等我回咸阳,再去找你们两个。”   “好!一言为定!”   *   颍川郡,阳翟。   任谁都猜不到,尚翟来颍川郡见的是张良。   “良,许久不见。”   “我记得还是小时候见过尚公,尚公不是该在咸阳吗?”张良心中讶异,总觉得尚翟比自己想象中更苍老,“尚公定是舟车劳顿,如此疲惫,不若先在舍下休息。”   “谨死了。”尚翟一赶到阳翟还没休息就来见张良了,他颓然地坐下。   “谨……尚公的侄子?司工?”张良仍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青年,“尚公不是玩笑话吧?”   “咸阳妖日夜出,有人言此天象是指谨,谨被皇帝处死了。”   原本秦朝失去了臂膀,张良该喜悦的,可知道那个一心为民的人死了,不禁悲伤起来。   “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尚翟没心力再整那些弯弯绕绕的,直入主题,“当初在博浪沙行刺皇帝的,是你吧?”   “博浪沙?我并未去过。”张良心中一惊,矢口否认。   “你也不用不承认,谨一直知道是你。我此次来寻你,是想问你,可还愿反秦?”   *   公元前215年,车府令赵高暴毙,始终查不到是谁做的,只能不了了之。   紧接着,大公子扶苏触怒始皇帝,出至上郡,似是为了一个谁都不能再提起的名字。   韩非告病归家多日,抚摸着怀中的竹简,想起当年乖巧地待在自己和嬴政身边,信誓旦旦要为他著书立言,留存万世的孩子。   公元前210年七月,韩非于咸阳郁郁而终。   他的子孙入内室时,只见他手中还握着一卷有些年头的竹简,上刻三不朽。   看字迹,是他故去的弟子亲手所刻。   他身边堆了大量成册的竹简,打开才发现,是他弟子的言论,皆是韩非自己的字迹。   韩非与尚谨成为史书上最奇特的一对师徒,明明思想大为不同,却互为对方著书立说。   *   公元前206年末,大秦爆发起义,尤以原先的韩、赵、楚、齐地为最。   公元前205年初,始皇帝于咸阳驾崩。   代郡边军率先反叛,与韩地起义者汇合。   为首的将军是李左车与韩信,坐镇后方的是尚翟与张良。   为他们提供大量物资金钱的是齐楚两地有名的富商——姜青虞。   *   上郡。   “长兄,你不愿继承这个位子吗?”公子高千里迢迢来到上郡,就是为了接扶苏回去即位。   扶苏再不回去,大秦的局势就压不住了。原先那几个争抢的兄弟一看四处起义,这下都不敢抢了。   皇位成了烫手山芋。   扶苏摩挲着手中的棋子,他来到上郡十年,早已磨平了心境,当年信誓旦旦约定要做的那个皇帝,似乎也有些索然无味了。   “是因为明章吗?我曾与他玩笑,说他若是死了,你就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皇帝。”嬴高至今提起尚谨仍然叹息不已,“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另一种可能,阿父杀了他。说到底,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其实那么相信阿父。”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扶苏手中的动作一顿,将棋子放回去。   嬴高恳切地说:“请长兄回咸阳主持大局!”   “我做不了这个皇帝。”扶苏摇了摇头。   “怎么会!长兄是我们之中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扶苏抬眸看了嬴高一眼。   “大秦从根就已经烂掉了,要么自己彻底改了,要么让起义军来改,秦人会选前者吗?”   “高愿随长兄一同变法!”   *   谁也没想到,最先兵戎相见的会是王离与韩信,两位主将长久的对峙。   “皇帝的走狗!你也配称是明章的好友!”   交锋的那一瞬间,韩信一句话击溃了王离的内心,王离心神大乱,险些被韩信斩于马下。   王离至今都记得自己欢天喜地地回到咸阳,才得知明章被处死之时的痛苦。   他听到韩信反叛之时,竟然隐隐生出艳羡之情。   可他与韩信不同。   韩信没有家族牵制,带着母亲便可直接离开。   他到底是大秦的臣子,到底祖辈都在,他的责任与韩信不同,做不到因为明章选择背叛陛下。   其实大公子何尝不是如此?陷入两难之地,再不能脱身。   他们两个身上的牵挂担子太多,比不得韩信的赤子之心,他甚至不敢去祭拜明章。   *   扶苏回到咸阳,立刻召回王离,换了主将。他清楚,王离面对着其他将领再勇武,对上韩信和尚翟两位故人就已经输了。   代边军和秦锐士的战斗力旗鼓相当,有天险在,韩信不好再往西打,于是转身疾驰齐地。   李左车负责镇守西部,韩信则是收服齐地起义军。   凭借出色的领兵能力和尚家在齐地的好名声,不出四月,齐地五郡都已归入代地麾下。   李左车将已故的李牧的战法融会贯通,论守城,无人可比。   公元前204年,大公子扶苏登基,以雷霆手段镇压起义,在王离的辅佐下,稳住了西北与西南的局势。   天下局势更加风云激荡。   韩信将视线投向了楚地,他的故乡。   有两人格外惹眼,项羽和刘邦。   项羽最先引起他的注意,除了因为项羽的身份,还有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明章的故事,一时间生了诸多猜测。   而刘邦其实还不算太出名,可是韩信无端觉得,自己要即刻杀了刘邦夫妇才能安心。   扶苏与尚翟各占半壁江山,直到秋日,匈奴与东胡皆南下,让两方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分出精力应对外敌。   谁也不知待到清退外敌,最终赢得天下的会是谁,只是未来的史书讲到这里,总绕不开一个人。   一个已逝世十年之久的人,始终未被遗忘。   *   系统空间。   这里并不是房间一类的空间。   尚谨站在一条奔涌的河流边,一轮弯月映照在河水中,脚下是无尽的原野,向远处望去,似乎还有其他的河流奔涌向前,抬头仰望,是璀璨的星空。   如果说只是这么一个场面倒没什么奇怪的,但这条河流奔涌到他旁边便突兀地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   他以前试图到尽头一探究竟,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他的步伐。   他最初不明白,如今站在这里,明白这里代表的是他所生活的现代,系统不允许他窥探未来。   而溯流而上,他能从奔涌的水花中看到一些场景碎片。   街头巷尾的激情宣讲;炮火轰鸣的断壁残垣;血色弥漫的扬州城;甚至看到一条流向远处河流的支流,里面仿佛有百艘船只在航行……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沿着河流走了,总是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这一幕幕都是过往的历史。   他最终站定在一处,当初系统让他随机选择,他选了这里,因为他看见了这一部分的历史。   他再次看向了河流之中,透过汹涌的波涛,他看到一个少年身着玄服一步步走向宫殿深处的王座。   多年后,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他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直到六岁那年戛然而止。   他有些诧异,当初他看不到这么多,只是看到了扶苏自刎的模样。   可是他又看不到之后的事情了。   悄然无声之间,河流伸出一条细细的分支,却包裹着一团迷雾,让人看不真切。   “统,怎么回事?”   【宿主仍然改变了历史,这就是宿主改变之后的历史,只是宿主现在看不到。】   “我真的不能问问,最终如何了吗?”   【……不是宿主想看到的那样。】   尚谨顿觉不妙:“扶苏输了?还是韩信输了?”   【我只能说,他们两个都不太好。】   “被人摘桃子了?!”难不成有人坐收渔翁之利?不应该啊?   【这倒也不是,只不过其他的不能再说了。】   “我明白了。”尚谨长叹一口气。   【不过宿主被后世记住了哦!别那么难过,已经帮了很多人了!】   【而且还有新的世界!还有其他好多好多历史人物!这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统,等到能看这段历史的时候,喊我一声。”   他终究放不下。   ————————   还有一个这条if线的后世论坛体番外正在写,我好爱写各种番外(目移)   *   大家可以猜猜这条线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是扶苏成功镇压起义,成为继祖龙之后的又一个传奇,变法成功   还是韩信这边起义成功,直接摧毁秦朝根基建立新的朝代。   又或者是系统说的两人都不太好。   *   感谢在2023-06-1620:03:39~2023-06-1920:3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墨*衍、月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葑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巫柒、小小花、泊星、学习爱的是我10瓶;大郎吃药啦~6瓶;雪銀子5瓶;未央、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7]收复河南地(大修):军功get   某历史爱好者论坛   【闲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点都没虐到我!   LZ:区区秦书,也想喂我吃刀子?不可能哈哈哈哈哈哈哈!   1L:楼主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关爱的眼神)   2L:笑死了,楼主是被刀傻了吧doge   看《秦书》前:不就是本史书吗?   看《秦书》后:别刀了别刀了成砧板了!   3L:别提了,今天早自习刚背了工策节选和韩非子的寓言,本来超级不爽,那么长!结果上课老师一讲背景,全班沉默。   4L:呜呜呜,韩非子和尚谨这对师徒真的是好意难平啊!   5L:一个自幼立志为师著书成就三不朽,一个在最后的岁月里为弟子著书。   6L:昨天刷到一本小说,主角穿越回大秦。我以为是拯救意难平,结果拯救了还不如没拯救!   7L:你们能想象吗?尚谨和扶苏为主角争风吃醋,王离和韩信为主角大打出手,韩非把自己的弟子当拱白菜的猪(吸氧.jpg)   8L:本来不喜欢打6的,但是我贫瘠的语言让我只能打个6……   9L:史盲写的?   10L:反正评论区一直在吵架。   11L:这样的小说还少吗?我推荐xx,xxx,xxxx,这几本比较好看,也不太ooc。   12L:感谢推荐,去看小说了。   ……   23L:其实王离和韩信为一个人大打出手也不是不可能   24L:????刀我是吧?   25L:啊啊啊啊楼上上闭嘴QAQ   LZ:对啊,韩信是懂杀人诛心的,一句话给王离整破防了,我看完也破防了   26L:不止王离,扶苏也被韩信一句话整破防过。   27L:发现了,自从尚谨一死,韩信就拥有了这项技能,在尚谨这事上没人嘴得过他。   28L:真的很难想象,扶苏怎么忍得了韩信这样一个天天嘴他的武将的,反正我是忍不了!   29L:因为韩信是尚谨养大的孩子啊……光这一点,够扶苏容忍他一辈子了。而且每次嘴他都是因为尚谨,我感觉其实每次韩信让别人破防之前自己就先破防了。   30L:这不就体现了扶苏的宽宏大度嘛!身为皇帝要能容得下人,是吧,祖龙?   31L:我始皇帝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因为天象处死尚谨!你说你怎么一时糊涂就把人杀了!你要是没杀那历史肯定不一样啊!   32L:毕竟守秦和反秦的原来是一家人()要是明章没死,韩信尚翟李左车肯定还是为大秦做事,政权能平稳过渡,就不一样了。   33L:但是这样就不好改革了啊,要不是大秦差点被起义军整完蛋,那些人能这么快接受变法?不变法大秦就要没了。   34L:我觉得扶苏和尚谨一起,也是可以变法的,那么多人才一起齐心协力,未必变法不能成功。   35L:秦真的是全员be,从春秋战国开始be的那种   36L:别告诉我扶苏之后的秦还是那么虐,不敢看那些历史视频了。   37L:封建朝代哪有全he的啊?反正我就没见过几个   38L:好像也是哦?又被刀了一下   ……   100L:又去读了一遍《秦书》的列传,真的好多意难平。   101L:我就好奇了,那天象是不是故意的啊?因为尚谨太超时代了,我总觉得他跟个穿越者一样,思想好贴近我们现代人。   102L:我觉得纯纯巧合,就是太倒霉了。我老家十几年前也出现过天黑的出来个太阳,真的很美,可惜古代人觉得不吉利。   103L:所以说迷信要不得!古代迷信害死多少人啊!比如……   104L:楼上姐妹跟报菜名一样,看得我要窒息了。   ……   LZ:秦初君臣团的列传看完了,精神状态非常良好,已经学会忽略后面半段了(安详)   105L:lz已经领略到看秦初君臣团的妙招了。   106L:是吗?我觉得前面也很多刀子啊?   107L:别说了别说了!   ————————   感谢在2023-06-1920:37:37~2023-06-2023:4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哒啦啦啦啦~5瓶;0o03瓶;柒棠忘川、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8]蝗灾(大修):除蝗   尚谨惊魂未定地抚上胸口,那个梦,太真实了。   “明章明章!那群人到了!”韩信象征性地敲敲门,就推门走了进来,“明章,你脸色好差,刚刚没睡好吗?”   尚谨早起处理了一些事务,中午实在遭不住了,就睡了一会儿。   “梦魇了。”实在是个很可怕的梦,还好,没有如果,祖龙没有杀他。   “你不会又喝那黄连什么汤了吧?”韩信实在不明白,这些苦的到胃的黄连到底为什么能制成安眠的汤剂,他喝过一次,苦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是能让人平心静气。”尚谨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心都苦死了能不静吗?”反正韩信是不喜欢黄连的,但又不能否认黄连是好药材。   而且他发现明章的药方经常出现黄连,喝着也太痛苦了。   “哪有那么苦啊?”尚谨喝习惯了压根没感觉。   他喜欢吃刺激的东西就是因为他味觉不算灵敏。   “我还是想吃绿豆糕。”   尚谨疑惑地问:“今早不是做了吗?”   昨晚韩信就说想吃,他才早起拿陈绿豆做的。   “吃光了。”韩信一派无辜的模样。   没办法,太好吃了,那他吃完了怎么能怪他?   尚谨笑着问:“那他们来了吃什么?”   “喝西北风吧。”韩信被尚谨敲了一下   “再贫嘴就没绿豆糕吃了。”   尚谨初来乍到,自然要先见几个主要的官员一面。   整个齐郡的几个一把手都是老秦人,心思各异,真不一定会愿意听他的,不过对付起来并不难。   【宿主,要把原本郡守的人给想办法弄下去吗?】   「没必要,他们都是祖龙亲自任命的,虽然有的勾结了不该勾结的人,但是祖龙没处置他们,自然是有原因的。」   【人好复杂,为什么啊?】   「制衡。即使祖龙大权在握,也需要制衡。可惜祖龙是皇帝,不明白基层的力量,一群可以制衡我的一把手实在算不了什么。」   “郡守舟车劳顿,我们还贸然前来打扰,实在是不好。”郡尉客气地朝他笑。   尚谨回以微笑,不好不还是来了?   “哪里,本来也要尽快见面的,我做了些吃食,拿来与各位同享。”尚谨与他们客套几句,“虽说我昨日才到,却见临淄县中不少美食,想来王县令将临淄治理得极好。”   他又看向千乘县县令:“听黔首说,千乘县有一道以鱼做成的美食,滋味甚美,过几日定要去试试。”   千乘县县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与千乘县县令面面相觑。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们来之前通过气,设想过尚谨新官上任三把火,也设想过尚谨给他们下马威想要收服他们。   怎么尚谨完全不谈政事的?这是拿着陛下的钱来吃干饭了?   等尚谨做的各色点心端上来,几人矜持地尝了一口,皆是赞不绝口。   等到他们被送出门去,他们才反应过来,怎么他们跟着尚谨吃吃喝喝了半个下午?   “明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正事啊?”韩信不解其意。   “美食佳肴难道不是正事?”他拉着韩信往东厨走,“让他们对我少点敌意罢了。”   韩信眼睛一亮:“然后端了他们?”   “这又不是打仗,而是要让他们不得不为我所用。”尚谨哭笑不得,“他们走了,我去给你做绿豆糕。”   “好!”韩信欢天喜地,这群官把明章给他做的好吃的都吃光了,还好明章可以再给他做。   “对了,明章昨日经过那个小土坡的时候,到底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啊?”   “我给那个土坡起了个名。”   “叫什么啊?”韩信扭头看他,颇为好奇。   “韩信岭。”   韩信迷茫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那就是个凹凸不平的土坡,也能叫岭……”   自然有关系,他只是看着韩信笑而不语。   汉朝的第一位齐王,韩信。   临淄的韩信岭,据说是韩信被封齐王时的宫殿遗址,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不会再有齐王韩信了,毕竟大秦不封王。   “好好好,不叫这个。”   “好啊!这下我要多吃一盘绿豆糕才能解气!”韩信理所当然地多吃了两盘,也不觉得腻。   *   新官上任第二天,临淄县的仓吏告假了,于是他溜去了临淄的街上,“巧遇”这位仓吏。   没想到对方比他还热情,一知道他是谁,立刻攀谈了起来。   这正是尚谨的目的之一。   郡尉县令县尉一类的不好弄,想要和小吏们搞好关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祖龙不是管不住这些大官,而是上传下达之间,失去了对小吏们的掌控。   既然如此,就由他来增强基层的管理和建设。   就算县令县尉和他对着干,他一样能做得好事。   大秦又不是西方,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他自然有权力对县令县尉以下的小吏发号施令。   “子庐,就不必唤我郡守了,实在生分,喊我谨或是明章都好。”想要拉近距离,首先就要转变自己的身份。   “明章。”朱勋哪里敢直呼其名,他虽然年长一些,也不敢以长辈自居。   “你今日告假了,怎的在这里?”尚谨看向他手中的纨素,赞美道,“这纨素真是洁白若霜雪。”   “我们临淄以各类绫罗绸缎出名,这纨素是我家良人所织。”   临淄作为齐地的工商业中心,女子尤擅织布刺绣,手艺好的甚至能作为贡品。   “家中有事,我是来接她回去一趟。”朱勋解释道,颇有一种请假出来闲逛被上司抓包的心虚之感。   “原来如此,子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问一句,子庐可是朱毛之后?”官场上拉近关系,找亲朋好友,是再好不过了,攀亲戚也可以。   “明章如何知晓?”朱勋也没有太过讶异,只以为他身为郡守把每个人的底细摸透了。   “我叔母亦是朱毛之后,故而猜测,毕竟临淄的朱氏大都与朱毛沾亲带故。”   齐吏个个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拱手行礼:“不想还是姻亲,今日和明章相谈甚欢,待明日去司中,再与明章畅聊。”   “子庐可有喜欢的吃食,我做了备好。”尚谨也不含糊,立马表达了诚意。   “明章心思细腻,我偏好吃鱼。”   尚谨笑着与他别过。   *   尚谨花了小半年的时间用在交游各级官吏上。华夏自古以来就是人情社会,一个合适的身份能让人在特定的环境里如鱼得水。   他很快与一部分本为齐人的小吏们打成一片。   炎炎夏日,他再次邀请俸禄四百石以上的官员来他的新居之中。   夏日里聚在竹林之中,总让人觉得凉爽。   竹叶掩映之下,喝上一碗绿豆汤,更是享受。   他心情愉悦,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们本来是准备让尚谨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知难而退,免得他反过来整治他们。   可他们似乎忘了一点,尚谨浸淫在官场这么多年,手段甚至比他们更老辣。   他们的针对几乎没起到任何效果,尚谨不仅没用秦律拿他们开刀,甚至还能直接吩咐他们那些下属做自己想做的事。   要不是他们也知道各种政令,都有一种诡异的“被架空”的感觉。   尚谨笑着招呼他们再用些点心,只字不提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只是闲话家常一般。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质疑道:“郡守行事怎可如此独行?!”   “那我同你们说了,你们会好好听吗?”尚谨手上动作一顿,眼中尽是笑意。   终于要达成目的了?   ————————   感谢在2023-06-1920:37:37~2023-06-2023:4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哒啦啦啦啦~5瓶;0o03瓶;佚、柒棠忘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9]除蝗议(大修):为什么不吃蝗虫呢doge   “我身为郡守,自然希望我们能一心。都是为大秦做事,都是要尽心尽力的。”尚谨眼含笑意,目光划过所有人,笑意却忽然消散,“可是我听闻,诸位等着我来,给我些教训?”   “郡守!这些都是小人之言!”   “就是!我们怎会行此举?郡守与郡尉乃是一郡长官,我们怎会不从?”   他也不拆穿他们,顺水推舟说:“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也就好说了。”   *   上郡。   三十万秦军开赴北疆,打了匈奴人一个猝不及防。   不同于多年前秦国两线作战,如今的大秦已统一天下,南方又不必再担忧百越,国力倾轧之下,匈奴自然是寡不敌众。   “公子!”王离身上还沾着血,也顾不得清洗了,刚回来就来找扶苏了。   扶苏立于城墙之上,本以为王离要过一会儿才能来。   “这么急,前线何事?”   他是亲眼看着得胜归来的,见王离这么着急,还以为有什么暗地里的军报。   “不,我就是让你猜猜我这一战带着人挣了多少军功。”   身为将领,王离的军功并不是斩首一人就进一级这么简单,而是要看他率领的军队的战况。   要是死伤多于斩首,他还要受罚的。   “这哪里猜的到,反正不会少。”   “他们占着这里多久了,总有一天要把他们赶走!”   王离见他半分不适都没有,好奇地问:“公子你真一点都不怕血啊?”   “有何可怕?”扶苏不解,他虽说一直长在咸阳宫,也不是没见过死人。   至于到前线会看到何种景象,他心里早有预料。   “明章可怕血了,之前在西南的时候,我身上沾着血都不好靠近他的。”王离提起尚谨,难免思念。   “我还以为他怕血是因为在咸阳待久了没见过杀人,公子你也待在咸阳,完全看不出害怕啊?”   扶苏听完默了一瞬,骤然捏紧了手中的物什。   “他在去齐郡的路上亲自杀死两个刺客……”   尚谨从不和他们说害怕什么,仿佛他永远是无所不能,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没和你说他害怕啊?也是,他也没和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血淋淋的,他肯定不好受,怪不得我祖父说,别让他上战场。”   “我祖父看人的眼光可毒辣了,他当年第一次见明章,就说贸然让他上战场可能会毁了他。”   要是骤然把尚谨推到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他恐怕真的受不了。   扶苏久久不再言语,最终只是说:“韩信陪在他身边,不会出事的……”   “也是,韩信年纪虽然还小,但是很可靠。”   *   代郡。   “阿父,上郡传回军报,河南已收复。”李左车正和李牧说着上郡之事。   “不错,不错。”李牧颇感欣慰,这么多年他和秦其实仍旧不算太亲近。   不过他已年老,皇帝能容人,也没对他如何。   如今看着收复失地,自然也是高兴的。   李牧看向一边的韩信,问道:“小信看着倒是比我还高兴?”   “因为裨将是王离,监军是大公子!”因为尚谨的原因,韩信和扶苏王离关系也好,看着他们能立功心里是喜悦的。   “这几年你也没什么军功可挣的,可有怨言?”   “我是很想打出点名堂来,好叫我母亲和明章夸我。不过上郡那边在打,就肯定轮不到我们打东胡了。”韩信摇摇头,“要是真要同时打,明章肯定要劝陛下的。他最看不惯这种劳民的事情了。”   “我希望三十以前至少能当个真正的将军。”   别人喊他一声韩小将军,那是恭维,他现在是个“假将军”。他如今这个二五百主,那还是这几年破例用来领兵骚扰东胡的。   明章管这个叫游击,真是恰当得很。   别说,拿这些胡人的打法报复回去还是挺爽的。   但愿他早日当个校尉,若干二五百主编成曲,若干曲编成部,才设一个校尉。   不过他也不归校尉管,而是直属于李左车部下。   他想赶快升官,除了渴望建功立业,还有一点原因,他实在不想听明章不小心喊自己二百五主了,明章说因为习惯了,老把他的职位喊错。   每次喊错的时明章都会一脸歉意,但又带着莫名的笑,总觉得二百五这个数字不是好数。   王离说换成以前他都得是个真将军了。   现在没仗可打,军功格外难得。秦军现在去打匈奴,那就是饿虎见了肉。   王离打匈奴,他也想打东胡,他真的不介意把东胡那些个部落的头领的首级挂在长城上的,就是晚上怪吓人的。   王离说去西南打仗之前的两年,明章就说过两年后会有战事,他现在去问问明章代郡什么时候打仗也不知道准不准。   不过能不能得到什么预言不知道,他肯定要被明章训的,明章一点都不喜欢打仗。   毕竟打仗要死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不是假话。   *   公元前214年。   临淄县,郡治所。   “郡守,东安平县闹蝗灾了!”上报的人是东安平县的,东安平县离临淄县近,他慌里慌张地就来了。   只是一走进去,才发现只有两个侍卫守着,哪有尚谨的身影,他站在原地,还喘着粗气,问道:“郡守人呢?”   “你从东安平县来的?郡守知道的比你们早,已经带着人马赶去临淄西北边的农田了。”   农田边,连尚谨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更别说其他的官吏了。   [归巳:救命,我要暂时离开直播间了,虫子好可怕π_π]   [渡鸦:别说了啊啊啊啊,该死的蝗虫上饭桌!给你吃灭种!不要伤害农田!]   [一一风荷举:吃蝗虫的是狠人。]   [楚烟蘅:小谨也害怕虫子啊?]   「本来是不怕的,可是太多了,我有点难受。」   望着铺天盖地的蝗虫,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但心理不适归心理不适,决策还是要继续的。   “首先,尽力减轻蝗虫象征统治者或当地官吏失德的谣言,否则我们不被陛下处置,也要被灾民活撕了。”   这时候的人们甚至有将蝗虫视为神虫的,认为轻易杀不得。   “喏。”   “传递文书到各县,命他们读给黔首。”   郡丞这时候用起竹简来了,毕竟田地间不好找能供写字的地方。   “一是,鼓励黔首自行捕杀蝗虫,每一斗蝗虫可以到仓吏那里换取一枚半两。”   这可和后世的一文钱不一样,秦半两的购买力一直很高,不像后世容易通货膨胀。   按临淄之前的物价,两三枚半两足够买一斗粟,这简直和送钱没区别了。   “郡守,这钱谁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职能相当于后世会计的官吏忍不住询问。   一般的账他还能填平,这种给黔首塞钱的行为,他就算填平了,怕是得进大狱。
  这一点尚谨自然有所思量,不能用官府的钱,他没这个资格。   先前离开咸阳,祖龙的赏赐大约还够用。   其实从这点也能看出,先前的梦就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的不想让他继续结交当地官吏,大可以不再赏赐他。   没了钱,他寸步难行。   “告诉他们,陛下为灭蝗虫,先行赏赐百金,用作奖赏,一直到耗尽前,皆可换取。”   其实只要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钱不可能是祖龙赐的,蝗灾刚起,远在咸阳的嬴政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么多年,替祖龙攒名声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惜一旦征发民夫,这些名声就很快消散了,只能是短暂地安抚民众而已。   “这钱自然是我私人……”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女声先声夺人:“自然是我出。”   姜青虞带着东安平县的小吏下了车。   她是来找尚谨的,路上看见想要腿着走几十里地的可怜小吏,顺路带上了,还能给她指指路。   “姑母?”尚谨惊讶地顺着声音转身,就看见已经一年多未曾见过的姜青虞。   “不止我,你叔父他们也快来了。”姜青虞自然不是闲着没事丢下咸阳的生意来齐郡的。   “叔父辞官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辞官。   按说不该成功的,他已经来了齐郡,如果他是祖龙,绝不会放走他的家人的,何况其中有姜青虞这样的富商,自然要强行留在咸阳。   “你走了之后,那些人总想借着阿兄攀附于你,阿兄就干脆要辞官,被陛下拦住了。”   听到祖龙拦住了叔父,他这才觉得事情正常了起来。   “不过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攀附我?”   到底在他们眼里,他是个什么地位啊?   “大侄子,你不太清楚你的份量啊?那回要是换了个人,早就因为天象被杀了,你却活了下来,傻子都知道你地位不同了。”   别说尚翟了,她这个姑母都跟着“受累”,律法再严苛,总有人想钻空子,走她的门路亲近尚谨。   弄得她直接放话,不许在她面前提尚谨,再这么下去她非得被烦死不可。   “那叔父怎么来此了?”   “他做了济北郡的监御史,这里离济北郡近,可不就算他来了吗?”   尚翟做过多年的谏议大夫和侍御史,做监御史倒也得心应手。   济北郡和齐郡相邻,齐郡面积也不大,这也是尚谨能一手掌控全局的原因。   比起要管理一个大国的祖龙,他只要管好一个“市”就好了,虽说也不简单,但是相比之下自然好上许多。   “不过他还没到,咸阳中还有事务,大约要过几日。我左右无事,就先来了。”   其实姜青虞也不是没事做,每天光是商铺里那些事就够她受的了。   “可姑母的钱也是一点点挣的,怎么能用在这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青虞拉到一边去了。   “瞎话!我的钱,我爱怎么用怎么用,你心里装着黔首,就不许我心里装着了?”姜青虞颇为不满,她当然能感受到尚谨的变化,“你以前可从来不这么说,自从你当了司工,我给你点钱,你都要推三阻四的!”   当年尚谨做中议郎时,遇到事情都会回来和他们商量。后来陛下巡游,在东海郡时,她带着那么多药材去帮忙,他尚且能够喜悦溢于言表。   可后来逐渐就不敢再接受她的钱了。   她又没子嗣,用不着留遗产家业。尚谨是年幼失去父母,她又何尝不是,就这么几个亲人,难道还能亏待了?   她的钱,爱给谁花给谁花,何况是给亲人花,谁敢多说一句?   别说尚谨了,她嫂嫂那是天天被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各种名贵衣料往身上穿。可惜她们要低调,不能大摇大摆穿出去。   她小侄子那也是自小一大堆玩具,至于她阿兄……亲兄妹嘛,就不用她买什么了,反正她阿兄也不缺。   她最讨厌的就是刻意拉开距离的不亲近之感,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再说了,我们祖宗就在临淄的,还不许我给乡亲帮忙了?”   一圈官吏在旁边围观他们两个,虽说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从表情隐约能看出来,郡守被长辈训斥了。   他们觉得新奇,以前见过郡守跟个农民一样下地干活,也见过熬夜几天困得犯迷糊的郡守,都与平日里不同,这样不敢还嘴的还是头一次见。   要知道郡守那张嘴平时多厉害啊!   “姑母……”   “怕陛下是吧?陛下又不在这儿,我给我侄子钱,皇帝也要管啊?他不也老给你钱,凭啥他能给我不能给?拿着!蝗灾治好了我要在临淄买绫罗绸缎的,你还怕我没钱啊?”   百金确实是巨款,但她还真能拿出来。咸阳那几个珠玉山积的,比她张扬多了。   “好好好,我拿着,之前是我不对,不该不体会姑母的好意。”   “你就是太高风亮节了,花点钱怎么了?”姜青虞看李斯那可一点都不节俭,不过她也知道,当官还是要小心些的。   其实她觉得学着自污不是坏事,不过尚谨不愿意,她也觉得那样实在委屈了。   “姑母光是这个咸阳富商的名头就帮到我很多了。不然老有人觉得我缺钱想贿赂我,岂不是麻烦?”   他在朝中出了名的能花钱,之所以没人贿赂,是因为没人觉得他真的缺钱,一有祖龙的赏赐,二有姑母这咸阳富商在。   “这还差不多。”   尚谨这才回到人群之中,继续说治灾之策。   “二是,齐郡蝗灾再严重,再吃不饱,有些鸟兽也不能捕杀,它们都是吃蝗虫的。要和黔首把道理讲清,别冷冰冰一句话就没了。”   “这类鸟兽,诸如……”尚谨举起了例子,顺手把系统给弄过来给他们展示鸟类的样子。   「系统,来个八哥。」   “民间怎么叫这些鸟兽,都别用那些古文里的,要方言!”   这就跟俗名和学名一样要是文绉绉的,百姓根本听不懂。   别说百姓了,他有时候也听不懂。   “鸡鸭一类的也有吃蝗虫的,赶到田地里试试。”他记得好像后来有养鸭子治蝗灾的?   系统换了“新皮肤”,叽叽喳喳地飞过来了,落在尚谨手上。   临淄县令先是瞟了一眼八哥,起初没觉得什么,他们都习惯尚谨招小鸟喜欢了。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鸟……是不是书里那个鸟?   他高声喊道:“郡守,这鸲鹆!郡守不能留它在身边啊!”   尚谨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八哥怎么了?难不成古代认为能说人话的鸟是怪物?他不记得有这个说法啊?   “此权臣欲自下居上之象。”   尚谨无语地问:“你下一句是要说,这指的是我?”   “不是不是不是!郡守不要误会!我听说郡守先前就是……这种谣言不得不防啊……”临淄县令急忙否认。   现在哪有傻子敢步赵高的后尘啊?他这是真心的,想起了那些预兆一类的东西。   尚谨哭笑不得:“王县令,放心吧,你来齐郡这么久,连这个都不晓得?看来要多去山林田野走走了。”   几个当地的齐人官吏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鸲鹆本来就长在他们齐鲁之地啊?这乃是当地自古有之的。不过说起吃蝗虫,他们倒是少有知道的。   齐国的蝗灾向来严重,不过这拿鸟兽去治蝗灾的,还是少见。   “啊?”   尚谨解释道:“虽说有些言论说,鸲鹆筑巢乃是此象,可还有一个前提,是鸲鹆要离开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去中原或是北方,这鸲鹆本就是齐鲁多见的鸟。”   “咳咳,我也是关心则乱……”临淄县令涨红了脸。   “三是,先把老办法用上,夜间用火,还可以燃起浓烟驱散蝗虫。”   至于预备好赈灾的粮食,这是早就吩咐了的,不必多加赘述。   “其他办法倒是有,却不适用于如今了,另外,派人通知周边各郡,小心蝗灾蔓延。”   “喏。”郡丞刻好各个要点,派人送去各县。   “郡守,竟懂得这么多,真是让我们惭愧啊……”   “我侄子自然厉害了。”姜青虞似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道,“不过侄子,为什么不吃蝗虫啊?”   “吃……蝗……虫?”官吏们头皮发麻,他们这里可没吃虫子的习惯。   “有什么不能吃的?快饿死的时候你管是什么啊?”   “是啊,我以前听祖父说过,饿极了是吃的,据说味美。”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吃死过人?”   官吏们讨论起关于吃蝗虫这件事,众说纷纭。   “多亏姑母说了,我险些忘了这个,这是不行的。”   “蝗虫其天性不同,零散地捕捉一些,倒也没什么。只是当大量蝗虫一起出现时,他们就会产生变化,不仅变成黄色,还会变得有毒。”   蝗虫群居后很可能变色,那种蝗虫绝对是有毒的。   “就像一个兵卒,孤零零地待在外面,随便一个敌人都能把他杀死,可成千上万的兵卒待在一起,岂是其他人敢轻易冒犯的?”   “原来如此!虽说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不过能理解。那也要告诉黔首这点,我都记下来了。”郡丞一边小声念一边继续刻字,“蝗灾时尽量勿要吃蝗虫,黄色蝗虫都有毒……”   “暂时只想到这些,你们有什么我没想到的点要说的吗?”   几个人都连忙摇头,当尚谨的下属可太幸福了,这领导又出主意又干活还担责任,真是打着灯都找不到。   难怪最开始那群小吏这么快就被收服了。   按照尚谨的命令,所有人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谨,要不先和我解释一下,你哪懂这么多的?”姜青虞可不记得尚谨什么时候种过田了。   “呃……这都是跟黔首学的,都是他们的智慧。”尚谨干巴巴地解释。   这都是人民的力量,他就是拿来用一下。不过他们那不吃蝗虫,所以刚刚把吃蝗虫这一点忘了。   “真的?你以前那么小一个,压根没下过地,如今也能帮着他们治蝗灾了,总有恍若隔世之感。”   与其说尚谨没下过地,不如说他们家本来也没几个下过地的,她侄子懂这些好奇怪。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奇怪,尚谨来信里有说过自己跟着黔首学了种地,虽说一个郡守这么做有点奇怪,但是又显得这时候懂治蝗灾很合理。   这么一想,她侄子也没学过造纸冶铁,不照样弄出来了?会下地干活好像也不太稀奇了。   “等蝗灾过后,我再和你商讨齐地之事吧。”她来齐郡除了看望尚谨,也是为了拓展一下自己的事业。   “姑母要来齐地做生意?”   “嗯,原先我多是在秦周边几郡与巴蜀,临淄这么一大块肉,你刚好在这里,我肯定不能放过。”   谁会介意自己钱多呢?   虽然她喜欢到处跑,不过也喜欢待在亲人身边,现在她兄嫂侄都要来齐地,干脆顺便来这里做生意。   “我们这算官商勾结吗?”他笑着打趣。   “那当然不算,我又不欺压旁人。”姜青虞摇摇头,“你给我行方便我也不敢用,万一我们俩双双被抓,那可就糟了。”   尚谨还要留在这里视察蝗虫的情况,他要除蝗,必须多加观察,才能得出规律。   姜青虞不怕虫子,索性跟着他在田间走。   “这蝗虫不是神虫吗?怎么能捕杀呢?”说话的是尚谨相熟的一位老婆婆,住在临淄县和千乘县交界的地方,家里以种田为生。   “姚媪,这些都是害虫,要是把庄稼都吃了,我们还吃什么呢?这样的神虫要它有什么用,我看啊,不是神虫,怪虫还差不多。”   对于华夏人来说,这种害虫就该被打入地底,不得翻身,还神虫呢?   谁家神会祸害人啊……好像真有神话是这样,不过不是他们华夏的。   老婆婆似有所感,随即笑起来,问他:“我女儿她们捉那蝗虫去了,真给钱啊?”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尽快才好,不然赶不上趟。”   “别看我年纪大了,那身子骨可好着嘞!捉个虫那可是一把好手!”老婆婆一听他说是真的,立马就信了,说着说着就冲着远处的家人喊着抓快点。   她们算是最先动手的一批人,毕竟都不用通知,她们就住在旁边。   尚谨细心嘱咐:“可惜我还要赶去别县,不然就留下来跟着你一起捉了。姚媪还是要注意身子,莫要摔倒了。”   老婆婆听他说要走,安慰似的拍拍他:“哎,你别怕。”   “?”   “我可都看见了嘞,多高多大一个小伙子,刚刚看见那蝗虫都给吓到了。”老婆婆满脸写着让他不要害羞,怕虫子也没什么。   尚谨一噎,他真不是胆小。   “我不怕,那是遮天蔽日,看的人头皮发麻。”   “那倒是,我都怕那蝗虫扒身上,等蝗灾过去,来我家吃便饭啊!之前说请你吃也不敢请了,吃着吃着飞进来蝗虫可怎么办?”老婆婆说罢去捉虫去了。   “好,我先走了。”   “我侄子挺受喜欢嘛。”姜青虞有些意外。   她侄子招人喜欢倒是很正常,不过没想到已经到能被请吃饭的地步了,她还没见过哪个高官会这样。   毕竟他在身份上就注定与黔首有距离,却能被这样毫不谄媚地请去家里吃饭。看样子被这老媪当成了晚辈一般。   “之前来的时候就遇到过,她给摔了一跤,家里人出门不在。我带着人帮着种的麦,好在夏日就已经收割了,要是春种,这个时候怕是要被蝗虫糟蹋了。”   姜青虞点点头,赞同道:“这就是我们齐地的好处了。不过你这么一说,要是都在冬日里种,蝗虫不就祸害不到了?”   “嗯,只是各地节气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我准备此事结束后,上书陛下。”他拿起了手里的网杆,瞄准了乱飞的蝗虫。   “蝗虫?”   “嗯。”他一网把十几只蝗虫打落,困在网中。   “除蝗议。”   ————————   韩信:明章!我现在是二五百主了!   小谨:什么?二百五主?   *   青虞:给嫂嫂买各种漂亮衣服,给大侄子塞钱,给小侄子买玩具,给哥哥……算了吧。   尚翟:?   *   感谢在2023-06-2023:42:27~2023-06-2317:3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泊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克莱伊尔171瓶;岁岁年年常欢喜32瓶;茶让15瓶;叶11瓶;竹溪、孤韵、小小花10瓶;就离谱5瓶;佚、幻寤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0]祝寿焚书(修):祖龙:要不你还是别祝寿了   章台宫。   累成小山的奏章之中,尚谨的总是最显眼的那个,原因无他,用的纸格外不同。   即使到了齐郡,他也没把造纸这项大事给丢了,基本每过一段时间上书用的纸都有所不同。   这几乎快成了嬴政与他之间的默契,这些纸不管好不好,都代表了齐地造纸的进度。   “齐郡如何?”   “他已经控制住蝗灾了。”   “除蝗议。”   纸上字字句句,仿佛尚谨就在眼前,正襟危坐,叙述如何除蝗。   「涝旱风寒,虫病草,此七灾,农之大害也。」   「蝗虫过境,千里间草木皆失。今齐郡虫害,臣与诸官吏已有除蝗之思……」   在尚谨眼中,蝗虫甚至比旱涝灾害更可怕。   不过不同的是,旱涝这种天灾要防范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诸如修渠排水等等,何况如果严重到一定地步,很难干涉。   相比之下,蝗灾可以事先做的事是很多的。   但是涝灾旱灾有时候还可以自救,好比遇到不严重的旱灾,可以凭人力运水凿井。   但是蝗虫一旦泛滥,仅凭个人的力量很难抵御,非得众人同心协力不可。   官府的力量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要是像前些年东海郡那样,怕是整个齐郡的庄稼都要被吃光了。   除蝗最紧要的是破除迷信,尤其是齐地,明明蝗灾严重,可百姓都把蝗虫当神虫了,别说灭蝗,那是恨不得供起来。很多人就眼睁睁看着蝗虫吃庄稼。   所以他才建议嬴政让官吏们在劝课农桑之时要去除百姓对蝗虫那些奇奇怪怪的印象。   最好的是直接发除蝗诏,不过这个他没在议中说,祖龙要是明白,自己就会发的。   想要提前防范,从卵的阶段就开始无疑是最好的。   除去老办法和生物防治,他提出每年都寻找易生蝗虫的地方,将蝗虫的卵或是幼虫杀死。   尚谨翻阅了历来的记录,蝗灾这种灾害都是记录在册的,果然还是夏秋最多。   这时候大都是在收成,最怕灾害。   他还在纸上画了蝗虫的卵,幼虫和成虫的模样,写下了关于蝗虫生长环境的观测。   齐地有黄河流经,每年汛期必然有土地被淹没,但是随着气温升高又会很快干涸,类似于涸泽,这样的地方似乎蝗虫总是更多一些。   而比起南方北方,中部则更多见蝗灾一些,黄河下游尤甚。   可以寻找蝗虫产卵的地方,直接把土给掘开,把卵烧死,但是有误伤其他益虫虫卵的风险。   这一方法并不一定好用,毕竟并不算好找,不过一旦摧毁非常有效。   如果可以的话,设立专门的官吏领导此事倒是不错。   也可以仿照此次捉蝗虫,鼓励百姓去捉幼虫。   要想更好找蝗虫卵,他还需要继续观察,一年的时间不足以印证所有事情。   再就是各类老方法,以及他在这回蝗灾里用过的法子。   而他提出的最适合大秦特色的建议,自然是关于立法。   不论是捕杀成虫还是钻倔虫卵幼虫,都可能造成黔首的田地被破坏,这种情况可以适当加以补偿。   要是受损的是大地主或者官吏,那么这个补偿自然该有个上限。   谎报骗官府的更要严惩。   而蝗虫初生之时,若有人隐瞒不报,不及时捕杀,这便是违法。若是黔首上报而官吏不管、不及时采取措施或是没除尽却说除尽了,按秦律为失职。   诸如此类,嬴政看了觉得这罪还能定的更重些,如果有相应的官吏还是发生了蝗灾,就该把官吏也处置了,家产什么的也可以没收。   总之,完善律法这一点,大秦非常擅长,如果嬴政想的话,韩非他们很快就能制定好。   至于吃蝗虫,这个还真不好弄,蝗灾时肯定不能吃的,而且很多人都接受不了吃虫子,总不能强迫别人吃,顶多号召一下。   饲养鸭子来吃蝗虫是很不错的选择,但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养鸭子。   捕捉的蝗虫可以用来饲养猪,猪吃了长得飞快,但是肯定不能指望猪自己去捉。   尚谨顺便把如何让猪肉更好吃写了进来,嬴政看了这个方法,将信将疑。   除了灭蝗,让农作物的生长成熟期避开蝗虫也是一种方法,不过这个方法不是哪都能用的,尚谨以齐郡为例说明此法,而具体各地的实施就要看各地的实际情况了。   而且大秦的作物种类并不算多,也不好像后世那样让农民种那些蝗虫不喜欢的农作物。   韩非也看完了,频频点头,条理逻辑都很清晰,说的也都是实事。   嬴政即刻吩咐韩非负责此事,这些事情宜早不宜晚。   他越来越期待下一次巡游了。   *   齐郡。   临淄县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和乐,尚谨被拉去欣赏曲乐,吹竽、鼓瑟、击筑、弹琴,十名乐师错落席间,奏的是临淄当地有名的曲目。   若说前一首合了琴当有的太古之音,这一首则更有市井气息,据临淄县令说下一首令人如至飘渺之海。   临淄作为超十万户的大县,生活还是很惬意的,尤其是娱乐,可谓多种多样。   斗鸡走犬自不必说,蹴鞠更是有不少好手,他看着一个县里踢的比现代某些人好多了。   县尉总想和他玩六博棋,他每每拒绝,县尉的叹气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这次有这么多乐师,是庆祝成功渡过蝗灾这个难关。   其实也算不得乐师,而是黔首自发来庆祝的。   生活富足的地方,人们自然也会有些额外的兴趣爱好。   自从来了临淄,尚谨总觉得自己有那么点不协调,倒不是因为思想,而是因为他不会乐器。   临淄的男子,家里稍微富足一些,基本是人手一件乐器,就是没钱的,那也得有个自己制作的竹笛木笛。   估计等他回咸阳,别的不一定学会了,乐器总要会一两样。   之前他还笑扶苏辛苦,日日要练琴,如今要入乡随俗,自己也非得学了。   蝗灾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又瞅上了盐铁。   齐地以冶铁、制陶、织绣、制盐闻名。   姑母一头扎进了刺绣一行里,估摸着是要带着临淄刺绣彻底走向全大秦了。   制陶他暂时没什么想法,目光自然放在了冶铁上,一提起铁就会想起盐,齐地靠着海,开盐场有极大的前途。   盐铁都是官营的,像铁这一类虽然紧供着军队,但是也会有少部分放出来给民间的铁匠铺,盐自不必说,本就是要卖到民间的。   如果能让盐铁的质量更好,数量更多,总会对百姓有利。   齐郡临海的地盘不算多,却也足够他考察制盐了。   不过这事就跟之前冶铁一样,又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慢慢学,慢慢试。   *   不同于原本的历史,嬴政本该在公元前215年进行的第四次巡游一直没发生,直到今年。   这个时间点对于尚谨来说非常敏感,正是焚书的那一年。   如今他身在齐郡,扶苏也不在咸阳,他很难对咸阳的决策造成影响。   何况本来也不好阻止,祖龙焚书的最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统一思想,稳固统治。   他没有立场去劝。   不过无论能不能阻止焚书,只要没有再出现一个项羽之类的人把咸阳藏书烧了,等到以后,他就能让这些留有存档的书继续流传。   果不其然,焚书一事的导火索还是出现了。   咸阳宫。   嬴政生辰,正月还是冷得很,咸阳宫的筵席之上热了酒。   恰逢去年年末收复河南,确实是该歌功颂德一番的时候,仆射周青臣上前祝寿作颂:“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嬴政听了自然是喜悦,周青臣得了赞赏,也笑眯眯地退下了。   嬴政举起手中的水晶杯与众臣同饮,尚谨走前叮嘱不要多用青铜器,他是听了的。   酒方饮罢,随着淳于越起身进言,殿中气氛为之一凝。   “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周青臣的脸色比嬴政变得还快,或许他说的有夸大的地方,可谁会在皇帝过生日的时候去触霉头啊?   难道要他说,陛下,北边匈奴东胡还没死绝,海那边说不定还有地,西边山里还有蛮夷,陛下压根没统一天下?再说刚刚才打完仗劳民伤财不该打?所有人都过得苦不堪言?   再说了,什么叫没有忠臣?说得好像陛下要是出了事,没一个人来救似的。   底下几个公子的脸色就更糟糕了,这话说的,阿父压根就不会封王,能不能别把他们摆上来说话。   尤其是公子荣禄,他根本不想当王,要管事多麻烦,没管好还要受罚,哪有当皇子来的痛快,他还想多享受几年。   再说了,他们这些公子怎么就和黔首一样了?他们的吃穿用度可比黔首好太多了,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实权。   他真想把淳于越揍一顿。   公子高总有不好的预感,这时候不禁想要是长兄或者明章在就好了。   要是长兄在,无疑是最有资格反驳这事的了。   要是明章在,大约已经把淳于越说的哑口无言了。   当然,也有蠢蠢欲动,觉得封王也很好的,只是没一个人敢露头。   嬴政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看不出半分怒气,只是让众人当场论起此事来。   即便如此,大臣们窃窃私语之下,气氛还是越来越凝重,直到一只赤色的小雀带着一封信飞入殿中。   竟是让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   ————————   实在想不出来怎么阻止焚书QAQ   *   淳于越:陛下的儿子和普通人没什么分别,应该封王,襄助陛下。   荣禄:别打扰我躺平好不好?   *   感谢在2023-06-2317:34:58~2023-06-2522:5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 133瓶;雪銀子、楚烟蘅10瓶;听音4瓶;言钺3瓶;崔瀺巉、冰若萱舞、佚、玉子酱不吃鱼籽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1]同归(大修):同归咸阳。   嬴政展开信纸,上面写的是雕版印刷之术。   这正是尚谨所想出来的办法。   他无法制止焚书,但是可以保证这一段历史如原本一样发展,祖龙虽然烧了书但是都有留下备份。   其实雕版印刷术未必用来备份这些书,而且要给祖龙释放一个信号。   他身在齐郡要是能预知咸阳发生了什么就很奇异。   信中提到自己已经派了会雕版印刷的工匠带着器具和印刷的典籍赶往咸阳,就是要提醒祖龙就算焚书也别忘了备份。   其实备份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有蠢人才会把所有书都烧了。   压抑民智是一回事,统治者自己肯定是要读的,不然如何统治这么大一个国家呢?   [又可以见证历史了。]   [真是想给淳于越一拳,能不能动点脑子啊?是郡县还是分封,不是好多年前就讨论过了吗?]   [能不能别在生日这种大好日子说啊?他不会觉得趁着政哥高兴说这个,成功的几率大吧?]   [几率难道不是一眼就能预见的吗?居然是零耶~]   韩非同李斯对视一眼,本想好好放松一下,能不能别整这出,他不是师兄,能连轴转都不累。   李斯只是扯了个笑,这淳于越倒是给他们机会了。   秦的刑名之学于统治教育上向来强调“燔诗书而明法令”,只是陛下一直没做的那么绝。   刑名之学虽然被大力提倡,成为正统,但始终没有断绝其他学派的生长。   大秦一直以来都是做到了“明法令”的,如今这“燔诗书”,也能做到了。   略微组织语言,李斯便起身上前,经过淳于越时,只是淡淡地看了淳于越一眼。   淳于越心里开始打鼓,李斯这人实在可怕。   “陛下,今人与前人的国策总有所不同,这不是因为后者一定要违背前者,而是因为时代不同了。”   “如今陛下创大秦基业,建万世之功,本就不是愚蠢的儒生所能够理解的。”   这一句话算是把在场的博士得罪了个遍,不过李斯无所谓,这些博士本就是摆设,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淳于越涨红了脸要辩解,李斯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淳于越所言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为何我大秦要效仿?这话当年臣也说过,周的教训已经足够。”   而韩非就差把《五蠹》扔到淳于越脸上了。   “陛下,臣以为,黔首力务农工,士人学法辟禁,本是好事,这些儒生不学习当今的法令也就罢了,偏偏要复辟古制,还指责陛下与时下的制度,迷惑黔首,当真是大秦的蛀虫。”   李斯接着说:“臣冒死直言,如今天下不像以往那样散乱,可总有人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为了赞美他们的学说指责陛下。”   “既如此,陛下不可姑息。”李斯意有所指,“若是人闻令下,便用各自所学加以议论,在朝堂上时内心偷偷指责,出门又街巷议论,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领众人造谣生事……”   韩非将李斯的未尽之语说了出来:“久而久之,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   两人字字句句,直戳嬴政命门。   博士们见大事不妙,只觉得再让这对师兄弟这么说下去就完了,立刻跳脚起来:“你们两个身为丞相!理当安抚社稷,怎可……”   李斯冷漠地扫了博士们一眼,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臣请求将记录秦史以外的史书都烧掉。”   当然,李斯也没有完全做绝,给他们留了些余地。   “除博士外,天下有人敢私藏《诗》、《书》、百家著作,都要上交到郡守、县尉那里烧毁。”   “谈论《诗》、《书》者斩首示众,以古非今者灭族,官吏知情不举报者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者黥为城旦。”   这严苛的律法把博士们都惊着了。   “你这是要把天下的书都烧了吗!”   廷尉这时候终于发话了,只不过他不是要阻止焚书,而是关心法令的问题:“敢问丞相,其余的也就罢了,秦律……”   “医药、卜筮、种植之书不在之内。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   嬴政思量良久,沉声道:“法令亦不去,以便学法,同时对这几年新增的秦律进行整理,并行整顿狱吏,此事交由廷尉。所焚之书皆留存一版于咸阳宫中,此事交于……公子高。其余的,依丞相所言,由丞相负责。”   公子高一愣,随即行礼,明章当年所言成真了,他竟真成了管书的。   淳于越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他如今这是成了千古罪人了啊……   *   原本该在公元前215年的第四次巡游终于在推迟了两年后发生了。   这一回巡游因北击匈奴的原因,路途定在了北方。   渡过黄河,一路经过河东郡,上党郡,一直到辽西郡,皆是赵燕故地。   如今嬴政正在后世的秦皇岛望海。   这时候的秦皇岛还不叫秦皇岛,而是叫碣石。   若是尚谨在,定要对着眼前的场景来一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了。   这一回没有卢生他们,但嬴政还是因为长城的原因来到了这里。   蒙恬和王离已收复河南,长城的修建也步入正轨,燕地的长城自然也是要与赵长城连接的。   这一次巡游也坚定了他修直道的想法。   嬴政眺望南方,不足千里的远方,正是齐郡。   要是尚谨在此,大约又要劝他了,毕竟尚谨是最看不过同时动这些大动作的。   他本来想着要不要绕道去齐郡,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要从碣石去代郡再到上郡,最终回到咸阳的。   既然要经过上郡,干脆把扶苏接回咸阳,等下次巡游再一起去齐郡。   *   代郡。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来代郡,代郡一向与咸阳的关系不近不远。   只要北边还有胡人,不必担忧李牧反叛,如今换成了李左车,他不能保证李左车同李牧一般。   不过他看中了李左车的弟子,韩信。   韩信虽说是生在楚地,但是危难之时是尚谨代表官府救了他家。   后来又被尚谨带到咸阳养大,和王离关系也不错。   韩信的可信度比李左车高多了,这也是他破例让韩信带兵的原因。   “陛下。”韩信行完礼,向嬴政介绍这段长城。   他们此时立于长城城墙边,往外看去是无尽的草原,隐约可见远处的山地。   “这段长城是赵武灵王所修,东起于代,经云中、九原,西北折入阴山,至高阙,绵亘千里。”   韩信铺开舆图,指着图中明显不同的锯齿形长线。   “先前蒙恬将军攻下高阙,若想连接与两段长城,由高阙修起再好不过。代郡往东修,便可连接宁城的长城。”   “到那时候,看胡人如何犯我大秦!”   嬴政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暗叹到底是年轻,大秦正需要这样的新人。   “此舆图,是尚卿画的?”这舆图的笔触,嬴政再熟悉不过,“这长城是你画上去的?”   “正是,明章说,这画的正像长城的城墙,故而如此画。”韩信很宝贝这张舆图。   不同于大多数舆图的粗糙,尚谨的舆图是以他所学的地理地图为蓝本,加上这些年经过各郡的考察所画。   不一定完全准确,但胜在详细。   由于依靠的是他高中徒手画地图的技能,与古时候的地图风格自然不同。   尚谨把舆图献给嬴政后,嬴政命朝中绘制舆图的官吏仿照修改了新的舆图,甚是好用。   其实尚谨还记得世界地图的样子,不过要是这个时候画出来,他就只能学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了。   怎么在没有基础支持的情况下做出超前的成果?只能谎称是神托梦教的,不然他怕是要被当成疯子。   *   上郡。   嬴政与扶苏已有两年未见了,二人对坐屋中,扶苏的变化很是明显。   扶苏确实没直接上阵杀敌,但亲临前线目睹秦军与匈奴大战和在后方听闻终究不同。   虽说表面看上去仍是往日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大公子,内里却更有锋芒。   比起在咸阳宫中更重文,来到上郡后,扶苏习武更多些,自然也比原先更加强壮。   扶苏对于兵法的掌握也更加好了,不过他没什么想要领兵打仗的想法。   他们一直都是通书信的,扶苏每隔一个月都会汇报自己这个月的情况。   尚谨信中戏称为学子周记,扶苏看得云里雾里,只以为又是他想出来的什么新鲜词。   “朕本意是要你多历练,如今也有两年了。这些日子便跟着我巡游,一月后返回咸阳。”   “喏。”   扶苏再度回到咸阳,也就意味着扶苏与尚谨的力量更能够影响咸阳。   有扶苏在咸阳,尚谨在哪都是无所谓的。   毕竟尚谨原本也是一年到底四处跑,从来没闲下来过。   同样来到上郡两年,只是结局终于不同了。   嬴政并未于辇车之上,撑着最后一口气传诏于扶苏,却不知赵高胡亥背叛了他,害的宗室凋零、大秦终亡。   扶苏等来的不再是一纸假诏书,而是阿父来到上郡,亲口和他说:   同归咸阳。   ————————   昨晚的作者:好困啊就睡五分钟,然后继续码字   结果: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QAQ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话:就睡五分钟   *   今天还有更新,这是昨天的更新   *   感谢在2023-06-2522:59:54~2023-06-2706:2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颜、栀懿20瓶;提瓦特大保底人5瓶;TT0459、溪午不闻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2]第五次巡游:大家一起去好了。   咸阳宫。   嬴政与扶苏风尘仆仆回到咸阳,朝野上下早有预料,倒也不惊讶扶苏回来了。   毕竟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总不可能永远待在上郡。   今日朝会后,扶苏与嬴高正在下六博棋,荣禄无聊地靠在窗边,子婴坐在侧边观棋。   扶苏将六根博箸掷出去,他这把运气好,掷出的数大,棋子前进的很快,这一回已经到既定的位置了。   指尖捻起黑玉棋子,前行竖起。   “枭。”散棋成了枭棋,便有法子吃掉嬴高的鱼了。   嬴高不禁觉得奇怪,明明以前长兄运气可差了,向来都是他赢得多些。   长兄回来之后,他总是输给长兄,难道上郡还能增强人的气运?   “还好不在辟雍学宫玩六博,不然要被那群博士训了。”   “哀公问於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有之乎?”孔子曰:‘有之’。”扶苏熟读百家著作,自然知道嬴高说的是哪一句。   六博棋偶尔拿来娱乐倒还好,像他们今日,嬴高的彩头是李斯亲笔所书的一篇策论,扶苏的彩头则是尚谨新造出的竹纸。   不过要是沉迷于赌博,那大概是要家破人亡的,孔子说君子不沉迷于此是对的。   不过换到那群儒生嘴里,就开始上纲上线了。   “你倒有空,焚书之事还未彻底过去,我看将闾就忙得很。”   “我负责的是储存各类书籍,他是帮右相焚书,自然比我忙得多。”   “成枭而牟,呼五白些。”嬴高念着《楚辞》,不久便布好了局,在散棋的辅助下用自己的枭棋杀死了扶苏的枭棋。   “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扶苏敲了敲身旁的书,是韩非的《韩子》,“不过……”   他再次掷下博箸,枭棋成。   “入水。”   枭棋过线,很快吃掉了鱼棋。   “牵鱼。”   扶苏松开棋子,把玩着新得的两个筹码,加起来总共有六个。   他赢了。   扶苏笑着收下了李斯的字,他知道明章喜欢这些,留下来等见到明章就赠给明章。   “你们两个不累吗?硬生生把六博玩得风雅了起来。”荣禄很是不解,怎么玩个游戏还要说谜语?   子婴笑出了声:“荣禄,要是不喜欢风雅,要不你与大公子来一局五子棋?”   “从兄,我才不爱下棋,不如我们明日玩蹴鞠吧?”荣禄觉得蹴鞠比下棋有意思多了。   “明日我有事。”子婴如今也有职责在身,不可能日日陪着荣禄胡闹。   荣禄今年也满二十了,不过嬴政知道他也做不成大事也不爱做,索性给了个闲职就不管了,他的空闲时间自然多。   嬴高瞥了荣禄一眼:“你不喜欢,还一直待在这里看着?”   荣禄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本书,不甘心地问:“我就是想赢明章的东西!长兄,这本书真不赌啊?”   “不赌。”   扶苏拒绝的干脆利落,不给荣禄留一点念想。   他连荣禄指的是哪一本都懒得看,离他最近的那个架子上的书都是明章亲笔所书,怎么可能拿来做赌注?   *   齐郡。   “你怎么偏生要拉着我玩六博?”   临淄县尉嘿嘿笑了一声,那还不是因为郡守运气不好。他技术太差,也就能赢郡守,要是跟其他人玩,基本都是个输。   “郡守这些时日忙着制盐,也该放松放松。”   “陪你玩一局就是,赌注我定,如何?”   “郡守先行!”   “若是你赢,我今后一个月,你何时找我玩六博,我都会答应。”   县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还有这种好事?   尚谨笑眯眯地开始给县尉挖坑:“若是我赢,你这一个月都不许告假不许为了政事以外的事情找我,好好专心于本职。”   其实他有的是办法让县尉没空来烦他,不过县尉实在过于执着,一直推辞也不好。   他的运气果然很差,县尉的枭棋已经入水了,他只能把棋子移入恶道,恶道不利于行棋,这下子就麻烦了,不过也不是没有转机。   他如今只有一枚枭棋,其余五枚皆是散棋,而县尉已经有两枚枭棋了。   县尉得意洋洋地要拿枭棋去牵鱼,一抬头就看见尚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正当他摸不着头脑时,尚谨突然问了他一句:“林县尉,听过一句话吗?”   “啥?”县尉一愣。   “夫枭之所能为者,以散棋佐之,夫一枭不敌五散也明矣!”   “啊?”县尉还在琢磨这句话是哪个典籍里出来的,他的枭棋就被吃掉了。   “运气不好,也并非完全没办法赢啊。”   县尉的两枚枭棋都来了尚谨这边,此时被吃了一枭,县尉慌忙要回撤,怕另一枚也被吃掉。   尚谨掷出博箸,一散成枭,先一步过线,县尉那一半只有散棋,根本挡不住攻势,很快败下阵来。   “这一招叫诱敌深入。”   运气不好,技术来凑。   怪不得县尉赢不了别人,这般冒进,自然容易输。   “你输了。”   “我遵守承诺就是。”县尉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他输给了每个他认识的人。   临淄的六博高手多如云,也不知道其他几县有没有比他更差的。   等县尉离开,尚谨还乐呵呵地收拾棋盘。   【宿主,你不着急啊?】   「着急什么?」   【扶苏都回咸阳了,你不筹谋一下回去?】   「这里挺好的,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让人战战兢兢,也不用一板一眼守着规矩,天天能下地入海,这可太好了。」   【你就不想咸阳的人?】   「叔父他们不是都在吗?济北郡就在隔壁,挺近的。」   【我是说其他人,比如韩非扶苏始皇帝什么的。】   「这不是能通信吗?这叫见字如面。你飞得快,我就跟交了个不秒回的网友一样。我以前也就一年回去两次,也不是能天天和妈妈聊天。」   系统一噎,他这两年成了无情的送信机器人,都快忘了,宿主本质是热爱上网的现代人,它一天至少一个来回,那确实跟网友聊天没什么区别。   可是网友怎么能和扶苏他们比?!   「逗你玩的,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但是不用急,我还能在齐郡做很多事。」   反正扶苏已经逃过既定的命运,赵高胡亥全都死了,李斯如今死死地和先生绑在一起,其他公子里能干的也都拉好关系了。   他只剩下最后两件事了。   一是慢慢等,等扶苏登基,二是等换代以后进行改革保住大秦。   在齐郡比在咸阳更自由,也更能了解百姓的生活,做事也更方便。   至于想不想的,他本来也不可能永远陪着扶苏,想也没用,他和扶苏又不是连体婴儿。   照这么说,他还想王离和韩信呢,总不能把两个人绑到咸阳,一辈子不离开吧?   与其继续半夜做噩梦,不如累到昏睡得了。   *   公元前212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刚刚结束第四次巡游还没满一年,嬴政就开始策划第五次巡游了。   这一次他将再次巡游齐楚故地,不过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准备多带几位公子一起去。   朝堂上有些风言风语,都在猜测嬴政到底在想什么。   扶苏并不意外,明章劝过阿父以后巡游试着带其他公子一起,上一次没带,这一回明显要去齐郡,自然是会带上的。   “你们说,阿父会带谁去啊?”荣禄兴奋地问,他可想跟着一起巡游了。   “反正长兄肯定会去。”嬴高斜靠在墙上,蠢蠢欲动地盯着扶苏殿中的书架。   “这不废话嘛……阿兄,你想去吗?”荣禄扭头问将闾。   将闾敲了一下他的头,没好气地说:“你还好意思说高说的是废话,你这不是也是?不许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的兄长说话的?”   “我错了。”荣禄乖乖向嬴高认错,又抓心挠肺地想要从扶苏嘴里探口风,“长兄!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信,阿父对长兄那么好,会连这个都不告诉长兄。   “真不能说,秦律不许的。”   随行的人员也算是皇帝行踪的一部分,随意泄露出去乃是大罪。   不过扶苏不说的原因主要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嬴政并未想好。   总不可能把二十多个公子都带去巡游,只选几个人的话就要细细考量了。   但将闾和嬴高一定会跟着去的,荣禄就不一定了。   况且阿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行刺,定然要考虑提前放出随行名单,会不会招来更多的刺客。   巡游一次性带多名皇子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要是被歹人利用便糟了。   “我还是等消息吧。”荣禄打了个哈欠,但愿他能跟着一起去。   *   齐郡。   尚谨得了消息,惊讶无比。   “这么快?”   尚翟嘱咐他:“你得趁着这次机会,一举回到咸阳才行。”   “不急。”他翻看着千乘县送来的文书,刚刚那点惊讶也就慢慢消失了。   “你倒是比我还沉得住气。”尚翟只觉得自己这侄子越发老练了。   “叔父且放宽心,离陛下来齐郡,还远着呢。”   直线都有两千多里路,更别说巡游要准备的东西多,一路上也不都在赶路,还要先去楚地,没个四个月来不了。   “你小心被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怪罪下来就不好了。”尚翟无奈地叮嘱他。   他摆摆手道:“不会不会,我提前准备还能出错?要是陛下临时改了主意,那也怪不了我。”   只是尚谨没想到,他还真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不是因为没有准备好一切巡游相关的人事,而是因为御驾提前到了三天。   而他刚好因为东安平县出了虫害才在田间研究菜叶上的虫子,就被气喘吁吁的小吏告知,陛下到了,快去接驾。   ————————   其他人:你一定要回咸阳,这个巡游机会刚好   小谨:我觉得山东挺好的,要不就不着急……   被叔父一顿收拾   *   感谢在2023-06-2706:22:35~2023-06-2723:5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23、1861、泊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銀子103瓶;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3]随行:准备好一起去平原津了吗?   “等等,我这怎么接驾啊?”尚谨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泥土的鞋子。   衣裳倒是还好,他下地要的是简便,除去一些折痕和袖口的泥土,仍旧是干净的,但也并不适合去见祖龙。   “为免失礼,你先去和陛下说一声,我很快就来。”   齐郡各县早就备好了,尚谨直接去了东安平县的驿站。   明明已有三年未见,他却觉得好像所有人都没有变化,一如往昔。   “臣拜见陛下。”他行完礼坐下。   “听说有虫灾?”   “陛下放心,算不得虫灾,只是夏日到了,虫蚁难免多些,少数几片地生了虫,臣已看过了,有法可治。”   “陛下,一路所见,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甚好。”嬴政说的不是假话,齐郡的黔首的生活明显比其他各郡好些。   齐郡的稗官呈送的文书也可见齐郡的黔首对大秦的归属感比其他几郡更高,常有对他和大秦的赞誉,这是之前不能看到的。   “三年,便可如此了?”   “黔首所求,不过吃饱穿暖。齐郡如今农工商皆比以往更好,自然对大秦更为信服。”   “今春贡给陛下的那三套衣裳,就是临淄的绣女花了三个月时间制出来的,是感念陛下对临淄的恩德。”   她们还送了临淄特有的抽纱花边,本来是想在衣裳上作为装饰,只是过于精美,实在难以想象祖龙穿着的衣裳上有类似后世蕾丝的装饰,怎么想怎么奇怪。   最后那些花边加在了盖着衣裳的布上,更显精美用心。   去年夏日,雷雨阵阵,是五年未见的大雨,大风刮坏了一些百姓的房屋,救灾是官府,救灾的资金也是嬴政亲命拨送的。   尚谨自然大肆宣传,做了好事要留名才行,这样才能看见成效。   如今的齐郡已经开始接纳成了秦人的事实,不过要让他们彻底认同自己是秦人,还是任重道远的,认同感的形成少说得个十年以上。   两人又聊了些齐郡的事情,嬴政这才提到这次巡游的随行人员。   “除了扶苏,朕还带了将闾,高,荣禄,子婴来。”   其他的倒还好,子婴能一起来他还是惊讶的。   祖龙果然大度,看来心中对子婴出身的芥蒂已经消失了。   “确实与以往大有不同。”   嬴政前几次巡游,要么身边只跟着大臣,要么身边还有扶苏,带上其他儿子一起,他还从未体验过。   比起他与扶苏一起时默契的相处,这一次多了热闹。   看见他这几个儿子能其乐融融,他心里熨帖不少。   谁会不喜欢父子兄弟和睦呢?   “我来的时候似乎没看见他们?”   “他们几个路上经过一处卖泥玩的铺子,进去买了不少泥玩,刚刚去各自屋中放了,一会儿便来了。”   扶苏他们不仅挑了一堆,甚至拿给他让他先行挑选。   许是因为兵马俑的缘故,似乎总有人觉得他喜欢这些陶俑泥偶,但他也确实偏好这些彩绘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让章邯仔细盯着工匠制作。   齐郡的泥玩在周边几郡都是出名的,老工匠的手艺并不比咸阳差,拿在手中把玩,倒也颇合嬴政的心意。   尚谨瞟了一眼那个泥玩,是个带剑的小人,让他想起了祖龙带着鹿卢剑那英姿飒飒的模样。   手办狂魔,名不虚传。   *   “是师伯的字?”尚谨对这篇字爱不释手。   见他高兴,扶苏这才放心地说:“我从嬴高那赢来的。”   “不会是六博棋吧?”   秦人对于六博棋的热爱超乎他的想象,怪不得都说六博棋容易让人废寝忘食。   “正是。”   “我观阿父似是有要你回咸阳任官的意思?”   “陛下圣心,我可不去揣摩。不过我觉得齐郡挺好的。”   “不像在咸阳,陛下实在太过劳累,大臣们也没得休息。”   祖龙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国家的运转,实在劳心劳力。   连带着臣子们跟着一起劳累,他都佩服李斯是怎么做到看不到疲惫之色的。   换成他,估计熬夜三天就已经精神恍惚了,而祖龙和丞相仍然能做决断。   这么一说,他还要关注一下祖龙的身体健康。   这几年他不在咸阳,也不知如何了,看着似乎是没什么大的分别,得找个机会问一问。   “咸阳的事务确实繁多,一路上各郡的奏章都是成摞成摞地送来。”   巡游虽说带了个游字,但总不可能真就当甩手掌柜。   不过比起成日待在章台宫,扶苏还是更希望阿父能巡游,出了咸阳之后能看见大好河山,能多放松休息。   每次巡游回来,阿父的状态明显比巡游前更好。   “冯劫可还好?”   “不太好,临走前和我说,你不是说以后都是他阿父留守咸阳,怎么这一次还是他。”   这是玩笑话,没有真埋怨的意思。   “那是陛下看重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冯去疾年纪也大了,留守这种繁复的事情自然还是要选冯劫的,总不能老歹着冯去疾薅。   两人靠窗跪坐着,往窗外一看,荣禄风风火火地从路上跑走了。   尚谨好奇地问扶苏:“他这是去哪儿?我看高兴得都快飞起来了。”   “说是齐郡会蹴鞠的多,他要去和当地的人一起踢。”扶苏自然知道荣禄要去做什么。   在宫里玩蹴鞠的并不多,荣禄新得了这么个爱好,这下能在齐郡找到同好,自然高兴。   “难怪,我们齐郡的蹴鞠可是一绝。”   两人聊着聊着说到了焚书之事。   “齐郡焚书如何?”   焚书至今还没有彻底完成,大概到年底能成。   “已经推行,不过对大多数黔首来说没什么影响。”   这时候的汉字普及率并不高,学堂也并不像后来那样发达,底层的黔首为生计忙碌奔波。   至于焚书与否,在他们眼中关系不大,他们本也不读的,何况留了最重要的种植和医药这一类实用书籍,这就足够了。   只有衣食富足,人们才会注重文化、娱乐、精神。   他在齐郡都没有把重心放在多开学堂让黔首读书上,因为真正的黔首根本没时间去学堂学习。   焚书遭到的抵制大多来自六国旧贵族,可重刑之下,推行起来虽然困难,但是速度并不慢。   齐郡的书籍他都留存了两份,送去给嬴高了。   扶苏点点头,他们几个一路上也没闲着,毕竟都有职务在身。   “不是说要带我去尝尝齐郡的美食?趁着这是第一天,还有空去吃。”   此时嬴政正在休息,刚巧美食离得不远,不然尚谨还真不好带扶苏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再拖着可真没时间了。   “走走走。”   *   嬴政这几日将齐郡游了个遍,又去了天齐渊一次。   天齐渊在淄河南岸,有天之腹脐之谓,齐地、齐国因此得名。   先前巡游的时候,嬴政祭祀八神,天齐渊正是天主神所在。   天齐渊的风光极好,立于岸边,几束水流从嶙峋错落的巨石缝隙中飞流直下,哗然作响。   这里正是嬴政在齐郡的最后一站,扶苏与尚谨随侍在侧,陪他静观流水激石。   上一次来此祭祀时,礼节繁琐,根本没心思赏景,这一回才得空欣赏。   良久之后,嬴政开口道:“两日后启程去济北郡。”   “尚卿,此次你也在随行一列。”   尚谨怔愣了一瞬,连忙谢恩:“臣谢过陛下,定当万死以报陛下恩德。”   这便是要他回咸阳了。   不过济北郡……他记得平原津就在济北郡与巨鹿郡交界之地,所幸这回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也不必像早些年一样常常担忧。   ————————   平原津大家应该都熟,就是历史上祖龙驾崩的地方,不过这一回就是过去旅游的hhh不会有啥意外发生   *   感谢大家的支持!加更提上日程,差了好多加更hhh   *   感谢在2023-06-2723:59:21~2023-06-2823:5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社畜路人甲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鸭更比一鸭鸭4个;社畜路人甲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社畜路人甲11个;一鸭更比一鸭鸭7个;圆酱2个;深深、渡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松鼠Z 50瓶;阴谋论患者5瓶;卫挽歌3瓶;一鸭更比一鸭鸭2瓶;暄妍、佚、青尘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4]日月如梭:只争朝夕。   平原津。   “陛下近来可有觉得疲惫?”尚谨正在分拣药材。   “尚可。”嬴政看着尚谨手中的黄连,不禁皱了皱眉头,“怎么问起这个?”   不是觉得尚谨僭越,而是觉得尚谨怕是又要给他开什么带黄连的药方了。   “前几日与先生通信,他偶觉不适,我便和他说先多休息几日,他偏不干,说是咸阳政务繁忙。”尚谨将黄连放回去,拿起了甘草,“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自然因此而担忧陛下,听陛下如此说,我便安心了。”   嬴政其实也会疲惫,但他不能停下。   他总觉得时间不够,一想起他阿父,他就怕自己死得早。他想做的事情太多,短短百年如何能成,不然他也不会寻求长生。   最初他还真的想试试那些丹药,可是那个与尚谨赌誓的方士让他无比清楚,这些所谓的仙丹都是假的,他没直接杀了那些方士已经很仁慈了。   再加上如今那些方士去造火药,能把房子差点炸塌的东西能吃吗?显然不能。   这世间或许真有仙人仙山,却非人世间可以轻易得到的。   最好笑的是那几个想要童男童女出海寻仙山的方士,他最初还有些心动。   尚谨和扶苏劝着劝着,他心里也明白了,只是终究不甘心。   若真能寻到仙山仙丹,这些个方士为何不自己吃,还要把仙丹给他?   真神仙要什么童男童女?怕不是什么邪门歪道,那样的妖魔带来的仙丹,他也不可能吃。   若真能求得长生,他心中那些愿景终有一日会实现。   *   渡过黄河,行至巨鹿郡,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困龙之地。   之所以说是困龙之地,全因沙丘有一点“不吉利”,死过不少君主。   都说商纣在此设酒池肉林,邢侯因忠谏被诛,商纣灭亡自有此因。   后世虽对此多有质疑,不过至少在过往,人们都是认可这一说法的。   西周卫灵公的墓地也在沙丘。   后来沙丘成了赵国的地盘,赵武灵王饿死在沙丘宫的故事更是耳熟能详。   而再往后,便是嬴政。   尚谨小心翼翼地注意祖龙的身体,好在确实没出什么意外。   他对沙丘最大的印象就是游侠极多,是个尚武之乡。   若是他喜爱习武,定是要和这里的游侠切磋一番的。   可惜几个游侠因为被撞见了打闹,成功被县尉给抓走了。   平日里县尉其实不大管这些,如今嬴政在沙丘行宫,这治安要是不好,他的职位可就保不住了。   回到居所,他又展开地图看了看沙丘的位置,才想起来为什么总觉得这里好像熟悉了。   沙丘后来叫广宗县,大名鼎鼎的黄巾起义发源于这一地带。   他记得这里的梅花拳好像也很有名。   沙丘还真是发生了不少历史大事件啊……   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明章,你在想什么呢?”   “啊?”他回过神来,“想起来赵武灵王了。”   “赵武灵王?怪不得你一直在发呆,我就觉得这故事挺可怕的。”荣禄觉得这种父子相残的事情太可怕了,还好他们大秦没这种事情。   无论是扶苏尚谨,还是将闾嬴高子婴,都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不对此事做任何评价。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赵武灵王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壮年退位,传位次子,欲立二王,终至饿死,一代传奇般的君王落得如此下场。   这个他们都烂熟于心的老故事,却让他们都瞬间警醒。   自然不是因为觉得嬴政会和赵武灵王一样昏头,也不是觉得扶苏会像赵惠文王或者赵章一样。   而是因为思虑到了权力的问题,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国家自然不能出现两个掌握大权的人,三个就更不行了。   由此推及,不是皇帝却手握大权,那就更可怕了。   不过手握大权跟在场几个人都没什么关系,大秦真正手握大权的,只有他们的阿父嬴政。   几人玩闹一会儿便分开了,他们都有各自要处理的政务。   尚谨虽然离开了齐郡,祖龙也明示了要调他回咸阳,但按目前的情况,在新的郡守到任之前,他都要继续行郡守之责。   直到离开沙丘,尚谨的心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要说这一年还有什么大变故,那就是嬴政在没人劝说的情况下,自动把阿房宫给抛之脑后了。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起建什么新宫殿。   大秦如今要做的事情多了,直道,长城,皇陵,冶铁,制盐,火药……事事都能排在阿房宫前面。   再有就是,刘邦没见到嬴政,因为这一年嬴政基本都在巡游路上。   他们一路往西返回咸阳,回到咸阳时,尚谨总觉得冯劫快要喜极而泣了。   他也不知为何,历史上这次巡游是冯去疾留守,结果这次还是冯劫,许是因为这个时候的冯劫仍然是文官,还没被派去当将军。   不过这样的改变也不一定是坏事,这一回,大秦可不缺将领,更不会再出现杀功臣的赵高胡亥。   咸阳这边火药的研究进步倒是很大,但是要用于战场还是有很多问题要解决的。   不过既然已经见了成效,嬴政自然也继续全力支持。   尚谨一回来,想要见他的人多得不得了,他全都给推了,只是回了家中。   屋子里并未积累太多的灰尘,扶苏安排了人定期洒扫。   早上到咸阳的时候,日头还挺足的他将被子一类的东西都拿出来,挂在小院里晒了晒,傍晚收回去,倒头就睡。   翌日朝会,他重任司工。   毕竟他这个位子,再往上升就是三公,还真升不上去。   重操旧职,他又开始四处跑了。   先是去了巴蜀一趟,在齐郡时制盐有了些进展,巴蜀一向也是产盐的大户,只不过和齐郡制盐有些不同,费了不少时日才钻研出些新的东西来。   果然,一旦回到咸阳,就要陪着祖龙一起化身工作狂。   在齐郡忙里偷闲过了三年,这回可是偷不了闲了。   不过好处就是,他又能到处旅游了,就是这旅游弄得和打仗一样,没多少时间欣赏美景。   只能说祖龙给的太多了,不然换在现代,他肯定辞职。   毕竟现代可遇不到几个动不动给奖金还给加班费的老板,大部分都是黑心资本家。   更重要的是,这个老板比员工还努力,简直是工作模范。   等尚谨再回到咸阳,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自从跟祖龙回到咸阳以后,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他有时候也能体会到,为什么祖龙想要求得长生了。   日月如梭,他想做的事情还很多。   ————————   进入收尾阶段了,卡文卡的厉害QAQ   *   祖龙:你不会想让我喝黄连吧?   小谨:(默默把黄连收回去,换成甘草)我其实就是收拾一下药材,真的没别的意思doge   *   本来是准备写到扶苏登基后弄改革,但是又舍不得写祖龙死,决定把扶苏登基后的事情放到番外,在专栏里开一本番外,免费的,这个世界结束后会在那边更新番外OWO大家可以去看   *   感谢在2023-06-2823:57:04~2023-06-3023:5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千岁差三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liana-Dexter 111瓶;雪晴云淡30瓶;猫有九条命10瓶;佚5瓶;清玖、崔瀺巉、玉子酱不吃鱼籽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长生:陛下已经长生了。   咸阳宫。   “陛下今年应该没有巡游的打算了吧?”   扶苏答道:“就算有也得等到明年了。”   看来项羽那句“彼可取而代也”也要被蝴蝶掉了。   他很好奇这话要是真被祖龙听见了,项羽会有怎样的下场,大概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与天象之事有关吗?天象异变之时,我并不在咸阳,还好陛下并未因天象而动摇。”   荧惑守心,在古代的严重程度可比他之前那个妖日夜出严重多了。   所幸这回没出什么“死而地分”的事情,不然他不在咸阳,还不知道怎么劝才好。   看来之前大概率是哪个苦秦久矣的老百姓故意刻上去的,结果反遭灾祸。   这回东郡人生活比以前好多了,自然不会出这种事情。   要是历史重现,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哪个有反心的楚国贵族故意的了。   “也有些关系,这种天象,还是少出行的好。”   “太史令上书的时候,压根没人敢说话。”   尚谨调侃道:“谁敢说话,那才厉害。是吧?公子?”   扶苏的胆子是真的大,长久的沉默之后,是扶苏先打破了沉默,不然再那么下去,他怕阿父把自己给气坏了。   接着大臣们才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尚谨远在蜀地,听扶苏说了都觉得惊心动魄,却又觉得好笑,这些大臣也就这时候不迷信了。   “这种时候,总要有人说话的,他们都不敢说,我和阿父最亲近,自然是我说。”   “好在没出意外。”尚谨感叹道,“路上遇到你那几个弟弟,看他们似乎毕恭毕敬的?”   不仅是对扶苏这个长兄尊敬,连带着对他都更客气了。   “他们被阿父训斥了一番,自然不敢再造次。”   这事发生时,尚谨还在回咸阳的路上,他顿时来了兴趣:“同我说说!”   “他们不太安分,阿父让他们把心思放到正经事上。”   话也没多重,可是谁能遭得住嬴政的一个眼神?他那几个弟弟都抖起来了。   尚谨感叹道:“说到底,公子才是陛下最喜爱的那个孩子!”   扶苏轻咳一声,只是继续说:“阿父虽没直接戳穿他们的心思,斥责之下,也让他们安分不少。”   嬴政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虽说身子还硬朗,可毕竟不小了。   在平均年龄还很低的大秦,实在算不上年轻,可嬴政迟迟未立皇太子,有些看不清局势的人少不得多加猜测,想要动点歪心思。   这个歪心思倒不是胆敢刺杀嬴政,而是在未来即位的人选上。   即使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扶苏会是接班人,但只要没定下来,总有人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直到这回嬴政不留情面地当朝训斥,才让所有人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小心思都被嬴政给看透了,不要试图挑战一位皇帝的权威,更不要妄想能够轻易改变皇帝的想法。   扶苏的地位也更加稳固,将来继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   尚谨到章台宫的时候,和纵子正在汇报火药之事。   他之前离开咸阳后,和纵子凭借着高到离奇的爆破几率逐渐成了方士们的领头人。   和纵子偷偷瞄了一眼尚谨,这一眼被嬴政捕捉到了。   “你们两个也许久没见了,尚卿可有要嘱咐他的?”   “并无,和纵子的实力我是相信的。”尚谨摇摇头,“陛下可知方士间的趣事?”   提起和纵子,嬴政最大的印象其实是每次火药那边报账目,和纵子都是花钱最多的那个。   今天丹炉炸了,明天房子塌了,费钱得很。   尚谨似笑非笑地说:“他们都说,按和纵子的水平,要是匈奴人来了,当场炼丹,能炸死一片匈奴人。”   “是吗?”嬴政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方士,想起那长长一串要报销的数字,他相信这方士有那个实力。   和纵子抖了抖,陛下为什么盯着他?该不会真把他弄到前线吧?他不是很想去。   “火药之事,便要你多费些心思了。”   “喏。”和纵子连忙应声。   陛下果然不会一时兴起做奇怪的事情。   等和纵子退出去,嬴政与尚谨还在谈论火药之事。   说实话,起初尚谨说起火药与丹药相通之时,他是惊讶的。   如今火药稳步推进,倒是让他又想起了长生的事情。   “长生……终是难求。”   “我一直觉得,陛下已经得长生了。”他一句话吸引了嬴政的注意,“都说人死后不过一抔黄土,可我觉得,若是还有人记得,便算不得死。”   “还有这种说法?”嬴政还从未听说过。   “臣一直这么觉得。”他自有他的逻辑,“所谓成仙,神也好,形也罢,不都是要留存世间?”   “我总是想,若是有一天,我能有所作为,可在史书中留名,千年之后,仍有人能记得我,称赞我,即便是形消,神亦在,又怎么能算死了呢?”   “立德立功立言,不朽便是长生啊。”   “陛下一统六国,立大秦基业,当为后世万人传颂。只要这片土地的子民的血脉传承下去,他们永远不会忘记陛下的不世之功。”他笑着望向嬴政,“这不正是长生吗?”   听他说完,嬴政低笑一声,呢喃道:“长生……”   纵使不是他想要的长生,这样的长生,也足以他心动。   *   扶苏叹道:“明章的长生,这世间少有人能抗拒。”   大多数人还是想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我以前倒没这么大的志向。”他不禁想起过去的自己。   “明章以前的志向是什么?”扶苏眼里,尚谨一直志向远大。   “能寻得安身立命之所,若是所行之事与所爱之事相同,便更好了。”说罢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明了真实原因,“房价很贵的。”   “咸阳的房屋,确实贵了些。”韩信赞同地点头,“不过对明章来说,算不得什么。”   “如今确实算不得贵。”   秦朝的物价还是很平和的,不会像之后那么膨胀。   「统,你说我要是去了明朝,不会跟在现代一样买不起房子吧?」   想起明朝那低的让人发指的工资,他突然有点担心。   不过想着想着,他又不在意了。   「不对,很多朝代压根不让大臣买房子,没事了。」   他可以睡在衙门里,房子?不存在的。   【……宿主可以努力工作,皇帝可能赐房子的。】   「下个世界,我想佛系一点。」   一想到以后要改革,他就头疼,感觉这个世界他是不可能好好休息了。   [躺平.jpg]   [开始摆烂(x)]   [哈哈哈哈跟着祖龙卷死了。]   提前边疆战事,又有变动。   “阿父要让李将军攻打东胡,恐怕没那么容易。”   “嗯,小信那边说是,匈奴情况有变。”他一直在密切关注边境的状况,“他们的太子冒顿,近日来与头曼单于多有冲突,似是为了太子人选。”   “我听阿父说了,头曼单于若是真昏了头,是我大秦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向来都是好用的计策。   一旦匈奴内乱,就是他们攻打匈奴的最佳时机。   时间逐渐逼近公元前209年,正是历史上胡亥登基,冒顿单于杀父夺位的那一年。   “冒顿不是好对付的。”   一统北方草原的匈奴单于,不可小觑。   史书上那些记载让人不禁感叹,冒顿太狠,也太能忍了。   扶苏听他对冒顿单于的评价,却没有太过惊讶,明章总是对一些人很了解,知道冒顿也不算奇怪。   “东胡若不能在两年内攻下,便必须开始防范冒顿了。”   扶苏敏锐地察觉到尚谨说的是防范冒顿而非头曼。   “明章之意……冒顿将成为新单于?”   “正如你所说,头曼老昏了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冒顿的对手?”   “那若是加紧攻打匈奴,反而不成。”   外患一旦出现,保不定头曼和冒顿会暂时和好,这样便越发棘手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头曼会因忌惮冒顿而不让他领兵的可能性。   “且看陛下如何抉择。”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大秦可没有因为胡亥人才凋零,总会有合适的办法。   而嬴政的决定很坚定——打东胡。   东胡的南边原先是赵燕,都不是好惹的,东胡的实力也因此有所衰弱,相应的是,赵燕也因东胡而损失不小。   这些年东胡又逐渐强盛,远非当年可比,让大秦感受到了威胁。   东胡据称至少有二十万兵力,况且和全国征兵后还要训练的大秦不同,东胡的二十万兵都是实打实的到处劫掠的。   大秦胜在国力强盛,人口多,将领多,又有长城防守,但是要进攻却还要细细考量。   远在代郡的韩信,却是跃跃欲试。   之前蒙恬收复河南地,代郡也是出战了的,只不过并不是主力,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没有军功的日子真的很难熬,兵卒们个个都像饿绿了眼睛的狼,算是亲身体会到为何当初秦国的兵力能那么强。   如今他们也是其中的一员了,非得将东胡拿下不可!   ————————   大家久等了   *   感觉最近要卷死了,被家里人弄了个实习,又要准备考研,还想让我考公,直接把我劈成三瓣得了QAQ   *   感谢在2023-06-3023:56:03~2023-07-0423:5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叶30瓶;bb 6瓶;当浮以大白5瓶;未央2瓶;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6]冒顿单于:东胡版“马奇诺防线”   公元前209年。   得知匈奴的头曼单于迫不及待地将冒顿送去做人质,又急不可耐地攻打月氏,大秦对东胡的战争也正式打响。   秦直道已修建完成,虽说不是直接通往代郡,但也极大的方便了代郡军需粮草的运输。   东胡人去年秋时跑来打家劫舍,被韩信打了回去。   他们倒觉得很值,毕竟东西都是抢来的,除了死几个人几匹马,也没什么其他损失。   春来正是放牧的好时候,他们这个季节一般不会南下。   正当他们悠闲放牧之时,秦军突袭,打头阵的三千兵马由韩信带领,让他们被动地“换位思考”。   起初东胡还不以为意,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宰,中原人怎么可能在这里打败他们?   且不说认不认识路,怕是连他们东胡有几座山几条河都弄不清。   他们大约不会想到秦军背后有个会画地图的尚谨。   即使此时的地形与后世不同,尚谨也能让系统多加观察,绘制出来的地图也算详尽。   他们忽略了一点,中原对抗他们最大的优势,其实是人口。   纵使他们有二十万大军,此时多半都在放牧,不好集结。   而韩信身后是驻扎在代郡长城的二十万秦军,当然,秦军并未全员出动。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秦军的兵器已经彻底革新,兵器样式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制作兵器的材料已经替换成了铁。   原先的青铜兵器要么被融了拿去做了十二金人,要么成了半两钱币。   自从冶铁技术改进,武库令忙得不得消停,整个大秦的铁矿都紧供着军队的兵器。   当这个小部落被摧毁之时,秦军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了。   那一瞬间,东胡人似乎再次体验到多年前的恐惧。   不同于当年的李牧佯装失败诱敌深入,如今这样的声势浩大,是压根不怕他们。   他们的兵器仿佛是上天赐予一般,能轻松斩下敌人的头颅。   何况东胡与匈奴还有不同。   东胡的领土并非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大草原,一座绵延千里的山脉将东胡划成东西两部分,正是大兴安岭。   中原人除去擅长筑城墙防御,也擅长利用天险。   东胡大大小小的部落一旦打散,便如一盘散沙。   逐个击破,加上自愿做引导的降兵,代郡边军在东胡势如破竹。   等到东胡反应过来集结大军跨越山脉抵抗时,秦军已经沿着山脉占领了东胡将近五分之一的土地。   东胡东边的几个小国更是不敢动弹,乖乖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里观望,有燕地边军虎视眈眈,他们也不敢对东胡的战事做什么小动作。   至于匈奴的头曼单于,正看着自己偷跑回来的儿子傻眼。   他本意是要冒顿死在月氏,所以才会在冒顿一到月氏就与月氏开战。   两国打起来,质子肯定不会好过,多半是要杀了质子用来鼓舞士气的。   结果他这儿子言笑晏晏地翻身下马,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大,我回来了。”   头曼单于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首领,脑子转的快。   既然冒顿已经逃回来了,匈奴与月氏又已经宣战,那不如让冒顿领一万勇士攻打月氏,先把之前的尴尬掩饰过去。   战场上刀枪无眼,冒顿要是死在战场上,他的目的一样能达成,冒顿要是没死还高歌猛进,他还赚了。   于是他摆出一副惊讶之中带着激动的神情,好好与冒顿上演了一出父子聚首,感人肺腑的大戏。   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有多喜欢这个曾经最得他宠爱的长子。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可匈奴与月氏开战,实在是不得不行。”   他又夸赞了冒顿的勇猛,给他一万勇士,语重心长地让他好好表现,画起了大饼。   冒顿垂下双眸,乖顺恭敬地称是,转过身离开,摩挲着手中的鸣镝。   担心他?担心他没死还差不多。   真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地为他人做嫁衣?那这老头子实在是想的太少了。   头曼单于说的那些话,他一点都不动容,他本就是太子,匈奴本就该由他继承,那些未来的畅想,是他本就该得到的。   难不成还指望他感激涕零?   若是他没有逃出来,恐怕就成了月氏手里的亡魂。   不仅是头曼,还有那个拎不清的幼弟,他都会一并清算。   夜间,冒顿在营帐之中,座下皆是他的手下,喝到兴起,他举起鸣镝,高扬朝天。   “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   咸阳宫。   “冒顿,果然不可小觑。”嬴政将奏报放下。   大秦在匈奴那边自然也埋了奸细,那些传言虽是细枝末节,却足可见冒顿有多可怕。   让部下随他一同射猎鸟兽爱马都还好说,可狠辣到亲手朝自己的妻子射箭,实在是令人发指。   传言中的“爱妻”二字实在讽刺。   但是这么做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不跟他一起射猎鸟兽的,斩!不敢射杀他的爱马的,斩!敢犹豫着不对冒顿妻子射箭的,斩!   如此铁腕之下,活下来的皆是忠心耿耿之人,和死士都没什么区别了。   嬴政遇到人才,即使人才不愿效力,他尚且以礼待之。   冒顿这样的人,放在中原只会自取灭亡。   嬴政也不觉得这样得出来的部下有什么好。   忠心自然重要,但他要的从来不是只会愚忠的臣子。   若是铁腕之下人人自危,哪还有人敢提什么有用的建议?   不过用在打仗上,这样忠心的大臣,确实能不顾生死,毕竟输了和死没有分别。   *   冒顿举起鸣镝瞄准了头曼单于的马,铮鸣声方才响起,那马身上紧跟着中了密密麻麻的箭,哀鸣几声便轰然倒下。   他知道,如今他身边这些人,的确可用。   匈奴与月氏之间的战争打打停停,头曼单于还有空游猎。   虽说这也是练兵的一种方式,不过未免可笑。   这次游猎带了不少人,包括他的后母和弟弟。   头曼单于召集众人,刚说了几句振奋人心的话,一支利箭破空而去。   眨眼间,数箭齐发,在惊呼声中结束了头曼单于的性命。   众人看着被扎成刺猬的头曼单于慌乱不已,也有人立刻反应过来,与冒顿对峙。   冒顿跨坐马上,凭借高大的身躯俯视他们。   “要么认我为单于,要么死。”   后母和幼弟的哭声搅得他心烦,大事已成,他没兴趣和他们继续虚与委蛇。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在一片血色中,冒顿自立为单于。   *   韩信擦拭着手中的矛,他觉得还是弯刀更顺手。   不过这一次用的是步兵,长矛方阵更好用。   山脉以西的土地已经被他们蚕食干净,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很多。   他们这回西边要面对来自匈奴的威胁,东边要面对来自东胡的试探。   韩信却放慢了步伐,按计划行事,他要先安定这边的局势。   他们虽然是攻打东胡,但又不是来灭族的,每过一地留下足够的兵力镇守,防范东胡的反扑和匈奴人东来,才是要紧事。   至于山脉东边,燕地的将领也会参与其中。   匈奴那边有了新单于,看性子不像是好相与的,据明章说野心极大,说不定打着一统长城以北的心思。   冒顿单于还不知道,他的隐忍不发的心思已经被中原人知道了。   蒙恬那边也是严防死守,提防着刚刚攻下的河南地被冒顿单于给打回去。   东胡这回可没时间也没力气去问冒顿单于要什么千里马了。   韩信那边要同时防范匈奴和东胡,东胡自己也要防范西边和南边的秦军。   匈奴如今已经逐渐像一个国家了,相比之下,东胡仍是部落联盟。   此时,东胡各部落的人正在讨论如何应对大秦的进攻。   “不如我们与匈奴联手?秦军领兵的那个韩信,才二十出头,就是个毛头小子。”这人说的正是韩信,这几年韩信的大名在东胡算是传开了。   基本每次他们南下抢劫都要遇到韩信,然后被灰溜溜地打回去。   “二十出头就有如此能耐,你敢轻视他?谁知道那冒顿单于打不打的过?”   东胡对冒顿的印象还停留在鸣镝弑父,他们并不知道冒顿领兵能力如何,但肯定玩的一手阴谋诡计。   “匈奴那单于可不好对付,万一……”   “先派人去联系一下吧。”   “可是怎么过去呢?”   东胡与匈奴的联系已经被大秦切断了,派人送信是不可能了。   只能用飞鸽传书,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意外,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总要试试的。”   “依我看,不如把重心放在南方,南方无所屏障,而西方大山阻挡,秦军过不来的。”   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大兴安岭以东,南边的土地也丢了不少,隔着饶乐水与秦军对峙。   “那山高耸入云,秦军就算翻过来,多半也没有气力了,倒是南方的秦军虎视眈眈,不得不防啊。”   大兴安岭西高东低,是东胡一直以来倚仗的天险。   他们本来就在大兴安岭以东生活,后来逐渐翻过去,才与匈奴领土接壤的。   “山中还有不少族人,他们可比秦军了解大山,秦军一个月了都没法从山那边打过来,正是印证了这一点。都入秋了,寒风一来,秦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这一个月韩信都在忙着稳定局势,本就没有要越过大兴安岭打东胡的意思,就是派人佯装要翻山但又失败,给东胡压力的同时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便在西边地势低洼处留人防守,将大部分人马调往南方,”   *   远在咸阳的尚谨听闻燕地遭到了顽强抵抗,东胡把大部分兵力驻守在南方,而韩信已经计划着越过大兴安岭攻打东胡,面色逐渐古怪起来。   “马奇诺防线?”   ————————   今天还有更新OWO努力码字中   *   打仗这种细节不要太相信作者QAQ   *   突然想起来白登之围的时候韩信不在,韩信要是和冒顿打起来不知道会咋样   *   感谢在2023-07-0423:55:50~2023-07-0519:0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收东胡:第一女神相要出场了!   韩信左脚踏出,右脚随即横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张弓搭箭,射中了空中过于显眼的白鸽。   身旁的军犬吠叫着冲过去,韩信亦是翻身上马,拾起那只鸽子。   “晚上吃烤鸽。”他把信和标识取下,鸽子扔给部下,“去找只新的鸽子来。”   “好嘞。”部下喜气洋洋地跑远了。   韩信看了一眼那信,是和冒顿求助,甚至还愿意把先前东胡和匈奴之间那块将近千里的无主空地让给匈奴。   确实是足够让人心动的条件。   他回到营帐,与同行的人商量一番,几人对视一眼,挂上了奸诈的笑容,刚刚走进来的斥候吓得要退出去。   怎么几位将军笑得这么诡异,看着不像好人啊?   这个斥候有个好本事,仿字。   “将军,要写什么?”   韩信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就写,东胡首领要匈奴单于最宝贝的那匹千里马吧,顺便倚老卖老欺负一下冒顿。”   斥候暗道将军是懂怎么坑人的,就算那冒顿单于能忍下来,肯定也要记仇的。   绑了东胡标识的白鸽带着新的信件飞向了高空。   *   “确实是东胡的信。”   “这东胡人有病吗?”   要他们的千里马?想的可真美啊!而且怎么可能送的过去?难不成要北上再东行再南下吗?   “千里马倒没什么,可也送不去。不必理会他们。”冒顿压根不在意一匹马,他们的好马多的是,没必要为了这个和东胡起冲突,不过东胡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兴趣勒索他们,也是好笑。   眼瞧着大秦国力日盛,冒顿继续着原先的计划,攻打月氏。   要将大秦解决可不是一时一刻能做到的,东边又打得热火朝天,于是他打算将西面的威胁月氏彻底解决,如此一来,才可对大秦徐徐图之。   *   东胡被两面夹击,很快成了大秦的囊中之物。   嬴政的目光投向了更东北的地方,又收了回来。   原因无他,那一片土地如今实在是蛮荒之地,即使攻打下来也没什么大用,大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而匈奴已经将月氏驱逐到了更西边的土地,占领了月氏原本的土地。   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接下来的八年里,匈奴会将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最终疆域东达到辽河,西到葱岭,南达长城,北抵贝加尔湖。   然而这回从蒙古高原东部到辽河流域,已经归属大秦,那个盛极一时的匈奴帝国能否再现,实在难说。   *   咸阳宫中正举行着盛大的筵席,以此庆祝收服东胡。   嬴政下令全国每一里的人家赐两头羊,六石米,并赐酒以庆贺。   韩信凭借此次军功,如今也是名副其实的将军了。   更多的军队被调往与匈奴接壤的边境,而此时大秦却收到了匈奴的示好。   尚谨并不意外,谁知道这示好背后有没有藏着刀子?就算恭顺,也不过是一时的。   大秦要是提出什么割让土地一类的要求,估计双方马上就能打起来。   嬴政派出了更多的探子,以便随时掌控匈奴的动向。   匈奴则是悄悄地收复起了更北方的土地,那是大秦难以探知的地带。   *   尚谨最近倒是闲了不少,总觉得之后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了。   毕竟真正刺激的事情,要等到扶苏登基了。   他现在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让老百姓吃饱点,恨不得自己当初进的是农学院。   「还是有点担心啊……」   【宿主放心吧,匈奴不可能灭了大秦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当然知道匈奴不能拿大秦怎么样,只要长城还在,他们就进不了中原一分一毫。」   【那宿主你担心什么呢?】   「担心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整不好农事,你们这池子里有没有农政全书什么的?」   【有,但是几率非常低。】   这种农书对于前期的王朝基本是bug级别的金手指了,甚至比四大发明更难抽到。   「哦,那没事了。」   看来这些书与他无缘了。   *   “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是陛下打完了匈奴,打完了周边十几个小国,该怎么办?”   一场长达半年多的战争成功缓解了大秦内部的矛盾,只要有战争,军功制总能很好的发挥作用。   可大秦不可能一直穷兵黩武,如果把西域东北那些小国收服了,又去哪打仗呢?   没有战争,军功制和秦律的弊端就会显现。   总不可能真去统一全球,太不现实了,大秦也撑不住这么多战争。   要不是如今有匈奴挡着,他一点都不怀疑祖龙几年内平推整个东亚的可能性。   “都说文治武功,陛下的武功无人能敌,这文治就不好说了。”   也就是在他自己家,确定附近没人,不然他可不敢这样评价祖龙。   不是他说祖龙坏话,祖龙文治肯定不差,但是就焚书这一条,就能想象到被后世黑成什么样子。   文治,从史书抓起。   大秦的修史是该提上议程了,不仅能帮祖龙树立一个更好的形象,还可以给后世留足够的史料以供后人研究。   说不定还可以拯救一下未来大秦的电视剧。   现代那些把祖龙和寡妇女、孟姜女、阿房女扯到一起的看得人无语得很。   不过即便有后妃传,恐怕也阻挡不了编剧的脑洞,他以后不会也被电视剧祸害吧?   总之,改史书的体例确实很重要。   他其实还想修图书馆,不过现在是不太可能了,先把那些收上来的书保护好再说。   扶苏摇摇头:“不急。”   急也没用,阿父是大秦的权威,阿父不愿意,大秦永远不会变。   扶苏这几年越发淡然,只是一心做好自己的事情,辅佐阿父更好的治理大秦就足够了。   至于登基,是个皇子都会想一下,但是他心中阿父自然比登基重要,他不可能去做大逆不道的事。   阿父是大秦最耀眼的太阳,光辉足以照耀大秦。   他锻炼好自己的能力,别让阿父失望就是。   而嬴政对扶苏也越发满意,扶苏确实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可惜他绝不会立太子。   尚谨看到他们两个是真的毫无嫌隙,也更加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   公元前208年春,嬴政再次巡游,这一次,他来到了河内郡。   而他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个人——许莫负。   许莫负是温县县令许望之女,据说许负出生时屋子里满是耀眼的青光,而且她手中还握着一块隐约可见文王八卦图的玉佩。   不少人都说是真的,当年嬴政听说这件事,还赐了金。   许望感激涕零,因此给女儿起名为莫负,莫负君恩。   上一次巡游时,嬴政想起来许莫负,本是要她看相预言,可是许莫负恰巧生病了,因此并未相见。   谁也不知道,许莫负是装病的。   她推算出始皇帝将死,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能预言,却难以改命。   可一切都不同了,她的推算出了问题,于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找理由推辞。   她实在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出错。   ————————   许负真的是奇女子   *   写她没有支持封建迷信的意思(叠甲)   *   感谢在2023-07-0519:01:11~2023-07-0523:5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红景天5瓶;bb 2瓶;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8]逆天改命:迷信一把(x)   为了迎接嬴政的到来,许望早早把家中上上下下重新装饰了一遍,像是边角裂开的桌子、破了个狗洞的墙角,全都给补好了。   按他本来的意思,应该是让许莫负去拜见陛下,最终还是变成了嬴政亲自来他家见许莫负。   “莫负,你一晚上没睡,该不会出差错吧?”   “阿父不必担忧。”对许莫负来说,睡觉从来不是必须的东西。   她更加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一切都乱了套。   希望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   这种无法勘破未来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嬴政,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所谓帝王之相。   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便与旁人不同。   紧随其后的是扶苏,她蹙眉不解,改变的不止陛下一人。   也是,一切都变了。   当她看到尚谨的时候,难掩震惊神色。   不该,此人不该出现于此。   许望看女儿直直盯着尚谨,连忙偷偷拽了拽女儿,示意她行礼。   哪有陛下来了却盯着一个臣子看到道理?实在失礼。   嬴政自然也发现她的视线很快移到了他身后,不知在看扶苏还是尚谨,才致使如此失态。   一番寒暄客套,许莫负也主动与嬴政说起命数之变。   “陛下……本有大劫难。”   许望紧张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示意女儿别说了,既然是本有,那说明现在没有,干嘛要说出来!这不是惹陛下不快吗?   嬴政倒是很冷静,既然是“本有”,那说明如今已经没了。   “是何劫难?”   “就在去年,荧惑守心,昭示陛下在东方有大难。”   “朕去年一直身在咸阳,并未到东方。”   “只要陛下去年未到东方,便不会有难。”许莫负点头道。   但按理来说,这种预言,是不可改变的。   “是有人逆天改命。”   此言一出,在座皆惊。   尚谨看着许莫负,心中不禁紧张,却刚巧与许莫负对上了视线。   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可许莫负那双眼睛像是高山清泉一般,仿佛能看透一切。   这位神相,真的能看出他的来历吗?   “不止陛下,我观公子面相,本也在去年有劫难,可却渐有平稳之态。”   嬴政略一细想,便明白了。   如果许莫负说的是真的,恐怕是他驾崩之后有人害死了扶苏。   可谁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弑君?   “改命之人为谁?”嬴政忍不住问。   有能力改变这些的,至少得是朝堂上的官吏,且极有可能是他身边的人。   “恕我不能多言,说出来,便坏了此人一番心血。”许莫负摇了摇头。   虽说尚谨看起来并不像相师,可如果尚谨真的能和她一样预言未来,暴露并非好事。   她自出生起便不平凡,过于引人注目。   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家中围观她,仿佛她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一样。   直到长大一些,她明确表明不喜欢这样,她才常常闭门谢客。   即便如此,想要求见面相的人也络绎不绝,她也不能全都拒绝。   不过今日为陛下面相,她心中是愿意的。   若是一切朝着既定的方向去,“莫负”二字,当真负君恩了。   “也罢。”嬴政猜测大约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一说,若是此人暴露,便会遭到劫难。   “请陛下放心,厄运已解,前路坦途。”   尚谨肩膀上的小鸟吸引了许莫负的注意。   “那只丹雀,是司工所养?”   “嗯。”尚谨点点头,系统心虚地飞到许莫负手上,莫名怕她看出来自己不是普通的鸟雀。   “很有灵性。”许莫负点了点它的头,意味不明地赞叹了一句。   
  她突然提出请求:“陛下,不知我可否为司工相面?”   尚谨一愣,见嬴政点头,才到许莫负面前。   “许姑娘,多谢。”   许莫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寸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析开来。   倒是弄得尚谨有些不自在,总有种秘密要暴露的感觉。   他哪知道许莫负这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看怎么奇怪,活像让一个初中生去做高数题似的。   往日里对她来说信手拈来的相面,今日却像是雾里看花一般。   尚谨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见她久不言语,尚谨有些不安,问道:“如何?”   许莫负并未回答,尚谨索性任她看,静下心来等着。   “左辅。”许莫负只是说了一颗星星的名字,也没多解释,转而说,“你的气运一直在消散。”   尚谨还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扶苏替他先问了:“姑娘的意思是明章有难?”   “非也。”许莫负摇摇头,不愿解释,打起了哑迷,“司工定知其意。”   尚谨朝她笑笑,同样避而不谈:“难怪我平日里总是倒霉,多谢姑娘提点。”   「她是不是,看出我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了?」   系统也被吓着了,这个神相是真神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有可能。】   「她说的气运在消散……不仅是我脸黑的原因吧?」   【……】   「你别点点点了,她看出来我的目的了。」   「在她眼中,我改变了其他人的命运,相应的我需要付出一些东西,比如自己的气运。」   「她说左辅,不是给我算了命,而是暗指我起到了左辅的作用。」   左辅右弼,都是紫微帝星的辅佐之星。   「她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挺吓人的,还好许负没说出去。]   [我也好奇,真的相面能相出来?]   [真的看出来了吗?事情突然朝着玄学的方向发展了。]   回到驿馆中,嬴政在处理文书,扶苏在一旁辅佐,尚谨则是抱着一沓奏书进来了。   嬴政写着写着,终是抬头问:“她是何意?”   许莫负对尚谨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以至于嬴政猜测那个人就是尚谨。   即使他猜测是真,但依许莫负所说,这件事最好心照不宣。   尚谨心中一惊,险些不敢与嬴政对视。   他要怎么解释?这事他真不能说实话,他也挺想反问祖龙怎么理解的。   “她说话云里雾里的,我其实没太明白,但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尚谨厚着脸皮夸自己,“不过按我自己想的,是在夸我是辅弼良臣。”   嬴政也不知信没信,却认同了他的自夸之语:“确实是辅弼良臣。”   “谢陛下夸奖。”   *   许莫负提笔在纸上写字,旁若无人。   许望也不好意思偷看,只能关心一两句。   “女儿,你这是写什么呢?”   “写信。”许莫负并不多言。   “你?”许望还想问些什么就被许莫负打断了。   “别多想,也别说出去。”随着年纪的增长,许莫负在家中地位也水涨船高。   她阿父虽然忠于陛下,但也会考量她的话。   许望只好走了出去,免得打扰她。   不多时一只红色的小雀飞到了许莫负手心,正是成为了送信工具鸟的系统。   “把信送给你家主人,别被发现了。”   驿馆之中,尚谨展开信件。   许莫负并未直接点破,在她看来,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不好。   她没有问尚谨到底是什么来头,尚谨也没问她如何算命,强行知晓并不是好事。   可尚谨却难得“迷信”一回,他问许莫负,能否看到大秦的未来。   许莫负竟然真的回了信。   “我不知你到底如何做到逆天改命,但我能看出来……”   “你与陛下和大公子,将会引导大秦走上一条光明之路。”   “无论如何,多谢。”   许莫负曾算到未来是民不聊生的乱世,如今也当有所不同。   她很庆幸,一切都不一样了。   尚谨合上信,多了几分安心。   扶苏敲了敲门,提醒他该离开这里了。   “明章,阿父说该启程了,路还很长。”   ————————   这个世界到这里暂时完结啦!以后可能会修,怎么写都不满意啊啊啊啊!但是再卡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实在找不到结束的点QAQ,感觉能一直写到天荒地老hhh实在舍不得。   后面的故事会放在那本免费番外里,大家之后看番外就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后续。   目前暂定番外有:祖龙的梦境,小谨的列传,扶苏登基改革的故事,后世论坛体番外,大家还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说。   列传已经快写好了OWO   *   下一个世界是汉朝卫霍,但是因为又要考研又要实习,还是以学业为重,所以很难保证稳定日更orz请大家见谅,感谢大家的支持!   *   感谢在2023-07-0523:54:17~2023-07-0923:2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打开JJ的方式永远不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桫椤20瓶;水月吟、哒啦啦啦啦~、今天可以改名了吗?5瓶;恦.3瓶;Tsuk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9]卫青:平阳侯府的日子。   公元前141年。   “又在晾药材?”   尚谨听到熟悉的声音,放下手中的当归,拍拍手起身喊:“青,你来拿药?”   此时的卫青不过十二岁,幼时历经苦难,身材还有些瘦弱,很难想象他以后会成为大将军。   但那张脸依然继承了卫媪的美貌,带着天生的贵气,可以窥见未来“长平桓桓”的样貌。   他如今还不姓卫,只拥有名。   或许他该姓郑,可他自己恐怕都不认同这个姓。   毕竟他的“父亲”并没有拿他当儿子,而是让他放羊,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也将他视为奴仆。   他宁愿回到母亲和同母异父的兄长阿姊身边,即使做回了奴仆,至少还有真心的家人。   “尚夫人要为公主把脉,我恰巧遇到,她说看你担心我阿姊,让我来你这儿。”   尚谨是随母姓的,这一次不知道系统做了些什么,他看见母亲的那一刻,呆在了原地,讷讷地喊了一声妈妈。   简直一模一样,像到让他怀疑系统是不是把他妈妈也弄进来了,要不是系统再三保证他的亲人在现代好好的,他能用现在这副身体追杀系统三条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他上辈子太累,这一回他的身份好到离奇。   虽说也是平民,可他家却刚好在平阳侯府附近,母亲是当地有名的医女,因为医术好,后来还被平阳公主召去看病。   他也自然而然认识了卫家人。   尚谨领着卫青去取药,用的是香砂六君子汤。   “人参一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甘草七分,陈皮八分,半夏一钱,砂仁八分,木香七分……”尚谨伸手试图去够半夏,没够着,莫名与卫青对视一眼,他迅速收回眼神,想要去搬个垫脚的。   “一钱……”卫青取了一些半夏到尚谨的小秤上,“分和钱到底是多重?”   “如今只论铢和两,分钱是我自己为了方便记编的,除了我母亲,别人都不知道。”   “十分为一钱,三钱为一两。”   最开始换算过来换算过去都快把他弄懵了,最后他直接放弃了复杂的换算,反正现在没有分和钱,就用现代的分和钱换算到秦汉好了。   尚谨嘱咐道:“要加生姜二钱,以水煎服。要忌食生冷油腻之食。”   卫少儿跟霍仲孺的事情没瞒住,如今正是妊娠恶阻厉害的时候,压根吃不下东西。   其实不论他管不管,卫少儿和霍去病都不会出事,但他希望能让卫少儿过得更好些,少受生育的痛苦。   至于霍仲孺,他都想把霍仲孺拉回来打一顿。   不过打父亲是不可能的,别说这不是他父亲,就算真是,在汉朝对父母动手也是极大的罪。   即便生父没有一天尽责任,一样要尽孝。   汉初对女子的限制还不算大,但未婚生子仍然会受到歧视,卫少儿如今在平阳侯府少不得受人白眼。   打掉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如今的医疗条件,想要打胎要么用重药,要么就只能用外力,比如用木板捶打孕妇的腹部,硬生生把孩子打掉。   不仅很可能绝育,而且对身体伤害极大,很可能会直接死掉。   而私生子的地位更是低到快没有人权的地步,卫青正是最好的例子。   好巧不巧,他也是私生子。还好系统没给他整个一模一样的生父,不然他能恶心死。   卫家如今一家都是奴仆,用不起这么昂贵的药,皆是尚谨塞给他们的。   其他的暂且不说,光是一味姜,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太史公在《史记》中所言,足见姜的珍贵。   来到古代,他才体会到姜的好处,希望张骞早点出使西域,他想吃更多好吃的。   “多谢。”卫青抿了抿唇,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药材价值几何。   又是这样的表情……尚谨暗自叹气,把药包好递给卫青。   以前他不把用了哪些药材告诉卫青,谁知道卫青遇到一个游医,把一切都给戳破了。   卫青哪愿意欠那么多,执意要他每次都把药说清,结果他每次全用贵药的事实就被发现了。   “其实我们帮别人治病,经常不收钱的。你要是觉得亏欠的话,那就苟富贵,勿相忘。”   “富贵……”这个词对于卫青来说,实在太远,远到他从未想象过。   就连幼时母亲要把他送去郑季家,他想的也不过是能见到父亲,而非郑家的富贵。   “机遇嘛,哪有那么快来?你先好好吃饭!长高点!以后保不齐就是个将军!”尚谨安慰道,“我祖上和许负学过面相,你这个面相,踏过坎坷便是坦途!”   [暮染烟岚:接下来请收看:我的祖宗——我自己。]   [洛羽:小谨你又在忽悠人。]   他确实在忽悠人,后来再去河内郡,他和许莫负就是聊了聊如何面相,其实从来没试过。   “借你吉言。”卫青揪了一下他圆圆的脸,“你这么神通广大,还会面相?”   自从来到这里,母亲把他养的太好了,脸不圆才怪,连着系统都胖了一圈。   “跟着许……学了一点,皮毛而已。”差点给说漏嘴,他总有种自己还在大秦搞改革的错觉。   卫青比划了几下,感叹道:“总觉得几天不见,你就长高了不少。”   “吃得多,才能长得高!”尚谨顺势邀请卫青来他家多吃点好的,养养身体,“下次来我家吃饭!”   “你也不怕我把你吃穷了。”   “要是怕穷,我家就不会经常不要钱白看病了。”   尚家每月都会空出几天,专门为百姓诊治,分文不取,在这一片口碑极好。   因而尚谨虽是私生子,但是几乎没什么闲话,走出去遇到认识的人还可能被塞个蒸饼什么的。   其实他家以前确实不富裕,但是耐不住尚谨拥有祖龙和扶苏两人的“支持”。   “你看这是什么!”尚谨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上刻小篆“明章”。   “要不是知道你祖上留下来不少东西,我都怕你是不是去盗墓了。”这自然是玩笑话,哪有小孩去盗墓的,何况他知道尚谨不是这样的人。   “我可不会随便毁坏别人的陵墓。”尚谨把玉佩收起来,“这都是正当财产!当年始皇帝赏赐的。”   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后来扶苏给的,不过有时候用着总心虚。   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尚谨把自己那些青铜酒器,金银财宝带走了不少。   系统是允许用的,但是也有限制。   比如青铜酒器,不能流通到古董市场。   金子什么的允许用,但是不能到扰乱市场的地步。   神奇的是母亲似乎默认了他的钱财,从来不过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萧落:能不心虚吗?小谨你都快把你自己墓里那些宝贝搬空了,都是扶苏辛辛苦苦准备的,后世要是考古,估计要以为你墓被盗了。]   「还好吧,其实就搬了十分之三。」   [楚烟蘅: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啊hhh用自己的陪葬品……]   “我看你很向着他,只是出去可别说。”卫青暗指始皇帝。   “我都知道,放心。”   他当然向着祖龙了,不过这毕竟是汉朝,大肆抨击祖龙才是大趋势。   卫青似是想起来什么,摸摸他的头说:“阿姊说你上次弹的曲子可好了,你说你怎么小小年纪会这么多?”   尚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无奈地说:“可是手太短了,弹不好平阳侯府那位乐师的好琴。”   曲子弹的当然好了,全大秦拔尖儿的琴师被皇帝请来咸阳教丞相,没有谁敢敷衍了事,再不及格他就可以回炉重造了。   他对音乐没有什么太高的追求,就是想着再学点什么,而扶苏恰好结束了政务在弹琴,就决定弹琴了。   想起系统背包里的破碗,万一以后可以卖艺呢?   他如今的水平到不了大师的地步,但也不算差。   聊着聊着,聊到了以后想做什么。   “谨以后想和尚夫人一样为医吗?”   “嗯。”   [念白:小谨你不走文臣路线了啊?]   [竹竹不知春:其实我挺想看看假如小谨做武帝的丞相,能不能善终来着hhh]   [渡鸦:上面的这不是为难人嘛哈哈哈,那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以谨的天赋,日后到宫中为医也不是不可能。”卫青没觉得自己在恭维,尚谨才这么点大就知道那么多药方了,以后定能成功。   然而尚谨却摇了摇头:“可我不想去宫中,我想去军中。”   “军……医?”卫青一愣。   这个时期军中虽有随行的医生,但不像后来那样有明确的组织编制,更不像宫中侍医一样算官职,甚至没有固定的称呼,说是军医倒也没错。   “匈奴常年犯我大汉,若我能出一份力,便可早日太平。”   这句话是真,但也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有自己的考量,卫青和霍去病前期根本不需要他担心政治方面的事情,反倒是身体更需要注意,尤其是霍去病。   何况正如卫青所说,做的好了,自然有机会被刘彻召见。   他也确实不想做丞相了,一来汉武帝不缺丞相,二来他确实担心自己的安危。   刘彻和扶苏不一样,他和扶苏自幼相识,即使扶苏成了皇帝,他也不必日夜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而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像卫青霍去病一样得到刘彻的偏爱和信任。   与其到时候又在朝堂里过上小心翼翼的日子,不如想办法待在卫青的军队里。   “谨有如此志向,定会如愿。”   *   卫青走后,尚谨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里说不清是狗还是狼的小家伙。   系统到了新世界成功变换了拟态的种类——犬科动物。   还好没变成哈士奇,不然他又要担心怎么解释,还要担心系统拟态过于成功以至于开始拆家。   他一边等着母亲回来,一边梳理着如今的局势。   「景帝已经驾崩了……可惜无缘得见。」   【嗯,早在正月,刘启就已经给刘彻加冠了。】   刘彻未满二十,但皇家的及冠礼从来不拘于岁数,往往象征着可以参与政事。   一人一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尚伯莹回到家中。   “母亲回来了!”尚谨欢喜地跳起来,扑了过去。   虽然明知道不是现代的妈妈,但还是忍不住产生依赖和亲情。   系统观察着他的神情,这才放心下来。   它确实是故意的,它实在担心宿主的精神状态,所以托主系统安排了这样的身世,宿主确实开心多了。   而且未必都是假的。   “小谨,这几日就别往平阳公主那府邸去了。”尚伯莹知道自家儿子喜欢去找平阳侯府的卫姓人家玩,才特意嘱咐,“平阳公主她心情不好。”   “我记住了,那卫少儿?”   尚伯莹拍拍他的头,问道:“你怎么就这么关心少儿?”   其实尚伯莹也很关心,她与卫媪和卫少儿有相似的经历,故而常常共情,施以援手。   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儿子也能体会到卫家人的不易。   “我和他们关系好嘛!”尚谨试图用一句话糊弄过去。   “服下药好多了,别担心。”被他这句撒娇般的话逗笑了,“也不知你这一口长安话是哪来的。”   “咳,天生的。”   准确说是咸阳口音,不过差别不大就是了。   他现在都记得自己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母亲露出了奇异的神情。   现在想来,换作他,他也觉得神奇,毕竟母亲原本算是游历四方的游医,并不在长安久居,平日里也不说官话。   尚伯莹说自己见尚谨开口便是长安口音,觉得有缘,干脆来了长安附近,她口碑不错,足以养活自己和儿子。   后来才得了平阳公主的青睐,常常入平阳侯府作为侍医。   连她都不知道自家儿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卫媪一家人。   *   腊月廿七。   卫少儿一早就要生了,尚伯莹接生,卫媪和卫君孺则是在里面帮忙,尚谨和卫青乖乖等在外面。   “不会有事吧?”纵使卫青一向沉稳,等了一个时辰也有些焦急。   “不会。”尚谨摇摇头,这几个月都是好好养着的,又有母亲在,肯定不会出事。   何况原本霍去病就好好生下来了,总不能因为他和母亲照顾地更精细就把历史改变了吧?   好在确实没出什么问题,霍去病平安出生。   “太好了!”卫青难掩喜色。   “嗯……”尚谨陷入了思考之中,回过神发现卫青看着自己,“在想有什么补血益气的药方和吃食……”   卫子夫见他神色认真,逗弄他玩:“待我阿姊这么好,不然她当你阿姊好了。”   卫子夫很清楚自己在开玩笑,他们一家人都是奴籍,而尚谨是平民,单是如此,刚刚那些话就是不可能的。   尚谨可不认同什么奴籍下贱之类的话,但仍然觉得不妥:“不好,他才比我小几岁啊?我当长辈太奇怪了。”   见他竟真的认真思考这件事,卫子夫摸了摸他的头,调侃道:“那你做他的兄长好了。”   尚谨还是摇头:“不要,那我不是比青低一辈了?”   他不想占便宜,也不想矮一辈。   “你们可以各论各的。”   华夏传统,各论各的。   *   建元二年,三月三。   「日子快到了。」   上巳芳辰,刘彻去霸上祭祀先祖。等刘彻回来的时候,就会与卫子夫相遇。   命运的轨迹再次重合。   ————————   汉朝篇开启!   秦朝番外在专栏!   *   小谨:上个世界说了这个世界要躺平,当丞相是不可能当的,会累死。   *   快被阴历阳历弄傻了。   开始思考霍去病在叫霍去病之前叫什么QAQ   *   香砂六君子汤,出自《古今名医方论》。   数学不好,换算来换算去,把自己算懵了   就用现代的钱和分的重量了,古籍的搞不清楚QAQ   *   感谢在2023-07-0923:29:29~2023-07-1223:3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弥生62瓶;飞鸟29瓶;竹溪10瓶;柒棠忘川、琉璃千雪、今天可以改名了吗?5瓶;阴谋论患者4瓶;季南枝3瓶;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卫子夫:改写命运   筵席前两天,卫子夫特意来找尚谨帮忙:“小谨,你先前那失传的古曲,我们想用在筵席上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美妙的乐曲就要流传万世才好啊。”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尚谨欣然答应,还把曲谱给翻了出来。   “要献给公主吗?”其实他知道是要献给刘彻。   “那位尊贵的客人要来府上,公主既要我们有新意,又不能出差错,我们就想到你之前那一曲了,想用作筵席最后一曲。”   作为平阳侯府的歌女,她们会的自然多,可皇帝什么歌舞没见过,时间紧,新意哪有那么好想出来?   虽说平阳公主人好,即使没有太多新曲也不会怪罪,可她们自然希望做到最好。   作为最后的曲子?那大概用不上了。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子夫被那位客人看中了,要带你离开,你心中愿意吗?”   卫子夫一愣,笑着摇摇头:“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如果只是要我去做歌女,那我希望能留在这里,我的家人都在这儿啊。”   她很清醒地明白自己乃至家人的处境,选择从来不是在她自己手上。   “你问这个,是知道什么内情?”卫子夫也没那么着急了,干脆和他聊了起来。   “嗯,我觉得子夫这么美,那人若是个喜好美色的人,肯定不会放过的。”尚谨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如果这能让你手握权力呢?”   “甘之如饴。”   如果她拥有权力……是不是能让亲人都脱离奴籍,她们再也不必受出身之苦。   听她这么说,尚谨终于放心了。   虽然他这次的目标是卫霍,但他希望卫子夫也能得到她自己期盼的结果。   卫子夫觉得尚谨这副认真的模样很是可爱,这孩子年纪虽小,可总让人忍不住觉得可靠。   “如果我真要被带走,你还有办法把我留下来?”   “没有,我如何能与贵人抗衡。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装病躲过去。”   没有卫子夫在中间,他也有其他办法把卫霍带到汉武帝面前。   只不过这样事情会麻烦很多,他必定会改变策略,说不定要和在大秦一样当童工。   “放心吧,公主挑了十二位貌美的良家子,贵人看了,怕是没心思欣赏歌舞了。”   卫子夫虽然知道自己容貌好,但也没想过其他多余的事情,她只需要把歌唱好就行。   *   “你们都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良家子,把握住这个机会,便是一飞冲天,可别让我失望。”   平阳公主最后一遍嘱咐着眼前这些美人。   弟弟登基不久,她一直很关注局势。如今的皇后出身尊贵,可坏就坏在这出身上。   刘彻与皇后无子,她选中的人若是能得刘彻青眼,对她也有益处。   要是直接送到宫里,难免生出事端,在她自己府上可就不一样了。   这一回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眼前这些女子的美貌,连她都忍不住赞叹,可刘彻似乎并不喜欢。   她们才上前拜见,刘彻只是摇头,平阳公主只好让她们退下。   刘彻自然清楚平阳侯府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对眼前这些人都不感兴趣。   即使如此,也不能就这么冷场了,平阳公主吩咐人摆上酒菜,安排歌女舞女候着。   美妙的歌声仿佛能绕梁三日,刘彻抬眼看去,目光停在卫子夫脸上。   只是卫子夫并未看着他,虽说和其他歌女一样朝着他这个方向,眼神明显是放空的。   平阳公主一直暗中观察刘彻,自然发现他似乎对卫子夫不太一样。   平阳公主暗笑,她还以为弟弟改了性子,不爱美人了,原来只是这美人不够美。   几个美人干巴巴地上前行礼可没有美人轻歌曼舞好看。   她自然知道自己府上有这么个绝色佳人,可惜是奴隶,宫中尽是些出身高贵的,奴隶即使越为妃子,在宫里没人撑腰,还可能受到排挤。   至于美色和宠爱,是世间最不靠谱的东西。   美色终有一日会消散,而她弟弟是个薄情人。   卫子夫也终于发现皇帝是在看自己,身子一僵,又随即放松。   她不觉得这是皇帝对自己一见钟情,充其量不过是见色起意。   果不其然,一歌唱罢,刘彻便起身说要去更衣。   平阳公主给卫子夫使了个眼色,卫子夫垂眸上前,随行侍奉,而刘彻也默许了。   之后的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刘彻回到筵席上时,明显比来的时候更高兴,更是赐给平阳公主千金,在场所有人对暗含之意都心知肚明。   于是平阳公主趁此机会奏请将卫子夫送入宫中,刘彻看了一眼身边的卫子夫,也是欣然答应。   歌舞从刘彻离开后就停下来了,此时又按着既定的顺序表演。   不过刘彻显然对接下来的歌舞都不在意,只是低头与卫子夫闲聊。   直到最终的曲子奏响,刘彻才静静欣赏。   一曲终了,刘彻才开口问:“我从没听过这首曲子,是阿姊府中乐师所作?”   平阳公主摇摇头,这曲子有那么一点耳熟,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尚伯莹之子和卫子夫玩闹时弹过,她也只是路过听了一耳朵。   倒是可惜了,若是个女子,说不定今后卫子夫在宫里还多个人做伴。   不过若是个正当龄的男子就更加麻烦了。   万一她弟弟要尚谨入宫当乐师,人家志不在此,岂不是强求?尚谨明显是要传承伯莹的医术的,她也不好和伯莹交待。   这么一想,是个孩子弹的也挺好。   她把话题往卫子夫身上引,笑着说:“该问你身旁之人才是。”   刘彻惊讶地看向卫子夫,他方才只知卫子夫歌喉极好,却不知还通琴艺。   卫子夫多多少少都会些乐器,也会这首曲子,不过她也不愿说假话。   “陛下,并非我所作,是借一小友之曲。他并不是府中的人。”   “小友……”刘彻对此人更好奇了,卫子夫才多大?她的小友有没有十岁?   卫子夫有些犹豫,要引荐吗?换作其他人,她肯定会选择帮忙引荐,毕竟这可是皇帝。   大汉的医者地位很低,医者子女连良家子都算不上。不过比起商人还是好一些,至少可以做官。   若是能得陛下赏识,也算一步登天。   可是尚谨年纪还小,青又说尚谨不愿入宫为医,那更别说当宫里的乐师了。   听说宫里的太医常常有因为无法治好病而被杀的,还不如民间,至少自由自在的。   于是卫子夫轻声说:“陛下,这位小友不在府中。”   如果刘彻嫌麻烦,就不会大费周章把人找过来了。   “我倒是想见见。”刘彻不在乎等一时片刻。   “来人,去请尚伯莹与尚谨来。”平阳公主随即让侍从去把人找过来。   “尚伯莹?似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刘彻回忆一番,似是自己登基前就听过,好像是父皇病重寻医之时有人提过,“我记得,她在长安算是很有名了。”   平阳公主点点头:“她常常义诊,黔首对她很信服。”   *   尚谨低头行礼。   “礼数倒是不错。”刘彻似是夸了一句,却发觉了疑点。   以尚谨的年纪和身世,竟有如此周全的礼数,实在有些奇怪。   尚谨直起身,镇定地说:“身在长安,耳濡目染。”   上个世界大半辈子的礼节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汉武帝,少年天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不过此时此刻,更像个风流富家子弟。   刘彻则是觉得尚谨沉稳过头了,一般一个小孩子见到这么大阵仗该害怕才是,尚谨却泰然自若。   “此曲精妙,是你所作?”   “是古曲,许是因为当年咸阳被烧了,故而未能流传世间。”   “我听说民间有说始皇帝曾对一妃子宠幸非常,故而作曲以乐之,据传此曲若仙子降世,倒合这一曲,可有关?”   尚谨无奈地笑了笑,这才过去多少年啊?祖龙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何故发笑?”刘彻看他突然笑了觉得奇怪。   还真别说,这孩子长得还挺可爱。他突然就想到姑母明里暗里的催生,真是糟心。   “始皇帝笃信神仙,怎会为一妃子作此等仙曲?何况始皇帝的妃子没有一个留下姓名的,若真宠爱,怎会如此?”   尚谨觉得祖龙的名声是保不住了。   “我只知是一方士所作,与始皇帝应当无关。”   说是方士所作,倒也合情合理。   再者医与方士相近,得此曲倒是很正常。   “你只是有这曲谱,还是会弹奏?”   “可弹奏,只是技艺不精。”   刘彻也没让他现场弹奏,就算弹的再好,他总不能把人弄到宫里去,这么小的孩子在自己母亲身边待着挺好的。   不过这孩子书读的不少,像是很通史书。   又随口聊了几句,刘彻这才让尚谨他们离开了。   等到卫子夫要上马车时,平阳公主语重心长地轻抚她的背,说道:“行矣,彊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公主大恩,子夫定会铭记于心。”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她一家人都不再是奴隶了。   *   尚谨退下后,就跑去找了卫青。   “你怎么来了?你也知道阿姊的事情了?”卫青见到尚谨,还有些惊讶,旋即叹了口气,“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和阿姊告别……”   当卫子夫被献给刘彻后,就有其他侍从偷偷来告诉他们了,言语间竟有些谄媚。   不过没人知道卫子夫和刘彻私下说过什么,尚谨大概能猜到一些。   尚谨摇摇头:“不必告别,该我来同你告别。”   “这是何意?你同我告别?你要离开长安?”卫青还没得到消息,有些不解。   “是你要离开平阳侯府了。”尚谨本来想拍拍卫青的肩膀,刚抬手又收了回去。   身高差距有点大了,拍肩膀好奇怪。   卫青看到他的小动作,笑着蹲下身,仰面看他,才问道:“是因为阿姊?”   “子夫她很聪明,也很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如何,只能抓住这一次机会,彻底改变卫家人的命运。   ————————   昨天去拔智齿,感觉要死了QAQ   *   又是叠甲的一天。   经常看到争论刘小猪的真爱是谁的,甚至卫子夫,陈皇后,李夫人的粉丝还会吵起来,感觉很荒诞。   我觉得对刘彻来说没有所谓的真爱,卫子夫也不是没了爱就会要死要活的人。   她们惨是真的惨,但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汉武帝的爱所以惨()她们求的很多时候也不是所谓的爱情。   *   啊啊啊啊还没想好霍去病叫什么哈哈哈哈不能真叫大郎吧doge   *   感谢在2023-07-1223:34:50~2023-07-1510:3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04565520瓶;小妮9瓶;一只想当咸鱼的咸鱼7瓶;bb 6瓶;埘语惊蛰、柚木有夕5瓶;湮灭3瓶;墨笔还魂、ssikme、柒棠忘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大郎:霍去病:???   “你和你长兄,要入宫了。”   “入宫?”卫青吃惊不已,他以为一家人得以脱籍,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当今陛下……是个很大方的人。”尤其是对卫青和霍去病,简直就是让旁人连眼红嫉妒都生不出来。   “子夫入宫,你们兄弟二人将和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在宫中做骑郎一类的官。”   与大秦一样,汉朝也有这种专门给贵族子弟准备的官职。   卫青遭受到的冲击一时间有些大,但是仍然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他们入宫当然好,不仅摆脱了原本的身份,还得了有俸禄的官职,可以养活家里人。   可他也清楚,除非阿姊一直得宠,不然他很难往上晋升,更别说照顾阿姊一二了。   长安这么大,他肯定不能日日回家,家中这一下走了三个人,剩下的不是女子就是孩子。若是家中有事,他们一时很难照应到。   “那家中该怎么办……”   尚谨毫不犹豫地许下承诺:“还有我!我母亲!我保证她们不会出事。”   刘彻毫不吝啬地赐了卫家一大笔钱财,买个小点的房子应该不是问题。   其余的有他们帮衬着,这段日子很快就会过去。   卫青得了他的承诺,说不出的安心。   “大恩不言谢。”   “这算什么大恩啊?我们是朋友。”尚谨摆摆手,又忍不住说,“你的心性我都不担心,我只有一句话,放平心态,别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卫青点点头,一起当值的估计都是权贵之子,他恐怕很难融进去。   不过他从小到大听的难听话多了,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挑衅就回击。   他是因为阿姊才能入宫的,万事求平稳,千万不能出错漏,免得连累阿姊。   “我似乎还未说一句恭喜。”尚谨知道,这一去,大将军的生涯便拉开了序幕,“青,你今后有姓了。”   卫青一愣,随即明白了,他们是阿姊的兄弟,自然该和阿姊一个姓。   卫青?卫青。   不多时,刘彻的人就来找卫青和卫长君了,喊得果然也是卫姓。   平阳公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从卫子夫要入宫那一刻起,无论是卫长君卫青还是卫步卫广,不管他们的生父姓什么,他们现在都姓卫了。   好在这只是来通知一声,卫子夫今晚就跟着刘彻离开了,而卫青和卫长君还可以待到明天。   霍去病迷茫地看着周围喜忧参半的大人们,他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探头探脑看了一圈,觉得屋子里好多人。   他才三个月,尚且不知将要与姨母分离,更不懂分离的意思。   要不是直觉告诉他,其他人好像并不开心,这么多人围着他,他都会笑出来。   于是他瘪了瘪嘴,刚要开口啊啊啊,就看见卫青和尚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于是笑着伸手要去卫青那里。   小孩子总是更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即使卫青比他高出不知多少,辈分也比他高,他仍然能判断出这是孩子。   卫青连忙把他抱过来,轻轻拍了拍。   尚谨看着他俩的互动,感叹卫青果然是好舅舅,已经会带孩子了。   霍去病的眼睛滴溜溜转,落在了一直盯着他的尚谨身上。   能抱婴儿版的霍去病,尚谨还是很开心的,只是一想到卫少儿是怎么喊如今的霍去病的,他就觉得好笑。   古代的孩子夭折率极高,大名大多要等到长大一些再取,小名就比较随意,贱名好养活这个认知从古到今都有。   卫少儿倒没有给霍去病取什么贱名,只是喊大郎,也没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次序加常见的对男子的称呼。   在唐朝,这种称呼是最流行的。   但是尚谨作为一个看过《水浒传》的人,一听到大郎就会条件反射一般想到那句名言。   接着就觉得对霍去病的滤镜碎掉了一点点。   但他总不能干涉人家起名字,所以很少喊大郎,而是喊小霍,还是这个称呼的接受度比较高。   大人们也懒得管他为什么要直接喊姓而不喊名。   霍去病又朝尚谨伸手,他分不清谁是亲人,但是会有模糊的印象,知道尚谨经常出现,就默认成了熟人。   卫青见状将霍去病送到尚谨怀里,尚谨轻轻戳了戳霍去病的脸,与其说是戳,不如说摸了一下。   手感非常不错,又软又细腻,就是太脆弱,他都不敢用力气。   弹幕里已经跟疯了一样,满屏的啊啊啊啊。   [好可爱!第一次觉得小孩这么可爱!]   [嘿嘿!可爱!贴贴!亲亲!]   [为什么直播不能开感官共享呜呜呜呜,好想体验一下这是什么感觉QAQ]   [小将军呜呜呜呜呜!满足了!]   [小谨每次的年龄差距真的好好,这回刚好处在中间,可以尽情贴贴!]   卫青今年十四,而尚谨今年七岁,霍去病出生没多久,刚好是中位数。   “子夫如今入宫,我们要是不能过好,她更不放心了,以后无论家里如何,长君和青就都说好。”   “长君和青也要谨慎行事,别拖累子夫。”   听着卫家人言语间都是在担心卫子夫,尚谨也听入神了。   霍去病发现没人关注他了,试图制造声响,结果连尚谨都被那边的对话吸引了。   他扭头咬了一口尚谨的食指,然后就觉得,这个人竟然有味道!和平时喝的东西一点都不一样。   他连牙都没长出来,咬着一点都不疼。   尚谨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霍去病,竟然会咬别人?   【宿主,小孩子咬人那可太正常了。】   「可是他以前不这样!明明之前很乖!他都不咬他妈妈,也不咬卫青。」   【他是不是把你当吃的了?】   尚谨嘴角一扯,看霍去病一副新奇的模样,大有再咬一口的架势,赶紧把霍去病还给了卫青。   这冠军侯,不抱也罢!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想抱着。   卫青在旁边看笑了,原本的担忧都淡了几分,他外甥和谨相处的很好啊。   “许是因为谨身上有一股药香,他平日里睡得多,没闻到,所以好奇地咬了一口。”   尚谨这个世界一直泡在各种中药里,身上染了药味,但不是那股中药汤汁的苦味,而是一些药草所带的天然香气。   可是他觉得不好吃,他低头与霍去病对视,神色认真地说:“人肉不好吃,吃了得病。”   卫青不了解医术,以为尚谨在逗霍去病玩,也没追问尚谨怎么知道人肉不好吃。   尚谨也没多解释人脑、朊病毒之类的事情,很难说明白,不如说吃人肉遭天谴来的效果好。   霍去病看了看卫青,又看了看尚谨,低头啃起了自己的拳头。   这个年纪的婴儿总是对自己的手脚感兴趣。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我一定给霍去病留点高清黑历史。」   【没事,宿主,我拍了,以后可以欣赏,就是不能外传。】   卫少儿刚怀上霍去病的时候,系统还是小奶狗,如今霍去病三个月大,系统已经变得和大狗没什么差别了。   尚谨前几天翻了很久的书,确定了系统的品种——西戎旅獒。   于是尚谨乐呵呵地画了一副图给系统,是他当初去天津博物馆时看到的旅獒图。   毛绒绒的旅獒看了看眼前的青绿色怪兽,愤怒地把画给撕烂了。   它明明是黑色的!而且长得又帅气又可爱!   没过一会儿,霍去病又盯上了系统。   尚谨见他很想摸的样子,低头问了系统一句:   「你身上没有细菌寄生虫吧?」   【当然没有!】   于是尚谨一把搂住旅獒,试图把旅獒直接送到霍去病手边,然后就失败了。   “你怎么这么重?”尚谨低头和旅獒大眼瞪小眼。   【就是说,宿主,有没有可能,你才七岁,抱不动我很正常。】   旅獒每天大口吃肉,活得非常滋润,长得也很快。   而尚谨总是忘记自己的年龄,把自己当上辈子那个轻轻松松能拉开长弓的成年人。   尚谨只好放弃了把旅獒抱起来想法,抬头和卫青说:“我还给你备了一些物件,明天一早给你送来,你到时候一起带去。”   卫长君作为长子,卫媪对他的嘱托是最多的,此时他才得空凑过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尚谨说:“没想到谨竟然只给青?难道没有我这个长兄的份?”   尚谨发现卫长君一定是卫家人里脸皮最厚的那个,不过他向来做事周全,自然也准备了。   “有的有的。”   卫长君心满意足地把霍去病接过来,对卫青说:“母亲喊你过去,有事嘱咐你。”   卫青点点头,跟尚谨告别,去了屋子里。   尚谨也不多做停留,带着旅獒就要离开。   霍去病一看毛绒绒的犬要离开,顿时着急了起来,扑腾的时候不小心抓了卫长君一下。   卫长君呲牙咧嘴地故意叫唤,把霍去病和尚谨都吓了一跳。   “长君被抓伤了?”小孩子如果没修理指甲,抓人还是很疼的。   尚谨拉过卫长君的手,下意识寻找伤口,结果什么也没有。   尚谨无语地看着卫长君,卫长君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外甥表情非常丰富,竟然和尚谨如出一辙。   他外甥是不是成精了?   “我皮糙肉厚的,没事!”饶是他脸皮厚,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卫长君以奇怪的姿势抱着霍去病蹲下,霍去病心满意足地摸着毛绒绒的狗头。   「系统,我回去给你画幅图吧?」   【什么图?】   「冠军侯大战绿色怪兽。」   【我是黑色!黑色!】   「那好,冠军侯大战黑色怪兽!」   眼看旅獒要炸毛,尚谨一个箭步带着旅獒跑远了,边跑边和霍去病挥手再见。   霍去病迷茫地摸了摸空气,又抬头看了看傻呆呆盯着他看的卫长君,歪了歪头。   意思是,毛绒绒呢?   ————————   来自评论区的灵感——霍大郎hhh   迫害小将军()不要骂我   平时绝对不喊,除非喝药doge   *   霍去病:狗狗呢?   卫长君:我怎么知道?救命!怎么哄孩子?   霍去病:尚谨呢?   卫长君:我怎么知道?他跑得那么快!   霍去病:舅舅呢?   卫长君:在这啊?我不就是舅舅?   霍去病:我是说二舅。   卫长君:???   *   尽量让系统多变我国传统的狗狗!   西戎旅獒在尚书里就出现过,在古代很适合当军犬hhh   那副画是真的有,但是不太确定是哪个博物馆了,应该没记错吧……只有一个模糊印象了QAQ   *   设定卫青公元前153年出生,尚谨公元前146年出生。   霍去病按历史来OWO建章元年!   *   感谢在2023-07-1510:32:32~2023-07-1621:3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踏月99瓶;幻寤15瓶;小妮、听音、叶10瓶;玻璃夜星3瓶;埘语惊蛰2瓶;xyning、似锦流年、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公孙敖:卫青好友上线!   “玉尺回家了,我们也回去好不好?”说完卫长君赶紧把霍去病还给了卫少儿,生怕一会儿霍去病闹起来。   玉尺是尚谨起的名字,因为系统变的这只旅獒几乎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胸前有一块白毛延伸到腹部。   狭小的屋子里,卫媪虽心中酸涩,也不愿哭出来,免得徒增伤悲。   只是一味嘱咐卫青要保重,和长兄阿姊尽量照应,不必担忧家中。   她不懂官场里会有什么弯弯绕绕,也帮不上忙,只能在为人处世上教卫青一些道理。   “母亲放心,青定不负所托。”   卫媪将兄弟两个的手拉到一起,欣慰地拍了拍。   她那时候以为卫青再怎么说也是儿子,郑季总不会太苛刻,去了又能脱籍,又能过得更好些。   若是个女儿,她肯定自己留着,郑季那样的人不会在意女儿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郑季会这样对待自己的血脉,早知如此,她是不会送青到郑季那里的。   好在如今,她们或许是苦尽甘来了。   *   “在捣鼓什么呢?”尚伯莹看尚谨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各种草药,“我看看,驱虫的,止血的,化瘀的,醒神的……”   看完她忍不住笑:“你这是送青去宫里吗?活像上战场。”   尚谨心说那可不就是上战场吗?   “母亲,虽说青去的还算不得官场,但官场如战场!”   “你像是很懂?”尚伯莹被她儿子逗乐了,点了点他的额头。   “不懂啊。”尚谨连忙摇头。   说实话,上个世界除了赵高他基本没怎么政斗,前有祖龙,后有扶苏,基本跟他作对的都没几个好下场。   尤其是扶苏登基后,他们一起推行变法,敢试图行刺他的,除非有用,不然通通人头落地,直系亲属三代不得做官,顶多当小吏。   这种情况下,压根没几个人敢挑衅他,大多数都是讨好的,所以后期他反而喜欢那些能力好的刺头。   “那你言之凿凿的?”   “马上要到夏日了,蚊虫多,夜里当值得多困啊?去了建章营要训练,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至少在刘彻注意到卫青之前,卫青的医药他包了。   “这汉宫这么可怕啊……哎。”尚伯莹叹了口气,又有些疑惑,“不过建章营是什么?”   尚谨立刻岔开了话题,只说是卫队。   “对了,前些日子和你说要去学馆,你也不跟母亲说愿不愿意去。”   “不去,他们教的我都会。”   甚至可能他知道的更贴近原版。   这个年纪教的无非是写字句读,他真不用专门去学。   尚伯莹循循善诱,问道:“为何不去,就算你都会,那也总要有个玩伴吧?”   “卫步和卫广不是吗?”   “那也不算是同龄人啊,他们都大你好几岁呢!”   “那还有忘年交呢!”   “那……去族学?”   世家大族的族学,大都招收自己家族的孩子,但是也有一些族学会招其他孩子,只要钱够多,一样可以进。   一般来说,世家的孩子更早受教育,也更成熟一些。   她觉得自家孩子成熟过了头,确实可能和同龄人玩不到一起去。   “不要。”   “那小谨喜欢哪家的学说?我记得你爱读《左氏春秋》……我听闻长安有一位谷梁传的大儒,广陵有一位公羊传的大儒,黄老之说也有名师……”   “等等,广陵?”提到广陵,他隐约记得这时候广陵是江都国都城。   “怎么了?”   “江都王?董仲舒?”他立刻联系起这两个人。   见他来了兴趣,尚伯莹还以为他终于动心了。   “我前些日子和一位病人打听的,好像是姓董,说是江都相,小谨听说过他,可要拜师?”   尚谨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待在家里就好。”   “广陵是有些远,要不还是在长安,儒学虽说兴盛,却是比不过黄老的。”   “那可不一定,哎,母亲,我不急着学,何况就算要学,也要等他们斗出个胜负来。”   “什么胜负?”   “公羊和谷梁啊。”这两派可有的斗了,一个个都坚称自己才是最懂孔子的,试图把对方打成异端。   “母亲要是担心没人陪我玩,那不是还有小霍吗?”尚谨现在就盼着霍去病快点长大了。   “他才多大啊?”尚伯莹想起那个活泼的小婴儿,无奈地问。   “小孩子长得很快的。”   “这时候你又不嫌人家幼稚了?”   “再说了,还有玉尺!”   坐在一边的旅獒被他一把捞过来,旅獒配合地朝尚伯莹汪汪叫。   “母亲不必担心我。”   “行行行,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尚伯莹知道他是有主见的,左右不担心他走歪路,干脆把这事情给扔到脑后,等他大一些再送去学院。   “什么啊?”   “医馆缺人手,若是能招两个学徒,那便再好不过了。”   “也是,不然也太累了,我去帮母亲刻个招牌?”   这么一说,他倒是在思考怎么在把造纸术一类的东西献给刘彻后还能离官场远点,最终得出结论:不太可能。   刘彻掌权后常常提拔那些没有背景的人才,他现在这个身份,就属于没啥背景,如果有才能,那就非常符合刘彻的选官要求。   他的躺平梦可能要破灭了。   “好,这只能慢慢找了,可不能找心术不正的。”   要是被人直接把医馆里的东西给卷走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母亲放心,要是心术不正,我就让玉尺咬他。”   “可不能咬人。”   “放心,玉尺有分寸。”尚谨忍不住摸了一把旅獒的毛。   “对吧?”   旅獒赞同地点头。   尚伯莹无奈地笑着拍拍他的头,让他早点睡。   翌日,尚谨把两个大布包递给卫青和卫长君,简单讲了里面都有些什么,叮嘱莫要让药草受潮。   [这个包很合适啊!]   [跟现代的挎包真的很像,感觉还挺时尚。]   [古人是古人,又不是傻人hhh感觉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了。]   [卫青去猪猪那里了,那岂不是不能隔三差五见到了?]   [可恶,有点舍不得,没事,还可以rua霍去病。]   “苟富贵,勿相忘。”   “珍重。”   *   甘泉宫。   “你说陛下带了个歌女回来!?”陈皇后不可置信地问身边的侍女。   “是,听说是平阳公主进献的。”   “我要见母亲。”   她倒不是真的多爱刘彻,她对刘彻更多的是自然而然的占有欲。   卫子夫的出现让她感到了危机,她一直没有子嗣,如果这个卫子夫怀孕了该如何是好?   刘嫖听了女儿诉苦,只是轻轻抚摸女儿的背给予安慰。   “只要她这一次并未有孕,之后还不简单吗?”   她们多的是方法让刘彻不再见卫子夫。   *   建章营。   或许是因为卫青原本是骑奴,刘彻直接把他安排在了建章营做中从骑。   卫青静静地立在那里,若松柏一般。   在建章营的日子不算好过,闲言碎语总是免不了的。   其实建章营之中有不少平民出身的,但像他这样的还是这么多年头一个。   其实他不怎么在意,任那些人怎么说,他都懒得理会,久而久之,针对他的人也就少了。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排挤他,卫青这样的体貌性格总是能得到他人的喜欢的,比如公孙敖。   “青,一起回去?”公孙敖觉得看着卫青是一种享受,“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很好看?我听说你阿姊也长得好,你们这脸到底是怎么长的?”   公孙敖是北地郡义渠县人,他们那边的人都不是纯汉人,大多数人都专门取了汉姓,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公孙。   别看朝中有不少公孙姓氏的官,其实之间不一定有亲戚关系。   好比他,其实就是平民出身,跟那些大官一铢钱关系都没有。   不过他生性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即使是话有点少的卫青,他都能巴巴拉拉说个没完。   他自己虽然五大三粗的,但是长得也不差。自从来了长安,他越发喜欢欣赏美色了。   无关欲望,真就只是单纯的欣赏。   好比卫青,他总觉得卫青一看就像是极有修养气度的人,那些贵族自诩的品德,卫青也有,不知道有的人怎么那么喜欢说闲话。   “你怎么就不被咬啊?我就特别招虫子。”公孙敖忍不住挠了一下脸上的肿起来的红印,那个印子很快变得更红更大了。   这世间最讨人厌的就是蚊虫。   卫青忍俊不禁,晃了晃身上的药囊,说道:“我那有药,一会儿给你拿。”   “真的?我就知道这个朋友没交错,走走走!”公孙敖激动地搓搓手,他终于不用被叮咬了。   等到了卫青的住处,公孙敖看着手中的叶子,感叹道:“这叶子竟然能驱虫……”   “谨常常寻来不常用的药草。”   公孙敖先入为主带入了一个白胡子老中医,疑惑地问:“谨?没听说你有个长辈叫这个的啊?”   “他还年幼。”卫青将剩余的东西收好。   “那你还敢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谨在公孙敖心里的可信度直线下降,小孩子的医术能相信吗?   卫青蹙眉道:“你可以不要。”   公孙敖连忙把药拿到身后,给卫青道歉:“别别别!我就是惊奇,都说医者越老越好嘛。没想到竟然是少年英才。”   “对了,你这个谨,他长得是不是和你们一样好看?”   “你……”卫青欲言又止,看公孙敖的眼神活像看着一个变态。   “别误会!我没有龙阳之好!对小孩子也不感兴趣!”公孙敖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聊着聊着又说到休沐,“对了,明日休沐,你是不是要回家?”   大汉五日一休沐,每逢佳节还有大小长假,待遇还是不错的。   “你也想去?”卫青眼中的公孙敖满脸都写着“快邀请我去你家玩”。   “你怎么看出来的?”公孙敖挠挠头,“我确实想去,我们是朋友,拜见一下长辈很正常嘛,你也可以去我家。”   公孙敖是想和卫青做好朋友的,但是卫青平时话太少了,他就想看看卫青在家里是不是话也这么少,顺便还能拉近距离。   “那便去我家看看。”卫青也是把公孙敖当朋友的,只是平时心事多,话也就逐渐少了。   “行!我看看带点什么礼物去。”   华夏的优良传统,不能空手去别人家。   第二天,卫青看着公孙敖的礼物,陷入沉默之中。   “你真要送这个?其实不送也可以,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的。”   “那怎么行?我还给谨也准备了。”   “你别把人家吓着了。”   ————————   可以猜猜公孙敖都带了什么礼物doge   *   大家眼里董仲舒啥样?感觉有点不好把握他的出场(思考)   *   长了四颗智齿,要一颗颗拔,明天又要拔牙,感觉要死了QAQ   *   感谢在2023-07-1621:35:32~2023-07-1821:2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社畜路人甲、ssikm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禾苗不会停止生长20瓶;小小花10瓶;bb 2瓶;ssikme、TT0459、昭奚旧草、xyni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卫青,危:新人物出场,义妁和义纵。   公孙敖一手各种青铜制品,一手一大壶酒,腰上挂着之前没见过的剑,颇有些刚出去采买回来的感觉。   卫青问道:“你这是刚去买的?”   “咳,毕竟昨晚才说好去你家,我这只能现买。”公孙敖不好意思地回答,把东西暂时放在了地上。   他早起去了一趟市集,东挑挑西拣拣,选了几样他觉得应该用得上的。   比如这几年最时兴的铜镜,不仅花纹精美,照着比以前也清晰多了。   再比如青铜灯座,放在那儿占地少,还亮堂得很。   “所以这左边是送我家的,右边是送谨的?”卫青倒不是对青铜镜和青铜灯座不满意,而是公孙敖太过热情,都不知道还买了多少东西,实在是觉得承受不起。   “你不是说你家女眷多嘛,当然不能送酒了。”公孙敖想到刚刚卫青的话,“不过送酒怎么了?”   “谨对汉律很敏感。”   公孙敖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大汉禁止三人以上无故聚众饮酒,那可是要罚钱的。”   “诶,坏了,我忘记了,那怎么办?要不我这佩剑赠给他吧。”公孙敖一拍脑门,懊恼不已。   他自己是喜欢喝酒的,结果把这一茬给忘记了。而且尚谨又不是他们义渠的人,这个年纪能喝酒吗?   实在不行送佩剑吧,至少庄重又不出错。   卫青无奈地说:“那还是送酒吧。”   “其实真的不必这么认真,不论是我家里人还是谨,都很随和,不讲究排场的。”   *   “小霍,看这个!”   尚谨拿着一个彩绘的小马泥玩在霍去病面前晃来晃去,霍去病伸着手去够,一把抱在怀里。   “这是马。”尚谨指了指他手里像是正在奔跑的小马。   “嘛?”霍去病迷茫地看着尚谨。   尚谨又重复了一遍:“马。”   “骂!”霍去病晃了晃手里的小马,开心地朝尚谨笑。   “噗嗤!”尚谨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尚谨又拿起一个长在低头吃草的黄牛泥玩,说道:“这是牛。”   霍去病抱着小马和小牛,不明所以。   “牛!”   “噜?”霍去病发出一个相似但又意义不明的音。   卫少儿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家伙玩乐,忍俊不禁:“你这就开始教说话了?”   “要多跟他说话,他才能尽早说话呀。”其实他知道这么大的小孩肯定不会说话,但是跟霍去病玩是真的很有意思。   他挺喜欢小孩的,但是仅限于别人家的不是熊孩子的小孩。   “伯莹先前和我说你喜欢和他在一起玩,我还以为是在哄我开心。”   “我是真的很喜欢小霍。”   霍去病像是听懂了一般,咧着嘴笑哈哈的。   等卫青和公孙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尚谨托举着霍去病慢慢地上上下下地玩,霍去病一点都不怕,对于自己“飞起来”很是新奇。   霍去病是朝着门口的,看见好久没见的卫青,像是被唤起了之前的记忆一样,更加激动了,啊啊啊地拽尚谨的袖子。   尚谨把他抱回怀里,一扭头就看见卫青回来了。   “青!今日休沐?”   卫青点点头,接过霍去病,和卫少儿先打了个招呼,介绍身边的公孙敖。   卫少儿连忙起身要去招呼客人,公孙敖顺势把礼物递给卫少儿,两人进行了一番拉扯推拒,卫少儿才收下礼。   “公孙敖……你好,我是尚谨。”他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对公孙敖的好感蹭蹭蹭地往上涨。   这可是以后会救卫青的人。   不过想到他和李广如出一辙的迷路属性,又不禁担心起来。   “你是尚谨!?”公孙敖难掩震惊,不可置信地向卫青求证,“这是什么神童吗?”   他以为尚谨最多比卫青小个两三岁,这和他想象的差距有点大。   “对了,这是见面礼。”   尚谨惊讶了一瞬,也不多问,只是道谢。   公孙敖这下子是拿尚谨当小孩了,笑眯眯摸摸他的头。   于是不由得感叹发质真好,不像他的头发毛毛躁躁的,也不像他爹,都快秃了,只能悄咪咪戴假发。   尚谨被酒坛的重力带了一个趔趄,公孙敖赶紧扶住他,把酒坛接回来放在了一边。   公孙敖暗道自己考虑不周,他自己拿着轻轻松松可不代表小孩子拿着轻松。   公孙敖扶的动作快,霍去病的反应也快,他跟生气了一样,伸手拍到了公孙敖的衣袖上。   在他眼里就是公孙敖把东西强行塞给尚谨弄得尚谨差点摔着。   公孙敖不仅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趣,被霍去病吸引了注意,稀奇地问:“这是你外甥?怪可爱的,还有点小脾气啊?劲儿还挺大。”   没过一会儿,霍去病和公孙敖打成一片,准确来说,是霍去病单方面试图打公孙敖悬在空中的手掌心,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尚谨拍了拍酒坛,对卫青和公孙敖说:“这酒现在不能一起喝,我拿回去制成药酒,等以后你们再来,倒是可以借着强身健体的由头喝一点。”   公孙敖欢呼一声,霍去病也跟着凑热闹,只是听不懂在叫什么。   尚谨又问起卫青在建章营的近况:“青,你在建章营如何?”   前一段时间,即使是休沐,卫青也没怎么回来过,他底子比不上建章营里其他人,只能勤学苦练,很少回家里。   “我在建章营一切都好。”   确实很好,忽略一些闲人,他吃得好,还能日日练武,生活过得很充实。   “那便好,有公孙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听尚谨这么说,公孙敖立马点点头。   他超级靠谱的。   “之前的药草用得差不多了吧?我回去再备三份,你拿去建章营。”尚谨又看向公孙敖,“其中一份赠给你作为回礼。”   公孙敖眼睛一亮,这下不用担心喂蚊子了。   *   医馆。   “你要是在我这儿帮忙,工钱自然不会少。”尚伯莹看着眼前的一对姐弟,伸手替女子拢了拢碎发,“至于五算,我也可以帮你交。”   义妁震惊地抬头看尚伯莹,那可不是小数目。   义纵待在旁边,心里只觉得自己阿姊这是走了什么大运,竟然能遇到这种好人。   要他说,之前那个名医就不靠谱,他阿姊是个女的又怎么样?怎么就不能学医了,眼前不就是现成的女医吗?   拜那个男名医还不如拜这个女医,至少看起来人很好,也不会对阿姊有偏见。   “那我要做些什么吗……我弟弟也可以来帮忙的!”义妁第一次这么局促,突然接受如此好意,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义纵一愣,他从小听父亲絮絮叨叨那些医术,烦的不行,不是很想在医馆做工。   不过他瞧眼前这个女医,像个和蔼的长辈,如果愿意让他帮忙,他自然会和阿姊一起留下来。   义妁犹豫片刻,问道:“那我若是有不解之处,可否请教?”   “我本就是招学徒的,可你要拜郑名医,他医术确实比我好,便不提此事了。你若是不懂,来问我,我自然知无不言。”   “我其实……”   义妁抿了抿唇,她最开始确实是冲着郑名医去的,只是事情并不顺利。   他们姐弟是河东郡人,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只留下她和弟弟两个人。   好在父亲的好友还有余力,领养了他们,对他们无微不至,和亲生子女没什么两样。   他们也自然而然将养父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养父是游医,在小县里也还算有名气,治不了那些疑难杂症,可常见的病症却是很熟的。   她仍记得年幼时,父亲担心她一个人待着孤单,带着她走街串巷。父亲为人医治之时,她常常趴在药箱上仔细观察,听父亲讲医理。   至于她弟弟,从小跟土匪似的,天天和邻家的孩子到处跑,一大帮小孩一起,父亲也不太担心。   她大约就是这样渐渐想做医者的。   父亲并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为医的偏见,将自己的医术倾囊相授,还教导她为医要有一颗仁德之心。   她就这样跟着父亲慢慢学习,以为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可世事难料,父亲病死了。悲痛欲绝之下,她和弟弟用积蓄将父亲埋葬,手中一时没多少钱了。   好在她的名声在当地很好,能够继续行医攒钱,也足够花销。   可是她很快到了十五岁,女子过了十五还不嫁人,是要交五倍人头税的,光是这五算,就抵得上她自己一年的花销。   弟弟年纪不足十五,能挣到的钱也不多。   她要嫁人吗?如果嫁人,她还能得一笔钱,能让弟弟过得更好一些。   可她更想完成自己的理想,只是这个理想太脆弱,轻易能被金钱击破。   谁知义纵听说她有这种想法,气得发疯跑了出去。   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竟然带了一大笔钱。   “阿姊,你不嫁人,就做游医!你要是嫁人了,夫家能让你继续行医吗?”   “我也不要你把自己赔进去,最后给我一笔钱!”   她感动之下,却更加疑惑,这钱哪来的?   义纵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她追问良久,义纵才说是和同乡的张次公去做了回强盗。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因此走上歪路,一怒之下用了家法。   说是家法,就是小时候弟弟调皮,父亲总拿板子打他手心。   她一边打一边忍着不哭,问弟弟还记不记得父亲的教导。   在大汉,若是犯了群盗罪或是强盗罪,是要判磔刑的,割肉离骨、断肢体、再割断咽喉,和五马分尸也没什么分别了。   义纵这才从理直气壮变成做贼心虚,她带着义纵去和被抢劫的人道歉赔钱。   要不是她曾经救过那人的命,再加上那时候义纵年纪不大,人家也不会去官府把案给销了。   她和弟弟省吃俭用,努力攒钱,勉强能交上不嫁人的罚款。   后来她刚好听说长安有位姓郑的名医医术精湛,受人敬仰,于是她顿时心生向往。   这条从河东郡到长安的路,不足千里,她走了半年。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来到长安时,却吃到了闭门羹。   在大汉,女医的数量远远不及男医,而且多与生产之事相关。   即使她已经小有名气,那位名医也并不愿意教授她,只因她是女子。   她攒的钱在河东郡还算充裕,到了长安便成了捉襟见肘。   几经周折之下,听说尚伯莹为平阳公主诊治,平阳侯府正在河东郡,于是她来到了尚伯莹这里。   “你们也是命途多舛……留下吧。”尚伯莹听了她的经历,也是频频感叹,动了恻隐之心,“长安的屋子不好找,也贵的很,医馆有休憩的地方,你们可以先住下。”   义妁和义纵刚刚道谢,尚谨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母亲,我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有人站在母亲身前,好奇地问,“这是母亲招的人?”   “来,谨,这是义妁和义纵。”   尚谨自我介绍了几句才问:“是哪个妁和纵啊?”   不会是他想的那两个字吧?   义妁答道:“媒妁之言之妁,纵横捭阖之纵。”   尚谨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义妁和义纵?   历史上第一个被记进史书,名垂千古的女医,也是大汉第一位女国医。   这是怎么跑到他家来的?   “我听说过,河东郡有一位天纵奇才的女医,就叫义妁,没想到今日能亲眼看到。”   “小公子谬赞,称不上天才。”义妁很是谦虚。   义家姐弟就此留在医馆。   *   宫中,卫子夫盯着眼前晃动不止的烛火,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她的预料没错,她在宫里并没有出头之日。   自从她入宫,刘彻再也没召见过她。   先前才来的时候,她去拜见皇后,皇后便面色不善,直勾勾盯着她的肚子。   好在过去这么长时间,她并未出现有孕的迹象,皇后对她也就没那么大敌意了。   身在后宫,她受到不少冷言冷语,有不少瞧不起她的人。   她也懒得在意,以前做歌女奴隶,瞧不起她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都排不上号。   若是她要一个个记仇生气,那早该气死了。   她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了,至少改变了全家人的身份。   这几天皇后的心情明显很差。   大约是因为刘彻这几天都没空见皇后。   之前御史大夫赵绾请求刘彻不要再将政务汇报给太后,彻底惹怒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要求刘彻把赵绾、王臧下狱治罪,两人都死在了狱中,窦婴、田蚡也被罢免,明堂也没了。   刘彻忙活了一整年,就这么被窦太后给破坏了,还失去了可用的大臣,不可谓不气愤郁闷。   再加上先前馆陶大长公主自居拥立之功,和皇后两人总是惹得刘彻不快,要不是王太后劝慰,刘彻怕是早就撂挑子了。   这段时间,刘彻沉迷于微服私访和狩猎,自然不能天天见皇后。   卫子夫眼看后宫与前朝局势变动,倒没想着争宠,而是思考起有没有机会离开皇宫。   这里终究很难有出路,进了皇宫,一辈子都要困在里面了。   她心里清楚离开皇宫几乎就是幻想。   可她很想念母亲,想念兄弟姊妹,想念小小的外甥,也有点想念尚谨那千奇百怪的曲子了。   只是转机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差点害了卫青。   当她听说陛下会放一批宫人出宫时,她激动无比。   除去在平阳侯府的一面之缘,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宫人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或许能借此机会离开。   再次见到刘彻,她觉得刘彻的脸上写的不是之前的“脱奴籍”,而是“离开皇宫”四个字。   她哭着请求刘彻放她归家,言语之间尽是对家人的思念和深宫的苦楚。   谁知道刘彻确实动了怜惜之心,却不是放她离开。   她怀孕了,这让她有些混乱,有些喜悦,随即而来的是恐慌。   她刚入宫就得过教训,明白皇后和大长公主对陛下将来的长子有多在意。   即使不知怀的是男是女,她如今也成了箭靶子了。   即使有陛下和太皇太后庇佑,可她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   “母亲!这可如何是好?那个卫子夫竟然真的有孕了,怎么办?如果她真的生下皇子……”   皇后同样有些恐慌,只是卫子夫是因为腹中孩子的安危担忧,她是因为预见地位不保而担心。   这一年来,她看出卫子夫压根没有野心去争,所以也就放心了。   可她和刘彻至今没有子嗣,一旦卫子夫生出长子,地位水涨船高,怎么可能不对皇后之位产生野心?日后还能有她的位子吗?   她伏在母亲膝间哭泣,惹得刘嫖心疼不已,也开始思虑卫子夫之事。   “我记得卫子夫很在意亲人?她的弟弟在建章营当差,动不得她,那便杀鸡儆猴。”   刘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   ————————   其实关于义妁的记载很少,只明确记载了她的医术好,给王太后治病,不推荐自己弟弟。   其他大部分都是各种民间故事,文里的是民间故事进行了加工。   *   最后想了想,我给公孙敖写的礼物有点离谱,还是改了一下hhh   *   感谢在2023-07-1821:28:10~2023-07-1923:0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言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13瓶;bb 2瓶;昭奚旧草、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绑架:卫青即将进入猪猪视野。   卫青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今日才得知了阿姊有孕的消息,他心情很好,只是难免有些担心阿姊在宫内的处境。   明日休沐,他准备收拾收拾回去,听说母亲被允许入宫陪伴阿姊一段时日,估计母亲该高兴得睡不着了。   他一般是和公孙敖一起走的,不过今日公孙敖被留下了,说是有事情,他便一个人走了。   走到半路,建章营的守卫同他说外面有人寻他,说是卫子夫的人。   他心中一紧,这么晚了,阿姊莫不是有急事?   出了建章营,却半个人影儿都没看到,他总觉得天色暗得诡异。   卫青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贴在手臂上的匕首,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阿姊自从入宫,很少与他们联系,如果这里没人,那么可能是有人故意骗他出来。   耳后一阵风袭来,他心中一凛,朝后挥出匕首,寒光一闪,血腥气四散。   八个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围住了卫青,他只有一把匕首,再英勇也免不得受伤。   他起初叫了几声,这里离建章营不算太远,按理来说侍卫应该能听见。   他心中一沉,要么那几个侍卫也出事了,要么这个计策里,他们都是一伙的。   打倒了对方两个人之后,他身形一滞,被人不知用什么兵器敲中了后脑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待他隐约有意识,也不睁开眼,只是静静听着附近的动静。   他似乎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他好像靠在什么东西上,颠簸之下,他的头越发疼起来。   他被抓起来了。   抓他的人正小声说话,他强撑着精神偷听他们的谈话,试图分析自己如今的处境。   “口口口,这小子怎么回事?这么厉害?不是说之前就是个奴才吗?”   这些人知道他的来历。   “别说了!疼死了!他那匕首你收好了,看着是好东西,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铁。”   他的武器没了,那是尚谨送给他防身的。   “搜过身了,没其他武器,他身上除了点小钱就几个药囊。”   周遭昏暗,卫青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到人形。   他的药囊和钱财没被收走,这些人不是图这个的。   “折了两个人,回去怎么交待?”   那两个人应该是死了,这些人上面还有人。   “反正人已经抓到了,给大长公主交了差,那不就得了。”   大长公主?   如果这些人没有被误导或者知道他醒了故意骗他,那么幕后主使是当今大长公主,陛下的姑母刘嫖。   他跟大长公主能有什么冲突?定与阿姊有关。   阿姊有孕,而皇后并无子嗣,定然要针对阿姊。   如果他都能被直接抓走,阿姊岂不是要被皇后折磨?   但是有陛下在,阿姊应该不会有事……   那么就是大长公主要拿他开刀,给阿姊一个警告。   他不能死在这儿,绝对不能!   “你竟然醒得这么快?”   *   公孙敖被吩咐了一堆有的没的的杂事,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些事什么时候要我来做了?真是奇了怪了。”   他估摸着卫青这个时候说不定还在建章营,于是走到卫青门前,轻轻敲了敲。   无人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重力气敲了两下。   无人回应。   这时候隔壁的骑从掌着灯走出来,疑惑地问:“你敲门干什么?卫青压根没回来过啊?”   “没回来过?”公孙敖觉察出异样。   卫青不可能直接就跑回家,总要回来拿东西的。按卫青的脚程,早该到了。   思及此,他面色难看了起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没开。   “莫不是路上遇到事耽误了?”骑从也没深想。   按说这是在建章营,谁有胆子跑到建章营里绑人不成?   “青失踪了。”   “啊?”那人本来没往绑架的方向想,听公孙敖如此断言还觉得奇怪,“失踪?你的意思是有人把青绑走了?青平时从不与人交恶的。再说了,谁敢啊?青的阿姊可是……”   说着说着,这人失了声,不敢再往下想。   “卫子夫……”   “把兄弟们都喊过来,我们去救人。”   *   “啧,你下手太重了点吧?”   他们没给卫青包扎,在他们眼里,卫青是将死之人。   卫青这会儿也不流血了,他们索性懒得管,月黑风高的,也没几个人还在外面。   “反正他都是要死的,怕什么。”   卫青身上有十几处伤,几乎都见了血。   他们本来是准备下阴手的,谁知道卫青这么厉害,拼了命地抵抗,招招皆险,为了不拖延时间,他们只能下狠手制服。   那人上手拍了拍卫青的脸,卫青佯装还不太清醒的模样,问道:“这是哪儿……”   “可怜啊,谁让你运气不好呢?”那人还欲说些什么,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   他不耐烦地问驾车的人:“叫什么!”   “前面,前面有鬼!”车夫惊恐不已。   领头的扫视四周,狐疑地问:“什么鬼?别吓唬人。”   “真,真的!飘着的绿光……两个!”他刚刚真的看到不远处突然有绿色的球状物体,而且移动得比马车还快,他立刻联想到了鬼火。   “嗷呜!”黑暗里传来一声吠叫。   “怕什么!不过是条野狗!”那人嗤笑一声,什么鬼,怕不是野狗的两个绿眼睛。   “可是……”驾车的人狠狠挥了两下鞭子,马匹却怎么都不肯继续走了。   两个人下了车,准备解决“野狗”。   “拿箭,把那野狗杀了!”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就递上弓箭。   离得近了,另一个人勉强看清“野狗”的模样,连忙喊住了他:“等等!不是野狗!”   “不可能是野狗,这种狗我认得,以前是贡品,只有皇亲国戚才可能养。”   准确说,一般的亲王都不一定有资格。   “哪家的皇亲国戚能有大长公主厉害?!”有人很不屑,若说尊贵,这天下谁能有大长公主尊贵?   领头的人张弓搭箭,瞄准了旅獒,旅獒咻的一下窜到了路旁的草木之中,消失了踪影。   “还不快走?”   可马匹却像受了惊吓一般,愈发不肯往前,甚至还想后退。   不同于方才只是跟狼相像的犬吠,这回是悠长的狼嗥,在黯淡无星的夜里越发可怖。   马匹这下遂了他们的愿,吓得跟疯了一般,不受控制的乱跑起来。   别说马了,听得人心里都慌起来。   卫青却有些心安,他听出来了,是玉尺的叫声,至于后面的狼叫……   长安附近哪来的狼,多半是玉尺装的。   尚谨在附近?那岂不是很危险?!   正当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公孙敖领着一干人马赶到,迅速包围了他们。   “抓住他们!”   公孙敖和几个建章营的人一合计,这事恐怕不简单。   如果真的和大长公主有关,万一闹起来,陛下岂不是可能跟大长公主和皇后撕破脸皮?甚至可能触怒太皇太后。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小命不保。   他身为骑郎,调动一二十个建章营的人不成问题。   这事办的好了,自然是大功,出了差错就是死路一条,不成想还真有十六个人愿意。   他们里面有的是和卫青关系好,有的是不明所以直接跟着公孙敖做事,也有知道卫子夫有孕故而想要与卫青搞好关系的。   面对这些绑匪,他们有天然的优势。   他们可不是卫青这种还在建章营受训的新骑从,都和公孙敖一样,在建章营好几年了,自然都是精壮孔武。   “青!你还好吗?”   卫青狼狈地爬起来,手臂还有些抖。   公孙敖暗叫不好,卫青这怕不是失血太多,人都变傻了。   “我……你们……多谢……咳咳咳!”   “别担心,他们不是对手。”公孙敖话音刚落,顺手拿刀敲晕了一个准备偷袭的人。   十六打六,优势在我。   这回轮到这些绑匪跪在地上仰视卫青了。   “杀了?”和卫青关系好的咬牙切齿地盯着地上这几个人,手里的刀敲在地上,震动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公孙骑郎,他们若真是大长公主的人,不能杀啊……”跟着来的人里有个政治嗅觉敏感的,已经担忧起如何处置这六个了。   大长公主可不好惹。   公孙敖眼睛里像淬了冰,沉声问:“你们都是大长公主的人?”   “是!我们是大长公主的人!”那些人以为可以仗着刘嫖的名号脱身,连忙承认。   “一派胡言!大长公主怎会命人杀建章营的骑从,那可都是陛下的近卫!”公孙敖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关键时候清醒得很。   其他人先是诧异,随即认同,都明白了公孙敖的深意。   “敢冒名诬陷大长公主?罪加一等。把他们的嘴捂紧了,一点声音都不许露出去。”   他本是觉得杀光最好,大不了就说缠斗过程中不小心没留活口。   可若是陛下需要活口……   反正他已经站在卫青这边了,卫青的背后是卫子夫,是陛下。万一陛下想要大长公主的把柄呢?   先把这几个人找个隐秘的角落关起来,悄悄汇报陛下,等陛下决断这些人的生死。   如果陛下要他们死,那便立刻将这几个人秘密处死。   公孙敖的视线再次放到卫青身上,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懊恼地说:“坏了,走的急,没带药!我们分三拨人。”   只是公孙敖也来不及管其他的事情了,先把事情告知陛下最要紧。   公孙敖和卫青加上十六个建章营的兄弟,一共十八个人。   两个人跟着公孙敖去找刘彻,两个人陪着卫青先去疗伤再去找公孙敖,剩下十二个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看着这六个绑匪。   卫青刚要动身,高大的旅獒冲了上来,在一片惊呼声中扑到了卫青身上。   “无事,是朋友养的。”卫青本来想伸手摸摸毛绒绒的狗头,结果手臂实在是痛得很。   旅獒的嘴里叼着个布包,里面是尚谨提前准备的伤药。   “谨也知道?他在附近吗?”卫青刚问完就笑着摇摇头。   他怎么在问一只獒犬这种复杂的问题?而且尚谨要是在附近,早就跑过来了。   旅獒无辜地坐在地上,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它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狗,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   坐等小谨解释他怎么知道卫青出事了doge   *   感谢在2023-07-1923:04:16~2023-07-2321:5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看见我的挚友了吗、今天睡醒了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20瓶;久梦独生、你看见我的挚友了吗5瓶;bb 2瓶;胖胖、似锦流年、昭奚旧草、未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兽医?:卫青和猪猪见面。   卫青干脆坐下先用伤药,结果玉尺似乎比他还懂这些,用嘴叼起一个宽口瓶,送到卫青手上。   周围的骑从都啧啧称奇,没见过这么机灵的犬。   “青,这犬也太聪明了。军中的犬都不一定有这么好。”有人眼馋得很。   有人胆子大,直接跑到旁边和獒犬亲热,发现獒犬脖子上的牌子,借着手里的火把凑近了看,念到:“我看看,牌上写着玉尺,还怪好听的。”   也有人直接上手帮卫青涂药,看卫青一点疼的反应都没有,对卫青更佩服了。   旅獒汪汪叫了两声,一溜烟没影了。   “诶?跑了?”原本正在搓狗的人手下一空,愣在了原地。   卫青点点头:“大约是回家了。”   “这药看着不错,摸着就凉凉的。”骑从慢慢地突然反应过来,“玉尺到底哪来的?怎么知道你被抓了?还给你送药?”   卫青下意识帮尚谨掩饰:“他有时候确实让玉尺来给我送东西,这回可能是巧合。”   “听得我都想养了,跟个信鸽似的。”   至于为什么玉尺为什么能自己跑这儿来,他们倒没有很奇怪。   大汉的长安城超过三分之二都算是皇宫的范畴,剩下的还要去掉一些权贵住的,才是百姓能居住的地方。   住在城外并不稀奇,甚至于高祖时就开始将一些权贵迁到城外北方陵地附近,权贵们还以此为荣。   像卫青家就住在东北角,就在宣平门附近,那里住的百姓多,是来来往往人最多的城门。   “真不用去找个铃医看看?”   这里离建章营还有段距离,找个民间的游医是最快的。   “我想去的地方有些远了,在城里。”卫青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一受伤就去找尚谨的习惯。   “那确实不好进去,要不先回建章营吧,我去把医工叫醒。”   “卫青受着伤,骑马颠簸成那样行吗?”   卫青现在看着真是凄惨的很,头发衣裳凌乱不说,一眼瞧上去到处是伤口,贴身的白衣硬生生染成了红黑。   “我可以。”   *   刘彻听完公孙敖所言,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冷静。   姑母这回是真的踩到他的底线了。   建章营是做什么的?那是天子之卫。   姑母却可以轻易安排人手去骗骑从出来,在建章营外抓走卫青,守着建章营的人连个反应都没有。   要不是公孙敖反应快,带着人去救卫青,恐怕卫青现在已经遇难了。   太医才说卫子夫这几日心神不宁,要是知道自己弟弟惨死,动了胎气怎么办?   姑母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杀鸡儆猴,不能在一起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动卫子夫,就想对卫子夫的家人下手。   此事如何处理,还待斟酌,但是太皇太后那边却不必担心,至少这回太皇太后不会站在姑母那边。   这些时日刘彻展现的就是不得志后摆烂的状态,天天微服出巡,骑马打猎。   大概是时日久了,让姑母觉得他能被随意拿捏了。   *   尚谨抱住了玉尺,蹭了蹭,招呼它吃饭:“回来了?来吃好吃的。”   【宿主!卫青看着好惨啊!】   「你觉得我应该想办法阻止刘嫖?」   【那样可以防止卫青受伤,这种情况很容易出意外。】   「傻乎乎的。」   【?】   「有些事情,不能随便改变,行差踏错一步,带来的影响都很大。」   【你上次问卫子夫愿不愿意入宫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那是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而现在准备要走老路,我就不能随便插手了。」   「假如今日卫青没有被绑架,即使把人抓住了,你觉得猪猪和窦太皇太后会像之前那样重视吗?」   他原本是喊汉武帝的,但是弹幕一直喊猪猪,久而久之,他就被洗脑,跟着喊猪猪了。   也不知道刘彻要是知道自己因为《汉武故事》这种书拥有了猪猪这个外号还有了一堆野史八卦会怎么想。   「就好像之前李信和王翦的事情,我要是直接阻止了祖龙派李信,昌平君还会不会谋反?他这次不谋反,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到时候我们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祖龙的每一步都是至关重要的,我不能轻易改变。你找一个人魂穿祖龙,他一步步按着祖龙走,一样可能失败。」   「但是到了扶苏登基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段从未出现的历史,历史便由我们去开创,自然也不用像之前那般了。」   「这回也一样,我不能轻易改变,一点细节的差错都可能导致坏的偏离。」   系统想了想宿主上个世界的操作,每一步都在预料之外。它默默在宿主的言论上打了个叉,完全不符合。   还是说它已经跟不上宿主的思路了?它感觉自己上个世界已经成送信工具统了,完全没怎么动过脑子。   到最后它直接原地躺平,看宿主和扶苏忙成陀螺。   *   “臣卫青,见过陛下。”   刘彻的反应极快,一个晚上的时间,圣旨一道接一道,先是任命卫青做建章监、侍中,又是封卫长君做侍中,接着封卫子夫为夫人。   不仅如此,他还赏赐了卫青钱财以作安抚。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卫青,之前带卫青入宫,他其实没怎么在意。   那时候的卫青总低着头,身材也还有些瘦弱,他是没放在心上的。   而此时的卫青在建章营刻苦训练了一年,加上伙食好,身高窜得很快,终于有些骑兵的样子了。   更让刘彻看中的是他的眼睛,即使身上满是伤口,那双眼睛中也不见畏惧或是痛恨,沉静得像是一块美玉。   刘彻把卫青提拔为建章监,是给卫青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需要卫青这样的臣子,足够忠诚,只能依靠于他。   卫家一旦步入朝堂,注定只能依附于他。   就好像卫子夫一般,即使他再不喜陈皇后,陈皇后依然可以凭借大长公主屹立不倒,但卫子夫只能依靠他。   卫子夫很聪明,也很惹人怜惜,他不是看不出卫子夫有装可怜的成分,他们两人心知肚明,但依然可以互相扮作深情。   听建章营的人说,卫青训练很努力,也颇有天资,希望卫青不辜负他的提拔。   至于这次救卫青的人,他也纷纷嘉奖升官。   他需要一股势力,不出身世家,为他一人所掌控。   卫青同样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皇帝。   他之前都没抬头看过陛下的模样,原来陛下与他想象中很不同。   尚不足二十的帝王还有些青涩,仍可见喜怒。   陛下言语之间对他很是关心,还让太医亲自为他诊治,他心中是很感激的。   太医见了他身上的药突然一副很激动的模样。   “臣还未见过这样的伤药。”   能入宫侍奉皇帝,太医的水平自然很高,他能辨别出其中大概有哪些药材,可有几样实在看不出来。   见他蠢蠢欲动的模样,刘彻便对他说:“你便问吧,不然怕是今日都没得消停了。”   太医盯着卫青双眼放光,卫青只是摇摇头,答道:“这是友人所制,我不懂这些。”   “不知是何方神医?”太医一听有戏,言语间立刻恭维起来。   “你若是想知道,待我回去问问他。”   太医平日里出入建章宫次数不少,于是欣然答应。   他脑海里已经勾画出一个一撮白胡,飘逸若仙的老者了。   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啊。   “陛下,建章监并无大碍,他所用的伤药极好,加之身体康健,只是损了气血,待臣再开个药方内服就是。”   太医心情极好,没想到来给一个臣子治病还能有机遇,他施施然告退。   “是那位尚氏女医?”刘彻的记性很好,说起卫青认识的医者,他下意识便联想到尚伯莹。   卫青心中惊讶,没想到陛下连这些都记得。   “也算是,是她的儿子,尚谨。”   “尚谨?那个孩子?”刘彻一愣,他还以为那个孩子只是于乐曲有天赋,原来还是个医师的好坯子。   不过他品出点异样来,问道:“他如何得知你出了事?”   卫青早有预料,编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说辞。   “臣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大约能猜到。”   “他养了一只獒犬,虽不伤人,却很是好动,常常夜里将家中獒犬放出去,免得他白日里疯跑。”   “许是半路遇到了,獒犬发觉我在车上,又闻到血腥气,故而吠叫,吓到了马匹。”   “也有可能是他让獒犬给我送东西,獒犬在我家没找到我,所以来寻我。”   “至于那药,獒犬随口带着的,里面各式各样的都有,想来是他为獒犬准备的,只是其中一些,人也可用。”   听卫青说完,刘彻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卫青说的是真是假,而是怀疑尚谨是兽医,要不是太医称赞,他都好奇这药真的能给人用吗?   “如此?我倒想见见。”   *   “青,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光了。”尚谨惊讶于自己和卫青的默契。   “我的猜测是真的?”   “对了一半。”   尚谨正要解释,卫青却说:“那我便不问另一半了。”   卫青很会把握分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只要知道尚谨是真心以友相待就好。   “你今后有何打算?”   “陛下提拔我,我不可辜负,以后一心一意为陛下做事。”卫青认定这件事,便不会改了。   “谨,陛下似乎对你颇感兴趣。”   “我?”尚谨自觉还没什么大动作,结果这么快就被注意到了?   “你给我的药,宫中一位太医看过了,想向你讨教。陛下也问了一句,说是想见见你,可你说过不想入宫。”   尚谨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青如何看待朝中局势?”   许是尚谨上个世界和扶苏王离在一起待久了,丝毫不觉得他这个年纪论国事有何奇怪。   卫青虽意外,却并不小瞧尚谨,随即要说自己对前朝的了解。   他其实对这些大都是一知半解,并没深入研究过。   ————————   榜单还有9000,明天生死时速()   *   今天又去看牙了QAQ   *   感谢在2023-07-2321:58:23~2023-07-2523:2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专业吃刀人738瓶;清璃26瓶;橘白21瓶;每天在想如何创人10瓶;红景天5瓶;萌3瓶;我要唱情歌,看裘庄的、小妮、bb 2瓶;昭奚旧草、似锦流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去病:新名字来啦!   “我也听过一些。”卫青在建章营中交了不少朋友,自然也听过这些,“陛下如今处境不算好,阿姊在宫内也是寸步难行。”   尚谨点点头:“那便陪着他走下去。”   他希望这一次,卫青和霍去病能够长久的陪伴刘彻。   “你也对陛下有信心?”卫青如今是坚定地站在刘彻这一方,只是他没想到尚谨也如此觉得。   毕竟不久前太皇太后算是彻底让所有人明白,如今的朝政,仍然是她说了算。陛下的大臣她可以随意处置,陛下的政策她可以随时取消,无疑是给陛下的重重一击。   “有时候,官场上一举一动都是豪赌,若是我,我赌陛下是最后的赢家。”   “豪赌……”卫青琢磨着这个词。   “就好像下六博棋,当你站在陛下身边,便是将全部筹码掷了出去,将全部身家压在他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你们一起成功了,这场豪赌,他赢了,你只赢了一半。你还要赌,赌他对你是否信任。”   “好比始皇帝敢给王翦五十万军队,让王翦在外征战数年,而赵王迁却因李牧的兵权忌惮杀害了李牧。”   所幸他不必赌,无论是祖龙还是扶苏,他都不必赌这一点信任。   “这也是他们一个是始皇帝,一个是赵王迁的原因,对吗?”卫青若有所思。   其实他更好奇尚谨是怎么讲起这些头头是道的,不过他不会去问这些。   “嗯。再说了,我说了我会看面相嘛,他以后定是数一数二的帝王。”尚谨瞎胡扯了一句,又笑道,“其实不是这个原因,有些人你看着平平无奇,可其实不显山不露水,内里是很强的。”   “而陛下那样的,一眼便知绝非池中之物了。”   “可那一位呢?”卫青指的是太皇太后,那样厉害的人物,甚至可以轻易压陛下一头。   “她亦不凡,可打破时代的牢笼,堪比登天。”在尚谨看来,时代限制了女性政治家的发展,只要刘彻继续坐在皇帝的位子上,终有一天会自己做主。   古往今来,华夏能做到那一点的,不过一人。   “至于其他的亲王,他们都比不上陛下。让他们来?汉终将与周无异。”尚谨顺带拉踩了西周东周一把,以其灭亡为例讲大汉如今的危机,“大汉南方尚未彻底平定,更别说北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大汉内部,分封诸王,当年的事情……诸王可不安分,即使打了一次,只要他们还有力量,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皇帝的宝座,总会有人觊觎,但我相信陛下才是能坐稳皇位的人。”   “青只要陪在陛下身边,学着看着,终有一天,你会成为陛下的骄傲。”   若是换成几年前的卫青,或许他会摇摇头,说自己不行,可如今他越来越期盼,自己能够有所作为。   “我以前也读过点兵书,可总觉得不足。只读兵书是不够的,可是身在建章营,要得到书也不容易,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卫青喜爱兵法,只是以前条件不好,能接触到的兵书实在有限。   他以前自己学了些常用的字,认识尚谨以后,卫青还常常从尚谨这里拿过书用以学习那些少见些的字,如今随便拿本书,也算是字字识得。   “陛下不是给了赏赐?拿去买书!”尚谨最喜欢的就是大方的领导,按照历史记载,这段时间刘彻的赏赐就没停过,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千金,绝对是一笔巨款。   卫青还没想过这么做,刚刚得了赏赐,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拿回家给母亲。   “你读的书越多,懂得的东西也会更多,能帮到陛下的自然也更多,如此便不辜负陛下一番好意。”   刘彻若是知道卫青用这些金银买书以期更好的辅佐他,定是高兴的。   “都说不能锱铢必较,那也不能一点都不用,该花的就花。我这里还有些藏书,你要是想看可以拿去看。”   他临死的时候,请求扶苏把咸阳国书馆中所收录的秦以前的藏书送两份到他墓里,他拿走了一份,另一份留给后人,若未来有失传的书籍,说不定能在他墓里找到。   当然,前提是他的墓没有被盗,一直到现代才被发掘。   他还真没确定自己的墓有多大,估计能有一个咸阳国书馆那么大?   “我还以为先前已经把你的藏书看完了。”至少他确实把尚谨书房里能见到的书都看完了。   “你随便说一本秦以前的书,我都能给你弄来。”   卫青讶异地问:“我记得说是项羽烧了咸阳后,不少书便失传了。”   “等再过些年,我会把这些书献给陛下。”他想助那些失传的古书再次流行于世,华夏的文化瑰宝,当流传万世。   卫青并不意外尚谨的选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总觉得尚谨身上有许多秘密,何况年纪还小,若是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招致祸患,而尚谨的家世不足以保护尚谨。   “你以前说我要做大将军,若我做了大将军,定会护着你。”   他这两天终于动了心思,他想不负陛下的信任,也想守护大汉的安宁,让匈奴不敢再犯。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有足够的实力。   “你若是做了将军,我便随行为医。”   刘彻的文治武功都极强,原本就能和那些大臣完成改革,不需要他像在大秦时那样操心。   这也是他这一次想只做个军医的原因。   “那我以前问你,你早就知道?”卫青终于明白了尚谨为何那般斩钉截铁地说自己要做军医,竟还有他的原因?   “我早就知道了。”其实都不用尚谨去猜,卫青之才若是不在朝堂沙场之上施展,那绝对是汉之不幸。   “难怪你不问我。”卫青有时候会问尚谨以后想做什么,可尚谨却很少问他。   “每个人心里总要有个梦,你一直很喜欢读兵书,又善于骑射,我就猜到了。”   “那你的梦呢?”   “一个过上两千年还没实现的梦,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往后数两千年,连二十一世纪都没到,更别说实现他那个过于理想主义的梦了。   “但你不同,我信你可以。”他坚信卫青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大将军。   “或许不能实现,但我觉得你是那种会为那一天铺路的人。”卫青不知道尚谨的梦是什么样的,但从尚谨以前的言论与志向,能猜到一二。   至少也是个天下太平,人人吃饱穿暖的梦。   “铺路吗?”尚谨似有所悟。   *   【宿主,你好像突然变积极了?】   系统总觉得这几天尚谨比以往更加积极,不像之前那样,除了医术就是摸鱼。   「如卫青所说,我在为那一天铺路。」   活了那么多年,他还是保持着原先那份热忱。   虽然之前被消磨了那么一点,现在还是很快恢复了。   【干嘛不和卫青多讲讲朝堂的事情啊?感觉他现在还不是很懂。】   「我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而且不是有现成的老师吗?」   【宿主是说汉武帝?】   「猪猪要把藩王和功臣踢下去,总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卫青不就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吗?」   「如今有窦太皇太后在,猪猪只能蛰伏。还有三四年的时间,正是猪猪默默培植势力的时候。」   「卫青从来不是彻底的武将,秦汉唐的名臣,有几个不是文武双全的?他悟性好着呢。」   「他以后会成为猪猪的亲随,每天浸在朝堂上,不比我跟他嘴上说快的多?猪猪会护着他教他这些的。」   他相信刘彻培养人的能力,顺便还能让刘彻和卫青培养君臣之情。   *   刘彻弄出这么大的动作,窦太皇太后也没阻止,卫子夫确实需要一个有点势力的母家。   她私下敲打了自己女儿几句,无论如何,卫子夫怀的是她的重孙,也是刘彻的第一个孩子,她不希望出差错。   她原先不是没怀疑过是刘彻的问题,这回一看,恐怕还是皇后的身体有问题,不然不至于这么多年没有动静。   这个时代对于近亲结婚的害处并没有概念,即使不许堂兄弟姐妹成亲也是因为伦理。   而女儿把手插到建章营,也不是明智之举。   卫子夫听闻弟弟出事,心里便难受起来,还好没把弟弟害死,不然她怕是得活在愧疚之中了。   卫媪进宫来陪她,她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母亲,我常常做梦,梦见眼前一片迷雾……”   卫子夫靠在母亲怀中,卫媪轻轻拍着女儿,静静听她诉说。   “我不知道往哪去才好……”   “后来,母亲,阿兄阿姊,还有弟弟们都过来了,那片雾就散了。”   “霞光万丈,很美。”   “只要有你们在,我就知道路在哪。”   卫媪却摇摇头:“可即使我们都不在了,子夫也还有自己的路。”   虽然不愿意咒自己家,但是这世间确实诸多意外,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能陪女儿多长时日。   “是这样吗?”卫子夫本也不是这么敏感的性格,最近却多愁善感起来,“我这几个月总是多思,太医说我有孕,该放宽心,可我总是担心,如今见到母亲,我才能放心些。”   “陛下对我们颇为眷顾。”卫媪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多钱,而且陛下对卫长君和卫青也很好。   如今入宫来,见女儿也好,她也放心了。   “嗯,我听说陛下很看重青,这是好事。”   卫媪摸了摸卫子夫的脸颊,叹气道:“你呀,就安安乐乐地养着,我瞧你脸都瘦了。”   “最近吃不下东西,想吃母亲做的汤饼。”卫子夫顺势撒起娇来,说到底她如今不过十六,总是期盼母亲能待在身旁。   “哎……”卫媪倒是想给卫子夫做,只是宫里不太方便。   “只是见着母亲,我能多吃一碗饭。”   “原来我是山里红啊?”卫媪被逗的笑个不停,以酸甜开胃的山楂自比。   “小时候摘过,还真有点想吃,可是太医不让吃这个不让吃那个的,更别说山里红了。”   这个也是对胎儿不好,那个也是对胎儿不好,她只能听从。   提起太医,卫媪担心起另一件事情:“宫里的太医,信得过吗?”   倒不是担心太医的水平,只是儿子在建章营都能被骗出去,想那些人有多嚣张,她实在不能不担心。   “陛下与太皇太后都对我颇为照拂,应当不会出事。”   “若是伯莹和义妁可以来便好了。”卫媪最信得过这两人,人品好,医术也好,知根知底的,可比太医让人放心。   乍一提起这名,卫子夫还有点懵,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   “义妁?”   “就是伯莹收留的那个女子,听伯莹说义妁的医术极好,用不了多久便要超过她了。”卫媪不得不感叹,尚伯莹身边那几个人都称得上天才,实在让人羡慕。   她还不知道,她身边同样有天才。   “真厉害啊!”卫子夫打心眼里钦佩这样的女子。   “我再跟你说几样你外甥的糗事。”卫媪有了外孙,总忍不住分享霍去病的“趣事”。   “好啊!我都好久没见他了,是不是白白胖胖了很多?”   “我想求陛下让我见见阿姊,可又担心惹他烦心。”   *   霍去病浑然不知他终于要摆脱“大郎”这两个字了。   他将近一岁,已经能站稳了,倔强得很,偏偏要挣开舅舅的怀抱往尚谨那边走。   跌跌撞撞地看得尚谨心惊肉跳的,而卫长君已经做好随时充当肉垫的准备了。   “这么怕啊?你小时候十个月就会走了。”尚伯莹在一旁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直笑。   “这么早?”卫少儿惊讶地问。   “小谨小时候不会爬,怎么教都学不会,老早就学走路了,现在都还不会爬呢。”尚伯莹还有些怀念。   “不会爬哈哈哈哈!哈哈哈……”卫长君笑得差点没呛住,直到看见尚谨的表情,他默默止住了笑声,小声问,“你怎么了?”   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尚伯莹,喃喃道:“妈妈……”   “嗯?”尚伯莹下意识有回应了一声。   卫长君突然听到这两个字,还未知其意,好奇地问:“啥妈妈?你们那这么喊母亲?完全没听说过啊?”   “没什么。”他只是摇摇头,掩饰了一切。   他低头和霍去病玩了起来,不敢继续盯着尚伯莹看,怕自己忍不住追问。   他不知道追问到的结果会是什么,少见的胆怯了。   他估摸着也快到霍去病拥有自己的名的时候了,终于不用觉得别扭了。   *   刘彻这几日不太舒服,许是天冷冻着了,总是止不住的咳嗽打喷嚏。   今日卫子夫的阿姊要来,他的病不至于一卧不起,干脆陪在卫子夫身边。   卫少儿见皇帝在一旁,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小了。   她怀里抱着霍去病,是哄睡之后才来的,免得带来以后哭闹,冒犯了陛下。   谁知霍去病不知怎么的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卫少儿试图安抚霍去病,可怎么都止不住。   只是谁都没想到,霍去病这一嗓子像是有什么法力一般,原本还觉得难受的刘彻突然跟个没事人一样,觉得通体舒泰。   太医被召过来时,还有些紧张,生怕是出了什么事情,结果刘彻现在看着可精神多了。   太医细细诊断过后才说:“陛下确实大有好转。”   刘彻顿时喜笑颜开,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手上顺带就把霍去病接过去抱着,他抱孩子的动作还不太熟练,略有些僵硬。   霍去病歪着头看他,没一会儿就笑起来,白白净净、粉雕玉琢的看着就可爱,他是越看越喜欢。   听说小孩子小时候都长得丑,他的孩子生下来要是有这一半好看他都得笑醒了。   “回陛下,尚未取名。”   “我本身体不适,这孩子啼哭一声,惊了我一身汗,倒让这病霍然而去,我为他取一名,‘去病’如何?”   卫少儿听了大喜过望,赶紧谢恩,这对于她们来说,是莫大的恩赐。   “霍去病。”   也不知霍去病知不知道这是在喊他,只是笑得更开心了。   ————————   大家晚安OWO   *   论小谨到底在自己墓里面顺了多少东西hhh   *   感谢在2023-07-2523:26:46~2023-07-2623: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谜暮11瓶;暗香盈袖10瓶;睡了就困7瓶;小妮5瓶;云淡风轻4瓶;bb 2瓶;未央、久梦独生、幻寤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7]大隐隐于朝:交谈   “霍去病,陛下给起的。”卫少儿抱着霍去病。   看霍去病眉开眼笑的,尚谨点了点他的额头,喊道:“去病。”   霍去病对自己的新名字接受得很快,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嗯!”   “果然是缘分啊。”尚谨递给霍去病一小块糖。   卫青从门外走进来,问道:“谨是说陛下与去病?”   霍去病一看见卫青,眼睛一亮,扑进卫青怀里,卫青顺势把他抱起来掂了掂。   卫少儿乐得清闲,走出屋去独自晒太阳。   “嗯。”   “确实有缘。”卫青也觉得霍去病和刘彻实在有缘,偏就有这么巧的事情,还得了个新名字。   “这些天感觉如何?”   “跟着陛下见到不少重臣,不过见得最多的还是曼倩与韩王孙。”   同样是喊字,带姓与不带姓,可见关系远近。   “韩王孙我听说过,就是那个长安孩童的最爱?”   卫青哭笑不得,好一个长安孩童的最爱。   韩嫣常常用金子的弹丸玩弹弓,也不把弹丸捡回来,久而久之,长安的小孩最想遇到韩嫣,可以捡到金弹丸,够一家人生活许久。   “我听说有人专门编了一句苦饥寒,逐弹丸。他却我行我素,丝毫不在意。”这种民间的言论往往昭示着一个人的地位和德行,历来皇帝都很在意,可韩嫣从不担心。   “陛下与他自幼相识,自是感情深厚,旁人是比不得的。”卫青只说刘彻与韩嫣的关系好,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关系,但他总不能和尚谨说这些。   其实尚谨心里一清二楚,但也不去戳破,只问:“那曼倩是?”   “东方朔,近日颇得陛下喜欢,他无论是作赋还是言语,都风趣极了。他射覆尤其厉害,回回都猜的中。”   “难怪陛下喜欢。”他其实很想见识一下东方朔的妙语连珠,更想与东方朔聊聊如何大隐隐于朝。   *   今日刘彻照例在长安扮作百姓到处逛,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扭头问:“卫青,你和子夫的那位小友脾性如何?”   “沉稳,德行兼备,其智慧远超同龄孩童。”   尚谨在卫青眼里确实如此,他总觉得尚谨像是一位活了多年,十分通透的长者,但是又会把这个念头赶出去,实在太奇怪。   “这也是我想见他的原因,我总觉得他不简单。”刘彻的直觉向来不错。   “若陛下与之交谈,勿要将他视为孩童。”卫青提醒这一句,是因为他发现尚谨非常喜欢演戏,要是刘彻拿对付小孩子那一套对尚谨,尚谨就会顺势装孩童,看不出半分破绽。   “倒也不着急,不如想想明日去哪游玩,离得近的地方都去过了,这回走远点好了。”   *   刘彻机缘巧合之下骑马到了长安郊外的山野,兴致勃勃地对卫青说:“卫青,这里我之前还没来过。”   卫青一抬眼,这里刘彻确实没来过,而且还刚好到了尚谨这里,这也不是他刻意引导。   “这山坡上里种的是什么?头一次看到这么严实的棚子。”   为了让农作物过冬,农夫们也会扎棚子,不过这么密集的还是少见。   “陛下,是药田,这一块正是尚谨家的。”   刘彻挑了挑眉,他运气果然不错,这都能碰上。   “真是巧,既然是熟人,我们过去看看?”   卫青忍不住看了那躁动的马匹一眼,要是跟上次一样,估计能把尚谨气死。   卫青正思索着如何让刘彻下马徒步,而尚谨则是在棚子旁边远远瞧见有人。   [猪猪!是猪猪诶!]   [猪猪不会祸害小谨的草药吧?]   [难说doge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   [没事,这是山坡,应该不会吧……]   「放心,有预防措施。」   山坡下的药农连忙跑过来,他不认识刘彻,但是见过卫青,又看刘彻虽然衣着和老百姓没什么区别却骑着马,便知定不是普通人。   “卫公子,还请不要纵马入山,山上种有蕨,牛羊马吃了会中毒,还偏偏喜爱的不得了。”   其实这座山不算太高,蕨也是山腰以上才有的,不过确实是个好理由。   这下便是不想下马也得把马留在原地了。   刘彻翻身下马,步行上山。   尚谨本要行礼,刘彻却摇摇头,示意他不必了。   “这棚子里面种的是什么?”   “黄连。”尚谨将棚子的一角掀开,露出里面依然绿油油的黄连。   他自从来了大汉,就不像之前那样夜夜失眠了,种这些黄连是因为他记得《汉书》中说建元三年春黄河的洪水极为可怕。   这些黄连已经种了好几年了,这些大棚是为了让黄连更好的生长,度过冬日的。   “春来将多雨,潮湿易病。”尚谨已经是抗洪的老手了,“我有几个药方,有一些药草,想要献给陛下。”   刘彻还记得之前太医那激动的模样,于是散去左右,只留了卫青一个人在身边。   棚子边有一套木制的桌椅,刘彻新奇地尝试坐了上去,他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非常好,不就是简化的榻嘛,应该是这样坐的?   尚谨也顺势坐下,平静地不像是坐在皇帝对面。卫青坐在了两人中间。   刘彻这下顿时更来兴趣了,大汉的君臣关系还不像后世那样跟主仆似的,同坐议事再正常不过。   但是这么小的孩子像熟知一切似的,一点都不怯场,难不成是卫青和尚谨讲过这些?   尚谨从袖中取出几片竹简,他已经许久没体会过刀笔刻字了,虽说可以直接在简牍上用笔墨书写,但是字迹易消,倒是刀刻更好保存。   他一边刻着药方,一边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住在河东郡,总听人们讲到春夏之时,河水暴涨,淹没周遭农田屋舍。”   他经历的黄河大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却很少见到要到人吃人的地步。   “至于大饥,人相食。短短五字,便令人心神不宁。”   正是《汉书》里武帝本纪的记载。   原本他是觉得卫霍不死,后来不至于出那么大的乱子。   都说汉武盛世的丰功伟绩,可到底苦了百姓,他不能坐视不管,要尽量改变未来的局面,他需要权力。   不一定非要站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毕竟那位置肯定是卫霍的,他只需要处在一个能改变一些事情的职位就好。   “你真的不像个小孩。”见他字字皆是篆书,只觉得越看越熟悉。   这个字迹,似乎在哪见过?   大汉如今篆书隶书都有在用,不过更为庄重的场合还是用篆书更多一些。   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刘彻骤然回忆起了自己何时见过这字迹,正是当年有人仿秦相李斯之字,与尚谨的字十分相象。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尚谨一眼,这孩子果然不简单。   “常常有人这么说,可谁说孩童心中不能装着天下安定呢?”   外族入侵时,连孩童至死嘴里都骂着敌人。   “若真有人相食的那一天,最先被吃的就是老人与孩子。”   “曾有人和我讲,天下若有灾难,君王当自省。”刘彻先前诏举贤良,曾见过董仲舒一面,董仲舒尚未成体系地阐述其思想,却还是提到过一些。   “陛下同我开诚布公,我便实话实说了。”尚谨索性不装那些有的没的,“此人认为天下有灾是君王无德?”   他要改变一些事,势必会暴露自己。   “大汉的土地如此广袤,洪涝干旱,地动山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你觉得君王无错?”坦然来说,任何皇帝都会更喜欢尚谨的说法,没人想承担失德的罪责。   即使那或许是事实。   尚谨摇摇头:“不。陛下且看古往今来多少灾祸?若是官吏们都能齐心协力救灾,天灾总会过去的,人心依旧会在。若是官府毫无作为甚至鱼肉百姓,人祸远比天灾可怖。”   “若有灾而不得治,便是君王之过,若知灾而不顾灾,便是君王无德。”尚谨还要接着说下去,“若陛下……嗯?”   突然被捏了一下脸的尚谨迷茫地睁大眼睛,干嘛捏他?   刘彻现在明白卫青为何说别拿尚谨当一般孩童了。   “你真是小孩子?难不成真有仙人缩骨之术?”   他现在怀疑尚谨是不是什么仙人幻化的,不然这么小的人是怎么说得头头是道的?   难不成尚谨是李斯变的?不对不对,没听说过人死了还能重新投胎的,字迹像多半是模仿。   刘彻都被自己的脑洞给弄笑了,他的想象力实在丰富了些。   尚谨无奈一笑,秦皇汉武的新理解,两个人都信神仙方士。   “我觉得可以信神仙,却不能靠神仙。若我真是仙人,便不会在这里和陛下说空话了,而是游历天下,护佑万民,哪里还有天灾呢?”他偶尔也信玄学,但要说各路神仙,他真的觉得靠不住。   “空话?倒是大实话。”刘彻觉得他说的实在。   “可终究只是嘴上说说,而没有去做些什么。何况我本也做不了什么,有能力做到庇佑万民的,只有陛下。”尚谨抬眸定定地望着刘彻,他心知那个“武”字是拿什么换来的。   可战争不打,匈奴不除,大汉的人民将永远生活在恐惧之中。   这与修长城是一样的道理,长城耗费了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可长城不修,边境难有安宁之日。   “庇佑?如今我自己也是泥人过江。”刘彻指着桌子上一对正在下棋的泥偶小摆件,难得有自嘲泄气的时候。   如今在朝堂之上,太皇太后一句话的分量都能压过他。设明堂的失败让他的威望再不如从前。   如果他不能想办法重建势力和威望,他永远会处于祖母的阴影之下。   祖母的治国方法未必不能治理好大汉,可确实与他心中的大汉不同。   想起父皇拖着病体为他加冠时的叮嘱,他明白自己要蛰伏。   “可泥人经历诸事,会变为陶人。”泥可以制成陶,便与原先截然不同了。   “可陶人易碎。”   “但陶人足以过河。人人见到泥人都要磋磨耻笑,陶人却可被供奉于庙中,为众人所拜。”尚谨抬起手中的小药锄,轻易将人偶外壳敲了个粉碎,“安知剥去外壳,内里又是如何华美?”   刘彻惊讶地看着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金人,的确足够华美,这样的工艺绝非凡品。   他不是没见过更加华美的金制摆件,可配合着方才的言语,这摆件便被赋予了独特的含义。   “为何要把金人用泥土包裹起来?”刘彻还是头一次看见把金子藏在泥巴里的。   “金人太显眼了,金银外露,便会招致灾祸。”   刘彻突然便笑了,这句话无心而言也好,意有所指也罢,都让他觉得说得对极了。   “要不是你年岁太小,我都想召你入宫了。”   “陛下,我并不通黄老之学。如果陛下要用童工,我便是这个金人,只能把自己装进灰扑扑的外壳里。”他当童工当习惯了,但是也要考虑一下当童工的风险。   “童工?哈哈哈哈哈!”被他绝妙的暗语点中,刘彻摆摆手,“朕都明白。”   见尚谨将自己比作金人,刘彻也不觉得尚谨说大话。   刘彻自己就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人,他可不喜欢死气沉沉的人,偏喜欢活泼意气的,好比东方朔,实在风趣。   听东方朔这样的人说话,好像连宫里那些没意思的事情都有趣了起来。   他身边真的稳重的也就卫青一个人,算是个例外。   “你都读过什么书?”   “皆是于朝政无用之书,我多知农工医商之事。”   刘彻能看出尚谨似乎有些抗拒,问道:“你不喜朝堂?”   “并非不喜,只是比起庙堂之高,我这种乡野小民还是更喜江湖之远。”   “那今日为何同我说这些?”刘彻还以为尚谨如此宏论,是有以后入朝为官的意图。   “因为陛下更想聊这些,若陛下想问我医药之事,我可从神农尝百草说起。”   刘彻试探着问:“你想做天下第一名医吗?太医试了你的方子可是赞不绝口。”   “我想参军。”尚谨却给出了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   “嗯?参军?”刘彻很是意外。   “我想入军中随行为医,若有一日征讨匈奴,愿略尽绵薄之力。”   “有志气!”刘彻赞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大汉人人都这么想,他就不信打不过匈奴。   只不过变故来得太快,眨眼间已到第二年,春来黄河大水,夏来南境不宁。   ————————   一次拔了两颗智齿QAQ痛痛痛   *   感谢在2023-07-2623:35:51~2023-08-0121:5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赛赛赛_雅雅50瓶;小妮13瓶;祁零12瓶;疏月清柠11瓶;栀懿、6792739910瓶;湘宜7瓶;睡了就困3瓶;秞色街青、bb 2瓶;似锦流年、久梦独生、旺仔牛奶糖、景桓、幻寤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建元三年(修):黄河决堤,卫长公主出生,驰援东瓯   “陛下,用茶。”尚谨将茶盏推到刘彻面前。   刘彻一路上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实在是心乱如麻,今天他就带了卫青和东方朔两个人来找尚谨。   “城郭坏沮,蓄积漂流,百姓木栖,千里无庐,令孤寡无所依,老弱无所归。”尚谨偏偏还给他添堵,说得他心情愈发糟糕,“可他们什么都没做,任由百万民众被河水淹没,任由他们被分食。”   连一向是笑着的东方朔都神色凝重。   “义纵陪我去了一趟。”   对面三人唯有卫青知道他去了,在这种时候亲自去黄河决堤处,实在是危险。   刘彻对尚谨的认知又变了几分。   “我看到有人在吆喝叫卖,上好的羔羊,肉上还往外冒着热腾的血,说是物美价廉。若是买不起,也可用自家的孩子去换。”   几句话把所有人说得头顶一股寒气,面露不忍神色。   “要不是有他和一些雇来的护卫在,我估计也要成羔羊了。”   当地的人跟疯了没什么区别,看见尚谨这个孩子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块上好的肥肉,直直要扑过来,要不是义纵比他们更狠,还真挡不住他们。   那几郡的场面已经不可控了,他也只能匆匆回到长安。   刘彻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才说:“以后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为好。”   “陛下,降降火。”   刘彻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气愤到底是因为他连布置救灾的权力都没有,还是因为黄河边苦苦求生的人们。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确实降火,弄得他整个人都苦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茶杯里压根不是平日里吃的茶,而是莲子心。   “你好像很一点都不气愤?”他再一抬头,却看见尚谨的神色一点都不像是刚说出那些话的样子。   “我想起所见到的场景,只会觉得整个人都很冷。”   “我也不意外,那些派去所谓救灾的官吏,心里哪会装着布衣?即使救灾,也未必是心疼布衣,多半是为了他们不死而带来的利益。”   “只有切身处于其中,才能体会布衣之苦。”他曾经亲身经历过大洪水,要不是国家的救援来得及时,他怕是就被洪水冲走了。   “但我向来觉得论迹不论心,如若手握权力的人能对下体恤救助,倒也无所谓他的心了。”   他早就看开了,强求如今的当权者“为人民服务”,实在太不现实了。   “《荀子》中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汉得天下不也是这么个道理。即使不觉得天下人有反抗的能力,可只需算一笔账,也就明白了。”   大部分皇帝都不太喜欢荀子这句话,在他们眼里,皇帝才是可以把船冲垮的洪水,唐太宗李世民是最显眼的那个例外。   “此次河水泛滥,不知死者几何,若年年河水决堤而朝廷不顾,久而久之,人口粮食都会大量减少,随之而来的便是兵卒减少,人心不稳。”   这话倒是夸张了一点点,但绝对不是瞎说。   “河水边向来是产粮的重地,没了这些粮食,倘若哪一年发生旱灾,又哪来的粮食去赈灾呢?”   “树的生长需要向下在土中寻求水源与土膏,没了粮食,没了耕种粮食的人,树便会逐渐枯萎。”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未必不明白,只是不会去真正寻求治理的方法。”   “即使派去人救灾,可阳奉阴违是再常见不过的了。他们只需瞒住身在长安的陛下与太皇太后即可,若不是陛下自己私下派人去查验,又如何能发现呢?”   刘彻这段时间还挺喜欢来尚谨这儿的,总觉得每次和尚谨聊完都很舒心,这回被尚谨几句话说的心塞得很。   不过至少他这次没有被瞒着,他就不信等他真的亲政,还不能派个好使的人去治理黄河!   [坏了,给猪猪整得情绪低落了。]   [我还以为猪猪不会在意这些()毕竟按历史,还要有好多年他才开始治理黄河。]   [换我我也着急,上次看小谨直播给我看吐了QAQ一看到那白花花的人肉我就想吐,最近都吃不下东西。]   [小谨提醒了开防护模式,结果我头铁,看了也想吐。]   [我知道猪猪为啥喜欢来小谨这儿doge之前天天来小谨这里做心灵SPA,现在变成心理阴影了。]   [要相信猪猪皮糙肉厚(?)扛得住这些,毕竟我猪猪千古一帝!真的很强!]   [确实,猪猪马上就振作了。]   *   卫子夫终于平安的生了个女儿,听到这个消息的陈皇后母女松了口气,不过是个女儿罢了。   卫子夫自己却是真的高兴,如果真的生了儿子,会不会被皇后夺走?有会不会被害?   至少女儿不容易成为她们的眼中钉,她会尽力让女儿平安长大。   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失望,她知道皇子对于陛下来说意义重大。   刘彻得知女儿平安出生,喜形于色,就差手舞足蹈了,不过很难说有没有一瞬间的失望。   卫青也有些担心刘彻对于这个女儿的态度,不过很快放心了。他完全没看出来陛下失望,要不是规矩礼仪束缚着,陛下都快跳着去看女儿了。   刘彻心里都盘算着什么时候给女儿封个长公主,一般都是皇帝的姐妹封长公主?没关系,当朝封又不是不可以。   汤沐邑现在就可以找了,封邑就得是最好的,要最大最有钱的,他看盐邑就很好,够女儿挥霍。   至于他的女儿挥霍不挥霍,别人管不着。   他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话悄悄露出来一两句,卫青这下确定刘彻是真的喜欢女儿,这都想到多少年以后了。   *   七月。   “陛下,有星孛于西北。”   “不吉,可有预示?”   提起西北,他就会想起奉命出使西域的张骞。   “尚且不知。”   刘彻挥挥手让人下去,比起彗星,他更该思虑如何处置济川王刘明。   刘明是梁孝王刘武的第二子,也就是他的堂兄弟。   年初梁孝王的长子梁共王才病死,祖母悲恸不已,这回要是直接把刘明也处死,祖母肯定不乐意。   祖母一向偏爱梁孝王,当年梁孝王的封地堪称是整个大汉最好的一块地,面积大不说,更是富庶繁华。   刘武到底是父皇的亲弟弟,这倒也没什么,真正彻底激化矛盾的是当年废立太子。   刘荣被废,祖母竟然想让刘武做继承人,要不是袁盎和其他大臣极力反对,恐怕还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当家。   不过他相信父皇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被祖母裹挟。   袁盎的的确确是难得的好官,当年父皇还专门带着他去拜见过袁盎。   袁盎当初谒见祖母,直言询问太后想要立梁王,梁王要是死了该立谁?   祖母只说还会复立父皇的儿子。   说到底,祖母心里叔父的地位远远超过父皇,要是真立了叔父,谁都知道父皇的子嗣永远没有继位的可能了。   好在袁盎引了宋宣公的典故,点出这会引发祸乱,最终祖母还是放弃了立刘武的想法。   他最不喜刘武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刘武因此派人去刺杀袁盎。   事实证明,有德之人总是有福的,那刺客来到长安之后发现所有人都对袁盎赞不绝口,于是放弃了刺杀的计划,甚至还提醒袁盎小心之后的刺客。   可惜袁盎终究还是被梁国的刺客刺杀了。父皇也因此大怒,不过有祖母和姑母求情,终究还是宽恕了刘武。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道插曲,刘武请求入朝求见,结果着布衣偷偷藏进了姑母的园圃中。   祖母一时间没找到刘武,竟然对父皇哭喊说父皇杀了她的儿子。   那之后父皇表面上待刘武和从前一样好,实则渐渐疏远,再不复从前。   他第一次见到父皇被祖母怀疑后那般脆弱的模样,一向被父皇偏爱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不被偏爱竟是如此可怕。   他也就此对梁孝王产生了偏见,不过只能放在心里。   济川王刘明杀了太傅、中傅,他竟然不觉得奇怪,毕竟梁孝王也会刺杀大臣。   梁孝王的三子刘彭离更不是好东西,这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的。   碍于祖母,肯定是不能杀的,但汉律在,祖母也不能包庇刘明。大概率就是废国了,再好好安抚被杀大臣的家人,也不会有再严重的处罚了。   总有一天,他要想办法压压这些诸侯王的气焰。   *   济川王刘明的事情刚处理完,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闽越叛乱,攻打东瓯,东瓯急忙求救。   这事还与当初诸侯王叛乱有关,吴王刘濞反叛的时候,东瓯其实是跟着刘濞的。   刘濞兵败后逃到了东瓯,不过这个时候父皇已经用重金收买了东瓯。   于是东瓯在丹徒杀了刘濞,把刘濞的首级献给了大汉,算是将功补过。   刘濞的儿子逃到了闽越,他心里自然对东瓯满怀怨恨,无时无刻不再撺掇闽越攻打东瓯。   也不知道越王是不是觉得他刚登基不久好欺负,又没有掌权,竟听从了刘子驹的劝说,出兵围攻东瓯。   如今东瓯向他求助,他却没有兵权,这些事情还要看其他人的想法。   刘彻立刻把田蚡找来,田蚡毕竟是他母亲的兄弟,算是自己人,也信得过。   田蚡不把这事情当回事,劝说刘彻别管这事。   “他们越人之间相互攻打都是常事了。再说东瓯本来也有叛乱的前科,这种态度反复无常的何必让朝廷派军去救?当年秦朝都没把他们当自己人,没让他们臣属,我们又何须动用大汉的军队?”   刘彻完全没被牵着鼻子走,要说秦朝不管越人,那也是秦末了,就秦二世那个样子,他还想管南越王?   至于始皇帝,那可是直接派兵攻打了的。他看这些藩国,也觉得还是大汉把它们攥在自己手里好,可惜难度太大,光是一个削藩就够他受的了。   再说了,这一次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原本安静地待在旁边不说话的严助看田蚡这么说,马上反驳他:“若是担忧力量不足,恩泽不够,难以援助他们也就罢了。可是如果能够做到,为什么要放弃?”   田蚡刚要再说话,耐不住严助的嘴和炮仗似的,压根不带停,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严助看田蚡这种私底下拉帮结派的人不爽很久了。   “况且秦末二世连咸阳都守不住,更别说越了。现在一个小国因为被攻打而困窘,前来告急求救,如果陛下身为天子不去救援,他们还能到哪里去求助,天子又如何君临天下,万国为臣呢?”   严助嘴上对着刘彻说话,眼睛却盯着田蚡。   田蚡便是嘴再利,也反驳不了这一番说辞。   这话是说到刘彻心坎里去了。   于是刘彻笑眯眯地对自己的舅舅说:“严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怎么比得了舅舅,不值得和他筹谋。我刚即位,也不想动用虎符征调郡国的军队。”   几句话把田蚡哄的不知所以然,田蚡还得意地瞪了一眼严助,就差把“陛下更喜爱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严助低着头翻了个白眼,田蚡这个舅舅当的不太行,真以为陛下对他多信服呢?   等田蚡走了,刘彻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连一旁的卫青都觉得陛下这变化之快实在让人惊叹。   刘彻拍拍严助的肩膀,不愧是他当初诏举贤良时在一百多人里选出来的,他当初就给了严助一个人中大夫的位子。   他的眼光果然好,不愧是他,到处都能挖掘人才。   如今的朝局,刘彻虽然说是亲政,却不能独断政事,大事都必须请示太皇太后。   出兵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自己做主,太皇太后肯定不愿意动兵,说不定和田蚡一个想法,觉得闽越和东瓯就是小打小闹,用不着大汉出手。   但是刘彻不这么想,他想的和严助差不多,他是皇帝,是闽越和东瓯的宗主,理应管越人的事情,断然不能坐视闽越攻下东瓯。   谁知道一个小小的闽越会不会有朝一日成为心腹大患?   他嘴上和田蚡说觉得不能调动虎符,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话,兵符压根不在他手里,要用也不是不行,但是必须有太皇太后的同意。   他能用的人并不多,自从先前新政失败之后,他在朝中再没有树立起威望。   其实对大汉来说,东瓯和闽越打起来这件事确实不算大,但他很难按自己想法行事。   这件事也是一块跳板,如果能成,也是他重新树立威望的好机会。   大汉休养生息这么久,总被匈奴打家劫舍,缺的就是他这样武德充沛的皇帝。   严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反驳田蚡。   于是刘彻终于体会了一把忽悠人的乐趣,刚刚还和田蚡说不管东瓯和闽越的事情,转头就让严助作为使节派去了会稽。   一顿操作让卫青不禁夸赞:“陛下胆略过人。”   “那是自然!”刘彻得意洋洋,无形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又转而正经起来,“可惜你的年纪还不够参军,不然就派你和严助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得点军功。”   “臣定不负陛下的期盼。”   “我可指望着你们呢。”他这两年一直暗地里征召人才,不过要说将才,还真不算多。   毕竟没上战场前,谁知道会不会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他对卫青一直有着迷一样的信任,就觉得卫青一定是个将才,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不过这些时日他觉得卫青进退有度,又机敏,也是做文臣的好料子。   不知道公孙敖如果参军会如何,公孙敖和卫青年纪差的不大,到时候可以一起进军队,相互也有个照应。   *   严助一路上心情都不错,虽说任务艰巨,但是终于有施展才能之地,他心里万分激动。   要说陛下如今的近臣,那还真是不少,除了严助自己,还有东方朔、枚皋、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简直数不胜数。   他就没见过陛下这么能结交大臣、包揽人才的,就像他老家那边的渔民,一网下去捞起来几十条鱼。   最近还多了个卫青,勉强还能在添一个卫长君或者公孙敖。   尤其是陛下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地带着卫青一个人出去,连韩嫣都差点被抛之脑后,他还挺好奇陛下是不是又多了一条鱼。   只有东方朔偶尔跟着一起,据东方朔说,是因为东方朔会说笑话,那人挺喜欢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总觉得东方朔在诓他。   这些人里,司马相如毕竟和梁孝王关系好,虽说陛下很喜欢司马相如的赋,但司马相如经常称病避事。   至于东方朔和枚皋,他觉得因为这两个人不太严肃,虽说陛下喜欢,却也是逗乐解闷的,像是陛下要扩建上林苑,东方朔极力劝谏,陛下也没当回事。   相比之下,严助与吾丘寿王更受重用,而他则比吾丘寿王更胜一筹。   卫青算是新起之秀,不过他们这些人之间倒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至少目前不会有。   何况卫青虽说先前出身不好,现在可是卫夫人的弟弟,虽说卫夫人生的是个女儿,但那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指不定以后地位堪比大长公主。   他和卫青性子合得来,难得见陛下身边有这么稳重的人,真是不容易。   到了会稽,他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太守。   他本来就是会稽人,这也是陛下派他来的原因之一。   这里勉强算得上是“天高皇帝远”,离长安十万八千里,他在这里做点小动作,太守不能立马派人去找太皇太后。   “还请太守不要为难我,我乃是奉陛下之命。”严助现在要征调会稽的驻军。   太守和司马原封不动地把先前拒绝的话又说了一遍:“还请严使节不要为难我,按大汉律法,没有虎符,不可调兵。”   真是个刚直不阿的好官,可惜了,挡了陛下的路。   严助客气地朝他笑了,会稽太守还以为严助终于放弃了,刚要松口气,就看见严助将佩剑拔出一节。   “严助!你要干什么!”太守立刻紧张起来。   “别误会,我只是个书生而已。”严助笑得人畜无害,却无端露出一股杀气。   “奉陛下之命,今闽越攻打东瓯,战事告急,需抽调会稽兵力,驰援东瓯,敢有不从者,杀无赦!”   严助身后的护卫们上前一步。   瞬息之间,为首的司马倒地不起,血溅三尺。   严助这回带的都是刘彻的亲信,只会听从刘彻的命令,至于杀司马违不违法,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们摆明了要不出示虎符就调兵,早就够杀头了。   事情办好了,自然有功,失败了,便是死罪。   会稽的太守颤抖着手指着严助,不可置信地问:“你疯了?!”   “陛下有命,这兵,你给是不给?”严助冷眼瞧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给……给!”太守这下是确定违抗陛下之命的后果了。   就算他们执意不肯,到最后命都没了,还守着兵权不给干什么?这天下的兵本来就是陛下的,陛下既然要,给就是了。   闽越与东瓯国土相邻,两国皆靠海,闽越西部与南越相接,西北与会稽、豫章二郡交界。   走南越的路是不可能的,而从会稽出发,交界的地方又都是崇山峻岭,军队翻山越岭过去,疲惫不堪,万一打起来会吃亏。   于是严助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登海,战船沿着海岸线朝西南去了。   东瓯王驺望得了消息,大喜过望,牵着一驾满载好酒的牛车前来犒劳汉军。   而闽越王驺郢原本想着道路险远,汉兵未必会管东瓯。到时候东瓯无力抵抗,便是闽越囊中之物了。   谁成想严助竟然从海上过来了,对大军和汉朝的恐惧压过了开疆拓土的欲望,他立刻率军撤退。   驺望得知闽越撤退,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感激不已。   他是新君,原本的东瓯王已经战死了,整个东瓯士气低迷,更加打不过来势汹汹的闽越了,他就是赶鸭子上架,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向皇帝陛下求助的时候,臣子里就有提醒他东瓯和大汉的恩怨的,说东瓯不过小国,大汉未必会管,他还担心得很。   没想到真的等到了陛下的援助,果然大汉天子便是威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连打都没打,闽越就吓跑了。   东瓯王毕恭毕敬的迎接了严助,好吃好喝的招待。   严助见闽越退兵,穷寇莫追,他不准备深入进攻。   他毕竟不是专门的将领,闽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最后败给闽越,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实在不必画蛇添足,反而不好。严助一边整顿军队,一边派人向刘彻报捷。   驺望这几日本是想着能不能借严助彻底把闽越打倒,谁知严助一副要退兵的模样,他也不敢多问。   他实在害怕闽越下次又来攻打,东瓯实在是受不了第二次战争了。一旦兵败,他死了都是小事,可他怕东瓯人都成了闽越的奴隶。   下次再向陛下告急,真不一定能撑到援助。   他和大臣们商量过后,都觉得与其继续过着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如请求迁入大汉内地,不仅可以保全一族性命,还能讨好陛下,得到陛下的垂爱。   等到消息再传回长安,震惊了朝野上下。   东瓯王请求入京朝拜,说是东瓯感激大汉天子的恩德,东瓯王率国民前来,愿为汉民,希望能真正迁入大汉。   不得不说,虽然东瓯只是个小国,但是能让东瓯真正臣服于大汉,却让汉臣们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且看陛下在东瓯求助刚到的时候便当断则断,选派人手得力不说,举措也得当,更是立威东南。   至于吃了亏的会稽?所有人自动忽略了这件事。   不少人觉得刘彻的确适合掌权,对刘彻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发生了变化。   刘彻将一切看在眼里,欣然答允了东瓯的请求,封驺望为广武侯。   驺望就这样率领四万多亲族军队,二十余万百姓迁居到了庐江郡。   *   经东瓯一事后,刘彻的权力总算大了不少,这一年发生的喜事多,刘彻一整个冬天都是乐呵呵的,连出宫游玩的时间都变少了。   刘彻逗弄着霍去病,霍去病被捉弄急了,在刘彻怀里挣扎着喊“舅舅救救”。   见卫青光看热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又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尚谨,觉得也没救了。   他转而把目光投向地上匍匐着盯着他的毛绒绒,大声喊道:“玉玉救!”   这下子系统左右为难,这该怎么救?把刘彻咬一口?那它可以归西了,但是不把霍小将军弄出来,它又不忍心。   弹幕上都在看乐子。   [果然没有危险的时候“父亲”就是最危险的doge]   [系统快上!小霍眼巴巴盯着你呢!]   [不去不去!让猪猪和小霍玩会儿怎么了?看热闹!]   最终系统还是顶不住霍去病的眼神,英勇就义一般走到刘彻眼前,与刘彻对视了一眼。   刘彻不担心玉尺咬他,他就好奇玉尺到底聪明到什么地步。   獒犬用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刘彻的手,跟蹭了一下没什么区别,把刘彻给逗笑了。   霍去病趁着刘彻大笑,一下子挣脱了,扑到獒犬背上,系统瞅准时机带着霍去病就窜了出去。   刘彻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圆乎乎的小孩突然就消失了。   他和卫青又担心霍去病摔倒,走出门去看,发现霍去病坐在地上拽獒犬的尾巴,獒犬乖乖地缩着,叫都不敢叫。   “我记得军中有军犬,看去病像是不怕犬,说不定以后参军能带着犬打仗。”   刘彻丝毫不觉得自己盯上两岁的霍去病有什么不对。   ————————   本来准备拿黄连去去火,想了想还是不折腾猪猪了doge   也不知道为啥史书上记载这次黄河泛滥这么严重但是好像官府啥都没干。   *   猪猪:得想办法把冠军侯弄去给我打工   霍去病(两岁版):?不要当童工!   *   严助:我的海王陛下又去找哪个臣子预备役了?   猪猪:我就是去感受一下心灵SPA,结果给自己整抑郁了。   *   被《汉书》弄糊涂了,田蚡这个时候应该被撤职了,但是严助的列传里,猪猪还是喊田蚡太尉,迷茫。   *   感谢在2023-08-0121:55:14~2023-08-0222:4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10瓶;bb 2瓶;柒棠忘川、昭奚旧草、TT0459、未央、十号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半两钱:赔钱doge   建元四年冬。   霍去病玩着手中的“小铜圈”,他从尚谨那翻到不少文景时期的钱币,于是一整只手都戴满了方孔钱。   不过在霍去病看来,这个钱看起来很脆弱,好像随时会坏掉,于是他又把钱都取下来放到地上,只拿了一个玩。   “去病手上是荚钱?”刘彻看着霍去病面前累成小塔尖的十几枚荚钱。   “嗯,我家里有不少,任他拿去玩了。”那是霍去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刘彻开玩笑道:“看不出来,小谨你挺有钱的?”   “不是有钱,而是这钱币不好用。”尚谨家中已许久没用过荚钱了,“这钱币用的铜最多十分有四,要不是铜再少这钱会断掉,怕是能更少。”   这圆形方孔钱的方孔未免太大了些。   历来这铜钱的含铜量都是个大问题,不过尚谨知道刘彻未来的五铢钱会用几百年,直到隋炀帝弄出的离谱铜钱。   他记得当时学长开玩笑说隋炀帝造的铜钱看着比隋文帝死了三天都白,也不知道都要掺了些什么进去。   “咳,这确实是问题,我已经想着要改了。”   铸币一直都是以铜为主,再加铅锡之类的便宜金属。   始皇帝时统一了钱币,更不许造假,然而等到高祖时,虽说继承了秦朝币制的一部分,但是为了筹措军费允许百姓私铸荚钱。   钱是有了,可汉初的通货膨胀极为吓人,已经到了“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的地步。   吕后时就直接禁止民间铸币,打压商人地位,只是铸假币这种事情永远是屡禁不止的。   等到文帝的时候,为了满足经济发展的需要,进一步降低了钱币中的铜钱含量,又放开了吕后的禁令,荚钱就更多了。   像尚谨刚刚拿给霍去病玩的就是当时的荚钱,质量非常糟糕,给人一种稍微一用力就会断掉的感觉。   只是文帝大概没想到这个举措会坑了他的儿子。   景帝被七国之乱弄得焦头烂额就有允许私铸这一政令的功劳。   于是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禁止民间铸币,但出于安抚郡国的目的,还是允许他们铸造钱币。   其实建元元年的时候,刘彻进行过一次货币改革,发行了三铢钱。   先前不论是几铢钱,钱上都是“半两”的字样,这还是第一次是多少便叫多少。   但是四铢重的半两仍然流通,加之民间造假币盛行,三铢钱还是没办法坚持流通。   最近刘彻正在思考如何是好,挫折而已,至少得了经验。   他看霍去病玩的开心,故意装作去抢霍去病手上的荚钱。   霍去病震惊地看着刘彻,竟然和他抢玩具?!   “不许!”霍去病和刘彻拉扯着这枚脆弱的铜钱。   虽说刘彻只是闹着玩,没用多大力气,耐不住这铜钱有几十年的历史,饱经岁月风霜,边角又薄又窄。   刘彻和霍去病大眼瞪小眼,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半铜钱,难得慌乱起来。   坏了,怎么哄孩子?   说到底刘彻自己虽然已经有女儿了,自己也才二十出头,在哄孩子上完全是新手。   霍去病瘪着嘴要哭,又觉得哭实在是丢脸,只好扑进舅舅怀里。   刘彻摸了摸怀里,他一向是不带铜钱的,这下没得哄了,只摸出来一小块黄金。   他戳了戳霍去病的背,问道:“去病啊,我赔你金子好不好?”   尚谨笑吟吟地盯着刘彻,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他的钱?虽说他不在意一枚荚钱,但是怎么得到赔偿的是霍去病?   不过他很乐意看猪猪哄小霍。   “不要!”霍去病把头埋在卫青怀里摇摇头,但是转念一想,又答应了,“给我!”   刘彻立马把金块塞到霍去病手里,接着霍去病就小步跑到尚谨面前,转手把金子送给了尚谨。   尚谨喜笑颜开地接过金块,摸了摸霍去病的头,真是乖孩子。   “那个还是不好玩,玩这个。”尚谨拿了一枚刀币给霍去病。   这刀币有成年人一只手的大小,霍去病年纪小,拿在手里就更像一把真正的青铜刀了。   霍去病像得了宝贝一样爱不释手,这简直就是梦中的武器,和他看那些人带的刀长得好像。   “这是百年前齐国的刀币,虽说是钱币,但用来做武器很不错的。”   齐大刀的质量可比文帝时期的荚钱好多了,在当时就价值极高,放在系统背包里完全没有坏的迹象,当刀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一般的刀那么锋利。   “你舅舅还用他做过烤兔。”   就在药田那的山上,身上没带刀,顺手就用刀币把肉给划拉开了。   霍去病眼睛一亮,盯着卫青求证。   卫青哭笑不得地点头,霍去病欢呼一声,举着刀币挥来挥去。   “看来还是谨会哄孩子。”卫青感叹不已,明明尚谨年纪也不大,可是哄孩子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了。   见刘彻久久没说话,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卫青轻声问:“陛下?”   “齐刀币好啊!”刘彻激动地一拍手。   “啊?”卫青迷茫地看向霍去病手中的刀币。   这指的是哪一方面?含铜量?还是做工精细?   “我是说刀币的外郭……”刘彻下意识要用刀币展示一下,结果霍去病警惕地把刀币藏在了獒犬厚厚的毛里。   刘彻无奈地收回手,尚谨顺势又拿了一枚递给刘彻。   [笑死了,冠军侯的警惕doge]   [每天都沉浸在带崽日常。]   [猪猪是不是又突然来了灵感?]   [猪猪真的聪明!]   “这种外郭私人不好弄,等到以后彻底禁止私铸以后,这就是防止盗铸的手段,没有外郭的都是假钱!”   如今造假币的门槛是真的不高,摩钱取鋊人人都能做到。   汉朝现在的钱币更是乱成一锅粥,不仅中央铸币,各诸侯郡国更是各有各的样。   想要阻止郡国铸币,光有法令是不行的,要让他们铸造假币反而赔本才行。   外郭既能提高铸币的成本,又是一般百姓做不到的技术,这些不起眼的小处有时反而能起到大作用。   刘彻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巧妙,但是突然琢磨出点不对劲来,怎么回回都能在尚谨这里得到灵感?   上次旱灾被尚谨无意中预言中了,上上次的小型蝗灾更是被尚谨提前好久聊到了民间的防治办法。   他狐疑地问:“你不会是有意的吧?”   “啊?”尚谨无辜地和刘彻对视。   他承认今年防蝗灾旱灾自己确实悄咪咪地暗示了,但这回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即使没有他,刘彻明年要发行的半两钱也铸有外郭,这完全是刘彻自己或者大臣的智慧,和他一个半两钱的关系都没有。   至于刀币,他这里一大堆,都是上个世界抽奖脸黑的结果。   而那些荚钱,他都不知道霍去病从哪里翻出来的,估计是母亲放在那里,久而久之用了新钱就忘记了。   他们家可是猪猪的忠实支持者,刘彻发行三铢钱以后,他们家一直用的三铢钱,以前的荚钱就很少用了。   “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和我有何关系?陛下要是谢,不如谢谢去病,或者谢谢自己和去病玩闹。”   与其说故意提醒,还不如说刘彻的脑子太好使,一点东西都能激发他不同的想法。   “咳咳咳!你的钱我肯定赔给你!”刘彻心情大好,盘算着什么时候给尚谨赏赐点钱。   “这不是赔了吗?”尚谨晃了晃手中的小金块。   刘彻大手一挥:“这是赔给去病的,你的还有。”   “那便多谢陛下了。”   猪猪真是大方,他又白赚一笔钱。   *   建元五年。   春天的时候,新的半两钱已经发行了,效果还算不错,不过远远达不到刘彻的目的。   这条路还有的走。   虽然还是不能把儒家放到明面上来,但是刘彻仍然设置了五经博士,慢慢增加儒学的影响力。   太皇太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是默许了刘彻实行他自己的政策。   五月的大蝗灾弄得刘彻有些焦头烂额,好在抑制住了。   于是刘彻一个劲儿地问尚谨还有没有防蝗灾的办法,恨不得尚谨现在已经及冠,好把尚谨打包弄到琅邪郡去。   尚谨止不住地摇头,能说的他都说了,至少理论方面是都说了,再搜肠刮肚都没了。   “真的没了?”刘彻还不死心,他觉得尚谨身上还有秘密。   尚谨无奈地回答:“没了。”   土办法就那么几个,该说的都说了。   [笑死了,小谨有没有回想起来在齐郡治灾的日子doge]   [干脆巡回各地治灾好了。]   [本来以为小谨要躺平,这还是失败了。我觉得猪猪想学他爹让你尽早加冠好压榨你的价值,多可怕啊(抹泪)]   [这么一说,卫青不是也还没加冠吗?霍去病历史上打仗的时候也没二十呢?猪猪你原来这么喜欢用童工?]   [要是这么算,其实猪猪自己最开始都是童工吧哈哈哈哈,毕竟好小的时候就当太子了,即位的时候也没二十。]   “那你有没有治理河水泛滥的办法?旱灾也行,你无所不能的老祖宗没什么办法吗?”刘彻半打趣半认真地问,他就好奇尚家人到底都会些什么东西。   他之前怀疑过尚谨那些话的真假,结果尚谨还真拿了好些古籍出来,真的是记载了那些事情,有好几卷竹简署名还真是个“尚”字。   刘彻不知道这些有些破损的“古籍”,其实有署名的那部分都是尚谨写的。   尚谨哭笑不得,这是拿他当百科全书还是百度百科?   不过他还真和祖龙扶苏一起治过水灾,但是说实话,刘彻现在是腾不出手治理黄河的。   想要治理黄河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巨大的,刘彻还要打匈奴,根本没那么多精力来细心治理黄河。   他要是再多说,就真的坐实他有一帮什么都会的祖辈了。   截止目前,他有会种地的祖宗,会医术的祖宗,会经商的祖宗,当过秦始皇手下小官吏的祖宗,甚至还有卖泥偶的祖宗。   再这么下去,他不知道要编出多少祖宗来。反正刘彻要是去问他母亲,他母亲都是叹气不说话,任凭刘彻自己脑补。   他相信以猪猪的联想能力,一定能脑补一出荡气回肠起伏跌宕的家族兴衰史。   “听母亲说,江也好,河也罢,哪怕是再细小的溪流,都是不同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我也只是读过一些书,若是书里讲了怎么治好洪水,何至于这么多年洪灾还是严重得很?”   他光在长安动嘴皮子也没用,治灾都是要实地考察的。   “要是洪灾过后要用什么药,怎么防疫,我倒是学过一些。”   “也是……”毕竟尚家主业是行医,要是什么都懂才奇怪。   临走时刘彻才说:“对了,我还想请你母亲入宫为太皇太后诊治。”   宫里的太医其实都诊过了,这次请的都是宫外名医。   其实原本用不着刘彻亲自来,只是这回刚好来找尚谨,便顺道说了。   尚谨蓦然抬头,时间过得太快,眨眼间,就要到建元六年了。   ————————   猪猪的一大爱好:逗霍去病玩   卫青的一大日常:陪猪猪养崽,看猪猪把孩子逗哭doge   尚谨的一大借口:我祖上balabala   *   终于快到猪猪掌权了,感觉小谨在大汉还挺闲的hhh猪猪和猪猪的大臣几乎啥都会()   *   汉武的经济改革是真的厉害OWO   *   感谢在2023-08-0222:49:00~2023-08-0821:2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每天在想如何创人30瓶;。。。、186120瓶;念白17瓶;小小花12瓶;听音、湘宜、泊星10瓶;璀璨星火4瓶;xyning、lhy 3瓶;似锦流年、九泽、不要为难取名废啦2瓶;景桓、言钺、安山度、未央、昭奚旧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光:元光前夕。   刘彻最近心情不太妙。   八月的时候,广川王刘越、清河王刘乘都薨了,一个谥号惠,一个谥号哀。   这两人都是母后的妹妹的儿子,是他亲弟也是表弟。   这两人比他还小几岁,竟然就这样相继离世了。   刘乘是最惨的,从小身体就不好,如今连个子嗣都没有,只好除国了。   不过有了清河郡,刘彻还有那么一点隐秘的高兴。   但是刘越以前身体还挺好的,甚至有七个儿子,突然就死了,除了让刘彻感叹世事无常,也让他多了一分担忧。   “陛下,你今天来我这儿喝口茶的时间,已经叹气五次了。”尚谨跟着学他叹了一口气,给他添了水。   “你之前和我说,长寿之人的子孙大多长寿,对吧?反过来,短寿之人的子孙也短寿?”刘彻的眉头越皱越紧,“刘越和刘乘和我是亲上加亲,今年就薨了。”   “额……”他能说猪猪摸到了一点基因遗传的知识吗?   “这么一说,姨母也……”   王娡的妹妹王儿姁在刘彻登基前就去世了。   刘彻从上到下把家谱捋了一遍,更加担心了。   除了高祖,个个都不太长寿,倒是太后们都很长寿。   往好处想,至少母后也长寿。   “陛下,哪有自己咒自己的?我敢起誓,你绝对是长寿之人。”尚谨心说完全不用担心,刘彻能一直活到六十多,完全不用担心寿命问题。   “可我还没有皇子。”刘彻陷入了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苦恼,羡慕地提起了自己的兄长,“长沙王和中山王的儿子都能把王府挤满了。”   尚谨扯了扯嘴角,该说猪猪的运气是真的好,随口把光武帝和昭烈帝的祖宗都点出来了。   “他们是兄长,不用和他们比。陛下长寿,不用怕没有皇子。”   尚谨觉得晚生有晚生的好处,至少不用面对“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的局面。   “而且公主也很可爱,比他们的儿子好多了。”   “确实,据说长沙王家的房顶都快被掀了。”   当然,如果他女儿要掀屋顶,他可以专门建个小房子拆。   “我倒不是觉得公主不好,我女儿自然最好。”刘彻摇摇头,突然觉得奇怪,“不过……不对,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还要好多年才到娶亲的年纪。”   “不娶亲。”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   刘彻觉得他是童言无忌,调侃他道:“也不怕你母亲教训你?”   “我母亲肯定支持我,而且我以后要入军中做军医的。”   “那又不是不能娶妻。”   “我要是离开了边关,就走遍大汉的大江南北,遍寻名医名方,搜集各地药草,著成医书,编成医史,造福万民。”尚谨说这些话的时候,琥珀般的眼睛像是在发光。   “好!”刘彻就喜欢这样有抱负的,听得自己都热血沸腾起来。   “不过这样很容易晚景潦倒……”刘彻刚要开玩笑说他可以给尚谨养老,就听见了新奇的言论。   “因为没孩子?我可以收养孩子为徒,我又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反正大汉不结婚就是高税收,只要不是抓进大牢他就不怕。   “弟子要是对我不好,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我有一个药方,可治天下第一奇病,临死了一定要告诉他,这个药方我藏在……”   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刘彻好奇地问:“在哪?”   尚谨狡黠一笑:“我死了还怎么说?他自己找去,反正一辈子都找不到。”   刘彻笑得前仰后合,称赞道:“行啊,还学会耍人了。”   “不过著成医史?没看出来你还想写史书?”   “史书多载帝王将相,我想修成一部不一样的史书。”尚谨之前也带人修过史书,这实在是个累人的活计,“医者救人,却难以传名,我想在寻天下医药之时,将他们的事迹一一记录。”   其实他最初没这个想法,直到一天,他和义妁无意中聊天聊到了这件事。   *   “义妁,母亲说你医术都要比她更好了。”   “怎么会?”义妁很是谦虚。   “真的,我觉得你肯定能成为名医,到时候你的名号能被万人称颂。”   义妁不由得心向往之,最后还是低下头感叹道:“古往今来多少医?被记住的也只有扁鹊罢了。”   义妁确实是汉代少有的载入史册的医者,更别说还是女子。   但她并没有自己的列传,她的故事能流传下来,都是因为她有酷吏义纵这个弟弟。   廖廖几句便是她的人生了。   医生的地位到底还是低了,能被写进史书,要么本身就是官,要么是别人的附带品。   “史官修史,又不是医者修史,他们自然爱那些帝王将相。”   *   长乐宫。   “太皇太后陛下……”尚伯莹收回为窦猗房诊脉的手。   她心中沉重,太皇太后时日无多,可这话是不能说的,她试图编几句话来安慰老人家。   “我身子如何,我清楚。”窦猗房叫她不必说了,“陪我说会儿话吧。”   “你医术不错,平阳公主也夸过你,说是你各科都懂些,不若为皇后诊治一番。”   “谢太皇太后赏识,草民定竭尽全力。只是我不擅此道,怕比不得宫中太医。”   一般来说古代的女医多以妇科儿科出名,但尚伯莹最精通地并不是这两科。   当然也不是不会,她本质是铃医,走街串巷才是她以前的日常,自然什么都要会一些。   她要是真的以此出名,早就被四处求医的皇后给找去了,哪等得到今天?   见多了受生育之苦的女子,她也有过钻研,但要说跟那些名医比,她可不敢夸下海口。   陈皇后的不孕之症前前后后花了上千万钱都没治好,她怎么可能治得好?   “无妨,只是恰好想起来这事。”窦猗房突然问起另一件事,“听说你和卫家人熟识?”   尚伯莹掩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太皇太后对窦太主是最好的,自然也偏爱陈皇后,而陈皇后和子夫一向不睦。   她现在都记得卫青身上的伤,吓人的很,可见她们不好相处,好端端地提起她与卫家人的关系做什么?   她轻声回答:“我常来往平阳公主府中,故而与她们识得。”   她说的好像自己和卫家只是点头之交。   “听说你的儿子和彻儿也是熟识?”窦猗房睁着那双早已看不见的眼睛,看向了尚伯莹,把尚伯莹吓得一激灵。   要不是确定太皇太后有眼疾,她都怀疑太皇太后是不是看得见了。   “皇帝陛下有时出宫,犬子与卫建章监关系好,一来二去也就眼熟了……”尚伯莹拼命抑制自己心中的惊骇,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她以为陛下都是扮作寻常人,却不想太皇太后什么都知道。   她是站在卫子夫这边的,对馆陶大长公主和陈皇后的印象都很糟糕,竟然因对子夫的嫉妒而对子夫的亲人下手,实在为人不耻。   联想到太皇太后突然提起卫家人又提起尚谨,这是什么警示敲打?   她儿子就是个孩子,说破天也就是因为卫家和皇帝关系好点,总不至于因为这个成了太皇太后的眼中钉啊?   上位者的一句话足够令人猜测出十几层深意来。   “不必如此紧张。”似是感知到她难以掩饰的不安,窦猗房叹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她是太冲动了。”   窦猗房也没想到女儿在没和她商量的情况下就直接行动了,反而助推了刘彻和卫家人的关系。   其实她明白女儿要做什么,除了给卫子夫施压,最重要的是要除去卫子夫的倚仗。   诚然,刘彻当时对卫青和卫长君压根没什么印象,但卫子夫受宠,必然会提拔卫子夫的亲人,这便是外戚的起始。   没了卫青和卫长君,卫子夫在宫中能倚靠的只有薄情的帝王和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   刘彻到时候再生气也不会真把刘嫖和皇后如何,至多怜惜卫子夫几分,不过如此。   可若卫青卫长君受到重用,即使卫子夫生的是女儿,即使卫子夫失去刘彻的宠爱,可有得势的母家,总归多重倚仗。   或许是卫青命不该绝,从刘嫖计划失败的那一刻起,卫青步入刘彻的视线,一切都不可控了。   她的女儿实在是太过自信,以至于连卫青身边有群什么人围绕着都没调查清楚就贸然出手了。   毕竟谁都不会觉得一个奴隶出身的少年能在建章营里讨到什么好,更别说有厉害的朋友了。   谁能想到卫青交到了不惜为他得罪大长公主的朋友?   也怪不得女儿要除掉卫青,她关注过卫青,足够努力,足够有天资,人格魅力很强,如今这不就是日日在刘彻身边成了近臣吗?   “太皇太后……”   “我只是听说你儿子如此年轻就已随你行医,想必是个有本事有志气的,感叹一句罢了。”窦猗房忽然笑了,“想来他以后定是一代名医,未来做太医之首也不是不可能。”   “谢太皇太后赞誉。”   说实话,她不希望尚谨做太医,宫里的事情复杂不已,一旦牵扯进去便很难脱身。   这孩子最讲义气又心软,他和卫子夫关系好,想独善其身都不行。   “只是他向来心软贪玩,成不了大器,能得太皇太后一句赞赏已是不易。”   她觉得自己的孩子成不成大器都无所谓,随心而行即可,这么说是自谦也是暗示。   “心软有什么不好?医者自要有一副柔软的心肠才行,若是能劝得身边人更好。至于贪玩,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倒是彻儿都这么大了,还喜欢去找他带着他玩乐,孩子心性。”窦猗房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   与其说孩子心性,倒不如说刘彻在试图摆脱窦猗房对他的控制。   窦猗房心中很清楚,皇后是保不住自己的位子的,馆陶性子更是要强,她如今能为女儿做的不多了。   好在刘彻也是顾念亲人的,女儿至少可保一生荣华富贵。   她这一女二子,如今只剩一女,便将自己的所有都留给女儿。   *   “母亲在走神?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尚谨伸手在尚伯莹面前晃了晃。   尚伯莹这才回过神,摇头回答:“无事。”   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和尚谨重复了太皇太后的话。   尚谨听完连表情都没变,只是安慰尚伯莹说:“母亲不必担心,一切都很好。”   “我们不过是个小人物,或许太皇太后只是感慨罢了。”   “我又没挡别人的路,以太皇太后的地位和品性,总不至于我好好走在路上便踢我一脚。”   “是我太紧张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气场如此厉害的大人物。”   尚伯莹也见过刘彻,但是刘彻跟卫青尚谨在一起向来都是没什么架子的,她几乎没感受到过刘彻给人压迫感。   她似乎骨子里就不喜欢别人高高在上的看着她,皇帝也好,太皇太后也罢,要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恩赐模样,她都厌恶得很。   *   刘彻觉得最近自己也太倒霉了,肯定是跟火犯冲,都想去算算命数了。   先是二月的时候,辽东的高庙发生了火灾,接着四月高祖陵寝的便殿又失火了。   他只好着了五日的素服,还要“检讨”自己,反思过错。   虽然这两件事确实糟糕,但跟他有什么关系?最多也就是底下的人没有好好看守。   刘彻还不知道,自己摸到了历代帝王应对“天人感应”的精髓。   *   建元六年,五月丁亥。   权倾朝野的窦太皇太后合上了眼,临终时,她将自己所有的财物都留给了刘嫖,这是她对女儿最后的庇护。   刘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没了父亲,没了弟弟,如今连母亲也失去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窦太主如今只是一个脆弱的女儿。   她对刘彻的态度无形中多了几分尊敬。   母亲先前字字句句的教诲,都是教她如何保全自身,其实她再擅长不过了。   她一向很会打亲情牌,也很会平衡亲人之间的关系。   好比从母亲偏爱幼子一直到刘武派人刺杀重臣,她都在母亲和两个弟弟之间斡旋。   她是母亲最贴心的女儿,是可以让弟弟依赖的阿姊。   尤其是刘武出生后,她与刘启的关系便更加好了。   母亲偏爱刘武,她却更喜爱刘启。   即使不为别的,只为她和刘启比之刘武多相处了七年的时光。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刘武也很好。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偏心到那种地步。   要不是她从中平衡,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其实母亲说的道理,她都懂。   她明白,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如今天下的掌权者不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能掌权,除了能力,终究是因为她的儿子和孙子是皇帝。   她能做人人敬畏的窦太主,除去大长公主的身份,还是因为有母亲在。   而没了母亲,她只是大长公主,只是皇帝的姑母,她没有那份天然的权力来源。   因此她必须改善和刘彻的关系,好在虽然之前有矛盾,但她和刘彻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母亲教给她的她一直记得,她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   八月。   一颗璀璨的星星拖着尾巴降临星空,自东而来,将夜空划成两片。   这是尚谨等待了半个月的天象。   二元以长星曰元光。   这便是元光的由来。   第二日,身在宫中的刘彻也听太史令汇报了彗星的事情。   联系起前些时日得到的祥瑞白鹿,想起了刚即位的时候有官员建议以天上降下的祥瑞改纪年年号的事情,突然觉得这件事可以考虑一下。   元光,昭示着刘彻正式掌权,将开创属于他的时代。   他换掉了原本祖母一党的大臣,提拔了自己人,一切都在朝他预计的方向发展。   *   身为东瓯的王,驺望一直觉得闽越人脑子有问题,好好的太平放着不要,天天挑事,总有一天要自食恶果。   他们东瓯好好地待着,非要来打他们,害的大半东瓯人家破人亡。   好在他们如今迁到了好地方,大家已经逐渐适应了汉朝的生活。   不过对于闽越再次作死的行为,他其实是喜闻乐见的。   于是当闽越兴兵攻打南越的时候,东瓯人在看热闹,等着皇帝重拳出击,治治这上蹿下跳的闽越王。   真不知道驺郢是怎么想的,三年前觉得刘彻刚即位好欺负,偷偷摸摸想一举拿下东瓯,结果被大汉的使者给吓跑了。   这回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南越王赵佗死了一年多,可以欺负欺负他孙子,又跑去攻打南越。   这要是赵佗还在,估计给驺郢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打南越。   要知道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大汉的藩属国,在自己国内再厉害,也是没有资格随意攻打另一个藩属国的。   对于刚开始治理南越才两年的赵胡来说,闽越攻打南越可不是个好消息。   他确实没有祖父的威名,自然很难震住其他人。   但是没关系,他记得祖父的金玉良言,而且前面有一个标杆——东瓯。   于是赵胡麻利地派人给刘彻上书,声泪俱下地控诉闽越,话里话外都是“大汉救救我”。   “两越俱为籓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刘彻轻点“藩臣”二字,眼中尽是寒意。   赵佗很早就知道南越的实力不足以与大汉抗衡,他自己也老了,自然是和大汉拉近关系。   当然,这关系也不能太近,注定不好把握这个度。   赵胡即位后也是乖觉的很,比起天天搞事情的闽越,南越这几年都显得很乖巧。   上书所言更是把自己说的弱小可怜又无助,连不经过大汉允许不敢反抗这话都能说出来了。   刘彻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极为高调地赞赏了南越,立刻派了两位大将去征讨闽越。   王恢和韩安国兵分两路,一路自豫章出征,一路自会稽走水路。   两位将军摩拳擦掌,准备好白赚军功,绝不让刘彻失望。   结果走到半路,连山都还没来得及翻,海都没来得及下,驺郢的弟弟驺余善就献上了驺郢的项上人头,以此投降,请求放过闽越。   王恢和韩安国傻眼了,这是什么套路?上次严助也是还没来得及打就收到了投降的消息。   没有人能在闽越投降前攻下闽越?   既然怂的很,能不能别天天打这个打那个?   大汉的兵马粮草也是很珍贵的。   他们只好收兵,班师回朝。   得到战报的刘彻也是无语至极,这个驺郢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这下也不用知道了,希望驺郢的弟弟别跟驺郢一样蠢,让闽越安分一点。   刘彻看向严助,将战报递给他:“严助。”   “陛下。”严助知道自己又要被委以重任了。   “闽越这件事也算是平了,你作为使者,出使南越一趟。”   好事做了,现在该收点好处费了。   *   南越都城,番禺。   严助带着模拟过千百次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任谁看了都以为他心情好。   只不过要是会稽的太守在这儿,看到他这么笑,估计早离他三丈远了。   赵胡对着严助,或者说严助所代表的刘彻行了大礼,连磕了好几个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头都给磕破了。   看起来非常恭敬,似乎是真的对汉廷感恩戴德。   “天子为臣兴兵讨伐闽越,臣万死不足以以报德!”   严助不紧不慢地扶起赵胡,并在内心攻击了赵胡的名。   真是对得起这个“胡”字,跟胡人一样,贼得很。   别看赵胡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地跟个仆从似的,其实嘴里没一句实心话,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严助也就陪着他耗了一整天的时间。   他倒要看看赵胡还想怎么办,真以为他们那么多兵白出了?   没想到赵胡是真的油盐不进,但是严助又不能直接把赵胡打晕送去长安,于是他另辟蹊径,走起了春秋战国的老路子。   果不其然,赵胡在大汉威势之下,只能答允送他的太子赵婴齐到长安去充当宿卫。   说是担任官职,服侍天子,锻炼实力,实际上就是好听点的质子。   赵胡咬牙切齿地露出笑容,反观严助一点都不着急。   赵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劝说道:“严使君在此多日,臣担心陛下催促,还请使者先带着婴齐去长安吧。”   说罢他抹了一把眼泪:“南越刚刚被侵略,我一定连夜收拾行装,去长安朝见天子。”   严助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那南越王可要快些,莫要被无关紧要的事情慢了时日,不然我也不好复命啊。”   “这是自然!”终于要把这尊大神送走了,赵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严助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南越的大臣就来劝赵胡了。   “大汉虽然出兵攻打闽越,诛杀了驺郢,但也是对我们的警示,不可不防。”   “是啊,先王曾说过,我们对待大汉天子,只要不失礼便好,但绝对不能朝见天子。”   “若是这一遭去朝见天子,恐怕是回不来了,到时候南越便要亡国了啊!”   “我都知晓。”赵胡心知肚明。   于是他就说自己病重,和汉廷极限拉扯,最后还是没去长安朝见。   *   “病了?把小谨派去,有病就把人温柔地绑到长安来,没病就打一顿再绑到长安来。”   尚谨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曹操和华佗的民间故事。   赵胡预料的不错,刘彻确实想要趁机对赵胡做点什么。   不过如今影响不大,太子人质在手,他可以暂时腾出手想想其他的问题。   ————————   感谢在2023-08-0821:27:11~2023-08-0922:4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ero、小妮20瓶;山苍5瓶;崔瀺巉、昭奚旧草、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刘陵:淮南王刘安的小心思。   卫青赶忙贴心地给刘彻顺毛,而尚谨恰好相反,立马起身。   他摆出一副要忠心耿耿的模样,言语间慷慨激昂:“陛下,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这就去把南越王给绑过来!”   “诶诶诶!回来!”刘彻一把将尚谨拽回来,笑骂道:“你这小子,还学会激我了。”   刘彻也只是嘴上出出气,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赵婴齐原本还担心到了长安会过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活,谁知刘彻对他礼遇厚待,甚至与他相谈甚欢。   不过这相谈甚欢里有几分两个人的刻意就不得而知了。   元光元年。   刘彻逐渐忙了起来,像前两年那样时不时出宫的时间也就逐渐少了。   但是看不见霍去病和尚谨,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大手一挥,霍去病和尚谨也能时常入宫。   今日便是尚谨第一次和霍去病一同入宫见刘彻。   “可是公孙太仆家的公子?”眉眼间与刘彻有几分相似的华服女子先向他们行礼,轻声问道。   尚谨仰头与她对视,又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判断出了此人的身份——刘陵。   淮南王刘安的爱女,建元二年随刘安进京,就此留下。   按史书所载,她一直在与群臣结交。   “见过翁主。”尚谨恭敬地行礼。   如今公孙贺已经是卫青的姐夫,霍去病去姨母家玩了几日,刚好刘彻召见,从公孙家到宫门外的一段路确实是公孙贺派人护送的。   霍去病像模像样地跟着行礼,下意识地离尚谨近了一些,但他也不是害怕,反而抬头对上了女子的视线。   这个人笑得有点假。   “你是?”刘陵打量着面前两人,最终目光落在似乎管事的尚谨身上。   “在下只是陪同公子面见陛下。常听闻翁主大名,不想在此遇见翁主,果然久闻不如一见。”尚谨对自己的姓名避而不答。   刘陵越发觉得奇怪。   这个只有四五岁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穿的都是时兴的衣料,做工更是精细。   而这个十二三岁的就有些奇怪了,看上去只是布衣,可通身的气质谈吐可不像个仆从。   而且这个小的似乎很依赖这个大的。   只是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实没听说公孙贺家有这个年纪的孩子。   “翁主,陛下急召,恕我与小公子先行一步。”   尚谨带着霍去病既不失礼数又很迅速的离开了,留刘陵在原地看他们远去。   刘陵收回目光,带着侍从回了自己住处。   侍从疑惑地问:“翁主,陛下召公孙贺家的小公子做什么?”   刘陵冷笑一声,反问她:“你看那少年,何时说过那个孩子是公孙贺家的?”   “他从始至终连姓名都未曾说过,我看哪里是公孙贺家的小公子,是皇帝家的小公子还差不多。”   她现在连这两人的姓名都不知晓,对面的少年却似乎对她了如指掌,将她的意图尽数看透。   自从当年跟着父亲来到长安,她就留了下来,结交刘彻的近臣。   公孙贺一直对她不假辞色,如今娶了卫夫人的阿姊后,与刘彻的关系更加紧密,就更不好拉拢了。   至于卫家人,她从来没想过能拉拢。   今日本以为可以从小辈下手,只是这两人绝非公孙贺的族亲。   “翁主是说?”   “定是刘彻的人,他不是可喜欢那些贫贱之人吗?妄想让这些人颠覆世家,真是可笑。”   在刘陵看来,世家和诸侯是根植在大汉江山之中的一片森林,皇帝是被森林重重包围起来的,要铲除这片森林便是动摇根基。   而出身贫贱的人就算有才能,也不过是依附刘彻。   “不过……是该提醒父亲了,越往后拖,我们的胜算便越少。”   随着刘彻掌权,愿意与她来往的大臣越发少了。   皇帝到底有什么魅力?让这些大臣对他死心塌地的?   再这么下去,父亲的大计必然要失败了。   “让他们去查查今日遇到的那个少年的身份。”   *   “你们遇见了刘陵?”刘彻并不惊讶,反而兴味盎然,好奇刘陵是怎么想到对两个小孩下手的。   “嗯。”尚谨简单的叙述了一遍。   刘彻轻皱眉头:“看来她又对子叔起心思了……”   公孙贺,字子叔。   卫青宽慰他:“这正是说明她没能拉拢太仆。”   刘彻得意地点头:“子叔自然向着我。哼,刘安还真是没有一刻老实的。”   父皇登基第三年,刘安还想发兵参与吴楚兵变,要不是被当时的淮南国相阻止,如今淮南国都除国了。   父亲早就嘱咐过他这些诸侯里哪些是野心勃勃的,他都一个个记在心里。   建元二年时,刘安来朝,打着呈送所编纂的书籍的名号,其实私下里四处结交大臣。即使后来离开长安,也把女儿刘陵给留下来了。   刘彻对他们的心思再清楚不过,刘陵甚至帮他认清了不少大臣的嘴脸。   这些与刘陵结交的大臣倒是可以继续用,毕竟只要好用就用,他自己心里清楚哪些人忠心那些人要多防着点就行了。   刘陵确实是刘安的子女中最大胆又最机警的那个,可惜因为她的身份,刘彻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她留在长安的目的是单纯的。   刘陵紧紧盯着刘彻和大臣们的动向,刘彻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宫里如何?”刘彻问起霍去病和尚谨对皇宫的看法。   以前霍去病倒是来,只是那时候话都说不清,而尚谨是第一次来。   “不好!”霍去病摇摇头,一点都不跟刘彻客气。   他一把捞过霍去病抱在怀里,捏了一把脸问:“那哪里好?”   刘彻也不生气,毕竟他自己都喜欢往外跑。   “建章营!我也想骑马!”霍去病向来是舅舅做什么他就跟着学,他眼馋舅舅能骑马很久了。   刘彻听了喜笑颜开,不愧是他看中的孩子,一看以后就能为他分忧解难,不过他嘴上还是调侃霍去病:“你这小身板,怕是连小马驹都爬不上去。”   霍去病也不气馁:“那我好好吃饭!一定长得高!”   “谨,你觉得呢?”   尚谨点点头:“建章营确实是个好去处。”   “我是说这皇宫。”   尚谨眼珠一转,反问刘彻:“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极好,比咸阳宫还好。”尚谨诚心实意地夸赞。   “你哄我开心呢?”刘彻对秦朝的咸阳宫还是有所耳闻的。   “真的,若是宫殿太过宏伟,光是每年所需维护的钱便是一笔巨款,更别提修新的宫殿了,陛下省下来的钱足够供养一场战争。”   他和扶苏改革的时候恨不得把那些费钱的宫殿拆了,但是猪猪对建宫殿还挺感兴趣的。   刘彻略一思索,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处,又问:“那假话呢?”   “不怎么样,还是我家山头比较好,有野趣。”   “可以摸鱼爬树抓兔子!”霍去病还一本正经地赞同尚谨。   刘彻揉了揉霍去病的脸,跟他讨论起山上的树和宫里的树哪个好,又说起其他地方的景致和长安完全不同。   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远在边疆的李广和程不识。   “你们说,同为屯兵,李广在云中,程不识在雁门,他们谁会做的更好?”刘彻又开始给他们出难题。   霍去病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向卫青,屯兵是什么?两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知所云了。   卫青笑而不语,他一向谨慎,这种事他不会多加评论。   “青,你大胆点,这以后你们同在军中,有什么不好说的?”   “只是屯兵,如何能说分出胜负呢?”卫青学得越发会如何不得罪人了,“两位将军皆是名将,可臣与他们并不相熟,不知二人行事之风,实在难以抉择。”   “说实话。”刘彻瞪了一眼卫青,就是轻飘飘地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卫青只好说:“程不识。”   “谨,你呢?”刘彻点点头,接着问了尚谨一句。   “啊?”尚谨一愣,他看起来像是懂这些的人吗?   “我觉得是程不识。”   “你跟着青选的?”   尚谨摇头解释:“不是,我遇到过军中兵卒,他们喝醉了酒,对程将军很不满。”   “那你还选他?”   “他们说程将军管得严,若是能去李将军麾下便好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未尝不是这么个道理。”尚谨倒不是拉踩哪个将军,这两位名将各有各的好,“只是要屯兵,还是更稳重的好。”   “青也这么觉得?”   “李将军素有声名,连先帝都大加赞赏,程将军同为名将,二人却是不同。”卫青一碗水端平,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李将军行无部伍行陈,不拘一格,多出奇兵,而程将军行伍营陈严格,更讲严谨沉稳。”   “这不是很会说吗?多和我说说。”刘彻正思考如果打匈奴该用谁好,他看向卫青,眼露笑意,“我又不是外人,更不会把你卖出去,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   “嗯。”卫青垂眸一笑,轻轻点头。   “我让你跟他们学着些,可不想你跟他们一模一样,一句实心话都没有。”   “你可以对着别人说假话,不过我不希望你对我这样。”   也得亏刘彻是说到做到,换成其他喜欢故意捧杀的皇帝,几年后就能给大臣收尸了。   等两人好一番“互诉衷肠”罢了,低头就看见霍去病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刘彻,过了一会儿他又试图从刘彻怀里挣扎出来。   霍去病刚刚觉得自己要是动了很破坏气氛,现在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好多余,他要去找尚谨。   而尚谨的视线也在刘彻和卫青之间来回转。   刘彻难得觉得不自在,问道:“你们俩看我俩这是什么眼神?”   “君臣相得,不外乎如是。”尚谨是真的喜欢这种相处,他不喜欢君臣跟主仆一样,还是秦汉这种偏平等的关系更好。   看见汉武帝和长平侯君臣相得,真的是想想都能笑出声来。   “那是!”刘彻听尚谨夸他和卫青关系好,得意极了,“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你不是说想去军中吗?等到青参军,你入他麾下如何?打起仗来刀枪无眼的,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也放心。”这件事刘彻思量许久,还是觉得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最好。   卫青做将军,肯定会护着尚谨,而尚谨医术好,肯定会尽心保全卫青。   “陛下这是让我得偿所愿了。”这正合尚谨之意。   霍去病眼看刘彻把舅舅和尚谨安排得明明白白,顿时着急了,拽了拽刘彻的衣袖,问道:“我呢?!我要和舅舅一起,还有谨!”   “去病你还小呢,先长得高高壮壮了再说。”卫青摸了摸霍去病的头。   “现在就要一起!”霍去病这回不吃这一套了。   刘彻故意摆出一副可怜样,眼巴巴地盯着霍去病:“和我待在长安不好吗?”   霍去病已经对刘彻装可怜的模样免疫了,但是又不好说真话,只能默默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刘彻的眼睛。   刘彻现在觉得心塞得很。   ————————   猪猪,装可怜是没用的hhh   冠军侯已经看清你的嘴脸了doge   猪猪是比不过舅舅的哈哈哈哈   *   感谢在2023-08-0922:45:48~2023-08-1221:0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艾岛纯耶派岛民40瓶;学习爱的是我、落雨裁风_羽10瓶;燕与颜6瓶;云熙5瓶;桑榆晚2瓶;九泽、玉子酱不吃鱼籽酱、景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诏贤良:天人三策董仲舒   “我想去嘛!”霍去病晃了晃刘彻的胳膊,试图利用自己无往不利的撒娇大法。   刘彻明显是扛不住了,尚谨连忙把霍去病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你年纪还小。”   “谨不是也还小吗!”霍去病觉得尚谨和自己是同辈人。   “我可比你大七岁。”   “那是虚岁!”霍去病算了一会儿,马上反驳了尚谨。   “那也比你大六岁啊。”   “那舅舅也比你大呢!”霍去病眼珠一转,又想到一个理由。   “我是去做军医,又不是专门当兵,年岁有什么要紧?你要是想上战场,那是要和你舅舅一样学打仗的。”   “我就是想和舅舅一起……”   [小谨,快!使用戏精大法,没人扛得住!]   [我作证doge至少大秦的人都扛不住哈哈哈哈]   [看看你的演技有没有下降hhh]   尚谨看着眼前飘过去的弹幕,抓住了霍去病的手,眼中尽是失望与遗憾。   “在去病眼里我是顺带的吗?”   尚谨倒是没想着要霍去病心里他和卫青是一样的,不过偶尔学着刘彻逗逗小霍是挺有意思的。   “嗯?”霍去病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茫然地与尚谨对视,他还没见过尚谨这个样子。   “你说要和青一起去,最后补了一句要和我一起。”   尚谨的演技在大秦磨练得极好,情绪把握得十分到位。   “啊?我没有!”霍去病慌了神,陷入了如何端水的困境,连忙扭头向卫青和刘彻求救。   尚谨趁着他扭头,对着刘彻和卫青眨眨眼:“陛下,青,刚刚去病是不是说了?”   刘彻和卫青一齐点头,装作没看到霍去病求助的眼神。   今天要是不把参军这个话题揭过去,这一天都没得消停了。   尤其是刘彻,说不定又许下什么难以达成的诺言。   只能狠狠心装没看见了。   “没有没有!在我心里你也很重要!”霍去病跑到尚谨身边,伸手拍了拍尚谨的手,笨拙地安慰尚谨。   “真的吗?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尚谨都觉得自己太罪恶了,竟然逗这么可爱的小霍。   “舅舅确实好,但是谨也很好!”   霍去病开始细数尚谨的种种优点,数到最后已经把要去参军这事暂时忘记了。   刘彻给了尚谨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招反客为主用得好。   他是真的受不了霍去病撒娇。   “我现在信了,明天晚上想吃什么?”尚谨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摸了摸霍去病的头。   “我要吃……”霍去病又开始苦思冥想要吃什么好吃的,等他想完,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这也就哄哄四五岁的霍去病,再大一点就会被察觉到他们是在转移话题了。   “好好好,明天起早和我去市上买好不好?”   “好!玉尺跟着一起去吗?”   “去的。”   “那明天可以下河摸鱼吗?”霍去病期冀地看着尚谨。   尚谨无情地拒绝了他:“不能,这才开春,河水冷得很。”   他要杜绝一切让霍去病落下病根的事情。   霍去病泄气了一瞬,又问道:“那明天可以抓兔子吗?想吃烤兔!”   “好,明天就去。”   *   “陛下,臣推荐……”   田蚡竭力推荐他所谓的“人才”,刘彻看他的眼神却越发冷了。   卫青低着头为刘彻整理竹简,只装作没听见田蚡的话。   他这几年跟在刘彻身边,和刘彻还有各位大臣们学了不少东西。   而他从田蚡身上学到的最要紧的是不要结党营私。   自从刘彻掌权后,一直在安排自己的人手,但田蚡的动作更快。   田蚡每次奏事都是洋洋洒洒说一大堆,起初刘彻是真心会去听,却不想田蚡越发僭越了。   甚至于一个白身能在田蚡的举荐下瞬间成为两千石的高官。   刘彻便冷眼瞧着田蚡的动作,如今是快忍不下去了。   “丞相说罢了?丞相想提拔的官吏都任命完了吗?朕也有几个想任命的官吏呢。”刘彻面上带着笑,嘴里却阴阳怪气的。   刘彻平日里都是用“我”一类的自称,极少自称“朕”。   这下田蚡也不敢再说了,但他心里依旧没有觉得如何。   在田蚡看来,他既是丞相,又是太后的弟弟,何其尊贵?皇帝一向都是听他的。   只不过到底收敛了几分,连忙说了几句好话,见刘彻似乎不再生气,便放心离去。   “陛下快些松手吧,上好的毛笔要断了。”卫青劝说着刘彻莫要生气。   好半响刘彻才把毛笔掷在案上,差点化身桌面清理大师。   田蚡来的时候尚谨便带着霍去病去了偏殿,这会儿才又回来。   尚谨心知刘彻为何如此恼火,给霍去病使了个眼色,霍去病自觉地作为人形降压药开始给刘彻顺毛。   “陛下最近肝火旺盛,可要喝些去火的药?”   “不喝。”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喝苦药,他实在受不了。   “那便叫人晚膳添一枚鸭卵,滋阴,清肺,平肝。”尚谨说起了鸭蛋的一百种做法,到最后刘彻也早消气了。   “要不把你的宝贝鸭子送来宫里好了。”刘彻还记得蝗灾前尚谨养的鸭子。   尚谨欣然答应:“好啊,陛下要把它养在哪里?”   “光禄寺。”   光禄寺,掌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羞之事。   要是送只鸭子过去,估计隔天就成菜了。   眼看尚谨皱起了眉头,刘彻又说:“当然不能是了,你自己留着。”   *   五月。   刘彻看了看自己写的诏书,越看越满意,用典巧妙,对仗工整,不愧是他!   他的诏书很少借他人之手,都是自己写的。   诏贤良,若是能找到可用的人才便是最好。   看着前朝那些依附于田蚡的人他就烦得很。   董仲舒再次出现在刘彻的视线中,君臣一问一答之间,便是天人三策。   *   医馆后院,尚谨见义纵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放空,便知道他在发呆。   “义纵,你想什么呢?”   义纵回过神来,神色怪异地问:“你母亲之前不是还说要叫你拜董仲舒为师吗?”   “是有这事,怎么了?”尚谨点点头,董仲舒的名气如今越发大了。   “我前几天在东市遇到次公了,聊起陛下诏贤良,他说朝堂要变天了,真有这么可怕?”义纵口中的次公正是当年和他一起抢劫的张次公,如今也在长安。   “许久没听你提起他了,他如今在朝中任何职?”尚谨只记得历史上这人跟着卫青打仗还封了侯,只是没落得个好结果。   “跟他父亲当年一样,是轻车武射,小时候他打弹弓就很准,如今射艺可是世所罕见。”   张次公的父亲张隆是景帝旧臣,当初因为射艺好颇得景帝青睐。   “你们关系如今还这么近?”   “那……以前一起抢钱是我们不对,我们都改好了!”义纵也知道尚谨的意思,连忙维护好友。   “你抢钱是为了你阿姊,他是为了什么?”   “……缺钱。”   尚谨长叹一口气,决定还是提醒义纵。   “说起董仲舒,我倒是想起另一个人。”   “谁啊?”   “淮南王刘安。”   “跟淮南王有何干系?董仲舒不是江都相吗?”   “让张次公离诸王远点,贪财可以,爱色也可以,赔上命就不值了。”   历史上,张次公最终因为和刘陵关系匪浅,落得个惨淡收场。   他提醒至此,是看在义纵的份上。   如果张次公不听,那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会去和他说。”义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董仲舒的对策,确实极好,换作是我,我也会心动。”   这样一套为君主服务的理论体系,皇帝自然觉得可用。   “这么说你也喜欢他那一派?听说现在两派吵得挺厉害的。别说那些喜欢黄老的了,那些儒生自己都吵起来了。”   儒家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都是各有各的流派,光是孔子这一支就能分出好几派来。   “可我不是啊,对策确实好,漏洞却不是没有。更何况,他虽推崇孔子,可他的学说与孔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尚谨是敬佩孔子的,但对于古代对孔子的各种解读,他不敢苟同。   虽说看古人不能脱离时代,可他骨子里仍然是个现代人,光是一个三纲五常就足够他在这个时代对董仲舒敬而远之了。   “反正我是不信他说的什么三纲五常,要是人人能做到就有鬼了。”义纵一向觉得这些都是虚言。   义纵小时候就和父亲阿姊见过世间冷暖,从来不相信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嘛,看那样子,不喜欢也得接受,怪不得其他人急成那样。”   尚谨点点头:“陛下喜欢就好。”   刘彻用董仲舒的理论,自有他的道理,尚谨也不可能去阻止。   “也是,反正我也不会去做官,管这些干什么。”义纵寻思着确实是这么个理,跟他这种小民没关系,“哎,就是总觉得这董仲舒说的哪里不对劲。”   “你觉得哪里不好?”   “其他的也就算了,减轻刑罚这不是瞎扯吗?满口的仁义道德有什么用?光是那些贪官就够我恶心的了。哪个不会说自己仁德?就该好好治治他们,不过我看是没希望了。”   “义纵你似乎更喜刑名之学?”尚谨对义纵的反应并不意外。   “前段时间看了韩子的学说,觉得说的真不错,就是有的地方太狠了。”   尚谨已许久没听人说起韩非,于他而言不过数年,好像与韩非相处的点点滴滴近在眼前,如今却发现,原来已过百年。   “我看你才是该做官的。”   “我?就我这个德行,怎么可能啊?次公能,那是因为他父亲是先帝身边的大臣,我又没家世,又做错过事,现在搞什么德德德的,更不可能了。”义纵满不在乎地摆手,他就压根没想过他的人生有这种可能性。   “若是陛下任你做官,你想如何治理一方?”   “这种假设有什么好想的……”嘴上说着不在意,义纵还是思考起这件事,“自然是一个都不放过,上次河水泛滥,我看那些不做事的就该扔到水里去淹死。”   尚谨但笑不语,该说果然是“酷吏”吗?   “谁不想这么做呢?可是太得罪人了。”   “酷吏”天然便是君王的武器,遭受的嫉恨也最多。   “我又不怕他们,不过万一连累阿姊就糟了。哎,不对,这也没什么好想的,你还不如想想你自己,我看陛下说不定哪一天就把你给诏去做官了。”   “远着呢,何况陛下不缺人才。”尚谨摇了摇头。   这时尚伯莹走过来,见他俩聊的火热,便问道:“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母亲,正说起最近陛下诏贤良。”尚谨奉上茶水,轻声回答。   “这是好事啊。”   义纵摇头反驳:“好什么啊?我看就是嘴上说说。”   “说了些什么?”   义纵略一解释,尚伯莹的脸色就越来越差。   “夫人?”义纵看她生气,都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果然不是好事。”尚伯莹黑着脸把身上的碎银给按在案上。   她怎么听见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几个字就恼火得很?   义纵心虚地笑了笑,早知道不多嘴了,惹得尚伯莹不痛快。   他试图转移话题:“哈哈……哈……夫人,我阿姊去哪家了?这时候还没回来?”   尚伯莹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淮南王之女。”   “刘陵?”义纵搞不懂怎么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和刘陵有关系。   尚谨知道大约与他有关,叹了口气:“哎……”   “他怎么了?”义纵不解地问,随即想到了方才尚谨和他说让张次公离诸侯王远点,他递给尚谨一个询问的眼神,“该不会?”   尚谨点了点头,义纵不知想象了些什么场景,吓得原地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我去寻我阿姊!”   “哎?我还没说话呢?”   义纵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了义妁。   义妁环视四周一圈,疑惑地问:“怎么这么着急?”   “阿姊,你回来了!”义纵这才松了口气。   义妁安抚了义纵,转向尚谨问:“谨,那位翁主冲着你来的?”   “你瞧出来了?”   “嗯,她话太多,很可疑。”   “她最开始是问起我家里人,我便说有个弟弟,她提起自己和张次公熟识,哼!说什么张次公提到过有个叫义纵的朋友,没想到这么巧。”义妁瞪了弟弟一眼。   义纵委屈地摸了摸鼻头,不敢说话。   要是义妁对张次公没有意见的话,可能就和刘陵聊起来了。偏偏义纵和张次公关系再好,义妁也不喜欢张次公。   从刘陵说和张次公熟识起,她心里就对刘陵有了些偏见,后面刘陵再说什么,她都提防着。   “她把话头扯到我父亲身上,又哭诉自己对父亲的思念之情,我就问她怎么不回去看看,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她,她就找了个理由搪塞。”   若是个普通女子如此哭诉,义妁是真的愿意借钱,但是这话就是单纯地堵刘陵,偏偏义妁十分真诚,弄得刘陵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下在场几人都被逗乐了,义妁拿起碗喝了口水,才又说:“只是不知是否会得罪她。”   “她要在长安结交权贵,声名与钱财缺一不可。要是一句话就记恨上了,那死在我们前面的大臣多的是。”尚谨摇摇头,“再怎么说,有张次公在,她也不会对你们如何。”   “她跟我打听了你,我说你最爱医书,其余的一概不管。”即便只问了一句,义妁敏锐地察觉出刘陵不怀好意。   “随她怎么想了,这事我会和陛下说,不必管她。”   尚谨相信刘彻的实力,刘安与刘陵不会得逞。   ————————   开始叠甲,义纵的态度不代表作者态度   *   小谨跟猪猪学坏了,开始逗孩子玩了hhh   试问谁能扛得住小冠军侯撒娇呢?   *   感谢在2023-08-1221:07:45~2023-08-1420:5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銀子20瓶;长烟落日10瓶;筠蘩5瓶;今天可以改名了吗?、久梦独生、景桓2瓶;昭奚旧草、愚昧的年华、冰若萱舞、TT045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3]仲卿:打匈奴的序幕。   刘彻饶有兴趣地问:“你觉得董仲舒的策论如何?”   不论大臣们如何争论,他都更好奇民间的看法。   卫青不着痕迹地与尚谨对视,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尚谨不要太激进。   皇帝们人均喜欢问这种危险的问题,尚谨提前打起了预防针:“我只在民间听说了一些,不知真假,若有说错的地方,陛下可别怪我。”   “畅所欲言,不管你说的如何,错了只当童言无忌。民间都是如何说的?”   “稗官没和陛下仔细说明吗?”想知道民间对天人三策的看法,稗官可比他一个人的话管用多了。   “稗官总有自己的倾向,也会欺上,我更相信你的话。”刘彻前几日才骂了一群稗官,一个个的写的一模一样,全是夸耀,真把他当傻子呢?   任何一个政策发下去,要是一片叫好声,那才是糟糕透了。   “我也有喜恶的。”尚谨无奈地说,“得利者奉为圭臬,失利者竭力反对,受压迫者恨不得封上董仲舒的嘴,总归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争辩。”   “好比天人之说,方士对此十分赞成,他们本就依此而生,而不信鬼神之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天象会致使社稷不稳。”   “信奉刑名之学之人对于德主刑辅之说大肆批判;对于尊儒,各家更是争议不休;儒生内部亦是对董学论说不断,尤其是春秋决狱,公羊派与谷梁派对《春秋》的解释也是各有不同。”   尚谨觉得与其说罢黜百家,不如说董仲舒试图让儒家吞并其他学说,好比其中最明显的阴阳家。   董仲舒要尊崇儒家也不是单纯的为了儒家学说,更重要的是统一思想,这对于统一是最重要也最难的一步。   然而思想统一势必导致禁锢思想,而最终僵化。   “五常自然是好的,教导人向善。”   尚谨对仁义礼智信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能做到的着实没几个。   “可说到父为子纲,有些子孙觉得自己的父辈年老糊涂,怎能以其为纲?做父亲的大抵都是开心的。”   三纲里其他两个都不适合在刘彻面前说不是,父为子纲与他的经历贴合,说几句也没什么。   他说了一堆又一堆,只是担心刘彻会不会恰巧有没考虑到的地方,不过刘彻似乎都想到了,他也就放心了。   也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杞人忧天。   刘彻点明“纲”之一字的内涵:“既是为纲,父亲自己也要能为榜样才可。”   董仲舒在原本儒学像基础上造了一套服务于皇帝的学说,自然也想要阻止君之恶,君为臣纲既要求臣子对皇帝忠心,也要求皇帝自身贤明。   “可人们往往会忽略这一点,他们只会去看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天下又有几个父亲敢说一句自己品行无缺,足以成为子孙的榜样呢?”   到最后往往是只要求一味的服从,这也是天人三策的一大弊端。   再好比天人感应,后来多的是把锅甩给臣子的君主。   刘彻想起他们三人的身世,叹道:“你们该是最不信这个的。”   霍去病听到刘彻这么说,眼中带着迷茫,这个“你们”包括他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舅舅和尚谨的父亲是谁。   其他人既没有告诉他父亲都做了些什么,也没人告诉他郑季以前把卫青当奴才磋磨。   他见别人有父亲,总有羡慕之情,也问过他的父亲是谁,可母亲不愿意告诉他,总有伤心之色。   于是他想起尚谨说自己没有父亲,他猜测自己的父亲大约是死了,所以别人都不告诉他,怕他难受。   他想象中的父亲,是他身边对他最好的三个男子最好的那一面交织在一起的模样,像舅舅一样武艺高超、英勇无畏,像陛下一样和蔼风趣、凤表龙姿,像尚谨一样出口成章、心慈好善。   而且和母亲一样爱他护他。   如果按陛下所说,他们的父亲都不足以成为他们的榜样,是指父亲德行有亏……   他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父亲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抛弃了他和母亲?   他突然之间有些惶恐,好像用以安慰自己的幻象被无情刺破。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发现他不对劲。   尚谨还在和刘彻聊天人三策。   尚谨已经把天人三策从头到尾说了个遍,刘彻最后问道:“这么说,你反对董仲舒的学说?”   “不,虽有不喜,但董仲舒之策大有可取之处,我赞成陛下采用,他的学说正是陛下所需要的。”   即使尚谨对董仲舒抨击颇多,但若要在公羊派和谷梁派里选一个,尚谨其实更喜欢董仲舒所代表的公羊派。   公羊派会限制皇权,讲“经权”,认为天子不能履行职责的时候就该让出权力,也认为君臣以义和。   即使是被骂最多的“君为臣纲”,其本意也是好的。   相比之下,谷梁派更加重视宗法伦理,更尊奉皇权,大臣和皇帝的地位差距更大,简直是在他的雷点上反复横跳。   同时,公羊派所主张的复仇也更适合如今刘彻想要攻打匈奴的需要。   当然,这样不代表公羊派就可以吹嘘了。说到底是封建王朝的思想,缺陷也十分明显。   “比起谷梁,我更喜公羊。”   他相信董仲舒的出发点是好的。   “那你还把他骂的体无完肤?”刘彻挑挑眉,刚才可一点都看不出尚谨支持董仲舒。   “说到底,他的本意始终是好的,可学说一旦被用于实际,便会成为一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工具。起初倒还好,可久而久之他们会曲解其言论为自己所用。”   好比孔子的一些言论,被某些人解读的完全离了本意。   “其实我先前说的那些都算不得什么,我只是怕这些话成了篡位的好帮手。”尚谨浑然不在意自己说的话能给刘彻多大的冲击。   刘彻看向尚谨的目光骤然锐利了许多,尚谨所想的远比刘彻以为他能想到的要深。   “我并非指天人三策是为篡位而发,可总有人会利用它们。”   “假如有一年,时节不好,天灾不断,是否会有人借此生事,谣传大汉将亡,新朝将取而代之?”   他其实是不反对造反的,毕竟当朝统治者不做人事的话还是早些下台好,这也契合公羊派所想。   但战争频繁带来的创伤实在太严重,他还是希望朝廷能多做些实事。   何况历史上用天象打幌子的事情从来不少,整个西汉时期,公羊与谷梁两派争论就没断过。   “有陛下在,自然不担心有人造谣生事,可谁知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是何光景?”   [好耳熟的话。]   [想起来了,对祖龙说过。]   [扶苏那好像也有类似的话吧。]   [扶苏的回答我记得是,他和小谨这是要按后代皇帝是废物的水平来谋划吗?]   [笑死了,好像没说错什么doge毕竟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自己的子孙背刺]   刘彻自然也想过这些,他肯定是希望大汉能够千秋万世的,但是如果哪一任皇帝如此无用,那还真就是大汉将亡了。   “你觉得用谷梁如何?”刘彻虽然这么问,但是内心完全没有用谷梁的意思。   谷梁派如今不合他的心意,也没有像董仲舒那样拿出一套完整的治国理论的。   “不好,我对谷梁派还没有那么深入的研究。”   两人聊着聊着说到了改革学校制度上。   “说起来,我很喜欢他的一句话。”尚谨最喜欢这句,“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才而授官,录德而定位。”   “任子、赀选,终究都是权贵子弟,不能尽最大可能选拔真正的人才。”   任子几乎就是纯粹的关系户,官秩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只要任职满三年,皆可推荐子孙一人为官。   不论这名子弟德行才干如何,只要推荐就能直接被选为郎官。   要是官员有卓越贡献或者是皇亲国戚,能推举的子弟更多。   尚谨当初在大秦就是先做的郎官,但那是因为他有功才直接成了中议郎。   而赀选就更简单了,就一个字——钱。   任子和赀选,一个靠家庭政治背景,一个靠家庭资产状况,一个是贵族子弟入仕的最快捷径,一个是富豪子弟入仕的最快捷径。   总之和普通人都没什么关系。   “以才德推举,虽说仍然可能是同以往一样,至少给平民一个机会,他们或许能走上一条路。”   虽说是极其微小的希望,也好过一丁点都没有。   “若是世家永远把持着选官,而其他人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最终只会导致灾祸。”   刘彻早把董仲舒所言都记住了,立刻想起董仲舒的原话:“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   “正是如此。”   总不可能一下子跃进到科举制,察举制仍然有许多弊端,但总比现在的好。   刘彻看向低着头的霍去病,敲了敲他的头:“去病也到要入学的时候了,不如进官学?”   霍去病这时候早就调整过来了,不管那未曾谋面的父亲如何,他该珍稀如今陪伴着他的人。   “入学之后是不是不能见到舅舅和陛下了?”这是霍去病最担心的事情。   刘彻早知道他会这么问,回答道:“放假时就可以见到了,和平时一样。”   “那是不是不能和谨一起了?”霍去病看向尚谨。   尚谨点头道:“入学后要专心学业,我不能时时陪着你。”   “那我不去!”霍去病猛地摇头。   “怎么能不读书呢?”刘彻蹙眉道。   卫青则是慢慢地引导着询问:“去病想想,你要是不读书,以后连兵书上的字都不认得,怎么领兵打仗?”   霍去病疑惑地反问:“学兵法做什么?照着书打仗那不是赵括吗?”   他听尚谨讲过赵括的故事,心里已经把赵括钉在了武将耻辱柱上。   尚谨扯了扯嘴角,真的是莫名符合历史,就是提前的有点多。   “那只是代表你不能不讲实战,不代表要不学兵法啊。”卫青作为熟读兵书的人,无奈地摸了摸霍去病的头,轻声和他解释。   尚谨笑眯眯地说:“我相信去病不学兵法一样能打仗,可我们大汉的臣子,哪个不是能文能武,出将入相的?”   “你看陛下,写起赋来文采斐然。”尚谨毫不吝啬地大肆夸耀刘彻和卫青,“你再看你舅舅,熟读各家典籍。”   “你不想以后做了大将军,人家拿你和别人比,说你略输文采吧?”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doge]   [但是猪猪的文采其实很好,还特别喜欢写哈哈哈哈]   刘彻对此非常赞同:“也不要你和司马长卿那般写得一手好赋,书总是要读的,你现如今连字都不识得,以后做了将军如何发号施令?”   “你舍不得我们,可又不是见不着了。何况未来还有许多时日可以相伴。”卫青抱着霍去病温柔地说。   [啊啊啊啊啊别立flag啊!]   [呜呜呜,我的冠军侯,我的长平侯QAQ]   [猪猪老年在长杨宫和五柞宫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卫青训练羽林军的样子……]   [别刀了,人快没了。]   霍去病渐渐被说服了,可是突然想起了一个现成的例子:,他直勾勾地盯着尚谨:“可是谨也没去读书啊?”   “那是我都会了,不必去。”   霍去病顿时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方法:“那你教我!”   要是尚谨教他,他不就能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了吗?   尚谨摇摇头:“不行,我并非专门的夫子,怎能教你?何况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懂得再多,又怎比得上那些博学鸿儒呢?”   [小谨,你说这话不脸红吗?你以前可是帝师诶!]   [确实,扶苏的几个皇子可都是你教的。]   「我要是有二十,就同意了。」   刘彻倒是挺想亲自教导,可惜他和卫青不能日日都抽出时间。   真把霍去病完全交给尚谨他也不放心。   他甚至动起了把这两个人一起送到官学的心思。   不过尚谨看起来不像是愿意去的样子。   “去病也该多交些同龄的朋友才好。”卫青虽然相信尚谨带霍去病开蒙没有问题,但是也赞成霍去病去上学。   最终在多重劝说之下,霍去病不得不接受了自己以后每日都要上学的命运。   *   元光二年春。   转眼间卫青已经二十,但卫家没有及冠礼的传统。   奴仆一生劳作到死,是用不着举行及冠礼的。   可如今他们已然不同,而且刘彻坚持要给卫青举行及冠礼,直接给了一笔钱,还要亲自参与。   最要紧的就是定下所需人员,一一邀请。   原本该由父亲作为主人来操办整个及冠礼,可郑季远在河东郡,刘彻本来是要不管郑季愿不愿意都强行把人弄过来的。   但是卫家人都不愿意见到郑季,刘彻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人出现在及冠礼确实很膈应。   当初卫青在郑家受尽折辱,如今已经改姓卫了,郑季也没那个厚脸皮好意思贴上来。   这场及冠礼邀请的都是极为亲近的朋友,于是也没那么多讲究。   卫家没什么宗亲,主人原本该是宗亲里德高望重的男性长辈,于是尚谨力排众议,让卫媪做了主人。   赞冠是长辈同辈亲友都可以做的,有司则以同辈为好,所以刘彻本来想做赞冠或者有司,奈何被所有人当场否定。   他毕竟是皇帝,来给卫青梳发换肤,卫家人实在没那个胆子,只敢将他奉为上宾。   最终赞冠选了卫青的姐夫公孙贺,有司选定了公孙敖、严助和东方朔。   卫青原本是想要尚谨做有司的,可是年纪太小,实在不合适。   刘彻觉得自己和尚谨同病相怜一个是地位太高,一个是年龄太小,痛失亲手帮卫青及冠的机会。   于是刘彻决定整个及冠礼由他和尚谨策划。   至于最重要的正宾,左挑右选实在不知道选谁,选一个长辈倒是很多,但是要不在意主人是女子并且嘴严,这就麻烦了。   最后阴差阳错把卫绾薅了过来。   按刘彻的说法,他只是路上恰好遇到正在养老的前前丞相兼他曾经的太子太傅,卫绾是出了名的老实嘴严,加上卫绾也姓卫,突然就动了心思。   按还没有写出来的《史记》的说法,卫绾是“醇谨无他,绾无他肠”。   卫绾大约也没想到自己被罢官以后还有机会再受到皇帝的任用。   虽说只是为了一个人加冠,但总归算他这个三朝老臣发挥些余热。   别人或许觉得卫青原来是奴隶,给卫青当正宾是跌份儿的,但是他自己也是戏车为郎,没那么多忌讳。   他向来是皇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能为同姓人行及冠礼也算是缘分。   卫青的及冠礼没有过大的排场,到场的人也不多,都是熟人,反而更加自在。   冠礼结束,最后的环节就是吃吃喝喝,这种时候少不了酒,他们也算是有故饮酒,喝了个尽兴。   “仲卿,敬你。”刘彻第一次念卫青的字,邀卫青举杯共饮。   卫青勾起一抹笑,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霍去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喝酒,最后忍不住拿筷子蘸了一点点尝了一点,顿时就不羡慕其他人了。   公孙敖则是手舞足蹈的,甚至当场来了一段义渠地方的舞蹈。   相比之下,严助都显得沉稳许多了。   东方朔更是一张嘴把气氛推向高潮。   在欢声笑语之下,卫青的及冠礼圆满结束。   *   雁门马邑,聂家。   聂家是马邑有名的富商,多年来在整个雁门都极有名气。   聂家子弟关系和睦,生活过得富贵惬意,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便是从汉初到如今,自家的生意总是被匈奴人破坏。   不是人被掠了,就是货物被抢了,于是整个聂家愈发痛恨匈奴了。   聂壹的长子刚得了货物被抢掠的消息,气得差点没把案给掀翻。   “父亲,这匈奴实在可恶,如此侵扰,我们还如何经商?”   “你以为我便咽得下这口气?我已思虑此事。我与当今大行令王恢有些门路,可请他向陛下献计。”聂壹瞥了长子一眼,想起如今朝廷说复仇之道,更觉得自己想的对了。   “先前和亲后,大汉已取信于匈奴,他们觉得大汉依然不敢反抗他们,匈奴人如此凶残,又常常只要诱之已利,必能击溃匈奴。”聂壹有一个绝妙的计谋。   “可风险实在太大了,若是未能功成,岂非要背上千古骂名?”长子少见的退缩了。   “我意已决,无论是为了我聂家的未来,还是为了边境的安定,总要有人提出来。”聂壹坚持如此,“若坐视匈奴壮大,那我们才是完了。”   “父亲不提,也总会有人去提的……”他还没说完,就被聂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   长子连忙说:“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   长安。   “你说他愿意孤身入匈奴做诱饵?”刘彻心中是讶异的,他觉得这种愿意为了国家献出自己的人极少,尤其是放在重利的商人身上,就更加奇怪了。   他不得不揣摩对方的真实意图,原先也有被骗过去结果被杀死的。   “不仅如此,他愿以家财作为礼物献给匈奴,以取信于匈奴。”连王恢这个主战派都没想到聂壹会做到如此地步。   “陛下,匈奴多年来对我大汉虎视眈眈,总不能永远以和亲求得短暂的和平吧?”王恢对于朝中盛行的求和风气非常不喜,于是苦言相劝,“不可养虎遗患啊!”   刘彻沉吟片刻,点头说:“我自然也想灭杀匈奴,只是此事不得不谨慎,召集诸臣,询问他们的意见。”   他是真的时时刻刻都想打匈奴。   “陛下英明!”王恢知道这事有机会了,激动不已。   等到王恢离开,刘彻才问一旁的卫青:“仲卿,你觉得可行吗?”   “确实是好计策,可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卫青在思量此事带来的后果,“若能成功,匈奴没了单于会陷入混乱,届时大汉便可一鼓作气。可若是被识破了计谋,这便是激化大汉与匈奴的矛盾,很容易挑起边境战乱。”   见卫青如此,刘彻惊讶地问:“你主和?”   “不,臣主战。”卫青摇摇头,“迟早要打匈奴,即使没有此事,匈奴对我大汉的侵扰还少吗?边境的战事还少吗?边民过得还不够苦吗?这场仗必须要打。”   “只是臣以为,此事必须细细斟酌,出不得半分差错。”卫青认为诱敌深入这种计谋是最容易出问题的,“聂壹虽说一片赤诚,可他到底不是将军,计策仍有纰漏。”   “该写诏书了,且看朝中诸人都是如何想的。”刘彻说动手便干脆利落地写起来。   “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曼,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等到朝会之时,刘彻问道:“朕曾与匈奴和亲,给匈奴的赏赐也很丰厚,可匈奴单于却表现的愈加傲慢,侵掠不已。边境被害,朕深感不安。如今朕想发兵攻讨匈奴,众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朝会都乱了一瞬。   主战与主和吵得不可开交。   以韩安国为首的主和派坚决反对刘彻攻打匈奴的想法。   “陛下,我们才送了一位公主和亲,缓和了与匈奴的关系,这安定了没多久,就要主动挑衅,这怎么可以?”   他们不提和亲还好,一提起和亲,刘彻只觉得屈辱,大汉的和平竟然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源源不断地把汉女送给匈奴来摇尾乞禾。   “是啊!陛下三思!若是攻打匈奴失败,恐怕大汉难有安宁之日了!”   主战派也丝毫不落下风。   “如今的日子安宁?这是在长安待久了?觉得太平可以去边境看看。”   以王恢为首的主战派有不少都是武将,常年待在边关,对于主和派没有好脸色。   “一味的忍让是为了什么?是要让匈奴凭借我们变得富有吗?我不信你们不清楚如此下去,会发生何事。”   在两派的争论声中,刘彻一锤定,战!   *   聂壹长吐一口气,他有些紧张。   马上就要到匈奴人的帐篷了,他很担心自己的意图被识破。   他堵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全部身家,不成功便成仁。   果不其然,当他假意投降时,险些被发现。   “带他回来做什么?抢了财物杀了不就行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投降?”匈奴单于看他的眼神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让聂壹浑身不自在。   聂壹的心逐渐凉了。   ————————   关于董仲舒的理论,就辩证看待,我个人不是很喜欢,但是不可否认确实有用,也适合统一思想。   关于公羊和谷梁的争斗还挺复杂,基本整个西汉都在互相打,后面也会有相关情节,到时候会更详细一点。太子和这个也有关系。   作者对两派的理解并不深入,欢迎了解的小天使讲讲!   *   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正宾人选,然后把卫绾拉了出来doge   *   感谢在2023-08-1420:50:50~2023-08-1623:0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跪求缘结神、1861100瓶;qmj 20瓶;雪銀子10瓶;安山度、lhy 3瓶;昭奚旧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马邑之围:军臣单于:我真的不傻。   “还请单于听我一言!”聂壹不卑不亢地用匈奴语言高声回话。   “你会说我们的话?”军臣单于这才把眼睛从那一堆财物是移到他身上。   聂壹的话一套一套的,皆是照着单于喜欢的话说:“我聂家世代长在雁门,我自小便听闻胡人皆是天之骄子!向往在草原是纵马驰骋!”   “我接手聂家后,也与不少胡人做生意,从他们那里得知了冒顿单于的事迹,心生仰慕,可惜冒顿单于仙逝,终不得见,因而常常感叹不与英雄生于同一时代。”   这可就是违心话了,谁想和冒顿单于生活在一个时代啊?那时候边关比现在还惨,他要是生在那个时代怕不是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不过这话军臣单于很受用,毕竟对于匈奴来说,冒顿单于是类似于始皇帝的存在。   “直到军臣单于即位,我便知单于和冒顿单于一样!实在是一代雄主!单于将带领胡人更加强盛!”   听他将自己与冒顿单于相提并论,军臣单于更高兴了。   “我也知自己除去经商毫无才能,既不会治国也不会领兵,想来难以对单于有所贡献,故而带上家财投奔,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   军臣单于看着眼前长长的竹简礼单,心下满意,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聂壹见状,心生一计:“我在马邑也有些势力,为助单于,我愿帮单于斩杀马邑县令,他与我素来不和,我能想办法让马邑举城投降,届时单于可如入无人之境,以马邑为起点,整个雁门都将是单于的囊中之物!”   直到此时,军臣单于才有些意动。   对他来说,聂壹的财富再多,怎比得一整座城?   何况雁门可不是普通的小村庄,那可是汉人的屏障,若是能里应外合,他说不定能成就比冒顿单于更耀眼的功绩。   “单于若是不信,大可将我放回去,我并不认得路,也不知晓其他的机密,单于不会有丝毫损失!我愿下次带着马邑县令的头颅前来投诚!望单于信我!”   他仿佛是胡人的忠臣一般,任那个汉人看了都要骂一句匈奴人的好奴才。   良久的沉默与审视后,军臣单于终于动心了。   “再仔细说说。”   “是!”聂壹心下一喜,终于上钩了。   *   远在长安的刘彻前几日刚送大军出征,今日才得了空闲,立刻派人召霍去病和尚谨一起入宫。   今日正值休沐日,卫青也终于闲下来,和尚谨在卫家屋檐下闲聊,问起霍去病的近况。   学馆里大都是同年龄的孩子,卫青原以为他们能做个玩伴,却不想霍去病在学馆一心学习,虽有朋友,却不是那种交心的。   据学馆的夫子说,霍去病平日里学习认真,只是话很少。   “谨,夫子说的真是去病?”卫青都怀疑是不是这个月他和陛下都在忙马邑的事情,忽略了霍去病的身心成长。   尚谨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正在和獒犬玩闹的霍去病,这才说道:“自然是真的,不过我没觉得他话少啊?”   “有件事前段时间瞒着你,你如今空闲些,我想也该告诉你,有同窗说去病是私生子,嘴巴不干净,我还和去病给了他个教训。”   卫青蹙眉问:“这事你们怎么不和我说?”   他没想到外甥在学馆里受了欺负。   “那孩子的父亲乃是九卿之一,闹大了反而不好。”   即便卫家如今颇受宠信,可底蕴不足,还是少起冲突为好。   要不是他发现霍去病不对劲,霍去病还准备把这件事瞒下去。   他一边觉得霍去病竟如此懂事,一边觉得不能委屈了霍去病。   小孩子间的矛盾自有小孩子的办法。   “我和去病能解决,你们这段时间忙得很,少儿和去病也觉得不打扰你们才好。”   卫少儿知道这件事,也认为不告诉卫青为好。   他来到大汉以前一直觉得霍去病该是和王离差不多的性子,定是直率活泼,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霍去病比王离多了几分沉稳与多思。   虽说霍去病在他们面前确实是直率活泼的,但在其他人面前确实如史书所说的那般少言不泄。   这其中或许有成长环境的不同,也有卫青对他的影响。   “那人已经道歉了,说只是学舌,如今改了,还赔了礼。”   论起这些闲言碎语,其实霍去病经受的算好的了。   霍去病出生没多久卫家就脱籍了,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官宦子弟。   孩子的恶意与喜爱都过于直白,想要改变也不是难事。   学馆中说闲话的到底是极少数,这也只是第一次有人对霍去病恶语相向,既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也就不再追究。   而卫青的出身让卫青遭受了更多的非议。   有不在意出身单纯被卫青人格魅力吸引的人,自然也有看不起卫青的人。   有人觉得卫青奴隶出身,却因为卫子夫的原因受到刘彻的提拔,做官的路不正当,也有些人未必是偏见,而是嫉妒。   尚谨其实不大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在他看来,真要论起来,没一个做官是堂堂正正的。   即使卫青是外戚又如何?靠家族的荫庇做官不也是走关系?外戚能做官因为沾亲带故,难道任子就不是因为沾亲带故?   不过这个道理世家即使明白也心安理得,他们自己可以靠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但是一个奴隶因为裙带关系成了官,即使有真才实学也是不行的。   卫青何尝不明白那些人对自己的态度?只是他可以受委屈,但他不希望看见霍去病受委屈。   “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定要同我说。”卫青心中有些懊恼。   “仲卿放心,学馆里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尚谨温言安慰,“本来也只是两三个孩子这样,领头的孩子都被收服了,其他几个自然也会慢慢和去病熟络起来。他们乐意和去病一起玩,去病还不一定乐意呢。”   交友的主动权始终在霍去病手中,如果霍去病想,他能很快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   “舅舅!我都听到了!”霍去病抬头看向卫青。   他们虽然隔的远,但是霍去病还是听到几个词,猜出他们在谈论之前的事。   “去病……”卫青叹了一口气,走到霍去病面前。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所以才不要告诉你。”霍去病虽然在外人面前少言寡语,但是很少对卫青有所隐瞒,“我不在意他们说的话,英雄不问出处!”   那些人在他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霍去病连表情都没变,那些人讨了个没趣,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之后也就不说什么了。   要不是尚谨知道了这件事,他都懒得理这群所谓的同窗。   他人的言语从来不会影响他决心要走的路,路的终点站的也不是这些人。   “我相信,你会是我们的骄傲。”卫青将霍去病拥入怀中,他的外甥远比同龄人要坚定,也更有勇气和志气。   *   刘彻兴致勃勃地考较着霍去病的功课:“去病最近学了些什么?”   “《仓颉篇》快学完了。”霍去病虽然嘴上说着不想读书,其实学起来比谁都快。   刘彻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霍去病都答上来了,字也写的不错,刘彻夸奖道:“学得挺快嘛,真聪明。”   “你和谨去一边玩吧。”   虽然是休沐日,但身为皇帝加班也是常事,反正还有卫青陪着他。   刘彻也不在意霍去病和尚谨在旁边会不会吵着他,他就喜欢有些声音在旁边,不然这么多政务能把他折磨死。   “今天讲什么啊?”霍去病兴冲冲地问。   每次下学回来的路上,尚谨就和他讲古时的战役,他可喜欢听这些了,连着刘彻和卫青没事的时候也跟着霍去病一起听。   “昨日讲了齐国北平山戎,今日讲诸侯国内部的战役吧?”尚谨和霍去病讲这些,既是打发时间的故事,也是潜移默化的培养。   霍去病每日都要听,得亏春秋战国天天打仗,能从今年讲到明年。   “好!”   “去病知道城濮之战吗?”尚谨今日讲这个战役是有深意的,“是昨日那个故事二十年后了。”   “没听过,是哪两个国之间的啊?”   “晋与楚,晋文公与楚成王。”   听尚谨讲了这么些时日,霍去病已经能把谥号和人对上了,晋文公就是重耳。   “寒食节?”   “对,就是那个重耳。”   “我知道!退避三舍对吧?舅舅和我讲寒食节由来的时候讲到过。”   寒食节其实是很早就有的节日了,原本和晋文公也没什么关系。   舅舅说晋文公和介子推那个割肉做汤和烧死的故事是庄子讲的,《左氏春秋》里没那么复杂。   不过好多人当真了,说寒食节是由此而来。   “对,城濮之战与退避三舍息息相关。楚国发兵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求救,文公决意救宋,但是他曾与楚成王许下退避三舍的承诺。”   “如果向楚国说情,怕楚国不肯;如果和楚国打仗,他心里是不愿打的,也担心齐国和秦国的态度。”   霍去病好奇地问:“那他是如何做的?”   春秋战国的故事实在太精彩了,经常出乎意料。   “这其中的事有些复杂,不是一时二刻可以说清的。”   “晋文公逃亡时虽与各国交好,但是也有怠慢的,比如卫国郑国,甚至郑国大夫叔瞻告诉郑公,若是不以礼相待,不如杀了重耳。”   “好像在哪听过这样的话?”霍去病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商鞅?”   尚谨失笑道:“确实很像。”   “他们为何总是不听劝啊?”霍去病实在不明白这些国君怎么就是把臣子的话当耳旁风。   “他们若是听劝,这史书便要改写了。”尚谨继续讲,“于是晋文公决定使一招围魏救赵,这可比围魏救赵的典故还早。”   “当时楚国才攻打占领了曹国的领土,又与卫国通婚,他要攻打曹与卫,逼楚国救援曹卫以解宋国燃眉之急。”   霍去病点点头,这招阳谋真是好用,明知道对方是围魏救赵,可不得不去救。   “等到十二月时,晋文公已将太行山以东都打下来了。第二年晋文公要借道攻打曹,卫成公拒绝了。”   “确实该拒绝,唇亡齿寒。”霍去病觉得卫成公肯定是吸取了虢国被晋国灭国的教训。   这么一说,晋献公好像还是晋文公的父亲,这就更巧了。   “然后晋文公就直接一起打了。正月,晋军攻下了卫国的五鹿。”   许是一切冥冥中注定,当年重耳路过五鹿,饿得实在不行了,于是向村民乞讨,只得到了一块土。重耳原本很生气,赵衰安慰他说土象征土地,是臣服之意。如今这块土地真的归他所有。   “那卫国现在怎么办?”   “二月时晋文公与齐昭公结盟,卫成公见状请求参加结盟。”   “啊?”霍去病一愣,大约没想到卫成公如此的……能屈能伸。   “时代如此,各国间从来都不可能是永远的盟友。或许它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但是必要之时一样可以结盟,或许它们曾经是盟友,明日也一样可以翻脸不认人。”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晋文公不会答应的吧?”   “嗯,所以卫成公又想与楚国结盟,遭到了其他人的反对,最终被驱逐了。”   “驱逐他们的国君?”霍去病觉得这个时代真是超出他的想象。   “那个时候也不是稀罕事,即使是姻亲,卫国和楚国的关系也没多好。”   “可即便晋军攻陷了曹国都城,俘虏了曹共公,楚成王依然选择继续猛攻宋国。”   “围魏救赵失败了?”霍去病觉得楚成王真是雄才大略,这都能不为所动。   “在大臣先轸的建议下,晋文公让宋国以土地贿赂秦、齐两国,请两国出面使楚退兵,制造秦、齐与楚国的矛盾,同时,他将攻打下来的曹、卫之地分给宋国,坚定宋国抗击楚国的决心。”   霍去病瞪大了眼睛,还能这么做?   “齐、秦为得到宋国的土地自然是站在宋国这边,并且出兵帮助晋国,而得不偿失的事情,楚成王也不会去做,他选择了退兵。”   霍去病原以为故事到了这里该结束,但是城濮之战还是没发生。   “那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楚成王让当时的令尹成得臣,也就是子玉,不要逼近晋师与之交战。他认为晋文公在外面逃亡近二十年才回到了晋国,重重危险他都脱身了,又得民心,这便是天意,这样的人见识谋略极好,与晋文公这样的人打仗是得不到好处的。”   “楚成王说得对,晋文公这样的人绝不是好惹的。”   “楚成王可是个了不得的君王,他虽是杀兄上位,但是上位以后广修德政,与周天子的关系很好,也借此名正言顺地攻打异族,得了南方千里之地。”   “他还下令撤出了占领齐地谷城的驻军,将谷城主动归还给齐国,以期与齐国重新修好。”   “但是子玉为人刚强,执意要出兵,说自己不敢说一定要立功,只是想堵那些说闲话人的嘴。”   “那时候的将领这么……”霍去病还以为再怎么说国君也是在将领之上的,没想到那时候和大汉差别这么大。   “这个子玉怎么好像和晋文公有仇一样?我记得舅舅之前说晋文公承诺退避三舍的时候他还骂了晋文公。”霍去病怀疑子玉是不是看晋文公不顺眼。   “子玉派使者宛春去晋营中说,如果晋国放了曹国国君,让卫国国君回到卫国,楚国也就释宋之围。”   “这也太会装好人了。”霍去病立刻明白了子玉要做什么。   这个时代很看重舆论,楚国先行求和,若是晋国拒绝,就能倒打一耙,还能让宋曹卫对晋文公产生怨言,若是晋国同意,楚国还能得到曹卫的感激,怎么说都是占便宜。   “晋国哪里看不透他们想做什么?于是先把这使者抓了起来,又许诺曹卫复国,让他们一同伐楚。”   “这便是恩威并施。”   霍去病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追问道:“那子玉脾气那么差,肯定生气,是不是出兵了?”   “嗯,可是晋文公选择了退避三舍。”   “好仁义的国君,竟然真的履行诺言了。”虽然霍去病觉得直接打比较好,不过如此重诺也是很少见的了。   “可太过仁义的国君是不能活下去的,下次和你讲宋襄公的故事。”   “那些将军真的愿意退避啊?晋文公的将军比楚成王的听话多了。”霍去病已经看出楚国要吃败仗了。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那是在将军比君王更懂如何行军打仗的情况下,这种君王比将军脑子更清醒的时候将军却不听话,能打赢就怪了。   “他们也生气,觉得晋军是国君率领,而楚军是将军率领,怎可君避臣,实在丢脸。”   “狐偃却说服了他们,既然晋文公曾经受过恩惠,许下承诺,那便不可忘恩失信。打仗是讲士气的,理直理亏总归不同。”   “子玉不会真的追上去了吧?”霍去病无语凝噎。   “嗯。”尚谨点点头,“其实论兵力,楚军是强于晋军的。晋国三军,加上秦、齐、宋的援军,约有九万人,而楚国军队加上陈、蔡、许等小国,总共有十一万人。”   霍去病眼睛一亮,他还以为故事到这儿差不多就结束了,毕竟晋国一直在用计,而子玉看上去怎么也不像能赢的样子,没想到楚国原本还是占优势的。   “他们排兵布阵有何不同吗?”   “并无大的差别。”那时候还真没有太多阵法。   “那就还是用计不同了,是什么?”   霍去病话音刚落,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刘彻就出声说道:“以逸待劳,避强击弱,佯败诱敌……”   刘彻洋洋洒洒把后面的故事讲完了,霍去病越听越兴起。   见尚谨盯着自己,刘彻无辜地说:“听得我都没心思处理政事了。”   这倒不是因为霍去病和尚谨两个人声音大,而是他一听到诱敌深入之类的词,就不免想起聂壹的计策。   他这回可是下了血本,派出了三十万大军,领兵的将领更是名将。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   五人中以韩安国为首。   这刚出去没几天,他就心神不宁的。   尚谨佯怒道:“陛下,你都说光了,我还怎么问去病?”   其实他刚好少说点话,讲多了都口渴了。   “那你再讲一个。”刘彻也想当故事听。   “诱敌深入的战役倒是多,每每提起,总要叹一句,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呢?”   “还真有避开的。”卫青笑着说。   “曹刿论战!”霍去病眼睛一亮,这题他会,“要仔细观察,不可冒进。”   “去病真聪明。”卫青摸摸他的头。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陛下可知梁国有种特有的山羊?”   [开始了开始了,小谨开始编故事了。]   [真的好心急,马邑之围历史上失败了啊啊啊啊啊!]   [但凡小谨现在是个大臣,也不至于只能拐弯抹角地提醒。]   [还好猪猪和卫青都聪明,换个皇帝我都担心真把这些当故事听了。]   “还真不记得,什么羊?”   “青山羊。”尚谨并不意外,他以前也不知道,是上个世界实地考察才发现的,“我的高祖父是个出了名的善人,见别人受了伤就挪不动道。他也给牲畜看病,特别喜欢单父县的青山羊,说是和别的地方的羊长得不一样,稀奇得很。”   他一提起单父县,刘彻立刻想起了吕太后,吕后不就是单父县的吗?没想到尚谨和吕后还是老乡。   “他虽说医术好,却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有个人得了重病,实在是治不好,结果那家人将事情怪在高祖父身上,高祖父只好见着那家人便绕道走。”   这个故事有没有漏洞并不要紧,只要别太假就行。   “有一日,高祖父正挑着医箱走在荒野上,却看见一头青山羊在虚弱地倒在地上。”   “陷阱?”刘彻结合前面的故事猜出是有陷阱之类的东西。   “是,一头牛一头羊对于乡里的人那么重要,他刚从乡里出来,也没听说哪家在找羊,这一只羊倒在这里,可奇怪了。”   “他再定睛一瞧,那羊身上还有个绳子,看不清是绑在哪还是压在哪,那绳子上有个记号,我高祖父记性好,认出这是那家人的记号,心里本也没多想,只是有些怀疑,想着要是把羊带回去给那家,说不定能缓和邻里关系。”   马邑之围的失败实在让人唏嘘,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计谋最后败在了细节上?   原本见羊眼开的军臣单于发现这些放牧的羊虽多,竟然一个放牧的人都没有,这才起了疑心。   “刚要上前,却又觉得越来越不对劲,这个时候那家的犬突然奔出来,朝他吠叫不已,高祖父顿时觉得不可久留。”   正派反派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狗对应的是汉奸。   军臣单于疑心后,派兵攻下一个碉堡,俘虏了一名尉史。   这尉史很快背叛了大汉,得知有埋伏的军臣单于即刻退军,王恢认为已经错过了袭击匈奴军的最佳时机,连追击都没尝试,就决定收兵。   “他装作折返,却注意着动静,果然,他走出去有些距离,便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正是那家人埋伏着,若不是那只犬‘叛主’,恐怕高祖父已不测。”   “后来呢?”   “这都是没证据的事情,高祖父也不能如何,只听说这家死了只羊,给这家的邻居看病的时候,邻居说那家的主人骂着什么白费了只羊,出的什么鬼主意。”   马邑之谋功亏一篑,三十万大军的设伏毫无用武之地,大汉与匈奴的关系彻底破裂,王恢自杀,聂壹隐姓埋名。   “高祖父这时真的确定自己可能被杀,赶忙携家眷搬到了河东郡。”   霍去病愤愤不平:“如此歹毒,简直就是祸患!”   “高祖父常和祖父感叹,但凡那家出个人站在羊旁边请他帮忙,他定会不计前嫌的。若是趁着他救羊的时候下手,那才是真的完了。”   这就跟明示没什么区别了,他都想摇着刘彻的肩膀告诉他,不要让汉军伪装的太过火,放牧哪有连个牧民都没有的?整个牧羊犬在旁边都比只有羊好。军臣单于再怎么说也算是单于里拔尖的了,真的没那么傻!   “荒山野岭的,一只羊孤零零的待在那儿,他就算想救也要仔细观察一番才敢。”   “不过高祖是习武的,也难怪那家人要想办法偷袭,不然就是来个三四个人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高祖。”   “我祖父是个粗心大意的,也跟着高祖父学了些本事,说还好那群人不是对着祖父下手,不然祖父定是傻乎乎的就去救了。”   “这何尝不是诱敌深入?还好没得逞,不然今日我就不在这里了。”   从尚谨说起只有一只羊的时候,刘彻就呆若木鸡了,后面尚谨说什么他也没听了。   他将整个计划捋了一遍,越想越心惊。   尚谨也没去打扰刘彻的思绪,而卫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陛下?”   “仲卿……”刘彻回过神来,“他们呈上来的奏书,有提到这一点吗?”   “并非孤零零的一只羊,说了会放上百只羊在城外,只是……”卫青深吸一口气,“只是一个人都没有。”   “啧,这就是所谓的天衣无缝的计策?!”刘彻头疼不已,“立刻给他们送信,计划有变。”   他与卫青立刻商量起如何解决此事,又急召几个大臣来完善计策。   好好的一个休沐日,全员加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刘彻才又喜笑颜开地召见尚谨,感叹道:“谨,你就是传说中的福星吧?”   刘彻这回还真没怀疑尚谨是故意的,虽然三十万大军去前线并不是难知道的事情,但是具体的计划只有相关的数人,仲卿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尚谨。   “福星?帮到陛下就好。”尚谨摇摇头,“不过陛下怎么把仲卿也派过去了?”   他以为刘彻只是改变计策,没想到刘彻一时起意把卫青派去了雁门。   “他们我不放心,还是仲卿在好些。”   *   “你要学荆轲刺秦吗?”马邑县令与聂壹的关系原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只是经了这么一遭,他是真心佩服聂壹。   无论聂壹有没有私心,单是这份勇气便足以让他欣赏。   但这可不代表他想把自己的脑袋送给匈奴单于。   总有人夸荆轲勇武樊於期大义,但是没几个人想当失败的荆轲和丢了脑袋的樊於期。   他不希望聂壹失败,也不希望自己献身。   “自然不会,我也不愿让其他人做无谓的牺牲。”聂壹摇摇头,他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找个犯了死罪又与你相像的人,斩了他的头颅送去就是,你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   “县令!长安密信。”   县令赶忙接过,展开一目十行看下去,感叹不已:“陛下当真……思虑周全。”   “聂壹,你瞧瞧。”   聂壹看完,长叹一声:“我自以为详密周全,却不想竟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百密一疏,到底是当局者迷……”县令安慰他,说着说着住了嘴,“陛下不也是当局者吗?不过陛下定是上天庇佑,自与我们不同。”   “陛下新派了一位监军使者来,不知会不会生出变数。”   ————————   我其实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会伪装到没人放羊的地步,大概是真的刚好没想到这一点吧hhh但是作为后世的人,看过历史就会觉得怎么这么简单都没想到,大概把我放过去我也想不到   *   感觉因为是外戚的原因,卫青的后世评价一直没那么高,看到苏轼那篇文的时候我三观震碎,没想到宋人对卫青是这么个态度QAQ   *   感谢在2023-08-1623:03:09~2023-08-2123: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60瓶;萧50瓶;和阿岚贴贴30瓶;璀璨星火20瓶;橘白、n_h 10瓶;墨笔还魂、bruce 5瓶;467923532瓶;似锦流年、TT0459、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汉奸:马邑之围败于何人。   不止马邑县令和聂壹,五位将军也接到了消息,不过这个消息是由卫青亲自带来的。   刘彻本是想封卫青为将军,让他一起领兵,但卫青推拒了此事。   原本以为完美无缺的计策突然被看出来这样简单又巨大的漏洞,几位将军心里还不知是什么滋味。   若是突然让他做将军,显得陛下对他们不够信任,反而动摇军心。   他没有足够的资本和资历,也难以服众。   而作为监军使者来送信,虽然也含有监管之意,却远比直接做将军来的好。   公孙贺这几日不见卫青,还有些想念,用力拍了拍卫青的肩膀。   他知道卫青是陛下培养的将才,别看卫青没上过战场,可是上林苑的骑从都是由卫青带着训练的。   如今来了雁门,即使不带兵,也算是次历练。   他原以为要过个几年才能并肩作战,不想这么快就成真了。   与此同时,李息最先出声,他本与卫青同为太中大夫,关系极好,这会儿忍不住打探刘彻的意思。   “仲卿,不知陛下是何态度?”   他少年参军,侍奉景帝,一直认为和亲耻辱,如今终于又能有机会出击匈奴,他立刻请求领兵,没想到如今这计策出了差错。   他只觉得脸红,制定计划的时候他们自认为思虑周全,却不想犯了个传出去能被边地牧民笑话几百年的错误。   他们这群人大都出身不错,自然也没放牧过,只是想当然的以为放一大群羊在草原上就好。   “陛下并未怪罪,也只是懊恼他未能尽早发现错漏。”卫青摇摇头,“我此次来也只是送信,陛下怕你们自责,特命我亲传其意,如今知晓后迅速改正便是,力求一举成功!”   “陛下仁德。”   韩安国也松了口气,他一直是支持和亲的,自然知道有些主战派是如何戳他脊梁骨的。   此战无论成功与否,大汉势必与匈奴撕破脸,从此难有议和可能。   他打心眼里觉得要与匈奴打仗实在是闹民伤财的事情,但陛下既然决定了打仗,那么他也希望此战功成,再怎么说,军臣单于身死对大汉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如今计策又完善一些,他也更加安心。   他听说卫青要来,本还有些担心陛下要让卫青领兵。   倒不是他与卫青有嫌隙,只是因为此事重大,卫青毕竟没上过战场,他担心出了差错。   如今见卫青只是来传递消息,又安心几分,也觉得可让卫青趁这次在军中历练,对卫青的态度又和善了一点。   也怪不得他这么想,谁都不觉得这世界上真有第一次带兵就能大获全胜的人。   王恢耳边尽是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好半晌才平复。   李广已经和韩安国商量起按刘彻所言,挑选合适人选扮作牧民。   这牧民可不好找,真正的牧民没几个愿意待在城外送死的,只能找人假扮。   假扮的人要么知情且足够忠心,要么毫不知情且要真的懂放牧,不能被瞧出是假货。   按刘彻的意思,在雁门当地的牢狱中寻找可以控制的死刑犯,告诉他们可以戴罪立功,为朝廷放牧,以此去除死刑。   虽然可行,但实施起来仍然不简单,一条条命令紧锣密鼓地传达到雁门各处。   对于卫青到底待在哪儿,几位将军各有各的心思。   他们是分了五路的,卫青不能分成五份,自然只能跟着其中一军。   公孙贺是卫青的姐夫,自然想把卫青弄到自己军中来,这样他也可以照料一二。   韩国安作为五人中领头的,觉得卫青该跟着他。   李息说卫青要是想来他那儿,他举双手赞成,不过他不和公孙贺还有韩国安争。   李广治军自有章法,来个监军容易碍手碍脚,要是管着他那可就更糟糕了,而且他心里觉得卫青会去公孙贺或者韩安国那里。   王恢无所谓卫青待在哪儿,却不想自己已经被卫青盯上了。   “我想随王将军一起。”   此言一出,在场五人皆是意外。   论打仗的资历经验,李广三朝为将,公孙贺和李息少年参军、屡立战功,韩安国参与过平定七国之乱。   而王恢是边吏出身,常年是文官,虽说汉臣大都文武双全,但领兵打仗还是不如其他四人。   若说是不放心王恢,按计划王恢、李广、李息三部从代郡出兵,攻打匈奴辎重,有李广和李息在,这也算不得难事。   好歹王恢带过兵去打闵越,虽说闵越早早投降,但领兵的经验还是有的。   他们都以为卫青为了给自己的未来铺路该选择更有经验的将领跟着学习的,应该会跟着韩安国或者公孙贺,那才是正面战场。   “陛下夸赞王将军主动提出攻打匈奴,实乃赤胆忠心、智勇双全,当为青这等官吏之表率。”卫青谦和有礼地解释缘由。   然而真实原因并非如此。   *   临走前,卫青回家告别众人。   卫媪很是欣慰,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有上战场杀敌报国的一日。   卫长君虽然担心也没拦着,弟弟能得陛下器重,这是好事,若是立了战功便更好。   卫少儿无奈地抱着霍去病不让他闹腾,她没如何,觉得卫青去边关挺好的,正合卫青的志向,但是霍去病听说舅舅要去雁门,恨不得自己也跟去。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他现在明白他这个身高体型,连战马都爬不上去,去了雁门就是送人头。   待到卫青与尚谨告别,尚谨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陛下可有指定你作为监军使者,随行哪位将军?”   “并未。”卫青此次是全军的监军使者,刘彻并没有明说要卫青在哪一路,不过按常理是跟着韩安国的。   “你有主意?”   尚谨点点头,回答道:“若是我去,我会跟着大行令。”   “王将军?为何?”卫青有些不解。   “我担心他会退缩。”尚谨也不拐弯抹角了,“仲卿,我不知你们的计策,但大军调度,知晓的人并不少。”   尤其是边境,估计整个雁门的官吏差不多都知情。   “再完美的计策也不一定能成功,变数实在太多,这个计策并不能确保成功。”   “听陛下说的那几句,他应该是主导者吧?”   “你猜出来了?”卫青早知晓尚谨聪明,不算太意外。   “是。陛下提到五位将军之名,如今命你去雁门,先前又说什么牧羊,我大约能猜出来。”   “如果他畏战了,比其他人罪责更大。”   如今朝中其实仍然以主和派为主,刘彻力排众议支持王恢,又把王恢派到前线,安排了一个不重不轻的活,显然是要王恢做出表率。   历史上的王恢望而怯战,他必须死,以此让朝中大臣明白,刘彻是坚决要反击匈奴的,谁都阻挡不了。   “一旦他退缩,必死无疑。杀鸡儆猴,胆敢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朝中人人都道王恢敢提议出击匈奴,勇气可嘉,绝不会退,反倒是韩安国畏畏缩缩。”卫青回想与王恢相处过的时日和众人对王恢的评价,“我对他,不算十分了解,若真是如此,确实需要思量。”   细想之下,韩安国毕竟是经历过七国之乱的老臣,面临太皇太后和诸侯都毫不退缩,甚至于在陛下支持王恢的时候都会坚持反对,如今出征反倒是最不可能惧怕的那个。   “我不希望兵败,也不想看见陛下失败。”他历练与否都是其次,他要保证陛下的心血不能付之一炬。   *   马邑县城外,四颗带着血污的人头被挂在了城墙上。   不止“县令”的头,县里排的上号的官吏的“头”都在这里了。   远远瞧见这些人头,匈奴人便知道了,于是派了个使者来马邑,聂壹偷偷与他见面,递了消息。   军臣单于得了消息,立刻要动身。   他原本就要走了,却被一位骑着马的老者拦住了路。   “大人你怎么来了?”   “你不必操心,我们已和汉人里应外合。”   “是啊!这么长途奔袭的,你怎么受得了?”   匈奴人七嘴八舌地劝阻,却都拗不过老者坚持要一同前往。   军臣单于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带着十多万兵马,浩浩荡荡地穿越边境,到了武州塞。   武州塞离马邑还有两百里路,对于匈奴人来说用不着多久就能赶到。   公孙贺和韩安国埋伏在马邑城旁边的山谷中,静静等待单于进入马邑时出击,李广、王恢和李息则是从代郡方向主攻匈奴辎重。   王恢的斥候报告已经能看见匈奴辎重了,但此时尚且不是出击的时候。   军臣单于拉紧了马缰,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羊群。   “单于,这汉人真是够肥的。”   “单于!不如先把这些羊抢了?”   没有任何匈奴人能拒绝一头摆在面前的肥羊。   那些四散奔逃的“牧民”并未引得匈奴人追击。   “这群牧民倒是挺聪明的,看见我们就跑了,不过也不想想,他们怎么比得上我们的骏马?”   一小支骑兵冲向了羊群,马蹄声逐渐贴近耳畔,“牧民”心里惊恐无比,他能听到匈奴人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马蹄声愈近,他愈是挪不动步子,即使他拼命告诉自己快跑,可腿上却像绑了石磨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恶的匈奴人靠近,转瞬间,湿热的气息散开,他迟钝地发觉自己已被匈奴一刀斩去头颅。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想法是,假使没有触犯汉律,他是不是能安然无恙地待在雁门生活,受到汉军的庇佑?   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感到后悔,后悔犯下罪行,然而已经晚了。   四散的“牧民”很快被杀死,有几个被俘虏的已经昏死过去,还有几个吓得说不出话来。   看他们这副怂样,军臣单于的左右手都快笑出声了。   “单于,不如还是将他们杀了?我们要打马邑,这还有百里路,带着他们实在是拖累。”   “我们也不缺这几个奴隶的,杀了就是。”   几个还活着的死刑犯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就跪地求饶。   “单于!我愿投奔单于!我也是杀过汉人的,如若……”其中一人说的是汉语,还没说完就被听不懂汉语又不耐烦的匈奴人给砍了。   汉人觉得胡语是叽叽歪歪,胡人觉得汉语太复杂。   军臣单于觉得可惜,他向来对待大汉的投降者都不错,不过这个死的太快了,来不及听这人要说什么,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几个懂汉语的匈奴人讨论一番,也没个结果,他们对聂壹还算信任,暂时没往有埋伏那个方向想。   这时那个老人纵马上前,沉声道:“单于,不可小觑汉人,还是小心为上。”   见此人发话,原本还催促着赶紧去马邑的人都不说话了。   此人正是当年文帝时的著名汉奸——中行说。   当年老上单于刚继位的时候,文帝仍然在休养生息,不愿与匈奴打仗,于是送了和亲公主去做单于的阏氏。   中行说是宫中的宦者,也就是太监,他也在和亲公主的随行名单之中。   没人想去匈奴,中行说也一样,他扬言若是让他去,便要做汉朝的祸患。   当时的人自然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一到匈奴,没有丝毫犹豫便投降了。   匈奴喜欢汉朝的缯帛丝绵,他认为这样会使匈奴汉化,也更加依赖汉朝,他献计让把汉朝的衣料都做成衣裤,穿上这样柔软的面料在草原荆棘中纵马奔驰,这些缯帛丝绵很快就坏了,以此告诉匈奴人汉朝的衣料也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匈奴的皮革。   匈奴喜欢大汉的食物,他就建议单于把从大汉来的食物都丢掉,以此显示大汉的食物远远比不上不如匈奴的乳制品。   匈奴人数学不好,他就教匈奴人如何核算记录人口和牲畜的数目。   文帝景帝送给单于的书信,用的是一尺一寸的木牍上,开头语气很是和善,写着“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再列上礼物名单和要说的话。   他完全不客气,教老上单于加长木牍,甚至连印章和封泥的尺寸都得更大,开篇就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再洋洋洒洒地索要各种物品。   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匈奴人,对汉朝廷的恨意已经化成了对所有汉人的恨意。   起初他还与汉朝使者“友好辩论”,到最后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让使者闭嘴,告诉使者,汉朝不用想其他的,一心想好如何让送给匈奴的缯絮粮食又多又好就行,不然到时候会让匈奴的铁骑踏平边塞的庄稼。   气得大汉的使者都想找人刺杀汉奸了。   他极得老上单于宠信,到了军臣单于时,越发受到器重和尊敬,这可比他在汉朝做个太监好多了。于是他愈发卖力,毫无保留地告诉单于如何更好的攻打大汉边塞,如何更好的向大汉索要财物。   他在匈奴也有三四十年了,年龄也逐渐大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受到匈奴人的尊敬。   在攻打大汉这件事上,匈奴人一向对他唯命是从。   如今他出面说不可冒进,匈奴人再想往前跑,也慢下了步伐。   军臣单于与中行说耳语几句,再抬起头时,挥手招来手下,下了命令:“我们把楼烦的人抓来,告诉他,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说实话。”   如果楼烦人说的实话与猜想不同,那么说明聂壹并未欺骗,他们会继续前行。   假如真如中行说猜测的那样,他便是错信聂壹,定要将此人挫骨扬灰!   “为何不抓武州塞的人?离得近啊?”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武州,匈奴人可惜地问。   中行说解释道:“以免打草惊蛇,如今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不可不仔细。可如果聂壹没有欺骗我们,我们却直接打了武州,汉人会加强其他要塞的防御。”   楼烦离马邑不近不远,即使真有埋伏,以匈奴的好马,也足以逃窜。   匈奴人的骑兵比汉人的斥候快的多,不等新的情报到,楼烦尉史只能眼瞧着兵临城下。   军队主力并不在楼烦这里,匈奴人的十万铁骑要拿下一个小要塞的尉史并非难事。   楼烦很快被彻底攻陷,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匈奴人暂时没心情把楼烦给洗劫一遍。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楼烦塞的尉史颤颤巍巍地说:“大汉……汉……有……”   “你个汉奸!”楼烦县的县令出离愤怒,挣扎着就要爬起来打尉史,又被匈奴人一脚踩回地上。   尉史闭上了眼睛,不去看昔日的友人,咬牙道:“有几十万人埋伏在马邑城下。”   若是尚谨在这里,定是要骂一句狗汉奸的,还侮辱了狗这个字。   原本投降的武州尉史躲过一劫,可遭殃的楼烦尉史仍然选择了背叛。   即使计策再完备,架不住有人叛敌。   一时间,匈奴对于中行说的钦佩与尊重又上了一个台阶。   军臣单于一阵后怕,虽说还不知道汉朝动用了哪几个将军,李广肯定是不会少的。   匈奴骑兵再精良,也架不住三倍于他们的数量。   其实还有将近十万人马等着偷袭匈奴辎重,只是匈奴人不知道,楼烦尉史也不知道,只知道马邑前几日来了几十万大军。   “呸!差点被这帮狡猾的汉人给骗了!”军臣单于此时的心情既美妙又糟糕,对于帮了他们一把的楼烦尉史,他还给了好脸色,“你很好,跟我们回去匈奴。你在这里,会被这群人杀了。”   楼烦尉史不敢抬头面对四周汉人看他的眼神,上下两瓣嘴唇颤抖着碰了碰。   他听到自己说:“谢谢单于!”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陌生,既恐惧,又谄媚。   “把这个县令给杀了吧。”   虽然军臣单于很欣赏忠心的人,不过这县令对着大汉忠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刹那间,伴随着轻飘飘的言语,鲜血四溅,人们尖叫着想要逃窜。   县令的血溅了尉史一身,他至死都不可置信又愤恨绝望地瞪着尉史。   “该封你个天王当当才是,果然我胡人乃是天之骄子!上天保佑!”军臣单于倒是不在意尉史的心情,反倒开心地夸奖他。   恐惧、悔恨?反正都会被他们收服的。   尉史抬眸对上军臣单于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颤栗着站起身,悔恨、羞愧、痛心,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鲜红的血液,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将跨坐在马上并无防备的单于击倒了。   他后悔了,宁愿一开始就战死在塞外。   军臣单于摔得皱起了眉头,顿时恼羞成怒,他堂堂单于,竟被一个手无寸铁的汉人给击落下马!   左右近侍连忙将军臣单于扶起,瞬息之间,又一具尸体倒下,与县令倒在一起。   “给我把这要塞屠了!”军臣单于显然上头了。   中行说劝说他:“单于,不可冲动,夜长梦多,我们即刻离开。”   “好。”军臣单于很听劝,立马带着匈奴人离开了楼烦。   看着远去的匈奴骑兵,其余的人两两三三搀扶着爬起来。   “该怎么办?”有人慌张不已。   仅剩的士史深吸一口气,开始安排部署人员:“你们,立刻去马邑!你们,立刻去代郡!”   “马匹都战死了……”   举目望去,兵卒与战马的尸体填满了原本空旷的楼烦塞。   士史厉声喊道:“跑过去也得去!”   “士史,这尸身……”一个兵卒悲戚的看着县令,蹲下身为他合上了双眸。   “收敛县令尸身带回县里,至于他……”士史嫌恶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尉史,“先扔到一边,别和县令放一起,他不配!”   楼烦县令上任不过两年,名声却极好,这个时候他原本不该来边塞的,只是他也担忧匈奴来袭,所以才来了这里,却不想就这样死了。   他原本该继续好好治理楼烦县,如今连马革裹尸都做不到了。   尉史所作所为让人心寒,即使临时反悔又如何?叛徒就是叛徒,已经做了叛徒,还害的这回计策失败,就该死!   *   卫青蹙眉看向西南方向,原本的计划是待匈奴入马邑,他们从后包抄辎重,将物资毁坏,如此一来,军臣单于便是瓮中之鳖。   可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   直到匈奴撤退的消息传来,王恢顿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追!”卫青斩钉截铁地对王恢说。   王恢勉强冷静下来,下令三万兵马追赶。   一直追到边塞,已经看不到匈奴人的影子了,只能看到凌乱的马蹄印。   王恢犹豫了一瞬,塞外是匈奴人的天下,真的还要追出去吗?   一旦失败,三万人马全军覆没该如何是好?他岂不是要被杀头?如果保全三万人,还有一线生机。   他下令军队停下,卫青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王恢一眼。   卫青自己都很难想象有一天会对一个长辈感到恨铁不成钢。   卫青毫不犹豫地对王恢说:“将军!我认为应当立刻追击!”   “不可!匈奴有十万人!”王恢猛地摇了摇头。   见聂壹不听劝,卫青长叹一口气:“将军!马邑之计,是你与聂壹一同献与陛下的,他好歹献出家财,将军如今除却在朝中力争此计施行,还做了什么?”   “朝中大多赞成韩将军,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   “匈奴大军确有十万人,可辎重并无十万,他们带着东西,必定走得不快,如今得到消息,你却不出击,岂非无功而返?”   岂止是无功而返,在此时无功便是过。   “将军不愿,那便由我来。”卫青扫视了一圈身后的兵卒。   “什么?你只是监军使者!”王恢以为他要领兵,瞪大眼睛看向卫青。   卫青却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喊道:“期门骑听令!出塞!”   “期门……期门?怎么在这儿?”这一下给王恢整傻了,这不是陛下自己的亲卫吗?怎么跟着卫青跑到代郡来了?   他们五个都以为卫青带来的百人是从军中来的,护送卫青,后来编入王恢行伍也没人多问。   眼看卫青真的带着期门骑往外冲,吓得王恢大喊:“等等!全军听命!追击匈奴辎重!”   保住全军确实有机会活没错,但是卫青死在塞外,等他回去,陛下还不撕了他?   与其如此,不如追击,好歹有可能真的找到匈奴辎重立功。   卫青送了口气,期门骑也立刻停下。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卫青是故意的,还非常配合,觉得这样的卫青很新奇。   卫青恭敬地在马背上朝王恢说:“青但凭将军差遣。”   王恢再傻也反应过来卫青是激他的,苦笑一声:“仲卿,你必得陛下器重。”   卫青淡然一笑:“将军谬赞,只是不愿众人心血白费。”   计策已经失败一半,不能再失败了。   说罢,两人一同纵马前行。   匈奴的辎重部队原本觉得到了塞外就安全了,于是警惕少了几分,结果却听得千军万马之声自远方传来。   “汉人?他们怎么可能追出塞外来?”   “还不快跑?蠢死得了!”   “这些军需怎么办?”   “快!向单于求救!等大军来了,他们必死无疑!”   *   李广这边一片岁月静好,他们还没得到消息。   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耐心等着,而手下的兵已经耐不住寂寞了。   又过了一刻钟,斥候骑着马飞奔而来。   “将军!匈奴人的大军从东北方向疾驰往西南去了!约有五万之数。”   纵使是经验丰富的李广都有些糊涂。   这个时候军臣单于不是该到马邑了吗?怎么反而从来时的方向又往马邑的方向跑?   不过他也只是疑惑了一瞬,立刻做出了判断:“匈奴有诈,不可犹豫,立刻驰援!”   如果匈奴识破计策,离开边塞却又回来,那么说明有人拖住了匈奴辎重!   ————————   感觉大汉好多汉奸,也怪不得苏武被立为表率,不过苏武年纪跟小霍差不多年纪,我是真的没想到,毕竟他和杜甫一样,一般给人的印象都是垂垂老矣。   *   感谢在2023-08-2123:52:59~2023-08-2323:2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祁零26瓶;暗香盈袖14瓶;哒啦啦啦啦~5瓶;全世界我只等一个你、安山度2瓶;墨笔还魂、梨景入帘、男风知我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新星:功成。   “围其东西两翼!注意北侧窜逃的匈奴人!”   王恢将一名匈奴人斩下马,远远看了一眼发号施令的卫青,不得不感叹,卫青远比他更像个将军,一言一行皆可让人信服。   草原尽头,一大片黑点迅速向南移动。   斥候纵马掠过几个逃窜的匈奴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来报告,匈奴大军约有五六万人回援。   王恢也来不及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各样物资,慌忙就要下令撤退。   护送匈奴辎重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把这些东西留给匈奴人,总觉得不甘心。   可形势如此,不得不回撤。   好歹杀了匈奴的辎重部队,也不算全然无功。   王恢还没开口,卫青朝他摇了摇头:“将军,全部撤退是来不及了,来的是匈奴主力。”   汉军并非都是全须全尾的,伤亡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草原上仍有可以动弹却无法上马的兵卒在挣扎,没了马匹代步,他们必死无疑。   刚打了胜仗就撤退,势必损伤士气。   匈奴人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追逐,三万人要离开并非易事,必得有人阻拦匈奴追击。   又或者,迎面而战。   王恢吐出一口气,跟匈奴人比速度?那他们如今是跑不过的。   三万人对五万人,骑兵上大汉不占优势,不得不谨慎。   卫青做出决断,向王恢请示:“将这些辎重留在这里,后撤,但不是撤退,而是埋伏。”   以这些辎重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也减慢匈奴的行军速度。   王恢无形之中已经默认了卫青的地位,俨然已将卫青作为副将,甚至是隐隐的主心骨。   他忍不住猜测,这一切是不是都在陛下掌控之中,是不是陛下故意让卫青来的。   他承认他对于领兵不算在行,于是大多考虑卫青的意见。   *   极少数逃跑的匈奴人终于找到了支援的军队,连忙说起了方才噩梦般的遭遇,尤其提起了卫青。   “大人!汉人那边,是个新面孔!好生可怕!像是知道我们要往哪去一样!”   匈奴将军眉头一皱,拽起一个汉人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吗?”   匈奴这里的汉奸从来不少,现在这个便是路上俘虏的。   身上衣裳已经破破烂烂的汉人还是头一次直呼将军们的名讳:“汉军五将是李广,韩安国,公孙贺,李息,王恢,不知说的是谁……可知他年龄样貌官职?”   “没看清长相,但是很高大,应该是个年轻人!至多不过二十。他有时候挥起那把刀甚至不用拉着缰绳!”   此时没有马鞍,骑兵要把自己固定在马上,既要力气也要技巧,不然带着兵器很容易重心不稳摔下马。   “并未听说有这样一位将领。”那人摇头道,“如此厉害的人物,怕是新人,若早在军中,该听说过才是。”   将军松开手,指挥着军队继续南下。   “啧,真是麻烦!全力冲锋,快到了!”   等到匈奴骑兵到的时候,只见满地狼藉,遍是尸体。   匈奴将领骑着马绕了一圈,几乎全是他们自己人的尸身,看得他火大。   要是汉军把辎重也带走,他怕是能气死,向来只有他们胡人抢汉人的,要是被汉人抢了岂不是丢脸?   “还要追吗?”左右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翻身下马,观察地上的各种痕迹,往南方看了一眼,回答道:“追!他们没走远!”   仗着匈奴军队机动性强,只要不离边塞太近,他们并不担心汉军埋伏。   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他们以为遇到的该是听闻他们威名而奔逃的汉军,却不想对面严阵以待。   诧异之余,又多了几分警惕,如此镇定,定然有诈。   “他们丝毫不怕?”   匈奴人自认为胡人骑兵是碾压汉人骑兵的存在,更别说五万打三万,实在是优势在我。   草原一望无际,他们不用担心有埋伏。   他们眼里汉人就是畏畏缩缩的待宰羔羊,只敢依靠着天险或者长城缩在家中,敢把军队带出边塞?简直是找死。   然而不过稍一接触,局势就变了。   他以为会瞬间溃散的汉军像是杀红了眼,原本已经经过一场战役有所损耗的汉军并不怯战,也仿佛不知疲惫。   都说一鼓作气,汉军却愈战愈勇。   战况一时胶着,李广最先带着援军来了。   “糟了!那是李广?!”   匈奴本就被打得怀疑人生,李广又在匈奴颇有威名,此时李广带着四万人前来支援,更是方寸大乱。   “回撤回撤!”   兵力一旦形成碾压,他们的军心就散了。   更别说汉军的支援跟源源不断似的,刚来了个李广又来了个李息。   再想起汉朝还有两个将军,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来了,匈奴的退却之心更重了。   匈奴人且战且退,死伤惨重,最终才逃脱。   李息摩挲着缰绳,有想追上去的冲动,好不容易打到匈奴人脸上,不追击实在太可惜了。   卫青按住他的手,摇头劝道:“穷寇莫追。”   王恢对此很是赞同:“监军说的在理。”   李广同样没有异议:“虽说乘胜追击是好,但若是匈奴拼死反抗,我们也讨不到好处。”   他们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贸然进入不熟悉的草原,恐怕会得不偿失。   四人达成一致,兵卒们也去收拾战利品,等到带回塞内再行清点,以免夜长梦多。   眼瞧着边塞近在眼前,王恢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他的身份远比卫青要尊贵,此时却生出几分对强者的敬畏来,险些就要行大礼,被卫青给拦住了。   “此次多谢监军了,待回到长安,必然要重礼拜谢。”王恢说的是真心话,并非客套。   “职责所在,将军不必言谢,我又怎敢居功呢?若非骁骑将军与材官将军及时赶到,此战又如何能赢?”卫青依旧是谦和,丝毫没有居功自傲或是抢功劳的想法。   李广的目光在他们俩脸上扫了一圈,猜测他俩打的什么哑迷。   “实在是后生可畏啊……”王恢对上李广探究的目光,不由得感叹,“若非监军坚持出兵,我怕是要获罪了。”   李广对手下的兵卒有感情,自然也以兵卒为重,寻了为王恢开脱的理由:“也怪不得你,出塞毕竟危险,若不能得胜,保全兵卒是最好的。”   李息站在卫青身边,和卫青小声嘀咕:“好嘛,我支援得慢,都没挣到多少军功,还好喝了口热汤。”   “你和李广将军这运气真好,不过王将军运气更好,还好遇到了你。”   李息埋伏的地方确实离王恢远,不过相比之下,他们都在代郡,而韩安国和公孙贺在雁门,离得更远,此时才要汇军。   他与卫青同为太中大夫,也时常陪在刘彻身边,自然知道陛下有多心狠,要是主战的王恢真的怯战,是落不得好结果的。   “我说你也太谦虚了,换成我就要乐得拜神去了,你才多大啊?”李息少年参军时,还只是个小兵卒,要是第一次上战场就立这么大的功,他的官职肯定更高。   他在卫青这个年纪是没有卫青这样的心性的,更没有卫青处事周全。   韩安国心里对卫青的好感又增添几分,打心眼里觉得卫青是越看越顺眼了,难怪陛下会委以重任。   公孙贺听了来龙去脉,对妻弟更是毫不吝啬地赞赏,他拉着卫青走到一边,悄悄问:“你选王恢,是早瞧出来了?”   “我本是要跟着你或是韩将军的。”   “那你怎么想起来的?”   *   “好!我就知道仲卿不会让我失望!哈哈哈哈哈!”刘彻得到战报,从昨日早朝到今日晚膳都还在笑。   史官停住自己将要写下“上大笑二日”的笔,改写为“上甚乐之”,含蓄了不少。   其实对于没能杀死军臣单于,刘彻还是觉得可惜。   不过人要会想,这个计划原本的漏洞足以导致白费一场功夫。   如今虽然仍出了意外,但至少匈奴辎重部队被击溃,又杀了上万匈奴军。   虽说没能达到预期,但毕竟从伏歼变成了正面对打,又出了诸多意外,能得如此战果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满意的是,卫青这一回在军中得了个好名声,至少下次把卫青封个将军派去领兵,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他是很厌恶那些拿卫青出身说事的人的,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他总不能把这么说的人的嘴都缝上,他还没那么残暴。   他虽会明里暗里训斥这种人,但也不能总为卫青说话,不然就有人说他幸外戚,说卫青媚主,话里话外更难听了。   但他私心里是想把这些人赶出去的。   这样的外戚,别的皇帝想要还没有呢!   得知卫青立功又安然无恙,霍去病也很高兴:“舅舅是不是能回来了?”   “嗯,他不负责善后,即刻返回。”刘彻笑眯眯地揉了揉霍去病的头,霍去病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头发理好。   刘彻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故意把霍去病的头发弄得更乱,他就是刻意培养霍去病不要那么生分的。   他其实能感觉到,卫青虽然与他亲近,但是终归将他视为君威不可冒犯的皇帝,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层。   可霍去病就不会如此,他很喜欢这一点。   当然,霍去病也不是傻子,就算嘻笑打闹也不会太过分。   尚谨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取出一把梳子,给霍去病梳头。   “陛下,再有下次,你就亲自帮去病梳发吧。”   谁知刘彻眼睛一亮,显然起了心思。   “不要!”霍去病猛地摇头,也顾不得尚谨刚给他梳齐的头发。   万一陛下给他梳一个公主妹妹那样的发式怎么办?   霍去病越拒绝,刘彻就越意动。   眼看刘彻已经把尚谨手里的木梳夺过来了,他一把将獒犬推到刘彻面前。   “陛下!玉尺的毛发这么浓密,你一定喜欢!”   【???】   系统一脸懵,它不想梳毛!   一阵玩闹之后,战况变成刘彻和霍去病讲和,一起给系统梳毛。   [系统,这几天别洗澡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羡慕一只狗啊啊啊啊啊啊!]   [我早就羡慕了,每天被小谨好吃好喝,大鱼大肉地养着不说,今天被祖龙亲自投喂,明天被猪猪和冠军侯亲自梳毛,这什么待遇啊?]   [我好嫉妒啊!!!]   系统忍不住抖了一下,总觉得马上要被观众拉到现实里蹂躏了。   刘彻和霍去病终于闹累了,他又拿起战报,看着看着忍不住叹气:“哎,怎么就这么多汉奸呢。”   若是没人背叛,说不定这回真的能把军臣单于杀死,再不济也能多杀点匈奴人。   尚谨刚刚吃完一个桃子,这时候才腾出嘴和刘彻说话:“人心难测,千万人之中出汉奸实在是正常,虽说不得不防,防不胜防,可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毕竟后面的汉奸多了去了,虽然他也生气,但他怕刘彻把自己给气出病来。   “受利益驱使,汉奸总不会少的,要打败匈奴,很是不易,但我相信陛下会赢的。”   这话让刘彻心里熨帖不少,心情又好起来,临时起意道:“这几日大喜,天下可饮酒五日,我也得空,明日带你们去上林苑骑马!”   霍去病从竹简里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刘彻,他早就想学了!   *   刘彻的骑术也是从小就学的,景帝也曾手把手教他。   他纵马掠过霍去病与尚谨,见他们抬头张望着他的身影,眼中是好奇与艳羡,恍惚间回到幼年父皇教导自己之时,只是如今他已成人,也教导起稚子了。   他至今无子,全然将霍去病当作儿子来养,时时关心功课,也亲授武艺。   至于尚谨,他实在很难将尚谨当成小孩,虽说一样关心着,但与其说是养孩子,不如说在养臣子。   这么一算,尚谨也十三了,过不了多少年就可以压榨……委以重任了。   但霍去病还小,他可以慢慢享受养成的快乐。   对此尚谨曾说,他和卫青还有霍去病像是一家三口。   他反问尚谨,那么时常待在霍去病身边的尚谨是什么人。   尚谨说是多余出来的那个褓姆,给他逗得直乐。   他又掉头回到两人身边,利落地下马,收到霍去病敬佩的眼神,他背后无形的尾巴立马翘起来了。   “陛下骑术真好!”   “那是!”   霍去病伸手去摸那匹棕黄色的骏马,黄马低下头蹭了蹭霍去病。   霍去病似乎天然招骏马喜欢,刘彻今日骑的这一匹性子可不平和,对霍去病却服服帖帖的。   “它叫什么啊?”霍去病顺势抚摸着骏马的鬃毛。   “虎魄,虎之魂魄。”   “是因为它的颜色与琥珀相近?”霍去病记得尚谨家里就摆着一块琥珀。   尚谨说自己偶尔要喝的一个方子要用到的,霍去病总觉得尚谨能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加到药方里,就算尚谨现在随手指着一块石头说搬回去入药,他都相信是真的。   “对,想上去试试吗?”   刘彻见他实在喜欢得很,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马上,只不过手都不敢松,怕出什么意外。   霍去病突然体验到“巨人”的视角,新奇地四处张望。   等他过了瘾,刘彻才又把他抱下来。   “我带你们去挑马。”   霍去病兴高采烈地跟着刘彻去挑马,一路上问这问那,完全没有夫子说的少言的样子。   他挑中了一匹黑色的马,是刘彻专门让人带来的那几匹之一,都是矮很多的小马。   他刚刚抬手,黑马便自觉地屈膝跪下,方便他骑上去。   霍去病坐在马上,喜悦地抚摸着马头,有种想直接骑着马窜出去的冲动,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尚谨站在马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系统,我专门学过骑马吗?」   【……好像?没有?】   [确实没有诶?震惊?我记得小谨去过匈奴的啊?]   [好像一直都是驾车,骑马的时候真的很少。]   「怪不得,我忘记弄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出来了。」   大秦打匈奴也有骑兵,但起初还是以步兵和战车为主,后来得了匈奴的马场,骑兵数量这才急剧增加。   他一直忙着改革内政,很晚的时候才开始亲身参与边疆战事,有韩信在,也确实没担心过匈奴打过来。   从匈奴回来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来不及也没想起来这个“大杀器”。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不要谜语人!]   [跟马有关?我知道了!马镫是不是!我说怎么看着猪猪骑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没错。”尚谨点点头。   刘彻扭头看他,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疑惑地问:“什么没错?”   尚谨抬手指着其中一匹马问:“这匹马挺好的,挑它准没错,我可以选这一匹吗?”   “眼光不错啊!这可是雁门马场养出来的,要我扶你吗?”   想要骑上马可不容易,要么和霍去病一样等着马跪下,要么自己力气大,在马身上借点力上去。   “我先自己试试。”尚谨先是与黄马亲近了一会儿,“想吃桃吗?还是梨?”   他轻轻拍了拍马,示意自己要上去,接着一手按住马鞍,纵身一跃骑上了马。   霍去病一脸艳羡,等他长大一些,也要骑这样的高头大马,上马的时候直接跳上去。   尚谨心里松了口气,差点没跳上去。   「好险,要是失败就尴尬了。」   【当着武帝和冠军侯的面摔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刘彻细心地教霍去病如何让马匹前进后退,霍去病听的认真,小黑马似乎也在看着刘彻,而尚谨的黄马带他绕着圈散步,一人一马一起摸鱼。   霍去病学的很快,不一会儿已经能自如地控制黑马往前跑了。   刘彻不住口的夸赞霍去病聪明:“我们去病学得真快!瞧着有将军的英姿!”   霍去病听了喜笑颜开,心里还记挂着舅舅:“等舅舅回来,看到我会骑马,肯定高兴!”   *   卫青思归心切,带着期门骑日夜兼程回到了长安,来不及回家看一眼,便先去了宫中。   听严助说刘彻还带着霍去病在骑马,又赶去了上林苑。   他到时,霍去病正坐在刘彻常骑的那匹马上,而刘彻却牵着马慢悠悠的走,一大一小不知在聊些什么。   这一幕落在卫青眼里,让他有些愣神,皇帝给一个孩子牵马,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去让霍去病下来,即便陛下再喜爱,断没有让陛下给牵马的道理,让其他人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尚谨竟没有劝一劝?   再一看,尚谨一边给马喂梨子,一边看着刘彻和霍去病笑意盈盈。   他忘了,尚谨最喜欢看刘彻对他和去病好,哪里会拦着?   尚谨似有所感,抬头对上卫青的视线,看清来人,难掩喜悦。   “仲卿,你回来了。”   ————————   这几天开学好忙(瘫)   晚上还有一章   *   实在不知道匈奴那边的一些官职啥的,喊大人算是那种意译,其实这个时候大人不是那个意思hhh   *   感谢在2023-08-2323:29:05~2023-08-3010:3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盖99瓶;暗香盈袖、嗷呜嗷呜嗷呜、听音、修10瓶;念白5瓶;鹤归4瓶;柒棠忘川2瓶;似锦流年、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天灾人祸:田蚡你真该死啊(骂骂咧咧)   “多日不见,你又长高了,过不了几年就赶上我了。”   这段时间尚谨的身高窜得很快,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了。   “在军营感觉如何?可有不习惯?等回去我还是为你看看,免得有暗伤。”尚谨很在意卫青和霍去病的身体健康,武将生在战场,大都不会长寿。   要是卫霍能有王翦和李牧那么长寿就好了……   “如鱼得水,你……”卫青本想问王恢的事,思及身在上林苑,犹豫了一会儿,“我先找陛下,回去再和你细聊。”   刘彻和霍去病一扭头,就看见卫青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   霍去病欣喜地跳下马,朝着卫青奔了过去,他没那么多礼仪讲究,扑了卫青满怀。   “舅舅!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让谨给你看看?快和我讲讲雁门怎么样?我有在学馆好好读书,还跟陛下学了骑马!”霍去病以前从来没和卫青分开如此之久,一刻不停地诉说对舅舅的思念,顺带还想要舅舅表扬他。   刘彻也顾不得管爱马了,绳子一扔就往卫青那走,不过他还是讲究一些,没有不顾形象的跑过去。   虎魄左看看右瞅瞅,见没人管它,于是欢乐地撒蹄子跑远了。   “终于回来了,方才似乎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又幻听了。”   “陛下,青未能……”卫青低下头要先认错。   刘彻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太自谦了,不揽功就算了,怎么还把过给捞到自己身上?又不是你让人叛投匈奴的。”   在刘彻心里,卫青是大功臣。   “你并未让我失望,若不是你挽救局势,我才真要对他们动怒。王恢领兵不行,只在朝中做官还是一把好手。”   刘彻也看出王恢不适合带兵,还是留在长安为好。   “陛下宽宏。”   “等回去再谈这些,来看看我把去病教得多好!”刘彻得意地拍拍霍去病的肩膀。   霍去病兴奋地点头,跑到一边牵过了自己的小马,上了马便如利箭一般跑出去几丈远,又迅速驱使着马转弯跑了回来。   [有种过年给亲戚表演才艺的即视感。]   [小冠军侯太可爱了呜呜呜]   [茂陵一家三口真好啊!]   [好耶!卫青回来,可以看到他们一起教小霍了!]   尚谨懒懒地靠在树上,和弹幕一起享受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他知道,刘彻和卫青又要忙起来了。   大汉已经和匈奴撕破脸皮了,关系彻底破裂。   *   卫家。   “阿姊不在家中?”卫青带着霍去病回来,却不见卫少儿的身影。   卫媪笑着摇摇头,她倒是想调侃几句,但顾着霍去病还在,也不当着孩子面说。   卫长君带着霍去病去换衣裳,卫媪才和卫青提起此事。   “你还不知道,少儿近来和陈掌走得愈发近了。”   曲逆献侯陈平之后,陈掌。   曲逆侯由陈掌的长兄陈何承袭,陈掌在朝内也只是个小官,但曲逆侯食邑一万六千户,仰仗着陈家后人的身份,陈掌在长安也是颇受尊敬的。   陈掌尚未娶妻,名声也还不错,卫媪对这个可能成为女婿的人还算满意。   虽说儿女们都逐渐位高权重起来,但她也不是拜高踩低的人。   陈掌到底有没有陈家这个背景都不重要,她只担心女儿又遇到个霍仲孺那样的人,白白错付年华。   “母亲不必担心,我与陈掌打过交道,为人还算正派。”卫青宽慰卫媪,“何况如今我们已然不同,不会让阿姊受欺负。”   当年霍仲孺断了书信往来,卫家人也不敢找霍仲孺的麻烦,再怎么说霍仲孺都是个县吏,他们身份差别摆在那里,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如今他们也有个一官半职,不至于吃亏只能忍气吞声。   卫青不是不知道霍去病心里还是盼着父亲的,但私心里是不愿霍仲孺跑回来认霍去病的,如今这样不再联系正好。   假如阿姊真的与陈掌在一起,他既觉得陈掌或许能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弥补缺憾,又担心霍去病会不会对陈掌有抵触之感。   无论如何,他还是尊重阿姊的决定,除非陈掌德行又亏,不然他都不会去干涉,一切顺其自然就是。   霍去病对陈掌的存在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母亲最近爱出门挺好的,不然他每次出去玩,母亲待在家里也太闷了。   他这几日都在学骑马,手舞足蹈地和祖母讲述他是如何骑马的,卫媪慈祥地看着他笑。   刘彻特意给卫青放了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公孙敖终于等到卫青回来,带着一坛酒就上门了。   “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喝酒!走走走!”公孙敖一手揽着卫青的肩,一手提着酒。   之前刘彻下令天下可饮酒五日以作庆祝,今日是最后一日,再不喝就来不及了。   “不是说要和其他人一起去喝酒?你怎么抱着酒坛子来我家了?”   他们可是约了其他人的。   公孙敖炫耀地指着酒说:“这可是我自己酿的!带去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今日算不得交往应酬,大都是当年一起在建章营的骑从。   几人喝得尽兴,卖酒的人都乐开花了。   “仲卿!敬你一杯!”公孙敖听刘彻说卫青立功,十分高兴,早就盘算着要为卫青庆祝一番。   反正以卫青的性子,是不会给自己庆祝的,不如他拉着卫青高兴高兴。   卫青饮尽杯中美酒,看着公孙敖踉踉跄跄的模样,夺过公孙敖的酒:“少游,你少喝些,都快站不稳了。”   公孙敖这个字还是当初从尚谨那得的灵感,说是刚巧读到《诗经鄘风》中的一篇,念着“以敖以游”,公孙敖回到家中,一合计,就要用这个游字,家中长辈也同意,于是取了“少游”为字。   “哎!我没醉!喝!喝!”说完一头栽到案上,呼噜呼噜睡着了。   要不是知道公孙敖喝醉了从不发酒疯,卫青是不会和公孙敖喝这么多的。   此时突然有人喊卫青:“仲卿!”   众人一抬头,发现是行色匆匆的卫长君,招呼他也来喝一杯:“卫兄来了?可要一起?”   他们都是认识卫长君的,不过今日卫长君说不得空,不想这时候来了。   卫青虽喝了酒,但人还是清醒的,注意到长兄的神色,对其他人笑道:“你们先喝,长兄怕是寻我有事。”   卫长君把卫青带到外面,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小妹有孕了。”   *   尚家。   “谨回来了?我阿姊正念叨着你呢!”义纵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可是寻我有事?”尚谨问道。   义妁每次找他,大多是遇到什么疑难杂症,要找他一起研究。   “她要入宫侍奉卫夫人了。”义纵挤眉弄眼地笑。   入宫侍奉贵人,阿姊的名声起来了,就不会为人轻视了,反而会被人追捧着。   “卫夫人?是她身体不适?”尚谨立刻紧张起来,不会在深宫里给养出病来了,但是又突然想起另外一种可能,“还是?”   义妁从后院进到前厅,点头道:“正如你所想,卫夫人有孕二月,我奉命入宫,想带你一同去。”   “我?可是出了事?”   “不,卫夫人想见你一面。”义妁也很意外,她对尚谨和卫子夫的交情深浅并不清楚,“你们这么多年,几乎都没见过了,你以医师的身份随我入宫,不是刚好?”   “好。”   *   “夫人,义医师来了。”五官恭敬地将义妁请进殿中。   卫子夫对义妁的医术早有耳闻,加上她与尚家关系亲厚,也很放心她。   “早听闻义医师大名,今日得见,我便全托付于你了。”   “卫夫人过誉,宫中太医皆是国手,我不过侥幸得了声名。”义妁自谦道,“我定当尽心尽力。”   “你们都出去吧。”卫子夫示意五官把其他宫人都带出去。   等到周遭安静下来,卫子夫才望着尚谨笑:“小谨,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子夫是否有心结,我观你眉目见有郁色。”   “嗯……自从有了昭儿,在宫里的日子好过多了。”卫子夫感慨道,“我有时觉得自己贪心,已经比以前过得好多了,我反而忧愁起来,太不知足了。”   “知足是好,不知足也是好。子夫可愿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尚谨没想到自己原来是来做心理疏导的。   “我始终担心,昭儿虽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也宠着她,可若有一日,宫中其他人诞下皇长子,她会失去陛下的关注。”   卫子夫平日里很少想这些,她向来豁达,但是不知最近怎么回事,总爱胡思乱想。   “她毕竟是长女,即使有皇子在,到底还多出这些年的时日。”尚谨安慰她,卫长公主那可是刘彻最喜欢的女儿,“何况昭之一字,足可见陛下对其喜爱有加。”   “别看她年纪还小,却是要强的。若是陛下对其他孩子更好,我怕她心里难受。”卫子夫长叹一口气,“前几日她便问我,为何陛下带着去病去上林苑,却不带她去……”   *   “母亲!我刚刚去找父皇,他们说父皇带着表兄去骑马了!”刘昭靠在母亲怀里,言语间尽是艳羡。   她才四五岁,可不理会她这个年纪能不能去骑马,单想着要和父皇一起玩。   “父皇光想着表兄,怎么不喊我一起去?我也想去上林苑!”   身边的宫女笑道:“公主身娇体贵,学那骑马做什么,那都是男……”   “住嘴。”卫子夫皱着眉头看向身边的五官。   五官会了意,领着那说话的良使出去。   说错话,该罚。   刘昭像朵蔫了的花,一时间不能接受:“我不如表兄不是因为我学业没他好,是因为我不是皇子?”   “别听那宫女瞎说,在母亲眼里,昭儿比去病还聪明,只是年岁小了。”卫子夫抱着女儿哄,“你看,去病在你这个年纪,也还没学骑术,等你大一些了,你父皇自然会教你。”   她实在不愿有一日要告诉女儿,她是比不过皇子的,至少比不过皇长子。   “母亲不是说过吗?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就告诉母亲,母亲会一直听的。”   “你想学骑马,下次见你父皇,便和他说。”   “好!我听母亲的。”刘昭又不缺爱,被一大家子人宠着,向来想要什么就说。   她又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母亲,父皇是不是更喜欢表兄啊?”   “你父皇确实很喜欢去病,但也喜欢你啊。”   “那我不喜欢表兄了!”刘昭气闷地说。   卫子夫哭笑不得,故意逗她:“真的?那下次去病来找你,我就替你回绝了?”   “那不行!”刘昭立刻摇头。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喜欢他吗?”   刘昭歪了歪头,耍赖皮道:“可他是我最好的玩伴!我喜欢和他一起玩,那我没说过刚刚那句话!”   “好好好,你没说过。”卫子夫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昭儿不是讨厌去病,而是很羡慕他,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嫉妒他?”   “嗯……”   “这都是很正常的,换作母亲是你,也会不开心。”卫子夫轻声地说,“但是去病也很喜欢你,所以如果心里有话,不要憋着,也不要怨你的朋友。”   “你父皇虽然喜欢他,可是也喜欢你,时常带着你玩,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里落下过你的?还教你写字呢。”   “你说你想要那把弓,你父皇不是也送来了?那可是你父皇最喜欢的,只是你现在还小,所以学不了。”   “等你大一些,也可以学着射箭呀,说不定是父皇和去病一起教你呢?”   刘昭顿时喜笑颜开:“那等去病下次来,我准备他最喜欢的吃食,请他给我讲骑马!”   “方才还说不喜欢他,这会儿连去病喜欢吃什么都想起来了?”   *   尚谨听完,不知怎么想起上个世界的公子高。   “可公主依旧把去病当成玩伴和兄长。”   “去病本就比她大一些,平日里顾着她。”卫子夫摇头道,“而且去病是我母家的孩子,自然关系亲厚。”   若是换作寻常人家,父系血缘是更亲的,尤其是同父的孩子。   可在帝王家中,反倒是母家更值得信赖,也更亲近。   “不仅是昭儿的原因,我也梦到过自己失宠。”她在宫中的处境其实与卫青十分相似,“我在宫中虽与人为善,可免不得有人把我视作眼中钉。”   “之前有孕,险些害得仲卿遭难,这回,不知又会生出多少风波来。”她不止担心女儿和自己,也担心其他亲人。   “陈皇后不会再如之前那般随意动手了,大长公主会劝她的。”   如今卫家势头正盛,刘嫖知道皇后子嗣无望,不会来触霉头。   “但愿如此。”   “我有时照着铜镜,总会担心。我很清楚,我不过是以色事人,只能靠着容貌。”卫子夫转而一笑,“不过如今安心些了,仲卿也算是熬出头了,我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她明白,只要母家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那么后宫也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即使色衰爱弛,只要背后还有势力,那么失去宠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怕的是失去宠爱后的境地,倒不是为了爱情之故。   “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虽说警惕是好事,但也不要过于忧心。不如学些其他的事吧。”   “我一直有在学。”   学着如何管理身边女官,学着术数,学着如何更好的教导女儿。   她这几年常读史书,诸子百家的著作她也有拜读。   她从来不寄希望于刘彻或是自己的美貌歌喉。   “那子夫实在可以安心些。虽说子夫如今独自在宫中,可并非真的孤身一人,不仅是长君和仲卿,还有卫媪和少儿,去病也时常来看望你。再者,我也站在你身后。”   卫子夫听他这么说,也舒缓了眉头。   “我倒觉得子夫如今比过去好多了。”   “能思考起这些,至少证明你如今在宫中的生活还不错。以前你可曾思虑过这么多?”   “仓廪实而知荣辱……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卫子夫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上次有孕时,也总是想许多事情,或许是天生如此?与你说出来,松泛了许多。”   等她们聊完,卫子夫才向义妁道歉:“难为义医师等了这么久。”   义妁摇头道:“心病需心药医,方才何尝不是一剂药呢?”   义妁要为卫子夫诊脉,尚谨便不再言语,静静听着。   五官端着几盘点心走了进来,摆在尚谨面前。   “夫人近日咳喘得还厉害吗?”义妁问道,“听了夫人那么多话,我便知夫人忧思不已,易致肺与脾气虚。”   “这可是谨擅长调理的。”   卫子夫不解地问:“方才不是说要心药?”   尚谨也不多解释:“还请取琴来。”   “许久没听你弹琴了……”卫子夫感叹不已,又立刻反应过来,“可是五音?”   “乐者乐也,琴瑟乐心;感物后动,审乐修德;乐以治心,血气以平。”尚谨点头,卫子夫如今也是见识广博。   五官取到琴,走在檐下,远远瞧见刘彻来了,连忙上前抱着琴行礼。   “她今日终于有兴致弹琴作乐了?”刘彻惊讶之余多了安心。   他听说卫子夫这几日心情不好,又答允了请长安女医义妁入宫侍奉,今日一得空就来了。   五官低头回答:“回陛下,是医师要用五音之法说是既可愉心养生,又可安胎乐教。”   “那怎么用的是这琴?”他记得这是卫子夫最喜欢的。   “医师并未随身带琴,故而夫人将琴借与他用。”   “琴艺好的医师?尚谨?”刘彻没想到这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正是。”   见刘彻来了,诸人纷纷行礼。   刘彻先是让卫子夫不必行礼,继而小声关心几句。   他也很关心这音乐的养生之用:“听五官说,你这曲调还可养生?”   “昔陶唐之时……民气郁阏而滞着,筋骨瑟缩不达,故作舞以宣导之。”尚谨讲起《吕氏春秋》中的话,“心态愈平和,愈可养生。乐舞可修身养性,自然如此。”   听尚谨讲完原理,刘彻决定陪着卫子夫一起听,顺便让尚谨告诉他几个平肝火的曲子。   「我有不好的预感,以后我不会变成背景音吧?」   [笑死了,猪猪一生气,小谨就弹琴doge]   [你别说,猪猪干出这事不稀奇,我老觉得他想压榨你诶?]   “那便请陛下与夫人共赏,勿要分心。”   其实他想把刘彻请出去的,他这曲子是给卫子夫弹的,刘彻作为卫子夫忧思的源头之一,还是不在场更好。   不过卫子夫看起来倒是和往常没什么分别。   尚谨连着弹了五六首曲子,才终于作罢。   刘彻止不住地赞叹:“你弹得极好,宫里有名琴,赐予你。”   “谢陛下。”   “把你那曲子留在宫里吧?”刘彻又扭头和卫子夫说,“我请几个乐师来你宫里?”   “自当献与陛下。”尚谨本就没准备藏着掖着。   “谢陛下厚爱。”卫子夫亦是垂眸道谢。   *   没过半个月,刘彻又将尚谨召入宫中。   “你想入宫做太医吗?”   “嗯?陛下怎么想起这个?”尚谨疑惑地问。   他记得自己说过要去军中吧?怎么临时起意要把他弄去做太医?   “子夫说那些乐师弹的不好,我也觉得你弹得好些。”刘彻自己也想听,尚谨总有许多新曲子,实在新奇得很,“你先去少府做太医,等下次仲卿领兵,你便随行。”   刘彻其实更想把尚谨留在朝中,不过跟着卫青也好,免得他担心卫青受伤。   尚谨调侃道:“敢情陛下是要我去做乐师啊?难怪上次送我琴。”   “俸禄都是有的,宫里的好琴随你用。”   “臣如何能拒绝呢?”尚谨对自己的身份转变适应得非常快。   他刚好有件事想做,借这个身份也好行事。   *   元光三年,窦家。   窦婴苦闷地饮酒排忧,直到灌夫来访,才起身整理服饰,去迎接自己唯一的友人。   他是窦太皇太后的侄子,自从太皇太后去世,他被陛下疏远,再不受重用。   想他当年受到追捧,如今却门可罗雀。   拜高踩低而已,他早明白了,可真临到自己成了被踩的那个,他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原来没了权势,他的人缘竟能差到这种地步。   其实不难理解,单是一个窦姓,就足以见风使舵的官吏们远离他。   好在还有灌夫,只有灌夫一人始终如一,待他似亲人一般。   他心里清楚,他与灌夫并非全然真心,他有隐秘的心思,想要依靠灌夫去报复那些在他失势后折辱他的人。   而灌夫同样有私心,窦氏虽然不得陛下喜欢,但家底总是在的,依靠窦婴可以结交皇室诸侯挣名声。   他们相互利用,又相交相知,心中有私念,却又毫无嫌隙。   “你来了?”窦婴心里苦,面上却笑嘻嘻的。   “嗯,要告知你一件喜事。”   窦婴晕乎乎地问:“什么喜事?你幼子要婚配了?还是你升官了?”   “什么婚配,我幼子连孩子都快有了,你喝糊涂了?”灌夫哭笑不得,“我近日在服丧,又如何升官?”   “那是?”   “我今日去拜访了田蚡。”   一听到田蚡的姓名,窦婴都清醒了几分。   田蚡原本算是窦婴的门客,建元初的时候共同辅佐刘彻新政,只可惜被太皇太后给罢免了。   窦婴早就和窦家窦太后撕破了脸,自然难以回到朝堂。   而田蚡虽说也是赋闲在家,但因为是王太后的弟弟,依然受到刘彻倚重。   待到太皇太后去世,田蚡再次受到重用,原本依附于他的人都跑去巴结田蚡了,而他却再起不能。   两人的关系僵住了,但还不到仇敌的地步。   “我去拜访他,他竟主动开口说想和我一起来拜访你,只是我如今服丧,不便一同前往。”灌夫眉飞色舞,“我就和他说,他竟屈驾光临,我怎敢推辞?请他明日早些来你府上。”   窦婴显然不信,摇头问:“他那明显是客套话,你还信了?”   “可是他答应了。”灌夫却觉得田蚡是认真的,“他原本对你也十分恭敬,如今他身居高位,却也不至于真成了敌人,若能化解矛盾,又有什么不好?”   “若是真能如此,便好了。”窦婴叹道,“想来他也不是会食言的人,此番还要多谢你。”   “仲孺既是我好友,哪用的着这么客气?”   只是窦婴没想到,他与夫人连夜打扫房子,又是布置帷帐,又是备好酒宴,一直忙到天亮,连田蚡的人影都没看见。   府中管事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从天光乍泄等到日照当中,终于忍不住去和窦婴悄悄抱怨。   窦婴叹了口气,扭头问田蚡:“丞相是不是把这事给忘记了?”   灌夫性子直爽,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他都愿意在丧期应约,田蚡却失约了,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他忘了,我亲自去请他。”说罢,灌夫就往马车那走。   窦婴连忙阻拦,劝道:“哎!万一他真就是没放心上,你何必去?”   “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是丞相,就可以随意愚弄人了?”灌夫向来不畏权贵,即使田蚡是丞相,他也不怕。   *   田蚡脸都快笑僵了,他真就只是开个玩笑,客气一下,窦婴和灌夫怎么还当真了啊?   这两人脑子怎么长的?!   偏偏还专门来他家门口,把他给叫醒了。   他以前天天讨好窦婴,如今自己显贵,哪里还愿意见到窦婴,想起过往?   可是他也确实答应了要赴约,魏其侯夫妇更是等了这么久,他不好不去了。   于是他装作惊讶地道歉:“昨日宿醉,因此一直睡着,忘了和你的约定,实在抱歉。”   灌夫见他确实是刚睡醒,也消了气。   谁知路上田蚡慢慢悠悠的,生怕车轮碾不死地上的小虫似的,灌夫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但是顾念着田蚡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还是忍住了脾气。   甚至于喝醉了之后还起来助兴一舞。   他跳完了舞,走到田蚡身边,笑呵呵地邀请田蚡一舞。   这个时代,不论男女,酒席上跳舞再正常不过,真到兴起的时候,皇帝都跟着一起跳。   不过好似没看当今陛下跳过舞……灌夫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抛之脑后,再次邀请装作没听见他的话的田蚡。   田蚡皱着眉不愿起身,他觉得和灌夫跳舞简直是侮辱,他可是丞相!   灌夫积攒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忍不住刺了一句:“丞相莫不是腿脚不好,总是推三阻四,我认识一位名医,可为丞相引荐。”   窦婴拦都没拦住,只好一个劲儿的赔罪:“丞相,他这人嘴笨,又喝醉了,丞相宽宏大量,别和一个酒鬼计较。”   田蚡冷哼一声,终究没说什么,一直喝到尽兴才离开。   *   田蚡觉得窦婴和灌夫脑子有病,殊不知没过多久,窦婴和灌夫也是这么觉得的。   田蚡这人偏爱土地,虽说那些靠他上位的官吏大都献给他各色财宝,但他更喜欢买地。   窦婴再落魄也是魏其侯,家中的土地还是在的,尤其是城南有一大块好地。   “你去把那块地要来。”田蚡为此派出了他手下最得力的辩才——籍福。   当年卫绾因病免职,刘彻要任命新的丞相、太尉。   田蚡蠢蠢欲动,想要做丞相,但籍福却劝他冷静。   那时候窦婴如日中天,门客众多,素有声名,不该在此时与窦婴相争。   田蚡听了籍福的话,以退为进,既成为了太尉,又得了尊贤让位的好名声。   彼时籍福还是窦婴的门客,窦婴做丞相时,籍福前去祝贺,却不像其他人一样阿谀奉承,而是作为门客,非常诚恳地劝说窦婴。   他看人准,知道窦婴嫉恶如仇,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窦婴如此为人令人敬佩,但很容易招致小人的怨恨报复。   然而窦婴没听,他后来转投田蚡门下。   籍福现在十分头疼,自己这张嘴算是白长了,一个两个的都不听劝。   看田蚡那上头的样子,劝是劝不动了,只能从窦婴这边下手了。   结果就是先被窦婴幽怨愤恨地拒绝,又被灌夫破口大骂。   籍福脾气好,不生灌夫的气,灌夫和窦婴性格中有相似的地方,不然不会成为朋友。   想也知道,这事成不了,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让给别人啊?换成他,他不会破口大骂,但也要想办法讽刺回去的。   只是先后做窦婴和田蚡的门客,他对这两人都很了解,不愿两人继续交恶。   回田蚡家的路上,他想了许久,总算编了个好话。   “魏其侯年事已高,将不久于人世,丞相不如忍耐一二,等不了多久的。”籍福勉强劝住了田蚡,心里祈祷田蚡别把这话传出去,不然到时候灌夫怕是要找上门来。   谁知田蚡虽没把话说出去,最后还是听说窦婴和灌夫实际上愤怒地拒绝了。   他很不爽,自此恨上了窦婴和灌夫。   窦婴的儿子曾经杀人,要不是他帮了忙,早就被斩首了。   当初他做窦婴门客的时候,简直就是给窦婴当儿子了,结果窦婴连这几顷田地都不给他。   还有这个灌夫,这事跟灌夫有什么关系啊?干嘛跳出来?   田蚡那些话不知怎么的又被窦婴知道了,窦婴也恼火得很,觉得田蚡是不是发疯了。   籍福暗自叹气,依他看,窦婴灌夫和田蚡之间,恐怕要有一场争斗了。   *   正月时,卫子夫平安诞下一女。   等到卫子夫身子好些,刘彻又把尚谨从少府调去了太常那边。   少府太医令带着手下一帮太医服侍宫廷,太常太医令领着手下一批太医关照百官。   尚谨不藏私,又不争功,在一群太医里混的如鱼得水,很快声名鹊起,成了后起之秀。   甚至少府太医令还颇为眼红,私下里抱怨刘彻怎么把尚谨送去太常那边,他都不好找尚谨了。   刘彻对这事也有自己的思量,与百官打交道,自然可以认识许多官员,也方便帮他打探消息。   他原本还担心尚谨会不会厌恶此事,没想到尚谨却做的极好。   他哪知道,尚谨是靠着各种技艺与朝廷官员拉近关系的熟手了。   *   黄河河道迁移的消息传来,尚谨知道,这场灾难终究来临。   五月时,河水决堤,十六个郡都被淹了。   刘彻忙得焦头烂额,发兵十万去救灾修堤,尚谨自请随行,刘彻也答允了。   尚谨出宫路上遇到了田蚡的马车。   去年田蚡才被刘彻训斥,问他是不是要把武库改姓田,这才收敛不久,又放肆起来。   “路途遥远难行,尚太医可要本相差人送你一程?”田蚡对尚谨还算客气,却不是因为刘彻的原因,而是因为尚谨医术好,上个月刚从鬼门关拉了条人命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尚谨绝不可能给他治病,巴不得他早点死。   尚谨虽然恭敬,言语间拒绝地干脆:“不必,下官不喜马车,步行归家可强身健体。”   田蚡眼珠一转,想起另外一件事:“尚太医医术精湛,听闻求了陛下要去救灾,当真医者仁心。”   这可实在不妙,尚谨的目的与他完全相反,陛下又十分信任这位年轻的太医,难保尚谨不会坏了他的大计。   听田蚡提起黄河水灾,尚谨眼神一暗,低下头不再去看田蚡。   “丞相谬赞。身为医者,自当勤勤恳恳,无惧艰辛,不可让陛下失望。”   “看来尚太医也是为陛下而去啊……”   “下官为大汉苍生万民而去,我想丞相定也有颗仁心。”尚谨扯出一抹笑,“我记得丞相食邑在鄃县,恰巧我祖籍也是在齐地,若是经过鄃县遇到灾民,定会尽心诊治。”   “尚太医不愧是陛下称赞的太医,只是本相的鄃县并未被洪水波及,不劳尚太医分心,你还是多关注其他十六郡吧。”田蚡可不希望尚谨太看重灾民。   “丞相既然这么说,下官自当尽心竭力,为灾民着想。”尚谨笑着行礼离开,只是转过头去,眼中尽是杀意。   「他还有两年才死,我想推一把。」   这种祸害就该早点归西,免得祸害百姓二十多年。   他可不如母亲和义妁,手上不沾血。   即使如今是医者,一样可以心狠手辣。   田蚡却察觉到尚谨故意装没听懂他的暗示。   “籍福,他什么意思?”田蚡恼火地问。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阻止这次救灾,他的土地都在黄河北岸,前些年极易遇到洪涝,这回因为黄河改道,竟然安然无恙。   在他看来黄河往南边流,离鄃县越远越好。   要是把这决口补上,引黄河改道回北,那以后岂不是又要担心河水淹了他的田地?   至于黄河往南流,一泛滥就和淮水泗水合流,淹了整片江淮地区?   那有什么关系,他还能靠着水灾高价卖粮,赚个盆满钵满。   灾民没了家,总要逃命,若是刚好去了鄃县,那还能多些奴仆压榨。   总之,黄河水只要不淹到他头上,淹死谁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籍福沉默着没有回答,正在思考如何改换门庭。   他实在没想到田蚡能心狠到如此地步,心里发凉。   那可是整整十六个郡,数以万计的人命,竟还比不上田蚡的田地和钱财。   “丞相多虑了,太医毕竟专心医药,又怎会懂这些事情?恐怕是真的没听出来。”籍福不准备提醒田蚡。   他隐隐猜到,田蚡这回踢到铁板上了,恐怕快活不了几年了。   ————————   给卫长公主起名昭,史书上她们姐妹几个都没名字,我觉得昭真的寓意很好!也符合猪猪心境。   这回的公主叫什么名字好嘞?   公孙敖没有记载字,按诗经取了一个。   *   田蚡是真的有够丧心病狂的(yue)   一想到他弄得大汉二十年没治理黄河下游水灾,我就想捶死他。   *   关于五音疗法的论述,来自黄帝内经和吕氏春秋   小谨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成了汉宫最年轻的太医()   义妁也是提前进入宫中当侍医,可以好好给卫子夫养身子,生孩子太摧残了,还能提前获得国医称号,顺便把弟弟保送做官()   *   感谢在2023-08-3010:31:13~2023-08-3022:4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苍5瓶;九泽、曦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8]疯子预警(看内容提要):猪猪一些奇形怪状的亲戚,情节可能引起不适或者高血压   “太医留步。”刘陵与尚谨“巧遇”。   “翁主。”尚谨停下行礼。   “听闻太医要去救灾,必定会经过淮南,想托太医为父王诊治,我已多年,不见父王了。”刘陵近来一直试图和尚谨拉近关系,甚至寻了张次公的门路,却也无用。   如今得了机会,这个理由尚谨也无法拒绝。   尚谨年纪太小,她那套方法搞不定,那就交给父王。   “还请翁主放心,我若是到淮南,必定不负所托。”   *   梁国,雎阳。   “不许挤!”义纵大声喝止想要插队的人。   义妁听说尚谨要去救灾,担心之余决定让义纵跟尚谨一起去,她弟弟有些武力,好歹能护着尚谨。   看一眼人高马大,眉眼又凶的义纵,又看一眼已经几天没合眼的尚谨,原本忿忿的灾民立刻缩了回去。   有铃医肯为他们治病就不错了,何况这竟还是服侍天子的太医。要是插队,少不得被前面的灾民打一顿,又或是被赶出去。   他们分不清两种太医的区别,只认定皇帝派了自己的太医来。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黄河发大水了,几年前那一次也厉害,可朝廷根本不管,最后闹得人吃人,与炼狱无异。   他们以为这回也会一样,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这些见过人吃人,甚至吃过人才活下来的人,也不知还算不算是人,或许这是上天惩戒他们吃了人,才再次降下灾厄。   却不想皇帝跟转了性一样,这回突然愿意管他们了。   不仅派了许多兵卒来修堤,连宫中太医也送到这“蛮荒之地”。   他们的家被河水无情吞噬,失去家园的灾民为了活下去可以无恶不作,在这样的地界,是没有礼仪人性可言的,确实是蛮荒之地。   本地的铃医要么死在洪水里,要么无药可用,陡然出现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只得紧紧抓住。   听说这位年轻的太医已经让各地的官吏寻找铃医,提供药方药材,还从灾民里雇那些细心又有力气的帮忙煎药……   他们或许真的能活下去,他们只想活下去。   *   梁王刘襄亲自接见了尚谨一行人,俨然是当作使者来对待。   而尚谨私下里也确实是要替刘彻看看这些王侯有没有不安分的。   比起他的祖父,他可就老实多了。   他也没别的志向,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闲王,梁国离黄河近,因此每天都盼着刘彻赶紧让人把河堤修好,他给修河堤的人行了不少便利。   尚谨对他的态度也还好,至少这人没作妖,刚好可以利用。   虽说要对付田蚡,但也不能直接开口合作,他身边可不止跟着义纵,更是有三四个刘彻的人。   “这河堤又决口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刘襄先提起了河堤之事。   尚谨叹道:“总有办法的,若是河堤不修好,这北岸的人还怎么能活?”   “太医看这雎阳,可会起疫病?”   “殿下仁慈,听陛下之言,对灾民多加抚恤,雎阳的情况倒是比周边几郡好些。”   “我就指望着地吃饭,这河水把地给淹了也就罢了,要是把人也淹没了,那还不完了?”刘襄愁着愁着,开始当着面前这些刘彻的人表忠心,“请太医放心,我定会听从陛下所言,明日起修河堤的将士们的饭菜里多添些肉,也算是我对陛下,对兵卒们的心意。”   *   试探完梁王的心意,尚谨心里也有底了。   此次水灾,受灾最严重的就是梁国和楚国,若田蚡真要阻拦治水,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田蚡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昧良心,梁王和楚王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上书弹劾田蚡。   尚谨本来是要睡了,他已经许久没合眼了,却不想有人漏夜来访。   “广武侯使者?”见到此人,尚谨难掩诧异。   来人正是原本的东瓯王,如今的广武侯驺望的使者。   要不是不能随便离开封地食邑,驺望都想自己来了。   “我还以为离黄河那么远,我们不会有事……”   东瓯长在海边,与水打交道,也见过海啸。   刘彻将东瓯迁到庐江郡,离淮水极近,也符合他们吃鱼的喜好。   他们在淮水南边住着,早听闻中原河水的可怖,但一直以为黄河水是到不了这里的。   谁知此次洪水蔓延到泗水,又从泗水淹到淮水,如此广阔的土地,全都浸于水中。   “虽说有防备,我们水性又好,还是死了不少人。”   其实长在河边,就没几个水性不好的,但洪水与平时的河水差别太大,水性好也不代表能在洪水中游泳。   使者迫不及待地问:“不知尚太医何时能到淮南?”   别的诸侯或许洪水一来就跑得远远的,封地食邑的民众就像韭菜,死再多,洪水过去还能长出来。   可他们大王不同,驺望与东瓯人本是一体,驺望做不到一人独活。   驺望派使者千里迢迢来到梁国,就是为了寻尚谨。   “请将族中之人病症详尽描述,我试着开几个药方,你再前往会稽郡寻名医斟酌用药。”   “我在此地要待的时日还久,请使者见谅。”   “我已与陛下通书信,命各地官吏寻当地铃医,由我与周边未受水灾各郡供给药材,我一人之力,终究难及十六郡。”   “尚太医已尽力,实在是医者仁心。”使者有些失望,却还是打起精神,“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尽早来淮南。”   “淮南王刘安,手底下有不少人,广武侯可去寻他了?”尚谨见他们似乎不好过,如此问道。   “未曾,他这种不老实的人,和闽越一样,我们东瓯人不喜欢。”使者摇头,“广武侯说了,与其求助他,不如求助陛下,求助太医,要是求了他,就要上贼船了。”   驺望虽说是赶鸭子上架,领兵打仗实在敌不过闽越,但他对局势的感知力极强。   要不是他及时决断,恐怕东瓯人就要成奴隶了。   驺望如今自然是为天子马首是瞻,当时刘彻要出兵征讨闽越,淮南王竟然劝天子不要出兵。   单这一点,他们东瓯与淮南王就难以真正交好。   听说汉朝廷还有人想帮淮南王登基的,连丞相田蚡都和淮南王交往过密,其心可昭,自然对淮南王生不出好感。真是可怕,这样的人可不配当天子。   偏偏他们的住的又离淮南王近,于是有事没事就注意着淮南王的动向,要是有异动,再偷偷汇报给刘彻。   他们起初还担心天子觉得他们窥探皇室宗亲,没想到刘彻默许了,这默许,不就是赞成?   尚谨笑了笑,史书上可没说过刘彻为何要把东瓯迁到庐江郡,但如今却很明了了。   “我会尽快去的,请使者回去告知广武侯,他且宽心。”   *   鲁国。   “鲁王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尚谨刚要收回把脉的手,便被刘余一把抓住,往他胸口上按。   身为刘彻的兄弟,刘余仗着自己长的不错,还摆出一副可怜样来,委屈地说:“那怎么我近日头昏脑胀的?自太医来了,有时还心口疼,太医再为我看看?”   「我好想抽他。」   [啊啊啊啊啊,鲁王狗东西!把你的咸猪手拿开!]   [错怪猪猪了,猪猪虽然花心,但还是正常人。]   [众筹一把剑刺死他!!!]   尚谨扯了扯嘴角,这辈子头一次被骚扰,他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他知道汉室宗亲很多都是双性恋,但是也没设防,毕竟他又不是自恋狂,别人又不一定看上他。   谁知道今天遇到活的了。   他微笑着把自己的手从鲁王手里用力抽出来。   “头昏脑胀,是因为鲁王殿下需要节制。”   “如今鲁国遭了水灾,鲁王殿下日日大鱼大肉,暴饮暴食,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吃饱了撑的,肠胃疼,故而心口有些疼痛。”   他是真不知道鲁王怎么还能花天酒地的,鲁国本就离黄河近,又连着泗水,偏偏鲁王修的那些宫殿高,也不太怕水。   有的诸侯都跑到国都外了,鲁王还稳坐鲁国宫殿。   明明身患顽疾,还有心思调戏人?   “太医是觉得本王孟浪了?实在是太医你生的好,叫人看了……”鲁王一句话让尚谨觉得自己被扔到油田里了。   大庆油田都没这么油腻。   他直言拒绝:“我不喜男子……”   鲁王紧跟着说:“本王喜欢就行!”   他一噎,试图用年龄让鲁王退却:“鲁王已四十了吧?我不过十五……”   “这算什么?你去问问我那些个兄弟,谁没个十三四五的姬妾男宠?”   他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是个王,他会在对方刚刚抓住他的手的时候,就一拳打过去。   “我身为太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鲁王打断了:“太医怎么了?”   “胶西王那家伙的宠臣还和他的姬妾混到一起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知道。”   鲁王抖落起兄弟的八卦来毫不嘴软。   “胶西那边虽没被淹,可刘端此人难近女色,若是哪天见太医医术高超,要你去为他诊治,你可要当心。指不定就被他杀了。”   被数次打断要说的话,尚谨和善地笑着问:“殿下不知吗?”   “嗯?”鲁王一愣。   “不要打断别人说话,我想说的是,身为太医,我不会同将死之人计较。”尚谨的话消散在鲁王耳边。   “啊?”鲁王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告退,我还要去淮水一带。”尚谨起身就往外走。   等到尚谨启程离开,马车都出曲阜了,鲁王的人匆忙追赶,上演了一场他逃他追的戏码。   义纵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口口,什么东西,也敢对你起色心,真不怕死。”   头一次见到敢当常调戏医师的,真是嫌自己活的长了。   “停下车马吧。”尚谨让车夫停下,没必要为难打工人。   鲁王的人赔笑道:“尚太医,我们殿下让我替他赔罪,想问问太医,那日所言是何意?”   “我看鲁王殿下,还是少近女色为好,男色也别碰,不然容易得病。”   “走!”   *   楚王的性子和梁王差不多,对水灾的态度也像,倒是方便不少。   探明楚王心意,尚谨也就启程前往庐江郡,拜会广武侯。   驺望看着尚谨一个个诊治,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一整天都跟在尚谨身边。   “太医如此功德,如此医术,堪为太医令!”   这些日子尚谨听惯了这样的话,摇头道:“我如何比得太医令?”   “你比他们更像……”驺望终于寻了一个合适的词,“人们幻想中的医者。”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离开富贵太平的长安,来危险的灾区的。   洪水,死人,瘟疫,造反,一步步下去,若不能解决,便是最麻烦的事情。   “倒不能这么说,谁愿意去死呢?”尚谨是拒绝道德绑架的,“总不能说是医者,就必须献出一切。若非要以所谓的医者仁心强迫他们前来,于他们,于我们,都不是好事。”   他自己愿意来可以,但不能强迫别人来。   驺望更佩服了,问道:“尚太医不怕死吗?”   “至少在这里,我更怕看见别人死。”   换作在现代,他肯定比现在更惜命。   “淮南王请太医去王府,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驺望把自己和尚谨,和刘彻放在同一条战线。   “总不会要我的命,放心。”   *   寿春。   “本王已早早备下酒席,尚太医百忙之中来一次,实在惊喜。”刘安平易近人地请尚谨上座。   尚谨在淮南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有尝试拉拢,只是尚谨油盐不进。   “哪里哪里,淮南王素有盛名,今日得见,也是三生有幸。”尚谨尽说些客套话。   “听陵儿说,她初见太医时,太医还是个孩子,如今已然是个俊秀公子了。”   “殿下与翁主谬赞,我怎么敢当?”尚谨自谦道,“翁主气质高华,我亦是记得。”   “不知太医年岁?”   “虚岁十五。”   “陛下真是慧眼识珠,常得如此少年英才!”   刘彻身边不少人都如卫青和他一样,十几岁就已随侍。   “太医可有定亲?”   其实尚谨的一些消息,刘安都知道,不过是问一问,拉近距离。   寻常人估计要觉得刘安这人像长辈一般,但尚谨只会想起催婚的七大姑八大姨。   “我家世代为医,哪有愿意嫁的呢?”尚谨随口推拒。   「他要干嘛?给我相亲?」   [小谨才十五诶?]   [古代十五倒是很正常……但作为现代人,实在有点炸裂……]   “太医便是太过谦虚了,你如今在朝中任职,如何配不得良人?”   尚谨苦笑着摇头:“殿下便不要说了,我还没思虑过这些事……”   “太医便先用饭。”淮南王拍了拍手。   他们用餐的地方是湖心亭,奇的是似乎并未受洪水影响,湖中清澈见底。   一曲淮南特色的歌曲响起,乐师皆在湖中小舟之上,衣若云霞的舞女如飞鸟一般,随歌而舞。   如果忽略寿春城外的一片狼藉,这确实是非常享受的事情。   刘安暗自观察他的表情,见不到丝毫欲念或是欣赏。   女儿来信不是说此人是个惜花护花之人,怎么看不出分毫?   于是刘安很快调整思路,舞女虽仍在歌舞,上来斟酒的换成了男子。   载着男乐师的小舟也里亭中更近了一些。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刘家的传统了,没事的习惯就好。]   [这个脑回路,什么叫以己度人啊doge]   [没换成舞男就不错了hhh]   [至少没找几个男的跟鲁王一样凑上来,已经很克制了(?)]   见尚谨不为所动,甚至面色奇异,淮南王又转变思路。   “我寿春女子颇有风情,太医如今在我府上,若太医不嫌弃,我倒是认识几位女公子,可为你引荐。”   尚谨蹙了蹙眉头,不准备再给刘安面子。   “殿下,我又怎敢高攀贵女呢?只求觅得寻常人家女子,愿嫁于我便好。”   “殿下府中多有美人,只是我今日刚到寿春,却见路上有人疾病缠身,卖儿卖女,实在不忍,满心皆是此事,又怎能在此时耽于儿女情长呢?”   “我听闻殿下门下宾客万千,致力于编书,想来也是志向远大之人,想必能理解我心中所想。”   几句话把淮南王架高,要是淮南王再谈这些风花雪月的,那就是不在意淮南百姓了。   淮南王这下是确定尚谨不好拉拢了,于是正色道:“这是自然,太医一路南下,可似乎再往南,并未受洪灾?”   “并不欲南下了,再去江都北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听闻河堤又决口了几次,我还以为太医要立刻折返回北呢。”   尚谨转移话题问:“对了,淮南王殿下可要我把脉,这一路上遇到不少王侯,都快成惯例了。”   听他说是惯例,淮南王沉默片刻,答应了。   把完脉,淮南王问如何,尚谨只说淮南王可要开几味安眠的药。   其实哪里是难眠,是因为淮南王暗地里招兵买马,铸造兵器,自然半夜里不会睡觉,尚谨也不戳破。   *   广陵。   “还请太医为我长子诊脉吧。”   江都王刘非应该是诸王里最正常的那个了,曾经平定七王之乱,又一心报国,虽说也曾动过造反的心思,但已经被董仲舒说服了。   如今安安分分的做江都王,也把江都治理的井井有条,很有才干。   “不知世子现下何处?”   “去寻世子来。”   过了许久,宫人面色为难,他刚到门口就被推三阻四骂回来了,只能走到刘非身边,耳语几句。   刘非勃然大怒,骂道:“还不把他给本王捆过来!”   他这个儿子总有一天是要把他气死的。   “殿下不必动怒,若世子心浮气躁,也不利于诊脉,既然世子不愿来,不如让我去找世子就是。”尚谨善解人意地笑道,“殿下如果担心,不如派两位随从与我一起。”   他也知道刘建的德性,是个离谱的人。   待移步到刘建所在的宫殿,只听得呼救声与嬉笑声充斥在耳边。   这里的宫殿主要是游玩之用,宫殿旁有个湖,凿的很深,有一条小舟泛在湖上,却不见人影。   水中有两个女子挣扎着,时不时呼救,而岸上的刘建却兴味盎然地盯着她们。   “世子,太医到了。”侍从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   刘建连头都懒得动,依旧盯着湖中挣扎的女子,骂道:“谁让他进来的?一群没用的东西!”   尚谨压着心中的怒火,真想赶快把那两个女子救起来,再把刘建一脚踢进湖里。   他冷冷地开口:“世子,奉江都王之命,我为世子诊治……”   刘建听到他的声音,眼睛一亮,猛地回头盯着他打量。   尚谨微微皱眉,刘建的眼神像滑腻的蛇,让他觉得恶心。   谁知刘建看他皱眉,更有兴致了,竟笑了出来,连那两个女子也不去看了,快步走到他面前问:“不知太医如何称呼?”   “世子称我官职即可。”尚谨后退一步行礼。   义纵皱眉看着刘建,江都王生出来的什么东西,怎么养的跟个疯子一样?   那两个女子为何在湖中,不救人吗?   “我正观赏美景呢,还请太医一同观赏,这美人落水,当真世间少有的美景。”刘建也不恼,笑吟吟地要拉着他到湖边。   尚谨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问道:“世子,她们的脸色已经惨白,恐怕也没有力气了,世子要她们死在湖中吗?”   「好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比鲁王恶心多了。」   [真就比烂啊?好歹鲁王就是好色一点,这个刘建直接要命啊?]   [这是心理变态吧?]   “死?不都死了两个了,她们掉下去的时候,是四个人啊。”刘建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恐怖。   他就是喜欢看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的脸上露出恐惧神色,进而濒死,那是极致的美。   似是突然想起尚谨的身份,刘建终于赦免了她们:“既然太医都这么说了,那就让她们上来吧,不过只能当着我的面医治。”   刘建转而邀请尚谨:“不如太医与我乘舟湖上吧。”   [啊啊啊啊啊!水里面刚死了人啊!]   [他是不是有病啊呜呜呜呜!杀人狂!小谨别跟他去QAQ]   义纵刚要上前,尚谨对他摇摇头,只好作罢。   刘建这才注意到义纵,长得也不错,就是眉目间戾气太重,跟要吃人一样。真是可惜,不然又多一个可以乘舟的。   江都王派来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虽知道世子好美色,却不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想起江都王的叮嘱,他硬着头皮开口劝说:“世子,这是陛下的太医,是江都王殿下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我的话?”刘建一脚将那人踢倒在地,阴恻恻地说,“再多嘴,你就跟着太医一起上船好了。”   那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起上船?有那几名女子的前车之鉴,上船不就等于死吗?   尚谨皱着眉将那人扶起来,毫不畏惧地对上刘建的视线:“世子,还请让我为她们诊治一番,再谈后事吧?”   “好啊,我就在这里等着。”刘建挥手让人搬了塌来,就顺势倒在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   刚被从湖中救上来的女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跪坐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小声向尚谨道谢。   “你还是快走吧,不然就走不了了……”   零碎的话语拼凑在一起,是真心劝他快跑。   他摇摇头,先将女子身上缠得很紧的水草小心翼翼地扯下来。   见他的动作,刘建晃着脑袋感叹道:“太医当真惜花啊,可惜了,这样的美人落在水中,露出害怕惊惧的表情,才是最美的……”   尚谨并不理会这个神经病,刘建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问道:“怎么不说话,是害怕了?”   他终于抬眼,淡淡地看了一眼刘建,上个世界他就是这么看着想要刺杀他的人上刑场的。   刘建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凉气,却越发觉得不同:“哈哈哈哈哈哈!当真有趣!”   尚谨脱下外袍,给落水女子批上。   “哎呀,太医怎么还脱衣裳……”   义纵不耐烦地摸了摸腰间的剑,这个世子脑子有病吧,喋喋不休的。要不是刘建是江都王世子,他绝对刚刚就已经把这人捅个对穿。   不过见尚谨给他使了个眼色,也将外衣脱下递给尚谨,给另一个女子围上。   尚谨轻声叮嘱两个女子几句,又将一些钱悄悄塞给她们,这才对刘建说:“请世子让她们先行离开吧。”   这里可不适合刚落水的人继续待着。   “那怎么行,不就是冷吗?来人,架个火堆在这里。”刘建偏偏不乐意,本来要看这两个人死的,怎么能让她们活下来呢?   他还想看看这美人泡在水里若是浮肿了,还好不好看呢。   尚谨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动手。   弹幕里的观众早就炸了,弹幕上全是口口,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刘建身上招呼。   [系统,咬死这个家伙啊啊啊啊啊!]   [太恶心了,简直比上次看见吃人还恶心!]   [猪猪这些亲戚怎么都奇形怪状的啊!]   「系统,十连抽。」   【啊?】   系统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自从来到汉朝,宿主压根没抽过了。   【宿主你终于想起来我还有这个功能了啊?】   不过事态紧急,系统也不磨蹭,立刻开启了抽奖。   【恭喜宿主获得:   一:一串五铢钱(武帝出品,值得保障。)(温馨提示:目前还没有这种货币)   ……   五:来自云南的致幻菌子(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时效十二个时辰。)   ……】   得到能用的东西,尚谨才安抚地拍了拍女子的手,起身看向刘建,对他笑道:“那便上船吧。”   见从一开始就冷冰冰的人终于笑了,刘建愈发兴奋。   刘建又想故技重施,他强行把尚谨推到了小舟上。   见尚谨不反抗,他撇了撇嘴,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但又更想看尚谨濒死的模样。   他们两个并不是同乘,刚入水中,他故意将船一踩,刚才他就是这么把那些女子弄下船的,谁知没如他的愿,他又踢了几下。   小舟剧烈地摇晃起来。   眨眼间,尚谨一个纵跃,把他一同拽到了水里,并在水中趁乱给他塞了一口菌子。   系统出品,都不用落到胃里,就已经起效了。   于是岸上的人就眼睁睁看着尚谨浮在水面上毫发无伤,而刘建沉到了水里,场面立刻乱了起来。   义纵倒成了最平静的那个,晃悠悠走到岸边,把尚谨拉上了岸。   至于那个神经病世子?他才懒得救,反正不是一堆下人都在湖边吗?   等江都王刘非和江都相董仲舒匆匆赶到的时候,刘建已经被救起来了,只是人跟疯了一样在庭院之中乱窜。   ————————   猪猪的亲戚真的人均好色加乱.伦通.奸,爱杀人,各有各的离谱   尤其这个刘建,真的很恶心,还变态()   《汉书》的《景十三王传》真的是奇葩聚集地。   后面还有几个刺头可能出场。   *   关于刘建的一些记载。   建为太子时,邯郸人梁蚡持女欲献之易王,建闻其美,私呼之,因留不出。蚡宣言曰:“子乃与其公争妻!”建使人杀蚡。蚡家上书,下廷尉考,会赦,不治。易王薨未葬,建居服舍,召易王所爱美人淖姬等凡十人与奸。建女弟徵臣为盖侯子妇,以易王丧来归,建复与奸。建异母弟定国为淮阳侯,易王最小子也,其母幸立之,具知建事,行钱使男子荼恬上书告建淫乱,不当为后。事下廷尉,廷尉治恬受人钱财为上书,论弃市。建罪不治。后数使使至长安迎徵臣,鲁恭王太后闻之,遗徵臣书曰:“国中口语籍籍,慎无复至江都。”后建使谒者吉请问共太后,太后泣谓吉:“归以吾言谓而王,王前事漫漫,今当自谨,独不闻燕、齐事乎?言吾为而王泣也!吉归,致共太后语,建大怒,击吉,斥之。”[1]   建游章台宫,令四女子乘小船,建以足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二人死。后游雷波,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波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皆死。   宫人姬八子有过者,辄令裸立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髡钳以铅杵舂,不中程,辄掠;或纵狼令啮杀之,建观而大笑;或闭不食,令饿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建欲令人与禽兽交而生子,强令宫人裸而四据,与羝羊及狗交。专为淫虐,自知罪多,国中多欲告言者,建恐诛,心内不安,与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诅上。与郎中令等语怨望:“汉廷使者即复来覆我,我决不独死!”   建亦颇闻淮南、衡山阴谋,恐一日发,为所并,遂作兵器。号王后父胡应为将军。中大夫疾有材力,善骑射,号曰灵武君。作治黄屋盖,刻皇帝玺,铸将军、都尉金银印,作汉使节二十、绶千余,具置军官品员及拜爵封侯之赏,具天下之舆地及军陈图。遗人通越繇王闽侯,遗以锦帛奇珍,繇王闽侯亦遗建荃、葛、珠玑、犀甲、翠羽、蝯熊奇兽,数通使往来,约有急相助。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连及建,建使人多推金钱绝其狱。   后复谓近臣曰:“我为王,诏狱岁至,生又无欢怡日,壮士不坐死,欲为人所不能为耳。”建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出。积数岁,事发觉,汉遣丞相长史与江都相杂案,索得兵器、玺、绶、节反具,有司请捕诛建。制曰:“与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议皆曰:“建失臣子道,积久,辄蒙不忍,遂谋反逆。所行无道,虽桀、纣恶不至于此。天诛所不赦,当以谋反法诛。”有诏宗正、廷尉即问建。建自杀,后成光等皆弃市。六年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   感谢在2023-08-3022:46:56~2023-09-0318:0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鹤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ivas 82瓶;白玲珑54瓶;云淡风轻26瓶;一只麻圆20瓶;雨19瓶;月殇、略略10瓶;景桓、林万万、鹤归、似锦流年、又是刀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伪装:成功把江都王和董仲舒拐到长安。   尚谨也不傻,世子和自己掉水里,他没事,刘建却疯了,那肯定不行。   义纵刚把他拉上来,他就“晕”过去了。   他这段时间真是要对水过敏了,之前洪灾到处湿漉漉的,甚至淌在水里救人,今天在广陵直接整个人给泡到水里了。   义纵抱着脸色苍白的他气势汹汹地走到刘非和董仲舒面前,没好气地说:“江都王殿下,我家谨那是好心好意来找刘建,也没收你的礼吧?如今弄成这样,殿下难道不该给个交代?”   “董相,本王的头好痛……”刘非不是装病,是真的头疼。   想他少年带兵平七国之乱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过。   作为景十三王中最正常的那个人,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如此不正常。   董仲舒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在董仲舒心里,要么等这世子继承江都王之位前陛下把他弄去别的地方,要么他要想办法把世子给掰过来,要么赶紧换个世子。   他劝得了刘非这个正常人不要生事,劝不了刘建这种疯子。   “相国,请你代我招待太医,我去看看这个不孝子!”刘非郑重地向义纵保证,板着脸走向疯疯癫癫的刘建,“我定会给太医一个交代!还请放心。”   董仲舒将义纵引入内室,想着好歹把人放下,再请宫中医师来。   他刚走进去,面色一变,摇头道:“不如先回马车吧,也算宽敞。”   室内焚了极重的香,闻着只觉得呛鼻,何况在香气中隐约可闻到那些气味。   “是我考虑不周了。”董仲舒与刘建交集其实不算多,平日里刘建装的还不错,没想到如此不成器。   义纵冷哼一声,想了想又说:“也怪不得相国,终究是那个世子造孽,我刚刚是太气了。要不是他世子的身份搁在那儿……”   “你为友人复仇,倒算不得什么。只是太过冲动,并非好事。”董仲舒自然观察到义纵腰间略有松动的长剑,他一向是主张复仇的,只是重点大多放在国仇家恨。   不过要是真把江都王世子杀了,那可是大罪。   另一边,刘建沉进水里的时候,只觉得有水草缠着自己,勉强睁开眼才发现是头发,再一挣扎,迎面对上死状凄惨的女尸。   他恐惧地张嘴,灌了一肚子水,已经呼吸不了了。   等到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救上来,他看谁都是那尸体的模样。   于是在他眼中,那些追着他跑的侍从全部都变成了溺水的尸体追杀他,整个庭院里鸡飞狗跳,活生生上演了一场丧尸围城。   刘建抱着湖石跑得快,上过战场的刘非跑得更快,一个箭步挡在刘建面前。   刘建一看活尸都跑到自己面前了,又一低头,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来的湖石看上去就是湿漉漉的头颅,尖叫一声,把湖石往刘非那一丢。   要不是刘非身手好,躲了过去,估计就要破相了。   刘非的脸更黑了,盛怒之下,转身一剑柄敲在刘建脑袋上,把人给敲晕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别管刘建死没死,至少不用担心刘建再折腾人了。   要不是刘建是世子,他们刚才巴不得刘建淹死。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尚谨也醒过来了。   他冷淡地看了躺在地上的刘建一眼,人们皆以为他要发难,他却说:“我无事,先为世子诊治吧。”   这下所有人都觉得他脾气太好了些,至于好像是尚谨把刘建带下水的?那肯定是错觉,定是小舟不稳,尚谨一不小心倒向了刘建,才一起落水的。   在场没一个人帮刘建说话的。   “我看世子像是神志不清,想来落水受惊,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要是放到现代,估计要被打,不过放在古代,加上湖里刚刚死了人,这话倒让人信服。   “头上的伤还要过几日再看如何,至于落水,我再开个方子,这几日莫要冷着了。”   “让世子多休息几日,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世子实在需要静心。”尚谨意有所指。   “等他好转,便叫他闭门思过。”刘非沉着连屏退宫人,“此事是本王对不住太医,太医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提,本王能做到的,自然办到。”   “那么便请江都王将今日在场遭到欺压的宫人消去奴籍,给些钱财,都送去安全的地方。”   等刘建清醒过来,这些人要是还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要是留着奴籍,保不齐刘建哪天给找到了又买回来磋磨,若是做平民,好歹刘建也不好动手。   能救几个是几个。   “不知这个请求,殿下可否应允?”   至于别的请求……刘建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这个人情他可不要,免不得让江都王担心他告发刘建。   “自然。”刘非对尚谨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   保险起见,尚谨选择在驿馆下榻,江都王府上他是不能待了。   他与义纵并肩坐着闲聊。   “你真没事?再怎么说也在落在水里了,怕你染风寒。”   “我身子好着呢,放心。虽说秋日里冷,却也不会出事。”   “你就没什么能把人毒傻的药吗?我看那刘建不是好东西,留着是祸害。”义纵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小声问他。   义纵跟他认识这么久,才不觉得他会如此滥好心,多半有好戏看了。   “不可动私刑,这事该交由陛下裁决。”尚谨摇头道,“他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多,如果江都王足够聪明,要保住江都不被除国,就该清楚该怎么处理刘建。”   汉武一朝因过于淫乱而终至除国的,可不止一个江都王刘建。   “他还做了什么?”义纵以为今日所见已经足够离谱了。   他也做过错事,也混过日子,却还没见过如此无德之人。   “马上就知道了。”   义纵本来想问,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   等两人草草吃完饭,刚要提前休息,却被敲门声打断了动作。   “太医,有人造访,是今日那些人。”   “他们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刚走到驿馆的堂内,为首的女子扑通一声跪下,将手中的十两金子奉上。   跟在她身后的大多也是女子,皆是神色憔悴。   尚谨快步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   “太医是救人于危难的君子,我愿追随你,做些杂活也是好的。”她却执意不肯起来,“我们无依无靠,没有家人,即使手里拿着金银,恐怕也难以保全。”   她们自幼为奴,在刘建手下当差,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如今拿到钱财,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们也保不住身上的钱财,何况她们根本不相信江都王真能好好把她们送走。   她们知道一些内情,要是等刘建醒过来,找到她们,她们就完了。   刘建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她们是奴隶还是平民,照杀不误。   “我们能吃苦,希望能被收留。我知道这样或许强人所难,但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其中一人心一横,小声说:“若太医厌恶他,我们晓得他和他的女……”   她们愿意献上金银和秘密,以求庇佑。   尚谨制止了她们继续往下说,松口同意了。   “这样的话,以后莫要说了,容易招来杀身之祸,装作不知即可。”   尚谨大约能猜到她们要说些刘建的丑闻,却并不适合宣之于口。   “你们想说的,我都知道。”   “随我走吧,你们若是愿意,可在我家医馆之中做学徒,日后也好有一技傍身。”   “这些金银,自己留着就是,是刘建欠你们的。”   可刘建的罪孽又岂是钱财可以还清的?   “多谢太医。”   “再过些时日我要返回长安,你们这几日少出门。”   尚谨安顿好她们,又和义纵回到屋里。   “她们要说什么啊?”义纵原本压下去的好奇心又被勾出来了。   别人没听见,他一直在尚谨身侧,却也是听到了一些,猜到与刘建有关。   “你真想知道?这可不是好事。”尚谨犹豫了片刻,也不隐瞒了,“刘建与他的妹妹刘征臣通奸。”   知道这事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啊?”义纵呆滞地盯着他,“他妹妹不是已经嫁给盖侯之子了吗?”   义纵又突然反应过来更严重的地方:“盖侯好像是皇太后的兄长吧。”   他们此行还见到过盖侯,没成想这盖侯之子这么惨……   “嘶,太乱了。”   “所以才说,不宜外扬,这种皇家的秘闻丑事,唯有陛下与太后才能处置。”   *   “殿下,我此行是来告别的,我也该启程回长安了。”   算算时间,快到田蚡搞事情的日子了。   他在江河间游走,也该起效了。   “尚太医,昨日之事实在对不住。”   “殿下何苦再提呢?那事我已经忘了。”尚谨摇摇头,又面有难色,“不过想起在鲁国听到的故事,却难以忘记。”   尚谨将怀中的一卷《左氏春秋》放在刘非面前的案上,叹道:“我想将此书赠予殿下,且算是缘分。”   刘非虽然醉心兵法,外人觉得是个武夫,却也不是不读书的。   一翻开这一卷竹简,看讲的是齐襄公,又提起鲁国,面色古怪起来。   他瞬间品到些不对劲,对方这是要提醒他?   经昨日一事,他对尚谨的人品十分信任,对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种事情,定然有深意。   刘非立刻选择了挽留:“还请太医留步,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这些,还请太医明白告诉,也免得我日思夜想。”   “我昨日为殿下把脉,已说过了,殿下要少动怒,才能保得长寿。”   实际上,江都王和鲁王不仅是一母所生,连死都死在同一年。   “若太医不说,多思亦不可长寿。”刘非反驳的思路很清晰。   于是尚谨顺水推舟:“可否请相国一同来,若殿下动怒,他还可劝一劝。”   董仲舒本就在府中,此时请来也便利。   董仲舒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与刘非交换一个眼神,展开扫了一眼,只看了开篇,已知后面都是些什么。   “太医爱读《左氏春秋》?”   “嗯,也读公羊。”尚谨点头。   “我记得公羊里说,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讳。何贤乎襄公?复雠也……故将去纪侯者,不得不去纪也。有明天子,则襄公得为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则襄公曷为为之?上无天子,下无方伯,缘恩疾者可也。”   董仲舒惊讶了一瞬,不想他一个医师如此熟悉,背诵成章。   “若是换作平日,我倒想讨教九世之仇,今日却不是为了这个。”尚谨看了一眼陷入头脑风暴的刘非,觉得铺垫地差不多了,“齐襄公醉杀鲁桓公,私通姊妹,可得当?”   董仲舒摇头,支持九世之仇是一回事,齐襄公乱伦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当今私通姊妹,又当如何?”   “同产相与奸,若娶以为妻,及所娶者皆弃市。其强与奸,除所强。”董仲舒对大汉律法极为熟悉,不消片刻就想起了对应的条文。   刘非不可置信地反驳:“太医是说刘建他……不可能!”   以前在刘非眼里,刘建不过是好色,刘家人嘛,哪个不好色的?除非是胶西王那个不行的。   可经昨日一事,他发觉自己这儿子怕是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但他也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本也不知这些,是鲁王殿下不经意间透露的。”尚谨拿鲁王这个大嘴巴当作借口,“先前经过鲁国,也遇到了鲁王殿下,他很是健谈。”   提起兄长,刘非突然有些心虚,他记得刘余最喜欢尚谨这样的长相,该不会轻薄了人家吧?   像是他兄长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知阿兄可有对太医不敬?若是有,我替他道歉。”刘非既是试探,也是试图转移话题。   “不过是非要拉着我的手说话罢了,倒还好。”尚谨说的还是很委婉的。   刘非已经开始替刘余尴尬了,想也知道刘余嘴上没个把门,还不知都说出些什么来。   “咳,不知阿兄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关于殿下与胶西王殿下的闲话,再一打听,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鲁王刘余,江都王刘非,胶西王刘端,皆是如今的鲁国王太后程姬所生。   刘非就算去问刘余,刘余也确实说了,说了多少就不一定了。   尚谨见刘非要转移话题,也顺从他,先从好接受的说起:“殿下可还知梁蚡?”   “知道,他怎么了?”刘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蚡要献一美人给江都王刘非,可世子刘建听说这女子很美,直接霸占了。   梁蚡自然不爽得很,说儿与父争妻。刘建听闻后觉得梁蚡毁坏他的名声,派人杀了梁蚡。   也不知道刘建对名声两个字是怎么理解的,还不如说是担心被刘非发现。   梁蚡的家人得知梁蚡死讯,将这一案闹到长安,原本正在审查,却刚好碰上赦免,最终不了了之。   其实比起刘建的其他事迹,这都算不得什么,好歹这美人还不是江都王真正的妻妾,至于杀人,他杀的人可太多了。   “他已身死。”   “死了?!”刘非震惊地问,又转而明白了什么,“跟刘建有关?”   尚谨将梁蚡死因讲给刘非和董仲舒听。   “梁蚡才死去,消息被瞒住了,等梁家人发现梁蚡不见了,知道是世子所杀,他们就会去告发此事。”   按时间算,也就是明年的事情。再根据一些细节,能推断出刚好是明年五月刘彻大赦天下的时候审理。   刘非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刘建竟会觊觎别人献给他的美人。   “今日可抢别人献给殿下的美人,如此品性,难保不会……”   “不可能!太医言重了,再怎么说,那美人也还没献给我……”刘非猛地一摇头,试图哄骗自己。   那美人反正也不是他的姬妾,刘建真喜欢,大可不必如此的。   想起刘非死后还没下葬,刘建就在服丧的地方和刘非的十个姬妾私通……尚谨怜悯地看了刘非一眼,要是真的泉下有知,那估计刘非得气得吐血。   不过他早预料到刘非心中所想,毕竟刘建能长成这样,除了先天因素,后天的纵容也是少不了的。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殿下对他太纵容了些。”   换作其他父亲,怕不是几个大耳巴子抽死逆子了。   “说到底是太医的猜测,他不至于真的争我的……”刘非不愿意相信这些,却还是派人去询问了。   尚谨觉得好笑,他还没说到刘建觊觎刘非的姬妾呢,刘非自己都已经想到了。   “那便再说说世子爱杀人这事。”尚谨叹了口气,便知道刘非不愿接受自己的儿子原来不是个人,“一切摆在殿下面前,殿下总不能说他天真无知爱杀人吧?”   “他那些磋磨人的手段,还好大都是针对那些小妾宫人,不然早就东窗事发了,如何瞒得了殿下?”   这一点,即使刘非不想承认,也不得不相信,毕竟一切就发生在眼前。   他估计昨日那些逃跑的宫人也是被吓怕了。   “若殿下想听得更细一些,昨日那几名宫人来寻我,向我哭诉了不少。”   “她们果然是去太医那里了?”   听他主动提起,刘非还有些惊讶,本以为他会瞒着的,没想到他如此开诚布公,不存欺瞒。   “殿下莫要怪罪,她们实在害怕,毕竟遭了这么久的罪,她们也不知殿下是个实在人,会真的保他们的平安。”   其实他一直在半真半假的说话,不过也习惯了。   主动提起是因为要给刘非留下她们并不知道刘建与刘征臣之事的印象。   他靠着自己与刘非的信息差,给刘非营造自己心善诚实的品性,却也无法保证刘非会不会为了刘建痛下杀手。   毕竟他们的那一点信息差,不过来自史书廖廖几笔。   “我明白。”   尚谨终于进入了今日的主题:“世子与他的女弟刘征臣感情很好吧?”   一听到尚谨提起兄妹这个话题,刘非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他们一母所生!亲近些也是正常的!”   “殿下可读过齐风?”   《诗经》的《齐风》,十之七八都是讽刺齐襄公的。   “不知内情的人,读来以为是写景,写亲情,若是细细读遍,才知原不是美之,而是讽之。”   “太医如此说,可有证据吗!”刘非不愿相信,于是把矛头指向尚谨。   他隐隐生出怀疑,尚谨是长安来的,会不会这事和陛下有关……   不对,他不能因此就怀疑陛下与尚谨。   这倒在尚谨意料之内,要是刘非就这么信了,那才奇怪呢。   “只是鲁国的风言风语,信与不信,都在殿下。”他叹息道,“殿下若全然不信,早该将我赶出去了。其实殿下与其问我,不如自己去查查。”   “若真无此事,我自当谢罪,是听信他人之言,而污了殿下,世子与盖侯世子妃的清誉。”尚谨显得坦坦荡荡,甚至还好心提醒,“而殿下也应当想想,如何平息人言,无论是否为谣传,若是传到盖侯耳中,势必会影响殿下与盖侯的关系。”   董仲舒明白其中的关窍,劝道:“殿下,太医说的不无道理。”   刘非终是唤自己的心腹去查证了。   要毁坏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实在容易,刘非以这样的态度去查,已经是疑心了。   *   刘非的心腹同他一起上过战场,下起手来丝毫不手软,刘建身边那几个巧言令色的都被抓起来拷问,没过两日便招了。   得知真相的刘非把刘建拘禁在了屋中。   他气得手抖,眼前发黑,   好半晌才平复些,又差人去请尚谨来。   他眼神复杂地问尚谨:“可你若提前知道,为何还愿见他?”   换作刘非是尚谨,他是不愿答应为刘建诊脉的。   他还试图找出尚谨的漏洞,以证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其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这都是真的,只是不愿接受这样的打击。   面对这个备受打击的老父亲,尚谨都有些不忍心了,感觉再说下去刘非要气晕过去了,但是他偏偏要说。   当然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他就是要抓住刘建的把柄,最好把董仲舒弄到长安去。   不过他没料到自己去的时候能刚好遇到史书名场面。   “医者医人,私德有亏,终要医治。何况流言是流言,不一定为真。”尚谨眼中露出些忧愁来,“可亲眼见他草菅人命,如此的……哎……那些流言,我也只信了两分。”   “昨夜听那些宫人说起他如何狠毒,我也不愿殿下被蒙在鼓中。”   “我提起流言,有私心。”   他要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也要把自己是刘彻的人所以才关心江都事务这个印象从他们的脑海里扔出去,免得到时候生出事端。   刘非猛地盯着尚谨,追问道:“是何私心?!”   “我此行本就是为了安抚各郡灾情,算是为民请命。”   “我虽听闻殿下美名,可世子终究是亲子。殿下或许会容忍一个随意打杀别人的儿子,可若流言为真,殿下会容忍一个与亲姊妹通奸的儿子吗?”   刘非一怔,确实如此,如果刘建只是打杀奴隶,他其实也不会如何。   奴隶的命本也不值钱的。   刘非对江都百姓挺不错的,但他毕竟身处古代,对奴隶生不出多少怜悯来。   连觊觎世子之位的刘定国及其母,都是抓着淫.乱这件事做文章,而非杀人。   “王公贵族,打杀几个奴隶,没人会说什么的,顶多私下说几句狠辣,却也不至于如何。”   “可我观世子心性,竟也去欺压平民,不由得担心广陵万民。可世事如此,杀几个人,想要瞒住再简单不过,世子这么些年不都是这么瞒下来的吗?”   “可世子不知为何,却瞒不住与姊妹通奸之事,也瞒不住他抢殿下的美人一事,以至于鲁国人都知晓了。”   “将此流言告知殿下,若为假,我当即负荆请罪,反正我不过是个太医,大不了丢了官职,依旧做我的铃医就是。”   见他如此豁达,董仲舒都生出几分敬佩之情。   “可若为真,殿下便不得不严厉地规训他,有相国在,自然也会帮着他改掉那些毛病。”   “这便是私心。”   确实是他私心的一部分。   “改?哪里能改?”刘非苦笑一声,这是烂在根里了。   自知人事起就如此,这么多年,年年征臣都要回来,说是探望亲人,谁知是和刘建厮混?   “若世子有决心,未必不能改。”   刘非昨日与董仲舒聊了许久,他即使不想承认,也不能否认,刘建成了今日这混账样子,少不了他的纵容和忽视。   他怎能再纵容下去,可刘建早已成了形,哪里还能如尚谨所言去改?   昨日那种疯癫样子,也就尚谨这种过于心善的人才觉得有机会改。   “若殿下想要藏住这些事,谨可立誓,绝不再与旁人说起。但谨希望殿下能好生规劝世子,莫要作恶了。”尚谨知道这时候越劝越是反效果。   “我已决心了,今日便上书陛下,我与相国,带着刘建这个逆子,亲赴长安请罪。”   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刘建品德败坏,而是他想起与父皇相处的日子。   突然便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的够失败的。   当然,父亲的几个儿子,他这些兄弟,也没几个好货就是了。   他昨日梦见了父皇。   他梦到当初父皇决意削藩,众人反对,晁错成了出头鸟,就此陨落。   那年他十五岁,刘彻还是三岁孩童,父皇把刘彻抱在怀中,眼下尽是青黑。   他好像在梦中捉到了父皇看向舆图时一瞬间的杀意。   他自愿做父皇的一柄剑,挥向反叛的七国,助父皇削藩。   如今的他成了这“藩”之一,如今的陛下会不想削藩吗?   他看得出来父皇对刘彻的偏爱,他不信父皇没有教过刘彻必须削藩。   刘建就是把柄,压在江都广陵的头上,有这样的世子,广陵不会太平了。   他治理广陵这么多年,要看广陵人的安稳生活付之一炬吗?   假使等他死了,事情捅到长安去了,就凭刘建那三瓜两枣,招架的住愤怒的盖侯和皇太后吗?不过是把江都国放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罢了。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当断则断。   斩去不孝子,还江都安稳。   [江都王终于下定决心了?]   [啊啊啊,虽然小谨有演的成分,但是真的看不出来!]   [小谨本来也心善嘛,不过肯定没演出来的这么天真无害,不然早就死在争斗里了,我还是喜欢有锋芒的样子嘿嘿!]   [我感觉小谨现在在江都王和董仲舒眼里闪着圣光()]   [义纵表情太好笑了,像麻了一样,估计在想小谨玩的哪一出。]   [影响不大,反正小谨在绝大部分朝臣那里都是这么个人设,不然咋完成猪猪的任务?]   [我准备好看田蚡倒霉了。]   尚谨静静地看着刘非与董仲舒,他的目的达成了。   跟田蚡这种人说天下万民是无用的,只能从利益入手。   他倒是想看看,田蚡讲所谓的天意,到底比不比得过董仲舒这个天人三策的创作者。   田蚡这个多有违逆的舅舅,又抵不抵得过刘彻的亲兄弟和明事理的忠臣。   田蚡一人的田地,最终敌不敌得过近十位王侯的利益。   ————————   小谨和义纵一个红脸一个白脸hhh   *   等田蚡和窦婴的事情结束,就进入打仗篇了。   *   关于齐襄公的那一段文言文来自公羊传,大概就是讲齐襄公报九世之仇。   感谢在2023-09-0318:01:40~2023-09-0620:0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睡醒了吗30瓶;让我看看是哪个作者不8瓶;墨笔还魂、似锦流年、筱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得罪田蚡:迷信大比拼(x)   刘彻心烦意乱地看着东郡郡守的奏报,他头一次开始治理黄河水灾,怎么事情如此不顺?   怎么就又决堤了?   田蚡从他微微蹙起的眉间窥见他的心思,趁机进言:“陛下,黄河河堤已经决口五次了,何苦还要修呢?”   “可若河堤不修……”刘彻止住了话头,尚谨汇报有人跟踪他,极有可能是田蚡。   于是刘彻转而询问:“依丞相看,是要如何呢?”   田蚡面色一喜,陛下终于动摇了?   田蚡刚要说话,刘彻就打断了他:“也罢,想来一时二刻也说不清,后日朝会再议。”   刘彻抬眸观察田蚡的反应,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至于打断臣子发言是不是不好?皇帝嘛,反复无常也是常有的。   田蚡还想再说,刘彻直接拿刘非堵他的嘴。   “后日江都王与江都相来朝,这事也莫要忘了。”   田蚡只好点头,如今的刘彻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摆布的了。   他一直派人注意着尚谨的动向,虽不知江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刘非和董仲舒会来长安一定与尚谨有关。   想起自己的计策,再想着董仲舒,假使董仲舒在场,一定会坏他的事。   *   上林苑。   刘非一口灌下杯中的百末旨,以花入酒,饮之若醉于兰丛,却难以让他冷静下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刘彻的。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化作一句:“陛下,实在是我教子无方。”   饶是刘彻一向会说话,这下都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刘建所为实在骇人听闻,连他听了都要骂一句不是人,但是偏偏面前是刘非。   可惜仲卿不在,不然还能让他一吐为快。   “我记得小时候见到刘建,他们都说刘建看起来好相处,实则难以近心。”刘彻宽慰道,“实在不能怪皇兄教导不善,他若是左耳进右耳出,又能如何呢?”   刘非生刘建的时候也才十六七岁,哪里懂得养孩子?   虽然嘴上这么安慰刘非,实际上他很想知道刘非到底怎么把儿子养成这样的。   刘非苦涩地又说了一遍此行的目的:“我此来,一是请废世子,二是自请降罪削藩。”   “这……实在不至于削藩啊。”刘彻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反对,其实心里很乐意。   他觉得刘非有刘建这么个儿子可怜的,但是再可怜,实在挡不住他心里隐秘的心思。   他确实想要削藩,只是现下还没有很好的计策,自然要表现出宽宏的模样。   “陛下,我意已决,这便是个教训,警醒我,也警醒其他刘氏子弟。”刘非不信这世上有喜欢把地分出去的皇帝,依旧坚持。   其实当年他有小心思的时候,董仲舒也已经把他敲醒了。   春秋大一统,他们这些刘氏子弟,说是拱卫江山,其实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动的是周朝那些诸侯国一样的想法。   若说最大的不同,也就是无论如何,这江山会在刘家人手上罢了。   刘彻这一脉要想不被变成亲王,就必须把削藩这条路走下去。   何况如今刘彻已经与匈奴开战,需要尽可能将权力和资源都归于中央。   “皇兄执意如此吗?”   “陛下身为皇帝,即便顾念亲情,却也不可心软。”   “那便削盱台、淮陵两县,以示惩戒,毕竟刘建只是世子,终究及时止损。”刘彻见刘非点头,又问道,“可若是将长子废去,又要立谁为世子呢?”   “我也不知了。”刘非苦笑着摇头,“刘建,我也是费过力培养的,谁知看上去还不错,背地里却能做出这许多腌臜事来。”   “我还有五子,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刘非来之前就已经思考过了,可此时才发现,原来这几个儿子里,没一个靠得住的。   刘彻对自己这几个侄子都不熟,也评价不出个一二三来,于是劝道:“却也不急,时日还长,便慢慢再选一个就是了。”   “怕是时日无多。”   “皇兄怎说这些丧气话?”   刘非今年不过三十六,正当壮年。   刘非只是叹气。   *   公孙敖愁得抓头发,尚谨临走的时候嘱咐自己要注意丞相的动向。   最近田蚡来找陛下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但是他也不好探听田蚡要做什么。   今天陛下去了上林苑,他留在未央宫,刚刚换班,他就待在值房中休息。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他刚要抬起头,一只手就按住他手上暴躁的动作,另一只手递上一把木梳。   “在陛下这里当差,可要注意些,别把头发弄乱了。”   公孙敖眼睛一亮,惊喜地问:“你可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尚谨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水,说道:“一回来就赶过来了,不过把行李放在家门口给耽误了些时候。”   “陛下不在未央宫。”公孙敖拿着木梳也顾不得整理头发,而是说起刘彻的去处,“他同江都王一早便去了上林苑。”   “如此,等陛下回来时,便说我已来过,我先回太医令那里。”   又要每天打卡上班了。   “不再休息一日?或者送你去上林苑?”公孙敖还以为他要找刘彻。   “不必,我还要写文书。”尚谨摇摇头,“陛下应该也……需要一些时间,他想见我的时候,自然会召我。”   他听刘非这个心碎的老父亲诉苦了一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今日这苦,还是猪猪受着吧。   *   “陛下召你去上林苑。”   尚谨惊讶地看着来人,竟是张次公。   张次公低眉道谢:“我听了子衡的话,只是尚未谢过你的提醒。”   他倒是想,可是也不好直接拜访,义妁瞧见他就没有好脸色。   *   张次公当初听了义纵的的话,实在摸不着头脑,这小孩干嘛要管他和翁主的事情?   他本来还觉得多管闲事,回乡时和父亲张隆笑说一个稚子要管他一个及冠之人的事,结果追问之下说漏了嘴。   父亲知道他和刘陵有情,追着他绕着屋子跑了十多圈,一边追一边骂一边打。   父亲真是老当益壮,武力不减当年,还好手边没弓箭,不然他都要担心父亲气得拿弓射他。   “你个败家子!以前成天不着调的,差点没惹出祸来!如今又!哎!我怎么和你说的!忠心于陛下!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把自己置身险境!你听进去了吗!”   “你个不孝子!你父我是谁?那是得蒙先帝赏识才做的官!你再看看你!怎么和反贼通奸!你是被美色迷了心?诚心要我们张家夷三族是不是!”   他父亲越说他越听不懂了,什么反贼?   “你个不忠臣!你以为淮南王刘安是什么心思?你父亲我是陪着先帝看着那些亲王要清君侧的!你以为刘安是什么好东西?是,他是看上去风光无限,也干了不少好事!可是!”   “他既然对陛下怀有不臣之心!那就要离他远点!他是敌人!懂不懂?我们张家是靠着先帝起家的!当今陛下那是先帝的掌上明珠……”   张隆说着说着感觉哪里不对。   “总之那是先帝之子,是先帝选出来继承大统的!我是先帝的臣子,你是陛下的臣子!”   张次公最怕他父亲这一张嘴,他觉得景帝赏识他父亲真的是因为骑射武艺了得,而不是这张嘴能骂人吗?   他连连点头,不敢不从。   “你以为你只是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你以为你通过她能和刘安攀上关系?蠢钝如……”   张隆本想再骂几句,又觉得这后面把自己骂进去了,才没有继续说。   “你以为刘安把刘陵留在长安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刘陵结交大臣!这个淮南王,真是糊涂了,为了争位,连自己女儿都能舍出来,让女儿拿身体拉拢别人……”   这当的什么父亲啊!?   “你!现在!立马给我回长安!”   “啊?”张次公一懵,他这是岁末回来陪他父亲的,怎么还让他回去?   “啊什么啊?你赶紧跟刘陵断了。你收贿了吗?”   “那不算吧,都是陵儿……”   张隆气得要去取挂在墙上的弓箭,骂起儿子来毫不留情:“还回去!你气死我算了!你真以为你俩是真爱?就算她不是反贼,你配得上人家吗!”   张次公一愣,委屈地低下头,确实配不上……   张隆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越看越气:“你就不能跟该交好的人交好吗!”   “该交好的人?”   “义纵身边不是现成的?”   “尚谨?卫青?”   “算了,你现在凑上去,交好也丢人!”张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张次公,“你小时候不是说要当将军?明年就去参军!为陛下打匈奴!你就是死在边塞,都比你死在花下好!”   *   尚谨听完他的叙说都笑了,但又疑惑地问:“那你怎么不在军中?”   张次公还记得父亲的话,忙回答:“咳,这回修河堤,我就去了。”   修河堤有民工也有兵卒,他就刚好被调回来。   没想到他匈奴没打成,先变成工匠了。   “你没和子衡说?”   子衡是义纵的字,是义妁起的,希望义纵能有度。   “没好意思说……总得有点军功再说。”张次公低下头,又说,“夜深霜重,请太医乘车前去。”   两人坐在车上,尚谨向他探听河堤之事:“你们修河堤怎么次次都决口?”   “你怎么知道的?”张次公震惊地问。   尚谨有些不解:“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哦,你说决口啊……纵有右内史与都尉在,也总是如此。”张次公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尴尬不已,又遮遮掩掩的,“我是赶在下次动工前回来的,也不知还……咳!没什么。”   尚谨哪里猜不到,张次公是刘彻安插的人之一。   或许刘彻最开始只是担心修堤的人偷工减料或者贪污钱财,才插了探子。   也不知张次公怎么得了刘彻的重用,是因为张隆?   而且这样支支吾吾的,总觉得张次公有什么秘密。   *   上林苑。   本就有些醉了的刘彻晕乎乎地招呼尚谨过去,还亲自递了杯酒。   “我还以为陛下要等到明日再找我?”   “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来上林苑找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一同将酒饮尽。   “陛下定有许多话要同江都王说,我也不好打扰。”尚谨是带着上千字的竹简来的,“我已将文书写成,请陛下一观。”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见你作过赋,观你平日文书,也算是文采斐然,可有写过?”刘彻喝了酒,又看着竹简,脑子里一会儿是江都王哭丧的脸,一会儿是这几日的奏书,思绪也跳得厉害。   “我只会作文,不会作赋。”   他是真的不会,读书多和有才气是两回事儿,他都担心哪一天要是去了唐朝,自己作不了诗,岂不是很难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真的?我不信?”刘彻还以为他在自谦。   “真的,我没什么文采。”尚谨无奈地回答,会写公文不代表会诗词歌赋。   刘彻看了一会儿竹简,很快不耐烦了。   虽然已经写的很精要了,可是看着还是头晕。   “不看了不看了!你说!”刘彻要他口述,等他说完,又问他的意见,“江都王要立新的世子,你这次去江都,可有头绪?”   “江都王有六子。”尚谨早有应对,“长子刘建,本为世子,只是品行不端,陛下应已知晓。”   其实他还真想跟刘彻分析一下如何得到更多的好处,不过想一想也知道,刘彻下不了那个狠手,而且刘彻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刘建的事情。   听他提起刘建,刘彻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尚谨长得好,他是知道的,不过也没起过别的心思。   光顾着让尚谨打探诸侯的事情,他都忘了自己的兄弟一个比一个好色,而且不是东西。   “刘建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委屈你了。”   “能助陛下成事,怎会委屈呢?”尚谨神色平淡,“何况那样的德行,陛下能处罚他,臣看在心中,也觉得是好事。”   刘彻带着醉意问:“江都王自请削藩,若是你,会如何做?”   尚谨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臣都明白。”   尚谨继续同他说起刘非的其他五个儿子,这五人刘彻都不是十分了解。   “江都王次子刘敢,我为他诊脉,他与胶西王相似,不易有后。”   丹阳侯刘敢无后,除国。   “江都王三子刘蒙之,虽不像刘建那么……但其品行不足以继嗣,且性子急躁冒进。”   盱台侯刘蒙之获罪,除国。   “江都王四子刘胥行,平庸无为,没有出挑的地方,却也不是会犯大错的人。”   只不过,胡孰侯刘胥行之子获罪,除国。   “江都王五子刘缠同次子差不多。”   秣陵侯刘缠无后,除国。   “江都王幼子刘定国,一直不太安分。”   淮阳侯刘定国获罪,除国。   刘定国唯一出名的事情就是他母亲找人告发刘建,告发之人反被杀,自那以后,刘建愈发猖狂。   江都王这一堆儿子,真是各有各的毛病,而且都挺短命的。   “怎的不与朕分析利弊了?”刘彻听得认真,把酒都扫到一边不喝了。   “陛下心中自有尺寸,何况皇室子弟,也非我一个医师可以评判的。”   他以前或许也会针砭时弊,但那些人说是刘彻的政敌都不为过,何况他自己勉勉强强也算个官。   如今说的那都是刘彻的亲侄子,再不成器,那也是刘彻的亲人,他要是随意批判,要刘彻作何反应呢?   赞同?显得刘彻不近人情,罔顾亲缘。反对?显得刘彻不明是非,偏袒有私。   “你真的天生是为此而生的一般。”刘彻眉开眼笑,说不清尚谨没说真话,他到底高兴还是不悦,“怎么就这么懂呢?”   “我都觉得把你送去边关做个军医是屈才了,该留在这里。”   这样好用的臣子,应该没哪个皇帝不想要。   要是会打仗就更好了……   尚谨低声道:“臣是汉臣,是陛下的大臣,自然是陛下要我做些什么,我都会去做。”   纯纯的违心话,刘彻要是成了晚年那样,他才不会按刘彻的意思来。   “嗯?行了行了,别说假话哄着我了。”刘彻不以为然,“我还是喜欢听你的真心话。”   “我自然可为陛下做陛下想做的事,但随仲卿一起参军是我的夙愿。”尚谨倒是不介意为刘彻做其他的事情,不过这一次他的主业真就是在卫青和霍去病身边兢兢业业当个医师。   他又说起半真半假的话,叫人分不清虚实:“边关寒苦,匈奴又凶恶,我实在要跟在身边才安心。为陛下保住一位将军,为陛下保住更多的兵卒,这何尝不是为了陛下江山永固,为了天下万民平安呢?”   刘彻听了却很高兴,拍了拍尚谨道:“也不知你怎么这么会顺着人的心思哄。”   “或许是幼时习惯了。”尚谨端起旁边的酒抿了一口,少见的辛辣,也不知是什么酒。   “我怎么听说你那些邻里对你还不错?”刘彻倒没派人去打听,毕竟尚谨才几岁他们就认识了。   “陛下见过吗?那些隐秘的,细碎的,打着玩笑的幌子,藏着嘲讽的言语,铺天盖地而来的恶意?”   难得见有人剖析自我,刘彻好奇地问:“所以你学会了讨好别人?”   “不是讨好别人,是为了哄母亲,她有段时日心绪不佳,看见什么都要想起不开心的事情,过了半年才好起来。”   这个回答倒是让刘彻意外,看来他脑补错了,还以为自己要听到什么悲惨人生了。   不对啊?尚谨统共才多少岁?他怎么有种长辈在回忆往昔的感觉?   “至于那些朝我散发恶意的人,我权当没看见。”   “母亲教过我,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耗费自己的心力。”   至少在现代,他很少会内耗。   “确实有人对我恶语相向,可我也遇到过许多好人。”   他的世界一向是光明胜过黑暗的。   “什么是值得的?”   尚谨认真地回答:“母亲,陛下,挚友,同袍,还有这天下许许多多的人。”   “我竟能摆在挚友前面?”刘彻笑眯眯地看着他。   “因为陛下很重要,陛下的身上,系着天下万民。若在位的不是陛下这样的皇帝,而是一位昏君暴君,毫无德才,那就会被我拨去另一帮里面。”   要是换成现代,再好的皇帝对他来说也是封建王朝的吃人君主,怎么可能排在其他人前面?   可是身处此时,他只能把皇帝摆在前面,因为皇帝身上系着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   “有值得的,有不值得的,还有祸害。”   “真是大胆,我就当你在夸我是个明君了。”刘彻对他无心的恭维很受用。   尚谨摇摇头:“算不得大胆,陛下要听真话,我自然要告诉陛下真话的。”   “再说说此次水灾吧,朝中吵个没完,明日还要再议。”刘彻一想起这事还是头疼。   “之前的文书中不是已经写了?”   “我是说,河堤多次被河水冲坏这件事。”   “陛下是觉得有人有意为之?”尚谨试探着刘彻的心意。   “你也有说错的时候?”   “看来我这回猜错了。”   刘彻摆手道:“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事是动手脚?汲黯和郑当时也不是那样的人。”   且不说此次修堤的是他信任的大臣,他还是勉强相信其他人的人品的。   若说一次坏两次坏是有人搞鬼他还信,这么多次,谁有这个胆子?谁又能这么狠?   “陛下记得大禹治水的故事吗?”   “大禹的传说……”刘彻若有所思,“你是说,堵不如疏?”   “不,大禹治水,众人都是齐心协力的。”   眼下出了个身居高位的大叛徒带着一群小奸细,自然治不好。   “其实到底该如何处理此事,明日会有分晓。”尚谨不再多言,准备早点回家睡觉,“陛下,我许久未见仲卿,十分想念,他今日竟没跟陛下在一起?”   即使是休沐日,卫青也经常陪着刘彻。   “他在家中,今日本是休沐,不过他前几日受了伤,我许他这几日在家休息,明日也不必来。”   *   今日朝会有个人格外引人注目,是江都王刘非。   田蚡端坐第一排,刘非就在田蚡对面。   只是有人奇怪,这江都相董仲舒竟然没跟着一起?陛下可是十分看重董仲舒的。   董仲舒的名望极高,这几年外放到江都,也有不少没见过他的人仰慕不已,想要得见一面,瞻仰风采,不想竟没来,实在可惜。   刘非有些焦急,他昨晚直接歇在宫中,董仲舒则是回了在长安的宅子。   相国一向守时,怎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   *   卫家。   尚谨打了个哈欠,大汉朝会时间早,天不亮就要起来。   其实上朝跟他原没有关系的,毕竟早朝也不是谁都能去,非得两千石以上的大官才有资格。   自从当了太医,除了偶尔被哪家大臣薅过去看病,他的睡眠时间有保障多了。   其实卫青也还没有资格,太中大夫秩比千石,不过他是日日陪在刘彻身边的,朝会自然也去得。   尚谨今日去得早是因为今日轮到他值守,万一朝会上哪个官突发疾病,他还得当急救员。   “仲卿,不是受伤了?怎么还非要去?”   “本也不碍事,陛下关心则乱。”卫青不过是小伤,可刘彻不这么觉得,非要卫青多休息几天。   “我今日当值,一同去?”尚谨拿起案上的灯。   有卫青在身边,他很安心。   “好。”   化作耳廓狐悄悄埋伏在董仲舒家里的系统这时候终于出声了。   【宿主,董仲舒刚刚出门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比你们早到一点。】   「你继续跟着。」   【宿主,我现在变成了耳廓狐诶。你觉得一种原产于撒哈拉沙漠的生物出现在东亚是正常的吗?】   「你觉得乌漆麻黑的,谁能看到你?而且你可以变回去。」   【好像是哦。】   最近装成狐狸的时间久了,都忘记了可以变回去。   尚谨觉得自家系统在人工智能和人工智障的界限上反复横跳。   天还是黑的,甚至还能看见天际边将要沉没的月牙。   卫青原本是有人掌灯的,不过刘彻给他放了假,掌灯的人自然没来。   而尚谨没这个待遇,毕竟他其实不去朝会,不值守的时候都是天光大亮的时候才到。   车马行到半路,尚谨为确保万无一失,问卫青:“仲卿,不如绕些路吧,我有件事要确认。”   「突然觉得统你还是当鸟比较好。」   【为啥?】   「这样就可以直接监视田蚡了。」   【……我懂,被宿主当工具是系统的宿命QAQ】   「别别别,别整的我跟渣男似的。」   尚谨刚要说什么,满耳朵都是系统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耳朵!董仲舒怎么了?」   【他的马车突然开始加速,到处乱跑!救命!撞到墙上了!啊啊啊啊啊!】   “仲卿!往南边走!”   卫青见他神色骤然焦急,也不多问,只是驾车朝左边一拐,按他所说前行。   *   董仲舒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了,刚刚那一摔,摔得他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都快五十了,也不年轻了,这么一摔,真是要了老命了。   只是这才回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实在蹊跷。   他也想不了更多,被压在车中,小窗也挤坏了,还得想办法脱困,好在没真被砸到。   眼下没听到其他声音,想来车夫和掌灯的宫人都不是清醒的。   江都王随行的侍卫倒是拨了几个给他,没想到马车突然加速,忙不迭跟着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翻倒。   几人终于赶到马车边上,都不敢贸然行动。   “相国如何了!?”   “晕的很。”   “相国可被压着了?”   “还好……”   “相国,有人过来了。”   侍卫们本来要想办法把董仲舒救出来,此时都警惕地盯着那辆马车。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尚谨从马车上下来,他们才松了口气,更是庆幸竟然这么巧。   尚谨看见他们,立刻认了出来,也不多问他们为何在此,只是看向马车,问道:“马车里有人吗?”   “有!相国在车中!还清醒着,只是擦伤,没被损坏的马车压着。车夫和宫人都晕过去了。”   尚谨与卫青对视一眼,几步掠过了侍卫们。   几个侍卫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去看车夫和掌灯的宫人。   真不愧是被交口称赞的医师,如此重视人命,不过他们相国真的不要紧吗?   “先想办法让相国出来。”卫青带着侍卫研究起如何将董仲舒救出来。   侍卫们这才恍然大悟,也是,又不能隔着车诊治,事情分轻重缓急,总得先把相国救出来才行。   卫青观察了片刻,发现车窗朝上,但是门和车窗都变形了,不足以让一人通过。   董仲舒只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问他现下是何情形。   他上次和卫青见面都是两年前了,早不记得卫青的声音,只是觉得耳熟,猜测是朝中哪位年轻官员。   卫青很快确定了董仲舒此时是抱着头蜷缩在车内后侧的,立刻行动起来。   “相国,还请离窗远些。”   卫青用随身佩剑将损坏的车窗借力撬开,露出一块足够大的空隙,把车前的帘子拽了下来,撕碎后将尖锐的部分包裹起来,以免董仲舒伤着。   董仲舒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移动,把抱着头的双手解脱出来。   费了好长时间,董仲舒终于得救了。   董仲舒心态极好,自己运气还是不错,上天保佑,至少没因为翻车被卡在车里。   他这下看见卫青的脸,自然也认出来了。   “这回多亏了太中大夫。”他不顾身上疼痛,执意行礼。   他心里不太喜欢卫青,也不是外戚之故,主要是主父偃当年偷他文稿,害的他差点丢了官职。   而卫青曾经举荐主父偃,和这样的小人交好能是什么好人?他自然带着偏见,不过如今再见,却是受了恩,可见卫青与他所想并不尽相同,偏见也消弭了。   他还不知当初是卫青和尚谨一起劝刘彻不要动怒。   卫青赶忙扶着他,说道:“相国不必言谢,赶紧坐下休息吧。”   尚谨这时也走过来,拍了拍身边獒犬的背,说道:“玉尺,去寻医馆的人来。”   “玉尺什么时候来的?”卫青看着玉尺一溜烟跑没影了。   “它一向神出鬼没的。”   “车夫受伤晕过去了,额角有伤口,但性命无妨。掌灯人已经醒过来了,我让他先坐在一边不要乱动。”   “多谢太医。”董仲舒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因此而亡的。   “救治百官,是我的本职。”尚谨跪坐在董仲舒面前,“相国,可有哪些地方不适?”   董仲舒一一说来,主要就是头晕,左臂和双腿有些疼。   尚谨轻轻触碰他的左臂,董仲舒疼得皱眉,却没喊出声来。尚谨观察着他的反应,又按了其中几处。   卫青已经熟练地打开尚谨的医箱,递上干净的布。   卫青虽不懂医理,但是基本的处理还是知道的。   尚谨点头接过,把水壶打开,将布浸湿,清洁创面,又涂上药。   他倒是不太担心手臂和腿,虽受到撞击,但还能动能走,好好修养也就好了。   他担心伤到头,别给董仲舒整出脑震荡来了。   董仲舒虽然疼,但也不是后世那些文弱书生,他身子硬朗,君子六艺都很擅长,这点疼还受得。   “相国,我刚刚顺便看了马,马有问题。”尚谨一边上药,一边轻声说,那马明显是发情了,“有人给这马喂了不该吃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董仲舒脸色难看起来。   “极可能是相国若在长安有仇家或是与朝中之人有瓜葛。”   董仲舒当即断定:“此人不想我参与朝会,至少这十几天都不要。”   他的常年在江都,即使当年在长安,说白了不过是个有名的教书先生。   就算是那些与他观点不合的儒生,也不至于如此。   这样巧合的时机,必定是朝中官员,且知道他今日会乘此车马参加朝会。   他挡到谁的路了?总不至于又是主父偃吧?   当年主父偃可是把他害惨了,但是这样直白又阴损的招数……还真有可能是主父偃干的出来的。   “我觉得相国还是休养些时日为好。”   “不。”董仲舒偏不要让此人如愿,“两位都是要去朝会?”   要是真是主父偃,他说什么都要让主父偃计划破灭。   不过他实在想不通对方要做什么,他这回来长安可是陪同江都王自请削藩,能碍着对方事?   “是,仲卿是去朝会,我是今日当值。”尚谨答道。   董仲舒请求道:“不知可否同行?”   “这……”尚谨担忧地看着董仲舒身上的伤。   “我知太医忧心,只是总不能遂了此人的愿。”   尚谨也不再多说什么,与卫青邀请董仲舒上马车。   “若是相国在朝会上不适,千万不要强忍,可传我诊治。”   几个侍卫留下来照看车夫和宫人,等医馆的人来。   至于是否报官,董仲舒选择了暂时不报。   马车上,尚谨却想起另一件事:“相国身上衣裳有几处破了。”   这衣冠不整地上朝可是不敬。   “无妨,倒是能向陛下解释了。”   *   “陛下,朝会该开始了。”   刘非连忙起身请罪:“陛下,董相国……”   “想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先议事。”刘彻扫过空置的座位,抬手示意刘非不必多言。   田蚡喜上眉梢,又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起身说起河堤之事。   看来董仲舒今日是来不了了,正合他意。   他得赶紧让陛下敲定此事,否则夜长梦多。   “陛下,陛下派右内史郑当时与都尉汲黯带十万人修补濮阳河堤,耗资巨大,便是为了河堤稳固。”   殿中的大臣都低着头,直呼姓名可不好,可是丞相独大,其他人又能如何?   “可是多次修补却无济于事……”   殿外,尚谨将卫青和董仲舒送到门外,就听见田蚡口若悬河,给刘彻洗脑黄河水患都是天意,不要违反天意去修。   尚谨的目光悄悄落在董仲舒脸上,只见董仲舒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侍中本要去通报,却被卫青拦下来了。   “丞相正在抒发政见,怎可打扰?等他讲完,你就即刻通报。”   侍中自然是听卫青这个太中大夫的,乖觉地点头。   “谨?”卫青见尚谨忧心忡忡的模样,知道他是担心河堤之事,决心之后试着劝劝陛下。   “只是忽然想起了楚狂接舆,圣人不在世,妖邪便猖狂了。”   董仲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扭头与董仲舒对视一眼,董仲舒只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殿中,仗着在场有许多自己提拔起来的人,田蚡也不怕被打断或者被反驳,越说越自信。   “陛下,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塞之未必应天。”田蚡到底是刘彻的舅舅,知道刘彻信这些,故而越发夸大,“正因如此,几次修堤都无济于事,这正是上天的意思,陛下何不顺应天意?”   刘彻听完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这时,侍中从侧门悄悄走到刘彻身边,小声道:“陛下,江都国相与太中大夫到了。”   “仲卿怎么来了?不是让他好好休息吗?”刘彻皱着眉问,又想起还有个董仲舒,“江都相怎么来迟了?算了,先让他们进来。”   卫青在刘彻身边站定,董仲舒则是施施然走到中间请罪。   眼尖的人已经看到董仲舒的衣裳上有不少像是被利刃划破的口子。   刘非也看见了,于是也起身走到董仲舒身边,担忧地看着董仲舒。   董仲舒跪下行了大礼,恭敬地说:“臣因故来迟了,请陛下恕罪。”   他身上还有点疼,跪下的动作有些缓慢。   刘彻再看不出其中有隐情那就是眼睛和脑子都不好使了。   “朕看着你像是伤着了,可是路上出了事?”   董仲舒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臣的马匹发了性,马车撞到墙上又侧翻了。臣被困在车中,幸而太中大夫与尚太医路过,这才将臣救出,故而来迟。”   刘彻挥挥手让他起来,又关切地安抚:“既如此,你怎的还强撑着,该叫人来说一声,你回去休息也罢。来人,扶江都相坐下。”   董仲舒却并未转身,感激地看了一眼刘彻,才又说道:“臣得太医救治,并无大碍。臣许久不见陛下,朝会怎可来迟?何况臣等待在外时,听了丞相肺腑之言,不由得心生感慨。”   董仲舒有些紧张,他不喜欢人多的场面。   他教书时就是隔着帷幔讲学,人一多,他就紧张。   在场诸人心中一惊,纵使谁心中不服田蚡的,也没几个敢说话的。   他们这些二千石的官员,不少都是田蚡安排的,甚至见了田蚡都要行跪拜大礼。   不是谁都是汲黯,敢当众怼田蚡。   那些没资格来这场朝会的倒是有几个敢说的,只是不在。   田蚡咬牙切齿地看着董仲舒,还是来坏事了,这个该死的尚谨,果然是他把董仲舒引过来的!   “不知江都相有何高见?本相也想与相国探讨一番。”田蚡故作姿态,大脑却飞速运转起来。   “方才丞相讲,水灾乃是天意,故而不该逆天而行?”   “难道相国不是这么认为的?”田蚡脸上挂着笑,言语却刺向董仲舒,“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这不是相国当年进言于陛下的吗?”   “那么请问丞相,是何天命?”   董仲舒虽然确实以此劝谏君王,但是早在建元六年长陵与高庙失火一事时,就已窥见陛下并不喜欢受到无理由的指责。   那时到底是他不够敏锐,险些被罢免,好在陛下惜才,平息了怒火。   那之后他便收敛了锋芒,渐渐隐去自己的身影,又做了两年的江都相。   只是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愿坐视不理。   连几百年前的人都知道要修河堤,田蚡怕不是疯了才会提出来这种荒谬的东西。   而似乎隐隐相信田蚡言论的陛下却更叫人担心。   他这人做事就是这样一根筋,为了宣传自己的学说,有时候会不计后果。   他以阴阳家学说入儒学,陛下信这些是好事,但他却也不愿意看到陛下被奸臣蒙蔽。   田蚡面色一僵,悄悄看了一眼坐于首位的刘彻的脸色。   “是啊,我苦思冥想,也不知为何,可是这河堤多次毁坏是眼前的事情,所以才作此想。”田蚡叹息一声,做出为难的模样,“难道这河堤冲毁不是怪异?难不成还是右内史和都尉没用心修补不成?”   几句话将还在濮阳奋力修河堤的郑当时和汲黯给拉进来。   “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没成想丞相竟如此喜爱我的策论,只是我想丞相是会错了意。”董仲舒低眉暗笑,又抬头看向刘彻,“陛下可还记得建元三年的洪灾?那时陛下尚不得亲治,但陛下心怀万民,之后河水并未再现大洪。”   但愿陛下还是清醒的,别信田蚡的胡言乱语。   “今年河水大涨,比之当年更盛,但陛下亲发十万人修河堤,不正是行仁政德政吗?故而河堤多次毁坏,并非谴责陛下,而是上天提醒陛下,河水乃万灵之源,万不可松懈。”   “水灾是天意,可修堤却不是逆天而行。”   “若如丞相所言,放弃对河堤的修缮乃是顺应天意,难道丞相能保证来日河水不会来势汹汹?”董仲舒说罢,知道自己怕是完了,这一次与田蚡对上,他的政治生涯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以为自己经建元六年之后,该害怕了,却不想还有这么一天。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那一年起,他该遭到陛下厌弃才是。   或许是陛下重用他的缘故,让他觉得,他还可以去做,又或许,他心里还藏着《论语》里那些话。   他心中的春秋大一统,合该有一位圣人,可惜如今,妖邪猖獗。   他的言辞越发犀利:“敢问丞相,若来日梁楚之人流离失所,如何还能绥之斯俫,动之斯和?”   “董仲舒你!”田蚡气得两眼发黑,早知该下死手!   他怎么敢保证?他本以为只要董仲舒和尚谨不在,该万无一失才是。   “丞相!传太医!”刘彻沉声道,目光在董仲舒与田蚡之间流转。   ————————   小谨已经把田蚡彻底得罪了()   *   今天又看汉书的时候发现好矛盾啊   董仲舒传里最后写他建元六年被主父偃偷走文稿给刘彻,最终差点被砍头,最后被废官职,沉寂许久,直到后来去当胶西相。   武帝纪里写元光元年,刘彻诏贤良,董仲舒脱颖而出   而主父偃之前都是当门客,元光元年卫青举荐他,那他之前又是怎么把东西给刘彻的   我好迷茫QAQ为了不出逻辑问题,在建元六年的剧情增加了卫青小谨和猪猪对话,免得董仲舒被罢免,总体影响不大()   *   另外一个小bug,这时候广陵还不叫广陵,叫江都,修改过来了   *   田蚡和董仲舒对话里的文言文,来自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   感谢在2023-09-0620:08:07~2023-09-1315:40: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35瓶;桫椤10瓶;九泽9瓶;安山度4瓶;TT0459、猫矜矜兮、似锦流年、z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家族史:小谨瞎编版   没人敢随意挪动田蚡,也怕出了什么问题反而要负责。   田蚡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刘彻轻咳一声,才有侍从如梦初醒,赶忙上前要把田蚡扶起来送去偏殿。   “陛下,尚太医到。”   一片混乱之中,尚谨步履从容地跟着侍从入了大殿,见是他来了,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他们相信尚谨的医术。   于是侍从也默默松开了刚碰到田蚡衣角的手,他可不喜欢田蚡。   “见过陛下。”   刘彻看见尚谨还有些惊讶,他不是给尚谨放了几天假,怎么今日值守的是尚谨?   不过一想起卫青今日也来了,又觉得自己真是没选错人,看看他亲自给自己选的这些人,就是又有能力,又勤奋,还能为他解忧。   “快为丞相诊治。”   尚谨屈膝跪在地上为田蚡把脉,又毫不客气地敲了敲田蚡。   人人都屏住呼吸,怕打扰了他。   尚谨面色逐渐凝重,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诊断罢。   “陛下,丞相这,恐怕不好醒啊。”他起身对刘彻说,“寻常的医药是无用的。”   大臣们心思各异,难道丞相人快不行了?   “你的意思是……”刘彻也紧张起来,难不成真有问题?   尚谨趋步走到刘彻身边,小声道:“陛下,老话说的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说完这些立在原地,声音虽然小,但是离得近的大臣也听见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看为首的几个那一言难尽的眼神,悄悄交头接耳一番,大概也猜到了。   原本准备把田蚡搬到偏殿的侍从这下都不知所措,低着头尴尬地盯着地板。   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说不过就装晕的做法,还真是叫人难以评价。   【竟然装晕,这么蠢的吗?】   「没有啊,他真晕过去了,不过不坏事,过一会就醒了。」   【啊?那宿主说他装晕?】   「反正他百口莫辩,有本事他起来说他不是装晕,就是要让猪猪觉得他不靠谱才行。」   “还请陛下放心,臣会为丞相煎一剂好药的。”他微微低头,退至田蚡身边,喊侍从帮忙。   刘彻总不可能当场给田蚡泼水或者踢一脚把人弄醒,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将丞相送去偏殿歇息吧。”   他一锤定音,其他大臣也装作不知道尚谨说了什么。   田蚡再次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丞相,你醒了?河堤一事暂且按下了,陛下说是先商讨其他的事情。”   田蚡环视四周,除去尚谨,竟无一人在。   “是不是你!”田蚡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又气得连声调都高了几分。   “丞相在说什么?”尚谨惯会演戏,只做不知。   “你敢坏我的好事!?”   “好事?丞相说什么呢?谨自知驽钝,还请丞相直言。”   什么好事,明明就是缺德的坏事。   这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倒让田蚡想起了另一个更讨厌的人——卫青。   这伪君子的样子看着就恶心,偏偏一个两个的还把他这皇帝外甥忽悠的团团转,对他们的信任竟然超过了他这个舅舅。   他与卫青同为外戚,刘彻却逐渐与卫青更亲近,这算什么?   大汉的皇帝素来对外戚下狠手,尤其是自己的舅舅,田蚡一边觉得刘彻不会对他如何,越发肆无忌惮,一边又隐隐生出危机感。   尚谨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都得翻白眼,田蚡也不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事情,刘彻不疏远他才怪。   “你觉得我会中你的圈套?”田蚡冷哼一声,觉得他想套话。   “丞相是否对谨有什么误会?谨为人一向坦荡,如何会有圈套一说?”尚谨   “何况伪君子一说,实在让人不敢承受。”   田蚡神色一凝,猛地抬头,直视尚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无辜,仿佛刚刚那句话是他幻听了一般。   尚谨微微一笑,问道:“现下还在议事,不知丞相是暂且在偏殿休息,还是回家中修养?”   田蚡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高昂着头问:“在议何事?”   田蚡这时才骤然发现自己是一直仰视着尚谨的,心里更加恼怒,立刻站了起来,却还是比尚谨矮一截。   他自己身材矮小,最厌恶比自己长得高的人。刚刚他一直躺着,还看不出什么,如今一站起来,愈发显得他矮小了。   尚谨摇摇头:“我怎会知晓,不若,丞相回去看看?”   大殿内,先前短暂的骚乱之后,刘彻下令继续议事,其他人见刘彻面色如常,也就收了心思。   不久后,江都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刘彻与刘非都达成了一致意见,群臣也不多说什么,不过内心大都唾弃刘建的为人。   今日之事议罢,只剩下河堤之事,刘彻缓缓打量着在座的大臣。   “濮阳河堤一事,朕近日来,听丞相,听你们,听方士,都说了不少,大都附和丞相的说法。”   他原本都要依此而行,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犹豫了。   “人人都如此说,可是有一人却频频上书,言尽十六郡之苦。”   他并不透露这人是谁,留给大臣们猜测。   “河堤总被冲垮,朕也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河水,事关民生,一如当初对战匈奴,朕要百官表态,这河堤,修是不修。”   其实阻挠修河堤的未必就是田蚡的同党,但坚持修河堤的,却一定是少数。   就如同当初,绝大部分大臣都站在韩安国那边,反对与匈奴开战。   “两日后,朕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的奏章。”   刘彻三句话,让大臣全员加班加点写奏章。   “修,朕将再派通晓水利者奔赴濮阳。不修,此事作罢,顺应天意,朕将令右内史与都尉即刻返回长安。”   大农令起身问:“敢问陛下,先前那上书之人是?”   “到时候,自然知晓。”刘彻有意掩饰保护尚谨,自然不会说。   等到田蚡回来,那些原本依附他的人也不敢询问。   毕竟在他们眼中,田蚡是装晕的,这戳破了多尴尬啊。   田蚡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刚想开口问,刘彻便抬手制止。   “丞相,明日来未央宫。”   “董相国,明日也请一同来。”   田蚡和董仲舒的心情刚好是相反的变化,一个由喜到愁,一个由愁到喜。   *   一回到承明殿,刘彻迫不及待地问卫青的意见。   “仲卿,你不在的这两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刘彻想要碰碰卫青的胳膊看还有没有事,又怕还没好全,把手收了回来,“你真没事了?”   “陛下,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卫青活动了一下手臂,运动自如。   他心里还想着离开大殿时尚谨塞给他的木牍,上面只写了“相面讖书”四字,但愿他没领会错尚谨的意思。   刘彻这才放心,又忍不住征求卫青的意见:“仲卿,你说我到底要不要信他们的话?”   刘彻确实差点就被忽悠瘸了,他自己本来就笃信鬼神,加之这些天田蚡和方士们轮流洗脑,要不是之前尚谨远在灾区还不忘天天上书分析利弊,他就直接答应了。   加上今日董仲舒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董仲舒不无道理。   而且田蚡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装晕躲事,实在太丢脸了,连带着田蚡之言的可信度都低了不少。   “陛下,臣也不知丞相之言是否可信。”卫青不直接给出肯定的回答,而是降低田蚡的可信度,“不过……丞相到底不曾学过这些,难知天意,不如请精于此道者看一看。”   “你是说那些方士?”刘彻养了不少方士,这几天轮着来劝他。   “陛下不是说都听烦了?”   见卫青对着自己笑,刘彻好奇地问:“难道你认识什么人?”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仲卿你还会这个?”刘彻震惊地看着卫青,他怎么不知道仲卿还会这些?难道他对仲卿还不够了解吗?!   “不是我,是谨。我都会什么陛下还不知道?”卫青哭笑不得。   “我就说我都知道嘛!”刘彻喜笑颜开,“倒是他,感觉什么都会一点。”   “谨自小就会相面,那时便断言我会得贵人相助,不过他也说自己只学了皮毛。”卫青其实也不清楚尚谨的水平虚实,但是他相信尚谨能做到让刘彻回心转意,“陛下可以去问阿姊,陛下来平阳侯府那日,谨已经算到一切了。”   “真有这么奇?”刘彻立刻来了兴趣,他最爱发掘大臣的才能。   “陛下不是一直觉得,谨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管奇不奇,不如借此问清。”   *   尚谨正向太医令道谢。他昨日一回来就找太医令换了值守的时间,太医令一脸慈祥地答应了。   系统还在担心卫青能不能明白尚谨的意思。   【宿主,万一卫青没看懂怎么办?干嘛不多刻几个字。】   「不要低估卫青的智商。」   【好吧,不懂你们人类怎么都喜欢当谜语人。】   「没事,这样我就放心了,看来不用担心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人类。」   系统一噎,怎么宿主跟直播间的观众学坏了,老喜欢逗它玩。   果然如尚谨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喊他去未央宫。   到了刘彻面前行完礼,没等刘彻问他,他先暗戳戳地准备给刘彻上眼药。   “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何事?”   “臣家中医馆的人来传信,说相国今日马车所驾之马,吃了三枝九叶草。”   这朝会一直开到半中午,医馆也递了消息来。   他还挺想回家吃饭的,自从来了汉朝,母亲有吃午饭的习惯,于是他常常一日三餐,觉得生活如此美妙。   “三枝九叶草,多生于大汉南方及西北方各郡。”   “马匹极其喜食,不过……”   刘彻一听他这么说,就想起当时他纵马到山脚,被药农提醒山上有牛马喜食的有毒的草。   “难道也有毒?”   “不,其可供药用,人可用,兽亦可用,可为牛马……壮阳。若是一般的马吃了,极易发情。”尚谨将怀中的药盒呈到刘彻面前,坐在了自己常坐的位子上。   “……我知道了,这事定是有人要害他,我会叫人去查。”刘彻将药盒收下,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卫青与尚谨。   大殿的门发出龙鸣之声,刘彻才扭头说:“我今日召你来,还有一事。听仲卿说,你会相面?”   尚谨点头道:“嗯,只是学了些皮毛。”   “你跟着谁学的,不会又是你祖辈吧?”刘彻面色古怪,狐疑地问。   “陛下怎么知道?”尚谨笑得灿烂,这理由都用烂了,今天是要好好编故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刘彻显然也觉得尚谨在糊弄他,翻了个白眼,“我不管,你这次非得把你家里人还会什么说清。”   “几百年的历史,要讲好久的。陛下不用看奏章吗?过两日奏章怕是要堆成山了吧?”   刘彻执意道:“我要听。”   “那我就说了。”尚谨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陛下不是一直好奇,既然我祖上这么多能人,怎么没几个留在史书上的吗?”   “陛下可知我这一支尚氏的来历?”   “真要论起来,我祖籍在临淄。”   这一点刘彻也知道,不过也没听说临淄有什么尚氏的名人。   “当年田氏代齐,虽说还算和平,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幸免。祖先为避灾祸,离开了故土。”尚谨好像又回到了战国的时候,这些话他都熟练了,“姜姓吕氏太惹眼,于是祖先隐姓埋名,改氏为尚。”   刘彻惊讶地问:“你是姜太公后人!?”   卫青虽有惊讶,却未表现出来,他心中是一直有猜测的。   “是。”尚谨沉稳地点头,“祖先在商丘定居,有学医的,有种地的,也有做些买卖的,以此养家糊口。”   “风云变幻,多年后,始皇帝登上秦王之位。”   听他提到始皇帝,刘彻的好奇心愈发重了。   “族中一位祖辈决心前往秦国谋求官职,他与尉缭相识,家中又与蒙家有故交,于是得了举荐,做了一个郎官。”   尚谨把自己做的那些事去掉,编出一个有点才能,喜好藏书,但站错队伍的人,一切都按原本的历史发展。   “后来呢?”刘彻已经听入迷了,这时候的史书还十分简略,哪比得上尚谨这样亲身经历的人讲出来的丰富多彩?   “赵高李斯叛变,胡亥登位,公子扶苏赐死,作为支持扶苏的人,又得罪了赵高,最终能得个什么结果?”尚谨的声音不免沉郁。   刘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虽说他觉得胡亥登基加速秦朝灭亡对他一个汉朝皇帝来说挺好的,不过还是替始皇帝可惜。   而且总觉得尚谨所说的祖先前后不一啊,后面怎么跟不存在了一样,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参与?但是尚谨还在讲,他也就将疑问按下不表。   同时,他心中也更坚定了自己要注意继承人培养这件事。   可他现在连儿子都没有,那群相面的术士也给不出准信,就只会说会有的。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尚谨一眼,不知道尚谨会不会算这个。   “他的后辈得了信,带着他藏起来的书,早早逃离了咸阳,按他所说到了河内郡拜访一位神相。”尚谨毫不心虚地把许莫负拉了出来,也不怕被许负的后人拆穿。   刘彻下意识问:“不会是鸣雌亭侯吧?”   鸣雌亭侯,许负。   一提到河内郡的神相,他立刻想起了许负。   那可是真的神相,还预言了周亚夫和邓通的死法,可惜他身边没这么厉害的神相。   “正是。”尚谨点点头,“原来他早与许负相识,而且他早已得了讖言。”   刘彻一听到谶言,激动地问:“什么讖言?”   他也好想要鸣雌亭侯的谶言,只恨晚生几十年。   “不知许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讖言告诉他,始皇帝将死,而继位者是胡亥而非公子扶苏,秦将亡。”   “他早知道了?那为何不说?还什么都不做?”刘彻不可置信地问,这跟知道历史走向有什么区别?简直比鸣雌亭侯说还没嫁给太祖的薄太后会生下天子更不可思议。   虽说他肯定是不希望秦能延续的,但是代入一下,换作是汉如此,他说什么都要试着改变既定的结果,至少不会就这样等死。   “他觉得,谶言便是天意,天意已决定的事情,他怎么能去改变呢?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始皇帝死,看着赵高与李斯合谋,看着公子扶苏被害。”   尚谨编着故事,其实无一不在提醒刘彻今日之事。   “太蠢了吧!”刘彻皱着眉,又突然想起这是人家的祖宗,尴尬地咳嗽一声,他可不是有意的。   “陛下不必如此,他确实愚蠢。”尚谨也没觉得被冒犯,反正都是故事,“但凡他阻止了其中一件事,都不至于如此。”   刘彻突然有一种自己被骂了的感觉,这么一想,今日可不是类似的情况?   “即便是天意,可他当年已立下誓言,要等扶苏登基以后,改秦制,福泽天下万民。”尚谨长叹一声,“他只顾着相信许负的话,却忘了当初的承诺。”   当年刘彻在他面前,也曾说过等亲政以后,一定会尽心治理黄河水灾。如今却因所谓天意产生了放弃的想法,果然皇帝的话都不能全信。   “许负之所以敢给他讖言,是因为他正是破局之人。”   “可破局之人都对讖言深信不疑以至于颓唐至死。”   黄河边的百姓活得太苦,历史上河堤二十来年都不曾修补,直到刘彻再次决心治理水灾。   刘彻,正是破局之人。   身为皇帝,唯有他能调度人员,治理水灾。   若他也相信田蚡和方士的鬼话,选择放弃,即便郑当时和汲黯再努力也没用。   “许负对他的后辈说,上天选中他来破此局,给出了预言,可正因预言的出现,反而使预言灵验,实在可悲可叹,可怜可恨。”   这种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但是往往都是重蹈覆辙。   听完这些,刘彻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先前陛下不是说,我的字与秦相李斯很像吗?正是因为我这里有许多传下来的原本。”   刘彻已经打起让尚谨上交国家的算盘了,真要是有很多古书,那些被项羽烧了的书岂不是能找回来很多?   文治武功,文治不是又能添一笔?   他就说怎么尚谨如此博学,原来是藏着本事的,而且那些说因为祖宗的话竟然是真的。   尚谨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而且这些书原本也要上交国家,于是借此机会顺水推舟。   “陛下若是想要,我可将焚书所遗失之书,全部献与陛下。我回去便整理一份书目。”   刘彻眼睛一亮,抓起尚谨的手就是一顿极富文采堪比大赋的夸赞,甚至喊起了“尚卿”。   卫青在一边无奈地扶额,陛下这也太腻歪了,不过也习惯了。   尚谨听他这么喊,微微怔愣,又转而笑道:“陛下,不过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刘彻已经被古书蒙蔽了双眼,而且他心知肚明,尚谨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想请陛下安排人,将这些书以篆书抄录一遍,将抄本交给我。”   【宿主,那可是先秦本诶,你就直接换成汉的了?真的舍得嘛?而且很多是你亲手刻的,还有李斯韩非的,都是扶苏给你准备的,那可都是回忆诶。】   「我亲手刻的?那不是该在国书馆吗?」   国书馆地表建筑储存的都是纸质的书籍,珍贵的竹简则安放在地下,作收藏之用,还专门设了防火层。   他特意说了要竹简的,拿到手后很多都没看过,自然不知道有一些是他亲手刻下的。   【那你该去问扶苏,我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可能怕睹物思人吧?埋地里就看不见了。】   刘彻还以为他要什么官职财物,这下又觉得尚谨果然不同,是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的。   这么个要求虽然费功夫,但他只需要吩咐其他人去做就好,也算不得什么。   总有一种自己白得了这么多古书的感觉,该给些什么赏赐呢?   略一思索,刘彻就想了个认为合适的。   “你可想要个爵位?”   尚谨哭笑不得,刘彻是怎么做到这么轻飘飘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他觉得这爵位大概是赐爵,肯定比不上封爵。   西汉赐爵不是稀罕事,甚至每逢喜庆之事,比如新登基,再比如有什么祥瑞,皇帝都会“赐民爵”,只要是个成年平民男子,都能得到爵位,堪称全男有爵,只是不会太高。   “陛下,不必如此。”尚谨直言推拒,“而且臣才十四,达不到可赐爵的年纪。”   刘彻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那些书整理运来,总要时间的,明年就可以。”   如今的大汉还是以十月为月底,确实马上就到明年了。   尚谨继续谦让:“臣真的……”   “你不要我偏要给,这么个福泽后世的大功,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刘彻对于自己欣赏的人从来不吝啬。   “其实臣算不得有功,请陛下赐给臣……”   尚谨脑子里立刻浮现了跟着祖龙去泰山的时候遇到的那颗树,想说个五大夫。   五字刚做了个口型,他在刘彻的灼灼的目光下硬是把那三个字给咽回去了。   但是刘彻还是通过他的口型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竟然说这个?你觉得这合适吗?”   平民赐爵最多也就到第八等的公乘,五大夫也就比公乘高一级。   在刘彻眼里,给尚谨封个五大夫和没封有什么区别吗?还显得他小气。   始皇帝还给一棵树封五大夫呢!他不能这么抠门。   “陛下,一般六百石以上才赐爵五大夫。”尚谨轻声提醒,“太医令才六百石。”   这倒不是明文规定,而是一种约定俗成。   而他一个小太医,俸禄远远比不上太医令,要他说,真的够了。   “那又如何?”刘彻有点上头,毕竟这么个大惊喜,他是真的高兴。   “陛下还是莫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了。”   刘彻心里也清楚,尚谨自从成为太医,周旋于诸侯官吏之间,虽然极得声望,却也越发让人惦记。   毕竟有了权势的人向来舍不得死,一个在医药上惊才绝艳的医师,足以让人争抢。   他听父皇讲过神医淳于意的故事,不愿依附权贵,故而被陷害,险些遭了肉刑。   好在淳于意的女儿淳于缇萦愿代父受刑,打动了祖父,还为此废除肉刑,成了一段佳话。   “放心,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不过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等以后再说。”   尚谨也不知道刘彻脑补了什么,他的意思是这样做并不好,其实还不如赏赐金银,毕竟汉朝爵位虽然没那么高的含金量,但是封爵也不是那么好封的。   “陛下如果真的想赏赐我,那不如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吧……我想在两年内作为军医进入军队。”   大汉男子二十有三服军役,即使再过两年,尚谨的年纪其实也还是太早了,去了估计也是军队里年纪最小的。   刘彻满口答应,又打趣道:“这么急?怎么,长安有人要吃你啊?”   尚谨反而一脸正色道:“对,我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他要田蚡最多活到明年,势必要与田蚡站在对立面,也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暴露在众人面前。   田蚡一死,太后肯定要报复与田蚡之死有关的人,还不得找人弄死他?   到时候即使刘彻要保他,也免不得出事,何况万一王太后强硬要求刘彻处死他,岂不是让刘彻为难?   “你还会得罪人呢?”刘彻眼中的尚谨极其圆滑,他倒是很喜欢尚谨这种在其他人面前伪装,但是对他坦诚相待的感觉。   “我不想让陛下为难,也不敢赌。”尚谨非常“善解君意”。   “你得罪我母后了?还是得罪田蚡了?”刘彻问道。   能让他为难的,也不过那么几个人,尚谨总不可能得罪仲卿去病,也不可能得罪子夫,那就只有他母家的人了。   “我与丞相相遇而不行大礼。他不想修河堤,董相国今日却把他气晕过去,相国来长安又有我的缘故,难道不是得罪了他?”尚谨此时也不伪装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丞相若是知道,上书言修河堤之人正是我,只会让丞相更加不满。”   “见他不跪……呵……”刘彻冷笑一声,他看田蚡不顺眼很久了,但是因为田蚡是自己的舅舅,又带着天然的信任与忍耐。   想起张次公说淮南王与田蚡私交之事,愈发愤怒起来。   田蚡作为外戚,理当支持他,他也重用田蚡,可田蚡却和毫无血缘关系的刘安私交甚笃。   可是有母后在,他确实不好拿田蚡怎么样,多半还要被母后钳制。   见刘彻听进去了,尚谨又转移了话题:“那我就继续讲了?”   “他的后辈,也就是我的高祖父,躲在温县,以免被暴君胡亥抓住杀害。”尚谨满是怀念的神色,“他在温县一住,就是四年。”   他本人后来确实又去过温县一次,向许莫负问了不少东西。   他是真怕祖龙和扶苏发现点什么。   “这四年间,他想要拜许负为师,但许负拒绝了,说尚家之人多笃信讖言,若学此道,怕又遭祸。”尚谨继续编起来,“不过许负还是教给他一些东西,但令其不得作讖书,除非……”   被尚谨吊足了胃口,刘彻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尚家出了一个,不信天意之人。”   对尚谨来说,讖纬之书,无非是一种手段。   唯有不信,才可彻底掌控。   当年他再次见到许莫负时,许莫负却拒绝了为他相面,只说尚谨原本不信这些,何况他还一定会得偿所愿。   “是你?”刘彻觉得尚谨口中那个人正是尚谨本人。   “我也不知。”尚谨只是摇头,并不给出肯定的回答,“曾祖父后来定居单父县,将藏书一一整理,却不敢声张……”   刘彻又联系起之前说的单父县青山羊,觉得尚谨说的故事更加可信了。   “祖父捡起了老本行,做起了铃医……”   在刘彻的注视下,尚谨洋洋洒洒编了大半个时辰的家族史。   他是不指望消除刘彻的迷信了,只能选择用迷信打败迷信,但愿刘彻能听出他的深意。   尽管尚谨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许负口中之人,刘彻还是问道:“那你会作讖书吗?”   “陛下是在想河堤之事吗?”尚谨单刀直入,“我只能说,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可一年,十年,二十年,虽未迟,亦已迟。”   ————————   小谨瞎编的能力依旧max   猪猪表示,故事非常荡气回肠doge   田蚡看卫青不爽属于是同为舅舅的危机感()且嫉妒卫青长得高大帅气(x)   *   田蚡:(震怒)我是真晕!   小谨:(使坏)那你去解释,你看有人信你吗?   *   感谢在2023-09-1315:40:11~2023-09-2022:4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50瓶;柠檬茶40瓶;yue 20瓶;柒棠忘川、安山度5瓶;云裳3瓶;愚昧的年华、52020277、似锦流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邯郸夜话:下一个神经病亲王即将上线()   承明殿殿庐。   卫青身为太中大夫,自然也是要写奏章的。   值守大臣大多在承明殿旁庐幕休憩,刘彻专门给卫青留了一间,只许卫青一人独住。   平日若是事忙,卫青晚上不回去就会住在那里。   这时候连尚谨都已经下班了,霍去病也已经下学了。   卫青才刚刚离开,回到庐幕专心写。   刘彻则是在承明殿里补昨天听故事没能看完的奏章。昨天听故事听得爽,今天一大堆奏章还没看完,只能悲催的加班加点看奏章。   “仲卿,你待如何?”尚谨今日不必值守,懒懒地靠在墙上。   霍去病待在案边,伸手拿了个面点吃,又举起一个递给尚谨。   至于舅舅,肯定是不吃的,舅舅认真细致,从来不在处理公务时吃东西,最多喝口水。   准备点心的宫人估计都习惯他和尚谨来这里蹭吃蹭喝。   “与你一样,劝陛下继续修河堤。”卫青执笔写下自己的观点,为刘彻分析利弊,“跟踪你的人,是丞相的吗?”   尚谨没有否认,而是说:“也没抓到人,不过,大差没差。”   他这回的行踪,实在是不太起眼。   谁会没事跟踪他?无外乎是在意这次修河堤的人,可跟着他一个太医,就显得很奇怪。   这样关注他动向的人,要么是刘彻,要么是田蚡。   但是这事对刘彻来说实在没有必要,很显然是田蚡干的。   “我还怀疑今日相国之事,也是因他而起,不过做这事的人下手很干净,我没得到足以证明身份的证据。”   董仲舒刚回长安就出事,偏偏还是早朝之前,时机实在太巧了。   卫青点头,与尚谨交换信息:“的确可疑,也不知廷尉那边能查出来些什么。”   “陛下将此事交给廷尉了?”尚谨挑了挑眉,又问霍去病要了个点心,喂进嘴里。   “你走了以后,丞相和相国前后脚来了,陛下又梳理了一遍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才决定将此事交于廷尉。”   尚谨笑着问:“殷廷尉,真的敢得罪丞相?”   按时间看,如今这个廷尉应该就是历史上那个包庇刘建的人。   “他不敢,也不会。这件事让他去查,注定查不出什么来。”卫青同样不看好廷尉查案。   “仲卿如此有把握,看来是对朝中官吏了如指掌了。”尚谨站累了就席地而坐,“不愧是朝中最年轻的太中大夫。”   霍去病作为卫青的“狂热粉丝”,立马点头附和:“我舅舅真厉害!”   卫青停下笔,笑着摸摸他的头问:“今日课业写完了吗?”   “舅舅看!我都写完了!”霍去病自信地把作业交给卫青检查,他专注地看着卫青的神情。   卫青一一看去,字迹工整,毫无错漏,可见是用心的,露出欣慰赞许的笑容。   霍去病见卫青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他可是特意练了字,之前他的字太潦草,还被舅舅批评了。   这回他专门练的是朝中官吏通用的风格的字,就知道会被舅舅夸。   等卫青把作业还给他,他就放心地继续吃点心,还扭头问尚谨:“谨,你这几个月,有没有趣事啊?”   “趣事?都是些糟心的事情,还是别听了。”   要是单纯的出游,还能讲个风土人情。   他总不能和霍去病讲灾区惨状和猪猪的变态亲戚吧?   霍去病有些失望,不过转头就讲起自己在学馆的事,略带了些幽怨:“每天学六艺,射御最有意思,可是夫子说我们年纪太小,还不能教。”   霍去病今年八岁,一般人家的孩子都是八岁才开始学写字,学六艺。   可别人家的小孩还在学生活常识的时候,霍去病已经把字认得差不多了。   刘彻本来手把手教他骑术,最近又忙起来,于是大手一挥,把霍去病送去学馆学六艺了。   虽说他照样认真学着,却觉得生活无望。   竟然要学这些一直学到束发,那都哪一年了?   相比之下,连兵书都更有吸引力了。他宁愿去读兵书,也不想天天学这些。   见他这几日蔫蔫的,刘彻连忙告诉他,若是他能早日通过考核,就送他去更高一级的学府,到时候和他舅舅一样,早早担任官职,上战场也不是不行。   刘彻本来就准备把霍去病往武将方向培养,自然不可能真把他十几年都放在学宫当儒生。   这下给孩子整的天天想着要跳级,学得愈发用功。   霍去病也确实天纵英才,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夫子们都是止不住的夸赞。   “谨,你什么时候去军中啊?”   尚谨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逗他:“怎么,你想让我快点走啊?”   “没有没有!”霍去病赶忙摇头,“我就是想,你和舅舅都去边关了,那我不是天天和陛下待在一起,被陛下欺负。”   “陛下疼你还来不及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就是爱逗人玩。”尚谨意味深长地说,“我敢保证,十年,只需十年,你就是汉军最耀眼的新星。”   霍去病也丝毫不谦虚,自信地点头赞同:“我也觉得我行!”   卫青一边写奏章一边听他们聊天,他总喜欢去病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   田府。   籍福正苦口婆心地劝说:“丞相,此事怕是已成定局啊!”   “先前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田蚡气愤地将案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化身桌面清理大师。   他花了成千上万的银两收买人心,让其他人跟着自己一起劝刘彻,却至此功亏一篑!   这个尚谨!到底图什么!?黄河南岸发大水跟尚谨一个长安人有什么干系?!   他虽巧言善辩,可对上董仲舒却也落到下风。毕竟这套体系就是董仲舒构建贯通的,怎么说的过?   “丞相可曾想过,如果陛下选择修河堤,对丞相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是和想法?”   田蚡沉默良久,可他更不能临时反悔去支持修河堤,否则更显得他心有算计。   他和尚谨的梁子是结下来了,总要找个机会除掉尚谨!   *   翌日,承明殿。   今日没有朝会,但是有百官的奏章,都是对河堤一事表明立场的。   卫青和严助都在一旁帮忙统计分放。   支持继续修河堤的人远不及反对的,但是胜在写的多。   反对修河堤的人无非从天意,耗资方面反对,再说也说不出花来了。   支持修河堤的人却有无数理由,黄河南岸每年的税收、人口、土地、粮食、商业、河运,进而对当地治安乃至社稷稳定等各方面的影响,各有各的说法。   尚谨自己就有写,单拿粮食来说,关中地区沃野千里,但是再多粮食也经不住吃粮食的人多。   汉初几十年的修养生息,关中人口大幅增长,可农业水平并没有多少提升,再加上戍边士卒的衣食所需,运输损耗率极高,仅靠关中地区的供给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从黄河下游运输粮食是必然的,尤其是齐地,更是供输之重。   如果任由黄河这样淹下去,粮食绝对会成为大问题,本地的人吃不吃得饱都是问题。   而且运输依赖水利,如今主要的漕运是经由渭河、黄河和鸿沟,然后接秦以前已开通的淮河、江淮、太湖、钱塘江。   一旦再像今年这样淹没千里之地,必定河道堵塞,影响河运。   若说尚谨的奏章更贴近黄河以南民生经济,卫青的奏章则关注社会治安与边境战事,各有特色。   卫青自从去过代郡,便在刘彻的授意下逐渐侧重边关战事,也知道刘彻最担心的也最在意的就是匈奴,常说打仗打的是后勤,内部的安定富庶是胜仗的助力。   尚谨的奏章是义极性情,辞约旨丰而事近喻远,卫青便是彪炳辞义,肃恭节文而条理首尾。   尚谨常说卫青是“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身为汉人,卫青虽然为人低调内敛,但是文风却是偏华美的。   刘彻拿着两卷奏章,按他的喜好,他肯定喜欢仲卿的,或者说此时流行的审美就是这样。   不过尚谨这样的倒是别有韵味,有点秦以前的风格了,肯定是看过很多古书,而且完全没有虚话,一看就是这回去灾区考察了的。   要是朝中人人奏章都写的跟卫青或者尚谨一样就好了简直就该贴出去让其他人模仿学习。   严助庆幸自己选了支持修河堤,陛下这完全没细看反对的人的奏章,记了个姓名就扔在一边了,对支持的奏章却是细细看过。   如今看来,陛下应该已经偏向重修河堤了。   *   第二天一上朝,刘彻压根不给田蚡说话的机会,直接敲定了去帮郑当时和汲黯修河堤的人选。   田蚡几次说话都没能成,气得他要跳脚。   他这几天要去找刘彻,刘彻压根不见,内朝那些官只说刘彻没时间,谁都不见。   他分明看见卫青在承明殿!这哪里是没时间,怕不是被卫青迷了心窍!   还有那个尚谨,也是频频出入,还带着卫家那个讨人厌的小孩。   他害董仲舒的事情肯定是被尚谨发现了,不然陛下不会派廷尉去查,幸好这廷尉是他的人,不然真是要让尚谨更得意了。   原本好好的计划就这样破坏了,偏偏刘彻挑出来的那几份奏章写的太好,根本无法反驳。   这个时候天意什么的反而显得不合时宜,田蚡只好再做打算。   至于这次的人选,其他的倒没什么,都是相关的官吏,只有两个人叫他们纷纷猜测刘彻的深意。   一是卫青,看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卫青随行,估摸着陛下拿出来那份跟边关有关的奏章就是卫青写的,让卫青去也不奇怪。   但是最奇怪的是,陛下竟然肯让卫青离开长安。看卫青跟陛下形影不离的,还以为陛下会舍不得呢?现下竟愿意把卫青派离长安,也是新鲜。   二是尚谨,这就更让人奇怪了,之前灾情严重的时候还能理解,这时候又没之前那么可怕了,干嘛要把又弄去?   最重要的是,尚谨又走了,万一他们生了重病,太常的太医看不好怎么办?   视线在卫青身上转了一圈,有的大臣恍然大悟,自认为找到了真相,一定是陛下担心卫青的身体,专门让尚谨随行!   再有就是其中一份奏章,长得实在和其他人的奏章不太一样,大家都是走华丽路线的,乍然蹦出来个走简约路线的,还真有些稀奇。   直到刘彻将那几份奏章是何人所写,殿中大臣都惊掉了下巴,那份奏章竟然是一个太医写的。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刘彻一眼扫过去,大臣们全都安静下来,“朕先前派尚太医前去灾区,本意是要他用医术造福四方,并与各郡国官员统筹十六郡医药之事。”   “当朕问起其他人十六郡灾情时,虽有应答,却不尽善。”   “唯有尚太医一人,医者仁心,竟能一一对答,足可见其心系万民。”   “这奏章你们也看见了,写得极好,故而朕派他一同前往,以作顾问。”   群臣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陛下拿出来的这几份奏章都是极好的,也难怪陛下把奏章的主人们全都一起派去濮阳,看来是真的要好好修河堤。   “还有一喜事,朕两日前才知道,喜不自胜,瞒了这几日再同你们说,诸卿听闻,定也要大喜。”   见刘彻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众人都好奇起来。   唯有几个被吩咐过的一脸得意,他们可是先知道了,那么长的书目名单!简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百年前,始皇帝下令民间不得私藏诗、书、百家语者。”   “项羽烧了咸阳宫,焚了许多东西,至今已经几十年了。”   “太祖建天禄阁与石渠阁,欲收天下之书。”   “虽多年来各有所寻,却终有不可得。”   在场诸人心中一动,这是又找到什么遗失的书籍了?   “尚太医乃姜太公二十八世孙,家中传承悠远,他先前经过故乡旧宅,意外发现一批藏书,皆是如今世所不存之书!”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董仲舒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地问:“陛下所言为真?!那可是天下之喜啊!”   若是儒家典籍齐全,他就要直接激动地晕过去了。   “自然为真,有百家之言,亦有各国史书,尚太医自请将这些书献与大汉,此行也要将这些书带回长安。”刘彻笑着点头,“朕还未挑选合适的人,诸位可有推荐?”   这要是其他博士或者太史令在,怕是得跳起来,但是如今只有他们的上司太常在。   于是太常也起身问:“陛下,不知臣可否随行?”   至于他手下的人?对不起了,名额有限,他先下手为强,万一陛下让他去呢?   光禄勋也想去亲眼见证,但是转念一想,肯定不成的,他的事务太多了。   在场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这可是见证历史的大事,谁不想看看呢?只不过他们这些二千石的大官去的几率不大,于是也有人正经推荐起自己的下属。   这会儿气氛可比刚刚好多了,在场的人轮流起来发言举荐,甚至有的依附田蚡的人都忘了田蚡让他们敌视尚谨的事情了。   田蚡气闷得很,心烦意乱地想着该如何是好。   不过此时也没几个人看他的脸色。   *   尚家。   据尚伯莹所说,自从藏书之事昭告天下,医馆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还是最后雇了几个人在门前拦着才好了不少。   即便如此,还有不少人装病来拜访。   热闹是热闹,喜庆是喜庆,就是影响医馆正常运行了。   刘彻又勒令不许干扰长安医馆,才让他们消停一些。   耐不住尚谨现在是太常的太医,太常主掌宗庙礼仪与博士选拔,这几天他手下的太史和博士们对此最为狂热,天天要找尚谨。   还好有其他太医帮忙挡着,好说歹说劝回去了。   纵使如此,尚谨这几天去应卯的路上都能“偶遇”不少人,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盯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金子做的。   还好刘彻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让他这几日点卯即可。   于是尚谨天天躲在承明殿,就怕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个人跟他客套应酬。   上辈子也就当了丞相才有过这种待遇,可见华夏人对文化传承的执念。   霍去病下了学,也到了承明殿,兴冲冲地说:“夫子知道我和谨认识,问我能不能与你结交一二。”   “实在不必,到时候能流传出来的书,自是要传遍天下的。”尚谨连忙摇头,他一个一向社牛的人都快变成社恐了,“不过既是你的夫子,认识也是好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虽说结交百官确实方便他行事,但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他这几天但凡接受了一场筵席邀约,之后就无法拒绝其他人的邀请了,干脆以准备河堤与藏书一事为由,全部推辞了。   “哎,你和舅舅都走了,我岂不是好几个月见不到你们?”   “舍不得舅舅?”   “嗯……”   “等回来给你带濮阳的好吃的好玩的。”   “好。”霍去病乖巧地点头,“那河堤一定快点修好!这样舅舅和谨就能快点回来!我会替舅舅好好照顾陛下!”   刘彻轻咳一声,怎么显得他像是最年轻的那个,还要被去病这个小孩照顾?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只好说:“对,你们放心,我和去病在长安肯定好好的。”   末了又加了一句:“他肯定会照顾好我。”   刘彻朝霍去病招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悄悄说:“等他们走了,我带你去骑马。”   至于夫子的课?没事,想逃就逃了,反正霍去病学得快。   霍去病的失落顿时一扫而光,喜笑颜开地朝刘彻点头。   *   邯郸城外。   尚谨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论为何明明要去南岸的濮阳却先来了北岸的邯郸。   河间王刘德听说有遗失的先秦古书,说什么都要亲自去单父县看一看,言辞十分恳切,直言自己时日无多,要是再不亲自看一眼,就要死不瞑目了。   事实确实如此,如今已经快要元光四年了,而刘德元光五年就死了。   河间王刘德绝对是刘彻的兄弟里最正常的那个,既不好美色,也不好兴土木,并不奢靡,更不喜欢杀人。   他唯独爱书。   他的钱都花在书上了,但凡从民间得到一本好书,必定抄写好一份还给人家再把真本拿走,还赏赐金银玉帛,即使人家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   他自己不喜奢靡,却舍得花钱建宫殿养博学的宾客,待遇比他这个亲王都好。   久而久之,人们找到什么古书都要送去给他,各地的儒生也都与之交游。   刘彻采纳董仲舒意见的时候,他是诸侯王里第一个响应的,踏遍齐鲁燕赵魏,只为求书。   据说他家中藏书可与天禄阁石渠阁相当。   不过最戏剧性的大概是他苦苦寻求多年而不得的书,最后在最不爱书的鲁王修宫殿的时候从墙壁里掉出来了,让他羡慕的眼红。   刘彻与自己这个三哥的感情很好,自然满足他的愿望,于是让他们在邯郸会和。   邯郸离濮阳不远,绕点路没什么,毕竟这个季节河水已经不再像夏季那么汹涌,河流量大大下降,河堤倒不会出什么事。   但最大的问题是,邯郸有个神经病亲王——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简直就是恶名远扬,表面上待人客客气气的,其实阴险狡诈,就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疯子。   他喜欢体验小吏的生活,跟刘彻上书,自愿带人抓赵国的盗贼,经常夜里带着大批人马巡察。   要是真的造福百姓也好,可惜他根本就是在扰乱治安,还不如没他的好。   来往的人都不敢夜宿邯郸,宁愿睡在荒野里都不进邯郸城。   本来他们都是不愿意来的,因为刘彭祖不仅出了名的折腾来往使者旅客,而且出了名的喜欢把官员往死里整。   什么故意装成下人来侍奉以抓住官员把柄,什么故意设惑乱之事来引动官员做错事,把钓鱼执法玩了个透彻。   大汉官员里流传着恐怖的传言,只要你是个二千石的官员,别想在赵王手里活过两年。   迄今为止,也确实没有二千石的官员能在赵王手下坚持两年的。   官员要是敢奉法治理,他就拿把柄威胁官员。官员要是顺从他,他会暂且留下这个官员,但是以后就告这官员不依法行事;官员要是不顺从他,一点点小错都会被放大到罢官的地步。   这些年来,赵国的高官不是身受刑罚,就是直接身亡,总之都没有好下场。   没人愿意来赵国当官,都说要是被谁弄到赵国当官,那肯定是被借刀杀人了。   但是极其反常的是,刘彭祖这回非常积极,表示自己许久不见兄长,刚好顺路,要尽待客之道,诚挚邀请刘德在邯郸歇脚,最终刘彻才把地方定在邯郸。   但是他们这些官员觉得还不如连夜带着河间王跑路。   “真的要进去吗……其实我这个人挺怕死的。”有人听到刘彭祖的恶名,已经怂了。   他现在宁愿去濮阳搬沙石,都不愿意在邯郸城外饱受煎熬。   旁边的人给他鼓气:“身为陛下的使者,怎能胆怯!”   那人无语地看着身旁的人,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进去啊?”   “哈……哈……哈……这就不必了吧?”原本还在加油打气的人心虚地退后一步。   他们是不怕苦不怕累,可是怕疯子杀了他们。   总结,大家一样怂。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难道不知道赵王有多可怕吗?!   卫青看出他们都不敢进去,于是主动说道:“我与谨先行吧。”   其实卫青虽然不惧怕,但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想与刘彭祖打交道。   见他们打头阵,其他人都投以敬佩的眼光。   太中大夫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就是有勇有谋,身先士卒。   太医不愧是医者仁心,如此善解人意。   卫青与尚谨并排进了城门,他们有刘彻的令牌,自然晚上也可以进城门。   坏处是一会儿刘彭祖就会听说他们过来了,不过看这天色,刘彭祖很可能已经出来活动,祸害民间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到邯郸城里就发现这里连个光亮都没有,大街上连个猫猫狗狗都看不见。   没人敢开门开窗点着灯,恨不得刘彭祖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们正骑着马往城中驿馆走,就看到拐角冲出来一群黑影。   利刃的寒光伴着月光而来,丝毫不犹豫地直冲尚谨和卫青的面门。   跟在后面的官员们惊声尖叫:“卫仲卿!尚谨!”   ————————   终于查到猪猪平时在哪办公了(瘫)   关于卫青和小谨的奏章的评价,均取材于《文心雕龙》   今日邯郸风评被害()   *   猪猪虽然武功厉害,但是百姓过的是真的惨,希望百姓可以过的更好一点,至少不用每年都担心自己被淹   *   河间王刘德,真的正常到不可思议   相比之下,赵王刘彭祖属于是坏到某种地步了,他还在江都王刘非死后纳了人家姬妾。他的太子刘丹也一个德性。   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   可能名字取得好doge,彭祖确实传说中长寿 [123]严审:恐吓刺客,张汤出场   卫青眼疾手快,拔刀格挡,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声。   尚谨则是一个后仰直接躺平在马背上,躲过了刀锋。   卫青又是横劈一刀,对面的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他手中的刀立刻变了方向,大力挥去,硬生生将劈砍尚谨的人震的虎口一痛,刀随之落地。   一支利箭袭来,卫青躲闪不及,那支箭擦着卫青的侧脸飞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卫青背后的都司空令慌忙躲开,气愤地看向刺客,而刺客们已经冲了过来,势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一般。   尚谨一个利落的起身又坐回马上,他盯着卫青的左脸看了一眼,眸色渐沉,高声道:“玉尺,咬死他们!”   他朝着对面的人抬起手臂,更加坚硬的铁箭无声无息地没入敌人的躯体,对面骤然间损兵折将。   连续摸黑射了几箭,能听到声响,只是不知道对面状况如何。   他们也不是只有两个人,其他同行的官吏也都拔出了兵器,能被刘彻重用的,哪个不是能文能武?   獒犬乖觉地长嗥一声,照着领头那人所骑之马的腿咬了下去,在马蹄子踢到它之前灵巧地躲开了。   马突然受到攻击,撒蹄子就疯癫地震动起来,直接把人给甩了下去。   本能地感觉到前方有危险,它掉头奔向来时的方向,对面顿时人仰马翻,连忙一刀砍向马腿,那匹马悲鸣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他们也都团团将刺客围住,一番厮杀之下,终是对面溃不成军。   即便如此,周围仍旧没有一家敢亮灯,可见邯郸如今的境况。   “仲卿!你的脸?”尚谨担忧地看着卫青,他可不想看见白璧微瑕。   “无事,只是擦伤。”卫青狠厉地盯着剩余的四名刺客,难得露出一股狠劲儿,只是嘴上还安慰着尚谨,“别担心。”   有人发出疑问:“把他们移交官府?”   卫青道:“不知他们是哪里的人,是冲着谁来的。”   尚谨也赞同卫青的观点:“万一是邯郸的人,送去了也无用,让我先问他们。”   “尚太医,你来审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尚谨身上。   真不是他们小瞧尚谨,这样平日里和善到随时随地都要去普渡众生一般的人,真的能从这些人嘴里撬出东西吗?   尚谨是真的被惹怒了,如果这群人是冲他或者其他人来的,伤到卫青,那就得付出代价。如果这群人是冲着卫青来的,那就更得找出幕后之人。   但凡刚才出了事,他肠子都能悔青。   身后突然传来高呼:“前面的什么人!深夜在此杀人!全都抓起来!”   “口口!倒打一耙?”脾气暴躁的都司空令暗骂一句。   “想来定是赵王……”   果然,领头的人与刘彻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郁色。   虽说身上穿着小吏的衣服,却看得出做工精细,在灯火照耀之下竟生发出光彩。   他们静静地在幽暗的烛火下对峙,两边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   “且慢!”卫青率先开口,“请问可是赵王殿下?”   赵王皱着眉反驳:“我只是个小吏罢了,拿下!”   赵王的人刚要上前,卫青迅速阐明身份与来意:“在下太中大夫卫青,我们是奉陛下之命来邯郸接河间王殿下前往单父县,这些人皆是刺客,我们并非当街行凶。”   “既然你们要见赵王,那就请吧。”赵王兴味盎然地看着卫青,顺着他的话说,“这些人我会带走关押。”   卫青与尚谨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问道:“请问殿下要将他们关在何处?”   “自然是邯郸大狱。”赵王挑挑眉,理所当然地说。   卫青对此没有异议,他们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不知我可否问他们一些事情?”   赵王一口拒绝:“这事自然有决曹掾来管。”   “殿下,我们此行繁忙,不能久留,须尽快审出幕后主使。”   卫青心道果然,传闻有说赵王此人平易近人,极好相处,也有说赵王喜怒无常,状似疯癫,看来前者是假象,朝中那些关于邯郸的传言很可能所言非虚。   “这位使者是不相信我邯郸的决曹掾?”赵王言语中带着刺,又像故意引着卫青说话,“还是怀疑此事是本王所为,所以不敢放心将此事交给本王?”   他挺好奇这个由刘彻一手提拔的外戚到底如何,不知先前那些军功是真的有,还是只是镀金罢了。   更好奇一个奴隶出身的人,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么丝毫看不出曾经出身低微的样子,反倒更像大族里的谦谦君子。   他挺想看看卫青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还是内里依旧是低贱的奴隶。   他是瞧不起这样的出身的,刘彻也真的敢用这样的人,也是稀奇。   不过这几句话试探,他有一点失望,好似真的是个表里如一的人,真是无趣。   “殿下说笑,我们怎会做此想?”   听卫青这么说,赵王还要再说什么。   而看到赵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卫青身上,尚谨心中警铃大响,可不能让这个疯子盯上卫青。   再加上接下来说的话很可能得罪人,尚谨便把话茬接过来了。   “殿下何故做此想呢?我们身为大汉臣子,都是陛下亲自选任,难道殿下觉得我们会怀疑宗室亲王?”尚谨可不会顺着他的话走,甚至反问起赵王来。   赵王的目光移向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浓厚的兴趣。   见他把卫青抛在脑后,尚谨才松了口气。   “虽说决曹掾身担职责,可决曹掾到底只能审理小狱,这等事关国事之案,怎能有丝毫疏忽?若只由决曹掾审理,万一来日出了差池,岂不是连累他人?”   “邯郸夜里确实不太平,不然本王也不会夜夜巡逻了,我邯郸的决曹掾处理起这种事驾轻就熟。”赵王反驳道,“再说了,怎么便扯上国事了?”   “殿下仁德,对此事如此上心。”尚谨开始给赵王扣高帽子,看他还装不装得下去,“只是我等是奉陛下之命而来,既要保河间王殿下周全,又要尽快赶往濮阳。”   “若我们在邯郸地界出事,岂不是要牵连赵王殿下?”尚谨又一副为赵王着想的模样。   “本王又没做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王这话说的有底气,他还没傻到刺杀皇帝派去修河堤的人。他虽说喜欢折腾官员,但也都是那些细碎的功夫,文火炖汤,刺杀这种无趣的事情他可不会做。   他对大官确实很容易生出折磨的心思,但也只限于赵国的官员,卫青他们这种留几日就走的,也没什么把柄好抓。   不过他确实都思考假如卫青这种人留在邯郸,能不能经得起他的“考验”了。   但是目前,他对尚谨更感兴趣,总觉得和他一样是善于伪装的人。   “既然赵王殿下不担心,让我们去又有何妨?”尚谨学着他方才那样说为难人的话,“还是说,赵王殿下,对我们这些使者,不放心?”   “怎么会呢?”赵王也是笑脸相迎,“只是今日诸位舟车劳顿,还是先行休息吧,明日再审也不迟。”   “殿下身为亲王,为了邯郸的平安,不也常常深夜巡逻吗?我们不过是赶了几日路,又算得了什么呢?”尚谨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对赵王大加夸赞。   “殿下实在是太体谅我们了,竟如此为我们思虑,难怪美名远扬。殿下若实在担心,不若如此,其他人先由殿下的人护送回去,也免得再遇到刺客。”   说完这些,尚谨扭头向队伍里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一位未来名人。   “请允许我为赵王殿下举荐一人,侍御史张汤,素善狱吏之事,连陛下与丞相都常常夸赞。”   张汤听到尚谨突然提起他,还愣了一下,又抬手行礼。   张汤此次确实在随行的队伍之中,只是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他一向与所有人关系都处的不错,此次却如此低调。   一是因为他在这队伍里实在算不得起眼。要说最引人注目,出尽风头的,无疑是卫青与尚谨,皆是天子近臣,一个军功傍身又是外戚,一个立下大功又是名医。要说官职高,那这次队伍里全是千石俸禄的官员,千石以下的只有他和尚谨。   二则是因为他与丞相田蚡关系亲厚,而这支队伍里,其他人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虽说田蚡是陛下的舅舅,可是他已经察觉到陛下对田蚡的态度变化,他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何况丞相不知为何似乎与尚谨有很大的仇怨,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为好。   “陛下此次派他一同前往,也是为了彻查濮阳河堤多次决堤之事是否与朝中官吏有所牵连。”尚谨解释起为何修河堤却带了个御史,“不成想我们竟在邯郸遭遇截杀,我怀疑此回幕后之人与濮阳河堤有关,故而想请赵王殿下助我等一臂之力。”   “哦?”赵王眼睛一亮,他倒要看看尚谨能说出些什么来,看样子明明发现他不好惹,还敢让他帮忙?   尚谨默默与队伍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说:“我与太中大夫卫仲卿常常上夜值守,也学过决狱,便随张御史一同前往。”   “殿下可派人一同前往,毕竟事情出在邯郸地界,殿下想必也是想尽快找出幕后之人的。”   按理来说,尚谨并非这次带头的人,没资格如此发号施令,不过他们一行人此时上了一条船,现在有人想对他们行刺,赵王却对他们的要求百般推辞,思及那可怕的名声,他们不得不怀疑赵王与此事的干系。   其实赵王在外的名声一直不错,但是他们这些高官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对赵王表面乖顺内里叛逆的事情一清二楚,只不过大多也是传言,并不知具体如何。   “你们也都同意?”赵王眯着眼睛扫了其他人一眼,见他们都点头,又带着探究看向尚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跟他一样,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尚谨身上,不是因为尚谨开口说了那些话,而是因为他觉察出尚谨发现了真实的他,他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撕开这人的面具,看看这样的人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尚谨接触到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宿主,他好像个变态QAQ】   「至少他没把心思放在卫青身上了……没事,疯子我见多了,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大不了一起发疯,其实他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疯子。   赵王的人在两侧护卫,他们则走在中间。   卫青凑近悄悄问尚谨:“你刚刚怎么接话了?”   卫青主动说那么多,既是因为确实要探明刺客来源,也是因为知道尚谨上次遇到一堆奇葩亲王,怕他再跟赵王对上。   刘彻或许不知道他的兄弟们内里有什么丑事坏事,但知道自己的兄弟们绝对好色。还专门叮嘱过让队伍里长得好的小心点,尤其是年纪小的。   此行里都是高官,就没几个年轻的。最小的是尚谨,再除去二十多岁的卫青张汤,其他人基本都四五十了。   尚谨也用气音回答:“怕他盯上你。”   “我也怕他盯上你。”卫青无奈地说,“临走时陛下还让我护着点你。”   “放心,我有分寸。”说罢,他扭头看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张汤。   “张御史!”尚谨的表情灿烂的不像是刚刚遭到了刺杀,待张汤抬头看他,他又小声道:“张御史,刚刚跟赵王提起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太医哪里的话?我也想知道是何人胆敢刺杀。”张汤现在有点头疼,一边不想被牵扯进来,一边又怕是田蚡派的人。   “我听闻张御史最善决狱,我们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张汤还要说什么,赵王就骑着马挤进来,笑着与尚谨搭话:“原来是尚太医,百闻不如一见,没成想如此年轻有为。”   赵王刚刚故意留在后面,向其他官员打探尚谨的事情,这才发现尚谨竟然连官职姓名都没报上。   “殿下谬赞,殿下竟知道我这小小太医,实在叫人惊讶。”尚谨表面上自谦,心里恨不得把赵王踢远点,强行插入其他人的对话可不是好习惯。   “尚太医的名气可不小啊……”赵王的笑容有些玩味,“连我兄长鲁王都对你推崇至极,说是从你那里得了个养生的方子。前些日子胶西王给他送了几个美人,竟被他给送回去了。”   “本王倒是也想讨要个方子。”   尚谨一头黑线,鲁王又给他宣传了些什么有的没的?不过等他抬起头,早就收敛了表情。   “殿下,远离女色……和男色,修身养性,行善积德,自然长寿。”   赵王挑眉看向尚谨,哼了一声,总觉得尚谨在故意点他。   “太医可莫要糊弄本王,你给鲁王开这个方子,是因为他贪财好色,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也是,从未听说殿下风流之名,也不曾听说殿下喜欢大兴土木。”尚谨面色不变,问道,“既然殿下洁身自好,行善积德,又何须担心寿元呢?又怎么要问我这些呢?”   洁身自好,行善积德,这八个字和真实的赵王真的是半个钱的关系都没有。   “我听闻太医的性子是最和缓不过,没想到竟能见到你展露锋芒的一面。”   眼见赵王又挑眉,尚谨扯了扯嘴角,笑道:“殿下,若是眉毛不舒服,我可为殿下诊治一番。”   赵王的笑容一滞,怎么总觉得尚谨在变着法骂他?   “至于这锋芒?殿下指的是什么?”   赵王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也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想看他被戳破伪装后的神情。   可惜尚谨依旧是那副表情,仿佛不曾听到他说了些什么一样。   于是赵王又挑了个自认为不合理的地方,追问道:“真没想到太医还会审人决狱,不知师从何处?”   “韩子。”尚谨干脆地回答。   他们的交谈并没有压低声音,其他人全都听见了,这下都悄悄竖起耳朵。   “你可莫要跟我说笑。”赵王觉得尚谨在耍他。   “我这人惯爱玩笑,若有得罪殿下之处,还请殿下告知。”尚谨无辜地笑着,“不过我说的是真话,殿下可随便考问韩子之书,我皆可倒背如流。”   他还真没说假话,确实是韩非教他决狱的,别说当今汉律,就是以前的秦律,他都还记得不少。   “那今晚可要看看太医的本事,莫要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才好。”   “殿下要亲自去吗?这样的地方,殿下去了怕是要被吓到。”   赵王不以为意,说道:“本王有什么好怕的?”   “我观殿下神色,似乎对牢狱之事了如指掌?”尚谨主动问,“还未曾听闻殿下也通晓这些。”   “太医又如何知道本王会不会?”赵王顿时又来了兴致,这要是没回答好,那不就是一个把柄吗?   他最喜欢抓别人的把柄了。   “自然是听鲁王殿下说的。”尚谨毫不犹豫地将这事推给了大嘴巴的鲁王。   赵王发出了质疑:“我上次同他书信,他可没说过提起过我啊?”   “那是自然,他喝醉了,说了许多事都不记得。”   总结,都是酒害的,都怪鲁王喝醉了,要找麻烦去找鲁王。   “竟是如此吗?难怪太医劝他少喝些酒。”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太极,谁都不肯相让。   卫青在旁边听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赵王多番打探,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张汤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这两人像是在聊什么秘辛一般,说话都不肯说全,尤其是赵王,总是在尚谨不注意的时候露出奇特的笑容,总觉得他马上就要拔刀砍人了。   他本想提醒,可是尚谨似乎一点都不怕。   这种诡异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邯郸大狱门口。   邯郸的决曹掾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走,越往里面,被关押的犯人也越少。   他们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站定,被抓住的四个人都关在里面。   “把他们分开审吧。”张汤很快进入状态,提出了意见。   决曹掾小心翼翼地观察赵王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这才应声,吩咐小吏将他们分开。   *   这四名刺客嘴很紧,决曹掾自然是问不出什么,那几个人连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决曹掾审他们的时候,尚谨就跪坐在卫青左侧给他上药。   还好,确实只是轻微擦伤,要是深了,他这会儿怕是连这些刺客都没心情审了。   最后还是张汤登场了,张汤的手段甚至比决曹掾这个为官多年的人更加老练。   但是只问出几句话,他们只是承认确实是受人指使来刺杀尚谨的,再不肯透露一个字。   张汤蹙眉站在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赵王手有点痒,但是他还要维持人设,当着他们几个还是不好动手,就只待在一边看着。   要他说,张汤虽然有能力,但到底还是嫩了,直接上刑,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不过要是非守规矩的话,动刑也得等到上报廷尉才行,实在麻烦。   卫青递给尚谨一个询问的眼神,尚谨看向那个身上中了一箭还活着的刺客被关押的牢房,朝卫青点了点头。   卫青其实没学过审案,那不过是尚谨寻的借口,但他无端相信尚谨是真的会。   尚谨看向张汤,安慰几句道:“让我试试吧?”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间划过赵王,提出了额外的条件:“让我单独审吧?有其他人在,我不太自在。”   赵王觉得其中有猫腻,但是卫青和张汤都是直接点头了,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反正他有别的办法知道尚谨做了什么,于是他朝决曹掾扬了扬下巴。   决曹掾默默行礼离开,不知去向。   *   尚谨走进来的时候就发现最里面的牢房构造奇特,似乎墙壁很厚。眼下单独进来,随即动手敲了敲墙壁,确定墙壁中间有夹层。   他心中明了,却也不去戳穿,就算赵王今日不这么干,往后也不得安生。   他审人也没什么奇特的地方,赵王爱让人偷听就偷听吧。   他缓缓走到刺客身边,周身气质一变,若说之前是无害温和,如今便是压迫感十足。   不枉费他做那么多年丞相,从祖龙和扶苏身上学了点上位者的气势出来。   到不了皇帝那个地步,但是他想要嚣张时,可以比田蚡更嚣张。   “念在你们也没伤到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尚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要杀要剐随你!我是不会再说的……”已经有些虚弱的刺客扭头不敢看尚谨。   雇他的人知道他家在哪,若是把事情说出去,他就彻底完了,索性咬死不承认。   “你是在担心家里人吗?我还以为你们这样刀尖舔血的人,应该不会有亲人呢?毕竟会连累他们的。”   刺客身体一僵,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被我猜中了?你也不想想,敢刺杀我们,不仅你的项上人头不保,你以为幕后主使会留下隐患?怕是会斩草除根。”   刺客瞪大了眼睛,尚谨却嘲讽地笑他。   “你怎么不想想,敢雇人杀官吏的,怎么能不心狠手辣?他让你杀我,是为了铲除异己,那么又怎么会不杀了你和那些知情的人,让这件事彻底不被人知晓?”   尚谨看他明显着急了,才笑道:“还是太蠢,换作是我,即使雇凶杀人,不仅得和他一样找不同地方的,还得确保无牵无挂,这样事后也好处理。”   “你被关在这里,还不知道吧?我们今天一共抓了四个刺客,有两个已经死了。”   刺客更不敢说话了,下意识离尚谨更远了。   “你还不知道吧,刚刚审你们的那个人可不简单,看着年纪小,可却是天生擅长决狱的。”尚谨心中给张汤道了个歉,开始拿张汤吓唬人,“他还小的时候,他父亲外出办事,留下他守家,谁知道等回来的时候,东厨的肉被鼠偷吃了,他父亲气得打他。”   “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把家中的鼠洞掘开,不仅抓住了老鼠,还找到了剩下的肉,然后审讯老鼠,传布文书,彻底追查,把老鼠和肉摆在堂上。”   “是不是觉得小孩子这么做跟玩游戏似的?他直接把老鼠处以磔刑,亲自动手。”尚谨将“磔刑”二字说得极重。   “小小年纪如此心智,也亏得你运气好,多说了几句,那两个一句话没说的已经死了。”尚谨将衣袖凑到刺客面前,轻声问他,“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沾了血腥气?”   其实是刚刚给卫青处理伤口时蹭到的血。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你见过比磔刑更可怕的刑罚吗?什么五马分尸,腰斩,通通比不过。可我亲眼见过。”   既然不能用刑,那就只能一步步击溃刺客的心理防线了。   “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尚谨的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背后的人,一定也想知道。”   “其实你们来刺杀我,我一点都不怕。”尚谨将袖箭对准了刺客的脖子,“我不是头一次被刺杀了,我第一次遇到刺杀是多少年前了来着?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   “你猜猜,那些刺杀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尚谨加重的手上的力度,一旦往下一动,就能刺破皮肤,直破动脉。   “刚刚来审你的那个,他那样都算不得什么的,为我审那些刺客的人,跟秦朝官吏一样的狠。”   毕竟本来就是秦朝官吏,不过这不妨碍尚谨拿在汉朝“威名”远扬的秦朝官吏吓人。   “那一次还挺吓人的,一把剑从我肩膀斜穿过去,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尚谨说着说着还带了些真情实感,“有个人太担心了,把那些人交给了有名的刑官。”   “可惜那群人嘴太硬了,实在撬不出东西来。”尚谨叹息一声,“那个刑官,算是我半个弟子,他来到我门外,跪在地上请罪,谁劝都不起身。我还昏睡着,听说他起来的时候,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你猜猜,他又做了什么?”尚谨漫不经心地收回袖箭,换了只手,是一把青铜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刺客为求一击毙命,用的是我弄出来的最锋利的铁剑。”   “于是他用了生锈的青铜剑,把那个伤到我的刺客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点点,一点点,砍成稀碎的粉末。”尚谨把青铜剑压在刺客的手上,“若是昏死过去,就拿宫中珍藏的美酒淋在伤口上,若是血止不住了,就把伤了我的铁剑烧的通红,烙在伤口上,封住伤口。再用我亲自研制的药,给刺客用上,就这样砍了两天两夜……”   尚谨越说越细致,越细致越恐怖。   刺客张着嘴说不出话,已经忘了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只觉得手背上的青铜剑重若千钧。   “那刺客惨叫的声音,吓得好几个疑犯直接认罪,省了不少功夫。”   “据他说,当他彻底把那只手砍碎的时候,我醒来的消息刚好传到狱中。”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刺客,“他开心地把那把剑一扔,不小心刺到了那人的肩头,等他看望我再回到狱中,那个刺客就这样活活的流血流死了。”   “你说巧不巧,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说不是,他这人一向心软,怎么会拿刺客撒气呢?”   其实现实里没有这么血腥,他们大秦没有这么可怕的。但他再看到刺客的尸体时,确实没了手。   “那孩子大抵也是有些疯魔了,被天子降了官位,瞒住此事。不过他到底有本事,最后还是官复原职了。”   刺客吞了一口口水,心里暗自叫苦。   “天子……你,你们真的是……”   “真是亡命之徒啊……连你要杀的人是谁都不弄清楚,就敢行刺,真不怕碰上大人物?”   “阁下到底是?”   尚谨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天子,来自大秦。”   刺客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叫大秦的天子?这人难道是从秦朝活下来的吗?!   “不是说你只有十五吗?!”   “你记错了吧?是一百一十五。”尚谨先是小声和他谎报年龄,又在他震惊的时候说,“别怕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尽管去说,且看有没有信你。”   刺客总觉得自己的脑子很混乱,明明好像抓住了不合理的地方,却又无端觉得尚谨说的是真的。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猜猜,剩下那几个刺客怎么样了?”尚谨继续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说话,“他是我当年从泛滥的河水里一手救上来的,那回又是在河水泛滥时被刺杀,他给那几个刺客用了水刑。”   “你想不想试一试?”   “不不不!”刺客猛地摇摇头,惊惶地大喊。   “那我们就来谈谈,关于你的事情吧?”尚谨的手搭在他颈侧,微微用力,恐吓道,“别想说谎,我感觉得到。”   “你现在害怕吗?”   “不……”刺客颤着声音回答。   “说假话可不好,你要是吓得说不出话,点头摇头就好。”   刺客这一瞬间竟然觉得尚谨很贴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先说说,你是哪里人?”   见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尚谨直接问:“让我猜猜,你是齐地人,对不对?”   他的姜尚后人的buff正在系统称号栏里闪闪发光,这个buff在齐人认同了秦汉这样的大一统王朝之后,效果减弱了很多,但是在人的精神极度崩溃的情况下,却仍旧能发挥作用。   “我听出你的口音了,再掩饰也能察觉。别害怕,我也是齐地人,算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张汤审问他们的时候,他也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一说话,如果有口音的话,他自然能分辨。   “觉得我料事如神?”   “再让我看看你是哪一县的人……”尚谨将平原君的县名一个个报出来,直到刺客点头。   “是你同县人雇的你吗?”   刺客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尚谨皱着眉说:“你骗我?”   “尝尝,好吃吗?”   尚谨给那刺客喂了一些不明颗粒,初入嘴是酸甜的口感,紧接着开始剧烈跳动。   刺客惊恐地想要把东西吐出来,却发现那些东西黏在口中,最后只能吞了下去。   “你喂了我什么?”   这下彻底听得出来是平原口音了。   “一种很神奇的毒药,你感觉到它在动吗?它会让你从胃开始腐烂,那种一点点看自己化作一摊污水的感觉,你肯定没体会过吧?”尚谨笑得和善,在刺客眼里却是极致的恐怖。   其实只是以前抽出来的跳跳糖,他其实不喜欢吃这个,可是一吃就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好像能把他拽回现代一样,于是珍藏起来,不敢再吃,没想到今天还能起作用。   “解药!解药!我什么都说!”刺客终于彻底被恐惧冲垮了理智。   “不是同县的,但是口音差不多!”   “他们给了我很多钱!让我来杀你,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的是仙人,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尚谨继续问:“其他人的身份,你知道多少?”   “找我的人说了不能轻易与其他人交流,我们在濮阳汇合后,基本没怎么聊过。”   “不过听口音,有一个是南边的,还有一个就是邯郸口音,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邯郸口音的那个也被抓了,不过你们已经把他处死了……”   尚谨微微一笑,没想到这刺客已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了。   “你就只知道这些?”   “我真的不知道了,真的!”刺客再三保证,他也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很好,解药给你。”   在他期冀的目光下,尚谨笑眯眯地给他喂了一嘴黄连,转身离开。   张汤与卫青难掩疲惫之色,赵王倒是精神得很,还在打探尚谨的事情。   卫青见他出来,迎了上来,问他:“谨,可问出什么了?”   “嗯,使了些手段,他招了。”尚谨点点头,“他们并非家养的刺客,而是高价雇来的。”   张汤好奇地看向尚谨,他也不过是撬开了这些人的嘴,可尚谨却能问出更多东西。   “雇这名刺客的人是平原郡口音,我审的这个也是平原郡人,他说其他人里有南方口音的人,也有……邯郸口音的。”   三人一起看向赵王,赵王不满地说:“为何这样看着本王,你们在我的地方出了事,我可讨不到好。”   尚谨摇头道:“我自然不是怀疑赵王殿下,只是想请殿下帮我们寻此人。”   “本王费心巴力地帮你们,有什么好处?”赵王的心思活泛起来。   尚谨义正辞严,毫不心虚地道德绑架赵王,立人设就要准备好遭受人设反噬。   “殿下,身为汉室宗亲,自要匡扶社稷,怎能说出要好处这种话?我一向听闻殿下古道热肠,怎么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王心思被戳破,立刻换了说辞:“本王不过几句玩笑罢了,太医怎么还当真了?”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殿下恕罪。”尚谨目的达成,心里偷笑。   “太医不必如此客气,若此事成了,我想与太医单独一叙,不知可否答应?”   卫青听到赵王提这个要求,越发认定赵王人品不好。   “那是自然,只不过我等不日便要离开,我不能多留。”   言下之意,整快点,把幕后的人查出来。   “这个本王自然明白。”赵王得了答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几人一同行礼,卫青看向张汤,问道:“张御史怕是也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汤有一事想问太医。”张汤却是以谦虚的姿态来请教。   “御史不必如此客气。”尚谨对于和猪猪未来倚仗的大臣搞好关系并不排斥,奈何张汤与田蚡走得太近,还是田蚡死了最方便。   “不知太医用何方法让刺客开口,汤想讨教一二。”   “还是御史首功,竟问出了东西,不然我也无法确定他们的来历。”尚谨先是夸了张汤,才又说,   “我平日里与东方朔胡闹惯了,偏爱编些故事,不过是拿那些吓人的刑罚骗骗他,再给他喂了东西,骗他说是毒药罢了。”   “如此简单?!”张汤不可置信。   “我还拿兵器恐吓了他,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张汤最后还是没有多问,只是客气地说:“日后还请太医多指教。”   “御史太客气了,若是御史愿与谨往来,谨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谨还挺喜欢和张汤这样的人相处,因为张汤足够圆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很有分寸感。   *   尚谨跟着去了卫青的屋里,这里的烛火可亮堂多了。   “还好你今日带着袖箭,不然对面那两个拿着弓箭的,只怕不好对付。”卫青对这样精巧的兵器很感兴趣,可惜尚谨告诉他难以复刻。   “我再看看你的脸。”   “都上过药了。”   “你这脸要是伤了可怎么好。”   卫青哭笑不得:“我又不靠这张脸打仗,难不成我长得好,对面就不打我了?再说了,以后领兵打匈奴,总少不得受伤的。”   尚谨暗自腹诽,历史上还真有长得太好看影响打仗的。   “那也不能随意留下伤疤。那些臣子可看脸了,还不知有多少早起涂脂抹粉的。”   古代男子化妆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尤其是权贵阶层。早起化妆的皇帝更是不少。   “估计等陛下年纪大些,也是要抹的。”   刘彻现在还年轻,原本长得也好,自然不用涂脂抹粉,不过等年纪大了可就不一定了。   “陛下?”卫青想象了一下这令人恶寒的场景,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豪强大族的子弟,最爱惜容颜了,尤其是朝会这样的大场合,为显庄重,少不得涂脂抹粉。”   “咳,我每次在陛下身边,离他们远,也看不清,不过丞相似乎并未如此?”卫青其实也见过,但是他从不抹粉,他心里这一项已经被扔出去了,要上战场的人,哪有时间捣鼓这些?   “他要是抹了,反倒显得怪异。”尚谨想起田蚡的脸就觉得晦气,应该放在黄河水里泡三天三夜。   提起田蚡,卫青问尚谨:“你怀疑此事与丞相有关吗?”   “仲卿觉得呢?”   卫青蹙眉道:“太明显了,他的封地就在平原郡,但是又想不出其他人了。”   “确实如此,不过其他人还没盘问出来呢,也不是所有人都来自平原,到时候再做判断。”   “你既然怀疑他,还让张御史参与此事?”卫青不难猜出尚谨的想法,但以防万一,还是要提前通气。   “张御史是陛下需要的人才,也只会是陛下的人才。”   张汤虽然年轻,但是能力不错,只是因为是田蚡举荐,至今未得重用,刘彻不用他,自然也看不到他的能力。   直到将近十年后,张汤才因淮南王谋反一事得到刘彻的重用。   “你想利用此事让张御史远离他?”卫青立刻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张御史为人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人。”   “不需要得罪丞相,只需要他心里明白就好。”尚谨也没指望张汤立刻背叛田蚡,转投刘彻,“且众人皆知张御史是丞相的人,若是最终查出来个什么,是当着张御史的面查出来的,也好做个见证。”   “这想法不错,只是将那邯郸人交给赵王,太冒险了。”卫青明白,也认同,但还是对赵王不放心,“赵王分明对你不怀好意。”   “我大概能猜到赵王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我表里不一,又伪装得太好,偏还敢暗暗挑衅他,觉得我有趣。”尚谨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就像猫抓鼠,想跟我‘玩闹’几天,再把我肢解抛尸。”   ————————   感谢在2023-09-2022:43:15~2023-09-2723:2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20瓶;听音10瓶;边关月5瓶;鹤归、退隐的恶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多信任我们一点:内耗小谨和暖心仲卿   才过了一夜半天,赵王便哼着小调来了驿馆。   他脸上带着得意之色,视线掠过卫青停顿了一瞬间,最后落在尚谨身上。   “尚太医,本王查出来了。”   他来的时候,也正是尚谨与卫青准备出门去邯郸北门预备着迎接河间王的地方。   “殿下好手腕。”   这些刺客的嘴都很严,恐怕背后也是有把柄的,这不过一天,赵王就查出来了,该不会是糊弄他的吧?   又或者……赵王一开始就知道内情?   尚谨与卫青对视一眼,又问道:“不知我是否可以见这刺客一面?”   赵王眼中笑意更深:“太医心软得很,本王怕你见着他了害怕。”   “不知这刺客还是一个人吗?”   言下之意,这刺客是不是已经缺胳膊少腿了。   赵王真是大胆,自己就敢用刑了。   “人形还是有的。”赵王不以为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卫青,“太医,到本王府上一叙?其他人就不必跟来了吧?”   “自然。”尚谨立刻点头,又扭头小声与卫青说话,“仲卿,河间王殿下快来了,你专心接待他就是,不必担心我。”   卫青怎么能不担心,只是尚谨已经答应,当着赵王的面也不能劝,河间王那边也确实要过去。   “殿下,我能带着爱宠一起吗?”   “太医还有这种癖好?好啊!”赵王不知想到哪里去了,面色古怪地笑了起来,“那本王到时候可要细细欣赏。”   他还特意观察尚谨的脸色,竟然毫无变化?   *   “……”   “这就是你的爱宠?”赵王看着眼前凶恶地像能吃人的獒犬,陷入了沉默。   好像跟他想的差的太远了点。   “很可爱吧?”尚谨摸了摸獒犬的头,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王一眼,这怎么不是爱宠呢?   赵王眼皮子跳了一下,这种半个人那么高的獒犬,能用这两个字形容吗?   他还以为尚谨要带的是……   “玉尺,去!让殿下好好欣赏欣赏你。”   獒犬很想翻白眼,但是没能成功。别以为它不知道这个赵王打的什么主意,它偏偏要更凶恶一点,吓不死他。   赵王眼里的獒犬就差在脸上贴着“恶犬,生人勿近”几个字了。   “咳!不必了!”赵王拒绝了。   “殿下太客气了,那我们便直言?”   “本王只是觉得这个结果,太医不一定承担得起。”赵王恢复了正色,声音压得很低,故弄玄虚道,“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是谁的。”   “其实猜的到,只是需要殿下来证明我的猜想。”   许是他平静到迷惑了赵王,赵王越发想撕破他平静的伪装,带着一丝同情看向他:“当今丞相要杀你,你真的敢回长安吗?”   “果然是他……”尚谨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獒犬的背毛。   “你是因为修河堤的事情得罪了他?”赵王知道的远比尚谨想象的更多。   “殿下虽不在长安,却对朝堂之事洞若观火。”   “你可别往本王身上扣帽子。”赵王冷哼一声,“我倒是好奇,你怎么敢把那些刺客留在我这里,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到,赵国也在北岸。”   “我凭什么要帮你对付与我利益一致的田蚡呢?”   尚谨眼神在赵王脸上转了一圈,赵王原本就不怎么招人喜欢的脸因为这句话看着更可恶了。   怎么他见过的赵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殿下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殿下与丞相商量好了似的。”   赵王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尚太医,污蔑亲王,可是死罪。”   他却并不惧怕赵王的威胁:“殿下确实没有参与刺杀一事,可殿下是邯郸的王,没有殿下的默许,这些刺客敢在邯郸夜间行刺吗?”   若是在别的地方,遇到刺客倒也不是很奇怪,但是在邯郸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王这样掌控欲强的人,根本不允许别人插手邯郸事务。赵王夜夜要巡逻整个邯郸城,何况赵王实际上胆大妄为,平日里遇上这种刺客怕不是巴不得见血,田蚡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设计刺杀?   偏偏他们刚遇到刺客不久,赵王就出现了,的确可疑。赵王审问得也实在太快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赵王也不稀得演戏了,“田蚡那老匹夫确实说要借我的地盘一用,为此,愿分给我他封邑三年的税收。本王不需要帮他,只要最近夜巡时不插手此事即可。即使事发,我也落不得什么罪名。”   “不过我没想到,他要杀的是你。”   “那殿下又因何帮我呢?”   “那你又为何如此放心本王?”   见赵王反问,便知这问题是不答不行了。   “殿下,我只是一介太医,并无权带走这些刺客。”他刻意示弱,却也是实话,“这些刺客留在邯郸也好,带去长安也好,都不是我能经手的。”   田蚡必然盯着他们的动静,这些人被带去长安,廷尉又是田蚡的人,不可能再查出什么了。   “到了长安,这些人就不会再说出真话了。只有在邯郸,还有一线机会。”他缓缓地说,“殿下,我赌对了。”   “本王只是答应了田蚡晚些巡逻,可没答应不插手之后的事情,算不得出尔反尔。不过太医这么聪明,看在本王帮了你大忙的份上,可要帮本王好好瞒住这件事才行。”赵王并不怎么怕田蚡,那又不是他母亲的亲兄弟。   他只要不被抓到过错,田蚡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殿下聪慧至极。”尚谨说了句意味不明的夸赞。   “尚太医,可曾想过外放做官?”   “殿下这是何意?”   “你说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太医,可是田蚡已视你为死敌,你活不了多久了,他的权势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你来邯郸,本王保证他无法对你如何,我才是赵国的王!”   赵王看上去倒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陛下保不了你,只要田蚡还活着,只要有皇太后在,他不得不向着皇太后。你在长安为官,只会举步维艰,离开长安,才能暂避锋芒。”   刘彻要是听到刘彭祖挖墙脚能给气死,现成合心意的大臣就不多,刘彭祖还搁这儿使离间计。   “然后在邯郸受殿下的磋磨吗?殿下这话若是被陛下知晓……”他抬眸看了一眼赵王,也不知他怎的如此大胆,能说出这些话来。   “本王从来不折腾小官。”赵王挑眉道,“我对皇位没兴趣,陛下把大汉治理的好是最好的。”   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当他的赵王,至于当皇帝,那也太累了些。   “殿下可不是这么想的吧?”他戳破了赵王的谎言,后一句可能是真的,但前一句绝对是哄骗,“殿下不如还是开诚布公些的好。”   听尚谨说开诚布公,赵王顿时不乐意了。他都快被尚谨看穿了,可却不知道尚谨的秘密。   “可你不是同本王一样?”   “殿下的意思是,要看真实的我?”尚谨低下头抚摸着獒犬,“可我不想看真实的殿下,离殿下这样的疯子太近容易被伤着。”   被说是疯子,赵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这可比你那副仁善的假面有趣多了!”   赵王喋喋不休道:“皇帝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那副为民请命的样子确实很招人喜欢,但是若是真正的你……”   尚谨不禁蹙眉,打断了赵王的话:“殿下,我想你不太明白,对于真正的君王来说,我在别人面前维持假面并不算什么,我在陛下面前,已经是我能呈现的最真实的我了。”   “何况人从来不只有一面,你又如何得知,这为民请命的一面,不是我的真心呢?”   他好像逐渐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执念,执意想让身处的世界离他原本的世界更近一点,哪怕天地之远,再像一点点也好。   就好像只要把以人为本几个字刻进骨血,他永远不会在归家的途中迷路。   “那你还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人。”赵王也不知信没信,撇了撇嘴,“说真的,你不如考虑一下本王方才说的。”   “谢殿下好意,但我对陛下有过承诺。”尚谨摇了摇头。   “啧,君臣情深那一套也太假了。”赵王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眼珠一转,又想出了别的法子,“既然你不愿留下,你觉得卫仲卿留下怎么样?我看你对他紧张得很,我明日就上书。”   尚谨却不为所动,反倒哂笑道:“殿下是糊涂了,拿这些威胁我也是无用的。仲卿对于陛下是不同的,你再怎么求,他都只会留在陛下身边,殿下还是别打陛下的人的主意为好。”   “你还真信皇帝的真心啊?比你那真心更假。”赵王觉得他有够天真的,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凉薄到骨子里的?   “那殿下大可以试试,看陛下会不会动怒。”尚谨只当听了废话,赵王要是真这么做,可以早点准备棺材了,少说能少活二十年。   “难得遇到个有趣的,可惜如此不识抬举。”赵王最见不得那些官员清高的样子,抓心挠肺想打破一切,“既然你不愿留下,本王也不强求,我想知道,到底你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你对那个刺客说的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赵王神色逐渐奇怪起来,“而且那刺客管你喊仙人……真有意思,你看着这么年轻,不会真是几百年前的精怪吧?”   “殿下之名也很长寿。”尚谨回敬了一句。   当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若我真是仙人,殿下却说我是精怪,我早该恼了。”   他要是神仙,就先把田蚡扔进黄河里。   “真是没一句实话。”赵王对他这糊弄的回答非常不满,偏偏又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真可惜,像你这样有趣的人,离死也不远了。”   “本王倒想看看,你怎么对付得了丞相。”   *   卫青听尚谨说完今日发生的事情,难掩愤怒之色。   “田蚡竟如此大胆!”   可愤怒之余,也为尚谨担忧不已。   “赵王……其实有些地方没说错。刺客的事情,追查下去,不一定是好事。”   “这事不能宣扬开,只告知陛下即可。这些刺客,最好由陛下安排人接手,不能直接交给廷尉。”尚谨点了点头,又似想起来什么事,“若陛下要像之前一样,那也不必费心了。”   刘彻真的不知道董仲舒的事情与田蚡有关吗?   故意将此事全权交由廷尉,本就是要息事宁人。   卫青知道尚谨指的是董仲舒险些被害一事,诧异地看向尚谨:“你不信陛下吗?”   他以为君臣一体,尚谨一直是站在刘彻身边的,自然也该对刘彻有些信任,怎么却这么想?   陛下或许会暂时按下此事,却不会一直息事宁人。   “他承诺过,会护着你。”   “护着我,那是在要害我的人比不过我的时候。”尚谨无奈地说,“陛下当年也说,一定会好好治河,田蚡一捣乱,他也就食言了。”   也不知是因为上个世界祖龙对他太过厚待亲善,还是因为他和扶苏这个皇帝的关系始终不像君臣,皇帝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压迫感好似下降了一些。   平心而论,刘彻是非常有魅力的皇帝。   如果说嬴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威严,扶苏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那么刘彻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风格。   年轻的刘彻更有朝气,更加随性。或许是因为尚谨刻在骨子里的平等意识,平日里很容易忽略他的皇帝身份,比起君臣似乎更像是朋友。   刘彻拥有轻易收服人心的魅力,能让人不自觉把忠心奉给他。   然而一旦真正成为大臣,身处朝堂之上,刘彻却是截然不同的,尚谨会极为清醒的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皇帝。   尚谨与嬴政之间,虽为君臣,但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他与扶苏之间,虽为君臣,内里却是休戚相关的挚友。   而他与刘彻这些年的关系,却是极为复杂的,或许出了门别人只以为他们是朋友,但再怎么亲近,最终也只能止步于君臣。   他依旧不习惯做君臣。   又或许是因为刘彻在历史上的声名,又或许是当年一句话,他对刘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接着随之而来的是心底压抑着生出的极其微小的失望。   他也在警告自己,不要被迷惑。他身处异时,谨小慎微、计深虑远才是最合适的。   在刘彻即将相信田蚡之时,他心中的警钟再次长鸣,他在秦朝历经两代皇帝信任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就此裂开一角。   刘彻确实是华夏数一数二的皇帝,但并非十全十美,更何况武帝的汉武盛世与祖龙的天下一统一样,底下都铺满白骨。   他想要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能全然将希望寄托在刘彻身上,一切还是要早做打算。   卫青一怔,从没想过他会这么想。   “那你便再信一次,陛下绝不会食言。”卫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给“闹别扭”的陛下和好友调停。   陛下大概也想不到,他当年只是为不能掌权而生的一句气话,成了尚谨对他的期盼。   “仲卿,你别担心,我又不会因为陛下一次食言就疏远陛下,更不可能因此怨恨他。”   “我信他,只是权力倾轧,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   尚谨倒没觉得刘彻真的有那么不靠谱,认真许出去的话能转眼就忘。只是心里总别扭,过几天想通了也就好了。   “权衡之下,什么样的选择是最好的,我也很清楚。”   他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被祖龙一句话吓得疏远的议郎,更不会轻易把矛盾摆在明面上,让刘彻不悦。   “无论陛下如何抉择,都实属常事。我从不把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人身上,必须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能让他放心托付的皇帝……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在这个世界,没有那个长寿的始皇帝,也没有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文帝扶苏。   祖龙从不对臣子下手,他当年与祖龙相处十几年的时候,尚且警惕无比,能把祖龙一句话拆出十八层意思来。   扶苏刚刚登基时,他虽高兴,却也有过忧心,皇帝这个位置会一步步将人异化,好在他没信错人。   他与刘彻说到底虽认识了八年,可真正作为官吏,也不过两年。身份的转变必然带来一系列的变化。   他无法彻底信任刘彻,也自然不会强求刘彻做些什么,何况刘彻选择皇太后再正常不过。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在和卫青说刘彻的坏话,连忙和卫青说:“不过你与我不同,仲卿。”   “我……”卫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其实他也少不得谨慎二字保全自身,皇帝的偏心从来都是压力。   “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件事而轻易放弃,我不会被田蚡打败,他不过是陛下将要迈过去的一块砖石罢了。”   田蚡势力再大,也不过只在刘彻统治前期,刘彻以后的丞相还多着呢。   权倾朝野的丞相,他不是没当过。   主疑臣而不诛则臣疑而反,臣疑主而不反则主必诛之。   他与扶苏多年的互相信任,是靠对方的一言一行来保全的。   而田蚡已经踩到了刘彻的底线,任用官员,结党乱政,若说这些刘彻尚且可以因为朝廷局势与皇太后暂时忍耐。   那么田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心”,是个皇帝都不可能忍得了。   榻侧岂容他人酣睡?田蚡与刘安的关系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迟早把这两人连其党羽一起炸得尸骨无存。   不过形势变化多端,他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完成此事,他心里梳理着原本的计划,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突然间发觉自己头上一重。   他迷茫地抬头,额头蹭到了卫青手上。   “谨,放松点。我能感觉到,自从入朝为官,你一直在不安。”   尚谨在刘彻面前从不会泄露自己的不安,他是刘彻掌中不知疲倦的信鸽,凭借一身医术混迹于朝中官吏与王侯之间,带来刘彻最想要的情报。   但他在卫青和霍去病面前更加放松,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与不安,卫青一直能察觉到。   卫青起初以为是因为刘彻交给他的任务太重,加上尚谨年纪还小,经受不住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   于是卫青曾经和刘彻说起,不如给尚谨放几天假,刘彻也点了头,可是尚谨并没有多少好转。   直到黄河水灾,他自请救灾,卫青觉得那时候的尚谨格外不同,好像一副经年的古画突然鲜活起来。   听说他在灾区得了极高的声望,听说他似乎不知疲惫,听说灾民说他定是上天派来救世的,否则怎么会有人永远可以对着脏污难堪的灾民关怀备至?   他回到长安以后,卫青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灾区一行,好像给他了什么动力一般。   再到今天,他身上半个月来没感受到的那种不安感又再次出现,卫青直觉与赵王和田蚡有关,心里对这两人更加不满。   如此看来,虽然尚谨面对赵王时表现的很信任陛下,可心里依旧有所担忧。   其实卫青自己也担心陛下,之前自己还能劝着点,但是这回他和尚谨都离开长安,以陛下对神鬼之事的笃信,他也怕再出差池。   “仲卿……”尚谨当然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倒不全是刘彻的原因,更多是因为他难以完全掌控局面,他始终担心田蚡会赢。   他大可旁观事态发展,等着田蚡死,可是一想到这两年还有那么多人要受苦,就不能再忍受田蚡的存在。   “陛下比你想象的要重诺。他有时候确实会犯糊涂,好比在这些神鬼之说上。但对你一人的承诺,他必然会遵守。”卫青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如同拂去寒冬的春风,“即便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也还有我。”   “多信任我一点,也再信任陛下一点。”   ————————   关于疲惫,其实小谨是和官吏打交道烦了,跟人虚与委蛇久了,就会感觉自己没在做实事。   小谨:整个长安的官吏心眼子加起来能把长安淹没,上班综合症要犯了   *   关于猪猪,小谨是一边觉得猪猪好相处一边给自己敲警钟,就会别扭。   *   感谢在2023-09-2723:23:25~2023-10-0519:4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小熙&雅10瓶;酒肆沉酿6瓶;水墨翎、小妮、烟花未烬5瓶;安体舒通--螺内酯、云裳、筱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河间王刘德:景十三王里的正常人   “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总爱一个人挑着担子。”卫青叹了口气,为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鹤氅,“这样太苦了。”   “如果你信得过我,有些事情,也可以让我分担一二。”卫青认真而又郑重的对他说。   这是安慰,亦是承诺。   “我……不想让你们身处险境。”尚谨的眼瞳有一瞬光华灿烂,随即暗沉下去。   系统说,他大概是历史直播区里最爱“多管闲事”的那个主播。   大部分人光是完成任务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又或者除去任务对象谁都不在意,又或是把历史直播玩成了升级爽文,他却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不过他的热度出奇的高,算是后来居上了。   “可我们也不想看你一个人身处险境。”卫青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尚谨与卫青对视良久,轻声道:“我只告诉你,你别和陛下说。”   “好,我定会守口如瓶。”卫青定会说到做到。   “我想让陛下依法处置田蚡。”尚谨再也不掩饰对田蚡的敌意,“他多留一天,就会让更多人受苦。”   “仲卿……你见过洪水吗?河水顷刻间将一切生机吞噬。”尚谨这么多年来,见过黄河多少次洪水,甚是可怖。   卫青点点头,他们一家本都是河东郡平阳县人,就在汾水边上,离黄河也极近。   他小时候过得苦,也见过滔天的洪水,更能体会底层的人要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他们被层层剥削,已经没有力量好好活下去了。”   “我见过他们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就好像原野之上被践踏低折的野草,今日折伏于地,只要给一点滋养,来年还会生长。”   对于权贵来说,野草只是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上的养料罢了。   可野草只想努力活下去。   “我想救他们,就要让践踏他们的人下台。可是台上永远有人站着,我也无法把这个台子掀翻,只能将台上最草菅人命的恶人赶走,如此循环往复,让他们的境遇稍微好些。”   从古至今,这个问题都在,他更不可能在古代实现传说中的人人平等。   卫青骤然体会到他的心情,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因为能去救他们才开心的,是吗?”   “我很擅长陛下交给我的那些事,跟王侯将相虚与委蛇,其实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但我并不喜欢。”尚谨点点头,“我感觉不到我在做实事,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在濮阳救了一个孩子,他的父母都被洪水冲走了,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了我一口,我疼得一松手,他就往旁边的湖里冲,被拦了下来。”   尚谨将袖口卷起来,赫然可见手腕上浅浅的印记。   尚谨不怨这个孩子咬了他,他能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何况是年岁尚小的孩子突然间成了孤儿。   “他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家里的支柱已经没了,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人总需要一口气,让自己活下去的。”   “我送他去学医了,管吃管住,我告诉他,如此他能有一技之长,以后或许……能救别的孩子的父母。”   卫青长叹一口气,问道:“你很想去军中,也是觉得做军医是做实事吧?”   “嗯……至少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其实军队中也很复杂,但比起朝堂,只是小巫见大巫。   “在我眼中,兵卒同他们一样,也是我前行的动力。”   “我不喜欢看生命消亡。”   *   黄昏之时,尚谨已与河间王刘德畅聊了一个时辰,喝了五碗水。   刘德与他聊得尽兴,末了又再次夸赞他:“尚太医!你实在有千古之功啊!”   “殿下谬赞,我不敢居功。”尚谨难得遇到一个正常的猪猪兄弟,确实很聊得来。   “原先只听陛下说你博古通今,饱览群书,今日一见,果真风采无边。”   “河间王殿下乃是天下儒生神往之人,不想竟有幸见到殿下一面。”   两人既是恭维,也是真心话。   刘德这才想起刚刚忘了问一件事,光顾着探讨古书了。   “你午间与彭祖都不在,卫仲卿说是你被他喊出去了,他可是为难你了?若是如此,可同我说。”   他对自己这些兄弟都是什么德性还是很清楚的。   “劳殿下费心,身为使者未能亲自迎接殿下,实在失职,只是昨日遇到刺客,赵王殿下带我去见了那些刺客,问了些事情。”   刘德闻言,立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河堤一事他也有听闻,还是尽早离开为好,也顾不得才到中午才到邯郸,说道:“邯郸也不太平,我们不如明日便启程吧。”   “殿下才到邯郸,不歇息几日吗?”尚谨还以为要多留几日,还在想怎么应付赵王。   刘德摇摇头道:“濮阳河堤与单父古书都是要紧的事,我本也只是路过而已。此处既然危险,断不可久居。”   累自然是累,但是若留在邯郸出了事,他怕是要自责万分,毕竟是他请求前往单父县,又答应了赵王路过邯郸时停留的。   而且一想到能见到古书,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那殿下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便拜别赵王殿下。”   *   赵王欲留河间王几日也被刘德拒绝了,他们一行人终于启程,奔赴濮阳。   到了濮阳河堤处,便看见郑当时和汲黯在监工。   汲黯多病,此时正是深冬,他咳嗽不止,眼睛却还盯在河堤之上。   见他们来了,自是好一番寒暄。   汲黯是最先坐下的那个,煨在火边烤火,众人都知他身体不好,也不会怪罪。   尚谨解下身上的大氅,在汲黯身旁站定,轻声道:“长孺,如若不弃,还请披上鹤氅。”   汲黯在长安时,尚谨常常为他诊治,只是这弱症本是天生的,并不好医治,也不能用重药,只能慢慢养着。   尚谨十日里有三日都要往汲黯家里跑,与汲黯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医患关系很是和谐。   “谨实在巧思,还未见过这样式的。”汲黯拢了拢衣袍,朝尚谨道谢。   身为太医,他见不得病人不遵医嘱,这要是着了风寒,可就难办了。   “你体弱,怎能在这冷风口上站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到时候更冷,你若是病了,还怎么与庄一同劳心劳力?”   郑当时在旁边听到他提到自己,啧啧地摇头:“你对长孺还真是好,我都没这待遇。”   郑当时与汲黯交好,以前也只在看望汲黯时见过尚谨,还是救灾的时候才与尚谨熟识的。他发现尚谨似乎通水利,两人很聊得来。   尚谨无奈地说:“长孺体弱,本该多照顾着些。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件,你若喜欢,我再托人做一件送你。”   卫青那倒还有一件,但总不至于让卫青把鹤氅拿出来给郑当时。   一阵寒风刮来,几人都打了个哆嗦,于是刘彻的这帮重臣一起不顾形象地蹲在了柴火边。   他们都认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郑当时也就直入主题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有几次河堤怎么老是被冲垮,长孺说定是被人做了手脚,可是从来没抓到过人。”   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好比第一次修补时,那是他们劲头最足的时候,物资也最丰富,不过洪水尚未完全消除,起初也只是因为河堤被冲垮是因为洪水太大。   第二次他们牟足了劲儿,可是河堤还是垮了,他那几天急得在濮阳上蹿下跳,汲黯只说必须修,他们开始了第三次。   第三次第四次时,物资已经不足,长安那边又传来风言风语,修堤的希望也越发渺茫。   汲黯气得险些对田蚡破口大骂,汲黯本就因不同他人一样向田蚡行大礼而得罪了田蚡,这下是彻底与田蚡站在对立面了。   他和汲黯都以为无望了,谁知尚谨来信说他们只管继续,长安的事情很快会处理好。   果不其然,尚谨回到长安不过几日,就传出消息,陛下决意修好河堤,并再派人手前往濮阳协助他们,他们两个这才放心些。   “其实修堤所需的物资也不太够了,而且冬日里冷起来了,工匠也不好受。”   “可必须在春日河水化冻前修好,否则来年冰排,一旦河冰从缺口溢出,恐生大祸。”   冰排是俗语,也就是凌汛。水面结冰的河道,若是上游河冰先融,而下游河道尚未解冻,冰块随河水流到下游,往往会发生凌汛,极易导致堤防溃决,洪水泛滥。   黄河春日里有两段流域极易发生凌汛,如今濮阳正在其中。   汲黯听完,咳嗽得愈发厉害。他本是濮阳人,不是没见过凌汛的可怕,如今更加担忧。   卫青出言解了他们的忧虑:“物资不必忧心,陛下已经派人运输,只是要比我们来的速度慢些。”   “我已将数目整理成册,今晚便一同核对,如何?”   汲黯看了一眼卫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卫青在朝中的风评一向是两极分化的,有些人觉得卫青为人随和又不失严谨,乃是正人君子,也有人觉得卫青乃是外戚上位,又是奴隶出身,实在可耻。   汲黯与卫青并未深交,但总能听到不好的传言。   只不过汲黯的心中从来有一套自己的标杆,向来不以他人的评价作为自己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他既不会因为田蚡权势滔天就畏惧讨好,也不会因为卫青出身不好就心存偏见。   那些说卫青坏话的,有不少他也不喜欢,但他不会因此就觉得卫青好;他认可尚谨的为人,尚谨又与卫青交好,但他也不会因此认为卫青好。   反之也一样。   他只做自己的判断,难得有机会与卫青共事,只这一件事,便可看出卫青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和这样的人共事,至少不用一个人操两个人的心。   陛下做事,总算是靠谱的,来的人都还不错。   卫青感觉到汲黯在看自己,也看向汲黯,客气地笑了笑。   夜里,卫青与郑当时和汲黯在核算数目。   尚谨敲了敲门,听到郑当时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蒸腾的雾气跟着尚谨漫入室内,承盘上是才炖好的药膳,防止他们着了风寒。   卫青从竹简堆里抬起头,见是他来了,笑道:“你可来了,我们算得差不多了。”   尚谨绕过堆积成山的竹简,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份药膳,最后坐在卫青身边。   郑当时对汲黯说:“明日他们随我一起去河堤吧?长孺你还是歇几日为好。”   汲黯当即要反驳,尚谨却劝说:“长孺,你这么熬下去,要是把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汲黯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了,但还是不肯闲下来:“我便留在屋里写给陛下的奏章,向陛下汇报。”   *   远远看去,有各种各样的修河堤材料源源不断的送过来,巨石,泥土,圆木,竹子。   “要让河堤坚固,必得要河堤更加厚重。”尚谨再次丈量了河堤的宽度。   古人在一次次修堤中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想是这么想,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本填补缺口已经耗费颇多,若再将河堤加高加厚,耗资巨大,难以支持。”郑当时不是不明白,但实际情况可能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陛下说若能就地取材最好。”卫青重复了一遍刘彻的原话。   “就地取材不是不行,但宁愿从远处运,也不能过量。”尚谨可还记得大面积砍伐的后果,水土流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当时赞同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若是砍伐太多树木,恐怕来年河水俱泥沙而下,洪水只会愈发厉害。”   “倒是可以从太行山砍伐树木,但要论树木粗壮,太行山还是不够。”   太行山树木繁茂,砍完再种,已是最好的法子了。   总不可能强求古人拿混凝土修河堤,能有保护环境的意识已经很好了。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南方的树木一般比北方更加高大,也是修河堤的好材料。   号召人手在南方砍树不难,但是运输过程中耗资巨大,恐怕他们负担不起。   卫青看出他眼中的难处,又看了一眼河堤上来来往往、瑟瑟发抖的工匠,坚定地说:“我再上书与陛下,此事拖不得。”   但凡国库充足,又没有其他花大钱的地方,他们修河堤也不至于紧巴巴的。   刘彻自从与匈奴撕破脸皮,整个大汉的军事所需就大大增加,若只是打仗,倒也还算够用,但是加上修河堤,赈灾,就捉襟见肘了。   “这些钱不得不用,河堤修好了,大家能好好种地,恢复生活,税收自然会慢慢增加,物资供应自然也更足。”尚谨叹了口气,“一时间确实有难处,可长远来看,却是好事。”   *   长安,未央宫,承明殿。   刘彻在看代郡军情,霍去病在一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有人趋步入殿中,奉上了两卷竹简。   “陛下,卫太中大夫的奏章与信。”   刘彻当即展开,细细读去。   “舅舅!”霍去病眼睛一亮,“等陛下看完奏章,我们看信吧!”   这课业是做不下去了,晚上回去熬夜写好了。   刘彻翻阅着卫青的奏章,霍去病双眼放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饶是刘彻见惯了大场面,都经不住霍去病那热切期盼的眼神。   他本打算看快些,只是读到有刺客,心中一紧。   霍去病一看他眼神不对劲,连忙问:“陛下,出事了吗?”   刘彻皱着眉回答:“他们在邯郸遇刺了……”   “什么?!”霍去病震惊地看着刘彻。   “刺客的目标是谨……”   霍去病愤愤不平:“谨那么好!到底是谁这么心狠?竟要害他?!”   刘彻沉默良久,对霍去病瞒下了真相,沉声道:“不知。”   “那可怎么好?刺客抓到了吗?”霍去病担忧不已。   “嗯。”   霍去病抬头看向刘彻:“把他们好好审一审!”   “张汤已经审过了,没问出什么来……”   霍去病有些泄气,担忧地说:“那可怎么办啊?”   他尚且年幼,看不出刘彻是故意隐瞒,只是为尚谨担心,恨不得自己快点长大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他。”刘彻将竹简卷起来,“去病,时候也晚了,你先回家吧……”   “那封信呢?”霍去病问道。   “明日休沐再看吧。”刘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不适合霍去病一个孩子参与进来。   “哦……”霍去病依依不舍地走了,随着沉闷的龙鸣声,他听到刘彻的声音隐约传来。   “宣田蚡……承明殿……”   ————————   又翻了资料,发现自己对河间王刘德怎么死的认知有误,前面刘德求同行的情节要改一改了,我以为他就是单纯病死的()等改过来会在作话里说一下   *   感谢在2023-10-0519:42:15~2023-10-1014:03: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夜~30瓶;鹤归4瓶;云裳、lh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撕得好!再撕响些!:猪猪:打起来打起来!   “朕命人修河堤,丞相不会生气吧?”刘彻的脸上挂着和善亲近的笑容。   一旁的严助眼皮子一跳,怎么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儿呢?   再偷偷看一眼田蚡,他选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待在一边。   “陛下也是爱惜子民,我怎么会生气呢?”田蚡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知道这事他是阻止不了了。   除非匈奴打进长城了,不然多方助力下,此事已成定局。   刘彻的笑容真实了几分,随即又叹气:“哎……”   “陛下何故叹气?”田蚡问道。   “得了濮阳来的奏章,说是有了加固河堤的法子,只是缺东少西的。”刘彻这个反应不是演的,他确实头疼。   河堤是要修的,还得保证修的好。边防是要受的,还要保证守的牢。   “此事关系万民,陛下必得支持啊。”田蚡既知难以阻止,嘴上也就伪装着敷衍几句。   他根本不关心天下万民,他只在意自己的权势和封邑。   刘彻意味不明地看了田蚡一眼,问道:“丞相既然如此上心,这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吧,莫要让朕失望。若是一次不成……”   田蚡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蛇蝎盯住一般,他连忙低下头,难得恭顺地应声:“臣必当尽心竭力。”   “还有一事,朕先前派去的人,在邯郸遭遇刺杀。”   “朕将派大批侍卫前往濮阳与单父,既是保护他们,也将日夜看护河堤,免得出了差错。”刘彻看向田蚡,似是认真询问他的意见,“也不知我思虑的是否周全,舅舅觉得呢?”   田蚡总觉得刘彻在敲打他,就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将运输物资之事交给他,是防止他再做手脚,刻意提起侍卫之事,是防止他再派人刺杀和破坏河堤,突然又喊他舅舅,是在提醒他们的亲戚之情。   “陛下思虑周全,自是极好的,这些刺客不知现下如何?若是有活口,定要好好审审。”田蚡识趣地低下头,陛下如今确实不好掌控了。   “我实在心疼他,自然会好好审,已经送去大狱了,舅舅可要随我一起去看看?”刘彻向田蚡发出了邀请。   田蚡犹豫了一下,来不及探问这个“他”到底是谁,只是赶紧说:“这……夜深霜重的,臣倒是没什么,但是陛下该保重身子。”   也不知陛下现在知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尚谨……   刘彻装作看不到他的抗拒,笑眯眯地说:“朕正当壮年,不怕这些,既然舅舅愿意作陪,那就即刻出发吧。”   田蚡神色一僵,万一刘彻本就怀疑他,他一直推拒就显得心虚一样。   “是。”   *   长安大狱。   赵王下手确实足够狠,四名刺客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到长安的,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   “陛下,这是哪位狱吏动的刑,实在是……”田蚡倒吸一口凉气,刘彻瞒着他提前动了重刑?   刘彻对那几个刺客不感兴趣,只是观察着田蚡的表情,说道:“赵王亲自动的手。”   田蚡也听说过赵王的一些传闻,“赵王?既然是刺杀朝廷官员,自该呈报廷尉,怎么动了私刑?”   “我想他也是太心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如今对大汉来说,实在是很重要。”   “若是让朕知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刺杀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舅舅说是吧?毕竟他一向与人为善,胸怀博大,这样的人,还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实在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   “听陛下的意思,已经知道这群刺客是冲着谁的了?”   “不知道。”   “只是他很重要。他们都是一起的,无论刺客到底想杀谁,都会让他受害。”   田蚡揣度着刘彻口中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不知道究竟是说卫青还是尚谨,也没好问出口,总觉得今天的刘彻和往日不太一样。   “不知陛下要派谁审理?必得是个得力的人才好。”   “此事关系重大,自然交由殷廷尉,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舅舅以为如何?”   “廷尉来审理是名正言顺,陛下英明。”   *   濮阳。   “陛下怎么会派丞相主理此事?!”汲黯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才好些,乍一看到田蚡的大名,差点没心梗出病来。   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单因为自己和田蚡关系不好就不愿共事。但是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分析,都认为先前失败多半与田蚡相关,陛下怎么会派这么一个恶人负责此事?   这河堤还修的好吗?要是修不好,濮阳人可怎么办?黄河边的人可怎么活?他这个濮阳人是没脸回故乡了。   卫青安抚着汲黯:“长孺放心,陛下便是故意将此事交由丞相,若是这回河堤没修好,罪责自然在他身上。”   随着这段时间共事,卫青与汲黯也熟悉起来,平日里也不称官职,而是互相称字。   汲黯倒是毫不避讳地跟卫青说,卫青是他朋友里少见的圆滑之人,他那些朋友大都跟他一样,直言快语。   但卫青同他们一样,是正直之人,断不似传言一般献媚于陛下。   卫青听他这么说也不为流言生气,汲黯由是更加赞赏卫青。   汲黯这时才平静些,揉了揉额角:“仲卿说的是,我失态了。”   “此次陛下大张旗鼓地宣告天下,一定会修好河堤。若是再失败,罪在我们,可田蚡作为丞相,作为主司之人,罪过更大,之前他敢偷偷摸摸找理由阻拦,如今却不能不尽心了。”   另一边,尚谨和郑当时在确认加固河堤的细节,在地上用炭火划出痕迹,单等着田蚡的物资运来,就可以完成了。   不远处,三四名铃医带着个小孩儿给工匠们分发药酒,那是尚谨特意吩咐人按方子做的。   仿的是红灵酒,原本的红灵酒是   当归、肉桂、红花、花椒、樟脑、细辛、干姜按比例泡酒,密封七日即可。   但其中有几味并不好找,尚谨试了许多次才变了药方,而花椒干姜又贵,要不是尚谨自己就有,估计就要破产了。   工匠人数又多,这种外擦的药酒只能限量供应。   他突然想起阴雨连绵之时,姑母如天神救世般给他送来一车车药材的时候了。要不是有姑母在,当时的他大约也会如现在这般窘迫。   更严重的就需要内外兼治了,内服的他主用当归四逆汤,其他药剂也有。   广武侯听说之后特意送了许多桂枝来,以表支持。毕竟这味药多产南方,换成后世,就是南方沿海那几个省。再向南向西的越人,压根不会管这件事。   相比之下,用于保护手的洗手药就好做多了,这东西春秋时就开始用于军中了,基本军队里待过的都知道。   卫青说了几种洗手药,尚谨又加了两味药草进去。   周边几县的百姓甚至有专门来送那些动物内脏油脂的。   这洪灾,如今倒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了。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洪灾,而是因为困顿之中,还有人会伸出援手。   至于是不是带着目的或是利益置换,他如今倒不十分在意了。   不多时,那小孩两步并作三步跑到他面前,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太医,我们都分发完了!我这就回去做新的!”   尚谨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嘱咐道:“你也莫要太过劳累。”   “嗯嗯!我定不负所望!”说罢,小孩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还真是到哪都有认识的人啊……”郑当时感叹。   “是我之前救的那个孩子。”   “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了……”郑当时露出怀念神色。   郑当时的父亲是郑荣,父亲曾做过项羽的手下,项羽死后就归附了大汉。太祖下令让项羽的旧部下在提到项羽时必须直呼其名“项籍”。   父亲偏偏不肯,太祖把那些肯直呼其名的人都拜为大夫,父亲则被赶走了,于是他小时候有段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小时候实在不明白为何父亲不愿,若是父亲愿意,他们一家不就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吗?何至于狼狈不堪?   父亲却教导他,他方才明白,何为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   人都说他年轻时任侠善交,那一点侠气大约也是父亲带来的。   提起郑当时的家里人,尚谨自然也想起了郑荣,笑道:“说起来,我很敬佩郑君。”   郑当时意外不已:“你敬佩他?”   人们提起他父亲,不少都觉得他父亲太笨太直,不知变通,甚至有觉得他父亲当时根本不忠于大汉,心心念念着项羽。   “或许有人会嘲笑郑君,可我心里是很敬他的。面对太祖之威,他巍然不动,坚守自我,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或许郑荣确实是不识时务的,但郑荣至少对得起自己。   换作猪猪要让他骂祖龙,他也说不出口。   虽说猪猪也不会闲着没事这么做就是了,毕竟都是前朝了。   “纵然有人说他傻,可若天下人皆不若郑君,那这世道也是完了。”   “诚然,郑君若是顺从,我想庄的起点恐怕更高,家族更为荣耀。可郑君被人尊称为君,不正是因为此举吗?千年后,那些顺从之人的姓名湮没于史书,可郑君,郑荣之名,会流传千古。”   或许郑荣确实是傻,可也不该被肆意轻慢嘲笑,他尊敬这样的品格。   “流传千古吗?”郑当时长叹一声,“我当官后,其实也想过,如果父亲当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会如何。那时惊觉,原来父亲死后,我已比不得原来的自己,心里计较起来。”   他初为官时,尚且年轻,又因为父亲的原因,官职极其低微,无法与豪强贵族的子孙后代相较。那时他曾怀疑父亲的选择是否正确。   好在他终究靠着自己的实力,一点点成为九卿之一。就连那些相知的故友,也无不是他祖父辈的大人物。   只是他好像慢慢不像当初的自己的,他自我安慰,人哪有不变的呢?   可其实父亲就从未变过,至死不曾后悔。   “郑庄。”尚谨也认识郑当时两年了,他似是下定决心,郑重地喊了郑当时一声,“作为朋友,我最想和你说,你父亲从来是对的,不要怀疑他的决定。如若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屈从,随心而为吧,至少不负你父亲的声名。”   郑当时在史书上的风评一直很好,但后来也是一波三折,尤其是他在田蚡与窦婴那事里先是觉得窦婴对又犹豫着不敢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几乎是被刘彻指着鼻子骂首鼠两端,最后被贬。   再后来派郑当时视察黄河决口时,几乎可以说是在挑刺了。   猪猪是有一次性把人整抑郁的能力的,他要是哪天被猪猪骂的这么难听……嗯,还是如仲卿所说,更信任猪猪一点好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郑当时,除了他们这种跟田蚡有仇的,一般的大臣确实不敢直接跟田蚡作对。   谁知道田蚡会不会熬过这一次,然后报复回来呢?   不过郑当时确实需要做出改变,他不想看到一个为政清廉的好官遭到磨难。   “我希望你能更自我。”   人们提到一个人自我时往往是用来指责这个人自私的,但是如果太不自我,那比自私的下场可惨多了。   “你一向人缘好,这肯定不是坏事,但是你太过谦和了。你待人接物,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人人都赞你,可我总觉得你在不自觉地讨好他们,我知道那不是谄媚,而是你太小心翼翼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尚谨问郑当时:“你听我说这些,是什么感觉?”   郑当时习惯性地附和他:“你说的自然有道理,我定会好好改正。”   尚谨叹了口气:“你明明不高兴。”   这天底下能在被人指出缺点时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几乎不存在。就算是再虚心再认真,会接受意见改正缺点,也不能说心里没有一点点异样。   他年纪比郑当时小许多,当着面说这些话其实有些冒犯,可郑当时第一反应是赞同他的话。   郑当时一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直白的被人指出缺点,他心里确实有点不高兴,但是这点情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他的缺点是这个,或者说,从他为官起,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指出缺点,他几乎是“完美”的。   “你不喜欢我这样评价你,那为什么不表达你的不喜?”   “是怕我与你生分,还是已经习惯了?无论对与你交好的长辈,还是初入官场的小吏,你都是这样的态度。”   “即使是你的下属与你说话,你也谦和得像是怕言语间伤到对方。”   “我不是说你尊重别人不好,而是看不到你,你自己的意见呢?”   “应该没人像我这样对你说这些吧?因为你的这个缺点,其实是利他的,很少有人觉得这是短处。”   “我很抱歉这么说,或许我也有偏颇,但是我不久后就要离开濮阳,离开长安,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那么现在,你要说出你的真心话吗?”   “我……缺乏主见吗?”郑当时问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他确实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对于陛下来说,或许他是一个听话好用的臣子,但他很少给出自己的意见,他只需要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陛下的旨意随声附和就好。   其实很多人也是这么做的,因为这样的风险更小。他的棱角已经磨平了,他身上系着家人的前途,这样是他的习惯,也是最合适的。   “其实仲卿与你很像,他性子谦和,待人接物为人称许,可是他与你有些不同,除非他真的认同,不然他不会依附他人的观点。”   “田蚡要阻止修河堤,陛下几乎已经要听从田蚡了,他身为陛下的亲信,难道不知道顺从陛下,顺从田蚡更好吗?那样即使以后出事,做错选择的是陛下,罪名也都在田蚡身上,他只需要安抚陛下就好。”   “可他偏偏与田蚡站在了对立面,得罪了田蚡。他不是不知道最利于他的选择是什么,可他不会去选,他有自己的主见。”   郑当时问自己,如果有朝一日,陛下真的听信田蚡,选择放弃修河堤,他敢去阻拦吗?   他不敢,陛下与丞相一起决断的事情,即使他内心不满,也不会去上书,他做不到,他只会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即使河水泛滥,民不聊生。   他突然有些迷茫,他是个好官吗?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官……   “奸臣之败其主也,积渐积微,使主迷惑而不自知也。”尚谨几乎是毫不避讳地说田蚡是奸臣了,郑当时这样的性子,也不可能把话传出去。   “他不能眼看着田蚡去迷惑陛下,这是为人臣的本分。即使陛下认为河水泛滥是天意,他也会想办法劝导陛下。”   “若是他畏首畏尾,那便不是陛下眼中的他了。”   “如今北有战事,南有灾殃,朝局愈发不明。你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你的意见对陛下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担心你。”尚谨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现在就不好,你是我朋友,你现在其实已经很好了。但我希望,你能前途坦荡。”   “谨,谢谢你。”郑当时突然上前,抱了尚谨一下,“我何其有幸,遇到你这样的朋友!”   对于开放又不开放的汉人来说,这样其实是有些肉麻的,以至于刚好过来的卫青和汲黯站在远处看傻了。   “他们在干嘛?”汲黯很讶异,郑当时与景帝算是同辈人,如今年纪也大了,突然看他好兄弟似的抱一个晚辈,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知道……”卫青沉默了片刻,“我们过去吧,想知道,问问就是了,他们愿意说自然会说。”   “仲卿和长孺来了?”尚谨作为现代人,很快接受了刚才那个带着感动的拥抱。   反倒是郑当时一激灵,尴尬得想跳进黄河里,免得不知道怎么面对卫青和汲黯。   他就是心中感动,但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而且太过激动。   向来有话直说的汲黯都不好开口问了。   反而是更为内敛的卫青问尚谨:“你们刚刚?”   “我说了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原是我不好,该回去再说的。”尚谨转移了话题,“你们且来瞧瞧,我们这儿做的如何?”   说罢,他带着卫青和汲黯视察河堤。   *   晚上回到住处,屋里只有尚谨和卫青两人偎在火盆旁。   卫青好奇地问:“你那是说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我还没见郑庄那么失态过,和长孺都被吓了一跳。”   “我见他太过谦和,向他说了他的缺点。”尚谨答道。   “他并未生气?也是,他恐怕只会说你说得对。”卫青自认为够谦和了,但是郑当时已经到了谦卑的地步,而且几乎对谁都那样。   尚谨点点头:“嗯,所以我告诉他,不满我评价他,就直接告诉我。”   其实他有一些地方是夸大了一点,但也是为了敲醒郑当时。   “然后他就抱了你?引你为知己?”卫青感叹于尚谨的交友能力,他好像轻易能得人心。   “没有,我还和他说,朝中局势不明,他是九卿之一,一味顺从恐怕难以善终,还拿你说了事。”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青。   “谨说我什么?”   尚谨又重复了一遍,卫青失笑道:“我在你心中如此高大伟岸?”   “对,仲卿当千年万岁,为人敬仰。”尚谨颇为认真地说。   卫青垂眸一笑,又说:“你跟他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大臣了?”   “明主操术任臣下,使群臣效其智能,进其长技。故智者效其计,能者进其功。以前言督后事,所效当则赏之,不当则诛之。”尚谨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火堆里,将手凑近火焰,轻声道,“当与不当,全凭陛下罢了。”   卫青点点头:“确实很难说,陛下到底喜欢顺从他的人,还是有主见的人。该顺从时顺从,该直言时直言。可人心难测,不是回回都能看的透的,如你所说,谨慎之余,也只能随心了。”   尚谨侧眸看了卫青一眼,觉得卫青说的对,但是放在卫青跟刘彻身上,那还真不一定。   卫青跟刘彻……纯纯的君臣相得。   已经不是猪猪喜欢顺从的还是不顺从的臣子了,直接说喜欢卫青这样的得了。   *   郑当时这几天总是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和尚谨正在河堤旁清点物资数目,刚刚说歇息一会儿,郑当时就进入了呆滞的状态。   尚谨都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了,把郑当时给整出抑郁情绪了。   双眼放空了一会儿,郑当时突然扭头问尚谨:“你说我是个好官吗?”   或许是小时候被别人骂他父亲有逆心的缘故,他非常在意名声。   “你当然是了,你是公认的好官。”尚谨笃定地回答。   “你待人一视同仁,不论贵贱,皆以宾客之礼相待。”   “你为官清廉正洁,即使身居高位,也从不收受贿赂。”   “你治理郡县有方,人人安居乐业,无人不对你交口称赞。”   “你为陛下举荐能人,从不嫉妒,总认为他们比你贤能。”   “你对人有礼,从不直呼他人姓名,不会仗着势强欺压下属。”   “你极有治水才能,我们这些天,你可不是出了好多主意?”   尚谨皱着眉,有些担心:“你可别吓我啊,若是因我说话太重,我……”   “不是,你说的其实都对,所以我才会反思,我已经好多了。”郑当时连忙摆手,“可是人人都说我是好官,可我突然发觉,我好像没那么好?”   “能接受自己有不好的地方,也已经足够。”尚谨笑着看他,“再说了,你还不算好官,那好官是什么样的?”   “谨心中的好官是什么样的?”   “好官吗?我觉得一个好官,是不分性格年龄的。他可以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也可以是圆滑世故、心有抱负的,可以是聪明谨慎、冷静持重的,也可以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他可以是少年英才、雄心壮志的,也可以是垂垂老矣、百折不挠的。甚至可以是亦正亦邪的,可以是私心杂念的。”   他话锋一转:“但他心里必须有天下,有万民,他所做的事,无论初心如何,无论手段为何,总是利民的。”   郑当时叹道:“可我……好像做不到你和仲卿那样,也做不到长孺那样。”   “可是你做中尉,做郡守,做相国,乃至如今做右内史的时候,一直都是认真负责的,你当时不是也把济南郡治理的井井有条吗?”   “你做的好不好,百姓会记住的。百姓觉得你好,那便是好了。”   “当然,不止百姓有资格评价你是不是个好官。”   “其实这天下的好官很少,你这样的,已经算是少见的好官了。”尚谨是真心称赞他,“我不是说了吗?好官是不分性格的,不可能强求每个人都敢去与奸臣对抗,能做好分内之事,保全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要是非要在古代找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那可真是沙里淘金。   郑当时再一次被他的言论震撼了,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来一句:“谨,你定是个好官。”   “我自然是好官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郑当时几乎没见过他如此张扬外放的模样,霎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毕竟平时有人夸尚谨,尚谨一般都是自谦说自己没那么好。   [hhh我证明,他真的是好官!!!是大好人!!!]   [确实,祖龙和扶苏都认同!]   [上个世界大秦那些生祠也可以证明!]   他忍不住想更加了解尚谨,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问:“谨是怎么长大的?”   他其实想问的是谨的亲人是怎么把他养成这样的。   他知道尚谨家中的大致情况,但突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尚谨这样至纯至性的通透之人。   他的后辈要是能有尚谨一半,他都该去给祖坟上香了。   “我?我家里人很少,真要说亲人,其实只有母亲了。我生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幸还有母亲在。”   他要是光有那么个人当父亲,骨子里再纯良,也得被养歪。   “我母亲原先是铃医,医术很好,跟他在一起时,不得不放弃做铃医。谁知所托非人,没多久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母亲是很坚韧的人,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带着我决然离去。”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被丢下。   “他还想纠缠,把我要回去,好在母亲医治过很多人,大家都愿意帮衬她。母亲有能力赚钱养活我们两个,没攒够钱的时候暂时忍耐,等攒够了钱,立刻带着我离开,走到天涯海角,远离了他。”   所以他其实很喜欢钱。母亲教育他,不能掉进钱眼儿里,也不能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因为钱是一个人独立生存的保障。   “我有时候其实宁愿母亲没遇到过他,这样即使我不会出生,但母亲会过得很快乐,平安顺遂。”   他初中学到基因的时候,曾经陷入恐慌,他的生父那么不堪,他会不会遗传了?会不会以后也变成那样的人?   “但是母亲和我说,她从不会因人渣的原因怨恨我。她很高兴,我能来到她身边。”   “她是我见过最善良也最有力量的人,她对人极好,大家都喜欢她,说她医者仁心,但如果有人伤害她,她也会直接反击,不留情面。”   “所以小时候虽然有人骂我没父亲,我也不会觉得没父亲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其实如果不是你和我聊起这些,我连一句生父都不想喊,这种败类,死得越早越好。”   不过那个骂他的人,还是被教训了一顿。他虽然不在意,但是也不能当软柿子。   “我和母亲一直过得很好,那个地方的人给我们传来消息,他自作孽,死了。”   “我遇到过莫名对我有恶意的人,但也遇到过很多对我释放善意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活得很好。”   母亲教他要更多的记住善意,他也真的做到了。   “或许曾经有过痛苦的时候,但是前方定是光芒万丈的。”   离开短暂的黑暗后,他一直站在光明之中。   郑当时突然后悔了,觉得自己在揭别人伤疤,低头和尚谨道歉。   尚谨告诉他不必道歉:“我都说了我过得很好,你跟我道歉做什么?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不能说的。”   “相比之下,我以前那点苦,倒也算不了什么了。”郑当时叹道。   他摇了摇头:“苦难从来不是可以相较高低的,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自身所受的痛苦。”   “谨,你真的是太通透了。”   “通透吗……”   他多活了好多年,能不通透吗?而且再通透他都有看不透的时候。   郑当时有些遗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早认识你呢?”   郑当时又说起家中亲人,比如自己的几个儿子,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一个同族人,问道:“仲卿的父亲是叫郑季吧?”   尚谨有些意外,他知道两人应是一族,但是没想到郑当时会提起郑季,毕竟郑季想想就晦气。   “嗯,庄对这些传言很感兴趣?”   郑当时挠挠头,纠结地摸自己的胡子:“我只是想起来,我与郑季还有些关系,不过自从认识了仲卿,我都不好意思见郑季了。”   “为何?”   郑当时有些犹豫,他以前从来不表达自己对别人的不满,即使是厌恶的人,他也能笑脸相迎,赞同观点。   其实这样做官好处很多,比如他几乎从来都是受人喜欢的,只是久而久之,好像把原来的自己丢掉了。   而且有时候,他因为威严不足,看起来好拿捏实际上也好相处,不太能管住下属,确实如尚谨所言,该改一改了。   至于这算不算嚼舌根……他其实还有一点点心虚,但是尚谨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一点。   他恍然大悟,尚谨跟卫青关系好,怎么可能喜欢郑季。   “嫌他丢脸。他但凡有他父亲一半聪慧,何至于如今卫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却半分好处捞不到?”   郑季的父亲官至中大夫,已经算是不错了,而郑季的官职显然要低很多。   他不是很理解,就算卫青是私生子,那也是郑季的亲儿子,就算不能给予婚生子一样的待遇,也不至于让人去当牛做马吧?   但凡郑季对卫青好一点,也不至于如今关系这么僵。   说着说着,他赶紧解释:“我可不是让他来搅和卫家的事情啊!他那德性也不配,你可别误会!我都不好意思在仲卿面前提我和他还有点血缘关系。”   郑当时很喜欢结交往来,但是他一直和卫家人不熟,不是因为瞧不起外戚,而是因为尴尬得很。   他当初听说陛下任用了一名建章营的骑从,还挺好奇的。结果一打听,那骑从的父亲叫郑季,他心里高兴,寻思着这不是巧了,还沾亲带故的。   结果又听说郑季是那么对待幼年的卫青的,他心情大起大落,觉得卫青看见他万一想起郑季该怎么办。   就算卫青不在意郑季,他都替郑季觉得丢脸,连带着也不好意思与卫青结交,只是一直半熟不熟的相处着。   尚谨自然知道他没有让郑季攀附卫家的意思,见他不好意思,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庄这话听着像长辈训斥晚辈。”   郑当时点点头:“算起来,我与他差了四代。”   他是郑季的曾祖辈,加上他官职高,郑季见了他一向点头哈腰的,他很不自在。   “怪不得……”尚谨忍不住笑了。   “什么?”郑当时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尚谨笑吟吟地说:“我听有人说郑季是你曾孙。”   “咳咳咳!什么?!”郑当时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造的谣!”郑当时气得拿手里的木棍敲地。   “额……”尚谨只能打马虎眼过去。   他能说是荥阳郑氏的族谱里写的吗?他当时看了直呼离谱。本来是因为对卫青感兴趣,所以去查资料,结果查到郑季是荥阳郑氏,又对郑当时感兴趣,就跑去翻荥阳郑氏家谱了。   上面确实写着第二十二世祖是郑当时,第二十六世祖是郑季,而且郑季下面确实写着卫青那两个恶毒哥哥的名字。还有一版甚至说是郑季是专门把卫青安排到平阳侯府做骑奴的,看得他都觉得离谱。   他当时一脸迷茫,不知如何评价。想着大概是错漏或者故意的,不过也没深究,毕竟是别人家的族谱,他总不能到处嚷嚷啥。   但是能确定郑当时和郑季确实都是荥阳郑氏。   “你们这辈分差的……”尚谨倒不觉得差这么多奇怪,他自己算起来都是爷爷辈的。   古人讲究多子多福,时间一拉长,慢慢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   他们齐心协力,又少了个大祸害,河堤的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让人觉得之前的失败像是一场梦。   物资齐全,人手充足,除了越发恶劣的天气,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尚谨也终于要亲赴单父县,临走时,他向卫青告别:“濮阳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我也要去单父县了,这边的事情,仲卿便连着我的那份一起照应着吧。”   “路上千万保重。”卫青还要留下,但十分担心尚谨的安危。   “若是田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我会去和陛下说。”卫青为他系好鹤氅,“我们一起把他拉下高台。”   尚谨朝他挥挥手,上了马车。   眼前的弹幕都在嘿嘿笑。   [大将军要去吹枕边风(?)吗?语言贫瘠,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耳边风吧hhh鼓动一下猪猪,受不了田蚡了。]   [激动地搓搓手,马上就要到猪猪前期最著名的政治事件加案件了。]   尚谨哭笑不得,不过弹幕说的是实话。等他们回到长安,田蚡与窦婴矛盾爆发时,确实需要有人在刘彻耳边吹几阵风,毕竟对面还有皇太后和田蚡党羽,只看谁的风更大了。   [河间王真的不救一下吗?这么好的亲王,不多见了。]   [猪猪不喜欢刘德,没办法的……]   「疏不间亲,我只能试着劝一劝。」   刘德是个坚定的人,又和刘彻是兄弟,他真不一定劝的动。   这就好像一对情侣之间吵架,作为第三人的朋友被拉进战局,假如敢劝分,那后果一般是两边不是人。   *   这一路上还算轻松,除了和刘德聊聊孔子,聊聊史书,聊聊雅乐,基本就是在赶路。   尚谨与刘德赶到时,刘彻派出的队伍已经将古书整理了一半了,他们从长安出发的时间比尚谨还早。   他们在为了让尚谨融入这个世界而产生的宅子里前前后后地忙碌。   刘德恨不得扑到书上,但还是矜持地在一旁看着,手指一直止不住地动弹。   尚谨看着他的小动作哭笑不得:“殿下,若是想看,不如我们一同整理吧?还有许多书呢。”   “善。”刘德克制地吐出一个字,然后迫不及待地跟着尚谨走了。   矜持?已经要不存在了。   这些时日,刘德除了小心翼翼地整理书籍和看书,是真的废寝忘食,要不是尚谨每天强行把他拉去吃饭,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不泡在书里。   其实不止是他,刘彻派来的哪个不是爱书之人?不过碍于刘彻的旨意,他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其实他们也很想像河间王殿下一样溺死在书海里,但是还有陛下所托付的职责在,总要先把任务完成再行。   反正书已经第一时间碰到了,等到全部运回长安,他们再想办法求借就是。   感觉这件见证历史的事可以写进自己的传记里了,刻在碑上也行。   *   春来,濮阳河堤总算修好加固,也经受住了凌汛的考验。   这样的大喜事,刘彻本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再顺理成章地给卫青尚谨升官,给其他人赏赐,结果没等他向天下宣布喜讯,发表感人演讲,田蚡和灌夫就掐起来了。   第一天。   “陛下,灌夫家在颖川,累数千万资产,每日食客少则数十,多则近百。为陂池灌溉私田,其宗族宾客,扩权拢利,于颍川横行霸道!”   “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这个族可不是家族的意思,而是族诛的意思。   “陛下,民苦之,臣请案。”   刘彻眼神晦暗难明,只等到田蚡口干舌燥才说:“此丞相之责,何必请示?”   刘彻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田蚡手上。   灌夫其实不姓灌,本姓张,他父亲张孟曾是颍阴侯灌婴家臣,才赐姓灌。   灌婴是大汉开国功臣,声势显赫。灌夫虽然常常得罪人,但其家族在颖川的势力极大,并不好铲除。   田蚡想借他的手公报私仇?那肯定是不行的。   他就当田蚡是真心为百姓除害,既如此,田蚡自己去做好了,得罪人也不管他的事情,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皇帝罢了。   田蚡大概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暂时偃息旗鼓,回家查证灌夫罪证去了。   廷尉是田蚡的人,他要查起来也不是难事。偏偏颖川不是他的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一直在阻碍他。   灌夫如今虽是白身,但也通过颖川得到了消息,知道看不对眼的田蚡竟然在陛下面前告状,他那个暴脾气怎么受得了?   灌夫立刻开始反击,说他的族人宾客横行霸道?那田蚡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   把柄一大堆,尤其是建元二年时,淮南王朝见陛下的事情。   彼时还是太尉的田蚡与刘安交好,亲自去霸上迎接不说,竟然口出悖逆之言,说刘彻没有太子,而淮南王血统纯正,又广施仁义,哪天刘彻驾崩,淮南王就是将来的皇帝。   淮南王还给了田蚡一大笔钱,而且至今两人常有往来。   突然把淮南王牵扯进来,刘陵立刻出手,于是逐渐演变成两边的大混战。   承明殿中,原定于今日的早朝被取消了。   霍去病担心地看着刘彻,陛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是不是伤心了?   他听那些人说,丞相是陛下的舅舅,竟然盼着陛下死,好把皇位给陛下的叔父。   陛下一定很难过吧?   而且颖川那边乱起来,陛下肯定也烦心。   霍去病抿了抿唇,一双小手覆在刘彻左手上,有些笨拙地安慰刘彻:“陛下,不要伤心,你还有姨母,有舅舅,有谨,还有我。我们一直陪着你!绝不背弃!”   刘彻听到他的话,笑着抬头去揪他的脸:“去病还学会安慰人了啊?真乖……我不伤心,真的。”   霍去病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没有伤心的意思,这才安心。   刘彻其实有那么点寒心,但伤心真不至于,毕竟田蚡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他了。   至于淮南王,他也早看透了。   其实他刚刚一直低着头,是在憋笑。   要不是霍去病待在旁边,他得笑疯了,就差来一句:   “撕得好!再撕响些!”   他们打起来,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吗?   ————————   去病:(心疼)陛下看起来好伤心……   刘彻:(幸灾乐祸)打起来打起来!   *   小谨:发表作品《好官论》   郑当时:(鼓掌)   *   小谨没长歪真是不容易   *   今日文言文来自《管子明主》   *   感谢在2023-10-1014:03:22~2023-10-1122:3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7]刀与剑:手执刀剑,挥与仇敌。   最近的朝堂非常热闹,刘彻看热闹也很开心。   他心里叫嚣着打起来打起来,面上表现的像朵小白花。   灌夫竟然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啊?丞相赶紧去查查吧,我都支持。   田蚡竟然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啊?灌夫你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我也不好办啊!   总之他以前怎么会知道这两人的真面目呢?他只是个每天为国看奏章的兢兢业业的皇帝罢了。   不过大臣们可不想看见田蚡和灌夫打起来,尤其是他们两人的宾客,纷纷劝阻。   这事最终还是以双方妥协,各退一步为结局,只是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刘彻倒也没指望灌夫能凭一己之力扳倒田蚡,这不过是个导火索,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听过他俩的告发。   “这把火,还是烧的不够旺。”   霍去病在一旁听着,疑惑地问:“陛下,还不够旺啊?”   再旺都要糊了,陛下这是喜欢吃木炭吗?   他喊了陛下半天,陛下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表情特别丰富,这下这肉怕是吃不上了。   他只好伸手把烤肉抢过来,刘彻感觉手里空了这才回过神来。   “我的烤兔!”刘彻回过神来,忙看向霍去病手中的兔肉,有一面已经糊了。   “陛下,还要烤肉吗?”霍去病不是很相信刘彻的烤肉技术。   起因是霍去病想起尚谨,跟刘彻说想起来以前在山上抓兔子吃,刘彻一听,大手一挥决定晚上吃烤兔肉。   他还以为陛下是要让太官令在晚膳里加一道炙兔肉,结果陛下竟然带着他来上林苑,现打了只兔子,还自己上手生火了。   结果烤着烤着就开始发呆,可怜了这肉,还没进嘴就糊了。   “咳!还是让太官令传膳吧。”刘彻招来侍从吩咐几句,又对霍去病说,“去病,我们先回去,倒春寒怪冷的。”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往回走了。   霍去病与刘彻闲聊起来:“陛下,舅舅和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提起他们两个,刘彻立刻忘记了刚刚的不快,笑道:“快了,河堤已经修好了,仲卿马上就回来,谨还要些时日。”   *   单父县。   有尚谨和刘德在,整理古书的效率高了许多。不过尚谨与刘德马上就要离开了。   其实还没全部整理完,但是长安传来消息,田蚡已与燕王之女定亲,再过两月举行仪式。   这样盛大的婚礼,又是宗亲加外戚的配置,很是引人注目。   而且皇太后对自己这个弟弟极好,下诏要列侯宗室都必须前往长安庆贺。   尚谨可以不回去,但是刘德必须要到。   这件事很重要,尚谨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单父县,便要同刘德一起去长安。   夜里,两人对饮望月。   许是有些醉了,河间王刘德撑着脸说:“若太医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本王实在担心太医回到长安后,举步维艰。”   他虽一心扑在古书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虽说对朝堂局势不甚关心,但这几个月听长安来的这些官吏说,尚谨和田蚡似乎起了争执。   恰巧他要去长安,至少在长安的日子,可以庇护尚谨一二。   尚谨诧异地看向河间王,又起身行礼,如此直白的善意,很难不让人动容。   “我只恐将其他人牵扯进这些事里,殿下高义,只是何必为我淌这趟浑水呢?”   “本王毕生所求,不过得观古书,已是死而无憾。太医弥补了本王的缺憾,便是恩德。”刘德隐隐有把尚谨引作知己的意思,“我会向陛下请求暂留长安,我本就欲往长安朝拜陛下,以献雅乐。若是有机会能校勘古书,更是三生有幸。”   尚谨一愣,史书的文字仿佛浮现于他眼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雍宫……”   刘德却捕捉到这三个字,笑问:“太医也知我去长安,陛下都是在三雍宫见我?”   在刘德心里,自己这个皇帝弟弟待他是极好的,而且刘彻待其他兄弟也很好,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太医定读过孟子名篇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太医有仁心,奔走救灾,得道而仁,我很愿意相助。”刘德其实也做不了太多,若是去了长安,有人为难尚谨,他至少可以帮忙出面调和。   “多谢殿下,殿下为人,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只是……”尚谨仍然选择拒绝,他恨不得把刘德打包送回河间,让他离长安远点。   “殿下既诚心待我,我更要诚心劝殿下,莫管我的事了,我怕将殿下卷入是非之中。”   要是他和田蚡起冲突,刘德跳出来帮他,或许能保他,却会把刘德推到风口浪尖上。   “殿下声名远扬,若我危难之中,殿下出言帮我,我或许能脱离危险。可正因为殿下闻名天下,才不可帮我。凡事离不得谨慎二字,殿下身为亲王,更应明哲保身。”   刘德诧异地问:“明哲保身?你在劝我不要太过招摇?”   “殿下听说长安最近的动荡了吗?”   “听说了。”刘德原本还觉得淮南王是个好人,又编书,也算合得来。   只是河间和淮南离得远,他又一心放在书上,他们也不常来往。   实在没想到淮南王会有这样的心思,虽然陛下尚未发难,想来也无法容忍吧?   不过他不会因此觉得刘彻会对他们这些亲兄弟怎么样,何况他向来老实本分,不像其他兄弟一样天天搞事情。   “淮南王与丞相勾结,无论真假,陛下定会起疑心。这个时候,陛下对亲王是最为警惕的,若我与殿下过于亲近,总会让陛下想起他们,惹得陛下不快。若陛下心情不虞,便不能保养自身。”   “你……也太为陛下着想了。”刘德就这样信了这个理由,他眼里尚谨是大大的忠臣,“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献曲就是了,陛下听了也能喜而忘忧,不会出事。”   尚谨不再多言,他不能直接开口告诉刘德,汉景帝的子嗣之中,除去刘彻,唯有刘德盛名在外,其余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声名狼藉。   刘德得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敬重与赞美,即使刘德对皇位没有丝毫想法,刘彻一样会忌惮刘德。   原本的历史中,刘德也是入长安献雅乐,却不想刘彻与往常的态度截然不同。   以前刘德献书,刘彻都会举行隆重的仪式,不仅亲自把盏钦命赐酒,还赏赐丰厚,刘德的声名被儒生与刘彻捧得更响亮。   可刘德不会想到,他终生怀着复兴儒学的梦想,终是自伤。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   刘彻一句话,打碎了兄友弟恭的幻境。   商汤,姬昌,刘彻提起这两位以小国而得天下的贤王,是实打实地敲打警告。   刘德哪里不明白刘彻的意思,浑浑噩噩地回了河间,再不复以往之态,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纵酒听乐,不过四月,郁郁而终。   尚谨不希望他死,也很希望他能一起校勘古书,但是心里也清楚,时至今日,刘德和刘彻仍然是哥俩好的状态,容不得他说一句坏话。   他只能说刘彻看见会想起田蚡和淮南王,而不能指名道姓说刘彻会因此厌恶刘德。   *   长安。   “小谨,你的请帖。”尚伯莹腾出手来将一份压在书下的请帖递给尚谨,又转头诊治下一位病人。   尚谨走到后院,见四下无人,才打开请帖。   “田蚡……”尚谨没想到田蚡竟然会直接邀请他,其实他不是很想去,毕竟他不想给田蚡下跪祝贺。   但是不跪又会惹恼田蚡,想想就麻烦。   这样想着,第二日尚谨去了未央宫,跟刘彻聊起整理古籍的事情。   不过刘彻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这些时日与河间王相处,觉得如何?”   尚谨笑着将手中竹简放回,似乎完全没听懂刘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一般,只当作和以前拜访诸王时一样,与刘彻讲诸王的优缺。   “陛下,河间王殿下待人亲和,不像亲王,更像是学馆的夫子。他素爱诗书,在校勘古籍上很通,做起来比我都快了不少。”   “他不似传闻中那般爱好交游,每天都扑在书上,废寝忘食,常常听不见别人与他说话,性子略直了些。”   这是刘彻第一次从尚谨口中听到对一个亲王是完完全全的赞誉。   尚谨说起他的那些兄弟,多是负面评价,这样的实打实的夸赞,还是头一回。   刘彻默了一瞬,又追问:“朕知道这些,我问的是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彻在尚谨面前极少用朕这一类的字眼,但凡用了,便是刘彻要尚谨必须把他们完全放在君臣的位置上。   他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他想要尚谨的忠心。   尚谨与刘彻静静对视,原本严肃的面孔却带了笑意:“陛下在担心吗?”   “未曾。”刘彻的神色却愈发认真。   他在担心?担心尚谨倒戈其他亲王?其实他根本不担心,但听到尚谨夸河间王,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悦,却是对着河间王的。   “陛下,臣是大汉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断不会存别的心思。”   这样每个臣子都会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承诺,承诺他永不背叛。   “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是先帝昭告天下的太子,是大汉名正言顺的皇帝。”   可刘彻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当年窦太皇太后让刘彻体会到,名正言顺,却不一定能得到大臣们的支持。   “可以名正言顺的,不止朕一个。”刘彻对自己的兄弟格外宽容,正是因为他们大都没个正形,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足为患。   河间王和江都王是唯二的异类。   江都王有军功在身,为人轻狂,于是他派董仲舒去做江都相,也是一种劝导。   董仲舒不负他所望,江都王如今确实不再存有异心。   河间王的声望却远高于江都王,被天下儒生捧上高台,俨然成了儒生的代言人。   只是河间王一心放在古书上,完全看不出半分异心,他起初也不觉得什么。   可河间王愈发为人所熟知,连田头种地的农民都知道若是家中有古书可以献给河间王。   他突然生出一分警惕,他不能全然相信河间王。   何况名正言顺……谁登基自然舆论风向便偏向谁。   尚谨早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便会开始疑神疑鬼,于是点出河间王最致命的缺陷:“陛下会让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人做博士,可陛下会让这样的人做丞相吗?”   尚谨跟河间王再聊的来,也不会存把河间王捧到皇位上的想法。   就好像论文才,淮南王也是举世闻名的,可尚谨却不会因此觉得淮南王该做皇帝。   皇帝从来不是书读的多,文采够好就能当的。   刘彻眉宇间骤然松泛些,确实如尚谨所说,刘德不懂如何治理朝政,更不够敏锐,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必会被底下的大臣吃得死死的。   江都王因为有董仲舒这个国相,逐渐懂得进退,而刘德根本不懂政治,是个纯粹的读书人。   淮南王拼命地想要更高的名声,是因为淮南王怀有反心,而河间王从来不是去争名声,只是投身于自己的喜好,才得了这样高的地位。若河间王不止懂诗书,早该知道何谓藏锋。   这是刘彻最忌惮刘德的地方,也是刘彻最放心刘德的地方。   “他的去处只有陛下可以决定,天下之权,尽在陛下手中。”   刘德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刘彻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待他。   “他的命运握在陛下手中,用之,以纳其才,重之,以得声名。”   刘彻大可对他更好,得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孝悌之道,皇帝自当成为表率。   与其对那些奇葩亲王一再宽纵,来显示刘彻对亲情的重视,不如将与河间王的兄友弟恭落到实处,方是佳话。   尚谨不确定刘彻对其他兄弟到底是真的因亲情而纵容,还是只是如郑伯克段于鄢一般有目的,但他不希望看到刘彻与河间王落得最终的结局。   “鲁馆室、江都轻,赵王险、中山淫,长沙寂寞、胶西贼戾、胶东不亮、常山骄盈。河间虽多书,唯陛下,万古长青。”   明明是贬斥宗室亲王,可刘彻却觉得尚谨的声音像是极合音律的古曲,如同仙乐。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问道:“郡国并行,王国势大,朕欲削藩,谨可愿?”   “臣万死不辞!”尚谨并无犹豫,这确实是该表忠心的时候了。   “万死不辞?朕可不愿你做晁错……”刘彻发出一声叹息。   他好像才发现自己对待卫青与尚谨的不同,以及自己和尚谨对待卫青的相似之处。   他的事,卫青都知道,但他不愿卫青听他那些被人唾弃的险恶用心,他自然而然地将卫青纳入羽翼,展现自己更像明君的一面。   而他分明感觉得到,尚谨对卫青的保护欲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事事紧张留意。   而他让尚谨为他探听诸侯百官之心,便是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尚谨面前。   他有削藩的心思和计策,但是他不希望卫青参与其中,免得显得他好像对宗亲都能痛下狠手,但其实卫青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可他会让尚谨为他出谋划策,参与其中,为他所用,但尚谨却比他更为重视兄弟之情。   他好像手执刀剑,剑在明处,扬君子之风,刀在暗处,藏小人之心。   他一手将剑小心保养,一手以刀屠戮异己。   可他日日将刀剑带在身边,刀剑其实都对他无比了解,彼此之间也亲密无间。   刀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心力,自愿与他一同保护剑,剑却能更敏锐地察觉他与刀生出隐秘的嫌隙,带着他一起补全缺口。   他骤然发觉,刀剑皆是至纯至性,满心算计的只有他罢了。   尚谨的声音打断了他思绪。   “陛下这是承诺吗?”   听他发问,刘彻直截了当地点头,又提起了卫青的信:“仲卿的信,我看了。”   尚谨一愣,卫青常常给刘彻写信,他是知道的,卫青不主动跟他说,他是从不过问内容的。   “他说,你将我看的很重,我不该轻易许诺。”刘彻看完那封信,生出的第一个疑问是,“你怎么会把自己和董仲舒放在一个位子上?”   他当时压下这件事,一是因为董仲舒只是轻伤,二是因为朝中局势不明,不宜张扬,三是因为他暂时没有直接对田蚡发难的想法。   想要把田蚡扔出未央宫,可不是易事,之前田蚡与灌夫的争端,他之所以不管,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铺垫。   得到尚谨被刺杀的消息时,他是愤怒的,却怎么也想不到尚谨觉得他会如同之前那样把整个案件交到田蚡手上。   尚谨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在想,陛下那样做是最合适的。”   “合适就要去做?”刘彻反问,“董仲舒的献策确实好,我会重用他,但也止步于此了。”   他愿意把董仲舒的事情压下去,说到底是因为董仲舒在他心中的分量还不够。   当初要不是尚谨和卫青劝说他,董仲舒估计就要被他废黜了。   他欣赏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重用董仲舒,却不会将董仲舒视作心腹。因此只要董仲舒没出大事,他不会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因为董仲舒和田蚡撕破脸。   倘若出事的是卫青或者尚谨,他大概真的会头脑发热,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但在奏章中,卫青和尚谨都劝他暂时压下此事,只是要把刺客放在自己人那,他也就听从。   若不是卫青那封信,他大抵会一如既往觉得尚谨果然识大体顾大局,完全察觉不出他们之间隐秘的裂缝。   他被捧着长大,极少像这样反思起自己和别人的关系。   “我都明白。”尚谨不知刘彻心里转了那么多心思,但知道董仲舒对刘彻来说是重臣却不是近臣。   刘彻觉得尚谨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他:“你明白,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在田蚡和你之间选择田蚡?”   “他毕竟是陛下的舅舅,而我只是臣子。”   “他可不想当我的臣子,你也不止是臣子。”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把尚谨砸得陷入呆滞之中。   尚谨张了张嘴,没问不止是臣子,那还是什么?朋友?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次。   上一次,这句话后面接的是“挚友”二字。   刘彻难得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还颇有兴味地观察他,却发现他的眼神逐渐变了。   他的眼神好像落在刘彻身上,又好像落在虚空之中,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穿过时空的界限,露出几分怅然若失之意,似是怀念过往。   刘彻倒没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但越发好奇起来。   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其实是他们在平阳侯府初遇之时,提起那曲飘渺若仙的古乐,他也是如此。   那时候刘彻忽然觉得他好像是躯壳暂存此地,心却落在别处。   此时却又多出几分释然,好像心终于回归了。   刘彻一边觉得自己脑补能力太强,当时尚谨还是个小孩子,哪来这么多有的没的,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感觉错。   “你在思念何人?”   “过去之时,逝去之人,终须释怀。”   ————————   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反正就是因为卫青的原因,猪猪再次审视自己和卫青小谨的关系,发现自己是心思最复杂的那个()而猪猪那一句话在那一瞬间打动了一直对他怀有警惕之心的小谨。   *   卫青: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太多,没我这个家得散!   猪猪:董仲舒怎么能和你们比!   董仲舒:???我不该在未央宫,回江都了()   小谨:搓搓手,要开始整治田蚡了吗?   田蚡/灌夫:臣要告发灌夫/田蚡私通(x)霍乱朝纲!   *   小谨对景十三王的评价改编自《汉书》,原文:景十三王,承文之庆。鲁恭馆室、江都轻、赵敬险、中山淫、长沙寂寞、广川无声、胶东不亮、常山骄盈。四国绝祀,河间贤明,礼乐是修,为汉宗英。   把广川改掉了,因为他已经死了()然后把后面夸河间王的改了改,小谨要是按着班固这个说,能把猪猪气死哈哈哈哈   *   感谢在2023-10-1122:34:43~2023-10-1617:4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8]使酒骂座,不值一钱:历史名场面。   刘彻叹道:“虽不知你说的是谁,可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释怀了的样子。”   “释怀又不是遗忘,但人要往前看的。”   他在秦朝渡过了几乎一生的时光,一切记忆皆是刻骨铭心,不可遗忘。   但他不该沉浸在过去以至于影响他如今的生活。   偏偏他遇到的都是惊艳四方的人物,难道他要一直这样,等到离开大汉,又沉浸在汉朝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吗?   这样一个个世界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因为无休止的内耗惨败。   他会将过往记忆藏于心中,活在当下。   刘彻似乎感知到尚谨细微的变化,挥手招来宫人,吩咐道:“罢了罢了,喝酒!来人!将宫中珍藏的百末旨酒拿来!”   有什么心思,溺在美酒之中便好。   只是尚谨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看得刘彻心惊肉跳,一把将酒杯夺过来。   “你也不怕醉死过去。”刘彻头一次见识到尚谨的酒量。   “陛下,我千杯不倒的,早练出来了。”尚谨轻笑一声,伸手要夺回酒杯。   刘彻一个收手,把酒杯扔了出去。   尚谨无奈地说:“你就是把百官都叫过来,让他们给我祝酒,我都不会醉。”   酒桌文化自古有之,他为了不喝酒误事,还特意练过。   系统在他脑海里欲言又止,想告诉他,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但是看他已然醉了,默默收了声。   它怕一说话,宿主晕乎乎的露馅了。   “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还没醉?”刘彻看着他通红的脸觉得好笑。   尚谨全然不知道自己醉了,伏在案上笑嘻嘻地回话:“我喝酒就是容易上脸,其实不醉的。”   刘彻听他咕咕哝哝地嘟囔,正好奇他在说什么,就看他突然抬头看向自己,拔高了声音。   “陛下,陛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尚谨侧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采用了寓言标准开头,“从前有个宋国人……”   刘彻一愣,好耳熟的开头,这是看了多少诸子百家的书?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似是不解地询问:“……为什么总是宋国人呢?”   刘彻哭笑不得,刚要回答,却发现尚谨自顾自地答了出来。   说着说着,尚谨突然改口:“从前有个秦国人!”   系统那不存在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宿主可别瞎说啊!   刘彻更觉有趣,跟他一来一回地说话:“到底是哪国人啊?”   尚谨迷茫地思考这个问题,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又改口道:“魏国人!”   刘彻点点头,哄着他继续往下说。   “好好好,魏国人,他怎么了?”   尚谨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弄得刘彻也认真起来,难道还真有什么故事?   谁知尚谨最后只是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话:“从前有个魏国人,他活着,他死了……”   刘彻一脸黑线,果然是醉了,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醒世恒言不成?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尚谨的思绪跳跃得厉害,突然骂道:“都怪匈奴!”   刘彻现在只当他说瞎话,只是依旧配合地问:“为何?”   “还好他们被打跑了!”尚谨自顾自说,不理会他。   “被谁打跑了?”   尚谨一愣,答道:“大将军!”   两人一应一答,这话说到刘彻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了,惹得他又生出好奇,他听说有些人能依靠酒来通灵,难不成这是什么预示?   “大将军是谁?”让他看看尚谨心里谁是大将军。   尚谨突然警惕地看向他:“不告诉你!别想套我的话!坏匈奴人!”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你看清我是谁?”   尚谨睁大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笑眯眯地喊:“猪猪!”   “什么珠珠?”刘彻不知道尚谨这是在喊他自己,但是发音不同,他也没往彘上想,还以为尚谨认错人了。   【宿主!你别喊了!一会儿完蛋了!】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声音,尚谨反倒清醒了一点,下意识的趋利避害:“是陛下啊……我天天梦到打匈奴!”   “陛下,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吗?”   虽然尚谨又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但是刘彻已经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了,但还是配合他的问题:“什么道理?”   “我们也能把匈奴打跑!可恶的匈奴!”尚谨重重地拍了一下酒案,然后顺理成章地趴在案上睡着了。   刘彻哭笑不得,又颇为认真地说:“是,大汉定能将匈奴打败。”   宫人擦了擦脑门的汗,真没想到太医喝醉了还喜欢给人讲故事,不过比起有些大臣,酒品还是不错的。   这竟然还把陛下给哄高兴了,也是奇了。   宫人上前两步,轻声问:“陛下,尚太医这……”   “带他去承明殿殿庐休息吧,若是明日点卯前还没醒,替他去告假,不必扣俸禄。”   “是。”   *   卫家。   “舅舅!舅舅!!舅舅!!!”霍去病缠着卫青不肯放手,像是初生的雏鸟张着羽翼般,尽是依赖与撒娇,“你就告诉我嘛!”   陛下也太藏着掖着了,说好的第二日再去未央宫看信,结果突然说不能看了。   肯定是陛下自己偷偷看了,还骗自己说里面没什么。   好不容易舅舅回来了,又被陛下找去不知道做什么了,这两天才得空。   “好好好,告诉你。”卫青受不了自家外甥这样撒娇,迷失在一声声舅舅之中。   原本也没在信里说什么机密的事情,只是提起了尚谨。   刘彻不愿给霍去病看,实在是觉得尴尬,怕霍去病眼里他成了个不守承诺的小人,败坏他的形象。   毕竟寻常人都知道,皇帝的话要是没实现,那叫顾全大局,总之不会是皇帝的错。   但小孩子不一定懂这个。   “陛下与谨闹别扭,我在劝和呢。”   “啊?那他们和好了吗?”霍去病琢磨了一下刘彻的态度,他怎么没看出陛下闹别扭,之前不是可关心尚谨来着吗?   “我听主父偃说,他本是去寻陛下,却不得见,是谨在随侍,想来也该和好了。”卫青笑着摸摸霍去病的头。   “那我能帮上忙吗?”   卫青思考了片刻,对霍去病说:“谨最近心情不好,你便多陪陪他。”   “好!”霍去病开心地点头,又保证道,“放心!今天舅舅和我说的,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   天刚蒙蒙亮,尚谨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生物钟已经形成了,睡懒觉是不可能了。   【啊啊啊啊啊啊!喝酒误事啊!宿主!我差点以为你要露馅了!】   「嗯?」   尚谨被獒犬扑了个满怀,他迷茫地摸了一把绒毛,他这不像是在家里啊?   “你怎么在这儿?”   【卫青把我带来的,这不是重点!】   【你跟汉武帝喝酒!跟他讲从前有个宋国人,不对,是魏国人,我都怕你把真相说出来,然后就违反约定了。】   尚谨把獒犬从怀里推出去,一边起身一边说:“放心。”   【宿主,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俩到底谁是人工智能啊?】   「我又不是不记得。但是我怎么会醉?那么点酒……」   【宿主,那是上一个世界,你的酒量是练出来的,换了世界,自然就没了,恢复到你在现代的水平了,虽说不差,但肯定比不了之前的。】   尚谨扯了扯嘴角,拍了一下狗头:“也不早跟我说,这下丢脸了。”   「你们还挺科学啊……」   【宿主,你整的好像我这样慌张特别奇怪。】   「还好我就算喝醉了,嘴也严着呢。」   【那是,你还记得不能被套话……】   尚谨扭头发现旁边摆着一套衣裳,应该是刘彻让人帮他准备的。   他换上衣服,门外就有宫人敲响门,问道:“尚太医,可要服侍洗漱?”   “不必,麻烦你将水端给我就是。”   “是。”   待尚谨洗漱完毕,整理衣袍,才去拜见刘彻。   卫青也在承明殿中,见他来了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等尚谨坐在卫青旁边,卫青笑着问:“我听陛下说,你喝醉了酒,非说自己千杯不醉?还和陛下说胡话?”   “酒量嘛,都是吹出来的。”尚谨心理素质好,已经把昨天的社死现场抛之脑后了。   刘彻则是从奏章堆里抬起头问:“珠珠是谁?”   “啊?额……”尚谨沉默着不说话,总不能告诉刘彻,猪猪是现代网友对他的爱称。   刘彻见他神色怪异,做出了大胆推测:“你不会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咳咳!”尚谨被呛得说不出话。   他喜欢的姑娘是“猪猪”?刘彻要是现在知道“珠珠”到底是谁,他都能想象到场面有多尴尬,还是骗骗刘彻好了。   卫青赶忙拍着尚谨的背,无奈地看向刘彻:“陛下,你别逗他了,给呛坏了怎么办?”   “陛下,你就别笑我了,真不是什么姑娘,我就是说胡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见他咳的脸都红了,刘彻终于不再追问。   “行行行!不问了!”   “对了,你的请帖,昨晚宫人扶你去休息的时候发现的。”刘彻话音一落,一旁的宫人将请帖双手奉上。   “我是没想到他会专门发请帖请我的。看着也糟心。”尚谨皱着眉接过。   刘彻表示理解:“你与田蚡合不来,自是不想去。”   尚谨把心里想法吐露了出来:“这倒不是因为合不来,我觉得丞相还挺不害臊的。”   卫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谨是说燕王之女?”   尚谨嗤笑一声:“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他也不嫌自己老,有脸祸害小姑娘。”   “咳,他和燕王之女倒也没差那么多,而且你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刘彻轻咳一声,怪不得他老觉得尚谨说话跟唱歌似的,这押韵押的。   “不难猜到。”   “再有就是,不想给他做小伏低。那么多人,不知要分出多少席来,到时候其他人都跪,我若是跪了,难免心里不舒服,不跪,又会被他上纲上线。”   这话像是跟刺一样扎在刘彻心里,让刘彻对田蚡的不满又深了几分。   “不过终究是要去的,我带着请帖来找陛下,是想问陛下,可要我在婚宴上做些什么吗?”   *   离开承明殿,尚谨直奔卫家,他昨日回来,还没见过霍去病。   霍去病刚把课业完成,一看尚谨来找他了,开心地扑进他怀里,兴冲冲地问:“谨!我们出去玩吗!”   “今日恐怕不行,我还要去准备给丞相的贺礼。”   为了防止在礼节是出错漏,尚谨少不得用心准备。   “啊,就是那个特别招人厌的?”霍去病不高兴地问。   田蚡当时为了给刘彻洗脑,把那一套天意论传遍了整个长安。   霍去病心里觉得田蚡要么蠢要么坏,连他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河水多可怕,夫子一到夏日还要嘱咐他们不要去河边呢。   而且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其他人把河堤修好就是了,这人非要搞事情,害得他半年没见到舅舅和谨!   霍去病眼珠一转,拽拽尚谨的衣袖说:“我也要去!”   “你不是说他招人厌吗?还去做什么?”尚谨无奈地问。   “万一你去了被他欺负怎么办?”霍去病眼里,陛下这个舅舅就是个大魔头,再看看他舅舅,那才是臣子典范呢!   尚谨讶异地问:“你怎么会觉得他会欺负我?”   这样的大场合,田蚡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就算想要为难他,他也不会出半分差错。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他不喜欢你。”霍去病天天跟在他们身边,基本把朝廷重臣见了个遍。   “只是因为这个?那你不必担心,他总不至于明面上为难我。”尚谨摸摸他的头。   霍去病突然问:“那他是刺杀你的人吗?”   尚谨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陛下演的可假了,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看就是在骗我。”霍去病突然有些失落,又执着地抓着尚谨的手,“你们拿我当小孩糊弄的时候,我都知道!你不能也糊弄我!”   他特别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但是因为他年纪小,他们总是瞒着他很多事。   其实他也知道那些事不能跟他说,却还是忍不住失落。   他想和他们站在一起,不仅仅受他们的保护,也能保护他们,所以他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可是陛下和舅舅都是长辈,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但尚谨不同,他们也能算同辈,他能感觉到尚谨经常把自己当大人,他们之间是完全平等的。   “我保证,以后除非不得已,不然永远不会骗你。”尚谨回握他的手,郑重地承诺。   他惊喜地抬头,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流露出灼灼亮光。   “我说到做到。”尚谨笑道,“不过陛下明明每次都演的很好啊……”   “我上次被陛下骗到,还是他低着头抖抖抖,看不到他的表情,我还以为他在难过呢。”   “怪不得他不敢看你。”尚谨笑眯眯地说,“这说明他在你面前更真诚。你看满朝的臣子,有几个不是被陛下骗得团团转?”   霍去病答道:“你和舅舅。”   尚谨失笑道:“算是吧。”   “你怎么会觉得是田蚡刺杀我?”   “陛下不和我说,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猜。”霍去病那天回家的路上就想清了,“他肯定是嫉妒陛下听你的,坏了他的事!”   尚谨示意他保密:“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霍去病还是不解:“为什么陛下不为你做主啊?”   就算不能对丞相做出处罚,那也不能让田蚡逍遥法外吧?不然也太得意了。   “我到底没出事,何况,你想不想看见有一天,他的罪证一次性摆在明面上,让陛下治他的罪?”   “想!”霍去病点点头,“可是干嘛要去给他庆贺?”   “皇太后有诏,无论是宗亲诸侯,还是高官公卿,都必须去为田蚡庆贺。我虽不在内,却是得了请帖的。”   霍去病叹了口气:“实在不明白,他那么坏,皇太后还对他那么好干什么?”   这样的坏蛋就该众叛亲离。   尚谨嘱咐道:“这些话可别往外说。”   “我才不和其他人说这些。”霍去病还是晓得关系利害的,不会大嘴巴往外说。   “毕竟是血缘至亲,少不得多关照些。”尚谨垂下双眸,能做到大义灭亲的毕竟是少数。   “难道亲人犯法,必须袒护吗?”霍去病气闷地问。   “这事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会如何抉择。”尚谨点了点他的额头,历史上霍去病那是出了名的护短。   “反正轮不到我身上。我们家都是大好人,才不会做这种事。”霍去病压根没思考这个问题,“那如果谨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我的亲人只剩母亲了,她也不会做这种事。不过母亲教导过我,若是已到了祸害百姓的地步,那便不可袒护了。”   “皇太后不明白这个道理吗?”霍去病也见过王皇太后几面,对她印象还不错。   在霍去病眼里,皇太后是个很温和很好说话的人,对他和刘昭也很慈祥。   “去病,不是每个人都会和我们一样,把人看作人的。”尚谨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霍去病若有所思,他看着尚谨,却发现尚谨低着头,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尚谨腰间的玉佩上。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认为命是不分贵贱的。”   尚谨突然抬头看着他,与他长久地对视:“你以后若是做将军,可要记住这一点。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手下的兵卒,都是你的战友兄弟。”   “我一定记得!”   *   尚谨准备好送给田蚡的贺礼,又回了卫家,没过多久卫青也回来了,两人提起昨夜之事。   “说开了?”卫青神色柔和,他今早见尚谨眉间少了郁色,放心不少。   尚谨点头道谢:“仲卿,多谢你。”   “你不怪我就好。”   “我为何要怪你?”   “你若知道我写信与陛下说这些,能不拦着我吗?”卫青知道尚谨的性子,要是尚谨知道,定是不愿他写的。   尚谨叹道:“也只有你敢写这么一封信了……”   “我怕你忧思成疾,一天天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事,若还要担心君臣分际,可要怎么好?”卫青不愿见他年纪轻轻就陷入权力的囹圄。   “多亏仲卿,我已不担心了。”   *   灌家。   灌夫因着几月前的事情,算是彻底与田蚡撕破脸皮了,是而不愿去给田蚡庆贺。   只是窦婴来拜访他,还邀请他一起去。   灌夫理智尚存,出言推拒:“我这人一喝酒就坏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喝醉了酒就得罪过丞相,不久前又和丞相起了冲突,还是不去了。”   “这事不是都和解了吗?这么大的事,你若是不去,反倒不好。皇太后要诸侯公卿皆庆贺,你虽不在朝为官,可到底代表着颖川族人。”   灌夫还想拒绝,最终还是被窦婴劝动,被他强行拉去了田蚡的婚宴。   *   转眼间,田蚡婚期已到,排场自是不必说,一般的列侯根本比不过,就算是宗室亲王,都得感叹于田府的气派奢华。   来庆贺的人实在太多,分了许多场地,基本是按亲疏远近和地位高低来安排的。   尚谨最后还是撑不过霍去病撒娇,只得满口答应带着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不愿意跟着公孙贺或者卫长君。   他们俩是与汲黯一起来的,卫青陪着刘彻,不能和他们一起。   尚谨递上请帖与贺礼,见他带着个孩子,侍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似是在确认什么。   另一名侍女则是对着汲黯笑脸相迎,要将他引去另一边,谁知汲黯摆摆手:“我与他一起。”   “这……”侍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虽说丞相与汲黯关系不好,但再怎么说汲黯也是九卿之一,其他的小官吏或许可以随便去其他席,但是汲黯要是不在,怕是丞相要怪罪。   “长孺。”尚谨见侍女为难的样子,上前一步,附在汲黯耳边说了句话。   汲黯诧异地看着他,还是点头跟侍女走了。   侍女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尚谨一眼。   另一名侍女带着尚谨往另一边走,轻声道:“尚太医,还请随我来。”   尚谨在侍女的引导下入座,这里也是琳琅满目,并不比主场差。   尚谨抬眼扫了一圈,都是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他在这里倒是有些突兀了。   不过其他人却没觉得奇怪,原本也不是纯粹按照官职来分的,以尚谨的地位,和千石的官员坐一起都不奇怪。   他们这些长安的官员,但凡自己或者家人生病,哪个不想请尚谨来看看的?   他们震惊地是尚谨还带了个孩子来,有人认出霍去病,正与其他人小声交流霍去病的身份。   尚谨与他们寒暄几句,便坐下与霍去病凑在一起说话了。   他并没有专门介绍霍去病的身份,这其中有些人心里并瞧不起卫青,但是他们对霍去病的态度会好一些。   尚谨只觉得他们思想奇怪,整个卫家都是奴隶出身,于是许多人瞧不上卫家人,但是霍去病记上身份时,卫家已经因刘彻的原因脱籍,再加上霍去病基本可以说是刘彻养大的,他们就把霍去病视作和自身一样的世家子弟。   其实说到底,他们在意的也太过虚假。   霍去病跟在刘彻身边,见的都是高官公卿,现下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会不自在。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他的,但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谨,你和都尉说了什么?”他好奇地问,“不要说秘密嘛,你说了不骗我!”   “我和他说,我们虽不去讨好,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给别人把柄。”尚谨小声同他说,“这世间有人是又卑又亢,容不下人的。”   霍去病眨眨眼,他只听别人夸过舅舅不卑不亢,这又卑又亢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竟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霍去病被逗得直乐,这个意思倒是很常见,但是这样说出来却格外有意思。   殊不知他的夫子刚刚到这里,看见他傻乐的模样,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原来自己这学生还有两幅面孔?   霍去病一扭头就看见了夫子,起身行礼道:“夫子好!”   能让刘彻放心把霍去病放在学馆的夫子自然不简单,夫子没乞骸骨之前也是做官的,因此在这里并不奇怪。   尚谨也起身行礼,与夫子攀谈起来。   霍去病扭头看看尚谨,又扭头看看夫子,有一种明明是出来吃饭却被夫子叫了家长去的感觉。   这休沐和没有一样啊?   *   不同于尚谨这边的一团和乐,窦婴那边却是热闹中透露出一丝不和谐。   与窦婴同席的要么是已经封侯,要么是当朝两千石的大官,又或是灌夫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大都有自己的圈子,但也不会让这样的场合冷场,无论真心假意,至少看起来都是很热闹的。   但偏偏像是独自走在黑夜之中,前方却突然出现了热闹到不正常的集市,诡异得很。   田蚡身为主人,主要陪酒的也就是这一席和宗亲那边。   至于为何要分开,自然也是为了满足田蚡的虚荣心。   好比现在,酒到酣时,田蚡起身敬酒祝寿,表面上他是陪酒的,其实是众人陪着他唱念做打。   见他起身,在场的官员无不起身离席,又伏在地上,嘴上说着不敢当。   田蚡心情愉悦,还好把汲黯给安排到另一处去了,不然如今这场面可就不和谐了。   但凡汲黯在场,顶多离席,却绝不可能这样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多半还要因此与他分辩几句。   郑当时也在场,他今日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来的晚,没和汲黯一起。   现下看见田蚡的神色,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外乎得意于人人对他若俯首称臣一般罢了。   所幸长孺不在,不然怕是要起冲突。   对他来说,虽然不喜田蚡,但跪不跪的没那么重要,可对于长孺就不是这样了。   等到晚一些寻个理由离席去找长孺离开就是。   又过了一巡酒,窦婴起身敬酒祝寿,只有窦婴的一些故人给了面子,离席还礼,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伏地。   一眼看去,半数人都是坐在原地,为表礼节最多欠了欠身子。   窦婴沉默着坐下,往日的荣光便是如此一点点消磨殆尽的,他被巨大的落差折磨得快要疯了。   当年门前摩肩接踵,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了。   好在,至少还有灌夫。   他扭头看向灌夫,却看见灌夫喝得醉了,竟面露不满地站了起来。   窦婴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却见他举起杯挨个敬酒,这才松了口气。   灌夫已不为官,但到底身家摆在那儿,又明眼瞧着他神色不好,没人去寻他的茬,都是起身离席回个礼喝杯酒,免得生出事端。   喝到田蚡那里,田蚡却仍旧坐在那里,动都不动。   田蚡本就与他不对付,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能满觞。”   这一句话把灌夫给惹恼了。   不能起身就算了,连酒也不能喝满杯?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灌夫还有一丝理智,压抑了怒火,嬉笑着试图化解尴尬:“丞相这样的贵人,我这杯酒可就托付给您了!”   田蚡见他吃瘪又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很是高兴,但仍然不肯喝酒。   灌夫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郑当时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田蚡这也太会给人脸子了,真不怕灌夫这个莽夫喝醉了揍他啊?这样实在太得罪人了……   而且灌夫这是有长进啊?竟然没当众闹得田蚡下不来台?看来田蚡今日有皇太后撑腰,更是张扬放肆了。   不止郑当时,那些中立的官吏几乎都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参加个婚宴这么多事,估计过不了几日,今天这事就能传遍长安了。   灌夫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敬酒都敬到这里了,要是突然停下,反而不好,只能继续敬酒。   气氛逐渐缓和一些,灌夫视线落在灌贤身上,长舒了一口气。   灌贤,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   元光二年的时候,刘彻才册封他为临汝侯。   灌夫算是他的长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会儿对上他,表情才好了些。   谁知灌贤把灌夫的话当耳旁风,他正和屯田归来的程不识聊的兴起,光顾着耳语,都没理会灌夫,更别说避席喝酒了。   灌夫的脸色愈发难看,心里怒火越烧越旺,他本就憋着火,这下是拿不知礼数的灌贤做出气筒了。   “你平时总说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我一个长辈给你敬酒祝寿,你却跟个女儿家似的在那儿同程不识呫嗫耳语!”   灌贤吓得一哆嗦,灌夫是疯了吗?   说实话,他确实没把灌夫放在长辈的位子上,在他眼里,灌夫的父亲是他祖父的家臣,还赐姓了,那某种程度上说,灌夫不就是他的家臣吗?   虽说辈分高,却也没到他要紧巴巴讨好的地步。   灌婴要是还活着,知道灌贤这么想,估计得给他这不肖子孙一个嘴巴子。   灌贤与程不识对视一眼刚才那点耳语亲近也没了,程不识的眼珠子黑的吓人,他连忙拉开距离。   灌夫骂骂他,拿他撒气,他还能看在同族人的份上,忍气吞声给灌贤撒气罢了。   怎么还把程不识给骂进去了?就算他平时那么说,也是私下里的,怎么能在这种大场合拿到明面上啊?!   田蚡暗自得意,这不就逮着错处了?   他眼中含有笑意,却暗含嘲弄之色,对着灌夫阴阳怪气:“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卫尉,仲孺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不给李将军留有余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   在场诸人的目光在田蚡、程不识、灌夫三人之间来回转。   灌夫一时上头,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激,口不择言:“今天就是斩头陷胸,我也不在意,哪里管得了什么程将军李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更衣。   “哈哈哈哈哈……咳!诸位,我先去更衣,见谅!”   “诶!不如一同去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这一瞬此起彼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合不是人能待的,于是大家都发挥了大汉的优良传统——更衣开溜。   渐渐的,只剩下相关的几个人留在这里。   郑当时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留下,他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了尚谨、霍去病、汲黯的身影,这才寻了个理由离席。   “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吧,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郑当时觉得尚谨和汲黯还是离田蚡越远越好。   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闹剧,意味不明地笑道:“本来正在吃吃喝喝,突然看见许多人离开,听说是丞相与灌夫起了冲突,我和去病都觉得要来看看。”   郑当时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问道:“谨便也罢了,你不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霍去病眨眨眼,他觉得要是灌夫把田蚡打了才好呢。   汲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与灌夫是好友,此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刚要上前,尚谨一把拉住他。   “不是说不让你去,只是你说话别那么直。这两人都在气头上,万不可火上浇油。”   汲黯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顿了顿,还是去了。   这时窦婴也起身要离去,偷偷给灌夫挥手,示意他也赶紧离开。   灌夫还是听窦婴劝的,于是也要借口更衣离开。   然而田蚡可不愿意这么轻易放灌夫离开。   他冷笑一声,直呼灌夫姓名:“灌夫,你要直接离开?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   言下之意,给你脸了?敢走?   “来人!扣下他!”   随着田蚡的声音落下,丞相府的骑从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脸色难看的灌夫。   田蚡还要发难,突然有人高呼:   “等等!”   ————————   小谨:从前有个宋国人……balabala   猪猪:珠珠?什么珠珠?   小霍:打起来打起来!看热闹.jpg   *   感谢在2023-10-1617:47:56~2023-10-1818:4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糯米糍20瓶;小妮、柒棠忘川5瓶;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籍福与灌夫:一些史书小细节。   “丞相,今日丞相大喜,灌夫只是喝醉了酒,他平日里怎么敢这么和丞相说话呢?下官替他给丞相谢罪,还请丞相看在好日子的份上,原谅他吧。”   籍福从容不迫地跪地认错,他从来不在意做小伏低,何况他不愿看着身旁之人因此而死。   籍福见田蚡没有理他,又起身到灌夫身边,按着灌夫的脖子要他低头给田蚡谢罪。   “仲孺,勿要逞一时之气啊!你与丞相起争执,恐怕伤及自身啊!”他小声劝说。   然而灌夫并不领会他的好意,用力挣开他的手,将他推的倒退几步,撞在了骑从身上。   籍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终究不再说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灌夫,墨色的眼瞳归于平静,再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转身离开,走向席外,站定在原本要上前的汲黯面前。   “见过汲都尉。若都尉要劝,怕是不必上前了,此时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若让自身牵扯其中,更加无法救出他了。”   话音刚落,骑从们已经拿着绳子捆住了灌夫,把他绑到了客房之中。   田蚡的视线落在汲黯身上,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喊来了长史。   “今日本是皇太后下了诏令的,这样的日子,灌夫却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诏令,此乃大不敬。”   郑当时一听田蚡这么说,连忙上前,拉住了汲黯,朝他摇头。   田蚡拿出诏令的名头,汲黯若是上前,怕是被一并抓走,反而推波助澜,激化矛盾。   籍福再向郑当时施一礼,而后一步步走向尚谨。   “太医,许久不见。太医怎么看这一场闹剧?”籍福轻声问。   尚谨抬眸看着他已经红了的眼睛,听出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反问道:“不痛心吗?”   霍去病在尚谨身旁感到疑惑,他记得谨和籍福不熟吧?   籍福一僵,嘴角一扯,勉强笑道:“太医这是说什么呢?”   “你与灌仲孺,关系很好吧?”   “我一势利小人,怎比得他,义若飞云!”籍福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灌夫,“不过,太医如何知晓我与他?”   “我家长辈与季司马乃是好友。”   季心,季布之弟,官至中尉司马。   上一个世界,尚谨与季心遇见,他极富人格魅力,像是武侠小说里才存在的游侠。   那时尚谨方知,史书所言“气盖关中,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的季心到底是何等人物。   “原是如此,难怪,现在旁人提起我与仲孺,大约只记得他骂我是势利小人吧……”   尚谨看着他苦涩的神情,不知作何感想。   若只是浅浅看过史书记载,后世之人大概也只记得籍福与灌夫的两次交集。   一是当日灌夫对籍福破口大骂,籍福回去反倒为窦婴和灌夫隐瞒,二是今日籍福替灌夫谢罪却终不得平息争端。   他当初也奇怪,明明之前闹得那么难堪,籍福还在此时替灌夫求情,只是为了让田蚡不要生事吗?而且直接按着灌夫,真不怕灌夫揍人吗?   恍惚间想起,似乎还有一处,这二人的姓名列在一起,将史书往前翻。   季布弟季心……弟畜灌夫、籍福之属。   只余短短数字,写尽二人前缘,世人大多将其遗忘。   “以前……我们两人确实是好友……现在,不说也罢。”籍福眼中怀念之意愈发重了。   在籍福眼里,季心像是天上的暖阳,吸引无数人争与为友,甚至可以为季心豁出性命。   季心把他和灌夫当弟弟照顾,于是他与灌夫顺理成章地如同兄弟一般。   可惜一切都是过去之事了。   他和灌夫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如今他们跟仇人一样。纵使如此,他还是习惯性地劝阻灌夫,保护灌夫。   “尚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想求问一事。”籍福收敛神情,朝尚谨一笑。   他知道,尚谨的身份不会只是太医那么简单。能做皇帝近臣的人,哪一个是简单的?   若只是因为医术精湛,陛下该把这样的人物留在身边做御医,而不是做个为百官诊治的太医。   他不过是丞相的门客,尚谨却也愿意为他看病,他们这才有所接触。   籍福心里觉得尚谨这样的人是可怕的,不是因为人品什么的,而是因为与他相处好似量身裁衣。   只要不是有仇怨,那么与尚谨相处起来,渐渐都会不由自主地将他引为知己。   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与人聊起来,与他相处非常舒服放松。   他的度把握得太好,既不会显得生分,也不会丧失边界感。   往往这样周全的人会显得虚假,可偏偏好像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真心与人做朋友。   连籍福自己也是愿意把往事告诉尚谨的,于是他心里愈发感叹陛下这是得了个大杀器。   三人走得更远,当他们停下时,尚谨主动开口了。   “你想问他的结局?”   “是。”籍福点点头,对面之人似乎能洞悉人心一般。   他隐隐有所察觉,丞相已为陛下所不喜,若陛下还愿意救灌夫,或许灌夫还能活。   可是开春那次丞相与灌夫相互告发之事,看陛下的态度,他觉得希望渺茫,却还是不死心来问问陛下的近臣。   他冥冥之中认定,尚谨会给他一个答案,而非如同其他人一样隐瞒。   “我虽不喜田蚡,但谁都不能否认,田蚡告发灌夫之事,确实属实。”尚谨垂下双眸,不去看籍福眼中的悲凉。   比起灌夫,尚谨当然更不喜欢田蚡,可是这不代表他要救与田蚡为敌的灌夫。   有时候,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也是敌人。   田蚡祸害天下百姓,而灌家在颖川鱼肉百姓也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田蚡与灌家的争斗,在刘彻眼里是外戚与世家鹬蚌相争,在尚谨眼里是狗咬狗。   区别只是极恶与大恶罢了。   即使他想办法救了灌夫,以后也会为了颖川百姓想办法除掉灌家,而灌夫也必然会死。   所以刘彻的方法最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灌家完了……”籍福喃喃道。   他根本不在意灌家如何,可灌夫的性命是与灌家紧紧连在一起的。   “籍福,田蚡非要他死,他活不了了。而且他一旦下狱,落在田蚡手里,就不可能再像之前告发田蚡的秘事了。”尚谨不忍再看他,“之前也是你劝田蚡收手的吧?可你劝不住他们了,你保不住他了。”   籍福久久不曾回话,尚谨本要带着霍去病离开,却还是回头道:“还有,虽然灌夫骂你,但我不觉得你就是势利小人了。你们二人不论有何误会,早日解开的好,免得徒留遗憾。”   籍福像是被地上无数的藤蔓困住了双脚,只能静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尚谨拉着霍去病离去。   “谨,你好像我外祖母……”霍去病回家路上一直盯着尚谨。   “咳咳!什么?”尚谨倒是不在意被比成卫媪,他就好奇哪里像。   “我们家里要是哪两个人闹起来,也是外祖母开解。”霍去病笑嘻嘻地回答,这么说起来,舅舅也挺像外祖母的。   “而且你也太好心了,他是田蚡的人,你还提点他做什么?”   “他虽是田蚡的门客,却一直在斡旋,劝田蚡低调行事,算不得坏人。”尚谨对籍福的印象还不错。   “我也不喜灌夫,不过他们既是朋友,若有解不开的心结,只怕要成终生的遗憾。”尚谨知道灌夫注定要死,死前能少点遗憾也好,“我见不得人受苦。”   “何况,我可不是滥好心。去病,且看着就是了。”尚谨摸摸霍去病的头。   “我好像明白了。”霍去病若有所思,懵懵懂懂间,似乎明白了其中缘由。   尚谨但笑不语,也不问他明白了什么。   *   承明殿。   “陛下,田蚡已派人追捕灌氏全族。”卫青低着头汇报田蚡的行动。   “他倒真是雷厉风行。”刘彻静静地听着,冷笑一声。   待卫青说罢,尚谨又道:“陛下,籍福入狱探望灌夫。”   “连朕都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事,你竟还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做得极好。”   *   长安狱。   灌夫缩在牢房一角,他那被酒精冲昏的大脑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顿时懊悔不已,早知不去了,明明知道自己一喝酒就得罪人,非要敬酒做什么!   “仲孺。”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灌夫猛地抬头,果然是籍福。   “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灌夫一见是他,立刻句句夹枪带棒。   “你总是如此……”籍福早就能做到对灌夫带刺的话冷淡处之。   “难不成你还能是来救我的?”灌夫只觉得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难受得很。   “仲孺……我救不了你了。”籍福攥紧了手,“我救不了你了……”   “丞相如今去查你以前做的事情了,而且还派遣差役追捕灌氏全族,连分支都不放过,全都判了当街斩首!”   “魏其侯散尽家财,让其他人为你求情,都不管用。我也劝了,没用!”   “我保不住你了,也保不住灌家。”籍福的情绪在一瞬间险些崩溃,“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过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到头来,谁都不是。”   他是小人,灌夫也未必坦坦荡荡。   灌夫被他这句话说的低下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羞愧。   “仲孺,我不能久留。”籍福长叹一声,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我救不了你了,但我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世间,祸害百姓。”   灌夫抬头仰望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多谢。”   “籍福!我那日说的是气话!抱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灌夫骤然明白,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头一次对着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告诉魏其侯,别管我的事了。”   “好。”籍福嘴上答应着,心却落到谷底。   他当年劝窦婴不要招摇,应该激流勇退,窦婴也没听,所以他才不再做窦婴的门客。   窦婴那样固执的人,他哪里劝得了呢?   *   承明殿。   “陛下,灌氏族人奔逃,灌夫也在田蚡的掌控之中,灌夫所掌握的证据已被销毁,他们无法告发田蚡的罪行。”卫青有些担忧,一切都能如他们所料那样发展吗?   “无事,还有一人。”刘彻从始至终都很淡定。   只要母后别来找他,一切都好说。   *   窦家。   窦婴的妻子少见的情绪失控,她不能看着窦婴去送死。   “你非要去救他吗!他得罪了丞相,大汉历来与太后家的人作对,是什么下场?你是窦家人!你不会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灌夫不至于因为使酒骂座而被处死,可是形势比人强。   当年窦家就如同今日的王家田家,都是依靠太后而盛极一时。   如今的王太后虽不像窦太后一般对朝堂有极大的话语权,可是一旦发话,皇帝极有可能听从。   “而且你拿什么去救他!你是有个爵位不错,可除此之外呢?”   若是换作景帝时,或是前些年,窦婴确实有能力救下灌夫,当年田蚡也不过是依附于窦婴罢了。   可如今全然不同了。   “窦家已经没落,更何况你早被厌弃,他们不会帮你!你自己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拿什么和田蚡比?你那些旧相识是什么德行,你也清楚!”   窦婴不是不明白,可是他不能放任田蚡杀了灌夫。   “仲孺本是不愿去田蚡婚宴的,若不是我非拉着他去,也不会惹出这样的事端……”   他心中后悔万分,可事情已经发生,他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   “我就剩这个爵位了,这侯爵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如今抛却,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并不是单纯依靠窦太皇太后才当官的,他有实打实的政绩和功劳,反正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没这个爵位,丢了就丢了,但求无愧于心。   “我绝不能让仲孺自己去死,我却还苟活吧?”   *   窦婴的家人依然不赞成,他却毅然决然地上书了。   刘彻正等着他来,一看到他的上书,迫不及待地召他入宫。   窦婴的能力还是在的,忽略灌家的罪行,刘彻都觉得他说的在理。   本来也是,若要因灌家之事处死灌夫也是灌夫活该,可是田蚡安给灌夫的罪名只能说是罪不至死。   真要是因为这个就能把人满门抄斩,那他和胡亥也没什么区别了。   田蚡还是太自信了,以为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皇太后的支持不会有人敢反驳他。   “朕也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日头也晚了,不如留下用晚膳吧。”   原本忐忑不安的窦婴惊喜地看向刘彻,连忙点头,起身跪拜:“此乃臣之幸!”   既然陛下这么说,看来灌夫的事还有转机,他必得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面对窦婴坚持不懈的进言,刘彻眼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既如此,那就让百官东朝廷辩吧。”   “陛下英明!”   刘彻看着跪拜在地的窦婴,心中不置可否。   英明?窦婴若是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还会不会这样想。   ————————   翻史书翻着翻着,发现了小细节,反正我是第一次发现hhh我直接能脑补一篇权谋文(?)   相比大名鼎鼎的灌夫,籍福其实只是个小人物,但是能在《史记》里留存姓名,被人记住已经很幸运了。   他没有自己的传记,基本全部的信息都来自灌夫他们的这一篇列传。即使百度也没说他在其他传记里出现。   我最开始以为籍福之所以在灌夫使酒骂座之后按着他道歉是看出来将有祸事,想要赶紧息事宁人,免得田蚡自掘坟墓,连累到他,毕竟他确实很有大局观。   可是往前翻到季布的传记,才发现他原来之前也出现过,但是只出现了一个名字。   季心其实也算是季布附带的,但是有一整段自己独立的记载: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然后脑洞就迸发了,感觉灌夫的传记里所有的记载都更加合理也更有人情味了hhh所以把这个脑洞应用在了故事里OWO不保真()属于根据史料的脑洞推测   史书里真的好多小细节,几个字就是他们的一生。   *   感谢在2023-10-1818:45:19~2023-10-1919:5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rey 90瓶;云淡风轻20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东朝廷辩:反水。   刘彻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大臣,挥了挥手,示意廷辩开始。   窦婴抢占先机,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   “陛下,当年吴楚叛乱,灌仲孺之父灌孟灌将军为校尉,仲孺亦率千人随父平乱。灌将军年老,战死沙场。”   “当时军法规定,父子俱从军,一人为国战死,未死者可护送灵柩归乡。”   “然而灌仲孺却执意留下,为国征战,也为父报仇。他披甲持戟,率十余人驰入吴军,杀伤数十人。他身受重伤,伤势才好些,又请求前线征战。”   “如此勇气,如此心志,为天下人敬佩。他的人品一向为人称许,何况他本也是上过战场的,若不是喝了酒,怎会对程将军与李将军不敬,不过是酒后胡言,实在罪不至死。他愿诚心谢罪。”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   其他大臣大都见风使舵,跟着点头。   灌夫的声名确实够高。   田蚡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反驳。   “陛下,魏其侯言之凿凿,臣却觉得不可尽信。”田蚡恶狠狠地瞪了窦婴一眼,“灌夫确实勇武,可勇武之余,却是骄横放纵。”   这个窦婴,光说好话,怎么不把灌夫那些烂事说出来?窦婴不说,他说!   “吴楚之乱平息后,先帝命他做中郎将,不过几月,他便犯法失去官位,这样的人可担不起魏其侯如此夸赞。”田蚡对着窦婴冷嘲热讽。   “何况灌夫因醉酒失言失行已不是第一次了。”田蚡这些天把灌夫的事情挖了个底朝天,“建元二年时,他与当时的长乐卫尉窦甫喝酒,醉酒后打了窦甫,陛下才将他调任燕国国相。窦甫可是魏其侯的叔父长辈,倒不见魏其侯因此与灌夫生分。”   刘彻却不言语,他又不喜欢窦家那些人,知道窦甫被打了他还笑出声了。   要是真的生气,怎么可能让灌夫去做燕国国相,那是为了保护灌夫,免得灌夫被太皇太后杀了。   窦婴深吸一口气,他无法反驳,田蚡说的都是事实,他只能另寻角度攻击田蚡的缺陷。   “灌夫确有不对,然而陛下宽恕他,我身为陛下的臣子,自然为陛下马首是瞻。难道武安侯对陛下的处理有何不满?”   窦婴本来与窦家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窦甫被不被打,他都不在意。   “灌夫或许确实有些骄纵,武安侯何尝不是贵而骄溢呢?我前些日子参加你的婚宴,其奢华不下汉宫啊。”   田蚡心中一咯噔,立马转向刘彻,解释道:“陛下圣明,大汉在陛下的治理下安乐无事,蚡才能做朝廷的重臣。何况我所喜爱的不过声色犬马与田宅,怎比得魏其侯与灌夫呢?”   他又咬牙切齿地看着窦婴,敢揭他的短?那就互相揭好了,看陛下信谁!   “你们日夜招揽天下豪杰,诽谤朝廷,恨不得天下生变,好立下大功,臣乃不如魏其侯等人所为。”   若说之前田蚡都在说真话,这会儿就是在胡诌了。   “武安侯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安谁人不知,武安侯才是真的招揽门客,结党营私!”窦婴都要气笑了。   自从田蚡做了丞相,天天保举推荐官员,他就不信陛下能容忍田蚡。   “比不得灌家,门客过百,家资千万,鱼肉乡里,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眼看要掐起来,刘彻终于打断了他们,把问题扔给了文武百官。   “诸卿以为,孰是孰非?”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小心谨慎,不敢发言。   还是韩安国最先站了起来。   韩安国作为御史大夫,本就该监察百官,这时候先发表意见也是他的职责。   “魏其侯言灌夫往日之勇,名冠三军,此等世所罕见的壮士,若非大恶,只是酒后起了口舌之争,实在不该攀引其他的罪状来处死刑。”   “臣以为魏其侯所言不虚。”   刘彻上下打量了一眼韩安国,这是假的韩安国吧?竟然就这么站队了?   果不其然,韩安国刚说完又接着话锋一转:“但丞相说灌夫同奸佞交结,欺压小民,家累巨资,横行颖川,凌辱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所言亦是。”   韩安国把皮球踢到田蚡身上,又踢到窦婴身上,最后一句话把皮球还给了刘彻:“唯明主裁之。”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刘彻都想翻白眼了。   韩安国真是不让他舒坦,这说了半天,最后把问题抛回给他,这还有什么用?   汲黯瞄了一眼韩安国,这韩安国明显是在和稀泥,两边都不想得罪。   可汲黯是最不怕得罪人的,他连刘彻都得罪好几次了,田蚡的面子他也没给过,此时自然也没什么顾忌。   他组织了语言,刚要起身开口,郑当时却抢在了他前面。   汲黯心中惊奇,郑当时从来不是会轻易得罪人的性子,也不知郑当时要说些什么。   郑当时高声说道:“陛下,臣以为,魏其侯说的对。”   刘彻挑了挑眉,这不对吧?他记得郑当时不是这个性子啊?让他看看郑当时会不会临时改主意。   “灌夫使酒骂座,确实有罪,然此罪不至死。”   他说到这儿,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各打三十大板,就跟刚才韩安国各给一颗甜枣一样。   但还是十分惊奇,他会这样两边得罪。   谁都没想到郑当时会做出与平时的自己完全不同的选择。   “武安侯所言有虚,据臣所知,自从武安侯成为丞相,魏其侯与灌夫身边门客散尽,全都依附于武安侯。他们失势,哪里还有招揽门客的资本?”郑当时这明显是真的针对田蚡,这下傻子都能看出来了。   “而魏其侯所言,字字句句皆为真……”   郑当时还没说完,田蚡就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郑当时!你不要血口喷人!”   汲黯立刻站起来,护在郑当时身前,对上田蚡的怒火,毫不退让:“血口喷人?丞相,还请息怒。”   “魏其侯所言灌夫之事,虽不全,但为真,且天下皆知。魏其侯所言丞相宅院奢华,宗亲百官都亲眼所见。魏其侯所言丞相骄横结党之事,丞相敢说是假?!”   汲黯进谏错处都习惯了,比起郑当时,他的话更有条理,而且句句直戳肺管子。   “当初你让俸禄二千石的高官都来谒见,必须行跪拜之礼,而你却不予还礼!丞相不如先就此事向陛下解释吧。”   “汲黯!你不要攀扯旁事!”   “难道不是丞相先将旧账假账一起翻出来吗?”   其他人看着这三公九卿互相攻击,根本不敢也不想说话,沉默保守,方为上策。   刘彻的目光落在始终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的张汤身上。   他本是要利用张汤来打倒田蚡的,尚谨却要他不要将张汤牵扯进来。   *   “张汤此次随行,他也知道刺杀之事,将那些刺客交给他审理,如何?”刘彻在琢磨如何利用这个案件为扳倒田蚡增加筹码。   张汤与田蚡的关系并不隐秘,本身他给张汤御史的官职也是因为田蚡的举荐。   但是张汤也是出了名的断狱高手,刚正不阿。   若是由张汤揭发此事,才能给予田蚡重重一击。   他让张汤去查濮阳河堤之事,也是想看看张汤到底向着谁。   “陛下想让他到时候将此事公之于众吗?”   “他是田蚡一手提拔起来的,偏偏又决狱一丝不苟,称得上公正严明,让他来不是更好?”   “确实更好。”尚谨点点头,“正是因为他与田家关系密切,才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怎么说?”   “我观张汤有大才,以后定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可若是陛下要他当场揭穿此事,他定会去做,可检举曾经提拔自己的贵人,他不会心安。我怕日后陛下再用他时,你们之间会有嫌隙。”   原本的历史之中,张汤是在田蚡死后,陈皇后巫蛊案之时才被刘彻重用。   这时田蚡已死,刘彻自然不会太介意张汤是田蚡举荐的。   而历史上濮阳河堤也没有后来那一连串的事情,张汤不知道田蚡做了什么,自然也不需要因此为难。   尚谨打破了一切,自然得想办法维护刘彻和张汤的关系。   “敢忠于田蚡,呵……”刘彻受不了一点异心,他非得自己的人完全属于自己才行。   尚谨同样喜欢极致的感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但这样的感情对于皇帝来说是最稀少的。   而皇帝其实也不需要这样的感情,朝堂本就是尔虞我诈的算计,只要能用人就好。   “陛下也知道,张汤对田蚡不一定就是忠心,我相信张汤不会徇私枉法,但是检举亲近之人这种事情本就是让人为难的。”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如仲卿一般,会坚定不移地选择陛下。”   “陛下只需要将他们控于掌中,为陛下所用就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既如此,换个人就是。”刘彻点头赞同,反正田蚡身边有的是小人,因利而合,因利而散,策反并不是难事。   *   “陛下,臣有一事!”殷廷尉突然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臣们都以为他要为田蚡说话,连田蚡都这么觉得。   “陛下,去岁陛下遣使者往濮阳,途径邯郸时,他们遭遇刺客,幸而无事。这些刺客被押送长安,臣已审出来了!”   田蚡立刻反应过来,廷尉背叛了他,压下心中愤怒,故作镇定:“殷廷尉,这事和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陛下,刺客供出幕后主使乃是丞相!而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尚太医一行人,让他们无法修筑河堤!”廷尉咬咬牙,不敢看田蚡。   平地惊雷,震的群臣一时间无人敢言。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   猪猪:打起来打起来!   郑当时:谨的话都听进去了!   汲黯:不要跟我辩论,你辩不过!   *   感谢在2023-10-1919:58:20~2023-10-2010:5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5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1]姐弟:真的是扶弟魔吗?   “殷廷尉!你有何证据!”田蚡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如今局面对他很是不利,得找太后帮忙了。   “按你所言,那都是去年之事,为何等到今日才说我是幕后主使,你是何居心!”   廷尉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陛下,臣有罪,臣查证花费太多时日,乃是臣能力不足!但臣绝无污蔑丞相之意啊!”   他很清楚,效忠陛下还有活路,即使仕途没了,总不至于死。若是继续跟着丞相,恐怕最后要被陛下一并清算。   “丞相既这么说,臣情愿丢了这个官,只求陛下相信臣的清白!”他表现得越发似个忠臣了。   刘彻看他哭哭啼啼的,也知道他是回答不上田蚡的问题了。   “廷尉,你先将文书交给朕,朕看了再做决断。”   “谢陛下!”   “这一早上的时间,也只有几人说话,你们平日里一个个在朕面前都是能说会道的,今日却畏畏缩缩,跟辕下马驹一般!”刘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大臣,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身上,“朕看文书,也给你们一个机会,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朕不需要首鼠两端的大臣!”   *   长信宫。   东朝正是长乐宫,长信宫也是长乐宫的宫殿之一。田蚡的人正趁着这段空隙时间跑到长信宫通风报信。   听说田蚡与窦婴你来我往的争论,王娡的表情阴沉下来。   “窦婴真是大胆,竟敢如此侮辱阿弟!”   再听到郑当时所言,连王娡都觉得不可思议。   “汲黯也就算了,郑当时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吗?我阿弟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最后讲到廷尉说田蚡行刺时,王娡已是咬牙切齿:“那廷尉竟敢攀咬阿弟,说他对朝廷重臣行刺!?”   田蚡的门人眼中精光一闪,轻声提醒:“太后,那廷尉说的不清不楚,似乎只是要杀太医尚谨。”   “若只是一个太医,倒是好处理了。”王娡若有所思。   “太后,陛下对尚太医颇为宠信。”   “左右没有死,这事不难办。”王娡不管那廷尉要给田蚡定个什么罪名,只要想办法咬死是污蔑就好,再不济就说只是想杀太医,撇开同行的高官,她自有办法平息此事。   “你先下去领赏吧。”   “谢太后!”门客低头谢恩,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   王娡敲了敲案面,唤来了宫人:“今日义妁在宫中吧?”   以她对阿弟的了解,尚谨这种处处作对的人,阿弟是真的下得去手。   既然已经从政治斗争演变成了生死之仇,那么尚谨不可久留。   无论阿弟能不能经住这一遭,他既与她弟弟作对,那便是与她作对,又得刘彻信任,必须早日除去,否则将成大患。   日后若是留在刘彻身边,随口哄几句,刘彻真有可能厌弃阿弟,那么她该怎么办?   她记得常入宫中的女医义妁与尚谨住在一处,从此处下手最为隐秘。   “禀太后,卫夫人说身体不适,昨日才说今日要请义妁入宫侍疾。卫夫人本要来请安,这时候应当已经到长乐宫门了,她应会同行。”   “请她来一趟吧。”   *   长乐宫西门。   义妁满脸不赞成:“夫人,你今日早饭都还没吃。”   “阿妁,不会坏事的,等请了安,回去再吃。”卫子夫露出一个讨好加认错的笑。   她与义妁认识八年了,她平时在宫中难免孤寂无趣,义妁陪伴她的时间比母亲还多些,还常常给她带来卫家的消息和外面的趣事。   久而久之,她们更似姐妹,称呼自然也更加亲近。   “今日有上好的风腌小菜,我可是念了很久的德禽。你到时候一定要尝尝!”她就喜欢吃这个。   “德禽?”义妁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不记得有事务叫这个,这是个什么禽类?   “就是鸡,最近一直在读韩太傅的《韩诗外传》,里面说鸡是德禽,我给念顺嘴了。”她近来拿这个打发时间。   “韩太傅韩婴?我听谨提起过几次,都是与董相国一起说的。”   卫子夫点点头:“就是你上次谨托你带给我的书。”   “原来如此,我当时没打开,也不知是什么书。”   “不止韩太傅,还有辕博士与申培公的。”卫子夫对这些大家如数家珍,“听谨说,他和河间王管这三人的书,统称叫三家诗,这都是当世的大儒,自然要好好拜读。”   “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时间读书的,等回去你同我讲讲吧?”义妁估摸着未来一整年都得待在宫中陪着卫子夫了。   “好啊!我正愁没人和我聊这些呢!”卫子夫眼睛一亮。   她平日里见的最有学问的人……竟还是陛下,但是见了面不能总聊这些。以前尚谨做宫中太医时,她还能聊几句,如今是空有感触没人听。   “不过风腌菜你还是要少吃点。”义妁接收到卫子夫幽怨的眼神,哭笑不得,“别这么看着我,看了也不能吃。”   两人聊得兴起,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女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是太后的人来了。”   卫子夫当即要下车,却听到太后的宫人说:“夫人不必下车,太后身体不适,请义医师去看看。”   卫子夫与义妁对视一眼,义妁点点头,下了马车。   “夫人的车马脚程慢,还请义医师换乘此车。”   “夫人,别担心,我先去。”义妁的声音从小窗传入,令人安心。   “好……”卫子夫担心太后是否得了什么急症,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消失,当即决断,喊了车外的女官:“五官。”   “夫人。”女官立在车外,听从差遣。   “叫车夫快些。”卫子夫低头盯着木板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官想起义妁的叮嘱,劝道:“这……夫人,义医师嘱咐过,不叫车马快行的。”   卫子夫透过小窗与女官对视,女官慌忙低下头。   “是,夫人。”   虽说夫人平日里总爱与她们说说笑笑的,可这气场是越来越吓人了。   *   义妁进了长信宫,便看见太后端坐正中,她往前走了几步,躬身行礼。   “太后,民女来迟。”她心中有些不安,太后似乎与平日不太相同。   “无妨,来我身边,为我诊脉吧。”王娡温和地朝她笑,倒似家中长辈一般。   “民女观太后面色,看不出什么。”义妁轻轻将指尖搭上王娡的手腕。   王娡微微垂眸,盯着义妁的头顶,似是不经意间地询问:“义妁,听说你与太医尚谨相熟?”   “是,民女从师民间医师尚伯莹,尚太医是医师之子。”义妁手上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回答也更加谨慎。   朝她打听尚伯莹和尚谨的,太后不是第一个。   “我记得你还有个亲弟弟?”   义妁拿不准太后是什么意思,只能低头回答:“是,民女之弟名纵。”   “你弟弟如今还是在医馆做个杂役吗?”王娡以己度人,这世间应该没有不希望弟弟过得好的姐姐。   义妁愈发谨慎,太后实在有些反常。   “民女的弟弟并无大志向,能平安度日就好。”   王娡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这个做阿姊的,定也是为他着想的,就不想让他有出息?”   “他有没有出息,都是他自己的事,只看他争不争气。民女虽有期盼,却不会强求。”义妁几乎是瞬间明白了王娡的意思。   这是要拉拢她?她倒不觉得弟弟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她平日里侍奉卫子夫多一些,与太后并不算太熟。   王娡只当她是谦词,叹道:“我也是有弟弟的,自然明白你的心思,若我的弟弟也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太后说笑了,太后的弟弟都是侯爵,怎会不平安呢?”义妁心中一惊,连忙低头思考。   太后的弟弟……丞相田蚡?最近闹得长安满城风雨,到处都是田蚡与灌夫的传言。   她记得尚谨今日离家时说是东朝廷辩,要辩个孰是孰非。   这样敏感的时期,她说话也愈发保守小心。   “若有小人与他作对,又怎么逃的了呢?”在王娡眼里,尚谨正是这样的小人。   “若太后所言小人在朝中,还请太后勿要再言。民女不过一平民侍医,并无资格议论朝臣。”义妁还是惜命的,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说起与丞相作对,她们家谨可不就是与丞相作对吗?   想到这里,义妁似乎猜出几分太后的心思。   王娡抛出了橄榄枝:“你就不想让你弟弟做官?你侍奉我与卫夫人尽心尽力,我可举荐他,他自然可以平步青云。”   “民女的弟弟曾犯下大错,其德行不配为官。”义妁后退一步,伏在地上推辞,像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若太后真要赏她,大可直接说要让义纵做官,而不是这样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才说到点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身为长姊,怎能不为他忧心打算呢?”王娡不信义妁不心动。   说到底义妁不过是个医女,医术再好,连个良家子都算不上。   她弟弟又不争气,若是能做个官,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   “只要你对我尽忠尽力,我保他官至千石。”   “民女的弟弟德不配位,让他做官,怕是要侵害细民,这样的官,做了也是该入狱的。”义妁的头埋得更低,她突然心生一计,可以试探太后的心意。   她抬头诚恳地说:“太后若真要赏民女,民女还有个弟弟,希望太后可以提拔他。”   “你还有个弟弟?”王娡惊讶地问,心中却欣喜不已。   她就说嘛,哪里是不愿自己弟弟做官,原来还有个更好的弟弟在。   “太后也认得他的。”   “我也认得他?”王娡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正是民女之师的孩子,尚谨。民女无父无母,初到长安时,唯师与谨待我与弟弟若亲人一般,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   实在不是她偏心尚谨却讨厌自己亲弟弟,而是她隐隐猜出太后想要她做什么。   而且平心而论,尚谨做官确实比他弟弟做官好,到时候肯定是个为民的好官,她弟弟要是做官,怕是还得她和尚谨提点着,不然肯定要犯错。   “民女视师为母,视师之子为弟,且谨医术精湛,品德高尚,当得起太后提拔。”   王娡的脸都快黑了,半晌挤出来几个字:“那可不是你亲弟。”   义妁垂下双眸,太后的态度好奇怪,她的推测一点点串连起来,形成了一个让她愤怒的猜想。   太后想通过她针对谨吗?   “亲与不亲又如何?若民女之弟再似之前那般为盗,民女定亲自将他扭送报官,绝不偏私。”   她当初狠的下心带着弟弟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就做好了别人不原谅弟弟去报官的准备。   王娡像是突然被戳中了心思,义妁的话像是扇了她一个巴掌。   “简直是不孝不悌!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父母?”   “民女……”突然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义妁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太后今日怎么这样暴躁?要不是确实没看出有什么病,她都要怀疑自己诊断错误了。   至于孝悌之道,义妁觉得自己心中的孝悌和太后的区别有点大。   若她有丞相那么个弟弟,却不去管教,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都说长姊如母,她自然得教导弟弟向善。   她这下把太后得罪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正在气氛僵硬时,女官突然入了长信宫,惊恐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卫夫人腹痛难忍!还请义医师去殿外看看!”   义妁猛地一扭头,看到来人是卫子夫的女官,心神震动,连忙向太后求饶。   不管如何,先认错再说,总不至于杀了她吧?   “太后,民女有罪,但还请太后让民女先为卫夫人诊治,再惩罚民女吧!”   ————————   感觉把太后和义妁写的像对照组一样hhh   但是太后支持田蚡并不仅仅因为田蚡是她弟弟嗷   *   感谢在2023-10-2010:52:06~2023-10-2115: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音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权欲:母子早离心。   一刻钟前。   “卫夫人,义医师在里面,太后让夫人在外稍等片刻。”   “多谢。”卫子夫笑着与宫人道谢。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盘算起来。   按理说即使医师为太后诊治,也没有就要让后妃必须在殿外等着的说法,更别说今天日头毒的很,这才早上就照的人难受。   她平日里与太后的关系和谐,既是因为她谨慎恭敬,体贴侍奉,也是因为迄今为止只有她生育了陛下的孩子,并且每次都是平平安安的,于是太后对她期望更甚。   如果不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太后,那就是太后绝非简单的身体不适。   可为什么要把阿妁喊去呢?还不让她进去……太后有什么秘密?还是她想多了?   等了一会儿,她咬了咬唇,唤来长信宫的宫人,轻声问:“我身子不适,烦请送碗水来。近来炎热,太后可是暑热?若是如此,我有一柄玉扇,想要献给太后。”   想也是瞎话,哪有日出东山就中暑的?而且太后也不缺她一把扇子。   刚巧那宫人是才从里面出来的,劝道:“夫人,你还是别进去了,太后似是不悦。”   换成别人,太后的宫人也懒得理会,可眼前这位夫人独得陛下恩宠,兄弟在前朝也发达,更是生育了陛下仅有的两位公主,这种消息透露一下也算讨个好。   “多谢内侍提点。”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极有眼力见的塞了个装了金银的荷包给那宫人。   那宫人面上的笑意更深几分,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卫子夫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给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女官点点头,她便往后一倒,身后的宫女们吓得尖叫起来,七手八脚接住她。   “夫人!夫人!”女官故作焦急地喊着。   “疼,疼……阿妁……”   *   长信宫偏殿。   卫子夫躺在榻上,表情恹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不舒服。   义妁背对着太后,疑惑地看着卫子夫,这没病啊?   又突然明白过来,卫子夫是故意的。   卫子夫朝她眨眨眼,义妁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问题。   义妁收回手,站起来转身朝太后行礼。   “太后!大喜!卫夫人已有近三月的身孕!方才是站在殿外,受了些热,故而不适。”   其实义妁早就诊断出来了,但是卫子夫考虑到最近实在太乱了,要义妁不要声张,两人也就瞒着,连刘彻都还没告诉。   王娡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连刚才被打断的那点不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孩子,好孩子……是我考虑不周了,该让你先去殿中待着的。”王娡几步上前,欣慰地拍了拍卫子夫的手,眼神却落在她肚子上。   卫子夫要从榻上起来,却被王娡给阻止了,让她不要动。   “怎能怪太后呢?是妾太不小心了,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最近时气不好,才有些不适。”卫子夫低眉顺眼地说,“原以为算不得大事,请义医师来看看,也不劳烦宫中太医了。”   义妁立刻请罪道:“是民女的不是。民女今日来,卫夫人说是要给太后请安,不能误了时辰,谁曾想近来贪睡,起得晚了些,故而来不及诊脉,便想着等卫夫人请安完再诊治,不想误了大事。”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有孕在身难免贪睡些,日后你也少走动,爱睡就多休息。”王娡贴心地叮嘱,连着之前和义妁之间闹得不愉快也不计较了,甚至赏了义妁。   若是尚谨非要与阿弟作对,那想要对尚谨动手,也不是只有义妁这一条路。   “谢太后体恤。”   王娡立刻想到了把刘彻喊来的借口:“来人,去请皇帝来。”   “太后,陛下应该还在早朝,妾不愿因此扰了陛下治理国事。”卫子夫心中一跳,若是扰了东朝廷辩该怎么办?   “卫夫人很为皇帝着想,不过这样的喜事,索性皇帝离得近,不碍事。”王娡笑着夸她。   其实无论今日有没有卫子夫有孕这件事,王娡都会想办法把刘彻找来,她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欺负。   *   得知卫子夫有孕,刘彻自然高兴,可是一想到太后打得什么主意,刘彻又开始头疼。   这时候也该用早膳了,太官令那边早准备好了,两人对卫子夫好一通关心后,王娡便借机让刘彻和卫子夫都留下吃饭。   刘彻担心卫子夫被牵扯进来,便借口她应好好休息,让她先去偏殿歇着。   卫子夫也不问为何不让她吃,借口头晕说要去休息,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她其实只喜欢和自己亲近的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两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她还得端着,不吃更好,她可以先吃点糕点,然后马上回自己宫里。   王娡也没有强留,只是等早膳端上来,光催着刘彻吃,自己却不愿吃。   “母后不妨有话直说。”刘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母后要使绝食这招。   这顿饭是一点都不安生。   “今日东朝廷辩,我听闻许多人都诽谤你舅舅。”一提起这事,王娡就怒火中烧。   她与田蚡是一体的,或者说,他们的权力是一体的。   田蚡依靠她的太后身份成为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无法明目张胆效仿吕后窦太皇太后的她,依靠田蚡在前朝的身份掌握权力。   好比这次婚宴,她下令诸侯百官庆贺,无人不从。   既是因为她太后的身份,也是因为田蚡的显赫。   若她只是个无权的太后,那些人能这样畏惧她的权势吗?   “我还活着呢!就有人敢这么作践我弟弟,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心中其实清楚,旁人都以为自己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感情深厚,其实他们本也没多深的感情。   她只是为了隐藏她的野心,故意表现自己是一个偏心护短弟弟到不清醒地步的阿姊。   她给义妁抛出的机会,便是走一条与她相似的路,以此摆脱出身限制,成为权贵子弟。   可惜义妁不懂,她也不会再给义妁这个机会。   刘彻无奈地垂着头,太后训话,他也只能听着,可他心里半个字都不认同。   谁敢作践权势滔天的武安侯呢?   连他这个皇帝想把田蚡弄下去都得用尽手腕能人,差点把亲信折进去,还要在朝堂上一边装无辜一边拱火。   王娡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就想起田蚡的门客说刘彻坐在那任由朝臣辩论,又忍不住说刘彻几句。   “你是皇帝,怎么能跟个石人一样呆坐在那呢?连自己的主张都没有!”   王娡心道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与她如出一辙。   她装作没有主见、一心弟弟的阿姊,她的儿子装作被大臣左右的懵懂皇帝,一样的无辜,一样的算计。   刘彻抬眼与她对视,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   “你现在还在这里,大臣们也就随声附和,假使百年以后,这些大臣还有靠得住的吗?”   这便是怪他不直接向着田蚡了,而且他最讨厌别人提他死了如何如何。   刘彻深吸一口气,抬头笑道:“母后这话说的,怎么便靠不住了?”   “韩长孺确实靠不住,可汲长孺却是个靠得住的。”他偏偏夸赞这几个跟田蚡不对付的,“何况人都是会变的,母后且看郑庄,难道不是变得有主见了?”   “他们两个可都是向着窦婴的!”王娡气得脸都要黑了。   “母后,正是因为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外戚,我才会让他们在朝堂之上辩论。不然的话,一个狱吏就可以断案了。”刘彻耐心地解释,可王娡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动,于是他话锋一转。   “还是说……母后觉得不必廷辩,交给廷尉就好?”   “不可!”王娡连忙出声断绝这种可能性,要是之前,她估计会答应,可这个廷尉都叛变了,“总之,无论如何,武安侯都是你舅舅,你万不可听信他人谗言而罢黜他!”   无论田蚡是真的骄纵桀骜,还是只是被诬陷,都必须是被诬陷。   失去了田蚡,她就丧失了一份权力的来源。   “若不是谗言,又当如何?”刘彻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王娡试图唤起刘彻的亲情,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看重亲情的,向来听她的话。   以亲情绑架他,再好不过。   “他是你舅舅,怎会对你有不臣之心呢?都是那些小人挑唆你们的关系。”   “母后,魏其侯也是我的表叔呢,他也会骗我吗?”刘彻故意这么问。   “他确实是你的表叔,可你不要忘了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   刘彻心中一沉,当年他与太皇太后争权,母后是站在他这边的。   如今没了太皇太后,母后却与田蚡一道,要和他争权了。   明明母后心中无比忌惮厌恶太皇太后,却还是向往成为太皇太后那样的人。   其实不难理解,换作是他,他也会沉迷于权力。   至高的权力太过迷人,可惜,只有他能拥有。   旁人不可沾染毫分。   即使是母后,他愿意给她一些权力,却绝不允许母后试图从他手上分权。   他对田蚡的容忍已经超过了限度,田蚡非死不可。   “母后,这件事我会让廷尉与御史一起去查。”   “他是你舅舅!也是丞相!”   “所以呢!”刘彻实在不想再听见舅舅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他,母后在他与舅舅之间没有选择他。   不论是因为姐弟的关系更亲,还是母后更看重权力,他都不高兴。   他与母后的关系,早就因权力纷争一点点破碎了。   “若真查出罪行,母后要学太皇太后吗?”他其实想问,母后如今是不是要学太皇太后,只是她不能明面上干政,就推自己的亲戚上位。   其实他早就清楚,当初也是田蚡撺掇母后,让母后暗示他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的。   从一开始,母后就有自己的打算,只不过有窦太皇太后在,他们还是一体的。   如今没了窦太皇太后,母后又不能明面上学着窦太皇太后干政,自然会利用田蚡这个天然的利益同盟掌握权柄。   他们好像站在了对立面。   “什么……”王娡有一瞬的慌乱,好像她对心思被戳破了。   刘彻勾了勾唇,避开了那个可能直接导致他们撕破脸的问题。   他只是问:“对我说一句,我害死了你的弟弟?”   王娡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抱怨她偏心阿弟。   殊不知她的野心,刘彻从始至终都看得透彻,也在容忍。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你是我的孩子啊!”王娡苦口婆心,试图让刘彻像以前一样听从她。   就好像当年杀了韩嫣,刘彻再喜爱又如何?也是不得不听他的。   她可以利用这份亲情孝道和大义挟制刘彻,并且百试百灵。   “可武安侯也是我的弟弟,你若是处置他,我宁愿绝食而死!”   刘彻的表情控制都快失控了,他明明从始至终都清楚的,却还是难以控制住情绪。   早知该听尚谨的,想办法对母后避而不见,说不定也不用面对今日局面。   “母后要置我于不孝之地吗?”   “你选吧!要么处死武安侯,我也跟着死!要么放过武安侯,处死那些与他作对的人!”王娡不愿放弃田蚡。   谁会愿意放弃那么迷人的权力呢?   刘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母后,他都和淮南王勾结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担心淮南王的?”   “胡说!他可是你舅舅,淮南王登位,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能听信谗言,处置你舅舅!”王娡根本不信她弟弟有这么蠢。   然而事实就是,田蚡是个投机者,而刘彻没有皇子就是致命的缺陷。   刘彻知道已经没办法和王娡讲清了,因为王娡此刻根本不讲道理,满心都是田蚡这个弟弟和她的权力。   可他满心除了权力,还有母后。   他不可能真的看着母后绝食,他知道母后真的能做到。   他们之中必然有一个人退一步,母后不会退却,他也不愿再忍让,可是只能选择暂时妥协。   “母后想让我处死窦婴和灌夫吗?”他本来也没准备留下窦婴和灌家。   “不止他们。”王娡很清楚,只要刘彻不阻拦,田蚡弄死窦婴和灌家是迟早的事情。   她更在意其他几个有威胁的人。   “母后!”刘彻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是要得寸进尺?   “汲黯,郑当时,还有那个尚谨!”   至于她弟弟视为眼中刺肉中钉的卫青,她倒不是很担心,那毕竟是卫子夫的亲人,说不定是下一代太后外戚,但卫子夫天生被她压一头,总归威胁不到她。   如何除掉卫家,应该是下一代皇帝的事情。   如何除掉田蚡,是这一代皇帝的事情,但她绝不允许。   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行!   “绝无可能!”刘彻当即拒绝,且不说他绝不可能处置尚谨,就是汲黯和郑当时也不行。   汲黯这样的人留着警醒自身最好,郑当时更是要留着治水的,怎么能杀?   “汲黯也罢了,郑当时不可再重用,但尚谨……”在王娡眼中,尚谨虽然受宠,却是个软柿子。   王娡的话还没说完,听到那个“但”字的刘彻右眼皮一跳。   “他不能死!”   他真是要暴躁了,汲黯和郑当时都是九卿之一,惹眼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尚谨?   但凡田蚡别为了一己私利阻止修河堤,尚谨那样随和的性子根本不会和田蚡作对,田蚡更是昏了头,敢对他的亲信下手!   如今母后也是,尚谨看起来很好杀?   还是他不该把尚谨放在暗处?他给尚谨的权力太少了,地位捧得不够高。   仲卿就没人敢碰。   之前给尚谨封爵的念头又再次浮现。   一个两个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怪尚谨担心性命不保。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对尚谨很好了,尚谨却还是不够信任他。   能为让人朝不保夕的君主卖命,他都觉得尚谨太傻,竟然跟着自己这么久。   王娡要是知道自己弄得刘彻执意要给尚谨封爵,还开始反思自己,怕是要气个半死。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要你处死你的大臣呢?”   ————————   猪猪:(暴躁)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拿谨开刀!他看起来很好杀吗!   小谨: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都想杀我doge秦朝改革的时候想刺杀我的人能从咸阳排到长安。   *   太后给外人塑造她的扶弟魔形象,但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争权夺利的心。   窦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她不能像吕后和窦太皇太后那样直接临朝称制,只能暗地扶持自己的兄弟上位,当然也是为了帮猪猪稳住皇位。   但是窦太皇太后的压制不在了,她和猪猪的同盟内部其实已经开始瓦解了,矛盾开始转移到猪猪与她和田蚡之间。   猪猪很用力地在集权,她也没办法直接干涉朝政,所以与田蚡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了。   所以无论田蚡到底多坏,只要不是想推翻猪猪,她都会支持田蚡,田蚡势力越大,她的权力也越大。   *   接下来的名场面大概是景帝的掌上明猪   *   感谢在2023-10-2115:07:12~2023-10-2121:5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掌上明“猪”:父皇不会给你留下无法掌控的人。   刘彻说话已有些不顾分寸了,勉强压下了质问的语气:“那不知母后今日召义妁来,是想做什么?”   他和母后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他问了义妁,母后根本就没事,再一思索,母后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王娡被他的质问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率先把他们之间的体面撕掉一角。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在你眼中,母后如此不堪?”   刘彻嘴角扯出一抹笑,同她低头认错:“既然如此,是我错怪母后了。母后如此宽怀大度,怎会对谨动手呢?”   王娡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许对尚谨下手,这下明白尚谨是个硬茬,不能碰。   “你还真是有够看重他的,以前可不见如此……”   “别拿他们比。”刘彻的火气都要压不住了,他知道母后说的是谁,那个他象征性保护了一下的人——韩嫣。   他生气倒不是他真的多爱韩嫣,只是因为他当时的权力不足以轻易保住韩嫣,会让他想起那段时间的憋屈。   彼时他的权力做不到说一不二,他也实在不必为了韩嫣和母后翻脸,不值得。   而尚谨是他亲信,是他手下得力的臣子,他还没到除掉一个田蚡就要赔进去一个晁错的地步。   “母后,你再敢动我的人,我即刻处死田蚡!他做的可不止你知道的那些事,我手上的把柄,足够族诛。”   他暂时不想跟母后彻底撕破脸皮,但母后和田蚡若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处处被钳制的少年天子,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王娡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彻,她最在意的就是母族权势,要是真的族诛,她就完了。   “我会让他继续做丞相。”   死在任上一样是继续做丞相,看在是他舅舅的份上,他会给田蚡留点面子,让他死的体面一点。   “但你也跟田蚡说清,他恨谨也好,厌恶仲卿也好,跟汲长孺和董仲舒不对付也罢,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许动!否则……”他朝田蚡露出了隐藏许久的獠牙,别逼他用更阴毒的手段。   连王娡都被他这几句话给震住了,她才恍然发觉,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孩子,而是真正的天子,容不得他人侵犯他的领地。   两人都静默不语,刘彻还是服侍着王娡吃了饭才离开。   至于田蚡的其他罪行,尤其是黄河的事情,刘彻已经懒得与王娡说了。   对王娡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还不如隐瞒这事,到时候给田蚡重重一击。   *   这场东朝廷辩终究是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田蚡出了止车门,等了一会儿,喊住了即将登上马车的韩安国,要他与自己同乘一辆车。   田蚡那点怒气不可能对着明显与他对立的汲黯和郑当时发,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这个和稀泥的人身上。   “魏其侯那个老秃翁!长孺与我一同对付他,有什么好怕的?为何首鼠两端!”   韩安国觉得如坐针毡,他与田蚡确实关系不错,但是完全没到为了田蚡和窦婴灌夫那帮人为死敌的地步。   他本就行事保守,自然不愿得罪人。   要是韩安国知道今日窦婴骂田蚡那些话都是真的而非诋毁,甚至田蚡背地里还有许多可以杀头的光彩秘事,绝对离田蚡远远的。   田蚡这样指责他,他才不会去解释,自证他对田蚡的真心,他选择反过来责怪田蚡。   互相指责好了,口才好的又不止田蚡一个。   韩安国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田蚡,问道:“丞相怎么如此不自重自爱?”   田蚡愣着没说话,这和他设想的韩安国的反应不太一样啊?   “魏其侯既然诽谤你,你该学着廷尉那样。直接摘下头冠,解开印绶,把它们归还给陛下。再跟陛下说,臣因陛下的信任忝居高位,本来也是不称职的,魏其侯说得对。”   韩安国觉得廷尉突然反水虽然奇怪,但是同样面对指责,廷尉的处理方法就好多了,一看就是有人指点过。   什么叫欲进还退啊?没看陛下都不追究廷尉失职了吗?   “丞相要是这么做,陛下一定会觉得你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你。魏其侯也定然内心惭愧,无法争辩。”   当然,这只是设想的一种最好的情况,但是至少陛下不会当场发难。   “如今别人诋毁你,你也诋毁别人,这样彼此谩骂拌嘴,实在不识大体,不成体统。”   韩安国都不好意思说,今天那场面,看着跟街头两个流氓打架似的,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就差动手了。   他都快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上朝还是在市集上看热闹了。   田蚡这会儿也是反应过来了,低头认错:“是我今日争辩时太着急了,没想到该这么做。长孺,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韩安国笑眯眯地宽慰田蚡。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   丞相府。   籍福已听田蚡说了韩安国的那些话,低头不语。   “可惜了,你若是在场,还能劝着我。”   籍福出声谢罪,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对今日东朝廷辩的局面,他早有预料,他当然有办法帮田蚡渡过此劫,甚至有与韩安国相似却更好的计策。   但他不会去告诉田蚡,他一句有用的话都不会再和田蚡说了。   他清楚只要太后在,田蚡不会真的被罢黜,但陛下也不会放过田蚡。   灌夫已是必死之局,他要田蚡死,自然不能给陛下添堵。   毕竟,他已归顺陛下。   *   好像一切都在顺着历史发展,可尚谨却丝毫不着急。   刘彻对这场棋局的掌控力远超太后一党的想象,他有无数条路,吃掉田蚡这枚棋子。   唯一影响他的变数是太后,但也在他预料之中。   针对田蚡的计策在刘彻见过太后以后,再次完善,终于在尚谨的一手布控之下开始实施。   而刘彻和卫青正在看张汤的奏章,这几天窦婴和田蚡都还在发力,两人还是互不相让。   所以刘彻让身为御史的张汤去查证窦婴所言真假。   这下其他人更琢磨不透刘彻的心思了,那一日东朝廷辩陛下似乎向着窦婴,见了太后一面却又让人去查窦婴。   而且还是让张汤去查,那不是田蚡的人吗?这到底是向着谁啊?   尚谨这几天给大臣看病倒是遇到过探听的,都被他忽悠过去了。   不过他这几天挺忙的,忙着把田蚡推得离阎王爷更近一点。   刘彻出声喊尚谨过去,眉宇间皆是笑意:“谨,别忙着手上的事了,你先来看看这奏章。”   尚谨垂眸扫了一眼,勾起唇角:“此乃欺君,陛下尽可处置。”   承明殿中,三人相视一笑。   *   都司空。   张汤弹劾窦婴所言灌夫多有不实,犯欺君之罪,当日窦婴就下狱了。   窦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不去看,一切都是假的。   入秋了,灌夫一族也已经下狱了,冬日就要被处死,再没有人敢为他们说话。   若想救自己,救灌夫,只有一条路走。   他恍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去面见先帝的场景。   那时的承明殿中还有他一席之地,明明隔了这么多年,却好像一切近在眼前。   刘启似是刚写完什么,抬头朝他笑:“王孙,你来了?”   “见过陛下。”窦婴看着刘启逐渐虚弱,心中也生出叹息,“陛下不该再操劳,多多休息才是。”   “我怕是撑不过明年了……”刘启扯出一个笑,倒不是在说自己要死了。   窦婴极少见刘启这般虚弱的模样,印象中的刘启永远是强大的。   “陛下莫要胡思乱想,这么多名医,总有办法的。”   “我刚刚写了一道遗诏给你,等我走了……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刘启将手中诏书递给窦婴,像是郑重地托付了什么一般。   “这……”窦婴接过多次诏书,下意识便再次接过,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托孤之意了。   虽说刘彻不算年幼,也不是孤儿,但这便是要他以后尽心辅佐刘彻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荣儿那孩子,总有解不开的心结。”刘启长叹一声,似是追忆与怀念,“他已经去了,如今我也快要与他团聚了……”   “彻儿那孩子到时候孤苦无依,总得有个托付。我希望你能辅佐他,莫要让他受欺负。”   窦婴沉默着没说话,他曾是废太子刘荣的太傅。   八年前,刘荣被废,他多次为刘荣争辩,最终也没能挽回一切。   自此他以重病为由隐居蓝田,再不肯回到长安。   当然,他可没那些隐士那么出世,照样歌舞娱情。   直到有人来劝解他,言尽利害关系,他才产生了危机感,出山回朝。   窦婴眼神闪烁,低声道:“有皇太后和皇后在,不会有事的。”   “你就别和我装傻了,她们在,我自然放心,可在的久了,我便担心了。”刘启言语间将他们的关系拉得更近。   “这遗诏给你,彻儿也托付于你。王孙,莫要让我失望啊。”   他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先帝的嘱托,他压根没做到。   他打心眼里不认同刘彻,但还是安分的,也能做个合格的臣子。   至于反抗窦太皇太后,他做到了,但没完全做到。   时至今日,也只有这遗诏可以救他一命了。   *   承明殿。   今日一早,窦婴家的后辈便将这遗诏奉上。   刘彻看罢,让窦婴三日后觐见,这便是要给他一个机会的意思。   至于到底是什么机会,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窦家人刚走没一会儿,尚谨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陛下,窦婴这遗诏,须早做打算。”   虽然按照历史,这遗诏最后被定为作假,可尚谨并不确定到底真相如何。   窦婴不会蠢到矫诏的地步,比起欺君,矫诏可就严重多了。   他猜测背后有人动了手脚。   是田蚡和王太后?是他们为了致窦婴于死地做了什么?   是刘彻?他最早得到消息,作假也最容易。   亦或是刘启?在十几年前就预料到了今日?   不过无论是谁做的,都不妨碍他们布局。   “你累得很了。别操心,且瞧着吧。”刘彻丝毫不慌乱,“你坐过来,和仲卿听我讲个故事。”   *   十一年前。   刘彻也是坐在承明殿中,不同的是,他此时还是少年,也不坐在这个位子上,只是依偎在刘启身边。   刘启病得愈发厉害,脸上被各种名贵的药材堆出几分血色。   隆冬时节,承明殿却热得人发慌,即使如此,刘彻还是坚持要陪在刘启身边。   刘启断断续续和刘彻说了朝中许多大臣,这一会儿有些累了,才停下来问:“彻儿,可记住我说的这些人了?”   “都记住了!父皇,你歇会儿吧。”刘彻点点头,比起这些大臣,他更担心父皇的身体。   刘启摇摇头,他自知时日无多,已经着手准备刘彻的冠礼了。   “窦家的人,必然是你的阻碍,必须除去。”他怕自己若是驾崩的那一天还有话没说该怎么办,于是不愿多歇息。   “当然,你祖母在的时候不能对他们动手,非但不能动手,还要多加尊敬。”刘启细细叮嘱,末了又无奈地笑了,“不过以你的脾气,能服气就怪了。”   “窦家人不得不用,若要用……便用窦婴。”   听到窦婴的姓名,刘彻有些犹豫:“可他是长兄的太傅,真的会为我所用吗?”   窦婴的才能确实不错,但是他知道窦婴并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人他用起来可不会放心。   “他不会为太子所用,但会为皇帝所用。”刘启语重心长地伸手拍了拍刘彻,“彻儿别担心,他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为何?”在刘彻眼里,所有窦家人都是他掌握大权路上的绊脚石。   如果这块绊脚石勉强可以作为垫脚石,那还可以留着,不然绊脚石尽早除去为好。   “我嘱咐过他要为你做事,给了他遗诏,告诉他,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   “这样的遗诏……”刘彻惊讶地看着刘启,这实在不是父皇的风格,而且这遗诏的威力太大。   “他绝不会成为彻儿的威胁。”刘启的眼中像是流淌着墨色的江河,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窦婴当时心满意足地离开承明殿,却不知自己若是回头,就能看到刘启的眼神。   冷静,算计,见不到一丝所谓的遗憾痛苦,怀念追思更是少得可怜。   给窦婴一道遗诏,是为了让窦婴尽心辅佐彻儿。   如果窦婴真能与彻儿君臣相和,自然无需动用这道遗诏。   如果窦婴已经到了要拿出遗诏的地步,要么窦婴要拿外戚的身份压彻儿一头,要么彻儿要将窦婴清算,窦婴已经慌不择路了。   到那个时候……   “他拿出遗诏之日,即是死期。”   “父皇不会给你留下无法掌控的人。”   ————————   关于窦婴的假遗诏,一直众说纷纭,疑点重重。   小谨的猜想是几种主流猜想   我倾向于是景帝故意的OWO其实无论哪种猜想都可以逻辑自洽,甚至可以更复杂,连环套。   比如小谨接下来的就会是连环套路,把所有人都套进去doge   *   窦婴:我走过最长的路,是先帝的套路   *   关于韩嫣在猪猪心里的地位,作者先套甲,私以为猪猪很渣,真爱是皇位和权力,分了一些喜欢给看重的臣子,再分了一点喜欢给自己的后宫。   而且争论爱不爱实在没啥用,先不说渣男(被猪猪打)的爱没啥好争的,猪猪的后宫都有自己的故事,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魅力和人格,她们也不一定在意猪猪的爱,反而更在意权力未来hhh   *   感谢在2023-10-2121:54:15~2023-10-2611:0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全糖加冰不减肥25瓶;叶20瓶;茶让13瓶;4990051111瓶;橘白10瓶;安山度、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真假君子:阴谋诡计   尚谨的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字,低声喃喃:“掌上明珠……”   “嗯?”刘彻耳朵尖,听到他的话,扭头问,“什么掌上明珠?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此时虽还没有掌上明珠的典故,但这个意思他明白。   尚谨也不避讳,直言道:“先帝待陛下,若掌上明珠,珍而重之,至死不渝,令人艳羡。”   刘彻一愣,看向尚谨与卫青,心情复杂起来,他们三人之间只有他有个好父亲,他们两个父亲都是人渣。   他也不知道谨的父亲是谁,但是他知道仲卿的父亲现任何职。   要不要做点手脚替仲卿出口气呢?   这样想着,他试图转移话题,突然想起那一晚尚谨喝醉了酒的事情。   “你上次喊的珠珠不会是我吧?”   “啊?”尚谨突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心虚地垂下眼睛,“怎么会?”   尚谨没想到刘彻会阴差阳错摸到一点真相,在心里偷偷喊外号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刘彻知道比较好。   卫青被这么一打岔,也不再深想好父亲这个问题,还跟着刘彻一起看向尚谨。   “那天我让你看清楚我是谁,你对着我喊珠珠。”刘彻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发觉了真相,难道这是什么别号诨名?那也太别致了吧?   “我今日才说这个话,怎么会在那时候喊陛下珠珠呢?”尚谨拿出自己几十年的演技来欺骗刘彻。   反正他喊的是猪猪,不是珠珠,也没说假话。   刘彻狐疑地问:“是这样吗?”   看起来好像是在说真话,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真的要追究什么珠珠的,话题转移了就好。   他真是个体贴人的皇帝。   这下轮到尚谨转移话题了,他立刻提起刘彻最关心的事情:“陛下,据籍福的消息,近来田蚡心神不安,似有异动。”   “窦婴这道遗诏一来,他必然更加寝食难安,我想不如将计就计。”   刘彻目不转睛地看着尚谨,心想自己看人眼光真准,一逮一个能人。   “只是我这计策,阴狠了些,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无事,我不是君子。”刘彻毫不在意是不是君子,他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他在别人面前还演一演也就行了,仲卿和谨还能不知道他什么样?   尚谨被他说的一噎,猪猪还真是大方豁达,一般来说都要遮掩一二吧。   “知道你是君子,我来做就是。”在刘彻眼中,他们三个只有他不是君子,不过他也不屑于当君子就是了。   “陛下这话说的,我也不是君子。若真是君子,也不会想出这样的计策。”他要真是正人君子,就不会暗戳戳地暗害田蚡了。   他做事也不是冲着当君子去的,只是随心而为,不过常有人夸他君子。   君子,的确是个好词,若能堂堂正正行事功成,没人愿意暗地里耍心机。   可惜身在官场,除非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一不二,不然最常用的就是阴谋诡计,实在算不得正人君子。   卫青见他们两人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不是君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怎么说呢?陛下可能确实有点……咳!但是谨确实一向是正人君子的做派,阴谋诡计虽然不好,但是为了把惩治奸臣,使些计策再正常不过,也不能说就不是君子了。   “田蚡与窦婴已是不死不休,籍福说,窦婴下狱后,田蚡心情好些了,可遗诏一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田蚡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窦婴出狱自陈。”   “田蚡心里清楚,窦婴说的都是真的,年初灌夫的指控更是真的,他已经自乱阵脚。”   “按规矩,陛下该先去查验遗诏真伪,但陛下先召见了窦婴,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帝心转变。”   “有这道遗诏在,窦婴足以扭转局势。可若这道遗诏是假的……”尚谨笑吟吟地不再往下说,刘彻和卫青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他的性子,必然想要做些什么。”刘彻倒是不怀疑田蚡的胆子,人一但疯狂起来,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何况田蚡本就品行不端。   “可他若不去做,陷害他?”卫青却觉得田蚡这样的人其实很怕死,到了这个份上还敢这么做,那与求死无异了。   “我会让籍福去刺激他。”尚谨头一次显露阴暗的手段,“他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篡改记档,都不重要。他敢自然是好,他不敢,也可以是他做的。”   尚谨心里清楚田蚡是不敢的,不然田蚡自己主动来犯法,那他们就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替天行道了。   田蚡之死在历史上的疑点实在太多,还被蒙上了鬼神色彩。   他倾向于根本没有什么鬼,如果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或者田蚡装疯,那么田蚡是被自己“吓”死的。   其实田蚡自己也清楚,没有皇帝能容忍自己的臣子与有野心的亲王私相授受,之前瞒得一丝不露还好,如今刘彻却知道了,必然担心刘彻杀了他。   未必要拿这个给田蚡定罪斩首,但是这会让田蚡更加担心自身处境。   忧惧而亡,他就推一把。   “当然了,陛下不必做的太过明显,只要有些传言就好。”   田蚡后来用传言害了窦婴,如今便用传言报复他。   “谨啊谨啊,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会安排好人手的,这一块你不必操心,管好籍福就好。”   *   丞相府。   田蚡最近总是心悸难安,他总梦见自己因为勾连淮南王被刘彻处死。   原本灌夫和窦婴接连下狱后,他安心不少,只要他们死了,自然没人敢揪着这些不放,证人也会被他一个个除掉。   可是听说今日一早,窦婴竟让窦家人拿着先帝遗诏去找刘彻,他顿时坐不住了。   可是他能如何做呢?总不能派人去狱里杀了窦婴,那样傻子都知道是他干的。   按太后所说,陛下如今真的恼了他,他日日夜夜都是惴惴不安,生怕真的被砍了脑袋。   他原先觉得陛下好掌控,自己又是舅舅,一直有恃无恐。   可是听了太后的叙述,他才发现,陛下是真的敢杀了他。   即使陛下说会让他继续做丞相,他还是疑神疑鬼。   而且陛下说手里还有更多证据,他脑子里面回转着以前做过的事,竟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件事。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斩首于市的死罪。   尤其是黄河……他自认为做的滴水不漏,可若是真的被发现……   田蚡不敢再深想。   籍福在一旁瞧着,心中嘲讽不已。   田蚡真是籍福见过最大胆也最怯懦的人。   你说他怯懦吧,他一敢越过陛下任免官员,二敢勾结曾有谋反意图的亲王,三敢视十六郡百姓生命和社稷安稳为无物,四敢刺杀朝廷官吏陷害忠良。   你说他胆大吧,他明明坏事做尽,草菅人命,任性妄为,这个时候又担心自己做的坏事被揭发出来,开始寝食难安,疑神疑鬼。   “丞相,丞相在担心魏其侯之事吗?”   田蚡担忧地问:“籍福,你说,魏其侯这回是不是真的要翻身了?”   “丞相,我听说魏其侯在先帝时确实常受遗诏,难怪陛下没有查证就立刻要召见他,怕是想起了与先帝的父子情深,要对老臣宽恕一二,若是陛下真的怜惜他是旧臣,恐怕这回他要靠着先帝东山再起了。”   籍福开始瞎扯,陛下要是能放过窦婴就怪了,但这不妨碍他增加田蚡的恐慌。   “丞相想想,虽说前些日子陛下与太后起了龃龉,可生辰的时候不还是去见了太后,侍奉了早膳晚膳?”   “陛下是重孝道的,这时候孺慕之情重,想起来魏其侯这个老臣,自然会宽容些。”   籍福说了一大堆,田蚡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是说,陛下未曾让尚书查过诏书真假?”   “这事不还是丞相先告诉我的吗?他们都说,陛下知道魏其侯有诏书,感叹万分,让廷尉先把魏其侯放回去,好好休息几日,说是这些日子委屈了他,三日后再召见,让他陈情。”   “如今局势又不明朗了。”籍福一边感叹,一边观察田蚡的反应。   田蚡刹那间产生了危险的想法,如果这份遗诏是假的就好了。   诏书一直都是一式两份,要留一份作为存档备份,放在宫中,由少府手下的尚书管理。   如果窦婴的诏书或是宫中的存档有问题,窦婴就是矫诏,那么必死无疑。   窦婴的诏书已经在陛下手中了,他无法做手脚。   少府的官署却在未央宫,并不是没有机会。   派人悄悄销毁?尚书并不是他的人,陛下对少府的掌控极好。   如今的少府陈神是颖川陈氏的人,陈氏虽是小族,但是与颖川其他大族关系都不错,愿意为他做事的可能性太小了。   至于尚书,可能性就更小了,掌管诏书的人一向都是皇帝的人,信不过的人是不会当尚书的。   他的思绪突然刹了车,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罪上加罪,死的更快?   他是不是走入死局了?   而且窦婴若是可以死,他为什么不会死呢?   如果陛下真的轻易处死了窦婴,他和窦婴同为外戚,一样会被除掉。   他突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该怎么做?   籍福冷眼瞧着,田蚡似是突然清醒过来了,可惜为时已晚,也不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只是怕死罢了。   “丞相,这些事你想着又要头疼了,还是多多休息吧。”籍福垂眸劝说。   房门传来敲击声,是丞相府的侍从。   “丞相,七气汤煎好了。”   籍福行礼告辞:“下官便不打扰丞相用药了,这七气汤虽说是这几年才出来的药方,可据说十分灵验,希望丞相用了七气汤,可以喜而忘忧。”   “但愿吧。”田蚡思绪烦乱,哪里关心得了吃什么药,也不见什么效果。   ————————   论谁是君子   猪猪:我不是君子,仲卿和谨是君子   小谨:我也不是君子,仲卿是我们三个里唯一的君子   仲卿:我……(欲言又止.jpg)   *   大家觉得田蚡到底咋死的?本来准备写装疯来着,但是突然想起《汉武大帝》里是这样的,写个不一样的出来更好一点。   大家再猜猜小谨干了啥!   *   《汉书》的《百官公卿表》记载公元前145年的时候“少府神”   但少府陈神是半虚构嗷,百官公卿表里面只写了名,没有姓,所以不知道姓啥hhh本来想着要不要姓神,因为名神有点奇怪,但是神姓太少见了,万一写到人家祖宗身上怪尴尬的   *   感谢在2023-10-2611:05:39~2023-10-2720:5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殇10瓶;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颖水浊,灌氏族:中医谨的威力。   承明殿。   窦婴有些口干舌燥,他用尽了平生本领,以自己最好的口才向刘彻陈情。   恍惚间好像回到十几年前,刘彻与刘启越发像了。   “魏其侯。”刘彻听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窦婴立刻作洗耳恭听状,紧张地等着刘彻再说些什么。   “你是老臣了,我也不想苛待你,只是你所言确有不实,我不得不依律处置。”刘彻叹了口气,他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窦婴听他这么说,连忙请罪:“此事是臣的过失,臣也是太急了。”   “我都明白,只是我有个疑问。”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带上一丝失望,“你献给朕的遗诏,是真的吗?”   “陛下这是何意!?臣再难堪大任,也不敢矫诏啊!”窦婴被问得有点懵,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诏书乃是先帝亲笔所书!尚书处应有存档,可证明臣的清白!”   “朕若不信你,也不会召你来承明殿了,只是,昨日朕让尚书去验明真伪,确无记档。”刘彻一句句像是在安抚窦婴,却无一字不在刺激窦婴。   “这不可能!”窦婴瞬间拔高了声音,“臣除非是疯了,才会拿假诏书来欺骗陛下!”   刘彻给窦婴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他当然知道窦婴不会如此,窦婴又不是赵高,不至于狼子野心到那个地步。   “朕也不相信你会如此,所以才私下与你说,这事疑点重重,已经传开了。”   当然,是他故意传开的。   窦婴有些慌乱:“传开了?陛下,臣绝不会如此行事!”   “魏其侯,冷静些。”刘彻开始编瞎话,“朕又细细问了尚书以及少府的人还有侍卫,都说不曾有异。只有两名侍卫说前日夜间曾看到一个黑影从少府门前窜了进去,他们追过去,发现是只狸,便以为无事。”   这传言对窦婴来说,其实是好事,多了个背锅的,罪责还轻了不少。   窦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说:“陛下,定是有疑!陛下喜犬,少府平白无故哪里来的狸,恐怕是掩人耳目!”   刘彻哄骗起人来丝毫不心虚,他就是说了似是而非的一件事,窦婴就已经脑补了一件疑案了。   “朕也是有所疑虑,才暂时按下了这件事。可你也知道,这种大事瞒不住,流言已起,恐怕不好办了。”   这种事情,他当然是选择“疑罪从无”,又没有证据证明是田蚡干的,但是遗诏确实没了,罚谁都不好办。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朕想想,如何平息此事,保住你。”   窦婴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难怪先帝要他好好辅佐陛下,陛下果真是明君啊!   “陛下,臣……臣谢陛下大恩!臣以性命保证,绝无矫诏之行!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窦婴甚至跪地行了大礼,刘彻连忙起身去扶起他。   “朕知道你是清白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朕已赐了药材去你家中,都是让太医亲自挑选的,你可莫要伤了身。”   “谢陛下关心!”窦婴又朝刘彻行了一礼,“臣告退。”   窦婴离开不久,霍去病跟个小炮仗一样冲到刘彻面前,被刘彻一把捞住。   “陛下是不是心情很好!”霍去病知道这几天他们都很忙,而且一直紧绷着。   不过陛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是啊。”   “那等事情结束,去上林苑骑马射箭好不好!陛下和舅舅天天待在承明殿,都快长灵芝了!”霍去病的眼睛亮晶晶的,期盼地看着刘彻,“我和谨还去山上摘了好多好多蕈,做了香蕈肉羹!你们都没喝到!”   听他碎碎念,刘彻也不自觉地弯了眉眼:“好好好,我让考工室给你新做了一套适合的弓箭,一会儿让人拿给你。”   “真的?太好了!”霍去病惊喜不已。   “不过为什么是长灵芝不是长菌子?”刘彻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的。   “谨说大家更喜欢灵芝,听着又名贵又吉利。”霍去病笑嘻嘻地回答,毕竟菌蘑总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灵芝的寓意就不一样了。   “谨还跟我说了好多草原上的菇!”霍去病完全没思考为什么尚谨会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尚谨就是很博学的。   说着说着,他已经想到以后了,兴冲冲地说:“等我以后带兵打仗就摘菇吃!谨说草原有一种白菇特别好吃!”   刘彻哭笑不得,捏了捏霍去病的脸,问道:“我还能缺了你的粮草不成?”   什么皇帝能让自己的将军打仗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要去采蘑菇吃啊?   “带兵又不是光打的,后面跟着不知道多少辎车跟着,光是这些补给都得占至少六成。”   “那多慢啊?等我打过去,匈奴都跑了。”   霍去病听舅舅说过后勤兵很多,供给运输很不容易,也没想到多到这个地步。   “匈奴也有辎重的,你要是真把辎车甩开,茫茫草原,真要是迷路了该怎么办?”刘彻无奈地问。   都说战争打的是后勤保障,茫茫草原之上,需要的后勤就更多了,花费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多了,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也是啊,怎么办呢?”霍去病低下头,苦思冥想。   就不能把辎车甩开吗?好麻烦啊……但是扔掉辎车,军队怎么吃饭补给啊?总不能真去摘蘑菇吧?   刘彻看着他低着头思考,心里觉得好笑,殊不知面前的小孩以后能在这个问题上给他多大的惊喜。   *   上林苑。   刘彻原本答应霍去病等事情了结再来上林苑带他玩,但是转念一想,都得等到明年了。   趁着现在窦婴和田蚡都活着来更好,不然这两人要是死了,他还跑来上林苑游猎,实在显得没心没肺。   于是他当即拍板,第二天就带着霍去病来了上林苑。   公孙敖也跟着来了,正和刘彻说河间王那边来传消息,说是古书已经整理完毕,下一步便是更细致的校勘和抄录备份。   刘彻将河间王留在了长安,照常对待,还让刘德继续参与古书校对。   经过尚谨的叙述,他确定刘德对他来说除了声名,确实没有任何威胁,成全了兄友弟恭的名声也好。   霍去病开心地拉开弓,瞄准远处的草人,正中胸口。   他期盼地抬起头看着卫青,希望得到舅舅的夸奖。   “去病真厉害,舅舅在你这个年纪都不如你力气大。”卫青在霍去病这个年纪,还在郑家受欺负,长得瘦弱,手里成日拿的不是竹简和弓箭,而是赶牛羊的鞭子。   “真的?!可是舅舅手里的弓看着很难拉开的样子?这是几石的呀?”霍去病艳羡地看向卫青手里的弓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拉得动这样厉害的弓?   “二石。”卫青倒是用得了三石弓,但是二石更顺手,上了战场也不会带着三石弓。   世人对更重的弓箭多加以吹捧,但三石也好,更多石也罢,实战并不好用。   卫青还是更看重实用性,不会去追求那个好听的名头。   “哇!”霍去病惊叹地看着卫青。   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弓跟个玩具似的。   不过就算舅舅把二石弓给他,他也拉不开。   他扭头看向尚谨,疑惑地问:“谨,你怎么不来啊?没有合适的弓箭吗?”   尚谨一直没有参与进来,只是待在一边和直播间的观众一起围观卫青教霍去病射箭。   霍去病突然想起尚谨曾经的话,崇拜地说:“我记得谨说自己拉的开十钧弓!那不是比二石还厉害?舅舅和谨哪个更厉害?”   尚谨一僵,他要怎么告诉霍去病,那是上个世界的事情。   他上个世界确实箭术极好,拿着十钧弓,虽不可能百发百中,却也是比较准的。   那时候能拿着七钧弓百发百中的几乎不存在。   但是战场上压根没几个人拿那么重的弓箭打仗,发射速度太慢,准头太差,还没把对面射中,对面拿着四钧弓先把你干掉了。   他上个世界之所以拉得开那么重的弓,是因为从小被王离拉着一起习武。   到了这个世界,他沉迷医药,才知道原来上个世界的巅峰时期身体素质是不能带到下一个世界的。   所以就算技术还在,也拉不开那么重的弓了,来个六钧七钧都是极限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讲故事说漏嘴的?要怎么解释呢?   卫青也惊讶地看向尚谨,毕竟尚谨从未和卫青说过自己用得了十钧弓。他极少见尚谨习武,如果不是天生神力,尚谨的体格也不像能用十钧弓的样子。   前一句话尚谨回应不了,不过后面这个回答得了,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自然是你舅舅厉害了,三石可比十钧重。”   “谨也来吧!一直待在旁边多无聊啊!”霍去病热情地邀请尚谨一起加入射箭活动。   卫青一眼看出尚谨的为难,也体贴地不去询问,而是做口型问:“四钧可以吗?”   尚谨点了点头,卫青就从一旁摆着的弓里挑了一把一石弓。   霍去病由于太矮没能发现舅舅的小动作,还好奇为什么要用一石弓。   “我不觉得待在旁边无聊,我能看你们两个看一整天都觉得有趣。”尚谨接过弓,说出了心里话。   他依旧用的是礼射的姿势,瞄准了草人的头与身体的连接处。   他第一次真正朝人射出箭时,是在雪夜之中,那也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如今仍是历历在目。   他突然开始思念韩信,在那个足以让他崩溃的雪夜一直陪着他,笨拙地安慰他。   这个世界的淮阴侯韩信已死,所幸,他的定武侯韩信比他长寿。   等他从思念中脱身,才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了。   霍去病敬佩地看着尚谨,谨果然没骗人,就算只是一石弓,能这么久保持拉开弓的姿势不变,也很不容易了,果然力气很大!   下一瞬,箭狠狠地穿透草人的身躯,草人的头也断掉了,箭就这样掉在地上。   公孙敖刚好趁着刘彻思考往这边看,不知道为什么,脖颈一凉。   尚谨收了弓箭,放回原处,跟霍去病说:“而且我就是拉开了十钧弓,那也是射不准的,到时候要贻笑大方了。”   “那也是哦,之前谨提到过,以十钧射者,见天而不见云。以七钧射者,见鹄而不见鸧。以五钧射者,见鸧而不见雀。”霍去病的老庄学得不错,很快想起来庄子的话,也不纠结为什么尚谨不用卫青的二石弓了。   虽然不是一个时代,但确实是弓所需的力越大,越不容易射准。   霍去病好奇地问舅舅:“军中是不是也用更轻的弓?”   “嗯,太重的弓并不好用,而且如今军中更多用弩,比弓更为强劲。”卫青点点头,提起汉弩,都不由得升起自豪之情。   “弩?我可以试试吗?”霍去病的兴趣顿时转移到了弩身上。   “弩倒是更不费力。《荀子》中魏之武卒,讲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卫青解释道,“同样的力气,弩可比弓简单多了。”   “不过今日没有取来,还是待这场风波过去再说吧。”   “好!”霍去病已经开始暗搓搓期待那一天了。   在学宫可碰不到这些,礼乐射御书数,可不包含弩。   刘彻这时候已经跟公孙敖走了过来,看霍去病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笑着问:“你们三个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弩!”霍去病激动地回答,“舅舅答应让我下次试试!”   “你这是想把十八样兵器都耍一遍啊!”刘彻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下次让考工室给你做一套出来。”   看着霍去病乐得跳起来,卫青无奈地说:“陛下,你也太宠去病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宠着他,你不也照样宠着?还说我。”刘彻眼含笑意地看着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头。   公孙敖咂咂嘴,跟尚谨靠在一起,小声说:“我可明白你怎么说自己像褓母了。”   *   如今的长安可就没有上林苑里这么和谐了。   魏其侯窦婴所上遗诏找不到宫中记档,而查证前一日有可疑黑影出现在少府的谣言不胫而走。   有人觉得这不过是陛下偏心魏其侯,找不到记档所寻的借口。   有人玩起了推理,认为从动机和手段来看,是武安侯田蚡所为。   有人觉得一定是武安侯做的,陛下偏心亲舅舅,又无法现成造一个记档出来,所以替武安侯遮掩,把真凶说的模棱两可。   没人觉得魏其侯会矫诏,而武安侯的名声已经臭了,于是武安侯真凶论愈演愈烈。   只不过他们也不敢明面上说,毕竟与武安侯作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还有人争论起刘彻到底偏心武安侯还是魏其侯。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魏其侯和武安侯,都觉得刘彻偏心魏其侯。   窦婴自不必说,早被刘彻感动地七荤八素。   而田蚡锅从天上来,他确实有一瞬间动过心思,但是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觉得自己冤枉得很。   虽然刘彻在早朝说了此事,说始终没能找到那个可疑之人是谁,只是处罚了少府的侍卫,可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是他做的。   偏偏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刘彻偏心他偏心到没边的表现,连太后都觉得如此,这下可真是百口莫辩。   到这时候,他已经不太想灌夫死不死的事情了,开始担心刘彻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事是他做的。   他也怀疑过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可实在是想不通。   难道都是刘彻的计谋?那他岂不是死的更快?   田蚡端起药碗,一口饮尽药汁,心绪总算平复些。   他终是选择以病为推辞,不再去上朝。   *   元光五年,十月。   新的一年刚来,灌夫便被处死了。   每个朝代执行死刑的时间都是有定数的,大都在秋冬。   依据如今的汉律,在霜降以后、立春以前,才可以行死刑。   而且在月份上也有限制,只有九月到十二月才能行死刑。   同时,节气高于月份,比如恰好立春在十二月,那也不能再行死刑。   大祭祀节庆也不可以处决犯人。   若是过了这个时间,就可以依据法令,付出一定代价来赎罪。   除非犯了谋逆之罪,不然都得遵从这条律令。   原本的历史中,刘彻就是赶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斩首窦婴。不然到了一月,窦婴就可以以钱赎死。   不过如今把假诏书甩锅给田蚡,窦婴自然无需因此而死。   然而窦婴依然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灌夫和灌夫的家人被处死的消息传到窦婴府上时,窦婴愤慨不已,骤然晕厥,患上了痱症。   痱症可不是夏天热出来的痱子,而是中风。   刘彻让尚谨派去给窦婴诊治,以示关心。   翌日,尚谨回到承明殿,与刘彻汇报情况。   “魏其侯乃是情志过极,七情所伤。暴怒伤肝,肝阳暴张,内风动越,心火暴甚,风火相扇,血随气逆,因此气血逆乱,上冲犯脑,血瘀脑脉而发为痱。”   刘彻听了一大堆有点懵,不过听得出来很严重,就问了一句:“能治好吗?”   要是太医令在这儿,估计得不顾体面的冲过来拉着尚谨去写医案。   华夏虽在春秋战国就对中风有所认知,但一直到东汉张仲景时才出现中风这个词,有了专篇。   尚谨说的很多东西太医令都没听过,所以尚谨日常除了去诊病和在刘彻这里,就是被少府和奉常的太医令抢来抢去地写医案。   “魏其侯本来年龄也大了,内伤积损,正气自虚,损伤五脏之气阴。气虚则无力运血,阴虚则不能制阳。”   尚谨抬起眸看向刘彻,说道:“加之入冬,寒邪侵体,这才严重得很。”   刘彻这个时间选的太巧妙,不过他们本来就是故意的。   “魏其侯病痱以内因为主,若要诊治也可。”   刘彻坐不住了,震惊地问:“你连这个都治得好?”   “陛下,你在怀疑我的医术吗?”尚谨半开玩笑地问。   尚谨虽说不是什么都治得好,但好歹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超越了两千年的历史,凝聚了无数古人的智慧。   中风虽然难治,但是窦婴的情况并没有困难到那个地步,而且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晕的,发现的也及时。   “只是感慨,我这是走了什么运?”刘彻突然觉得自己的长寿又多了一重保障。   尚谨无奈地笑了,哪里是刘彻走运,是刘彻和卫青霍去病太厉害,他才会到这里啊……   “早知道不让你去了,哎。”刘彻开始后悔,就不该让尚谨去的,这下治好了吧,窦婴就死不了,治不好吧,影响尚谨的名声。   “陛下不用担心。”   “嗯?”   “我当着窦家人的面用了病人最怕的神情。”尚谨突然想起来中医的几个梗,笑了起来。   “什么神情?”   “不若给陛下演示?”尚谨来了兴致。   “好啊。”   尚谨当即给刘彻表演了一番,还把卫青拉过来当病人家属。   他跪坐在刘彻身边,搭脉过后,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遗憾地看了一眼刘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又怜悯地看了一眼刘彻,又叹了口气,直看得刘彻头皮发麻,总觉得自己要不久于人世了。   “不必担心,不是大病。”   然后起身把卫青拉到一边,一副不忍心的模样,小声同卫青说:“莫要让病人知道,他……哎……要保持心情愉悦啊。”   然后转瞬收了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刘彻。   刘彻和卫青都忍俊不禁,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若是他们找其他医师诊治?”卫青思虑周全。   “治不好的,他们也不敢说能治好。若是说治不好,那治好了是医术高明。若是说治得好,那治不好就是庸医。没人敢砸招牌。”   这个时候对中风的了解并不算深入,太医其实也算不了高危职业。   毕竟大家都习惯随便一点什么病就死了,医师治不好那是常事,这也是尚谨受追捧的原因。   再说要是太医可以随便陪葬,谁还敢给皇室当医师?   把皇帝治死了还能活着的太医比比皆是,比如明朝某太医,两任皇帝死在手上,依然全身而退。   “陛下尽可以放心。”   ————————   小霍:(疑惑)辎车好慢,甩掉吧。   猪猪:(宠溺.jpg)这傻孩子就爱瞎想,扔掉辎车怎么补给,好天真   多年后   小霍:(得意)辎车好慢,甩掉了!   猪猪:(震惊.jpg)我好天真,原来真的能甩掉?!   *   小霍:(张弓射箭)好耶!   舅舅:(摸头)真厉害!   *   小霍:(星星眼)舅舅和谨都好厉害,谨给我表演一个十钧弓吧!   小谨:(僵住)(心虚)   舅舅试图解围hhh   *   文案里的情节大概是不会出现了,只能整个类似的hhh不过小谨会在边关好好锻炼身体,变成力速双A的医疗兵(?)   小霍以前是跟着小谨听战争故事(春秋战国版),现在要跟着舅舅和猪猪了解现实战争(汉代限定版)。   *   关于中风的叙述都是查的哦!再次感叹一声医圣张仲景的强悍!   *   感谢在2023-10-2720:54:37~2023-10-2919:2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墨翎、云裳10瓶;九泽、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血珀归心:愿它为你指引回家的方向。   “臣见过卫夫人。”尚谨朝卫子夫行礼。   卫子夫笑着让他起来,两人熟识,自然也没那么多客套话,很快就聊起了天。   “你上次带给我的书快看完了,还想着什么时候再问你要,但是阿妁说看书太伤眼睛,叫我这段时间不许再看了。”卫子夫哀怨地看了一眼义妁。   义妁已经对卫子夫的眼神免疫了,正色道:“这可怪不得我,夫人都要废寝忘食了,我只能把书没收了。”   尚谨哭笑不得,最后和义妁约定,卫子夫每日看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卫子夫这才心满意足,只留下两个心腹,对其他宫人说:“你们几个都出去吧,尚太医要为我诊脉了。”   尚谨早拿到了义妁所写的医案,现下诊治起来也快,说道:“阿姊的医术好,用不着我操心,没什么问题。”   义纵天天“阿姊”“阿姊”的,他跟着都喊习惯了。   “我们两个可是担心着你,总担心你会不会哪一天遭了祸。”卫子夫还记得东朝廷辩那天的事,也意识到太后原本的意图。   义妁叹了口气,感叹道:“还是子夫机灵,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后。”   她心里肯定还是有那么点让弟弟出人头地的愿望的,但是并不希望以出卖他人的方式获得。   义纵未来如何,只看他的造化了。   “借口总是好找的,这不,前面借口腹痛给阿妁解围,如今就借口不适把你召来了。”卫子夫觉得自己这一胎来的真巧,时间刚刚好,帮了她不少忙。   刘彻昨日来的时候虽然没有多余的解释,卫子夫却也明白,直接答应了。   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太多大事,卫子夫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殿中养着,也没去理会。   但是刘彻能作今日之举,卫子夫知道刘彻不希望窦婴继续活着。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些传来传去的谣言是真是假,她也明白,陛下要这两大外戚两败俱亡。   她不会去问,也不能问,只需要默默配合就好。   义妁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不过还是更担心尚谨的处境。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没了,你会如何?”义妁身为医师,很担心尚谨因医术太好而遭到非议,“虽说你与他不睦已久,可是若他病重,保不齐会求到你头上来。”   依义妁看,尚谨这个名医的名头太响亮,田蚡要是真的病危,定要请尚谨去的,到时候若是不治好,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毕竟陛下虽然和稀泥,把田蚡刺杀尚谨这个事情暂时盖下去了。要是田蚡死在尚谨的医治之下,保不齐要说尚谨故意不好好治。   尚谨轻声安抚义妁:“不必担心,我会一直留到子夫生产之日,然后直接去军中。”   卫子夫的身体很好,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义妁的女科水平其实在他之上,真有什么棘手的问题也不怕。   “天高路远,便是要寻我也是寻不到的。”   卫子夫忽然想起当年在平阳侯府时,仲卿和她说,尚谨不想入宫为医,更想去军中做个军医。   她真心贺喜:“谨,恭喜,要得偿所愿了。”   “是啊,日子越来越近了。”尚谨喃喃道。   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个日子。   卫子夫自然理解成参军的日子,按尚谨说的一算,问道:“那岂不是最多再有三个月你就要走了?”   她又笑着说:“到时候若是去病闹起来,我可是治不住他的。”   “他最听仲卿的话,过几天也就好了。”   三个人坐在一块儿欢乐地聊天南海北,外面的纷纷扰扰与她们无关。   卫子夫提到先前读的书,在汉人眼里,屈原之作非常符合审美。   “我前几日又读了一遍屈子,实在是华美成章。”   义妁目光灼灼地盯着卫子夫,这是哪来的书?   卫子夫读出义妁眼中的意思,咳嗽一声,小声解释:“自己默下来的。”   不让她看书,她可以一边背一边写下来。   “倒是想起《山鬼》了。”尚谨一提到神鬼,突然想到今年就是陈皇后的巫蛊案了,顺口问道,“你们信鬼神吗?”   “信,又不信,不会抗拒,也不会疯魔,算是敬鬼神而远之吧。”卫子夫的态度很温和。   “我不信,若有鬼神,那大可以让方士去治病,还要医师做什么?”义妁走南闯北,虽不信这些,却知道不少各地的传说,“不过有的传说倒是挺有趣的……”   她们正说着话,宫人将刘昭带了进来。   “母亲,你们在聊什么呀?”   卫子夫摸摸她的小辫子,温柔地说:“讲各地的传说故事呢,你要是不怕,就来听吧。”   “听!我才不怕!”刘昭开心地点头,又看向尚谨,“你就是谨吗?”   “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表兄总是提起你,不过我都没怎么与你见过。”刘昭对尚谨的印象大都来自于霍去病的叙述。   “我不似仲卿那般久留承明殿,公主少见我也是常事。”   “表兄说你十分博学,那是不是知道很多故事?他说你天天给他讲故事,我都从未听过!”刘昭很怀疑霍去病说的是真是假。   毕竟在霍去病的叙述中,舅舅厉害到能一拳一个匈奴人,尚谨博学到能把天禄阁和石渠阁的书倒背如流。   她认为霍去病有点太夸张了。   “博学算不上,只是读过些书。不如我与公主讲几个民间的传说?”尚谨还不知道霍去病是怎么描述他和卫青的。   “不!你跟表兄讲了什么,我也要听什么。他有时候说话我都听不懂了。”她觉得霍去病读的书越来越多,有时候不经意间说的东西她都半知半解。   尚谨沉吟片刻,先秦的历史太复杂,还真不好讲。   他先是看向卫子夫,卫子夫点头后他才说:“我给去病讲了三四年了,若公主要听,这段日子我可以与公主讲,但来不及说的,公主可愿去看书?”   他只能留三个月,实在讲不了多少。   “好啊!”刘昭才不怕读书,她只是开蒙没有霍去病早,不代表她笨。   *   十二月的第一日,卫子夫与刘彻的第三个女儿平安出生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日,田蚡疯了,在窦婴一家人原本的死期,彻底疯魔了。   尚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惊讶,他正在承明殿中与刘彻和卫青提起辞行一事。   “陛下,臣将行,再拜别。”   刘彻叹了口气:“我突然后悔了怎么办?”   总觉得把人送到上谷是暴殄天物。   “陛下可是答应过我的。”尚谨计划着去了上谷把马鞍一类的东西弄出来,在军中也方便。   再有就是他以前在秦朝就制造过的纸一类的后世物品,也要慢慢提上日程。   “之前郑庄来提议修漕渠,还想问我把你要去,我都没答应。”   郑当时提议修漕渠,他满口答应了,眼看和匈奴的局势越发严峻,后方运输确实是个大问题。   但是郑当时想让尚谨协助,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且不说他都答应尚谨了,再者漕渠离得近,太不安全。   “上谷偏远,你这一去,相隔千里。”刘彻的手微微一动,“我之前给了仲卿一组蓝田玉的玉饰,本想着也让人给你打枚玉佩,可后来又觉得,你不似玉。”   尚谨知道刘彻说的那组玉佩,是刘彻专门寻了玉匠用一整块极好的青色蓝田玉雕刻而成,光泽温润,纹理细密。   玉璧、玉璜、玉环浑然一体,坠着玛瑙和淡色水晶,古朴大气,佩戴起来轻盈无比,与卫青本人很是相衬。   对于刘彻给了卫青没给他,他没什么感觉,毕竟在他眼里,刘彻就是得对卫青特殊对待才正常,哪天刘彻要是对他和卫青一样,他才觉得奇怪。   不过得了个不像玉的评价,他还是愣住了,转而生出几分无奈的慨叹。   而夹在中间的卫青觉得承明殿这一瞬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边在想怎么挽救局面,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组玉佩藏起来,免得尴尬。   他向来会说话,这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陛下在干什么?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弹幕上讨论得更加火热。   [虽然我很认同舅舅跟玉一样,但是猪猪这话说的怎么像骂小谨缺德啊?]   [笑死了,我记得扶苏说过,玉有十德,明章兼有。明章是天底下最好的美玉,纵使玉玺的玉都比不得doge]   [我们老嬴家人果然祖传的甜言蜜语!遗传的!]   [虽然突然被猪猪和舅舅秀了一脸,但是猪猪你怎么说话的!快圆上!]   [好窒息的气氛,我在替舅舅尴尬啊啊啊!可是舅舅的表情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别误会!只是觉得比起玉,你更适合另一种宝石。”刘彻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合适,连忙补救,“而且你已有一块玉,你也很珍视,若多送一块玉,是画蛇添足。”   卫青这才松了口气,陛下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怪吓人的。   不过尚谨确实有一块玉,是从秦朝带来的,上面刻着“明章”二字,当年还拿给卫青看过。   刘彻对这块玉印象很深,即使没拿到手上过,只是偶尔看见那块玉,也能看出那玉定是古物,估计是祖上传下来的。   而且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说世上哪还有这么好的玉,那就是传国玉玺了。   蓝田县如今献上的玉也是极好,却比不得传国玉玺,但尚谨这块并不比玉玺差。   思及尚谨讲的尚家往事,难道始皇帝和公子扶苏的玉都这么好?一定是他们占了时间早的便宜。   怎么他作为大汉皇帝,都没有这么好的玉!虽然玉玺也算是他的,但是他没有跟玉玺一样的玉佩!   都怪项羽把咸阳宫烧了!突然就想把项羽拉出来揍一顿!还有那些古书,虽然找回来很好,但是又花了他一笔钱整理!   尚谨要是知道刘彻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得笑出声。   他那块玉,跟传国玉玺是一块开采出来的,留在咸阳宫中,祖龙赐给了扶苏,扶苏一直留着,后来又制成了玉佩送给他。   这么多年过去,那玉矿早没了,战乱纷扰,刘彻自然不能得到一同开采的玉石。   而不论后来的玉是不是比玉玺的玉更好,人们都会觉得玉玺的玉最好。   毕竟那可是始皇帝的传国玉玺,是皇权与江山的象征。   “你把手伸出来。”   尚谨闻言,顺从地伸出手心。   至于他像不像玉,他也没有那么在意,他已经得到最珍贵的玉了。   刘彻神神秘秘地抓着什么东西,似乎也是饰品一类。   尚谨估摸着应该比较小,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   触手是沁人心脾的凉意,摸上去又圆又方的。   尚谨低头看去,手心上是一块小巧的血珀,鲜红如血,莹润光亮,在日光的照耀下更是华美。   虽说小巧,其实已经是罕见的大血珀了。天然的琥珀在制作器物时很容易断裂,基本连一寸都没有。   血珀仿的是司南之形,尚谨心中讶异,没想到刘彻会送自己一块血珀司南佩。   而且这样好的血珀,得是从西南那边传过来的了。   “我去找过你母亲。”刘彻的话扰乱了尚谨欣赏血珀的心思。   *   刘彻十月的时候去祭祀五帝,尚谨留在宫中,并没有跟去。   回来的时候,刘彻抽空换了常服,去了尚家一趟,见了尚伯莹一面,那时尚谨和义妁义纵都不在,其他人也不敢透露出去。   “谨快要去上谷了,我想送一份临别礼给他,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   为了不显得自己偏心,刘彻决定要给尚谨送点什么才行,但是实在想不出来。   尚谨喜欢书,但是尚谨自己的书多得数不胜数。   尚谨喜欢钱,但是直接送钱显得不用心。   尚谨喜欢百姓和乐,这个有点难,暂时送不了,而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   刚好顺路,那不如问问尚谨的母亲,肯定比他和卫青更了解尚谨。   尚伯莹垂下双眸,叹道:“上谷……一定要去吗?陛下不想将小谨留在身边吗?”   刘彻心中了然,哪个母亲希望与孩子分离呢?何况是去危险的边关。   “我答应过他,一诺千金。”刘彻问道,“他最想要什么?总觉得他好像不缺什么。”   尚伯莹抿了抿唇,开口道:“恕民妇直言,小谨最想要的,陛下恐怕给不了。”   “他不是贪心的人,我怎么给不了?”刘彻挑了挑眉。   尚谨又不是贪心的人,难不成还能要天上的星星?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怎么可能送个礼都送不好。   尚伯莹终是低声回答:“他最想回家,陛下能送他回去吗?”   “他的家?不就在这里吗?还是临淄?河间?单父?温县?难道是咸阳?”刘彻疑惑不已,他怎么听不懂尚伯莹在说什么?   “这些都不是他的家。陛下,他的家已不存于世,此生百年,并无归途。”   *   “郑庄来见我,提起你,话里话外夸你是个通透的人。”   刘彻觉得郑当时真是越来越不一样了,他还是喜欢郑当时现在的性格,以前那个左右摇摆的窝囊性子他可不喜欢。   对于郑当时对尚谨的评价,他认同,但不完全认同。   “可我一直觉得,你就像这块血珀,通透如玉,却像是摔在了血泊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尚伯莹的话更是加重了他的印象,他觉得这一家子都神神秘秘的。   “你母亲说你想回家,我不知你的家是不是被洪水毁了……”刘彻自己猜来猜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脑补出是不是尚谨家被洪水毁了,所以尚谨才会对洪水一事态度格外不同。   后来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尚谨如此重视洪水,真的就只是不喜欢看到百姓受苦罢了。   “前些日子,司马相如从西南夷回来了,他从夜郎带回来这块血珀,说是从山河之外漂泊而来,神秘莫测。”   “虎魄拾芥,正如磁石引针,皆以其真是,不假他类。”   琥珀能吸附细小的草芥,如同磁石吸附铁针,所以他才会想到把血珀做成司南的样子。   “司南可测吉凶,定乾坤。佩戴司南佩,有辟邪厌胜之效。”   他信鬼神,自然在意这些好的寓意,但做成司南,却不止是因为辟邪。   “我命人仿司南之形,做成了司南佩。”   “你母亲说你并无归途,但我想着,司南指南,总可以为你指引回家的方向。”   ————————   写着写着有点感动(?)   *   每个皇帝送小谨一样寓意不同的饰品礼物,以后小谨身上挂满了doge   致命提问:小谨,玉佩,血珀司南,……,和……,它们一起掉水里,你先捞哪个?   小谨:要不我自己跳下去吧?   *   猪猪:你这个玉佩跟传国玉玺好像(疑惑?)为什么我没有传国玉玺一样的玉佩(掀桌!)   路过的项羽被暴躁的猪猪踹了一脚。   舅舅:(尴尬又无助)陛下你快闭嘴吧!说错话了啊!   小谨:(愣住)突然被骂缺德,就挺新鲜的   大秦众人:(瞪猪猪)谁敢说明章缺德?!!!   *   感谢在2023-10-2919:27:58~2023-11-0121:3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辞万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墨翎40瓶;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34瓶;夜夜流光相皎洁6瓶;麒麟团砸是神兽5瓶;丹、4G华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7]离别:上谷   “陛下……多谢。”尚谨低着头,泪珠砸在血珀上,他握紧了手中的血珀。   刘彻听出尚谨鼻音有些重,很是惊讶。   他从来没见过尚谨哭,尚谨甚至很少在他面前显露负面的情绪,至多是愤怒或厌恶。   即使是尚谨从单父县回来的那一日,尚谨虽有怀念之色,却也不曾落泪。   “我很喜欢。”尚谨轻声道。   卫青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总觉得谨很好哄的样子,被陛下几句话感动得不行,怎么看怎么有种陛下在诱哄良家子的感觉。   那个家真的对谨很重要,也难怪陛下回来会选择将血珀制成司南佩。   卫青上前几步,递上了手巾。   “谢谢仲卿。”尚谨抬头朝卫青一笑,他脸上只有一道泪痕。   他的情绪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只是将泪痕拭去,就好像刚刚的眼泪只是错觉。   刘彻见他心情平复得如此快,心道这才是平日的尚谨。   “你明日启行,我已经派人去学宫接去病来了,今夜留在宫中用膳吧。”   “好。”   霍去病没过多久就到了,匆匆忙忙地朝尚谨跑去。   尚谨一把将霍去病接住,霍去病着急地要说什么,一抬头却愣住了。   “谨,你哭了吗?眼睛有点红红的……”霍去病连声音都放轻了。   “舍不得你们,怕去了想家。”   “我会给谨写信的!写好多好多,把马匹压得走不动!”   尚谨被他逗得笑出声,离别的愁绪瞬时被冲淡了。   “我来的时候遇到尚夫人了!她说是去找义医师的。”霍去病复述着来未央宫路上的场景,“我问她要不要一起来未央宫,她说不用,让你在外面和朋友好好玩,不用管她,她都明白。”   这话太过耳熟,以至于尚谨呆愣地看着霍去病。   “她和我说,重要的人在哪,家就在哪。”霍去病转述尚伯莹的话,但其实没理解为什么尚伯莹不亲自和尚谨说这些,“她说要继续做铃医,离开长安,去天涯海角……不必担心她,她会抽空去找你。”   尚谨突然间笑了,霍去病更加不解了。   “谨,你在笑什么啊?”   “很高兴,是好事。”他身上仿佛卸下一层无形的枷锁。   冬日确实是去南方的好日子。   「系统。」   尚谨避开了直播间呼喊系统。   「别装死,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宿主,我在。]   系统心虚地回答。   「谢谢。」   [不用谢,作为系统,应该关注宿主的精神状态。]   「帮我说一句,去海边游玩注意安全。」   它还在想怎么解释呢,毕竟它其实在搞违规操作,很担心被处罚。   没想到尚谨完全没有过问这其中的事情,就好像它找到尚伯莹的时候,尚伯莹也没有多问。   这对母子之间有无法言说的默契,即使不明说,他们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对方的处境。   “感觉尚夫人好像着急要走的样子,那是不是不能在长安见到她了?医馆怎么办啊?”霍去病闷闷不乐,突然要面临双重的离别,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尚谨眼中却不见离别愁绪,反而很开心:“母亲喜欢游历四方,只是以前在医馆中坐诊,都没空出去,如今能出去走走正好。”   霍去病抬头去看他,谨的语气好温柔,上次听谨这个语气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你们都要走啊?不会你们全都离开长安了吧?”   尚谨笑着没说话,再过一年,卫青也会领兵攻打匈奴。至少在未来几年,霍去病大半的时间只能和刘彻做伴了。   “别担心,不会把你丢下的。”卫青伸手招呼霍去病过去,留给尚谨整理情绪的时间,“来吃饭,有你最爱的炙羊肉。”   被舅舅这么一喊,霍去病立马往卫青那边走。   “来了来了!”   *   尚谨这一走,朝堂的官吏们可是“哀嚎一片”,尤其是两个太医令,恨不得把尚谨绑回来。   不过他们大概也清楚尚谨为什么要离开,毕竟田蚡疯了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了。   太后一向偏心弟弟,医治百官又是尚谨的职责,肯定逃不过,疯病哪有那么好治,还是走的远远的好。   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有一件事,魏其侯窦婴听说田蚡疯了,心神震荡,本就中风的人竟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还好现在已经醒了。   想也知道是太高兴的原因,也是乐极生悲了。   田蚡既然疯了,自然也不能继续当丞相。   刘彻赐了一笔钱,派了两名太医去“好好诊治”,休沐一结束就选择让御史大夫韩安国行丞相事。   结果才过了两个月,韩安国给刘彻导引车驾时一不小心摔下了车,受伤回去养病了。   过了些时日,刘彻准备任命新的丞相,他自然不想要一个跟田蚡一样喜欢大包大揽的新丞相,韩安国这样中庸圆滑的刚刚好。   可是韩安国的脚跛得厉害,实在很难回朝任职,刘彻便挑中了另一个人——平棘侯薛泽。   薛泽就这样一脸迷茫的上任了,他这是何德何能当这个丞相啊?   他对自己的认知那可太清晰了,干不了什么大事,怎么能当丞相呢?   不过比起前任丞相田蚡,他倒是也干不了什么坏事。   于是他后知后觉,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一定是陛下受田蚡迫害太深了,才想要一个他这样的丞相。   于是他决定将中庸贯彻到底。   青史留名?别人留好了,他最好能平安退休。   *   上谷郡,沮阳县。   沮阳县是上谷郡郡治所在,再次站在这里,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县,带给他玄妙之感。   
  往东南一百公里是未来的北京,往北不远是张家口,往东走二十里路就是土木堡。   思及土木堡,突然觉得好心情都被破坏了,要是能到一千多年后,他得给土木堡战神一拳。   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他就来过此地,时光荏苒,这里的变化也很大,不过标志性的山川河流仍然如当年一样。   “尚医师,这边可比长安冷多了。”张次公搓了搓手,有些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他本来就已经参军,田蚡跟黄河的事情已经了结,他也就回来了。   本来在军中待了一年,已经习惯上谷的气候,回去待了一年,又不习惯起来。   不过他看尚谨似乎见惯了的样子。   “北方是要冷一些,这里山又多,早晚温差大,你可要添减衣裳。”尚谨点头赞同,又细心嘱咐张次公。   虽说已经春天了,沮阳还是有些冷,但也算得上四季分明了。   “我抗冻!不容易生病。”说到生病,张次公想起了父亲张隆,进而想起了尚谨的七气汤,“医师的七气汤可真管用,难怪长安人人都说是灵丹妙药。我送了方子回去给我父亲,他脾气好多了。”   其实也没有好很多,他父亲跟先帝年轻的时候一样就是个暴脾气,不过至少不会突然暴怒嚷嚷他不孝了。   “哪里是汤药有用?终究只是辅用,次公如今越发出息了,这才是张武射脾气好了的原因。”   家里要是有个逆子,脾气能好就怪了。如今张次公算是弃暗投明,张隆这个老父亲总算放心了,心态平和,脾气自然也好多了。   只是张隆常年心绪不佳,以致情志不舒,气郁血滞,是该好好调理,保持心情平和,才能保养身体。   中医讲七情,其中一种解释是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些情绪若是过度强烈和持久,会影响脏腑气血或引发内脏病变,进而又影响精神。   尚谨的七气汤专治七情气伤,但并非单纯的一剂药方,而是一类的总称。毕竟涉及的情绪不同,状态不一,用药自然有所变化。   自从七气汤出现,一直很受追捧,四年间几乎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   七气汤虽然效果不错,但还是需要请专门的医师斟酌用药,直接按着药方去抓不一定适合。   好比田蚡与窦婴。   田蚡是忧是恐是惊,窦婴是怒是悲是喜。   张次公可不知道尚谨想了这么多,只觉得尚谨竟然没有试图通过藏私来赚钱很令人敬佩。   “医师太大方了,那么好的药方都直接告诉所有医师。”   “好的药方,自然不能藏私。”尚谨摩挲着腰间的血珀,“不过有时候也会担心其他医师开错了药,反而害了别人。”   *   二月底,田蚡还没撑到历史上那一天就死了,据说死前还在念念叨叨着什么。   他家里人只说他在说胡话。   外人并不知道,田蚡字字句句都在认罪,田家人吓得想把田蚡毒哑。   三月初,窦婴听闻田蚡死讯,喜极而泣,连饭都多吃了几口。   太后得知之后勃然大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没了田蚡,她也不能拿窦婴如何。   然而这个喜讯并没能让窦婴好转,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四月。   尚谨临走前告诉刘彻,他听药田的药农说,今年的节气恐怕不太好,太冷了。   要是一个药农跟刘彻这么说,刘彻可能过段时间抛之脑后了,毕竟宫里专门观察这个的官都还没说什么。   但是尚谨来说,可信度直接拔高一个层级。   虽说总是难以顾及所有人,但总算减少了不少损失,赈灾也稳步推进。   学宫的夫子布置了额外的课业,让写一篇赋。   霍去病第一次写赋,下笔如有神,刘彻看到赋后说一般,不如司马相如,后来刘彻改口夸赞,卫青帮着哄,罕见地没把人哄好。   少年的好胜心来的突如其然,来来回回地改赋,向卫青请教。   司马相如被请进宫来,教了一整天的写赋,几日后夫子对霍去病的赋给予高度评价。   霍去病开心地把赋随着那能把马压死的信送往了沮阳。   五月。   刘彻觉得自己好倒霉,怎么什么都让他摊上了?   他没这么缺德吧?   上个月冻灾,这个月地震。   还好提前观察到了异动,他处理的还不错,顺便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这么一想,还好田蚡和窦婴没活到这个月,不然还挺难处置他们。   六月初。   刘彻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通西南夷之路。   他征调了巴蜀徭役,把道路从焚道修到烊柯江。   司马相如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南夷后不久,霍去病收到了尚谨的回信,尚谨有理有据地夸赞了霍去病一番,霍去病把信收藏了起来。   六月底。   刘彻一刻也没闲着,又要调人去修雁门关隘。   卫青跟着几夜没合眼,恨不得倒头就睡。   刘彻担心他的身体,给他放了三天假,不过第二天卫青还是回到了承明殿。   同一时刻,尚谨也成为了……一名铁匠。   ————————   猪猪:我真聪明!我就说没有我送不了的礼吧!   小谨:QAQ   舅舅:小谨真好哄啊……   小霍:我什么时候才能参军!!!(被舅舅手里的炙羊肉吸引注意)   妈妈:去海边旅游了,最近不上线()真天涯海角   *   小霍:(期待)陛下,我写的怎么样!   猪猪:比起司马长卿……(含蓄)一般   小霍:(胜负心起来了)这辈子没这么喜欢文学过!我偏要写好!舅舅帮我!   舅舅:辅导作业十分头疼   司马相如:我以为陛下召我入宫有什么急事,结果是当家教?   *   猪猪:感觉最近好倒霉   舅舅:感觉最近老加班   小霍:感觉最近好无聊   小谨:感觉最近……打铁手艺渐长   *   土木堡战神:路过突然被打了一拳   *   沮阳就是河北怀化!   *   感谢在2023-11-0121:39:53~2023-11-0316:1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6145瓶;4G华为11瓶;九月花田、月殇、木槿10瓶;听音、鹤归5瓶;水墨翎3瓶;云裳、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8]搜宫:巫女楚服。   尚谨自从来了上谷郡,沉迷于习武与打铁。   张次公不是很能理解。   他大多数时候待在军营,不是很常见尚谨,但凡看见尚谨,尚谨只会在做这两件事。   按理来说,尚谨本身也不是瘦弱那一挂的,身体素质做个军医绰绰有余了。   这样高强度的习武,他感觉再过几个月尚谨就能一刀一个匈奴人了。   不过在军中确实是身体强健更好,习武倒是正常。   但他搞不懂的是,尚谨怎么会过上军营到药铺到铁匠铺三点一线的生活。   前两个很正常,身为军医,当然要待在军营,每隔一段时间也要采购一些不常见的药材备用。   但是为什么半年过去了,尚谨不仅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军医,还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铁匠?   那打铁的姿势看着跟练了十年一样,轻轻松松和铁匠们打成一片。   而且最近总是看着两个铁环加圆盘一样的东西笑,还非常热爱骑马。   当尚谨说要把这些送回去给陛下的时候,张次公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现在流行送自己亲手做的铁环吗?   在他仍然震撼的时候,他看见尚谨开始缝皮革,还把军中有匈奴血统的人拉过来帮忙。   医师现在都要身兼百工吗?   陛下还说他要帮尚谨做事,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很无用。   *   上林苑。   刘彻听卫青说,尚谨八百里加急给他们送了东西的时候,还在思考是不是什么名贵药材。   现在他,卫青,霍去病三个人,围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八百里加急,送了些奇怪的东西给他们?   直到看到尚谨的信,他才明白面前被成为“马镫”的东西将带给他们多大的震撼。   “哇!我试试!我试试!”霍去病趴在舅舅背上探头探脑,惊呼出声。   陛下和舅舅两人挨在一起看信,那他只能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看了。   他眼疾手快,转眼间已经捞到那对小一点的环形马镫。   卫青一把拽住他,无奈地说:“谨都说了,让我们先试试。”   “对啊,试试!”霍去病点点头,跃跃欲试。   “我先来,确保安全后,你与陛下再试。”   尚谨在信中写了这两个月的军营日常,又说明骑马时有很多兵器不能用,觉得很是可惜。   想起幼时翻墙,便是将脚踩进墙的裂缝里,以固定身体,故而萌发了制作马镫的想法。   有了马镫,不仅更方便上马,而且固定双脚,解放了双手。   以前很多时候骑兵其实并不是骑在马上打架,而是骑着马到了目的地下马跟对面打。   只有弓骑兵稍微好一些,能在马上射箭。   刘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在整个脑海响个不停。   他心动了,从来没这么真心过。   他知道,尚谨不会千里迢迢给他们寄个废物回来,必定是经过多次试用了的。   一同而来还有上谷郡太守的上书。   尚谨能做这么多事,自然少不了上谷郡太守的支持。   原本上谷郡太守还觉得尚谨在天马行空地乱想,但是奈何尚谨背后站着陛下,只能选择帮忙行便利。   结果没想到真的被弄出来了,他也试过,赞不绝口,上书好一通赞美。   随着送来的还有能安装马镫的马鞍,卫青将马鞍给马匹换上,按尚谨所说将马镫悬挂在马鞍两侧的镫穿。   他尝试着踏上去,马匹大概还有点不习惯,叫了一声,但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这种一抬腿就上去的感觉十分新奇,他以前都是依靠弹跳力上马的,确实没有马镫轻松。   卫青的腰间是挂着剑的,他拔剑劈砍,可以毫无顾忌地使力,甚至可以直起身子,马镫会将他固定在马上。   霍去病连连惊叹,刘彻的目光始终落在卫青身上,双眼放光。   “好!真是太好了!”   刘彻实在没想到,尚谨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   可惜刘彻没高兴几天,陈皇后巫蛊案就爆发了。   今天的风很大,不过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   刘彻和卫青要去上林苑,霍去病也跟着一起,他们三个都喜欢骑射,对马镫的新鲜劲还没过。   三人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刚出未央宫,宫门前的一颗小树突然被大风连根拔起。   卫青下意识护在刘彻身前,刘彻拽着卫青和霍去病往后退。   好在那树撞在宫墙上,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只不过刘彻又要拨一笔钱用来修补墙了。   刘彻长舒一口气,扭头关心霍去病:“去病可吓着了?”   霍去病摇摇头,没砸到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他还觉得羡慕,要是他有这么大力气就好了。   刘彻点点头,看向那颗小树,蹙眉道:“这是什么妖风?”   长安很少见这样大的风,何况时机太巧了。   大风拔木,乃是灾异之变。   比起阴阳五行、谶纬之说,卫青更担心刘彻的安危,劝道:“陛下,今日还是不去上林苑了吧。”   万一路上再遇到这样的事就不好了,上林苑的树可比未央宫多多了。   “你也觉得奇怪?”   想起大风拔木代表的含义,卫青抿了抿唇,说道:“只是觉得罕见,陛下觉得异常?”   “我们回承明殿,不去上林苑了,让考工室先把马镫送去上林苑放着。”刘彻心中烦躁,“召太史令来,再召方士等在外等候。”   太史令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慌张,他要负责天文历法,这种异象他也要负责记录。   测算若是不准,很可能招致牢狱之灾。   来的时候他就听说了,陛下今日出行遇到大风拔木,这可不是好兆头。   太史令走进承明殿,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快坐,今日的事情都听说了?”刘彻的心情不太好,最近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事。   “听说了。”太史令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哑巴,前段时间已经有人因为异变触怒陛下了。   四月时那次霜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田蚡和窦婴接连病死,刚巧此次霜冻有违节气,便有人说。   此时霜冻,要么兴兵妄诛,要什么诛不原情,要么贤圣遭害,要么佞人掌刑。   有人认为田蚡和窦婴的死不正常,乃是诛不原情。   但终究也只是猜测罢了,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讲。   何况建元六年时,辽东高庙灾,高园便殿火。   依董仲舒等人的说法,乃是需要烧掉显贵除掉不义之徒的征兆。   还举了哀公定公二人遇到火灾的例子。   高庙与高园并非陛下当朝所建,之所以在陛下一朝发生火灾,乃是不时不见的天之道,这是在提醒陛下该是处理积弊的时候了。   如此贵重的建筑焚毁,说明宗室诸王、皇亲国戚之中,有大奸大恶之人,需要尽早除去。   而在这次火灾之前,最符合这个说法的两人,正是可能有所勾结的淮南王与武安侯。   如今田蚡死了,用董仲舒的话说,那叫顺应天道。   因此即使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没人敢置喙。   大风拔木,他得怎么说啊……真是难办。   要是尚太医在就好了,记得尚太医很擅长这些,定能把这事绕过去。   刘彻先是问太史令天象如何。   “最近天象可有异动?”   太史令如实回答:“回陛下,并无异动。”   是真的没有异动,不是他敷衍陛下。   “那今日之事是为何?”刘彻心中转过无数猜想。   “陛下……大风拔木,木属五行,木有曲直。”太史令不能瞎扯,只能引经据典,还得说出些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来。   “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   其实刘彻自己也懂这些,但他认为太史令和博士们会更专业,所以才会询问:“依太史令的意思,朕是犯了什么忌讳?”   太史令吓得咽了口口水,差点被自己呛死。   他心里逐渐捋清了思路,说实话,他连现场都没去过,就被薅过来参加致命问答了,根本不知道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但是尚谨托付过他,让那些方士离陛下远点。要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岂不是让殿外那些方士掌握了话语权?   这可不行,还不如去把那群博士叫来。   田猎不宿?说陛下打猎不符合时令?陛下去上林苑玩一玩其实也没什么,又不是大型打猎,这可是陛下的爱好。而且最近陛下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打猎才频繁出入上林苑的。   饮食不享?说陛下吃饭的时候不行享献之礼?那必然不可能,他虽没陪着陛下用膳,但陛下比他还信这些。   出入不节?说陛下出征作战没有节制?那也不行,匈奴必然要打,他也支持,不能让匈奴骑在大汉头上。   夺民农时?说陛下滥用民力侵占农时?陛下发徭役通西南夷,倒确实是夺民农时,但这乃是开疆拓土,不得不行。   那就只剩下……奸谋。如果是奸谋,未央宫墙的树被连根拔起,很可能昭示奸人在宫内。   他要是说这个,陛下不会以为他在指桑骂槐吧?   “陛下,乃是奸谋。”太史令低头答道。   顶着刘彻不善的目光,太史令继续说:“陛下出未央宫即遇大风拔木,此乃上天提醒陛下,有人对陛下行奸谋。”   “而此人,很可能正在未央宫中藏匿。”   未央宫官署众多,倒确实有奸邪,陛下若能借此除去一些人,也是好事。   刘彻本也有此猜想,立刻下令:“传朕旨意,未央宫戒严,不许出入。命未央卫尉李广带人搜查整个未央宫,若有异常,立即上奏。”   未央宫很大,搜查起来要花费不少时间,刘彻就这样坐在承明殿中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等待。   两个时辰后,李广来报,除去皇后所居的椒房殿,均已搜查,而皇后不愿让他们进去搜寻。   刘彻手上动作一顿,冷声道:“奉朕之命,入椒房殿搜查是否有可疑之物。”   不久后,侍卫们押着一名红衣女子到了承明殿前。   太史令坐得离门口近,一眼就看见那女子,震惊地上下打量一番。   红衣的巫女?   他有点懵,虽然他是根据《易》与五行之说进行了合理推测,但其实很担心不是有奸谋而是夺民农时,他竟然这么准的吗?   他观测天文要是次次都有这么准就好了。   等一下,从皇后宫中搜出巫女?!那岂不是……   伴着太史令震惊的眼神,李广上前汇报:“陛下,此女名楚服,乃是巫。臣等还在皇后宫中搜出了……”   刘彻听到这句话,眼中蕴着怒意。   这是要行巫蛊之术诅咒他?   ————————   猪猪:去病怕吗?   小霍:我想倒拔垂杨柳!   路过的鲁智深发出一个问号?   *   太史令:(痛苦面具)不想回答致命问题,要是尚谨在就好了,他擅长这个   小谨:(微笑)你猜猜我为什么擅长这个?(扭头暴打赵高)   *   最近看五行志,古人真的很相信这些诶。   文中关于这些五行的叙述多来自《汉书*五行志》《易》等等   大风拔木是真的,刚好就在这一年七月OWO   《汉书》:秋七月,大风拔木。乙巳,皇后陈氏废。捕为巫蛊者,皆枭首。   *   真的很想知道为啥因为这个事情杀了那么多人,《汉武故事》里面写的楚服和陈阿娇,真的很像一对百合hhh   【然皇后宠送衰,骄妒滋甚。   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   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著男子衣冠帧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   上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事。   废皇后,处长门宫。】   不过《汉武故事》太能编了,还是不采用这个解释了。   大家觉得猪猪为啥这么生气?   *   晋江整了幺蛾子,小天使们觉得要是改个备用文名叫什么好(瘫)要是采用了发大红包!   *   感谢在2023-11-0316:16:47~2023-11-0517:3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无客20瓶;鹤归5瓶;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9]废后:长门怨。   “善及,陛下将此事交由你,可要好好干。”韩安国欣慰地看着张汤。   韩安国养了五个月,腿脚总算好多了。   刘彻准备调任他为中尉,不过还没发调令,就因巫蛊案给搁置了。   张汤低垂着双眸,看着手中的文书,轻声应是。   自从查证窦婴言论后,他就没怎么得到重用了,这是个好机会。   他眼中的田蚡虽有缺点,却也是知人善任的伯乐。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刺杀尚谨的刺客会是田蚡的人。   他一边觉得懊悔,自己竟没能审出来,一边觉得庆幸,不然他最终会选择亲手将田蚡的罪行呈贡陛下。   至少如今他不用两相纠结了。   张汤身上有一股狠劲儿,绝不徇私,严刑厉法。   *   椒房殿。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陈皇后念着这几句话,似哭似笑。   她终其一生,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滔天的权势?是刘彻的宠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如今好像也分不清了。   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怨恨谁。   怨恨对她毫无留念的皇帝,还是怨恨抢了她的宠爱却让她挑不出错处的卫夫人。   或许她更恨刘彻一些,复杂的心绪交织之下,她一边设祀以求刘彻念旧情,一边内心怨恨诅咒他。   于是连带着三百人因她而死。   如今也不需要明白了,她只是后悔。   她曾经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步上薄皇后的后尘。   得了废后的诏书,反而心安了。   只希望母亲不要受她的牵连。   *   没人知道为何皇后行巫蛊会牵涉这么多的人,并且全部处以死刑,还是大逆无道之罪。   众说纷纭,却没人敢去问真相,想来此事恐怕比表面所见更加骇人听闻。   馆陶长公主对此事的反应太大,险些要不管不顾去寻刘彻,好在被拦住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她心里其实清楚,自己的女儿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却绝不愿看到有废后的那一天。   可她已不是窦太主,没有资格与权力去阻止刘彻。   皇太后也不会念昔日旧情,劝阻刘彻。   她心知这对母子是一样的,太后自己如今都得看刘彻的脸色,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拿捏刘彻。   好在至少看在她的面子上,女儿即使被废,也不会受到苛待,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她心里究竟生出几分愤恨。   她有时会去找平阳公主,又或者该称为阳信公主。   平阳侯已死,阳信公主的儿子曹襄虽继承了平阳侯的爵位,但是阳信公主又嫁给了汝阴侯夏侯颇。   夏侯颇是开国功臣夏侯婴的曾孙。   平阳公主与夏侯颇的感情很平淡,她的重心如今都在儿子曹襄身上,与夏侯颇不过相敬如宾。   “若是没有我,皇帝如何能即位?他如今竟然抛弃了我的女儿!”   平阳公主看着姑母口出怨言,叹了口气。   她不敢直言,即使没有姑母,弟弟也一样能登基为帝。父皇对弟弟的宠爱她都看在眼里,姑母确实是助力,可根本还在父皇。   “她毕竟无子,被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姑母还是想想如何让她过得好些吧。”   平阳公主对陈皇后被废这件事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不体面。   毕竟单纯的无子被废和因巫蛊之术被废是不同的。   思及身在宫中的卫子夫,她还是希望姑母不要迁怒卫子夫。   在她看来,陈皇后既已被废,总要立新后,卫子夫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还缺些火候。   *   刘彻最近心情不是很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提拔人才。   比如在此次巫蛊案中表现优秀的张汤。   他将张汤提拔为太中大夫,与最近刚提拔为太中大夫的赵禹一同论定律令。   八月时,他又下了举贤诏,策问天人之道。   公孙弘再次进入了刘彻的视线。   其实先前举贤,公孙弘也是来了的,不过刘彻当时没看上,把公孙弘打发回去了。   但是没想到公孙弘在菑川国的声望很高,又被推荐来了。   虽然公孙弘一再推拒,但菑川国一意推举。   太常看了公孙弘的应策,觉得平平无奇,列为下等。   刘彻现在正在看上百位贤良的疏文,看的多了,有些意兴阑珊。   他的手移到下等的应策之中,随手打开最上面那一份,映入眼帘的是公孙弘的姓名。   他本是不感兴趣的,毕竟前几年对公孙弘的印象还保留着。   只是读来越发觉得写的好,颇合心意。   倒是与董仲舒有些相似。   “公孙弘为首。”刘彻将公孙弘的策文放在了最上面。   “明日召公孙弘入见。”   *   上谷郡。   张次公觉得,自己要收回之前的话,尚谨不仅学习了缝制皮革,竟然还做得一手好木工。   尚谨在做木工,他就在旁边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谨,你这都是从哪学的啊?”   尚谨抬头似笑非笑地说:“我认识鲁班后人。”   当年造纸的时候他可是跟着学了一手木工的,比不上公输兄妹,却也不算差。   “……”张次公虽然没听说过哪里有鲁班后人,但也没怀疑,只是觉得离谱,“有你不认识的人吗?”   “我还说我见过始皇帝和公子扶苏呢,你信吗?”   张次公只当他在开玩笑,于是跟着玩笑道:“信啊,你说你认识女娲娘娘我都信。”   “你也不怕不敬。”尚谨哭笑不得。   “女娲娘娘大慈大悲,怎么可能跟我计较。”   女娲在祭祀的神明中地位极高,他小时候就被母亲带着给女娲娘娘磕过头。   “我乡里的女娲像修得可好了,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跟我母亲一样,看着可慈祥的女神。”   张次公又絮絮叨叨了一堆跟女娲有关的故事。   他硬生生讲了半个时辰,尚谨手上动作不停,时不时应他一句,就当是背景音了。   张次公觉得口渴,端起旁边的碗喝了口水,才停止了神话故事串讲。   他看着尚谨做木工,又想起之前尚谨打铁。   “你上次做的马镫,实在的太神奇了。”张次公近水楼台,自然也得到了马镫,试过之后也很是激动,觉得自己能冲到匈奴人面前给对面来一刀再跑开。   他觉得奇怪:“说来也怪,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东西?明明也不是很难制作。”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学君子六艺,每次算数,他总是算错,待到夫子一讲,他就恍然大悟。   “等我的新马鞍好了,你就知道为什么非得马镫不可了。”尚谨如今在做的高桥马鞍。   他觉得高桥马鞍一定程度上是促进了马镫的出现和改进的。   有了高桥马鞍,上马的难度其实增加了,有了马镫,才方便上马。   “这是个马鞍?”张次公疑惑地问,对这些木头细细端详。   张次公这几日看着尚谨把桦树的原木砍型去皮,锛成了好几块奇形怪状的木板。   尚谨停下了手中打磨木板的动作,笑道:“对啊,你平时骑马,有没有觉得总是有点滑?”   尚谨举起其中比较平整的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张次公终于看出确实是马鞍。   “那这两块长得跟桥一样的木头,也加在上面?”张次公总觉得那几块木头拼在一起就陌生了。   看着边缘的形状,张次公猜测它们是连在前后的。   尚谨点点头:“眼力真好,就是桥型的。”   “要加在前后?”张次公恍然大悟,“这样就能坐在中间了!有了挡板,就不容易掉下去了!”   如今的马鞍大都是平整的,但也有少数是有起伏的。   “等等,那你为什么要先去做皮革?”张次公虽然没做过马鞍,却也知道马鞍最外层才是皮革,“皮革应该在最外面吧?”   “因为我不会啊。”他自然要从棘手的学起。   “你竟然不会?我看你缝的时候还挺得心应手的。”张次公突然找到一样尚谨不会的东西,但是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学会了。   尚谨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碰针线,大概是在西南修灵渠的时候,韩信跟着他到处跑,把衣服给弄破了,他只能自己上手了。   “以前给家里孩子缝过衣裳,但是会缝衣裳又不代表能缝好皮革马鞍。而且我可不止学了怎么缝,还有鞣制皮革的方法。”   “原来是给家里孩子缝过啊,怪不得……孩子?!”张次公瞳孔地震,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陛下知道吗?”   尚谨已经十七了,有个孩子也不是没可能,但是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难道是私生子?不对啊,尚谨不是最讨厌不负责的父亲吗?   尚谨无奈至极:“想什么呢?是从东海郡救的一个孩子。”   “哦哦!吓死我了。”张次公抚了抚胸口,他就说嘛,原来是洪灾的时候救的啊。   “那为什么不找专门的工匠?还要自己去学?”张次公觉得这样快多了。   “多掌握一门手艺,以后好混饭吃。”尚谨语气平平。   张次公觉得他在开玩笑:“你可是陛下看重的人,还需要混饭吃?”   “我又不会一直做官。”尚谨的计划是等到任务确认能够完成,就退休去编写医书。   好巧,他上个世界的计划是等到扶苏登基有所成就之后就退休,学王翦老将军找祖龙要奢华豪宅那样,问扶苏要个豪华大宅子养老。   事实证明,大秦的臣子是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还有可恶的匈奴,他就是间接死在匈奴手里。   这么一想,突然想把冒顿单于的孙子从匈奴王庭薅出来。   【宿主不用担心,扶苏和韩信王离已经把冒顿单于收拾了,差点准备把头拿去祭祀你。】   尚谨听着更生气了,他都没能见证历史。   张次公突然警觉,怎么总觉得附近有危险?是错觉吗?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很自觉地忽略了尚谨。   确认周围一切正常,他又坐下说:“我看你少说是要封侯的,到时候自然有食邑,就算老了也是富贵日子。”   尚谨只是笑笑,继续打磨面前的鞍桥。   张次公还以为他是开玩笑,还觉得他真好学。   陛下要他跟着保护尚谨,他就天天看着尚谨做马鞍。   然后看着尚谨给马鞍固定,上色,风干,打孔……   他人都傻了,尚谨甚至会给马鞍雕花画纹。   等到繁琐的工艺完成,尚谨给自己的马匹装上,试着骑马跑了几圈。   尚谨对自己亲手制作的第一个马鞍的评价是:“不咋样。”   张次公不解:“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试试。”   张次公眼睛一亮,踩着马镫上马,坐在高桥马鞍上,新奇不已,摆出各种搞笑的姿势。   尚谨笑得差点没岔气,没看出来张次公还有谐星天赋。   “就没感觉出点什么?”   张次公这回看出问题来了。   “有点不贴合马背,容易磨着。”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要重新算角度。”尚谨现在有把握了,“可以去雇工匠了,我差不多知道怎么改更好了。”   *   长安,承明殿。   看着面前的巨大雕花木盒,刘彻内心激动地搓搓手,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惊喜。   卫青和霍去病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刘彻打开木盒,里面摆着一具高桥马鞍。   随着木盒来的还有几个工匠,开始为刘彻解释如何制作。   “赏!”刘彻越听越开心,大手一挥,给了工匠们赏赐,让人带他们去安置。   随着惊喜而来的还有思虑。   马镫和新马鞍自然是好,虽说以前没有过,可是工艺都不算难。   若是大举推行,且不说又是多大的花销,最重要的是,若是匈奴人也得了这些宝贝可怎么好?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说了。   卫青沉吟片刻,劝道:“陛下,匈奴人注定会知道这些,总不能因此将它们束之高阁,我们只要有先机就好。”   马镫和马鞍是无法藏私的。   打仗总会死人,匈奴人自然可以把马镫和高桥马鞍从死去的马匹里扒出来再行效仿。   “是我想岔了。”刘彻心里盘算着先做一批出来。   霍去病撑着脸看马鞍,内心蠢蠢欲动,好想试试……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东西。   卫青见他发愣的样子,问道:“去病想什么呢?”   “在想谨还会做什么好东西!”霍去病心情雀跃,又看向刘彻,“而且陛下你还没回礼呢!”   “你们说送什么好?”刘彻像是发出疑问,又自问自答,“要不给个爵位吧。”   神医名头再响亮,再受人尊敬,终究没有爵位来的实在。   他先前就说要给尚谨爵位,至今也没给,这样的大功,不给说不过去。   有了爵位,尚谨即使一直是医师,也不会再轻易受到轻视。   ————————   张汤历史上没记载他的字,善及是我自己取的   取自《论语。季氏》:“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   小谨:想把冒顿单于的孙子从王庭扯出来   舅舅&小霍:(看向瑟瑟发抖的单于)(露出和善的笑容)   *   选中湮灭小天使的文名!   其实不会立马改,只是如果刚好现在的文名里有热词的话会暂时改一下,一周后就会改回去这样。   *   感谢在2023-11-0517:30:09~2023-11-0621:0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绫羽20瓶;青丘小六2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五大夫?右庶长?:小谨:原来我是泰山松树doge   上谷郡。   今日尚谨迎来了意外之人——卫长君。   尚谨本在教军中医师捣制药材,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惊喜地问:“长君?”   他放下手中的小勺,起身走到门口,卫长君揽过他的肩,引着他往外走。   “这么久没见,感觉你长高了不少?”卫长君比划了几下,“走的时候才到我肩膀,怎么感觉现在跟我差不多了?”   作为卫家长子,卫长君的基因也很好,跟卫青差不多高。   以前他和尚谨待在一起,都是低头说话,现在突然平视还有点不习惯。   军中伙食比长安还好?   尚谨笑道:“来了军中,常跟着次公一起习武,自然长得高些。”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不了多久就到他原本的身高了。   “听次公说,你比兵卒们还刻苦些,义纵听了,担心你吃不消。”   “既然来了军中,虽是医师,可以后是要跟着军队的,怎能不用功?”尚谨又想到霍去病,无奈地说,“再说了,我可是答应了去病,到时候给他展示展示我的箭术。”   卫长君听他提起霍去病,也勾唇一笑。   尚谨时常写信回来,不仅刘彻、卫青、霍去病有,义妁、义纵、公孙敖也有,卫长君、卫步、卫广他们自然也有。   但每次拿到最多的信必然是霍去病。   霍去病总问军中是什么样的,还想看他的箭法,尚谨满口答应,闲暇之余更用功了。   自己说出去的话,累死也得做到,他不想社死。   “听去病说过,怎么样?现在拉得开三石弓了吗?”卫长君跟霍去病聊起过这事。   “快了。”尚谨点点头,又询问卫长君,“你怎么来上谷了?”   卫长君虽没有卫青那般受刘彻宠信,但如今也是少府丞兼任侍中。论实权甚至更大,怎么突然来了上谷?   “给你带好消息来的。”卫长君此时已不是往日任官时的宽袍大袖打扮,换上了更简便的衣服,“而且我还未服兵役呢。”   大汉是征兵制与募兵制并行,男子年满二十就要登记在册,此后每年都要作为更卒服劳役一月。二十三岁开始必须服兵役两年,第一年是做正卒,多在自己郡中,第二年才会去长安做卫士或者来边疆做戍卒。   可卫长君都是少府丞了,那可是少府二把手,大可以拿钱财抵去兵役,怎么还半路来了?   “哎,不用纠结什么一年两年的,我来确实是服兵役。不过我是侍中,留在军中是做监军,但最重要的还是……”卫长君张望四周,觉得这里并不适合继续说话,拉着尚谨要离开。   “走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尚谨反手把他拉回来:“哎!我还要去教他们……”   卫长君对着里面那帮医师喊道:“尚医师我就带走了,你们好好制药。”   医师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尚谨和卫长君反复拉扯,最后还是被卫长君给带走了。   他们面面相觑,这算不算强掳军医?   一个人焦躁地摸着胡子,看向面前的金创药,跺了跺脚:“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他怎么就把人拉走了?”   “要不要和将军说一下?不会出事吧?”有人更担心这样没有报备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一看就是尚医师的熟人,听尚医师刚刚说的,好像是新来的监军?”另一名医师耳力好,摇摇头。   若真是监军,他们可拦不了。   “那应该不用?”   *   “这么急做什么?”尚谨跟着脚步匆匆的卫长君。   “回沮阳。”卫长君带着他去了马厩。   “去沮阳做什么?那可有一段路的。”   “这里不方便说。”   “啊?那要和将军说我离开才行……”   “我来的时候告诉他了。”卫长君摆摆手,翻身上马。   尚谨只好骑上自己的马,稀里糊涂地跟着卫长君这个谜语人往沮阳去了。   两人一路上都是沉默的,倒不是不想说话,主要是风大,马匹速度又快,压根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等到了沮阳县,他们才慢下来。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尚谨发现卫长君似乎对沮阳的路很熟悉。   “陛下说,你先前若不在军中,总是住在驿馆,来往之间未免路途遥远。”卫长君瞒了一路,终于能说出来了,“陛下赐了一处府第。”   卫长君把钥匙抛给尚谨,尚谨下意识接住。   听卫长君说府第,他愣了一下,问道:“府第?”   若是刘彻给他置办了个宅子,那他不觉得什么,但是府第……   这两个字明显就区别于普通的房子了。   这好像不是他能住的东西吧?   “而且不止这一处,你猜猜为什么!”卫长君兴奋地说。   他并不回答卫长君的问题,而是直接要拒绝:“陛下厚爱,只是承受不起。”   虽然他人缘好,但是鬼知道这事会不会变成把柄?尤其是那些嚷嚷着礼制的,他可不想被弹劾。   “哎?你就一点都不惊喜?”卫长君不解地问。   正常来说,被陛下赐了个大豪宅,不是应该高兴吗?   “有惊,不喜。”尚谨无奈地回答。   惊吓还差不多。   “你倒是猜猜陛下为什么给你赐!”   “因为马镫和马鞍?我该回绝陛下。”尚谨摩挲着手中的钥匙,又扔回给卫长君。   “不对不对,不是因为这个,这府第是你应得的。”卫长君语气都急促了些。   义纵不是说这样送礼会比较有喜悦的感觉吗?怎么尚谨对这丝毫不心动?   尚谨当然不会心动,上个世界他都快住在咸阳宫了。更别说还有祖龙赐的几处别院,扶苏赐的丞相府,众多田地,甚至还有林场。   看卫长君着急了,尚谨失笑道:“长君,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好吧好吧,你这反应都不像是陛下赐了你府第,倒像是赐了头驴给你一样。”   尚谨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比喻?   这时两人已经到了卫长君所说的府第,尚谨抬头一看,确实气派,不像是他现在能有的。   他们站在门前,尚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依据户律,有爵位者当受田受宅,五大夫廿五顷,廿五宅。”   “五大夫?”   他真成泰山的松树了?   尚谨察觉到自己思维跑偏,连忙把思绪拉回来。   “平白无故的,赐爵给我干什么?”尚谨疑惑地问。   他不是在信里说了,不需要给他什么吗?   猪猪难道不明白,他在帮猪猪省钱吗?虽然省不了多少,但他真的不缺什么。   卫长君这下是真无语了,问道:“你是不是对平白无故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尚谨做的这些事,哪个拿出来不是让人艳羡的大功劳?刘彻一直只是给些钱财才奇怪呢!   “可我和陛下说了不需要。”   “你不要,陛下还能不给?拿走拿走!放我这儿重得很,腿都麻了。”卫长君把钥匙扔给尚谨,催他开门。   尚谨也不再推辞,打开门,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几个侍从在洒扫了。   见他们两人进来,一个侍从自觉的过来牵着马往马厩去了。   另一名侍从忙迎上去,引他们去主屋,还上了茶,又匆匆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卫长君才低声道:“何止如此,陛下还说之后要赐你右庶长的爵位。”   “不可。我不过一介医师,怎能居右庶长之位?”   右庶长,第十一级,已经能作比千石的官了。   “且不说我不曾有过军功,即使是有,一次晋爵也不可过三级。”   当然,这是针对普通兵卒。   卫长君不以为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并非身有军功才能进爵。”   “我就懒得吹嘘你了,你现在虽不在长安,却是真的炙手可热。”说尚谨的好处,卫长君能说三天三夜,“而且马镫和马鞍,等再与匈奴开战,则可出其不意,怎么不是军功呢?”   马镫与马鞍如今已经在权贵里流行起来,刘彻也已令考工室大批制作,以备军需。   “可右庶长已是位比九卿,即使不是军功,要因官职而封,也不该是我现在得的。”尚谨摇摇头,他怀疑刘彻是不是又上头了,“若陛下强行要赐,反倒招人议论。”   仲卿没劝一劝吗?他不信仲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陛下先以古书之名,赐你五大夫的爵位。”卫长君觉得刘彻的操作毫无问题,但有的人觉得有问题,“有几个博士还觉得低了。”   “低了?”尚谨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   他虽然也与博士们来往,甚至辩经论道,但他们也不至于如此吧?   卫长君憋着笑:“说是始皇帝羞辱儒生,连颗树都是五大夫,你对儒学有补缺之功,怎能只是个五大夫?”   尚谨恍然大悟,原来是应激了。   “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呢,当时祖龙想封五大夫,他本人其实在看儒生的乐子,还帮着祖龙怼儒生来着。   “而且也不能再高了啊?”   一次赐那么高,免不得有人多嘴。   卫长君撇撇嘴:“所以说啊,他们嘴上这样嚷着,但若真给你更高的爵位,他们说不定又要觉得不合规矩了。”   五大夫是个分水岭,以下不过小吏和平民,可以上却是位比九卿。   尚谨的身份不尴不尬卡在这里,其实五大夫是最合适的。   如果再高也不是不行,毕竟刘彻才是手握大权的皇帝。刘彻想赐爵,自然多的是理由,但是会有很多人觉得他功不配位。   卫长君笑着说:“陛下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对自己喜欢的,压根不管别人怎么说。”   刘彻属于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偏爱,比如多年后黄河边上,所有人都得去扛沙土,只有他和卫青能在岸上看着。   “不过仲卿劝了他,说陛下若是直接赐高爵,遭人非议,你也不会开心。”卫长君心道自家弟弟真的是玲珑心思。   尚谨这才松了口气,搞了半天,这已经是劝过的结果了。   先前刘彻要给尚谨赐爵的时候,就对五大夫这个爵位不屑一顾。   当然,换成别人,他说不定连个五大夫都不给。   他向来要重用哪个人都是直接了当,哪有弯弯绕绕的道理。   要不是卫青劝得动,他哪里肯找折中的法子。   “仲卿说得对。”果然还是仲卿更了解他。   还好没真一下子给他个大惊喜。   换作旁人,怕是恨不得一步登天,尚谨却最忌讳这样。   刘彻是有点任人唯亲在身上的,这个“亲”自然包括亲信,但尚谨并不希望自己做特殊的那个。   他的身份其实有点未来绣衣使者或者锦衣卫的成分在里面。如果位置太高,反而不好。   其实最好的应该是他彻底隐在暗处,不要太惹眼,不要与刘彻太亲近,这样才不容易让人起戒心。   但他注定不可能隐去所有锋芒,因此前期只能尽力打造自己的人设,迷惑王侯百官。   不过如今也无需这般谨慎,刘彻在朝中的绊脚石已经被铲除了。若说还有什么要警惕的,也只有淮南王那群人了。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其他人对他议论,倒不是他怕,而是听到那些话想把他们的嘴撕烂。   毕竟他虽然受人尊敬,但总有人因为他的出身歧视他。他虽然习惯收敛情绪,可又不是泥捏的,心里总会生气,心情不好容易得病。   “陛下这是准备让我再立功?要去打仗吗?”尚谨理解的折中,自然是刘彻想让他镀金,再名正言顺给他赐爵。   事实上,不少权贵子弟都这么干。   见他面色轻松起来,卫长君不解地问:“如果陛下真的让你领兵,你一点都不担心啊?”   “这个啊……”尚谨粲然一笑,“不怕。”   “难不成有高人指点?我不记得你祖辈有当将军的啊?”   尚谨但笑不语,他确实没有统领大军的本事,但几千人的军队是带过的。   与那么多将军共事过,总是懂一些的,战略战术也学过,至少他不会迷路也不会往坑里跳。   说到迷路,他开始担心公孙敖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阻止公孙敖迷路,如果公孙敖没有迷路,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至于为什么不去阻止李广……他觉得就算他想带路,李广也不会听他这个医师的话。   “陛下哪舍得你去,毕竟他没把你往那方向培养过。”卫长君压低了声音,“陛下的意思是,军中随行医师虽自古有之,却不似宫中医官或军中将士那般分明。”   尚谨已经猜到刘彻要他做什么了。   “陛下的意思,是要我自己造个官出来?”他难免惊讶。   “咳,倒也不能这么直白。”卫长君咳嗽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反正陛下会为你作主,朝中武将也不会反对,至少得是个千石的官,你再编些其他的出来。”   “陛下最近忙着治理南方虫患,头疼着呢,让你编好了给他送去。”   [懂了,猪猪喜欢给人造官职,比如大司马大将军doge]   [赌一手猪猪会后悔嘿嘿!]   [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小谨最擅长这个,完善官制,不是第一次干了,尤其是医者体制这方面,小谨得心应手。]   [要是猪猪自己随便编一个就算了,过不了多久,猪猪会被竹简淹没的。]   [不知道你们还记得小谨的《工策》不,怪吓人的。祖龙看了一天都没看完……]   尚谨则是触发了关键词——虫患。   “是螟吗?”他记得依据《汉书》记载,这一年八月是螟灾。   “你果然消息灵通。”卫长君摸了摸下巴,“说来也怪,总感觉螟灾变多了一点。”   “以前南方是所谓的蛮荒之地,人少,自然螟灾也少。”尚谨心里清楚是什么原因。   “你的意思是,真如他们所说,这是上天降灾?”   尚谨扯了扯嘴角:“谁又忽悠陛下了?”   他走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猪猪太过迷信,别又跟之前一样差点被忽悠瘸了。   “太卜令说要先祭祀,再除螟,还有些博士,说是无德,才会生裸虫之孽。”   “董仲舒没打他们?”   不会解释可以不要解释,怎么一点头脑都没有。猪猪最近又没干坏事,干嘛要“骂”猪猪,能不能抓住重点啊?   他看说这话的博士得回炉重造了。   还祭祀呢?把太卜令扔螟虫堆里,就知道该先去大张旗鼓的祭祀还是赶紧除虫。   “啊?关董相国什么事?”卫长君迷茫的问。   董仲舒远在江都,怎么管得了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是无德呢?明明是有人利令智昏。”尚谨拿起了刀笔。   让他用迷信打败迷信,再上书论说除螟。   “你要干嘛?”   “怼死他们。”   卫长君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地问:“啊?”   ————————   卫长君:你猜猜!   小谨:(摆手)拒绝,我不要这大宅子!   卫长君:(疑惑.jpg)   *   猪猪:试图给个大惊喜   舅舅:陛下你冷静一下!谨不一定喜欢!   *   《汉书。百官公卿表》:“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驯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的《户律》规定了对不同爵位等级的人授予相应的耕地和宅地:   关内侯九十五顷,大庶长九十顷,骊车庶长八十八顷,大上造八十六顷,少上造八十四顷,右更八十三倾,中更八十项,左更七十八顷,右庶长七十六顷,左庶长七十四顷,五大夫廿五顷,公乘廿顷,公大夫九顷,官大夫七顷,大夫五顷,不更四顷,簪袅三顷,上造二顷,公士一顷半,公卒、士伍、庶人各一顷。司寇、隐官各五十亩。不幸死者,令其后先择田,乃行其余,它子男欲为户,以为其口予之。其以前为户而毋田宅,得以盈,宅不比,不得。   宅之大,方卅步。彻侯受百五宅,关内侯九十五宅,大庶长九十宅,驹车庶长八十八宅,大上造八十六宅,少上造八十四宅,右更八十二宅,中更八十宅,左更七十八宅,右庶长七十六宅,左庶长七十四宅,五大夫廿五宅,公乘廿宅,公大夫九宅,食大夫七宅,大夫五宅,不更四宅,簪袅三宅,上道二宅,公士一宅半宅,公卒、士伍、庶人一宅,司寇、隐官半宅,欲为户者,许之。   *   感谢在2023-11-0621:01:04~2023-11-0820:5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10瓶;云裳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竹简如山:猪猪:震撼.jpg   长安,承明殿。   “陛下,上谷的文书来了。”   “仲卿,有谨的吗?”刘彻抬头问。   卫青点点头。   刘彻笑了笑:“他倒是想的快,先将他的拿来。”   卫青将十卷竹简搬到刘彻面前,刘彻迷茫了一瞬间,疑惑地与卫青对视一眼。   卫青也不知道尚谨到底写了些什么。   饶是刘彻看过不少长篇大论的奏章,这会儿都有点震惊。   “不就是想个事情,怎么写了这么多?”   他不就是让尚谨随便想几个军中医官的名号吗?怎么这么多?   刘彻展开竹简,开头就把他看懵了。   驳螟灾失德论书。   不是军医的事情?   他读来面色一时凝重,一时高兴。   再拿起第二卷竹简。   除螟书。   卫青在一旁看着他变换脸色,也不知尚谨写了些什么。   “仲卿!”刘彻兴冲冲地喊了卫青一声。   “陛下?”卫青的目光投向竹简。   “我就说谨还有别的办法!”刘彻想起多年前在药田山上时,尚谨提起蝗灾一事。   “你看!”   卫青接过竹简,起初还有些担心,随之而来便是惊叹。   “陛下,臣以为,谨所书为上。”   “召太卜令和范博士过来。”刘彻顿了顿,“还有大农令丞。”   *   今日的承明殿十分热闹,来的都是能说会道之人。   博士范山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看到陛下有点心虚。   他是几个博士里带头说螟灾是失德所致的,其实说完有点后悔,但是话都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陛下真是仁德,竟然没有生气。   比起范山,太卜令更心虚,陛下听了他的话,先花了三天祭祀,但祭祀之后的几天确实没有效果。   大农令丞是最自在的那个,去年他的上司大农令换成了郑当时,为人和蔼,通晓农事水利。   如今郑当时在黄河修水渠,便由他暂代大农令之职,祭祀不归他管,事情一出来他就奉陛下之命安排人除螟了,目前效果还不错。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议一议螟灾之事。”刘彻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范山身上,“范博士,朕记得你之前说,天降螟灾,乃是无德?”   “你再说说因何而得此论?”   “潜龙勿用,众逆同志,至德乃潜,则生异风。政悖德隐则愈乱,异风与云俱起,折损五谷。”博士赶忙起身道,“异风绝经纬,风止即升温,升温即生虫。异风温,螟虫起,害益人之物。”   “可有凭证?”刘彻眼神闪烁,竟生出几分笑意。   博士不明就里,高声道:“传曰:思心之不,是谓不圣,厥咎,厥罚恒风,厥极凶短折。”   “朕说的是实证,不是让你根据那一句话编。”刘彻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   有一种照着参考答案抄作业的快感。   身为博士,范山自然对史书有所研究,尤其是他还是公羊家,今文学派。   今文经学重视义理的阐发,同样是传春秋经,公羊更讲求三科九旨。   因而他很擅长从《春秋》简略的记载里盘出门道。   尚谨既不站今文经,也不站古文经,觉得各有各的好,但是不喜欢这些博士把《春秋》整成迷信载体。   不过尚谨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学会了他们的套路,尤其是对《五行志》,是认真读了的。   博士自信地说:“隐公五年,秋,螟。时隐公观渔于棠,乱礼失德。”   “错了。”刘彻故作高深地摇摇头,“时隐公观渔于棠,贪利之应也。其逆臧釐伯之谏,利令智昏,以生裸虫之孽。”   博士不解地反驳:“可公矢鱼于棠,确为乱礼。”   刘彻叹道:“若观事皆以表面,如何感天人之道?”   博士一愣,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抛出自己的论据:“庄公六年,秋,螟。先前公子朔与宣姜图谋卫太子之位,设计杀太子伋,继位为卫惠公,得位不正,是为失德。”   大农令丞震惊地看着博士,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陛下得位很正,是先帝一心要立陛下,但是先帝确实曾有另一位太子,真不怕陛下觉得他是余孽啊?   博士像是没接收到刘彻的死亡视线。   “左公子洩与右公子职因此怨恨卫惠公,于是起兵作乱,拥立太子伋同母弟公子黔牟为国君,卫惠公亡齐国。”   卫惠公的名声确实不好,这辈子就没干过多少好事,还忘恩负义。   “鲁齐宋陈蔡五国奉周庄王之命,为护送卫惠公回国攻打卫国,而后卫惠公归国,怨恨周王收留公子黔牟,转而攻周,是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刘彻挑挑眉,开始给博士扣帽子:“你的意思是……朕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博士吓得跪倒在地,惊恐地说:“臣绝无此意!螟生于鲁,是鲁国助卫惠公,故遭螟灾。”   刘彻笑吟吟地说:“起来吧,朕只是好奇,你说的无德是?”   “绝非陛下!”博士这会儿再感觉不到刘彻不悦就是傻子了,哪还敢说刘彻的不是。   他虽是新上任,想要赚点名气,但还没有拿命换的想法。   “你这要么只得其表,要么延伸太过,实在不得要义。”   “臣愚钝不堪,臣有罪,请陛下赐教。”   刘彻合上竹简,沉声道:“庄公六年,齐襄公会诸侯,送卫惠公归卫,许诸侯国贿赂,齐人归还了卫国得来的珍宝,鲁国却接受了。”   “鲁国螟灾,贪利之应也。”   “再好比隐公八年,九月,螟,乃是郑伯以邴将易许田,有贪利心。”   其实尚谨在竹简中还有一大段文字,是以此事指南方诸侯异动的。   侯专封、公常于利、侯不朝一类的,还举了文帝时淮南王、楚王、吴王的事情,字字在理,都戳中了刘彻内心的担忧。   真要论口才逻辑和说服力,尚谨可比这些个博士厉害多了,连对面要说些什么都猜到了。   不过刘彻并不愿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打草惊蛇可不好。   刘彻眼中含着嘲弄之意:“卫惠公继位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总此十三年。你可倒好,想的又多又少。”   一个螟灾扯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从女娲补天开始说呢?   照这样,什么东西都能牵扯上了。   以灾祸示天意,本就是要时间离得近,才显得更可信。   “陛下博学!是臣无知卖弄了。”博士羞愧地低下头,看来他于春秋一道,还是浅薄无知。   刘彻眼中笑意更甚:“不是朕博学,这些又不是朕说的。”   他现在有一种把骂自己的人怼得心悦诚服的舒适感。   “啊?”博士一愣,那刚刚跟他说话的是谁?   “你年轻,还得多历练着,你的每一句话,他都算到了。”刘彻有些得意。   范博士下意识想追问是谁,又不敢再多嘴。   而且他不年轻啊!他跟陛下一个年纪,陛下对他说“你还年轻”也太诡异了!   但是他又抓心挠肺想知道哪个人这么厉害?难不成是董相国?竟对天人之说如此通晓?   博士试探着问:“臣回去定会好好钻研,不知是哪位大家,臣想向他请教。”   “算不得大家,比你可年轻多了。”刘彻才不愿意说,“你先下去吧。”   博士只好行礼离开,临走的时候还是恨不得抓耳挠腮,到底是谁啊?他真的很想请教一番。   刘彻又看向第二个要收拾的人,冷冷地说:“太卜令。”   太卜令一抖,不敢言语。   “朕依你之言,先行祭祀,并无用处啊……”刘彻很是不爽,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确实很信这些,但是如果不奏效,他不会觉得自己心不诚,只会觉得出主意的坑他。   “求陛下恕罪!臣知错!”   “刚好,你们两个都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刘彻微微动了动手,卫青立刻会意,将竹简分发给他们。   “是。”   太卜令更加心虚,他总不能拿祭祀之心不诚之类的理由来反驳陛下,他怕掉脑袋,就差把头按进竹简里了。   大农令丞惊讶地看着竹简,总竹简上的字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字迹。   上面说螟虫类别繁多,但多专食,一种螟虫只吃一种作物。   此次螟灾为稻螟,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南方种植水稻的越发多了。   周朝时,南方为蛮荒之地,水稻种植的面积还比较小,稻米还是很珍贵的作物,稻螟自然不多。   汉以来,南方逐渐富庶,水稻也越传越广,种植的水稻越来越多,螟虫自然也就多了。   后面详细写了防治螟灾的方法,不仅详尽周全,还颇具条理。   当然,为了符合汉朝的风气,尚谨还是提了祭祀一事。   他知道人们相信虫也有神,比如蝗神什么的,劝他们不信,太不切实际。   于是便说,应当治理见了成效再行祭祀,不然只会让神仙觉得治理的官吏怠政,更让上天生气。   还把五行中关于水的解释扯了出来,又举了几个《春秋》的例子,让人忍不住信服。   太卜令就是后悔,不该把话说的那么绝,该学学这个,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大农令丞如获至宝,觉得这其中尤其是轮作与药物这两种方法让人醍醐灌顶。   不过他还是有所犹豫:“这轮作倒是好方法,可是这药物……真的可行吗?”   草木灰什么的倒是简单,可是上面写着砒也可以用,只是要慎重,这真的不会把人也一起毒死吗……   刘彻瞟了他一眼。   “臣先命人试过,再行禀报陛下。”大农令立刻起身行礼,回自己的官署去了。   走在路上,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尚谨的字迹吗?   当时众人上书决议是否要继续修补濮阳河堤,他是看过尚谨那份上书的。   难道大农令说的是真的?尚谨真的是个全才?   看着空了不少的承明殿,刘彻才与卫青说:“仲卿,你说我现在把谨绑回来当官还来得及吗?”   卫青无奈地与刘彻对视,那肯定不行。   不论如何,刘彻心情愉悦不少,高兴地给尚谨寄了封信去。   又过了一个月,刘彻还没收到尚谨的信,有些疑惑。   他倒不是要尚谨回他之前的那封信,而是关于军队医官的那件事,都这么久了,想个名号那么难?   再这样他就自己起一个了。   今日休沐,霍去病来了承明殿,趴在刘彻身边,幽怨地看着刘彻,他都好久没收到尚谨的信了。   陛下到底给谨出了什么难题啊?谨都没时间给他写信了。   一个时辰后,卫青面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刘彻关切地问:“出什么问题了?仲卿,你的表情好奇怪?”   “谨的回复来了。”卫青的神情一言难尽。   “那就快拿进来!”此时刘彻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卫青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去把竹简搬进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侍从终于都停了下来。   刘彻震撼地看着面前堆放成山,比坐着的他还高的竹简堆。   他心怀侥幸地看向卫青,艰难地问:“仲卿,你别和我说,这些都是谨一个人写的。”   ————————   换了新封面!   *   猪猪:照着竹简念的感觉太爽了。   博士:被怼到怀疑人生   *   舅舅:(震惊)谨你这是写了多少啊?   猪猪:(彻底疯狂!)尚谨你都写了什么!救命!   小谨:(无辜.jpg)一点拙见doge是你让我编的啊,不怪我。   *   文中关于螟灾对应的“天意”的意思,翻了很多书,杂七杂八的,综合加作者编,参考了《易》《春秋》《史记》《汉书》《易传》   *   感谢在2023-11-0820:50:56~2023-11-1020:5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懿懿40瓶;鹤归2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2]医策:他像是史书上才有的人。   “假的吧?”刘彻痛苦地看着这些竹简,仿佛看到了未来几日即将暗无天日。   最好这只是一个玩笑。   卫青无奈地笑了笑,戳破了刘彻的幻想:“真的。”   霍去病只觉得新奇羡慕:“哇!”   “你哇什么?”刘彻扭头看向霍去病,疑惑地问。   “谨好厉害啊!怪不得没有写信,写这些肯定费时间。”霍去病夸赞道。   反正又不是他看这么多文书。   刘彻扯了扯嘴角,故意逗他:“这么喜欢,下次让他也给你写这么多。”   “真的吗?好啊!”霍去病兴奋地点头,“这样我每天看一点,能看一个月,就好像天天都在和谨通书信。”   刘彻被霍去病三句话噎住,忘了霍去病现在热衷于和尚谨做笔友。   霍去病看的是闲聊的书信,又不是各种费脑子的上书。   同样体量的竹简,受伤的只有他罢了。   刘彻心里苦,嘴上不饶人:“要不你帮我看?”   霍去病眨了眨眼,无辜地移开视线,对着卫青说:“舅舅!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课业,我先去写了!”   说罢他飞快地说了一句:“陛下再见!”   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的头好痛,我们去用晚膳吧。”刘彻还试图挣扎一下。   “陛下,此非食时。”卫青叹了口气。   这才大中午,哪来的晚膳?   刘彻认命地把手伸向一堆竹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先拿哪个。   “陛下,先看这一卷,上面写着一。”卫青体贴地把第一卷拿了过来。   刘彻幽怨地看了一眼卫青,他还想让其他人帮忙整理一下,他还能偷个懒,从刚刚的震惊里缓一缓。   卫青装作没看见一样,尚谨既然写了这么多,自然都不会是废话,陛下应该尽早看完,免得有所遗漏。   刘彻打开第一卷竹简,被开头几句话沉默了。   「此诸多文书,陛下二日即可略读。」   “???”   “两日?谁两天能看完这么多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也看不了这么多啊?”   尚谨表示,当年祖龙就是花了整整两天看完工策的。   忘记了,祖龙看的是纸质版……   还是早点把造纸术弄出来,他怕猪猪被他的竹简累死。   卫青被逗得笑出声,又连忙止住笑意。   刘彻的视线立刻被卫青吸引,他勾起一抹笑,想到了主意:“仲卿,帮我看看。”   “陛下,这都是有顺序的,前后不连贯,我怎么看得懂?”卫青推辞不看。   刘彻就一直这样盯着卫青,卫青最后还是受不了了。   “我帮陛下看就是了,陛下别这样看着我。”   尚谨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往后几句就提到了如何分读。   「如需辅助,则可先分一人自第六卷读至十四卷,令人讲与陛下,不可再多一人,以免乱了主次。」   刘彻心说你直接把仲卿两个字写上面算了,这不就是不要先给别人看?   *   刘彻晚上睡觉做了个噩梦,梦到尚谨一脸悲愤地说:“为何陛下任奸人害我!陛下不是许诺给我列侯之位吗?如今却也食言了!究竟是错付了!”   刘彻张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这也太不真实了,压根不是尚谨会说的话,他这做的都是什么梦?   下一瞬,他看到尚谨随着一道光化成一座太行山那样大的竹简,把他压死了。   刘彻吓得从梦里惊醒,坐了起来。   好可怕,好恶毒。   一定是昨天竹简看多了。   一想到今天还要上早朝,他就觉得好累。   于是今天朝臣们发现陛下神色恹恹,像是病了。   他们私底下交头接耳。   “哎,尚太医才离开不久,陛下这就病了。”   “若是尚太医在,陛下不当如此不适。”   “不若今日早些结束吧。”   他们不知道,刘彻没睡好的罪魁祸首就是尚谨。   刘彻面无表情地宣布朝会结束,迫不及待地回自己殿中躺着。   噩梦太可怕了,他要补觉。   史官一言难尽地看着空荡荡的承明殿,默默记下几个字。   「上龙体不适,朝会终即卧榻休养。」   *   头疼归头疼,刘彻还是选择专心看下去,毕竟确实是他意想不到的重要事务。   刘彻看了四五日,才看完了这些竹简,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要被吸干了。   但是他的大脑实际无比亢奋,果然尚谨总能带来许多惊喜。   他不过是要尚谨编几个官职出来,但尚谨却给他造了一套涵盖广阔的医官体系。   详细无比,属于可以当作政令的那种。   「孙子曰:军无百疾,是谓必胜。」   「臣入军中,得见医官之狭……」   「臣观折伤薄,载医官点卯之时及疾病总计。不外乎伤病将士之名册与负伤记录及病假批复等。虽记录周密,然仍有缺陷。」   「一将成万卒死,将为军之魂魄,卒为军之血肉。失魂魄若行尸走肉,失血肉似魂飞魄散。臣多见医官为将军、校尉等医治,兵卒则少见,多病痛至死,是为痛心。且马匹不得治,损耗众多,实为忧心。」   「臣至上谷半年余,每战常置针药于帐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治疗。臣与兵卒同食同住,得卒之爱重而爱卒甚重。以陛下之名行此举,可赢得士心,鼓舞士气,保全兵力。」   「臣明了军中医官之状,不成体系,医官不足,药物供上,故而生叹,思之甚久,欲为陛下及将士万民得一万全体制。」   「臣愿天下诸地驻守兵士,可得太医官署供伤寒、时气等药,量事给付各军主事,以给患病士卒之家。」   「臣愿百姓亦得良医医,和合药物,拯救贫民。」   「臣愿诸郡置药博士等,令考寻医方,和合药物,以济万民。」   「臣愿尽毕生所学,分医科,区人兽,制方书,设医校,广布医道,亦请诸医官重校,颁行天下。」   刘彻看完大为震动,说实话,没有哪个皇帝不想成就盛世。   胡亥那样的败家子暴君昏君除外。   盛世是什么样的?答案太多,可其中一条,便是国力强盛,军队强盛,可扫除外患,安定内忧。   刘彻不是没有担心过自己与匈奴开战,最终导致把大汉给折腾散架了。   对外打仗太耗人力物力了,打着打着,内忧就起来了。   单就马匹而言,产出经常赶不上消耗。虽然大汉鼓励民间养马,也注重官方养马,但大汉的马场并不算多,远远比不上后世唐朝那般拥有众多优质马场马种。   而且马匹损耗率高到惊人,骑兵打起来,都知道朝着马下手。马死了,那基本骑着马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即使马匹只是受伤,也实在不好医治。毕竟医治人都是个问题,这时候人医和兽医都还没明显分开。   即使不是受伤,只是奔袭太过,也有不少累死的,有些没有累死的马蹄也磨损太过。   当然,这些也是很难处理的事情。   再说医官,医官不足,自然要先供着高位者。刘彻当初同意尚谨前往军中,就是存了让尚谨以后照顾卫青的心思,当然也包括其他将军。但是要是几个将军和几个兵卒同时受伤,尚谨当然得选择先治将军,并且得在将军里优先卫青。   再说医药,虽然为了保障军队势力,刘彻一直很重视军对的药物配给情况,但是采集、制作、运输并不算容易。   至于兵卒,不能得到优秀的医官治疗,自然死伤惨重,基本受了比较重的伤就离死不远了。   那兵卒死了,刘彻能怎么办?每年服兵役的人就那么多,除了征兵,就只能募兵。   临时征兵或募兵又会出现诸多情况,比如募兵的选拔,急缺兵力的时候自然会放宽,放宽意味着参差不齐,又影响兵力。   如果军队待遇太差,愿意参军的人自然少,即使进入军队,士气也不高。   至于百姓,医疗资源向来是不足的,生个小病死个人是常态,能活到三四十都是上苍保佑。   人死的多了,国力自然会下降。国力下降,就会被匈奴欺负。反击匈奴保卫边关就会死人。简直是个恶性循环。   如果尚谨说的能实现,或者不说完全实现,能实现四五分,都足以给现在的大汉带来巨大的变化。   不过尚谨思考的很现实,这样的设想自然可以完成,但是不可能一朝一夕便功成。   单说设置医学,没个几十年是不能培养出可用的良医的。   但尚谨的计划确实能够实现,因为他已经试过了,即使还没能推进到计划的后期,但唐宋明有现成的例子。   他就是结合了此时的国情与对后世医疗体系的一些了解,整合而成。   他如今给刘彻的上书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可当初他断断续续花了一年的时间构思这个庞大到影响国家机器的医官体制。   推行的过程还算顺利,但是也遇到过坎,这一次,他拥有了经验,更加得心应手。   他直接指出,他的计划太过庞杂。   一是医官来源,这就不仅仅是军医了,而是包含整个大汉的医官,从朝廷到军队再到民间,需要的医官不知几何。   培养人才是势在必行的,医学世家的传承、民间铃医的收用、中央医学官学的设立,从中医分科到医书撰写,可谓包罗万象。   医学教育向下的普及是必要的,但前提是医学本身发展足够,大汉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二是医学机构与医官官位。大汉缺的医师那可是太多了,若有人才,自然可以补缺。   尚谨设计的体系自上到下,都是完善的。医师内部也有分类,人医与兽医是最大的划类,人医之下依据诊治主体的不同有所划分,甚至把法医或者说仵作也写了进去,而兽医只是简单的分成了家畜与军兽。   不过仵作和兽医,尚谨本人没那么深入的理解,写的相对简略。   当然,尚谨没写人医就不能当兽医了,这个时代的水平还到不了后来那么专科的地步,基本就是都医治。   医学机构也不止包含医师,医病与制药是分开的,供药机构也是重中之重。   而在体系之外,有类似于军队那样临时而设的官职,毕竟意外永远比计划来的快。   这其中又着重论了军医的编制,按照兵卒数量配备医师。考虑到前期医官必定不足,军医与兵卒的比例自然也没那么好看,真的能推行到后期的话,会逐步改善,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三是医官选拔,有了人才,有了官位,还要能选拔出来。中央的选拔和地方的选拔得是分开的,选拔要求会更严格。   而无论如何,考核是必须的。依据医师的治愈率和死亡率进行增减磨勘,类似于绩效,关联到俸禄地位官职。   同时,中央资源富集而地方缺乏是自古以来的事情,权贵们生的病再多,也用不了那么多医师,何况官位是有定数的,不能冗官。   无实职在身则派遣到地方,不过这种举动动了别人的蛋糕,不一定好推行,具体还要看现实的情况。   除去选拔派遣,还包括招募医师,以应不时之需。   四是医官的管理,这一块是内容最多的。   比如医官的职责,以军医为例,身为军医,不能只是治病,预防也是重中之重。   身为军医,应该了解所处军队的现状。   比如就身体来说,军队每天都有训练,今天大家训练得很累,人家来找你按摩松筋骨,你给人家来个狠的,就差不把人整死了。   再比如得依据水土情况提前准备,去西南地区有瘴气又湿热,去西北地区容易缺水,甚至把海上作战一起提上。   尤其是北方与匈奴作战,身为军医随行,不能只等着兵卒病了再去治。斥候探查了水草情况,军医得带着人查找水源,判断水源能不能引用。   谁知道敌人会不会投毒,比如把尸体扔进上游……   军医不能治不好就不管了,就是治不好,人死了,也得安排人收敛兵卒尸骨,以免引起疫病。   尚谨甚至着重标明,轻易不要吃人。   刘彻看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了半晌,到底谁打仗会把尸体吃了啊?虽然缺粮食吃人确实发生过,但他应该不是那种皇帝吧。   其实尚谨是想起来程昱和贾诩的地狱笑话,顺带警示后人。   而身为医师,要有医德,在医护时不能差别对待病患,不然容易引起医患纠纷。虽然医师在军队里是宝贝,但是真把人惹怒了,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不过轻重缓急是有的,应尽量挽救更多的兵卒性命。   尚谨将顺序列为军兵战伤、军队疾疫、军兽诸疾。   即使未来分了人医兽医,人和兽同时受伤,兽医也得先来救人。   这三者下面还列了许多,比如战伤下面有金疮、解毒、坠马、兽咬伤……   刘彻看的眼花缭乱,选择把太医令召来,以备顾问。   五是奖惩,赏罚分明,严格公正。   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白闝是不对的。医师辛苦,做得好自然要有奖励。   尚谨列下繁多条目,太医令看到时直点头,这比原本的奖励还丰厚,作为医师,他很赞成。   至于惩罚,那也不少,甚至包含到了兵卒身上,敢托伤假病,以避艰难,就是诈军,以军法处置。   六是医药政令,这么多东西,要推行起来,政令支持必不可少。在军医和救灾方面更是详尽。   ………………   再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刘彻也一并看完了。   卫青过来换竹简时,刘彻对卫青说:“谨之医策,可行百千年。”   说实话,这么多竹简,这么多内容,他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传给曾孙……传之万世。   太医令赞成地点点头,他就和另一个太医令说过,尚谨就是天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争气的晚辈。   “太医令,文书中所提的与瘴气相关的方略,你先作整理,送去西南夷。”   “是。”   至于其他的如何下手,让他先把军医的高官给设置一下再说。   卫青正盯着那些竹简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彻见他看着竹简,玩笑道:“仲卿,你想再看一遍?”   “我只是在想,总觉得透过这些竹简,看到了不同的谨。”   于卫青来说,读这些竹简,好像能看见尚谨在他面前奋笔疾书。   “如何不同?”   “坐于宫中,心在山河,夙兴夜寐,以行变法的丞相,像是史书上才会有的人。”   ————————   其实真想继续写详细的医策,但是太多了(瘫)猪猪被小谨的竹简吸走了精气神,作者被相关的古书和论文吸干了精气神QAQ   *   猪猪:(土拨鼠尖叫)好可怕的竹简!!!   舅舅:陛下快看!   小霍:我有事,我先走了哈!   小谨:(体谅猪猪)造纸术安排上。   *   最近空闲的时候在想预收那本饥荒的设定,太好玩了,给每个皇帝设计三维和特殊能力。   先把祖龙,猪猪,二凤,朱八八的弄了,结果卡在二凤身上,实在想不出来那种特别的还能当特殊能力的梗。   *   关于医官体制的论说,杂七杂八的总结,主要是参考唐宋。参考自《天圣·医疾令》、《居延汉简》、姜小华的《古代中医官方教育的史学研究》、孙烨的《宋代军医研究   》(主要)、《续通典》《五代会要》《虎铃经》   *   改编引用之前的原文:   每战常置针药于庭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亲自治疗。——《续通典》   后唐清泰三年三月,翰林学士和凝奏:“天下诸屯驻兵士,望令太医署合伤寒、时气、疟痢等药,量事给付本军主掌,以给患病士卒之家。百姓亦准医疾令,和合   药物,拯救贫民。兼请依本朝故事,诸道署置药博士,令考寻医方,和合药物,以济部人。其御制《广济》《广利》等方书,亦请翰林医官重校,颁行天下。”敕:“所奏医博士,诸道合有军医,许及诸道补署,不在奏闻,余依所奏。”——《五代会要》   *   感谢在2023-11-1020:56:33~2023-11-1121:3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茶让、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20瓶;云裳5瓶;安山度3瓶;卫挽歌、丹、青花鱼日常入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太医校尉:小谨升官发财啦!   “仲卿,难怪啊……”刘彻听卫青这么说,怔愣了一瞬,转而感叹,“难怪他们都觉得你好。”   “陛下何出此言?”   “除了你,任谁来看这些竹简,只会为其所书痴迷赞叹,至多惊叹谨之才能。”刘彻笑道,“没人不会被这些竹简迷惑心智的,连我都想把谨召回长安做官了。”   唯有卫青在透过竹简触碰他的灵魂。   *   九月,上谷郡。   天光隐在云层之中,尚谨走出营帐,伸手拢了几片雪花,许是心境平和,这大雪飘零,他竟听出碎琼乱玉的敲击声。   北方入冬早,匈奴人也会消停不少,军医也没先前那么忙了。   这是上谷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天愈发冷了,虽说兵卒们身体强健,但他该准备好时气之疾的药。   非战斗减员可不行。   尚谨独自忙活了半个时辰,也算自得其乐。沉浸在琐事之中,对他来说其实是放松精神。   这时医官们才陆陆续续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早已在此的尚谨也并不惊讶。   他们有时候会怀疑尚谨是不是不需要睡觉,还喜欢轮流给尚谨把脉,感叹尚谨竟然没有因睡眠不足而拖垮身子,果然人的体质各有不同。   “谨,你这起的也太早了,是因为今天要回沮阳?”一名医吏走过来与他闲聊。   今天休沐,尚谨不需要值班。   “嗯。”尚谨点点头,“可有要我带的物什?”   休沐时值班的医官不能离开军营,尚谨若不需要值班就会帮他们从沮阳带些需要的东西来。   “不用不用,你最近又在忙着弄什么新鲜玩意儿?听说你雇了好些工匠。”   “已经做了许多日了,等做出来了,必定先给你们送一份,你们定然喜欢。”他挺怀念把药方写在纸张上的那些日子。   “那我可就等着了。”   尚谨与他们告别,再往外走,远远遇到了几个兵卒。   他们抬手和他打招呼,喊道:“医师!尚医师!”   “你们这是要去巡逻?”尚谨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跑到尚谨面前来了。   “嗯,去巡逻天田,要换班了。”   大汉的边关都有烽燧,也就是“烽火戏诸侯”的地方。   至于天田,则是每一个烽燧都会有的。兵卒们在自己烽燧外的辖区开凿出一条人和马不能直接越过的地带,用作军事防御缓冲。   天田大多因地制宜,上谷的天田是开凿后用散土填平的。   人或者马经过天田后很容易留下痕迹,通过这些痕迹可以判断敌人的数量和动向,也可以判断是不是有逃兵。   每个月都要轮换一次巡逻兵卒。   有人已经上手摸獒犬了,眼馋地说:“能不能把玉尺一起带去啊?”   玉尺的体力好像比其他军犬都好些。   这是因为系统压根不是真正的动物。   “好。”尚谨点了点头。   “医师,我看让玉尺做军犬好了,这样玉尺的饭钱都不必你出了。”兵卒笑嘻嘻地说。   “玉尺很脆弱的,偶尔借你们倒还好,离我久了会郁闷。”尚谨顺了顺獒犬的毛。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那你想去?那我同意了。」   【不要!】   尚谨笑着说:“天田在烽燧外,虽说如今已经入冬,可到底还是危险,你们小心点,若是玉尺突然吠叫起来,就赶紧离开。”   “对了,我先前去沮阳,买了些冬衣回来,帮我带去给昌吧。他应该刚好从天田回来。就说多谢他之前帮我搬那些竹简,我一人可不知如何搬去。”   他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为首的兵卒。   他当时去送信,恰好看到了昌的信。   昌念无钱,衣寒,昆弟不肯来相视,恐冬寒冻死,等死,不所归。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我们那里备了些药,入冬寒冷,若是手上生了疮,记得去拿。”   尚谨又嘱咐几句,便留下獒犬,自己离开了。   兵卒们还在聊天。   “医师人也太好了。”   “是啊,他连我们每个人的姓名都记得,还那么细心。”   “昌这下不用受冻了。”   “那小子倔得很,问他有什么难处也不说,但是上次写信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偷偷哭。”   “那不一定,我看他在医师面前一点都不倔。”   “那是医师看着像兄长一样,他想起自己那个把他坑的惨的兄长了。”   “医师比我们可小多了,不过确实像兄长一样。”   “边走边说,别耽误了事。”   有人拉着獒犬离开,还安抚地拍拍狗头:“玉尺啊,快别看医师了,都走远了,跟我们走!”   系统一边跟着走还不忘跟尚谨聊天。   【宿主,你在军队有往万人迷发展的趋势。】   医师在军队简直是稀有物种,宿主这又是救治又是关怀的,真的很容易收买人心。   「不至于不至于。」   【你对他们太好了点。】   「可能我对军人有滤镜吧?虽然他们与我见过的那些军人还是不同的。」   他小时候家乡发了洪水,就是军人叔叔来救灾的。他当时被困在学校,是被军人抱到救援的皮筏上的。后来救灾结束,他挤在人群里,抱着感谢他们的礼物,看妈妈把水果扔给他们。   军民鱼水情,大概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   沮阳县。   尚谨那偌大的庭院此时已经摆满了造纸的工具,雇来的工匠来来往往,按他前些日子教的方法制作纸张。   “哎,若是张骞把葡萄带回来就好了,可以用来做纸药了。”   【那还得好多年呢。】   「快到张骞逃出匈奴的时候了。」   「天田那边怎么样?」   【冷死了,还好我没感觉。我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踪迹。】   「这个冬天太冷,明年开春匈奴可能会提前入侵。」   【然后卫青就来了?】   尚谨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过了一会儿,侍从从外面回来了,将大大小小的东西放在地上。   “医师,你要的东西都已买来了。”   尚谨朝他点点头:“多谢,你先去休息吧。”   “是。”   *   等尚谨过了休沐,第二日返回军营,刚入军营,守门的兵卒就咧着嘴朝他笑。   他也不禁笑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什么喜事?”   “医师自己去瞧瞧吧,是医师的大喜事!”   一路上每个人都在替他高兴,尚谨大约猜到是什么了。   果然,到了营帐中,医官们都在,蜂拥而上祝贺他。   “恭喜啊!谨!”   “这可是银印青绶的大官啊!”   尚谨被簇拥着接了晋升的旨意,当然也不止是他,他身边这些医官也都各有所进。   尚谨虽不是资历最老的,却也没人嫉恨他得了最高的官位。   尚谨向陛下进言完善军队医官的编制,他们是知道的,甚至说了不少经验和意见。   而且他们其实没什么好争的,因为军医人数是真的少。   原本军队里是分为医师、医吏、医卒,医师负责诊疗,医吏负责医疗管理,医卒制药配药、助诊之类的杂务。   真要平均下来,五千个兵卒最多才有三个专门治病的医师。   而且根据陛下的旨意,太医校尉其实不是医师,而是医吏。   按照军制,校尉本是领军一部,手下有二千五百人。   而太医校尉很难说手底下的医师到底有多少,说不定还比不上校尉,不同的是,太医校尉管理所有军医。   但是平时大家各在各的军中,其实还是比较松散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些。   羡慕是肯定的,至于嫉妒,实在谈不上,制度是人家提的,官位是陛下给的,医术是最高超的,品行是有目共睹的。   当一个人过于优秀时,就很难生出嫉妒的心思了。   何况他们一个个都勉强算是尚谨的弟子,平时少不得请教医药。   而且同为医家,听过不少鄙夷之语,尚谨走得越远,他们是有自豪之情的。   医师出身又如何?照样做比二千石的大官,照样封爵位比九卿。   以前他们的顶头上司太医令也不过是六百石,如今却大不一样了。军中还添了许多名号响亮的军医官位,比如太医司马,位比太医令,   而至于宫中的两位太医令,他们正忙着按尚谨的上书所言,编写医书。   医师的官位变多,他们都高兴得不行。   尚谨与他们略微庆祝一番,回了自己帐中,晚上还要接待长安来的人。   “银印青绶啊……”   尚谨打开系统背包,里面还放着一枚印章。   他记得这枚金印章上的字还是按着李斯的字刻的。   【宿主想再拿到金印紫绶吗?】   系统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还以为尚谨又想要金印了。   毕竟宿主很喜欢金子,而且体会过至高的权力,却不贪念真的是很难的事。   「不想。」   【为什么?】   「紫绶确实很尊贵,但是我喜欢青色。」   他喜欢青衣,配着紫色,他感觉自己像个薰衣草丛似的。   「我都好久没用过银印青绶了。」   上次用还是当郡守的时候,之后几十年他再也没用过银印青绶。   【宿主,不要凡尔赛。】   「再说了,我拿什么去拿金印紫绶?现在能拿到的官,要么我当不了,要么当了风险太大。」   「这么一说,我现在竟然是武官!等及冠了戴戴武弁大冠试试。」   他其实有想过当将军,但是又担心自己弄砸了。毕竟他目前所到的时代,名将太多了。   他提醒个细节,坐镇后方,搞搞后勤差不多。   要是真让他领兵,他可比不上王离韩信卫青霍去病,万一导致兵败,那他真的可以以死谢罪了。   【你之前骂一个将军,就说他戴那个帽子像个走地鸡似的,难怪打仗会输,一点士气都没有……】   尚谨不常骂人,很快想起来是哪个。   「他啊……谁让他先攻击小信的。」   【当时那群文官的表情都破碎了,一副信仰破灭的样子。】   「咳咳咳!谁说我不会骂人的。走地鸡怎么了,多好吃啊。」   【是啊,他们后来连理由都替你找好了,走地鸡还成了当时流行的骂人话语。】   「别揭我黑历史。」   尚谨摩挲着手中的银印,又生出几分疑惑:“不过怎么改成太医校尉了,这个不该现在出现吧,我也没提。而且也太吓人了,怎么成了比二千石。”   他确实有设置这个军医官位,但并不叫太医校尉。改名倒没什么,但是原定俸禄至高千石,拿铜印墨绶,这下直接成了银印青绶。   他有一种被突然捧得太高的失重感。   上次这样还是祖龙给他造了个司工的官。   【汉武帝是这样的,一赏赐起来压根不管那么多,或者他想给你更高的爵位?】   尚谨思考了一会儿,选择暂时放下这件事,起身出了门。   “先不管这些了,陛下有分寸。”   猪猪的治国水平压根不需要他担心。   “我去马厩逛一圈。”   上书时提到马匹磨损,他想起来马蹄铁,但是这个他还真没仔细观察过。   他只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具体还是要慢慢试,先去问问养马的官吏好了。   *   十月。   新岁需祭拜五帝,刘彻再回来时,还得加紧处理之前落下的公务。   “陛下,谨的文书来了。”   刘彻下意识地僵住,怎么说呢,他确实很开心得了个完整的医官官制,也着手推行了。   但是他不想再看那么多竹简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啊!他想歇一下,不想累死。   卫青心中暗笑,又说:“陛下别担心,很是轻薄,似乎连竹简都不是。”   “那就好。”刘彻松了口气。   入手是从未见过的东西,裁得方方正正,轻若鸟羽,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了隶书。   「陛下,臣以竹简上书,难免笨重。臣忧陛下龙体,故而制此物,称为纸。通此道者已往长安,如何制作,臣已尽数记于纸上,供工匠所用。」   刘彻拿起第二张纸,动作都轻柔不少。   这是什么好宝贝!要是上书都用纸,他就不用那么累了!书要是都换成纸的,就没有竹简那么麻烦了!   第二张纸上就口语化多了,也更加随意。   「陛下,谢谢陛下晋我为太医校尉,只是俸禄太高了些。」   刘彻不禁得意,高一点的俸禄罢了,他要给就能给。   「陛下下次派人来的时候,麻烦派几个吃得少的。接待长安使者得我们自己出钱,我们医官的俸禄这个月还没发,他们太能吃了,把我们五天的口粮都吃完了,我们差点饿死。」   刘彻本来看得正高兴,看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   升官的旨意是针对医官的,招待来客自然要医官们掏钱,宴席上吃了什么,连佐料都得记下来。   当然不至于饿死那么夸张,但他们确实太能吃了。   「来长安的工匠只教了他们两个月,造纸还不算熟,不过可以慢慢改进。」   刘彻内心蠢蠢欲动,要不把尚谨调成京官吧。   「最近上谷下雪了,景色宜人,我很喜欢上谷。我近日在寻找减轻马蹄磨损的方法,已有了眉目。」   这话就是表明自己要继续待在上谷,让刘彻别把他召回长安。   刘彻看完了,把信递给卫青,卫青也是看得直笑。   等卫青看完了,刘彻忍不住对卫青说:“仲卿,不如你去上谷一趟。”   “陛下想让谨回来?”卫青心中了然,明白刘彻的意思。   “他这分明是要长在上谷了,上谷有什么好的,长安多好。”   “要是你去上谷,肯定能把他带回来。”   “早知道还不如让他跟着郑当时去修漕渠,离长安近多了。”   看着刘彻碎碎念,卫青忍俊不禁,劝道:“可若不是军中,谨不一定会制出这许多宝贝来。”   “这倒也是。”   “而且陛下就不想得到谨所说的减轻马蹄磨损的宝贝吗?”   刘彻心中一动,他确实很想要。   ————————   太医校尉其实是晋朝的官职,还有太医司马什么的,实在是很适合放在军队里()   *   昌念无钱,衣寒,昆弟不肯来相视,恐冬寒冻死,等死,不所归……   出自《居延汉简》,是那时候的一个兵卒给家里人写的信,大概是被家里人厌弃(?)了   那时候军中待遇其实不太好,而且真的苦寒   *   昨天看到小天使提醒,才发现张汤有字,他的墓之前挖出来出土了印章“张君信印”   我是笨蛋QAQ没有查到   *   还有严助,对不起他。人家叫庄助……史书里改这个是为了避讳。之前又看五行志看到严公才想起来,就像人家本来是鲁庄公来着……都是为了避讳汉明帝   这就都改过来orz   *   感谢在2023-11-1121:35:14~2023-11-1314:2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6121瓶;九泽、不太想说话、泉间清鸣、3195039610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4]匈奴突袭:医师,你是韩国王室的后人吗?   卫长君得了一场急病,尚谨急得一整日都待在他身边,生怕一个不留神,卫长君就死了。   历史上,卫长君没能活到卫青第一次出征匈奴的时候,卫家之后的一切光荣与落寞,他都没能看到。   尚谨本觉得卫长君待在自己身边,他又千叮咛万嘱咐,应该不至于出事,谁知道还是防不住。   明明是寒冬腊月,卫长君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炉上烤一样。   虽然喝了药,他还是头痛欲裂,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声音轻的让人听不真切:“谨……我会死吗?”   “不会,我是神医,不会让你死的。”尚谨跪坐在他身边,执起毫针。   “你以前……不承认……你是神医。”他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尚谨并不能治好每一个人,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神医。   他也有只能看着病人死去的时候,但他现在不想看到卫长君离开。   “现在是了,别担心,也别说话了。”   卫长君安心地闭上眼,已经快听不见尚谨后面的话了。   “跟西王母和阎王爷抢人,我不是没抢过……”   尚谨轻轻按上卫长君后颈,稍稍下移,确定了大椎穴的位置。   即使汤药和针灸都没有效果,他还有最后的后手。   他已经打开抽奖池了,大不了几百万积分砸下去,他还有家底。   *   卫长君再醒来时,正是深夜,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屋里还是有些暗。   他适应了黑暗,微微移动眼珠,正与一双沉寂若琥珀的眼睛对上。   他看不清那双眼中的神色,只听到一句:“你终于醒了。”   “你刚退烧,喝点水,再休息。”尚谨的腿有些僵了,站起来的动作不太连贯。   “你一直守着?你也去休息。”   “我得确认你好起来,才能睡得着。”尚谨舀起一勺水,喂到他嘴边,“不用担心,即使只是静静地待着,对我来说也是休息。”   卫长君喝了点水,喉咙没有之前那么干涩了,他问道:“你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说会把你从西王母手中带回来的。”尚谨将碗放回原处,“你少说些话。”   他隐去了阎王爷,佛教还没传过来。   于是卫长君简略地说:“西王母……神像……”   意思是这里哪来的西王母神像去祭拜。   “我没有向西王母祈祷。”尚谨有时候会相信“玄学”,但从来不会真的信神,“跪地祈求满天神明,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身边的獒犬突然扬起头。   【……】   「你点点点什么?」   獒犬又把头埋在了前爪里。   过了好一会儿,它又问:【宿主,你说卫长君这下会不会当个将军?】   卫长君的命运彻底脱离原有历史,他的未来将会变得不可控,这不一定是好事。   「不行,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太危险了。至少赶不上这次卫青出上谷了,总不能为了打仗耗尽身体。」   尚谨看向卫长君,见他还睁着眼睛,一副睡不着的样子,才说:“等你身子好些,尽快回长安,上谷苦寒,不适合养病。”   “这就赶我走了?”   尚谨叹了口气:“不是赶你,是怕你死在上谷。”   “你神医,我活。”卫长君这就是拒绝了。   他怎么觉得待在尚谨身边比待在长安好多了,还是尚谨的医术比较有保证。   “长君,不是每个人我都能救的,我也有过只能徒劳看着亲近之人逐渐失去生机的时候。”   医术再好,也不能起死回生。   “医术从来不是万能的,若是什么病都能治好,人们也不必去求西王母了。”   “你很难过?”   “没有。”尚谨反驳他,转而感叹,“果然都是卫家人啊……”   卫长君还是疲惫得很,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开口就是:“我们怎么了?”   好几道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是门口的医吏们来给尚谨送文书。   尚谨哭笑不得,让医吏们先离开,自己抱着文书走回来。   “你怎么还记得?”   “我还没烧傻。”   尚谨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点点头:“是好多了。”   “我是觉得,卫家人一脉相承,惯会洞察人心。”尚谨说完又补充,“夸人的话。”   卫长君一个个数过去:“你是说子夫?还是仲卿?广?步?”   “都一样的。”尚谨顿了顿,“也有例外。”   “谁啊?”卫长君好奇他们家哪个能得到尚谨“如此之高”的评价。   千万别是他的儿女,不然他会气死。   “卫伉。”尚谨跟他们在一起惯了,也不怕得罪他们,“你们尽是七窍玲珑心,他是缺心眼。”   即使卫家人的性子各不相同,但他们骨子里是很像的。   而卫伉作为卫青长子,像是卫家的异类,倒不是说蠢,一样也聪明,但是就跟缺根筋一样,很有当纨绔子弟的潜质。   其他卫家人再显赫,也不会自视甚高,心中始终有个底,从来谦和。   卫家的孩子,好比身为皇长女的刘昭,亦或是被刘彻当儿子养的霍去病,都是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即使偶尔娇纵,却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傲娇可爱,从不越矩。   至于卫伉,尚谨都怀疑到底是基因突变还是卫青真的没教好,一想到他日后会做的事情,他就头疼得很。   卫长君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觉得安心,还好缺心眼的不是他儿子。   不过他大侄子已经长歪了吗?好像是有点任性了。   “等你回长安修养,好好教教他,简直就是个熊孩子。”   现在卫伉只是有点小苗头,毕竟年纪还小,又有卫青管着。   后面卫青常常不在长安,都不知道卫伉得歪成什么样。   该不会这里面还有猪猪一份功劳吧?   他有些怀疑猪猪养孩子的水平。   要是有卫长君这个伯父在长安稍微帮忙看着,说不定卫伉还能好点。   “熊孩子?”卫长君一愣,想了想自己侄子的性子,是和熊有点像,“是挺像熊的。”   卫长君说出了熊家长的经典语录:“其实孩子还小,不着急……”   他的声音在尚谨的死亡凝视下逐渐变小。   “咳!你和去病在这个年纪早不那样了,是该好好教。我回去一定尽到伯父的责任,好好收拾这小子。”   他们是一家人,他空闲的时间确实比卫青多,身为伯父教育子侄也是应该的。   “哎,不疑和登这两孩子就乖多了。”卫长君感叹道,“都说三岁看老,他们是和仲卿更像。”   “对了,我给他们准备了礼物,你回去的时候带上。”   “什么啊?”卫长君好奇地问,他知道尚谨经常有新点子。   “剪纸。一只熊的,两只虎的。”   分别是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这小熊还挺可爱的。两个虎?干嘛不换一个?”   “你忘了你上次给不疑和登买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布老虎,他们俩差点打起来?”   有的双生子,就是得什么都得一模一样,对方有的自己也得有,不能有一点不公平。   “差点忘了,不然回去又是腥风血雨。”   别看那两个小家伙才三四岁,一双手舞起来也能把脸抓花。   卫长君那回苦不堪言,马不停蹄跑去市集又买了个一样的回来。   结果他们又开始争多出来的那个给谁,卫长君听的脑瓜子嗡嗡的,一把将剩下那个布老虎塞给放学回来的霍去病。   至于霍去病怎么面对卫不疑卫登,他跑了他不知道。   他宁愿回未央宫加班到深夜,也不想面对如何端平一碗水的问题。   他后知后觉:“不对啊,我不想回长安啊?”   “上谷太冷了,不适合养病,待在边关太危险。”   尚谨与卫长君对视,叹道:“我险些只能送你的尸首回长安了……若真是如此,你让我一个人对着你的尸身忏悔自己的医术怎么不足以救下你?我也没脸回长安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你母亲?面对仲卿他们?”   “至少半年内,你都得养着,否则落下病根,说不定不到而立之年就会死。”尚谨的神情严肃起来。   卫长君的神色逐渐犹豫:“你别吓我啊……”   尚谨无奈地说:“我吓你做什么,你要是病得不重,我不至于守了这么久。”   “我回去就是了,绝对谨遵医嘱。”卫长君终是点点头,“卫伉那小子我会好好收拾他,你放心。”   *   上谷,烽燧亭。   许昌伸出手,任由尚谨给自己上药。   他偷偷看了尚谨一眼,小声说:“总觉得最近医师来的更勤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医师还穿梭在各个亭障之间。   “最近没之前那么冷了,我反而担心起来。”   秋冬本是匈奴人最常进攻的时候,严寒天气和漫天大雪可能阻挡匈奴进攻,也可能让过冬艰难的匈奴人更加疯狂。   如今春季将至,本是匈奴人忙着放牧的时候。可他反而担心,会不会有匈奴人因为冬日里牲畜冻死了来抢大汉。   “没那么冷了吗?我怎么还是觉得自己要冻成冰块了?”许昌想搓搓自己冰凉的脸,才想起来自己的手刚上了药。   旁边负责烽火的兵卒揣着火折子,笑着说:“你们许县那么暖和吗?这么不抗冻。”   尚谨递给许昌暖炉:“我带了好些,给你一个。”   许昌道了谢,接过暖炉,转头看了看天色,劝道:“天色都暗了,医师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事,今日歇在此地军营中,离得不算远。”尚谨摇了摇头。   “那敢情好,不必赶路了。”那兵卒笑着点头。   “听他们说,有的戍卒最近目眩,医卒已经开始制药了,大约过上五六日就能分发到了。”   “那可好,我最近看东西是有点晕乎乎的。”   负责做斥候的兵卒拍了一下那兵卒的肩膀,催促道:“哎,先别忙着和医师说话了,到放平安火的时候,你放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出事了。”   除去警示敌袭的各类烽燧信号,每个亭障早晚特定时间都要燃一次报平安的火。   若是过了时间隔壁的亭障还没动静,那要么是隔壁出了意外赶紧报备,要么就是隔壁在偷懒,都是要记下来的。   “诶!这就去。”兵卒燃起了火折子,拢着火折子靠近望楼点火的地方。   负责守望的兵卒原本一直没理他们说话,突然大喊:“等等!”   兵卒吓得手上一抖,疑惑地回头,却看见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北方,他脸色也瞬间苍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方可能有异动。   “举三烽!燔一积薪!”望着远处的兵卒面色凝重。   许昌抱了一束积薪过去,点烽火的动作迅速,燃烧了堆积的烽火草料和积薪,猩红的浓烟飘上了天空,掩去了晚霞。   斥候与守望的兵卒确认情况,已经飞快地下了望楼,奔向了马厩,他要去给都尉传递消息。   望远亭的烽火终于燃起来了,却不是平安火。   不出几息的时间,东方与西方也燃起了略有不同的烽火,将匈奴入侵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里人烟稀少,南方隐约几个人影是放牧的牧民,都看惯了这个时候有烽火,慢悠悠地望家里赶。   为保机密,百姓是不知道烽火对应的信息的,因此也看不出平安火和其他烽火的区别。   不过他们都拿平日的平安火当回家的信号,黄昏看到平安火,代表一日劳作结束,该回家休息了。   尚谨喃喃道:“五百以上的匈奴人攻亭障。”   这个亭不过四人守着,单凭守亭的兵卒是挡不住的……   他们每人配了弩箭和五十支箭,就算百发百中,都杀不干净。   外敌来犯,烽燧是第一道防线。   他们最重要的作用是传递军情,是用血肉之躯拖延匈奴的脚步。   还好最近的军营离这里二十里地,只要能撑住,不会有伤亡的……   “医师,你……”许昌犹豫了一瞬间,他想让尚谨赶紧离开,好保全自身,可是又怕尚谨离开之后遇上匈奴人,还不如留下。   “我留下。”尚谨当机立断,匆匆转身到望楼向南的地方,伸手做了个手势。   烽燧亭外,一整队兵卒等着他,见他的信号,纷纷踩着墩台侧面的小阶爬了上来,又分散到望楼两侧。   他们还将尚谨的宝贝一起带上来了。   他们是刘彻配给他的护卫,甚至可以说是亲兵。   许昌欲言又止,还是选择举起了弩箭。   他怎么觉得太医校尉的这样宝贝看着有哪里很眼熟?   “他们攻破亭障,便如入无人之境,会去劫掠百姓。”   「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   一旦进入屏障,匈奴的踪迹难以捉摸,很难做到迅速捕杀。   “守住望远亭,杀了他们。”尚谨身上的血珀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他站在望楼之上,将宝贝立在地上,杀意四现。   “让他们知道,大汉不容侵犯。”   他要是带着五十四个人遇到五百多个匈奴人,近战有把握胜,但远程会担心被匈奴人乱箭射死。   可他要是带着五十四个人守烽燧,五百多个匈奴人来犯,这要是守不住,就是耻辱。   匈奴人离得愈发近了,只隐约听到望楼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烽火已传!离开汉塞!再进一步!皆死!”   他们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他们可是勇士,怎么可能跟有的胡人一样,看到汉塞燃起狼烟就吓跑了?   他偏偏再进一步,下一瞬,座下的马匹嘶嚎抽搐。   匈奴可没有马镫,顿时滚在地上,险些没被马匹压死。   “听不懂汉语?”尚谨说汉语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十分舒畅。   他又用匈奴语大声喊了一句:“本校尉让你们滚出大汉的领土!”   天田内,当然也是汉土。   那校尉二字咬得很重,匈奴人只听见这两个字,惊恐不已。   “校尉?!”那岂不是至少有两千五百人来了?   尚谨的嘴中衔着一支箭,他一脚踏在弩上,又瞄准了一个匈奴人。   见他衔着箭不好说话,许昌顺着他的意思叫嚣起来:“既然听不懂人话,也不会动,休怪我们校尉不客气!”   第二箭破空而去,伴着刺耳的风声,刺入了第二个匈奴人的胸膛。   匈奴人痛呼一声倒下,他的马受到惊吓,要不是后面的匈奴人安抚着,已经乱起来了。   示威的作用已经达到,尚谨收起弩,换上了自己常用的弓,顺势将箭从口中拿下,搭在了弓上。   “要不,你们再近一点?”   匈奴人已经慌乱起来,本来离得就远,哪里还听得见尚谨的话。   他们这个距离,怎么可能被箭射中?!   汉军也没在墙上挂什么弓弩啊?更不可能是汉军那种可怕的兵车弩,就算是蹶张弩,那怎么可能坐在地上射到他们?   十几支箭连续射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地上,他们面面相觑,惊慌地骑着马跑了,也顾不上倒在地上的那个匈奴人和尸体了。   “太好了,竟然跑了?”   “医师太厉害了!”   “这是什么弓弩啊!如此厉害!还未曾见过!”   兵卒们欢呼起来。   尚谨笑了笑,没有回答,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快去燃烽火。”   “对!对!太好了!”   在尚谨的布置下,他们立刻分工做事,一拨人继续盯着远处的状况,以免匈奴人折返,还有两个去燃烧新的烽火,再派出两个人去通知新的消息。   此时距离警示的烽火燃起,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   尚谨长舒一口气,靠着墙坐下,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玉佩。   他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匈奴竟然真的被吓跑了,该不会是冬日里被其他匈奴人打败的丧家之犬吧?   这也敢来抢汉朝的东西,真以为他们好欺负?   许昌忙完手头的事情,凑到尚谨身边悄悄问:“医师,你是韩国王室后人吗?”   他记得不是说医师是姜太公的后人吗?从来没听说医师和颖川郡或者河南郡的人是亲戚啊?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沉寂地看向许昌。   “韩国王室?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   长安。   大汉的烽火一昼夜可传一千八百里,上谷的消息传到长安时,连两日都不到。   “五百余匈奴人攻入上谷……”刘彻的脸色很差。   不过半个时辰,刘彻召的那些大臣都还没到承明殿,卫青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新报,匈奴人被吓退。”   刘彻的神色好了许多,讶异地问:“吓退?烽燧这么管用?”   上次听说匈奴人被大汉烽燧吓跑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   来晚了QAQ下周有重要的考试,所以忙着复习   *   我有罪,我把舅舅的儿子们整忘记了()   还有未来小霍的儿子,这是怎么出来的啊(抓狂)   *   小谨:卫家有一个缺心眼,你猜猜是谁   卫长君:原来是仲卿的儿子啊,还好不是我儿子缺心眼   舅舅:???   *   卫长君:(丢掉烫手山芋)去病,舅舅去加班了!   小霍:(拿着布老虎)(迷茫.jpg)   卫不疑和卫登:(异口同声)堂兄!给我!不给他!(开始吵闹)   小霍:(头疼)(微笑)别吵了,要么都别要,要么撕成两半,一人一半,你们选一个吧。(心里给长君舅舅翻白眼)   卫长君:诶?(???)我怎么没想到呢?   *   小谨:(放狠话)   匈奴人:(听不太清)(但被远距离箭吓到)对面是不是有会射箭的怪物?他怎么做到的。   *   埋了一点点伏笔,我的番外魂燃烧了起来。   *   跟大家说个坏消息,关于唐朝的安史之乱,太平和婉儿,太平登基为帝这个故事,由于某些不可控原因,可能不能写了呜呜呜我的太平和婉儿QAQ大哭   可是我真的好想写,但是写了又可能出问题啊啊啊啊啊(发疯)(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荡树藤)(创飞路过吃香蕉的猴子)(怒吼)(荡树藤)(带走太平和婉儿)(创飞一切)   *   关于烽火的规定,来自《塞上烽火品约》   *   西王母的职责能力之一是掌管疾病,非常强的神   *   感谢在2023-11-1314:29:59~2023-11-1820:4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150瓶;九泽26瓶;黛川17瓶;鹤归7瓶;言钺5瓶;云裳、半夜叫喳喳、半杯水、ILUZQL?、十八岁咸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5]要来一位新的将军:小兵:真的有这样的将军?我不信。   上谷郡,望远亭。   “我看到那个新式的蹶张弩上有好几个标记,其中一个我在我们县里见过。”   蹶张弩也是要用上脚的,不过是坐在地上的,哪有这个弩用起来这般英姿勃发?   不过应该也算蹶张弩吧?   他看得热血沸腾,连晚风都不怎么冷了。   刚刚医师那两箭,简直射进了他心里,这样的好弩,哪个兵卒不想要?   那样厉害的神弩,谁能不眼馋心热?他恨不得学着医师的样子去射匈奴人一箭。   “医师知道的,我是许县人,那里以前是韩国故地,离阳翟很近。”   许昌与家里人的关系不算好,家中三子,他是中间那个,与弟弟年纪相近,于是成为了最常被忽略的那个。   他不擅言辞,也没什么大本事,早早就出去做工了。   “我以前在一户姓韩的大户人家做工,见过这个标记。”   他也只是打扫祠堂外的时候瞅见的,才想起在韩家见过好几个这种标记了。   “听说他们百年前曾是韩国王室,据说还是韩子的后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听到韩非的名号,尚谨神色一软,轻声道:“此弩名为时力,当时之力。”   “天下劲弩皆出韩,确实与韩国有关。不过我并不是韩王后裔,不过确实认识几个姓韩的朋友。”   比如,韩非,韩信……   许昌没听说过春秋战国的故事,不过已经感叹起来:“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弩,所以这是古物?”   “是家传的。”尚谨心说,他之前也没见过,“此弩天下独一,不可再制。再射几箭可能就坏了。”   “无法修补吗?”   尚谨摇摇头,这压根不是他做出来的,而是他从墓里带出来的陪葬品。   从上面的印记推测,扶苏,先生的后人,小信,还有姑母她们,都参与了制造。   他从秦朝带到这里,最多能射出十箭,十箭之后,这记载着他的念想的弩弓就会灰飞烟灭。   其他人不能用这把弩做出攻击,否则这把弩立刻碎掉,因为这把弩已经超离汉武时期的水平了。   除非他能自己钻研出来……   扶苏他们到底怎么做出来的?他还没弄透。   许昌觉得可惜,正欲再说什么,都尉带着人马匆匆赶来。   尚谨与都尉相互行礼。   “远远看见烽火变了,所幸无事。”都尉他们走到半路,发现烽火警报解除,但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毕竟这么点时间,匈奴人总不能是路过,来长城观赏风景的吧?   “张都尉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尚谨放松了不少。   “我已经让上谷边境戒严了。”都尉点点头。   尚谨笑道:“今晚怕是不能安睡了,明日我会与医卒们糜粥煮药。”   “还请校尉同我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我会如实与陛下禀报。”都尉的笑容都憨厚了几分,选择先向尚谨询问状况。   交代了当时的情状,尚谨也带着自己的那队人离开。   *   长安。   驿站毕竟没有烽火快,晚了好几日才到。   刘彻迫不及待地展开军情,一目十行地往下看,顿时愣住了。   “是谨?”刘彻不可思议地说,“谨一个人吓退了匈奴人?”   这时殿中还聚着不少人,也都是尚谨的熟人。   除了卫青,他们皆是异口同声:“谨?”   不是瞧不起尚谨,实在是没看出来尚谨还有这份本事。   要说哪天陛下让尚谨做个什么太守,传来消息说尚谨把某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又或者未来陛下让尚谨去担任哪个官学的夫子,说尚谨为大汉培养了一批人才;亦或是今日尚谨又发明了新鲜的器具,需要大肆赏赐一番……   这些他们都信,但是把那个一向只是拿着医箱、金相玉质的少年和凶恶残忍的匈奴人放在一起,是不是太夸张了?   殊不知现在尚谨长得比在座许多人都还高。   李息兴奋不已,扭头去看身边的卫青,才发现卫青并无惊讶神色。   他若有所思,他一直以为该是卫青和尚谨围着陛下转,原来三人的中心是卫青吗?   “仲卿,我怎么没听说谨还有这些本事?他不会连你都瞒着吧?”   卫青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他会在。”   这就是默认他认同尚谨有这样的本事,若不是刚好遇到,恐怕不会暴露出来。   “陛下,不知谨是怎么做到的?!”主父偃总觉得尚谨在刷新他的认知。   他与尚谨认识,还是因为卫青的缘故。   不过几面之缘,他就能断定,这少年同他一样,学过纵横之术,通晓百家之言。   可惜他们绝对不是一路人,他半生郁郁不得志,尚谨却年少成名;他被儒生排斥挤兑,尚谨却能轻易得到各个学派的认同。   甚至于他们都因卫青而见到陛下,他被陛下晾了大半年,尚谨自小就与陛下相识而得到重用。   连与卫青的关系都是尚谨更好些。   当真时也命也,命运不公。   不过他也没蠢到因为这些去针对尚谨,他和尚谨没什么过节,尚谨位高权重,又有卫青的恩情在,他不至于自不量力到挑衅一位右庶长。   而且尚谨看起来就不像是纵横家子弟,毕竟他们纵横向来喜欢用一张嘴把水搅浑,尚谨身上看不出一点迹象。   真是奇怪,换作是他,哪一天成了重臣,还与大臣们费心交好做什么,一张嘴就可以搅弄风云了。   卫青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主父偃,低下头把玩腰间的组玉佩。   “说是匈奴在二百五十步,谨一箭射中了领头的马,又一箭射死了一个匈奴人,用匈奴语恐吓他们。”刘彻想想那场面都觉得痛快。   “二百五十步?”朱买臣惊叹道,“这是得多重的弩?还好谨带着,否则不堪设想。”   庄助和李广一齐看向朱买臣,弄的朱买臣摸不着头脑。   现下气氛轻松,朱买臣就直接开口问了:“看我做甚?”   庄助悄声说:“翁子,你忘了……就算是大黄弩,射到三百步是轻轻松松,可是要把人杀死,最多二百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自古穷文富武,朱买臣家境不好,对兵器不算了解,大多只是从书中了解一二,也只知道有些弩能射出二百五十步的距离。   “不然那群匈奴人哪敢离得那么近叫嚣。”李广默了半晌,忍不住说,“而且你确定他那身板经得住十二石的弩?”   李广出了名的孔武有力,一手大黄弩让匈奴闻风丧胆,通晓各类兵器,因而更知道精度至此的臂张弩几乎不存在,而蹶张弩虽有极少数可能达到,但是谁会在长城上用蹶张弩啊?   坐在城墙里往外射箭不要太离谱了,怎么可能射的中?除非长了天眼,要不就是走了大运。   他记得两年前见到尚谨时,虽说不算瘦弱,但看着最多用个六石弩,军中兵卒也不过如此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后天再努力也达不到。   比如拉动十二石的臂张弩。   卫青听李广这么说,眼中含了笑:“卫尉,如今谨可不是小身板,他现在比我也矮不了几寸。”   庄助尤其觉得可惜,再也不能摸头了。当初那个小孩儿如今竟然比他还高,真是岁月不饶人。   李广诧异地问:“他在上谷吃了什么好东西?”   他当过上谷郡太守,那里虽不是穷苦至极,却也是苦寒难耐。即使军中供给肉食,也比不得长安的富贵生活。   朱买臣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没想到谨还会匈奴语,当真多才多艺。”   他与尚谨的交际不算太深,不过对于博学的人,他却是很喜欢的。   “先前司马长卿带了几个西南夷的人回来,不过十几日,谨连西南夷那里几个族的语言都学会了,会匈奴语不是稀奇事,大约是在军中学的。”   卫青夸赞起尚谨向来是不留余力的。   其实尚谨是上个世界去修灵渠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   “好了,不说闲话了。”刘彻叩了叩木案,“匈奴是该打了。”   *   上谷郡。   尚谨正在军营中给一个不小心被马咬了一口的兵卒敷药。   那兵卒也不担心自己被感染了,还笑嘻嘻地和尚谨聊天,以此忽略手上的痛觉。   “医师医师!你听说了吗?长安来了位新将军。”   尚谨一早得了消息,点头笑道:“是旧相识。”   “难怪这几日见医师比前些日子更开心。”兵卒压低了声音,“医师,你和我交个底呗,这新来的将军咋样?”   他真的很想知道新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希望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最好很会带兵打仗,能带领他们打败匈奴人。   “在我眼中,他阳煦山立,是大汉最好的将军,你们会喜欢他的。”尚谨笑得温和。   “阳煦山立?什么意思啊?”兵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几个字。   “如春日午阳般和煦温暖,若巍峨高山般屹立不倒。”   兵卒眨了眨眼,愣愣地说:“听上去不像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评价,也不像个将军,不过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怎么听起来和医师是一路人,怪不得是好友,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还没见过温柔的将军呢?他见过的将军要么像夏日的烈阳,要么像冬日的寒风。   这样的将军能带他们打胜仗吗?他产生了一丝怀疑。但是医师应该不会骗人,真的是大汉最好的将军?   要是真有这样的将军就好了,听起来像是医师的幻想一样。   “等你们见到就知道了。”尚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哭笑不得。   毕竟卫青给人的印象,总不像个武将。   ————————   兵卒:(怀疑人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将军   几个月后。   兵卒:(欣喜若狂)真的存在啊!   *   小谨:抓耳挠腮研究没见过的弩   *   卫青虽然看着温良,但是打仗面对敌人绝不留情的hhh   *   感谢在2023-11-1820:43:02~2023-11-1921:0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6]车骑将军:卫青到上谷啦!   “将军,还请上座。”校尉恭敬地将卫青引入营帐。   听说元光二年时,这位车骑将军还是监军使者,当时匈奴识破他们的计谋,要不是卫青当机立断,劝说大行令王恢,马邑那场战役就要无功而返了。   当真是年少英才啊……他这个年纪好像才是屯长。   卫青挂着得体的笑容与几个校尉论起这几个月上谷边关的状况。   黄昏时分,外面才传来些喧哗的声音,卫青看向帐外。   张次公顺着卫青的视线往外看,心下了然,笑道:“怕是谨回来了,他这几日去了居庸关一趟。”   王校尉点点头:“自从医师成了太医校尉,比往日更忙,有时间出去久了,回来的时候可热闹。”   “医师可是大变样了,我记得他才来的时候,只到我肩膀,如今跟我一样高。”谷校尉感叹道。   张校尉嘲弄他:“也不知道是谁当时质疑哪来这么年轻的太医。”   谷校尉咳嗽一声,心虚地说:“那不是在边关待久了吗……我见过的太医哪个不是一把白胡子?”   “听闻卫将军与尚校尉乃是至交,分别年余,如今该叙旧才是。”王校尉没理他们拌嘴,善解人意地说,“我们先离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拉上其他几个校尉一起。   张次公临走的时候还朝卫青挤眉弄眼的,做了个口型:“这就去把谨给你喊来。”   卫青无奈地笑了笑,张次公刚踏出去迎面与尚谨撞上。   “哎,刚还在说你呢,你就来了。”   “本是要回去的,刚到军营,便听守营的兵卒说,车骑将军来了,便赶了过来。”尚谨嘴上还与张次公说着话,却已经把视线移到了帐内,勾起一抹笑,“特来拜见将军。”   卫青见他来了,自是回以一笑。   张次公来回看,摆了摆手:“啧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待你们中间,感觉我像只猿猴。”   倒不是觉得自己插在中间没趣,跟卫青和尚谨待在一起,他们周到细致,压根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这两人又都健谈,也从不冷场。   他说的是字面意义的猿猴,陛下是怎么挑人的,一个长得比一个好,他待在中间像没成人形似的。   看着就伤心,这营帐不待也罢。   “那可是神兽,马上封侯啊。”尚谨打趣道。   张次公听着吉利话自然高兴,谁不想封侯呢?于是忍不住多说几句:“一说猿猴,我想起来你那个十五连盏了,上面不是有不少猿猴?”   张次公口中的十五连盏,是尚谨写文书时常点的古灯。   远远看去像是一株大树,树根是三头衔着小球的猛虎,托起枝叶繁茂的灯座。灯柱共有八层,七对灯枝错落有致,两两相对,舒展开来,各一灯盘,衬着最上层的大灯盘。   灯柱上盘旋着振翅欲飞,姿态各异的飞鸟,尤其是主灯盘下那只酷似凤凰的鸟,栩栩如生。   灯枝上则是各类走兽,其中有四只攀援呼唤的猿猴挂在下面的灯枝上,与灯座上的抛食戏猴的人玩闹。   当十五盏灯亮起,灯烛辉煌,恍然间仿佛灯上的飞禽走兽跃然而起,灯下的人仰面于林中。   “你若实在喜欢猿猴……”   张次公还不待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拒绝了。   “我可不敢要!听说步和广以前问你要你都没给,他们要是看见我得了,我麻烦可就大了。”   尚谨觉得好笑:“你还怕他们?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那都哪一年的事了?不过小孩子确实是无法拒绝那样有趣的灯的,但是他们如今都要及冠了。   而且那个十五连盏,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是不可能送人的。   他其实想说,如果实在喜欢猴子,他那里还有个猴子捞月的灯盏,也是生动可爱,可以送给张次公。   “不说了不说了,你俩叙旧吧,哎,就我是个孤家寡人啊……”   尚谨哭笑不得:“什么孤家寡人,军中可带家属,要不你去把你父亲和妻儿邀来?”   “我哪敢啊?他说我没光宗耀祖之前,别去见他。再说了,军中虽然供给兵卒家属饭食医药,可毕竟苦寒,哪能让她跟着受苦?”张次公摇摇头,悄眯眯往帐里瞟了一眼,看到卫青正盯着他们。   他觉得这回希望很大,跟着卫青不会吃亏的。   “快了。”   张次公跟随卫青攻打匈奴,获封岸头侯,可不就是马上封侯?   【宿主,你不心动吗?跟着卫青一下子就封侯了,你现在还慢慢往上爬呢。】   「你想让我学着领军打仗?」   【历史板块的宿主不论男女,到了后期人均将军,虽说他们水平也不一定高,但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的时间点到底有没有靠谱的将军。】   【尤其是乱世和王朝末期,自己会领兵太重要了,至少学会守城。】   「知道了,我尽量。」   张次公没发现尚谨在走神,只是自顾自地说:“借你这个福星的吉言了。”   “怎么就又成福星了?”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称号?   上一次有人这么喊他,还是马邑之围,他暗暗提醒刘彻的时候。   张次公突然心虚地盯着地上的枯草,好像那是金子似的。   “那什么,我走了!你们聊你们聊!”他一溜烟就消失了。   尚谨见他离开,这才入了帐中,喊道:“仲卿,许久未见。”   卫青的眼中蕴满笑意:“日夜传书,见字如面。”   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尚谨也放松许多,走到卫青身边坐下,懒懒地斜靠在案边。   “你的变化还真是很大。”卫青仔细地打量着尚谨。   虽然信中常提到在上谷的生活,可毕竟只能依据文字勾勒出模样,远远比不得如今见上一面。   “我也觉得自己变了许多,待在军中,虽然事务繁琐,却很满足。”尚谨点点头,又问,“最近长安有什么趣事吗?”   “趣事谈不上,闲言碎语倒是有。”卫青略一思索,“堂邑侯薨了,馆陶大长公主家中的董君最近在长安一掷千金,炙手可热,袁盎的子侄袁叔与他走得很近。”   董偃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堂邑侯陈午还在世的时候,董偃就已经跟着刘嫖了。   不过公主有个男宠什么的再正常不过,只要不出格,也没人敢说地位尊贵的大长公主的闲话。   尚谨对董偃不感兴趣,至于后面的什么献长门和猪猪对董偃的欣赏,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更在意卫少儿的感情状况和霍去病的心理健康。   “堂邑侯……说起来,少儿与陈掌可还好?去病觉得陈掌如何?”   “阿姊与他,虽未成婚,也算是如胶似漆吧。我问过去病,说阿姊能遇到良人就好,不过他不拿陈掌当未来的父亲看。”卫青还是担心未来一日他们成了一家三口会家庭不和谐。   “去病又不缺父亲,我一直觉得你与陛下更像他的父亲些。”尚谨嘴上这么说着,其实知道去病心里很渴望父亲的存在。   霍去病来日遇到霍仲孺,终究还是要父子相认,奉养生父的。   卫青叹道:“若有一日,去病知道了他的生父是谁,不知会如何。”   他们瞒得极好,去病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从不问这件事。   尚谨垂下双眸,声音几不可闻:“毕竟是生父,总不可能亏待。”   其实尚谨并不喜欢霍仲孺,他看到这种男人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天生不喜,也不希望霍去病太过在意这个便宜爹。   奈何他不愿去干涉霍去病的选择,而且霍家还有个霍光在。   卫青听他这么说,默了半晌,轻声道:“陛下将郑季升成了谏大夫。”   尚谨抬眸去看卫青,却并不惊讶。   总有些人觉得卫青是朵善良不争的小白花,却不知卫青有足够冷淡果决的一面。   郑季便是一个例子,未来郑季做了赵国的相国,或许有人以为是刘彻看在卫青的面子上封赏郑季。   可赵国的相国可一点都不好当,毕竟赵王刘彭祖还摆在那,怎么可能让郑季好受。   刘彻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卫青也不会不知道,但卫青毫不心软。   他很欣赏这一点,因为他也是如此。   “我默许了。”卫青摩挲着腰间的组玉佩,陛下的心意他是知道的,正如这组玉佩一般。   “陛下这是要折腾他?”尚谨毫不留情地嘲笑郑季,“看来他要倒大霉了。”   “是。”卫青并不否认自己的心思,他不会主动去折磨郑季,但有人折腾郑季,他也不会去救郑季,甚至会推波助澜一把。   “他挺高兴的吧?若是仲卿此次立功,陛下爱屋及乌,倒可以封他做个相国。”尚谨撑着脸,笑得有几分狡黠,“比如……去邯郸?赵王在外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你是怎么与陛下想到一路去的?”卫青发现尚谨总是能与刘彻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就好像尚谨能预料到刘彻的行事一般。   “磋磨人嘛,见得多了。”尚谨说的直白,“他当初虐待你,可他是你生父,按孝道,你不可亏待,但我们可以帮你虐待。”   “反正我不觉得你需要多做什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卫青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他并不弱,却很能激起别人的保护欲。这种保护欲并无关其他,卫青从来不多做什么,但他们就是喜欢护着他,仅此而已。   甚至于史书之中,卫青似乎永远是“被动”的,那句“以和柔自媚于上”,太史公着实是写对了。   卫青身边的朋友都会自然而然的受到吸引,卫青其实并不“媚”上,都是上自己主动被“媚”到的,这个“媚”字也压根不是坏字眼。   这么想着想着,尚谨突然便笑了。怎么感觉这弄得卫青像是什么杰克苏和玛丽苏的结合体似的,果然是白月光吗?   只是笑着笑着,尚谨的笑容便淡了。   “若是我的生父在此……我会做的比你过分万倍。”   他们三人都没有一个好父亲,但尚谨也能理解他们三人对父亲的不同态度。   去病虽然从小没了父亲,可并未受苦,排除掉父亲这个因素,去病的童年其实没有什么缺憾。霍仲孺抛弃了少儿,一日父亲的责任都没尽到,可毕竟他只是消失了,没有带来其他的负面的影响。去病自然还是愿意因为血缘至亲的关系赡养霍仲孺的。   卫青却不同,同样是私生子,卫青小时候被送去郑季家,郑季若只是忽视,其实卫青的态度会和霍去病一般无二。可郑季却纵容妻儿作恶,郑家确确实实给卫青带去了伤害。那时的卫青连十岁都没有,却已经敢一个人从郑家跑回平阳侯府了。他已经与郑季决裂,可以漠视郑季,也可以看着郑季受苦。   尚谨在这个世界是私生子,但其实严格来说,他不是私生子,他的生父真真切切“陪伴”了他的整个噩梦。他与母亲所受的伤害是由生父本人造成的,至今他的背上还有几条细细的疤痕,是他小时候想护着母亲被打的。   所幸,霍去病有更好的家人陪伴,而他与卫青,童年的不幸终究被未来美好的人生治愈了,并未活在阴影之下。   「统啊,你未来要是给我设计身份,给我弄了个一模一样的父亲,我就坐牢给你看。」   假如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身在现代,他不会做违法的事情。可若身在古代,即使还是个孩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违反所谓的孝道,反击人渣。   不管是哪朝的律法,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他估计都得进去。   【宿主你……好大胆……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出现。】   系统很有职业道德,本来历史板块的宿主就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系统们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把刺激人的东西往宿主面前送,到时候把宿主整的崩溃或者黑化,那可就完蛋了。   “他已经死了,也不配你动手。”卫青拍了拍尚谨的肩膀,安慰道。   卫青其实一直知道,尚谨的过去,与那些街坊邻居说的有出入,但他从不质疑尚谨所言真假。   “嗯。你也只需要看着就是了。仲卿要是担心他死了,我可以与赵王打个招呼。我手上还有他的把柄。”尚谨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不用,你离赵王远些为好,他非常人。”卫青摇摇头,他现在想起赵王对尚谨的态度,都直皱眉。   “这回出兵,反对的人可还多?”   “主和派一直在,不过主父偃此次会主战,我却讶异。”   主父偃虽然是卫青举荐的,但一直是坚定的主和派,从他的《上书谏伐匈奴》就能看出来,他不支持打匈奴,更希望内政平稳。   “因为你啊。”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青,“你是陛下钦定的车骑将军,他即使主和,却也不愿阻了你的路。”   “人们都不太喜欢他,唯有你对他不同,愿意举荐他。他自然对你不同旁人。”   主父偃虽然很神奇的把自己的整个人际关系都弄得一团糟,却也是真心对卫青的。   “说起来,主父偃对你的态度……”卫青顿了一下,才寻到一个合适的词,“很微妙。”   “我似乎没惹过他吧?”尚谨有些诧异,尚谨从不主动惹任何人,除非是田蚡那种他想要除掉的。   而且尚谨对主父偃一向很好,毕竟他对史书上的每一个能臣都很有好感。旁人对主父偃的态度从来不会影响到他。   “不过主父偃对我态度如何都无所谓,他对陛下与你好就行。”尚谨很快释然,他又不是万人迷,非要主父偃对他好有什么用,“还是仲卿的眼光好,能挑中他这个人才。”   “许多人都觉得我不该举荐他,毕竟他的名声不好,许多人也厌恶他。”卫青举荐主父偃的事情,很多人是不解的。   毕竟主父偃确实已经到了人见人厌的地步。   “主父偃跟其他人的关系是太糟糕了些。他们都与我说主父偃并非良善之辈。”   因着卫青与刘彻的关系,尚谨与主父偃的交集不少。尚谨身边自然有人厌恶主父偃,因而提醒尚谨离主父偃这种人远些。   其实他们说的对,主父偃确实为人有些问题,不过他没听从这些话。   只是何止主父偃,卫青推举的一些人,一个比一个狠,卫青交好的一些人,那真是跟卫青是反着来的,连卫青的一些下属,比如张次公,还当过强盗呢。   卫青选择他们的原因从来不是德行,而是才能。   “可仲卿举荐他,并无不妥。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陛下最想得到的,从来都是能臣。能臣若不忠无德,用完罚惩就是。”   刘彻用人更看中能力,至于品德如何,是否忠心……他大可以用完便弃之如敝履。   “以他的性子,日后恐有祸患,不过,到不了仲卿头上。”   这又不是大秦,大秦举荐别人若是出了问题,那是直接连坐。大汉虽然也有类似的规定,但是远不及秦那般严苛。   就算主父偃未来做出些什么,牵不牵扯到卫青都要看刘彻的意思,刘彻自然不会把这事怪在卫青身上。   何况主父偃,确实有大才能,刘彻会喜欢这样有才的臣子,但也止步于一点喜欢。   “他确实有才能,也很博学。”   尚谨叹道:“可惜这不是个百家争鸣的时代,而且纵横家从来没有好下场,以言尽事,终将为言所伤。”   换作战国时期,主父偃早就成了诸侯座上宾了。至于人品……战国时就是尔虞我诈,奇葩倍出的。   听他说起纵横家没有好下场,卫青看向尚谨,说道:“主父偃有一次同说你也是纵横家子弟。”   “他看人倒是挺准的,我确实学纵横之术。不过我的夫子,可不是纵横家的人,而是刑名之学的,且是大家,但我也不是法家子弟。”   “你是说韩子?”卫青知道尚谨有好几卷珍藏的《韩子》。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对啊,我与他神交已久,自认为是他的弟子。”   “我倒觉得你更像儒学子弟,只是与董相国很不同。”卫青却实在觉得他完全看不到法家的狠劲。   “要不怎么说我是韩子的弟子呢?荀子也不是法家的啊。”   卫青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我是真敢推行变法,也真有法家子弟那么狠的,尤其对自己。”尚谨认真地说,顿了顿,又道,“不过法家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毕竟推行变法,虽以身立法,可侵害了许多人的利益,很容易作法自毙。”   能在那个时代做到全身而退的学说……可能是道家吧。   “我与董相国自然不同,我既不支持公羊,也不支持谷梁。这话要是被那些博士知道,怕是要把我打成异端了,哪还能跟我引为同道知己?”   “这么说起来,主父偃也通晓百家之言,他是……”尚谨思索着说。   也不知主父偃是儒学里哪一派的?也难怪纵横家的主父偃被齐人排挤了。   系统突然插进来一句:【宿主,主父偃真的不是羡慕或者嫉妒你啊?比如你和卫青关系更好……】   尚谨话还没说完,差点没被呛死。   “咳咳咳!咳咳!羡慕?”   卫青连忙去拍尚谨的背,端了碗水来,担忧地说:“你快别说话了,喝点水顺一顺。”   尚谨接过水抿了几口,就看到卫青神色奇怪地问:“你刚刚说,他羡慕你?”   卫青思考起主父偃羡慕尚谨的可能性。   “没有没有!”尚谨立刻打断卫青的这种想法,狠狠瞪了一眼趴在他腿边的獒犬,獒犬的表情十分心虚。   「你去做个全身检查吧,看看你是不是中病毒了。」   什么离谱的东西?羡慕也就算了,嫉妒是什么鬼?主父偃嫉妒他做什么。   「你不要随便揣度人家的心思!还好我只是把羡慕两个字说出来了,要是说了嫉妒,你让我怎么解释?」   【不关我的事!是直播间的观众在嗑卫青和主父偃的cb!】   尚谨满脸黑线,那关他什么事啊?而且这嗑的cb是越来越偏了。   【宿主,你不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很适合cb向吗?你代入一下,有没有……】   「代入什么代入……统啊,你别突然在我这里语不惊人死不休,差点给我整露馅了。」   尚谨迅速调整表情,面色如常地说瞎话:“我不是说他羡慕我,我是说我有些羡慕他。”   他只能把锅扣在自己头上,总不能平白在卫青面前揣测主父偃的心思。   “你……羡慕他?”卫青觉得更奇怪了。   他很少见尚谨羡慕谁,尚谨一直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主父偃虽然有才能,可若是尚谨羡慕主父偃,怎么说怎么奇怪……   “对对对,你看他,虽然众人不喜,却全然不受干扰,一心专注学问。他做事果敢,即使得罪人,也完全不怕,从不后悔。”尚谨疯狂点头。   “你再看他,多么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伯乐,他免去怀才不遇的命运,终将作出一番大事业。”   “你看他多有感遇之心,你举荐他,他也知道回报你。虽之前不得陛下青眼,可仍然执着不弃,后来陛下重用他,他就为陛下出谋划策,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尚谨口若悬河地夸赞着主父偃,以此证明自己很羡慕主父偃。   卫青沉默了片刻,问道:“这些……你没有?”   他思考起这些东西里,尚谨缺了哪个。   “有的有,有的没有。”尚谨也知道自己的话没啥说服力。   因为他压根不羡慕主父偃的人生,大半生的蹉跎,若烟火一般绚烂一瞬转而迅速寂寥的几年,太苦了。   若实在要说有什么他缺乏的,大概是主父偃从不内耗,坑起人来也毫无心理障碍。他确实有些羡慕这一点,但又庆幸自己不是如此,他是很别扭的。   卫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为了化解刚刚诡异的气氛,卫青问:“你这个太医校尉,可布置好医官了?”   “军中医师缺乏,所以我从当初救灾的时候部署的那些医师之中,请了些人来,到你的军中。他们的食俸,由我单独负责。”尚谨现在的俸禄多供些医师的衣食住行还是供得起的。   卫青惊讶于尚谨的“偏心”,问道:“只我军中有?”   尚谨沉默了一瞬,怎么说呢,其他三人的军队,不需要他多增医师。   他请来的人原本不是军医,军中本就辛苦。他请人家来当外聘医师,不是请人家来送人头的。   李广的军队,连李广自己都被俘虏了,实在不是好去处。   公孙敖的军队,遇上的匈奴人很强大,死伤惨重,医师恐怕不抵用。   公孙贺的军队,压根遇不到匈奴军队,完全不需要增加医师。   “他们非说我在哪,他们便跟着。他们又认识你,觉得跟着你准没错。其他将军那里,他们觉得格外危险,不愿去。”   不是谁都愿意当军医的,他们是看在尚谨和卫青两个人的面子上才愿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格外危险?”卫青明白军中凶险,可难道跟着他的军队就不危险了吗?   “比如少游,我很担心他。他是第一次领兵,还是直接做了将军,代地向来凶险……”   ————————   论卫青那谜一般的魅力。   舅舅简直是汉武一朝白月光,日常客串别人的列传。   *   小谨:(抓狂)少游怎么办啊!   此时刚到代郡的公孙敖还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猪猪是真的很敢赌,也很任人唯亲了。   *   一直觉得卫青的性格其实很复杂,完全不是很多人评价的那种什么老实人,也不是简简单单的谦逊温和。感觉很难写出来那种感觉。   *   这周末有很重要的考试,要努力复习啦!考完可以松泛几天,到时候会恢复正常更新OWO   *   感谢在2023-11-1921:00:06~2023-11-2215:4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ivas 91瓶;佚14瓶;写卷子的纸币猫、九泽、鹤归、月殇10瓶;言钺、清卿非青5瓶;安山度2瓶;半夜叫喳喳、云裳、夏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7]治军之方:战果惨烈   “匈奴入侵中原,向来走两条路,代郡与上谷郡便是其中的一个点,我实在怕他出事。”   “第一次独自领兵便能赢的,太少见了。”   不是谁都是卫青和霍去病的,更多的将军都是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活下来的,锻炼成了将军,死了的,最终化成史书上的数字。   卫青蹙眉道:“就要出征了,不可能临时更换将领……”   “我知道,我已提前送信去嘱咐他,还有子叔,只是不免担心。”   其实他不是很担心公孙贺,因为公孙贺根本遇不到匈奴兵。   虽然无功即是过,但好歹没有伤亡,比起李广和公孙敖,算是好的了。   “那李将军呢?”卫青知道以尚谨的习惯不会把李广忘记了。   提起李广,尚谨便头疼得很。   “亦是如此,但他恐怕不会在意我这一介医师之言。”   要是李广有李信那么好说话,他也不至于现在和李广的关系也是不咸不淡的。   而且自从他来了上谷,几乎和李广没什么联系了。   他现在真想把李牧和李信从百年前拉过来,让他们教教李广什么叫治军严明,什么叫兵法指挥。   “依你所见,他也会败?”卫青的神色逐渐凝重。   卫青对李广还是很信任的,或者说,他信任刘彻的决策。   就好像有不少人反对此次出征,可刘彻要他领兵时,他毫不犹豫地应命了。   其实李广因为当初受了梁王将印之后,先帝就对李广不再十分信任了。虽说不至于觉得李广会跟着梁王造反,但心里却是膈应的。   可李广当了这么多年的卫尉,也渐渐得到了刘彻的信任,刘彻这才愿意让他为将出征。   卫青自然觉得,既然刘彻信任李广,他也会去信任李广,但尚谨似乎不这么觉得。   “我不知,只是这段时间来往边地诸郡,素闻李将军之名,都说他爱兵如子,可太‘爱’,也不是好事。”   说好听是爱兵如子,说难听就是散漫无纪。   “且李将军自恃武艺高强……易生匹夫之勇。”   李广个人的武力确实惹眼,怕是整个大汉的武将都没有比得上的。   可若论行军打仗,身先士卒确实好,但有时候未必合适。   “你若担心,我可随书信送去骁骑将军那里。”卫青不愿看他时刻忧心。   卫青和李广是平级,也不能随意对对方指手画脚。   而且卫青说到底资历还是比不上李广,若是贸然去劝,只会生出嫌隙,还易生闲话。   卫青不想与其他人起冲突,但也不是怕事的人。若是能让尚谨安心些,他可以立刻以商量战术的借口送信。   尚谨连忙摇摇头,拒绝了卫青的好意,他不愿因为他影响卫青与李广的关系。   即使卫青与李广本身的关系也没多好就是了,顶多就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我送信去,已经仁义至尽了。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你已提前想了这么多吗?”卫青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能预见很多事。”   尚谨摇摇头:“不算预见,只是我惯于一步三算了。”   他就像是那只蝴蝶,轻易的举动便可能引起一阵风暴。   “谨有想过领兵吗?我觉得你有做武将的本事。”卫青将话题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不会领兵打仗,也很怕自己葬送了兵卒的性命,我能把你这辎重队伍带好都不错了。”   将领身上系着全军将士的生命与国家的安危,每一个决策的压力都很大。   他做丞相时,也是一条政令系着天下人的生机,但毕竟可以缓缓谋之,他无法确定自己若为武将,能不能做的和文臣一样好。   若是他哪一天面临手下将士折损大半,他怀疑自己会崩溃,彻底不愿再领兵。   卫青对此事却不是随口说说,他认真地说:“把辎重带好也是本事,或许谨可以试试。”   此次共四万骑兵,分四支,这四支是纯粹的骑兵,而他们的辎重兵共有两万余人,这还没把剩下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人数算上。尚谨总揽此行,其实论人数并不比骑兵少。   尚谨看向卫青,无端觉得那双眼睛让人安心。   他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对于不是天才的人来说,要想做好一个武将,先要看别人是如何做好的。”   他培养将才的时候,也是如此。   “仲卿既然觉得我可以试试,我想先跟在仲卿身边一点点学。”   如果是卫青,他愿意尝试。   *   代郡。   公孙敖此次担任骑将军,代郡离长安更近一些,他要比卫青早到几日。   他到的时候,军中医师要来见他,他虽然忙,但并未拒绝。   “赵医师还有话要说?”公孙敖挑眉看向把完脉仍旧没有离开的医师。   赵医师早从尚谨那里知道他与尚谨关系好,便也不多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说:“校尉有嘱托,要在下待到将军至代郡,将此信交于将军。”   军中校尉不少,但能被医师们直接称为校尉的,只有尚谨一人。   “谨的信?上一封还是在长安的时候收到的……多谢了。”公孙敖接过信,心情愉悦。   自从被刘彻任命为骑将军,公孙敖的内心就有些混乱。   他一边高兴陛下如此重用他,一边担心自己辜负的陛下的信任。既觉得自己将要建功立业,却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第一次领兵真的能赢吗?   他忍不住摸了摸手中的纸张,造纸术虽然有了,但短时期内无法普及,竹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仍然会是主流。   等到他屏退营帐中人,打开信纸时,映入眼帘第一句话是:   「阅后即焚」   公孙敖神色一凛,定是很机密的事情了,难怪要托自己人送来。   「少游初为将……」   尚谨虽然没多少领兵打仗的经验,何况尚谨坐镇后方做后勤的时间也不少,与匈奴的战争看得也多了。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史书对这场战争的记载太过简略,他只能从这些年对公孙敖和李广的了解,加上刘彻后来的诏书,推断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字字句句,教公孙敖如何服众。   公孙敖第一次领兵就做将军,定然有许多人不服气。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军心不齐,乃是大忌。   他还不知卫青当初是以何种手段让上谷郡的兵卒听话的,但他知道公孙敖的手下里一定有不听话的。   尚谨成为太医校尉之后,边地诸郡的医师都见了个遍,几乎都成了他的耳目。   代郡离得又近,军中那些原本担任校尉、军司马、军侯的人,各是什么性子,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他把这些告诉公孙敖,是想让公孙敖能想办法震得住他们,也对某些刺头警惕一些。   字里行间皆是让公孙敖保持机警,当退则退,但若是不可退,只能利用唯一的优势拼死一搏。   若是最终还是如同历史,一万骑兵折损七千,他也帮不了公孙敖。   但愿他长期以来做的这些事,能给公孙敖的未来,给代郡兵卒的命运增加一丝转机。   *   雁门郡。   不同于公孙敖初入军中的担忧与无措,李广到了军中从来是如鱼得水的。   李广历任边地诸郡的太守,人脉广,兵卒们也都喜欢他,虽然不太能立功,但是跟着他不拘束。   此时他正与几个校尉说说笑笑,全然没有将军的架子,说起话来也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他们聊着聊着提到了军中医师,也就自然而然说到了尚谨。   “将军,你可知这太医校尉?”王校尉提起尚谨,言语间带着掩不去的不屑与微不可查的嫉妒,“他一个医师,竟也能担得起校尉之称?还是比二千石。还有什么太医司马……”   郑校尉瞥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话不能这么说,尚校尉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已是名医,而且军中医官多些是好事。”   “那也升的太快了,平白造了个官给他……”周校尉亦有不满,但对尚谨的能力却不怀疑。   “不就是靠着陛下喜欢?跟那卫青和公孙敖一样,嘁!”吴校尉撇了撇嘴,他对这几个都很不爽。   “好歹车骑将军也是立过功的。”郑校尉揉了揉额角,他怎能摊上这么几个同僚。   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能不能不要说?将军总是拿他们这些话当玩笑,也不管管……   他把目光投向李广,见李广不以为意的模样,愈发头疼了。   “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这么替他们说话?你郑氏和他们关系挺好的?”王校尉见他一直帮卫青和尚谨说话,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卫青确实是郑家的私生子,还是以外戚入朝的……”   “你给我闭嘴!你不是凭借父兄入朝的?我也瞧不起外戚,但这个外戚就是比你强!”郑校尉气得站起来,“而且他与郑家的关系早断了,你在这里叫什么!有胆子去长安叫啊?”   对面王校尉见他站起来,也嗖的一下起身,还嘴道:“那尚谨,连良家子都不是,要不是陛下,他能升得这么快?”   “那你赶紧把陛下赐你的马鞍马镫都扔了吧?都是尚校尉做出来的!”   “他算哪门子校尉?”   “你真行啊?太医校尉因功大晋,你说人家靠的是陛下的心意,车骑将军也曾有军功,你说人家靠的姊妹。话里话外都是他们不行,你行你上啊!”   王校尉开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立体防御,反驳道:“我凭什么上?我又不是车骑将军和太医校尉!”   “你也知道你不是啊?那你怎么好意思的?”郑校尉被他的厚脸皮气到险些失语,“怎么有脸的?陛下要真是依靠心意提拔人,就太医校尉此次所做的事,也该是个材官将军,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比我厉害?他会领兵打仗?”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你这么会,也不见你封侯!”郑校尉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是指桑骂槐吗?   他连忙扭头去看李广,见李广没什么表情,这才说:“将军,祸从口出啊!”   眼见营帐里吵得无法收拾,都快打起来了,李广才敲了敲案,提醒道:“你们说话小心些。”   吴校尉笑嘻嘻地说:“他就是手眼通天,能把耳朵从上谷凑到雁门来不成?”   他们随意惯了,是不把这些放心上的。   “就是,这军中如今是将军管着,就算辎重由他带人一手安排,那也来不了我们中来。”王校尉恶狠狠瞪了郑校尉一眼,“我们不过闲话几句,就算他听到了,要是计较,岂不是对不起他那好名声?”   *   雁门医师营帐。   王医师刚走进来,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制人偶上,气得彪起了脏话:“口口!气死我了!”   接着反应过来自己踹了什么,又心疼地蹲下身,拍了拍人偶上的灰尘。   他身后的杨医卒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一想起那群校尉就生气,于是选择回到自己的位置捣药。   孙医师捋了捋胡子,问道:“怎么了你这是?还拿我们自己的东西撒气。”   头一次看见这人气成这样,连脏话都说出来了。   王医师攥紧了拳头,骂道:“那个姓王的!真想给他一拳!他怎么跟我一个姓!晦气!”   “是说话不干不净?他们一向是这样的,你该习惯了。”孙医师当了这么多年军医,心态非常平稳。   “哪啊!竟然敢说我们医师不配做太医校尉!”王医师愤愤不平,说话跟连弩似的一刻不停,“军医怎么了?哪次打仗我们不是跟着忙前忙后,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怎么就担不起校尉和司马这几个字了?!是我们不算兵!还是我们没用心医治了?”   钱医师听他这么说,蹙眉道:“就该给他刺几针!让他瘫了,看他还叫不叫,敢对医师说三道四!”   孙医师正是新任的太医司马,听他的转述,自是眼明心亮,毫不意外地说:“怕是酸了吧?那王校尉如今也就那样,我们校尉就不一样了……而且我们校尉这回跟着的那位车骑将军,我当初见过,当真是少年英才,说不定这次过后,校尉还能再升一升,他可不就眼红吗?”   杨医卒默了半晌,听到这里,嗤笑一声:“李将军自己都不是侯,还指望在他手下能封……”   孙医师瞪了他一眼:“你这是语出月胁啊?说话小心点。”   杨医卒平时寡言少语的,这一出口就说了个大的。   他们说说校尉们倒还好,说到将军头上那可不行。   “我错了。”杨医卒乖巧地闭上嘴,险些忘了校尉的嘱咐。   孙医师问道:“对了,校尉那封信,可送到李将军手中了?”   杨医卒把手中的药杵往旁边狠狠一放,原本消下去的火气又燃起来了。   “说起来就……”杨医卒话说到一半,又开始念叨什么莫生气一类的话,平复些许才恢复了平日的样子,语气平平地说,“我们去送信,李将军带来的那些兵,说是李将军忙着,把信给他们就好。”   王医师接过话茬,说道:“我们没走远,偷偷听着呢!他们竟然直接把信打开了,说我们校尉竟然还想教李将军做事,还说反正李将军也不会听一个医师的……气得我没听下去。”   “你怎么不再找一找?”孙医师不赞成地问,既然校尉有吩咐,还是送到将军手中更好,“我当时看着校尉写的,哪里教了?顶多算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找什么找?李……他正和那些校尉快活着呢,哪会理我们?”王医师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们压根不领情,非要贴上去做什么?”   王医师跟李广可不熟,说起话来根本不像孙医师那样客气。   “说白了,他不把校尉放心上罢了。那些校尉说我们校尉和车骑将军的坏话,他压根不管!要不是郑校尉说了几句公道话,我真要气死了。既然如此,他们不识好人心,我们也不必再做什么。”   “你这天天气成这样,我都怕你气出病来。”孙医师叹了口气,“这事你们别管了。不过校尉的话,还是送到为好,既然交不到将军手上……郑校尉是个很通情理的人,我去找一趟他吧。”   “我怎么就被安排到雁门来了,真想与校尉共事,听说车骑将军也很好相处。”王医师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折磨。   孙医师叮嘱道:“你这话说的,那位一样随和,只是太放纵了,别说出去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给校尉惹麻烦。”   孙医师在雁门军待的久了,平心而论,李广确实对手下的兵卒足够好,论守边关也是一把好手,可惜终究是缺了些东西的。   “知道了……”   *   云中郡。   公孙贺自然也得了信,他与尚谨关系好,信是亲自交到他手上的。   不过尚谨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公孙贺七番为将,除去捉住匈奴王那次,都是无功,可以说是匈奴绝缘体了。   这个运气说不好确实不好,但是说好也太好了些,至少不用担心公孙贺出事。   又过了些时日,公孙贺已经出了云中郡,在草原上待了好些天了。   校尉迷茫地与公孙贺对视:“将军,我们真的没迷路吗?怎么一个匈奴人都没有啊?”   “确实没有迷路,或许是我们动静太大,让匈奴人发现了踪迹。”公孙贺叹了口气。   他郁闷不已,他难道命中无法立下军功吗?   之前马邑那次也是如此,他埋伏在马邑,结果匈奴连马邑都没来。   他现在已经对此次出战不抱希望了,希望仲卿他们可以立功吧……   他们像是游魂似的在草原上拐了个弯,终于准备回去了。   “将军!军报!是雁门郡的!”   *   如果说公孙贺那边是风平浪静,那公孙敖简直是捅了匈奴窝了。   匈奴兵多得他怀疑人生。   他们被埋伏了……   跑是跑不过了,现在跑只会被射成筛子,公孙敖当即选择对阵。   他选择了极为少见也很冒险的打法——马上近战。   这也是尚谨提出的建议之一,如果跑不了只能打了,必须带上足够好的近战兵器,杀伤力越强越好。   多亏了马镫,在马上挥舞近战兵器不再是难事。   这样折损无疑是多的,但只要突破了匈奴人的箭阵,近战匈奴人根本打不过他们。   匈奴人远程主用弓,骑兵近战主用的是一种比较短的弯刀,虽然锋利,但是与大汉的环首刀和铁戟相比,就实在不够看了。   公孙敖总算是震住了四名校尉,让他们都听从自己的命令,但并不是所有兵卒都愿意听他的,还好大部分兵卒还是服从了他。   原本还自信得意的匈奴人,在汉军不要命地冒着箭雨冲到他们面前时,终于慌了起来。   短刀和弓箭根本招架不了汉军倾尽全力劈砍而来的长兵器。   厮杀在一起的兵卒扰乱了后排匈奴兵的视线,他们也不好再继续射箭。   公孙敖只觉得眼前尽是血色,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似乎更乱了,匈奴人……在撤退?   “将军,他们撤退了!”   公孙敖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刀,确认匈奴人真的在北撤,他才像突然泄了气似的,手都止不住地抖起来。   他不敢松懈,下令道:“别追了,我们也尽快走。”   留在此处,还不知要出多少意外。   公孙敖并不知道,匈奴人之所以撤退得如此迅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勒令他们。   *   若说公孙敖那边是厮杀得昏天黑地,李广这边便是被厮杀的惨烈无比。   李广遇到匈奴兵比公孙敖更早,情况也更糟,主要原因却不是他遇到的敌人更多。   主要问题出在自己人身上。   李广麾下的王校尉违反了李广的军令,盲目冒动,被匈奴人抓住了机会进攻。   王校尉见势不好,竟然弃军而逃,被匈奴抓住,直接选择了投降。   匈奴见状士气大盛,而李广所率领的军队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支柱的危楼,霎时间被匈奴人冲散。   李广领兵的弊端再次显现,此时慌了神的汉军根本不听他的,自然也无再战之力。   除去郑校尉带着的那一部好一点,其他将近七千骑兵,回撤奔逃,也顾不得什么同袍情谊,都拼了命的逃,有撞在一起的,有掉下马被踩断了肋骨的,全成了匈奴兵的活靶子。   李广自己再勇武也无用,终是被俘虏了。   最终逃跑的汉军,几乎十不存一。   *   匈奴营帐。   “汉军的这些新东西,果然很有用,可惜时间太短,我们无法为我们的军队制作。”军臣单于把玩着手中还沾着血的马镫。   真可惜……竟然让李广逃脱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毫无收获,比如从汉军战马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高桥马鞍和马镫。   “依那王校尉所说,制造这些东西的尚谨,正跟着汉军的车骑将军卫青攻打我们,他们是从上谷出兵的。”匈奴将领正在上报投降兵卒招供的消息,“此次汉军的辎车也是由尚谨一手负责的,我们并未从李广那里抢到多少辎重,等我们追上辎车的时候,辎重早已离开了大半,此人可能预见了我们的行动。”   中行说叹道:“汉军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枉费了他一番策划,好在不亏,杀了汉军万人,实在痛快。   军臣单于兴奋地说:“若是能让此人为我们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汉皇帝太蠢了,把这样的人放在边关,这不就给他们机会了?   换作是他,这样的人得留在王庭,受到层层保护才是。   匈奴将领问道:“单于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立即发兵往上谷的方向去,俘虏尚谨?”   中行说阻止了他们危险的想法:“不妥,等我们到,他们恐怕已经离开了。且那车骑将军卫青,可是当时在马邑袭击了我们的辎重的,单于不可将其与李广并论。”   这卫青恐怕比李广精明得多,不好对付,刘彻怎么一捡一个人才?   “单于忘了马镫出来的时候,他们说的话了?”   他们自然有各种奸细,在长安和边境为他们传递消息。   “这人是汉皇帝的亲信,他的母亲也还在长安,他不可能背叛汉皇帝。”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军臣单于不屑地笑了。   “捉了他来,先好言相劝,封他做匈奴的王,可比个右庶长高多了。”   他不信有人能对位高权重四个字有抵抗力。   “实在不行,就使些刑罚,这天下还有不怕死的人?”   即使真的淡泊名利,还能不怕死?   “就算这些行不通,不是说他是医师吗?说什么医者仁心,为国为民的。那抓百来个汉人到他面前,逼他为我们所用,我就不信他能看着那些汉人去死。”   军臣单于觉得自己找到了尚谨的死穴。   “再不行,就把他杀了,我们得不到的人,自然不能留给汉皇帝。”   *   而已经接近茏城的尚谨,还不知道匈奴已经打上他的主意了。   他暂时没想过匈奴对他下手的成功率,毕竟他跟着卫青呢,这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卫青刚测算完方位,见他突然愣神,问道:“怎么了?”   尚谨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疑惑地抚上胸口,回答道:“总觉得……像被毒蛇盯上了……”   卫青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   他有把握此战将胜。   “嗯,已经靠近茏城了?”尚谨点点头,有卫青在,他自然放心。   “快了。”卫青眼中盛满了笑意,“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   晚上还要一更!打茏城啦!   *   匈奴人:(蠢蠢欲动)把尚谨抓起来!   小谨:(?)你要不要看看我背后是谁?   卫青:(突然出现)送人头的来了?你们好。   匈奴人:(惊恐.jpg)快跑!   *   单于:刘彻太笨了   猪猪:???你死了单于   单于:(自信)这样的人得保护起来,比如我们的王庭,绝对安全!   小霍:(歪头疑惑.jpg)绝对安全?(兴奋)你说的是这个王庭吗?(追着匈奴暴打)   单于:???你是人吗?   *   这章后面其实有一点倒叙嗷。   时间线是:一起出攻匈奴——公孙贺在草原寻找匈奴无果——李广不幸被俘虏,逃脱后与残部会和——匈奴得到投降兵卒招供的情报——公孙敖顽强抵抗匈奴——李广部队逃回去的人回到雁门,公孙贺得到雁门消息——卫青带着小谨,马上到茏城   *   关于为什么李广惨败,虽然太史公的《史记》里只说是匈奴人多,但是从《汉书》里看,绝不仅仅是因为人太多:   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由。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大概就是说,一是因为这次准备仓促,将士新会,上下尚不协调。二是李广和公孙敖治军不严,将士屡次犯禁,甚至打起来的时候有校尉压根不听命令,盲目冒进,结果弃军而逃。   *   感谢在2023-11-2215:45:49~2023-11-2907:4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雨听枫50瓶;月殇17瓶;云裳11瓶;不愧是我、鹤归、江月年年、5954942410瓶;言钺、红景天5瓶;九泽、卫挽歌、丹、安山度、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8]破茏城:唯一战果   不得不说,跟着卫青行军打仗实在是一件美差,几乎不用担心决策有错误的时候,就好像只要盲目地跟随卫青就好。   卫青一入草原,好像开了挂一样,他亲自领人探路,几乎没有中途走错折返过,就好像冥冥之中,他知道茏城在哪里一般。   他对将士虽宽容和善,却绝不是宽纵无纪。   身为将军的卫青与平日里格外不同,那些收敛的锋芒霎时间如利刃一般刺出,毫不遮掩,显露出自信张扬的意味来。   与尚谨见过的那些名将很像,却又不像。   这一路上,尚谨倒是对这样的卫青很习惯,张次公却十分新奇,总是在停驻休息时往卫青那里瞟。   尚谨探查完水源回来,走到张次公身边,拍了拍张次公的肩膀。   他欲言又止:“次公……”   张次公迷茫地抬头:“啊?”   尚谨笑道:“你别看仲卿了。”   “嗯?我没看啊?”张次公心虚地说。   尚谨无奈地说:“你再这样看下去,别人会以为你有龙阳之好。”   “咳咳咳!什么东西!”张次公大惊失色,他没有那个癖好!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听见你手底下有人说从上谷郡到现在,你盯着仲卿发愣的时间加起来快一个时辰了。”尚谨眼中满是戏谑之意,“他们还问一个长安来的良家子,是不是长安男子都盛行龙阳。”   张次公发出尖锐的声音:“绝!对!不!是!”   他有妻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谁造的谣!   “那你看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新鲜嘛……说实话,我老觉得仲卿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入心里似的,但又不是那种无情的,哎……怎么说……说不清。”张次公吞吞吐吐,议论将军是不是不太好?   “你怕什么啊?仲卿不在意这些。你不会以为仲卿没发现你在看他吧?”尚谨眼中笑意更甚。   以卫青的机警,早就发现张次公的异常了,也问过,最后发现张次公真的只是单纯地看他,就没管这事了。   张次公猛地扭头去看卫青,发现卫青正在看着他们两个笑。   救命啊!他能钻到草原的兔子洞里面吗?要不现在来个匈奴人吧,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搏斗!   “他很像水,是吗?”尚谨笑眯眯地说,“水从来是多变的,不同的时候总是不一样。”   张次公默认了这个说法,他觉得行军时的卫青更像冰,但又不是冷的那种冰。   “你倒是一点都不奇怪?明明平日里你们关系好,他不会这样对着你吧?”   “嗯。”   张次公摸了摸下巴,叹道:“这就是所谓的交心?”   “你如何看君衡?那便是交心。”   君衡是义纵的字。纵横,通“从衡”,是义妁亲自取的。   义纵如今看起来平平无奇,也从不惹事,谁能想到他未来会是刘彻手下的一大酷吏呢?   张次公一愣,又眉开眼笑地说:“那是!”   尚谨起身走向卫青,与卫青一同入了营帐。   卫青听了尚谨的叙说,觉得好笑:“原来他看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还以为张次公是发现了什么,还追问了一番,弄了半天,就是觉得他与平日不一样了。   “次公向来藏不住心思的。”   卫青突然问道:“你觉得我变得多吗?”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仲卿。”   尚谨没来到汉朝之前,对卫青的印象是有些模糊的。倒不是说卫青不出名或者他对卫青不感兴趣,而是比起其他人,史书里的卫青像是云山雾罩,总不太清晰。   不过来了汉朝以后,一切就不同了,直面本人,才能切实体会到卫青的魅力所在。   “我是说,今日午后的事情。”   “你说匈奴牧民的事情?”   今日午后,他们遇到了十几个匈奴的牧民,卫青毫不犹豫地下令屠尽,并且把牛羊都给抢了。   匈奴牧民死前的尖叫和怒骂,着实把尚谨给刺激到了,导致尚谨之后一整个时辰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做的很好啊,清野,我懂,不过他们实在是……”   这一个转折让卫青紧紧盯着尚谨。   “太招人厌了!”尚谨蹙眉道,“你肯定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匈奴语好着呢。他们竟然向神祈祷咒你!不过没事,匈奴的神管不了我们汉人。”   虽然他压根不信神,但他不能忍受有人咒卫青和霍去病早死,一丁点都不行!   卫青一愣,他确实没听懂匈奴人临死那些话在说什么。   他虽然也学了匈奴的语言,但还没到尚谨那样精通的地步,至少匈奴那些祭祀的歌谣和神神叨叨的话,他是听不懂的。   卫青哭笑不得:“原是我想岔了。”   他见尚谨闷闷不乐了好些时候,还在匈奴牧民死的时候小声说了几句匈奴语,声音中带着几分祭奠之意,还以为尚谨觉得自己做的过了,结果是尚谨觉得匈奴牧民骂得过了。   尚谨冷哼一声:“下次再有匈奴人敢咒你,我就对着他们大声唱祭奠匈奴单于的祭歌,气死他们!”   不就是诅咒吗?谁不会似的,他咒军臣单于早下地狱。   “原来你在唱这个?”卫青颇为意外,他还没听说这样的匈奴歌谣。   谁知道尚谨当时那几句匈奴语祭奠的不是死去的匈奴牧民,而是祭奠匈奴单于的歌谣自带的悲哀与祭奠之意。   “对啊,他们咒你,我就咒他们。”尚谨点点头,随即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问什么你变没变,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我们与匈奴是敌人,我可怜他们,他们会可怜我们的牧民吗?”尚谨神情骤然转为冷漠,“他们如何对我们的百姓,我们偏得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行。”   “而且那些牛羊味道很不错,辎重又能省下一些,我们抢他们的东西越多,我们自己的百姓就少受点苦,这不是很好吗?难不成还留着他们和牛羊?”   不得不说,匈奴的牛羊养的真好,味道很好,吃完觉得出征都没那么累了。   “我虽然容易心软,但只对自己人,至于敌人……我是不会心存善念的。”他珍视生命,但一旦开战,敌人活着对他来说就是威胁。   *   茏城是匈奴人举行祭礼的地方之一,每年五月都会在此祭祀天地鬼神与先祖。   茏城并非单独的一座城池,而是由三座并列的方形城组成,从外面看上去倒有几分汉城的味道,四面城墙,有角台,有壕沟。   此时茏城内只有近千人在,他们正在准备几个月后的祭天仪式,他们正在城中心的祭台上忙前忙后。   守在城墙上的匈奴兵并不多,也很松懈。   大概没人会想到汉军敢长驱直入,跑到他们祭天的茏城来,而且他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寒风平地而起,卷起漫漫黄沙。密集的马蹄声随风传到匈奴人耳中,像是催命符一般。   “不是胡人!是汉人!”守城的匈奴兵瞧见汉军的旗帜,震惊地喊道。   “快!快跑!”几个匈奴兵看着密密麻麻、奔驰而来的汉军,眼前一黑。   “不行!这可是茏城!”   匈奴虽然不常在茏城,但茏城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茏城破约等于对面打到自己家祠堂来了。   “你疯了?要死你去死!”   他们最擅长的是进攻,又不是守城。   “我们好歹有八百人!怎么就守不住了?”   事实证明,他们守不住。   拿八百人守住城这种事,大概只能在汉人身上发生,至于拿八百打一万……那得是三国了。   早在到达茏城之前,卫青已经派斥候探明了茏城的情况。   他将军队分了四路,其中三路由各自校尉带领,从正面攻打三座城池。   他与张次公带着第四路绕道而行,悄悄从背面出击,准备好破城而入。   大军压境的压迫感,就足以给匈奴人极大的压力。   尚谨策马行至卫青身侧,粗略地打量了一番茏城的城墙,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但是论城墙厚度,远远比不上大汉的城墙的,论高度,也不怎么高,总有一种他站在地上能把匈奴兵乱箭射死的感觉。   茏城本身就不像中原的城池那样具有军事防御的功能。   这么大三座礼制建筑摆在这空旷的草原上,除了脆皮城墙,几乎没什么防御力。   该说匈奴人真的自信吗?   骑兵们前进百余步,拉满弓弦,扣上弩机,杀意升腾之间,瞬息夺去匈奴人的性命。   匈奴人集中在各个城池南面,亦是拉开长弓反抗汉军,在呼啸的箭雨中,汉军扛着盾,不断靠近城门。   然而最先打开的却不是这座城门,而是茏城中城的北门。   不是所有匈奴人都愿意死守茏城,不少人选择了“夺门而出”。   匈奴人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悄悄打开一条刚够挤出去的小缝,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裹着铁甲的马匹撞飞出去几步远。   破了城门,一切就简单多了。   卫青显出几分凶性来,带着兵卒们发挥了匈奴人的强项——抢劫掠杀。   卫青纵马疾驰,长刀出鞘,一声令下,带着骑兵冲入茏城,里外应合之下,再没有能阻挡汉军前行脚步的人了。   在卫青带领的铁骑下,匈奴人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所有汉军进入茏城,匈奴人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只能被押着跪在高台上。   这个立足之地是物理意义上的。茏城虽然不小,但去掉那些祭祀的高台,汉军的骑兵和辎重兵以及各种物资车都进了茏城,这些显眼的战俘自然放在祭台上更好管理。   攻城结束,尚谨带着医师们医治受伤兵卒。这回伤亡率极小,医师们要做的也更少。   至于受伤的匈奴人,不在他们的救助范围之内。   他们这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尚谨难得享受到躺赢的感觉。   尚谨医治完兵卒,踏在圆台之上,红土砌成的高台上还摆着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牛羊残骸。   他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祀台,卫青正站在上面俯瞰茏城。   “仲卿,如何?”尚谨问道。   “酣畅淋漓。”卫青笑答。   “要尽快离开了吗?”尚谨也笑起来,“这些俘虏怎么带回去?”   这些人势必影响他们返回上谷的速度,很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你预料的那些,会成真吗?”卫青望向西方,“那些俘虏说,匈奴单于在西方,若是他们遇上……”   “但愿无事。”尚谨垂首,他清楚一切走向。   卫青收回视线,坚定地说:“他们会拖慢归途,但必须带上。”   “我不会让匈奴寻到我们的。”   *   上谷郡。   上谷太守在长城上来回踱步,他现在很焦虑,连政务都无法静心处理了。   其他三郡的战报已经传回来了,唯有卫青的军队还没有消息。   公孙贺无功而返,并无伤亡。   李广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李广自己背上了被俘虏的污点不说,王校尉还投降匈奴,周校尉战死沙场,吴校尉落下残疾,唯有郑校尉勉强能算全须全尾,还带着一千多人逃了回来。   公孙敖遇匈奴埋伏,拼死抵抗,折损近两千兵卒,却只杀了上百匈奴人,但比起李广,都还是好的了。   可卫青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该不会……   上谷太守立刻摇了摇头,把那些可怕的设想扔出脑袋。   要是卫青真的战死了,那估计尚谨也凶多吉少,陛下一下子折损两名心腹,他们到时候怎么和陛下交代啊?   不会不会!那可是卫青和尚谨!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他尽在这里瞎想,不如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远处的天田突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望楼上的人立刻警觉起来。   但离得更近一点,就发现小黑点还带着军旗,是自己人?   太守心里咯噔一声,听雁门太守说,他那天也是看见零零散散几个人回来,结果就得到了噩耗。   再近一些,太守看见这些人虽然有些疲惫,但是看不出兵败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回来传信的吧?   望楼之下,确认了身份,才将这三人放进来。   太守激动地从望楼爬下去,急得恨不得直接跳下去见他们。   “你们可还好?将军可还好?校尉可还好?”太守激动地连珠问。   斥候们也来不及整顿,知道他等得急了,简明扼要地说:“都好都好!将军大破茏城,俘虏七百余人!只有几十人受了伤!校尉也好!没累着!”   “带着俘虏走得慢,将军遣我们先行回来。”   太守紧绷的心神终于放下,喜极而泣:“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这下轮到卫青手下的斥候紧张起来了。   “太守这话……其他将军?”   ————————   大家可以猜猜小谨的祭歌从哪学的hhh   *   张次公:你们怎么都有两幅面孔啊?   小谨:次公确实很单纯   *   小霍:原来舅舅也有跑丢的时候啊?   舅舅:不是跑丢,只是比其他将军走得更远一点,军情晚到一段时间   *   感谢在2023-11-2907:46:16~2023-11-2923:0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钺、红景天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9]惨烈(小修):公孙敖:我有负于他们。   上谷边境军营。   卫青初战告捷的喜悦被彻底冲淡了,只他一支军队的胜利,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   何况少游第一次领兵就遭受如此挫折,而李广更是……   雁门的周校尉和郑校尉,还有他们手下的兵卒,有不少他都是认识的。   朝夕之间便是阴阳两隔,战争总是如此。   其实他不喜欢打仗,谁不向往太平盛世呢?   卫青看向尚谨,尚谨正盘着腿坐在他对面,抱着一副地图做标记,似是在代郡点了个点。   “谨。”   “仲卿?”尚谨抬头去看他。   “你要去看望少游吗?”   尚谨点点头,他很担心公孙敖的心理状态。   换作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就如此,怕是已经崩溃了。   “我如今不能去代郡,你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吧。”浓密的眼睫掩去卫青的神色。   如今他是将军,自然不能随意离开上谷郡,而等到回长安,公孙敖恐怕会下狱,更是难以相见。   *   代郡。   公孙敖失魂落魄地待在自己营帐中,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   初到代郡的时候,他踏入这营帐,还是踌躇满志的。   现在待在这里,却觉得周遭一切都在提醒他,他败了,他没脸再做这个将军了。   他很想逃离军营,逃避一切,但理智告诉他,在他卸任被处罚以前,他还得尽到职责,已经不是个好将军了,总不能再不负责了。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了,一闭上眼睛就是猩红色的草原。   兵卒们知道他心情不好,经过营帐时都是屏息而过。   周遭寂静无声,静到只有他无意识摩挲石碑的声音,静到只是帐外几不可闻的一句话,也震动了他冷寂的心脏。   “是医师!医师是来看我们将军的吗?”   他抬眼看向营帐的门,是尚谨吗?   悄然无声地走进来的正是风尘仆仆的尚谨,他尚未脱去甲胄,径直往公孙敖那里走去。   公孙敖怔怔地与尚谨对视,竟下意识生出退缩之意。   看到尚谨,他不知该作何神情。   他该喜悦的,仲卿打了胜仗,谨也平安归来,他是真心替他们高兴,只是他不免灰心。   好像比起光鲜亮丽的挚友,他只配龟缩在黑暗的角落自我唾弃。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一向是人群里最开朗张扬的那个。   “少游。”尚谨担忧地看着公孙敖。   公孙敖陡然回过神,尚谨已经坐在了他身边,他讷讷地回应:“谨……”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在营帐之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多了一个人,好像连营帐都不似先前冰冷了。   公孙敖缓缓地问:“我们都好久没见了,我现在是不是有点不修边幅?”   尚谨心中叹气,公孙敖除去憔悴几分,沉寂许多,是真的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他相信,即使没有他,公孙敖一样能熬过去,可有些事情长久地埋在心中,到底不好。   “有一整年了,在边关,我可想念你们了。”尚谨像是与公孙敖闲叙家常一般。   “不过可不止我想你了,我还带着另一个人的问候。”尚谨的目光柔和似水,“我与仲卿都想来找你,只是他来不了,所以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听到卫青有话转达给他,他突然不知所措。   如果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会一个人撑过去,可如果卫青和尚谨来了,他会忍不住诉说。   “嗯……”   尚谨盯着他的眼睛,模仿卫青的语气,重复了卫青那句话:“吾愿与少游为同袍,并肩作战,如建章旧日。”   卫青不曾多说什么,他知道那些安慰人的话尚谨都会说,他不必赘言,只此一句,是真真切切想要告诉公孙敖。   公孙敖这几日包裹着自己的冷漠外壳骤然被这一句话击碎。   “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怕我是没有机会了……我就该以死谢罪。”他隐藏起来的情绪若洪流般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我再小心一点,再警惕一点,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匈奴人的埋伏,一切都好不一样。”   他将一切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恨不得死的是他。   “如果我做的更好,他们就不用死了……”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这么多天,他都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尚谨覆上他颤抖的手,轻声道:“少游……打仗死人,再平常不过了,总不能避免的。”   “我明白,可我这些天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的脸……他们身上都是匈奴人的箭,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们的尸身堆叠在一起,我却连收敛他们的尸身都不能啊!我只能匆匆剪去他们几缕头发,连谁的是谁的都分不清了,我连送他们的遗物回乡都做不到!”   甚至当时还有一些尚且活着的人,可是受的伤太重,已经无法救治了,哭嚎着要一个了解。   公孙敖最终狠下心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他回到代郡后,只能把那些头发一同埋葬,碑石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将近两千人的名字,一块不够,两块也不够,三块也不够……   他白天处理军务,晚上就着魔似的刻那些石碑,握着刻刀的手酸痛不已,也不愿停下。   他浑身都开始颤抖,呼吸也越发急促,尚谨膝行一步,拥住了公孙敖。   “可你没有选错,你只能带着他们向前冲,只要后退一步,伤亡只会更多。”   军队阵形一旦被匈奴人冲散,汉军再强也就溃不成军了,李广和王校尉就是最好的例子。   “至少危急时刻,你保下了更多人的性命。比起骁骑将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尚谨把李广拉过来给缓解公孙敖的愧疚,至于李广要是知道会怎么想,他暂时不作考虑。   “少游,你尽力了。”   “尽力了,却不尽责,是我害了他们。”公孙敖虽然平复些许,却还是无法接受。   “我来代郡的时候,很多兵卒都不服气我,他们是最初愿意跟着我的人,所以那个时候,才愿意跟着我往箭雨里冲,我身上有匈奴人的血,也有他们的血。”   他是真的跟着一起往前冲了,那时候他就想,宁愿死在草原上,也绝不缩在兵卒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活下来了,砍死了不少匈奴人,可终究损失惨重。   一万人,折损五分之一,他真不知道他怎么对得起“将军”二字。   “可走在代郡的军营,他们还是唤你将军,他们是认你这个将军的。”   公孙敖的马是军队里最好的,真若是下令撤退,匈奴人都不一定跑得过他。   “那些被匈奴害死的兵卒也是认你的,不然不会愿意跟着你冲锋。所以你更不能一蹶不振,他们为你铺出一条血路,不会想看你意志消沉。”尚谨一点点劝解着公孙敖。   “真正害死他们的,是匈奴。如果不是匈奴入侵中原,我们本不会在这里。如果不是匈奴,那些死去的英魂,本该待在自己家乡,与亲人一起好好活着。”   尚谨的神色越发冷了,大汉与匈奴是血仇,不死不休,他亦是如此。   “是匈奴,毁了我们的安宁,是匈奴,屠戮我们的百姓,是匈奴,害得无数人流离失所。”尚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付出代价,再不敢侵犯汉人。”   “我没机会了……”   比起李广,他的失败显得没有那么惹眼,可他明白,即使他以金赎罪,陛下也会厌弃他了。   陛下对他寄予如此厚望,他不仅没有做好,还失败了。   “陛下也不会再信我了……”   尚谨见他虽然言语间还是泄气,但总算平复不少,与他拉开距离,问道:“你怎么和我似的?”   公孙敖迷茫又疑惑地看向尚谨。   “陛下既然选定了你,就不会轻易弃了你。你的背后有陛下,有仲卿,还有我。”   猪猪虽然总落得个刻薄寡恩的评价,其实真把三公九卿和各位将军算起来,善终的并不少。   尤其对自己手下的将领,已经十分宽仁了,竟还允许赎罪。   换成大秦,全军覆没即使不夷三族也得极刑受死,哪还有活的可能,刘彻还一次又一次地给李广机会。   若是在他与扶苏那时候,第二次还败成那样就不用上战场了。严重的判死刑,轻一些的回来老老实实做文官。   “这次失败的代价太过惨痛,可你还有未来,你肩负起他们的未来,向着功成而去就是。”   “或许陛下不会直接让你再单独领兵,但他会再给你机会的,你可以与仲卿一起,一起驰骋沙场。”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将的。”   公孙敖在史书上的记载似乎总是败绩更惹眼,但到底也是食邑一千五百户的侯,要是真的一直失败,刘彻虽不会处死,也会找个理由不让上战场了。   “或许这条路很长,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公孙敖的姓名不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失去踪迹。   “你觉得自己做将军是不称职的,那便先去学着如何做一个称职的俾将吧。”   “人总是要一步步来的,一举而成的终究是少数。”   公孙敖的眼中终于泛起微弱的光芒,他还有机会吗?有机会向匈奴人报仇雪恨,有机会一雪前耻,有机会与仲卿并肩作战?   “相信你,相信仲卿,相信我,更要相信陛下。”   “我信,我信我自己,也信你们。”   公孙敖打起精神处理军务,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代郡医师的声音。   “将军,校尉,药熬好了。”   “什么药?”公孙敖下意识看向尚谨。   尚谨已经从医师手中接过药碗和药罐。   “安眠的。你再这样熬下去,会坏了身体。”尚谨倒出一碗汤药。   公孙敖抿了抿唇,端起碗,一口将药汁咽下。   “很苦。”公孙敖皱着眉放下药碗。   “我以前经常喝,治失眠很有效。”尚谨伸手把竹简扫到一边,叮嘱道,“闭目养神也是好的,这些军务也快处理完了,你先休息。”   说罢,尚谨起身跟着医师出了营帐。   公孙敖带回来的八千人里,还有不少受伤的,他此行来代郡,也是为他们诊治,以免伤情恶化。   “校尉,我们将军好些了吧?”医师担心了好几天,最开始就是他给尚谨送消息的。   “嗯,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那就好,我们这些日子可担心了。”医师长舒一口气,果然还是得车骑将军或者校尉来劝。   比起骁骑将军,他们将军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他们也很难过,死了那么多同袍,但他们好歹活了这么多人,还杀了上百匈奴人,至少在将军的带领下,他们没有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但是他们也明白这样的损伤对将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他们也很难接受,但不希望将军因此消沉。   医师又接着说:“雁门那边,太医司马递了消息来。”   “雁门又出事了?”尚谨警觉地问。   医师摇摇头道:“不,只是……”   ————————   公孙敖经历挫折之后会越战越勇的!   *   战争是真的很可怕。我光是有一次目睹一场车祸都直接做噩梦了。实在不能想象第一次上战场就惨败该留下多大阴影,感觉都会ptsd。   *   虽然公孙敖的军功没有太多记载,但是他能封侯食邑,又有舅舅在,军功不会少就是了。   汉代的军法记载已经遗失了,只能从史书里窥探一二,这个失亡多的判断依据,实在不知道是多少。   史书里带这三个字的基本是超过一半了,也不知道损失五分之一算不算,但感觉还是比较严重。   *   感谢在2023-11-2923:00:14~2023-11-3019:0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438158100瓶;寂寞沙洲80瓶;云裳10瓶;茶让8瓶;九泽5瓶;夏竺、言钺3瓶;五虎退、江卿、湮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0]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小修):猪猪:封!大封!赏!都赏!   “孙医师说,吴校尉的家里人得到消息,立刻闹起来了。”丁医师小声道。   “吴校尉,是长沙文王的后人?”   西汉期间最有名的吴氏家族,出于吴王夫差一脉,到秦末时,先祖吴芮是第一个响应农民起义的秦吏,也是大汉的开国功臣。   尚谨记得去滕王阁游玩时还看到过吴芮的画像。   他是少有的得到善终的异姓诸侯王,而且长沙王的王位一共传了五代,是汉朝存在时间最长的异姓诸侯王了。   虽然最后因为第五任长沙王无子而除国,但旁支血脉是留存的,其中一支迁到了阳山县。   阳山县靠近越土,也算是边境,且吴氏在南方算是颇有势力,身负军功,又对刘彻忠心耿耿,如今族中好几人为刘彻在边境监视西南夷。   “正是,不过也只是上书说此次战役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一类的话。”   吴家觉得若不是李广治军不严,自家最有出息的子弟如何会落得个残疾,简直是生不如死。   不过他们也知道陇西李氏不好对付,并不直接针对李广,站在公正的立场希望刘彻秉公处理,这样也挑不出错处来。   至于吴校尉,即使平日有些口无遮拦,但战场上压根没来得及犯错,还废了一只胳膊,总不能再判死刑了。   至于医师们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内情的,自然是给吴校尉治病的时候探听的。   “不知是否会影响我们将军?”   “不会,放心吧。”   折损五分之一还算不上“失亡多”,公孙敖跟随刘彻十年了,刘彻自然会偏心些,到不了斩首的地步。   而且吴氏要的也不是公孙敖的命,与公孙敖无关。   “周校尉呢?我记得汝南周氏乃是周平王少子烈之后,周氏先祖周仁受封汝坟候,周校尉是周绚的义子,如今周绚正在长安做官。”   李广手下的军官以良家子为主,大都出身不错,这回怕是要见罪众人了。   没记错的话,好像周绚以后会是刺史之一?他当时对周绚收养这么大一个义子还觉得挺奇怪的,后来去给周绚把脉,立刻就明白了。   丁医师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校尉这是把这些名门望族的祖宗十八代都摸清了吗?   “周校尉身死,雁门尚且没有得到关于周氏的消息。”   “嗯,知道了。”   如此看来,李广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目前大概会继续沿着历史的方向发展。   不过至少改变了一点公孙敖和许多兵卒的未来,这就够了。   *   上谷郡。   待尚谨回来,卫青的声音中带上少有的急切:“少游如何?”   “他很坚强,有已经好多了,我盯着他早睡了五日才回来的。”尚谨在代郡待了五日,又匆匆赶了回来。   “那便好。”卫青何尝不知公孙敖是个坚韧的人,只是不想看见好友的痛苦无人分担,奈何他实在无法相见。   “下个月回长安,你还要留在上谷吗?”   “我与你一同回长安,也算做述职。”   今年暂时没有太大的战事了,他也不能一直待在边关。   *   长安,承明殿。   刘彻面色铁青地将竹简掷在案上,险些把案上的毛笔给推出去。   薛泽死死地低着头,陛下已经连着好些日子都是怒火中烧的状态了。   这也不能怪陛下,前线的战报陆陆续续的传回来,每次知道一个坏消息,刚平复了心情,就又有坏消息来了。   现在只剩卫青了,要是卫青也输了,朝中局势恐怕彻底要变了。   原本主和派就占大头,陛下力排众议出击,要是四路军全都败了,还不得炸了?   他现在还记得前些日子,李广被俘又逃脱的消息传来时,陛下的脸都黑了。   其实不止陛下,朝中已经有人议论起来,觉得匈奴果然不可打败。李广当了这么多年武将都弄成这样,还不知卫青和公孙敖两个人得有多惨。   接着是公孙贺无功而返的军报到了,或许是反差过大,刘彻才将怒气平息些,觉得这样也好。   再过了些日子,公孙敖战败的消息传来时,刘彻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心态已经放平了,至少公孙敖这个新人没有李广输的那么惨。   他的头好疼,要是谨在还能给他做点药膳,也不知道仲卿如何了?他现在最担心这个,他现在只能把所有希望押在仲卿身上了。   他刚刚平复心绪,殿外的人就来通报。   “陛下,监察御史周绚请见。”   刘彻翻竹简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道:“宣他觐见。”   周绚趋步入殿,脚步却很虚浮,神色恹恹地行礼,用嘶哑的声音说:“陛下,臣近日神思倦怠,望陛下恩准臣告假。”   周绚无子,他弟弟只有一子,也不能过继。他家中收养了几个义子,也当亲生孩子养了数十年了。   虽早知战场的危险,却也不想骤然间便失去了儿子,连个头发丝都没带回来。   得知长子战死的噩耗时,周绚向后仰倒,晕死过去。   他的儿子只能曝尸荒野,而害他儿子死的人竟然投降匈奴,现在恐怕正快活着。   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儿子,不是那些不遵军纪的小人?不是那些残忍的匈奴人?   “这几月你不必点卯了,好好休息吧。”刘彻直接开出了无限期带薪长假。   就周绚这样子,他都怕周绚一会出殿下阶梯的时候把自己摔死。   “谢陛下。”周绚神色恍惚地谢恩。   周绚撑着要继续留在官署,可熬了这么些时日,终究是遭不住了。   “先前太医……”刘彻突然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我这儿有几个药方,我用过觉得很灵验,待会儿命太常的太医带给你。”   这要是被周绚听到太医校尉几个字,想起他那死去的长子,怕是当场能昏过去。   “谢陛下关心,臣很好。”周绚说完呆立了好一会儿,又缓缓道,“臣告退。”   薛泽都不忍心看了,这叫很好?他觉得周绚现在看着像是命不久矣,失子之痛至于如此地步,当真叫人叹息。   刘彻看着周绚离开的背影,亦有不忍之色。   这场战役带来的后果越来越严重了。   这是第几个告假的了?   *   刘彻激动地看着手中的战报,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大喜过望。   “好!不愧是仲卿!”   这么多天了,刘彻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就知道!仲卿定不会叫他失望!他亲自选中的人,怎会不敌匈奴!   这说明就是李广那支军队的问题!匈奴怎么就不能打败了?   这下不得狠狠打主和派的脸?!   倒不是说俘虏这七百人的战功能把这一战的损失抹平,而是这场茏城之战,是开端,亦是转折。   千里奔袭,直取茏城。   听听!这说出去多振奋人心!   万人出征,几无伤亡。   看看!他的仲卿有多厉害!   刘彻振奋的神色已经隐藏不住了,要不是还得端着,他真的想上蹿下跳,告诉所有人卫青打了匈奴人祭天的地方。   当然,刘彻也不用告诉所有人,他那副表情,谁都知道他现在是真的高兴。   即使是主和派也不会瞎到这个时候泼冷水,还嫌之前天天面对黑脸刘彻不够吗?   “陛下,此乃大喜啊!”   “陛下真是慧眼识才!”   “车骑将军当真勇武!”   刘彻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开始盘算该如何封赏卫青一干人等。   仲卿这不得封个关内侯?让他看看哪块地界当食邑好!   张次公?很好很好!虽然之前干过破事,也算迷途知返,跟着仲卿好好干,让他想想赏赐到什么地步合适。   还有……   至于谨,虽没有直接的军功傍身,但没有关系,既然负责辎重,那就再往上提一级,只要不出意外,他总有一天能把尚谨抬到侯位。   赏赏赏!都赏!   刘彻听他们夸卫青,比听他们夸自己还高兴。   *   承明殿的侍从默默垂下双眼,不好抬头再看。   陛下,你确定霍小公子想要被你哈哈大笑地强行抱着吗?   霍去病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他今天听说舅舅打了胜仗,等到下朝以后才兴高采烈地来找陛下,结果刚走进承明殿,就被站在门口的陛下一把搂住。   他真的很想说,陛下现在笑得傻乎乎的,一点都不像皇帝,这要是被记在起居注里,他和陛下的形象都没有了。   若是现在开个庆功宴,他觉得陛下能上去跟着群臣一起跳舞。   “陛下,我都十二了,你别跟抱小孩一样抱着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什么十二,明明才十一岁!”嘴上这样说着,刘彻还是松开了手。   “谨都说我十二岁了,怎么陛下和舅舅非要说我十一岁,我到底几岁?”霍去病就不喜欢别人把他往年纪小了说,他想快点长大参军。   反正他十二,就是十二,十一是不可能十一的。   刘彻轻咳一声,那自然是因为小孩子比较好欺负,不是,比较可爱。   至于仲卿,估计是觉得霍去病是小孩子。   “那你得问谨为什么非说你十二岁,也不跟我们保持一致。”刘彻嘴上问着,也没准备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能得到回答。   霍去病确实是十二岁了。   没想到霍去病还真说出了缘由:“他说,这样显得人长寿。”   “啊?”刘彻一愣,这是什么说法?怎么听起来不太吉利。   “小时候我问他几岁,他开玩笑说他一百岁了。”   刘彻忍俊不禁,刚刚那点不吉利的感觉瞬间被冲淡了,原来只是玩笑话。   “我问他到底多少岁,他说自己十二了。”   “那时候我在拿竹签算数呢,就往前算他是哪一年生的,结果算错了。”   霍去病那时候还属于掰着手指头算数的年纪,还又算了一遍。   “我就问他怎么错了,他就说是虚岁,显得人长寿。”   那时霍去病还对年龄的算法没什么概念,才会问这种问题。   “比如一个人若是二十四岁死了,总比二十三显得长寿一点。”   得到这样的回答,霍去病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但是尚谨的表情很奇怪,他就没有继续问了。   “这算什么长寿啊?”刘彻就不喜欢“短寿”两个字。   二十四死和二十三死有什么区别?这也能叫长寿?举的什么怪例子。   难道有什么谶纬说尚谨只能活到二十三?太胡扯了,他觉得以尚谨的医术,说不定比他活得还久。   刘彻把这个荒唐的脑补抛之脑后,不再细想。   他把话题引回茏城大捷之上。   “去病,你看你舅舅多厉害!我教你孙武、吴起的兵法,如何?”   换作别人在这里,估计已经点头答应了。天子亲授,这是什么概念?   结果霍去病坚定地摇头拒绝。   “何必尽学古时兵法?”   真要论兵法,其实他已经读过不少了,但是经由舅舅此战,他觉得古时候的兵法虽然要学,可用到现在出击匈奴,已经不适合了。   “时移世易,攻守易形。打匈奴,以前那套已经行不通了。”   ————————   医师:(震撼)校尉,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谨:情报人员的基本素养罢了(并不是)   *   猪猪:(乐)封封封!赏赏赏!打开大汉版图选择你心怡的食邑吧(x)   猪猪这段时间的心情真的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起!   *   小霍开启顿悟模式   *   其实当时起这些校尉的姓的时候,我只是翻开百家姓,选了“周吴郑王”(捂脸)说不定哪一天我能把百家姓的姓写完哈哈哈   作者甚至立志把每个县都写到(x)都数不清自己写了多少个县了。   写论文的时候天天翻县志啥的。   虽然是随机挑选,但是发现意外的贴合剧情。   吴芮和周绚都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   至于监视西南夷,干这个事情出名的其实是西汉后期的吴家人了。   周绚的生平记载除了他的家世和他弟弟那一脉,就只有官任刺史这四个字,按时间推断确实是汉武时期的人,但是到底多少岁就不知道了。   *   感谢在2023-11-3019:06:21~2023-12-0118:1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安体舒通--螺内酯10瓶;言钺3瓶;墨笔还魂、丹、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1]傲娇(?)版陛下:猪猪:为什么我没有回礼!   承明殿的侍从听见这话,还担心刘彻会不会不悦。   毕竟得陛下亲自教授兵法这样的殊荣,就这样被霍去病拒绝了。   然而刘彻听完却更高兴了,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说道:“好!我等着你当大将军呢!”   他的眼光多好,以后去病肯定不比仲卿差。   “来人,取纸来!朕要作赋!”   霍去病围观刘彻慷慨激昂地挥毫作赋,辞藻华丽,浑然天成。   刘彻一口气写完,得意地问霍去病:“去病,我的赋如何?”   “写的极好,一展我大汉军队的威严,尤其是夸舅舅的话,应该裁下来,再裱起来。”霍去病夸着夸着话锋一转,“只是……比不得司马长卿。”   听到后面的话,刘彻一噎,上手敲了霍去病一下,笑道:“你这孩子,还会报复了啊?”   不就是当时笑霍去病赋写的不好吗?怎么都过去一年了,还记得呢?   “逗陛下玩的,写的真好!等舅舅回来看见了,肯定高兴!”霍去病趴在案上问,“陛下,舅舅和谨……什么时候回来啊?”   其实他还想问公孙敖会怎样回来,但是陛下的诏书才斥责了公孙敖,他又不好问。   “下个月就回来了。”   “太好了!”   既然陛下只说下个月回长安,那就说明到时候舅舅会带着谨一起回来。   刘彻察觉到他话语间的停顿,问道:“你是还想问少游?”   “嗯……”霍去病点点头。   “别担心,我也知他不容易。”刘彻安抚地拍拍他的头。   刘彻确实有些失望,但也明白公孙敖毕竟是第一次出征,能带着八千人跑回来就不错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仲卿一般的,如果先把公孙敖放在卫青身边历练,定是一员猛将。   说到底也有他安排失误的原因,他不会苛责公孙敖,只是处罚是少不了的。   他的诏书里,虽批评了公孙敖和公孙贺,但重点还是放在李广身上的。   反正他可以处罚完再把公孙敖提起来,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霍去病顿时恢复了往日在刘彻面前的活泼,他没什么可担心了。   *   长安,承明殿。   接风洗尘的宴席结束,尚谨打着哈欠,跟着刘彻和卫青到了承明殿。   “你昨晚没睡好?”刘彻问他。   “就没睡几个时辰。”尚谨撑着脸答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直接趴在地上睡着。   刚刚人多的时候他的精神绷着,现在就他们四个,他立马来了困意。   “因为第一次上战场赢了?”刘彻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激动的。   “倒也不算第一次,是去病给我和仲卿送了贺礼,我和仲卿连夜做了个回礼给他。”   他们到长安城外的时候,就在人群里看见霍去病了。   霍去病在旁边开心地点头,还炫耀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有一只手大小的木制小马,铁制马具一应俱全,还有个酷似霍去病的小人笑眯眯地坐在马上。   “舅舅雕的小马哦!谨做的马具和我!”霍去病说着说着,顿了顿,“还有铁片……嗯……”   霍去病又低下头研究马蹄底下的铁片是什么东西,是新的马具吗?没见过的新东西!   尚谨彻底把霍去病带成了手办爱好者,他坚信,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手办。   他送霍去病的手办加起来可以绕房间一周了。   “回礼?”   刘彻突然想起来,他送了卫青蓝田组玉佩,送了尚谨血珀司南佩,他竟然一份回礼都没有收到!   虽然他送礼物的本义不是要收回礼,但是他竟然没有收到回礼!他的视线在卫青和尚谨之间来回转。   为什么霍去病有回礼他没有!他难道不配吗?   这两人都泰然自若,好像完全没想起这件事,是他平时对他们太好了?那他能怎么办?只能自己委屈。   “我也算不得连夜,谨的那些马具更费时间,还要抽空教我雕刻。”   “仲卿学的可快了,看那小马多像真的。”   卫青和尚谨还在交流木工心得,霍去病在一边研究马具。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要给刘彻回礼,因为他们收到礼物的时候想的是要做好臣子,而不是要回礼。   虽然那些是私下的礼物,但是他们俩都更偏向于这礼物带有皇帝赏赐大臣的性质。   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赏赐大臣礼物,还要大臣送回礼的。毕竟大臣努力给皇帝打工,就已经是报答了。   或许是刘彻的眼神太过直白明显,卫青和尚谨都品出些他的意思了,但没有完全体会。   卫青惊讶地问:“陛下也想要?”   虽然那玩具很精致,但对于刘彻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没想到陛下如此有童心,看来是与去病待在一起久了。   尚谨则打趣道:“陛下羡慕了?”   尚谨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恍然大悟,自觉找到了原因。   一定是因为仲卿给去病亲手做了小马,而刘彻没有!   三角形突然就不稳定了,陛下多大一个人了,还眼馋去病的手办。   不过他以前做手办,经常一式三份,扶苏,王离,韩信都得有。   现在卫家孩子多了,他给霍去病做手办,偶尔还得送其他孩子一份,但更多的都是霍去病独有的。   这么一想,不就是手办吗?直说啊!刘彻想要什么样的,他可以再教仲卿做嘛……   别好好的大将军被他带成木匠就行。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一份。   霍去病眼神在他们三人之间看来看去,最终决定忍痛割爱:“陛下,你要是喜欢,我就送你了。”   他的小马啊……上面还有他自己呢!   不过连他都有舅舅和谨亲手做的小马,但是承明殿里摆着各种名贵物件,却没有小马,肯定是陛下没有这样的小马,所以不高兴了。   霍去病无意之中猜中了一二,但也不太对。   刘彻郁闷地叹了口气,明明平时一个两个都那么懂他,怎么突然一个都不懂他了。   他总不能真的开口要回礼吧?太丢脸了,哪有皇帝问大臣要礼物的,又不是大节庆。   但是大节庆的礼物和回礼怎么能一样呢?   刘彻的眼神开始往卫青和尚谨的腰间瞟。   卫青迟疑地与尚谨对视一眼,尚谨点点头。   卫青试探着问:“陛下,你送了我组玉佩,还送了谨的司南佩,我们俩前几日还说着该如何回礼呢。”   尚谨跟着点点头。   刘彻眼睛一亮,他就说嘛,他们懂他的心思。   “这么说你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刘彻雀跃起来。   尚谨笑着说:“是啊,陛下且看。”   才怪,哄猪猪高兴罢了。   刘彻果然期待地看向他们。   “去病,把小马给陛下看一会儿。”   霍去病见不需要献出自己的礼物,几步小跑到刘彻身边,把小马放在刘彻眼前。   虽然是临时起意,但是尚谨和卫青确实有一份大礼要给刘彻。   “陛下请看马蹄。”   “这铁片……”刘彻把小马翻了过来,才发现马蹄还嵌着小铁片。   难怪去病刚刚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研究,他还以为是小孩子心性,得了新东西稀奇呢。   不过这个位置倒是让他想起了尚谨之前说的事情,问道:“保护马蹄?”   “正是。”尚谨点点头,“我在军中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打仗实在太费马匹了,其中一个原因便是马蹄的磨损,所以我一直在想如何做。”   “仲卿还点拨了我不少,故而很快有了雏形。”   刘彻兴奋地问:“这马蹄铁如何附在马蹄上?”   这道理倒是能明白,就跟人要穿鞋走路一样,但是这看起来怎么也不像鞋的样子。   “把它钉在马蹄上。”   “用钉子?!”刘彻疑惑又震惊。   怎么突然觉得脚很疼?   卫青接过话头解释道:“陛下,马蹄与人足不同,磨损之处与指甲类似。圈养的马匹若常年不奔跑,马蹄甚至会长出去,需要人为其修蹄。”   “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正是如此。”   “野马甚至会自己寻找物什磨蹄子,而我们的马匹随人征战,马蹄磨损得十分快,来不及再长出,故而需要保护。”   卫青知道尚谨在捣鼓马蹄铁,从茏城回来的路上,还在草原上抓了几匹野马给他。   他们在茏城之战后还在上谷郡待了大半个月,空闲时间卫青就陪着尚谨研究马蹄铁。   不得不说,茏城这一战效果很好,上谷郡往北现在是一点匈奴人踪迹都没有了。   尚谨真想看看匈奴人知道茏城之战时的表情。   尚谨也解释道:“钉子并不是直直的钉进去的,钉马掌并不会使马感到疼痛,反而可以减少磨损,让马蹄抓地更稳。”   “不过这需要专人而行,以免行为不当而伤到马匹。”   尚谨伸出自己的手,在自己的指甲上比划:“如同人的指甲与指尖的这一块,剪指甲只要不剪到这里,自然不会疼痛。”   “钉马掌的人更需要小心,若是弄疼了马,可能会被踢伤。”   “我已经试过几次,也不小心失败过,不过还是成功的更多。若是能多行试验,应该可以继续改进。”   “你和仲卿实在是天才!”刘彻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自己更幸运的人了,只是路过阿姊家,就连带着捡了一堆人才回来。   卫青和尚谨已经对刘彻的夸赞习以为常了,早年间卫青还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现在听到刘彻说再肉麻的话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了。   “陛下喜欢这份回礼就好。”卫青笑着应声。   “马蹄铁的图纸还在家中,明日便呈送陛下。”尚谨见刘彻振奋的模样,自知这份礼是送对了。   *   正是天气热的时候,刘彻又得了个好消息——卫子夫有孕。   于是义妁再次住进了宫里,以便随时照顾。   尚家的医馆如今是尚伯莹的几个弟子张罗着。尚谨离家久了,回来也只是偶尔查账,平时也是义妁和义纵帮忙管着。   “怎么感觉你闲云野鹤的。”尚谨无奈地看着懒散的义纵。   “是你成了大忙人吧……”义纵笑道。   尚谨最近忙得连轴转,应酬更是多的数不清。   “你和次公都在军中,就我一个待在长安,太无趣了。”   可他不是良家子,服完兵役也没兴趣去那群良家子里找不痛快。   “我昨日夜观星象,你明年必定官运亨通。”   义纵猛地抬头看向尚谨,他知道尚谨说什么夜观星象都是假的,昨天是难得的阴天,压根没有星星。   可他知道,尚谨的“预言”,从来都是准确的。   “你可别逗我玩。”   ————————   小霍:(炫耀)我的手办天下独一份!   猪猪:为什么他有我没有?朕要闹了!   *   感谢在2023-12-0118:13:43~2023-12-0218:4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治愈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10瓶;九泽5瓶;墨笔还魂、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哀时命:时也命也,逆命而为。   尚谨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但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以前也经常当“神棍”。   原本的义纵应该因义妁而得到皇太后王娡的推荐,出任郎中,从惩治王太后的外孙以后开始平步青云。   按记载推断,大概也就是这几年前后了。   然而因为他,义妁已经与王太后闹掰了,义纵自然也不可能得到王太后的推荐。   义妁与义纵没有家世,义纵也不可能被举孝廉,想要出头,要么依靠义妁,要么便是尚谨。   同样因为他的原因,义妁与卫子夫关系极好。   明年刘据出生,义妁作为卫子夫这么多年来的医师,总得有所奖赏。   到时候便是义纵的机会之一,若明年此事不成,他便亲自向刘彻举荐义纵。   这是他的因果,他不可亏欠。   不可否认,做酷吏升官是真的快,但他不希望义纵当酷吏。   不论是为义妁还是义纵,他都有自己的私心,酷吏的下场实在不算好。   如果不让义纵当官,自然走不上这条路,但这不代表他可以直接决定义纵的未来。   然而义纵如今半分酷吏的样子都看不出来,像是提前进入养老状态了似的。   “怎么刚才还高高兴兴的,这会儿表情又不好了?”义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步入官场,未必是好事,我怕你招架不过来。”尚谨知道自己在说假话,如果义纵还是做了酷吏,他该担心其他人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   “谁不想当官啊?你担心我做什么,即使你的预言成真了,我也不怕。”义纵嗤笑一声,骨子里那份狠劲儿便露了出来,“你该担心他们,受不受得住我才是,我可不是好人。”   “别皱着眉了,这不是还有你?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我若是遇到难题,向你讨教便是。你放心不过我,还放心不过你自己?”   “谁知这天上哪个星象管我,你就别愁了。”义纵起身拉着尚谨往张次公家走,“你要是真想着我,就帮我照顾我阿姊就好。”   不是义纵准备“照顾外包”,而是他进不去宫里,难免担心。   现在想起来阿姊说那王太后的事他都直皱眉。   他确实很想当官,当官的无论结局如何,再惨也惨不过老百姓。   他也清楚自己当官能走的路不多,但不可能把不能当官这事怪在尚谨头上。   要是他真的因为阿姊答应王太后害尚谨而当了大官,他第一个把王太后那为非作歹的外孙给拉下来。   他这人就是睚眦必报,若是成真,他承的阿姊的情,负的是尚谨这个人,王太后只是利用他们罢了。   还好一切都没发生,比起做官,还是阿姊和尚谨更重要些。   *   承明殿。   刘彻今日处理完政务,心情愉悦,一边抚摸着獒犬毛绒绒的头,一边提起自己将要去雍地的事情。   卫青早已知道,也习惯了跟着去。   尚谨以前没跟刘彻去过,自然也不会想要去,依旧在忙自己的事。   刘彻突然对尚谨说:“谨,你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准备跟着我去雍县。”   尚谨喃喃道:“雍城……”   雍县,也就是雍城,是秦国以前的国都。虽然改朝换代,但是雍城那些秦时修建的宫殿仍然沿用下来。   除了原本供秦国祭祀的鄜畤、密峙、吴阳上畤、吴阳下畤外,刘邦还增建了增修北畴。   汉朝皇帝去雍城祭祀并不少见,光是刘彻一个人就去过八次。   尚谨的思绪早不知飘到哪去了。   “谨?谨?”刘彻喊了几声。   尚谨回过神,答复刘彻:“陛下,我刚刚在想蝗灾的事情。我之前不都是留在长安吗?”   “正是因为你之前总是因为各种事没去成,才要带你去的。”   【宿主,你都有十多年没去过雍城了诶。】   「才十多年,总觉得去了不好。」   【什么意思?】   「有一种会遭雷劈的感觉。」   虽然不是一个世界,但是上个世界他作为大秦臣子经常随祖龙扶苏到雍城祭祀,这个世界就作为大汉臣子随刘彻到雍县祭祀。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但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啊?】   「逗你玩的。」   【我感觉我现在也就能让宿主逗着玩了。】   系统开始控诉尚谨。   【我觉得自己要被评为最废系统了。】   「为什么?」   【感觉没有我,宿主也能成功完成任务,我就像个抱大腿的废物小点心QAQ】   以前宿主还青涩的时候,它确实能帮到很多忙,但是宿主长成大佬以后,它有一种自己被带着飞的感觉。   「你怎么没用了?之前不是你帮我见到母亲的?直播间不是你帮我管着?至于抽奖,我攒着呢。」   「抱大腿有什么不好,你要是现在给我整出个大腿来,我就躺平当吉祥物了。卷卷卷有什么好的。」   「难道躺平享受的生活不好吗?你现在还躺在猪猪怀里呢。」   大汉许多皇帝都爱犬,刘彻更是有个出名的犬台宫。   他看玉尺挺享受刘彻高超的撸狗技巧的,要不是刘彻提起去雍县的事情,玉尺都快睡着了吧?   原本把狗头枕在刘彻怀里任其抚摸的獒犬嗖地一下抬起头,立正坐好,目不斜视。   【我是不会被糖衣炮弹腐蚀的!宿主!我们一起奋斗吧!】   刘彻刚刚准备抚摸绒毛的手落了个空。   “?”他怎么从一只犬的眼睛里看出了坚定?眼睛花了?   这一人一犬他怎么都看不明白?   “谢陛下,我还未随陛下去过雍县呢。”尚谨只当是去旅游了,他也确实很久没回过雍城了。   “因而有一愿,望陛下允准。”   “你说吧!”刘彻还在琢磨尚谨要提什么要求,他能满足就满足。   “我想观摩雍太宰令准备祭祀。”   “就这?”刘彻有那么点失望,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允了。”   *   雍县,蕲年宫。   置身于雍县,给他以恍若隔世之感。   这里的建筑虽有修缮,却还与当初别无二致。   雍太宰令正在指挥人清扫蕲年宫,虽然大殿之中人不少,但是还算安静。   尚谨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盯着蕲年宫的立柱发呆。   他以前好像就是坐在那柱子边上?   “尚校尉,可是这柱子有什么问题?”   尚谨的思绪被打断,朝雍太宰令弯眸一笑:“并无问题,只是觉得这柱子高大,不愧是祭祀之地的宫殿。”   “那是,都几百年了,这柱子也还这么结实。”   “真没想到校尉还对这些礼制感兴趣。”   “正是幼时不曾见,才更想要了解一二。”尚谨笑着扯谎。   刘彻在雍县待的时间不算长,很快便回去了,毕竟刚设了车船税,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   *   承明殿。   今日是庄助随侍刘彻,两人聊起庄助的过往。   “会稽郡的家……我家中贫寒,总是受人侮辱。”庄助眼中浮现少有的怨气。   他的父亲是庄忌,终其一生也未曾有什么功绩,最辉煌的过去大约是先后做过吴王刘濞和梁王刘武的门客,受到文人墨客的追捧。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家中贫寒,一如父亲那首《哀时命》,实在不好过。   若只是贫穷,他也不会如何。可偏偏总有人要招惹他不痛快。   他做不到完全无视,只能把怨恨埋在心底。   他说着说着,终是住口,笑着说:“如今在陛下身边,眼不见为净。”   他如今比起当年那些嘲笑欺辱他的人,不知过的有多快活。   刘彻思及这些年庄助的功劳,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庄助只与刘彻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双眸。   陛下是认真的?他知道,此时不论他提出什么,陛下真的可能会答应。   他想要的……   “臣希望,能做会稽郡的太守。”   什么眼不见为净?那些欺辱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他想衣锦还乡,想用权势告诉那些人,今时不同往日,让他们惴惴不安,为此后悔。   刘彻沉默了一瞬,明白了庄助所想。   “朕一言九鼎,拜你为会稽郡太守!”   “谢陛下!”庄助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他起身后退几步,又跪下行叩拜大礼,“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庄助出任会稽郡太守的旨意很快到了,临走时,他宴请了几个熟悉的朋友。   因为明日就要启程,并未饮酒,但这不妨碍宴席氛围和乐。   朱买臣乐呵呵地给他助兴,当场跳起了舞。   尚谨扭头小声问卫青:“仲卿,我好像没见你跳过?”   卫青侧眸去看他,笑道:“你若是跳,我便一起跳。”   “不了不了。”尚谨摇摇头。   即使眼前的弹幕都在催着要看,他自己也想看,但他也不跳。   宴席结束后,人们陆陆续续离去。   庄助将他们一个个送出门去,才发现尚谨和卫青竟还没走。   “快宵禁了,仲卿和谨是准备留宿?”庄助打趣道。   “我谱了乐曲,想唱给你听。”尚谨微微一招手,侍从将一张琴抱来。   “方才席上人多,我不好献丑。”   “听陛下说,你极善琴艺,却不想今日可以耳闻。”   庄助并未拒绝,而是引着尚谨和卫青来到另一处居室。   刚要迎他们两个进去,尚谨给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便停下脚步。   “既然是谨赠给你的曲子,合该你们二人独享,我就不凑热闹了,在外面等候就是。”   尚谨点点头:“也好,免得我紧张。”   “你还会在仲卿面前紧张呢?”庄助笑着打趣,也没强求卫青进去。   直到他们走进屋里,庄助坐在主位,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谨,我与你相识多年,虽比不得陛下与仲卿了解你,但你今日行为举止,实在奇怪。”   他可是见过宴席之上尚谨一曲惊四座,谈笑间让人引为知己的。   即使不小心弹错了,怕也是别人忙着安慰尚谨,根本舍不得去批评尚谨的错漏。   这样的人会怕宴席人多,觉得自己琴艺不好,恐于献丑?   “你还将仲卿支在外面,这可不像是你所为。”   面对庄助的质问,尚谨只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摆好自己的琴。   “正因我们相识多年,我才将仲卿留在外面,也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弹奏此曲。”   庄助一愣,他还以为什么曲子只是尚谨的借口,却不想是真的。   他错怪尚谨了?   “我确实是故意要与你独处的,今晚我与你说的话,不可被其他人知晓。”   “先听我为你所作的乐曲吧。”尚谨的眼神落在琴上,不再去看庄助,轻声道,“此琴乃陛下所赐,名水玉。音色最合此曲。”   庄助也不再言语,既然如此,他听完此曲再行判断,实在不知尚谨要做什么。   琴声从起初便是低沉哀婉的,庄助险些要以为这是首离别之曲了。   直到尚谨的歌声传入他耳中,他更加不解其意了。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时!”   是他父亲庄忌的《哀时命》。   ————————   小谨还欠义纵一个官位,不过兜兜转转,义纵还是会做官的。   *   小谨:(兴奋)仲卿,你跳舞吗?   舅舅:你先跳doge   小谨:(失望)那算了   *   每天都在想,唐朝到底写谁啊!太平婉儿不能写。二凤接近完美,不需要我画蛇添足。李承乾的话虽然可惜但是不想蝴蝶掉李治和武则天。倒是想过归义军,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知道,但是唐朝后面皇帝没一个能行的。作者发出尖叫。   真的是要么太完美,要么救不了,想写的写不成,略过唐朝又舍不得QAQ   真是恨不得让二凤穿到后面,把不肖子孙打一顿,真得哭昭陵了   *   猪猪对庄助是真的很好了,可惜啊。   *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时!——庄忌《哀时命》   *   感谢在2023-12-0218:49:06~2023-12-0318:3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结婚登记处61瓶;夜雨听枫40瓶;鹤归3瓶;江卿、九泽、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3]陛下的青鸟: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以前在会稽郡,有人拿《哀时命》嘲讽庄助,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为其作曲,并且独独为他而作。   于是他虽不明白尚谨到底要告诉他什么,仍旧静下心聆听。   “往者不可扳援兮,俫者不可与期。   志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属诗。   夜炯炯而不寐兮,怀隐忧而历兹。”   他不经意间撞上尚谨恰巧抬头时的眼神,是极合琴曲的忧思。   这首琴曲终于来到高潮,这也是尚谨作此曲的目的。   “虽体解其不变兮,岂忠信之可化。   志怦怦而内直兮,履绳墨而不颇。   执权衡而无私兮,称轻重而不差。   摡尘垢之枉攘兮,除秽累而反真。   形体白而质素兮,中皎洁而淑清。”   庄助像是被琴曲摄了心魄,直到一曲完了,他还沉浸其中。   他好半晌才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摡尘垢之枉攘兮,除秽累而反真。”尚谨抚去琴上的尘埃。   “我身上的尘垢与秽累,谨是指谁?”庄助也意识到尚谨是想隐晦的提醒他某件事。   “建元六年,你去过南方一趟。”尚谨并不明说,他知道庄助能明白。   建元六年,闽越进攻南越,淮南王上书劝阻刘彻出兵,然而刘彻的军队已经不战而胜。   后来庄助作为使者出使南越,刘彻命庄助传旨淮南王,庄助与淮南王一同入长安。   据史书记载,他们很可能相谈甚欢,后来淮南王再入长安,两人还私下来往。   淮南王谋反事发后,庄助被牵扯了进去,刘彻虽想保住庄助,却在张汤的坚持下处死了庄助。   庄助迅速地回想建元六年的事情,不可思议地问:“你说的是……淮南王?”   得到尚谨肯定的回答,庄助震惊不已。   “你怎知晓?!”   他又恍然大悟地点头道:“也是,你是陛下的青鸟,自然无所不知。”   尚谨不止是陛下的医师这件事,并不是只有卫青知道,其他几个常在刘彻身边的人也是隐约知情的。   他们有时称尚谨为青鸟,神话中常伴西王母身侧的那只神鸟,为西王母传信。   “什么叫他是污垢……”庄助自言自语,说到一半,骤然明白尚谨的意思,“你怀疑我对陛下的忠诚?!”   他怒意陡生,方才感于尚谨之曲的心思立刻断了。   他的父亲确实曾是吴王刘濞和梁王刘武的门客,也确实郁郁不得志,但这不代表他对陛下的忠诚是假的!   “我不怀疑,我是为你忧心。”尚谨蹙眉道。   庄助抿了抿唇,开口解释:“我与淮南王不过君子之交,绝无其他交情!”   “我相信你是君子之交,别人会吗?”   至少张汤不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   何况淮南王未必这么想。   “你是说陛下?”庄助立刻惴惴不安起来,如果真是如此,陛下为何还同意他去会稽郡?   “不,陛下愿意让你做会稽郡太守,怎会疑心你?我只是希望,你与陛下的这份情谊,能善始善终。”尚谨已经提醒得够明显了。   庄助这才安心几分,又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盯上我了?”   “别问了,对你未必是好事。你是陛下的近臣,一言一行都被有的人关注。”   虽然张汤那么做不至于是妒忌庄助,但身为天子近臣,确实该离亲王们远一点,尤其还是有反心的亲王。   “你的君子之交,只会害了你。你真的什么都不清楚,觉得淮南王与你之间是单纯的?”   近臣对皇帝的忠诚要像雪一样纯净,而淮南王这样的人就是尘垢与秽累。   一旦沾染尘垢秽累,洁白的雪只会变成足下泥与履上冰,害人害己。   “我……”庄助犹豫着思考起自己与淮南王的关系。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与你告别。如何抉择,皆在你自己。”尚谨起身整理衣袍。   “谨!多谢!”庄助匆匆喊住他,露出感激与复杂并存的神色,“陛下他……”   “陛下还不知道,别辜负他。”   尚谨抱着琴出了屋,朝等待他的卫青点了点头,卫青并不多问,只是与他一起离开。   马车之上,尚谨侧脸看向卫青,问:“仲卿不问我与他说了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卫青从不随意窥探别人的私隐。   于是尚谨主动说:“我送了他一曲《哀时命》。”   “庄夫子的《哀时命》?”卫青没想到会是这篇赋,意义确实不同。   “他不必哀时命,因为遇上了明主,但千不该万不该,与反贼打了交道。”   “反贼?”卫青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淮南王?”   尚谨嘲讽一笑:“原来他心思不纯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吗?”   “不至于天下皆知,但田蚡的事情之后,不少人还是知道的。”卫青摇摇头。   尚谨轻声道出与庄助的对话。   “所以我怕他虽问心无愧,却终究会受其害。”   “足下泥与履上冰?确实是恰到好处的比喻。”卫青低声道,“但愿他能明白你的苦心,别负了陛下。”   *   元朔元年春,卫子夫生刘据。   刘彻从义妁那得知卫子夫生了皇子的那一刹那,简直是欣喜若狂。   “你莫不是哄我的!?”刘彻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他也没想藏。   “陛下,自然是真的。”义妁又把那套恭喜的话重复了一遍,附近的宫人也纷纷恭喜。   “我知道!我知道!”刘彻自顾自说,又摇摇头,“跟假的似的。”   “竟然是真的?!”刘彻自言自语,又点点头,“果然是上苍庇佑!”   他又低声喃喃自语:“我看谁还敢说闲话……”   义妁很担心一会儿刘彻高兴得昏厥过去,陛下还算年轻,应该不至于吧?   这样想着,义妁便告退,回去卫子夫身边照料。   刘彻这些天的精神状态非常美妙,如果让尚谨来形容,那大概是:“我中了!”   很有范进中举的美感。   赏赐流水似的送去卫子夫宫中,要不是卫子夫身子还有些虚弱,刘彻都想让人把卫子夫的宫殿从内到外整修一遍。   费钱?他有自己的小金库,别人不许议论他和卫子夫!   这样的大喜事,刘彻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   他身边文学功底好的几个人,全被他吩咐了要作赋庆贺,他自己也写了好几篇。   “都好好写!谁都不许乱写!更不许把那些俳优之言写进去!得写出我儿的贵重!”   刘彻盯着面前的东方朔和枚皋,这话就是说给这两人听的。   虽然他平时很喜欢听这两人胡侃,但他决不允许庆祝长子出生的篇章里出现奇奇怪怪的笑话。   “可惜司马长卿不在,不然该让他写上十篇八篇的……”   远在西南夷的司马相如打了个喷嚏,谁又念叨他了?总觉得好像逃过一劫。   欢天喜地的不止刘彻本人,朝堂里大臣们也很是高兴。   陛下都二十九了啊!他们真的差点以为陛下命中无子了!   没人觉得是卫子夫生不出皇子,毕竟陛下压根没有其他孩子,他们都以为问题出在陛下身上,弄了半天,原来是机缘未到。   若是陛下一直无子,这个皇位最终很难说会落在谁头上,恐怕等到陛下晚年会引得朝局动荡。   这下好了,虽说婴儿的成活率实在不怎么高,但是这证明陛下没问题。再说了,还有这么多名医在呢!   他们一个个的都积极作赋进献,哄得刘彻愈发高兴了。   刘彻下令在长安城南修建主管婚育的高禖神的神祠,又专门点名让枚皋和东方朔作谋祝,献给神明。   什么这个月生孩子犯了忌讳?都是胡话!哪来的破风俗?他的孩子就是最吉利的。   没看到这几个月都是要祭祀高谋神的吗?生孩子怎么了?   《礼》里面提到“生子不备,必有凶灾”,管这么多?   头一次觉得儒家烦人得很。   对于刘彻这样灵活的迷信和标准,尚谨只觉得很符合华夏人的传统。   现在刘彻干出什么来都不稀奇,像是触底反弹一般。   卫家如今更是热闹极了,卫子夫生育皇长子,卫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不过由卫媪作主,不许与长安的官吏们有过多的来往,尤其是这几个月。   被忽悠着收了别人贺礼的卫伉被教训了一顿。   他气得要出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表兄霍去病。   霍去病无语地看着卫伉,问道:“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卫伉很是不解:“不就是贺礼吗?这有什么的?”   “登高跌重。你没爬过树?爬的越高,摔得越狠。”霍去病如今说起这些来也头头是道。   “那难道就不登高了?跟他们来往不好吗?”   霍去病无语凝噎,他这表弟真是说八百个理都没用,总有自己的一套理。   尚谨本是来卫家带霍去病去未央宫的,难得见到霍去病给卫伉讲道理,好奇地凑上来。   “明白了什么道理吗?”   卫伉看到尚谨顿时如临大敌,因为他曾经因为过于调皮被尚谨教训。   至于他的那些理,在尚谨面前不堪一击,尚谨多的是耐心跟他论理一整天,硬生生把他熬得心如死灰。   好可怕一人,偏偏父亲很乐意看尚谨教他。   “明,明白了!要低调行事!”卫伉条件反射般结结巴巴地回答。   “伉儿很乖嘛,我先和去病走了,你乖乖待家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尚谨朝卫伉摆了摆手,带着霍去病离开。   “弄了半天,他原来懂啊?”霍去病眨了眨眼,亏他搁那担心卫伉不懂这些。   “他性子就是那样,非得治住他,不然总有一天要酿成大祸。”   “你和舅舅都这么说,我看也是。”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头。   作为舅舅的外甥,他有职责让表弟安分一点,别给舅舅惹出祸来。   “先不说卫伉,今日谨怎么来的晚了些?”   “自然是有喜事。”尚谨喜笑颜开。   “什么喜事?”霍去病好奇地问,难不成比陛下和姨母得了皇子还大的喜事?   “中大夫主父偃今日上书,请立子夫为皇后。”   ————————   庄助:陛下的青鸟果然什么都知道   小谨:你们这么爱给人起外号的吗?   *   猪猪是真的要乐疯了hhh   *   作者也要疯了,要写开题报告了。   *   庄忌的《哀时命》还是蛮有名的。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时!   往者不可扳援兮,俫者不可与期。   志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属诗。   夜炯炯而不寐兮,怀隐忧而历兹。   心郁郁而无告兮,众孰可与深谋!   欿愁悴而委惰兮,老冉冉而逮之。   居处愁以隐约兮,志沈抑而不扬。   道壅塞而不通兮,江河广而无梁。   愿至昆仑之悬圃兮,采锺山之玉英。   揽瑶木之橝枝兮,望阆风之板桐。   弱水汨其为难兮,路中断而不通。   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又无羽翼而高翔。   然隐悯而不达兮,独徙倚而彷徉。   怅惝罔以永思兮,心纡轸而增伤。   倚踌躇以淹留兮,日饥馑而绝粮。   廓抱景而独倚兮,超永思乎故乡。   廓落寂而无友兮,谁可与玩此遗芳?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哀余寿之弗将。   车既弊而马罢兮,蹇邅徊而不能行。   身既不容於浊世兮,不知进退之宜当。   冠崔嵬而切云兮,剑淋离而从横。   衣摄叶以储与兮,左袪挂於榑桑。   右衽拂於不周兮,六合不足以肆行。   上同凿枘於伏戏兮,下合矩矱於虞唐。   愿尊节而式高兮,志犹卑夫禹汤。   虽知困其不改操兮,终不以邪枉害方。   世并举而好朋兮,一斗斛而相量。   众比周以肩迫兮,贤者远而隐藏。   为凤皇作鹑笼兮,虽翕翅其不容。   灵皇其不寤知兮,焉陈词而效忠。   俗嫉妒而蔽贤兮,孰知余之从容?   愿舒志而抽冯兮,庸讵知其吉凶?   璋珪杂於甑窐兮,陇廉与孟娵同宫。   举世以为恒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幽独转而不寐兮,惟烦懑而盈匈。   魂眇眇而驰骋兮,心烦冤之忡忡。   志欿憾而不憺兮,路幽昧而甚难。   块独守此曲隅兮,然欿切而永叹。   愁修夜而宛转兮,气涫沸其若波。   握剞劂而不用兮,操规矩而无所施。   骋骐骥於中庭兮,焉能极夫远道?   置援槛狖於棂兮,夫何以责其捷巧?   驷跛鳖而上山兮,吾固知其不能升。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何权衡之能称?   箟簬杂於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负檐荷以丈尺兮,欲伸要而不可得。   外迫胁於机臂兮,上牵联於矰隿。   肩倾侧而不容兮,固陿腹而不得息。   务光自投於深渊兮,不获世之尘垢。   孰魁摧之可久兮,愿退身而穷处。   凿山楹而为室兮,下被衣於水渚。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云依斐而承宇。   虹霓纷其朝霞兮,夕淫淫而淋雨。   怊茫茫而无归兮,怅远望此旷野。   下垂钓於溪谷兮,上要求於仙者。   与赤松而结友兮,比王侨而为耦。   使枭扬先导兮,白虎为之前后。   浮云雾而入冥兮,骑白鹿而容与。   魂眐眐以寄独兮,汨徂往而不归。   处卓卓而日远兮,志浩荡而伤怀。   鸾凤翔於苍云兮,故矰缴而不能加。   蛟龙潜於旋渊兮,身不挂於罔罗。   知贪饵而近死兮,不如下游乎清波。   宁幽隐以远祸兮,孰侵辱之可为。   子胥死而成义兮,屈原沈於汨罗。   虽体解其不变兮,岂忠信之可化。   志怦怦而内直兮,履绳墨而不颇。   执权衡而无私兮,称轻重而不差。   摡尘垢之枉攘兮,除秽累而反真。   形体白而质素兮,中皎洁而淑清。   时厌饫而不用兮,且隐伏而远身。   聊窜端而匿迹兮,嗼寂默而无声。   独便悁而烦毒兮,焉发愤而纾情。   时暧暧其将罢兮,遂闷叹而无名。   伯夷死於首阳兮,卒夭隐而不荣。   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   怀瑶象而佩琼兮,愿陈列而无正。   生天墬之若过兮,忽烂漫而无成。   邪气袭余之形体兮,疾憯怛而萌生。   愿一见阳春之白日兮,恐不终乎永年。   *   感谢在2023-12-0318:34:01~2023-12-0419:4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5瓶;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4]西南夷or雁门:到底选哪个呢?   主父偃上书立卫子夫为皇后,自然也有投桃报李的意思。   他曾得卫青举荐,却也实在报答不了卫青什么,于是选择以此表达对卫青的感谢。   刘彻也是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而且半点不拖延。   封后大典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准备起来。   帝后之婚,如民间嫁娶一样,也是要六礼齐全的。   卫子夫早已入宫,不必在家中等待迎亲,此时才到纳彩的时候。   她坐于兰林殿中,黄金珠宝成车成车的送到她殿外,她失神地看着那些装饰奢华的车马,却不是被眼前的富贵奢侈迷了眼。   “夫人,这么多聘礼当真是奴婢从未见过的,可见陛下对夫人的宠爱。”宫人以为她是被这些聘礼打动了,毕竟卫子夫入宫时身份低贱,是当不起嫁娶之礼的。   卫子夫并不回答那宫人,只是笑道:“你去把阿妁请来。”   十年前,她坐着这样的车,只身一人,惴惴不安地入宫。   其实那时候她也是有“聘礼”的,她的聘礼是卫家人的脱籍,还有兄长弟弟步入仕途的机会。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于是在宫中向来是谨小慎微的。   一朝身份转变,她总有一种虚幻感。   这样多的聘礼,恐怕已经超过了大汉前几代皇帝册立皇后的水准。   对于宫人的恭维的“宠爱”二字,她不置可否,但绝不会觉得这是“爱”。   爱不爱的实在不重要,她只是思考起,今后在皇后这个位子上该如何为人处事。   以前是她想把卫家带离泥沼,如今卫家势起,带着她登高,她也不能拖后腿。   *   太卜令再至高庙龟室,以最原始的方法用龟甲占卜良辰吉日。   请期完成,刘彻便下了立后的诏书。   “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   “《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   “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立皇后而大赦天下,自此始。   三月甲子,黄昏之时,天子临轩,百官陪位,皇后北面,宗正读册。   皇后的印玺绶带被一双双手传递到卫子夫眼前,她伸手接过,接过皇后的位置,接过皇后的责任,接过皇后的权力。   册立仪式之后,是盛大的筵席。   “难得见这么大的场面!”霍去病兴致勃勃地拉着卫青说话。   霍去病不是第一次参加婚礼,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那个恶人丞相的婚礼。   而且气氛完全不一样,这回可是他姨母的婚礼!几乎所有人都是真的在高兴,反正没有田蚡的婚礼那么让人窒息。   推杯换盏之间,尚谨只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抬头探寻便撞上公孙弘的目光。   公孙弘眼神闪烁,朝他露出敦厚的笑容,但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尚谨一头雾水。   他也没干什么吧?不就是在吃吃喝喝?难道他的礼仪不好?   总不是跟其他人一样来找他跳舞的吧?   尚谨只能举杯,遥遥敬他一杯。   公孙弘点点头,也回了一杯酒,便继续与身边的典属国和译官令小声交谈起来。   “为何是他?”公孙弘不解地问。   “内史有所不知,据那些投降的匈奴人说,谨极善匈奴语,若能扮成匈奴人模样,恐怕连匈奴人都听不出他是汉人。”典属国的职责之一便是应对各族的投降者。   译官令点头赞同:“我听中大夫说,谨连西南夷各族的语言也会。”   他口中的中大夫是朱买臣。   “若只是译语,译官令不可?”   “大汉会西南夷语言的人虽不多,但也不是找不到。可要找谨这样的人,却是独一无二的。”译官令笑着摇摇头,“谨的医术好,据说那几个抑制西南时气的药方都是谨进献的。”   “谨甚至连舆图的细微之处缺了什么都给指出来了。”典属国更是察觉出尚谨对舆图敏锐的感知力,“虽不知他为何知道,但他对西南夷的了解恐怕不比任何人少。”   “而且去西南夷是个苦差事,别人未必愿意去。”   公孙弘想劝阻刘彻继续开通西南夷,这事做得好未必是功,做不好还讨人嫌,捞不到多少好处。   “想来他与内史的心思是一路的。”典属国很相信尚谨的为人,觉得他是极少见的那种会思考黔首安危的人。   *   果然如尚谨所料,义纵成了中郎。   今日一大早,两人要一同往未央宫去。   “你预言的真够准的。”义纵对身份的骤然转变还有些不适应,但有尚谨陪在身边,也没什么担心的。   “那是自然,走走走,今日可是你第一日做官。”   这下家里面彻底空了,尚谨和义纵要去见刘彻,义妁要去见卫子夫。   到了承明殿,尚谨通报后走了进去,而义纵则要等待刘彻的传召。   “陛下。”尚谨心情愉悦地向刘彻行礼。   在义妁的推辞之下,刘彻还是选择了提拔义纵,他不必大费周章再筹谋此事了。   “谨来了?坐。”刘彻乐呵呵地招呼他坐下,东扯西扯了一会儿,才明知故问,“谨,你都十八了?”   “嗯。”尚谨警惕起来,这个开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一般来说,当有人提到他的年龄,要么是要夸他了,要么是要嘲讽他的年龄,要么……是催婚的!   往常情况来说,即使他千万次申明自己不婚,催婚这种行为也能一直持续到他四十……
  但是这实在没办法,古人催婚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他也知道他们是好意,拒绝了下次还会有。   “你这总是到处跑的,就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子?”   尚谨扯了扯嘴角,果然预料地没错。   “并未有心仪的女子。”尚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拒绝刘彻的一百个理由。   不就是催婚嘛,他熟。   “定是因为没遇见多少女子,不如……”刘彻立刻推翻自己刚刚那些话的前提。   “不了,陛下,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尚谨连忙拒绝。   他怀疑刘彻这是婚姻圆满了,就展露出华夏人的爱好之一——牵红线。   “嗯?你不如听听我要为你介绍的女公子。”刘彻今天也不是莫名其妙就催尚谨的婚事,也是有几个大臣隐晦地求到他这里来了。   “我不可能喜欢。”尚谨从根本上断绝刘彻的这种行为。   “……”刘彻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看向尚谨的目光逐渐奇怪起来。   都还没说呢,怎么就不可能喜欢了?难道……   他怎么没看出来?   刘彻试探着问:“你喜欢男子?”   尚谨满脸黑线,差点忘了猪猪是个双性恋,这个回答放在汉朝可能会产生奇怪的反应。   “怎么可能,陛下看我与哪个男子亲近过?”尚谨无奈地回答。   刘彻心里想了一圈,好像确实没有,要说有什么越矩的行为,那好像只有他那几个变态亲戚……   就他们那些行为,尚谨不恐男都不错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女的,也不喜欢男的,那是喜欢什么?总不能不喜欢人吧?   眼看刘彻越想越歪,尚谨赶忙制止刘彻的脑洞。   “陛下,你就别想着这个了,我就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按汉朝律法,他不婚甚至不需要担心母亲坐牢,那他还担心什么?几倍的税他又不是交不起。   “你母亲也不在长安,她也不担心你的婚事?”   “母亲也是支持我的。”   刘彻大为震撼,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尚谨这一家子果然都是奇人。   “陛下,你与其同我说这些,不如先告诉我,都是谁来找了你。”   刘彻毫不犹豫把那些大臣卖了,又不是他的锅。   尚谨现在一看就不高兴了,这可不是他的本意,反正不能是他惹尚谨生气。   他飞快地转移话题:“你今日是和义君衡一起来的?刚好我也见见他,传他进来吧。”   *   过了一月,朝会之上,公孙弘上书言西南夷之事。   此时尚谨已是两千石的官,自然可以参与朝会。   他清楚公孙弘要做什么,因而不算意外,不过一般情况下来说,公孙弘这一次不能达成真正的目的,起码得几年以后,西南夷的事情才能告一段落。   “陛下,眼下北方多有战事。自元光五年,陛下命中郎将唐蒙与司马相如凿通西南夷起,至今已两年。”公孙弘徐徐叙说自己的观点,刚好与刘彻的想法有所重合。   “西南夷并非真心臣服,常常举兵反汉,实在让人忧虑。臣以为需往西南夷探明情况。”   公孙弘也懂得循序渐进,他的目的其实不止是视察西南夷,而是叫停西南夷,大汉这样两线花钱,实在开销太大,他很担心黔首的生活和国库的压力。   其实这也不是他自己非要提起来,刘彻也正有此意,私下里已经问了公孙弘可愿意去视察西南夷,还许他自己挑选人马。   就是公孙弘这个年纪,让他有点担心,但公孙弘说自己老当益壮,完全没问题。   “既如此,朕派你为使者,巡视西南夷,你可有中意的人选,随你一同去?”   “太医校尉尚谨,校尉素有声名,通晓百族之语,又有神医之称,臣望其与臣同往西南夷。”   尚谨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讶地抬头与公孙弘对视。   连刘彻都没想到公孙弘选了尚谨,于是他问:“谨,你待如何?”   尚谨表面上从容起身,实则内心一串问号。   公孙弘怎么盯上他了?刘彻要派公孙弘去西南夷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私下里和公孙弘完全没有交流这件事啊?   他确实觉得自己去西南夷能做很多事,也曾经跟着王离李信把西南夷打了个遍,熟悉西南夷的气候地形和各项事务。   但是这些事情公孙弘又不知道,为什么找上他?   而且他一旦去了,一年内恐怕回不来了,必定会错过卫青今年出雁门。   但凡有个高铁,他就直接跟着公孙弘走了,大不了秋天再回来。   可是这个年代去一趟西南夷,再回到长安,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就算是时间管理大师都没用。   他难得犹豫起来。   去西南夷,还是去雁门?   通西南夷,还是揍匈奴?   难道就不能两全其美吗?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揍匈奴,但是看着西南夷蹦跶,他有点手痒。   ————————   终于万收了呜呜呜!激动!感谢大家的支持!   开了抽奖,本章评论参与哦OWO   *   小谨:我到底去哪?   大家觉得去哪好hhh猜猜小谨选哪个。   *   “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是历史上猪猪的立后诏书。   去掉这些字也还是这些晋江币,不是水文嗷。   *   感谢在2023-12-0419:49:54~2023-12-0523:5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上与浮云齐3瓶;九泽、ベ吾宁ぁ爱与憎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5]以德服人,但武德: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   【宿主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吗?】   「你说呢,去了西南夷打个来回就秋天了,除非我能瞬移,不然怎么可能回来找卫青。」   尚谨现在有点头疼,他最讨厌这种选择题,为什么不能全都要!   他看了卫青一眼,刚巧与卫青对上视线。   其实卫青在雁门他根本不担心,毕竟没有他卫青也不会出事,但是不能跟着卫青一起,不能亲眼见证卫青的每一次胜利,他就觉得好亏。   刘彻见尚谨不说话,觉得定是公孙弘突然提起,尚谨不知如何拒绝。   他是觉得尚谨肯定会拒绝才把选择权交给尚谨的。   他肯定想把尚谨留在长安的,什么马镫、造纸、马蹄铁,尚谨之前说还可以继续改进的。   这么一想,或许是公孙弘把人给架高了,要是尚谨拒绝显得不好。   刘彻刚准备替尚谨开口回绝,就听见尚谨坚定的声音。   “多谢内史举荐,谨愿随内史前往西南夷,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刘彻默默闭上嘴,尚谨怎么老不按套路出牌?总是做出出乎意料的选择。   这下子一年内是见不到面了……   公孙弘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怎么突然把他的人拐跑了?   既然如此,那他也给公孙弘来点震撼好了。   刘彻笑眯眯地看着公孙弘,尽量不让自己像是在咬牙切齿,说道:“甚好,朕加封你二人为中郎将,建节往使。”   中郎将比二千石,几乎是无战事的情况下,武官们能达到的最高职位了。   这下轮到公孙弘愣住了,之前好像没说要拜中郎将啊?   而且怎么突然成了出使?他只是去视察西南夷修路的状况吧?   “谢陛下。”尚谨很自然的接受了。   加官而已,习惯了。   公孙弘紧跟着谢恩,也明白过来,陛下这就是为了给尚谨加官罢了。   他是正使,尚谨作为副使之一,若是给尚谨加官而不给他加,会对尚谨造成负面影响。   虽说尚谨本来就是武官,可是这个官职,总有一种刘彻把尚谨派到西南夷是为了把西南夷打服的感觉。   他怎么有不好的预感,选尚谨一起真的能达成他的目的吗?   “内史若还有人选,明日上书吧,今日就先议到这里。”刘彻挥挥手把所有人都给打发走了。   受不了了!一想到尚谨一走,那些新东西的改进就会变慢,就后悔让公孙弘自己选人了。   而且尚谨跑去西南夷,他还怎么给尚谨封爵,本来想让尚谨跟着卫青混点军功的。   他真是越想越气。   卫青察觉到他心绪不佳,安慰道:“陛下,谨若是真想拒绝,哪里拒绝不了呢?既然谨自己也想去,必然是有主意的。”   刘彻在他的安抚下长叹一口气,起身往承明殿走。   等他们二人到时,尚谨已经等在殿外了。   刘彻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尚谨接收到他的眼神,顿时哭笑不得。   “陛下,臣有一言进。”   “进去说吧。”刘彻气闷地走进承明殿,刚坐在主位就忍不住问尚谨,“你怎么就答应了呢!留在长安有什么不好?”   “西南夷那么艰苦!都入夏了,你去了要是病了怎么办!西南夷的人狡猾阴险,万一刺杀你怎么办?那里地气也不好,万一修路修着修着山石把你砸到怎么办!”   刘彻越说越激动,再这么说下去,估计连天降陨石砸中尚谨怎么办的话都能说出来。   “那陛下怎么还把唐蒙和司马长卿派去西南夷。”尚谨无奈至极。   “他们能跟你一样吗?”刘彻撇撇嘴。   他确实很喜欢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也很有才,做事也利落,但是那怎么能一样?唐蒙也有大功,但照样比不上尚谨。   远在西南夷的司马相如和唐蒙一起打了个喷嚏。   奇了,怎么冬天打喷嚏就算了,夏天也这样?难不成是什么新的病?   刘彻焦虑地握紧了手中的毛笔,突然眼睛一亮,说道:“要不你现在赶紧装病,我换一个人去。”   这对尚谨来说再容易不过了。   卫青听了刘彻这个馊主意,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看得出来陛下是真想让谨跟着他去打匈奴。   尚谨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彻,刘彻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就当我胡说。”   “陛下怎么知道我去了,不能建功立业呢?”尚谨眉眼向下一弯,西南那一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故地重游。   “你能把他们打下来?”刘彻对于建功立业的第一印象就是攻城掠地。   在他眼里,尚谨跟武将两个字简直不沾边,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尚谨往武将那边养。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把尚谨养成现在这样的,可能尚谨就是这样肆意生长的。   “陛下是说西南夷?无需如此,但陛下若想出兵,未尝不可。”尚谨对西南夷的了解可比对匈奴更多,毕竟那一大块地都是他亲眼看着打下来的。   “你平日里不是最不喜欢打仗吗?”   虽然尚谨是主战派,但是打心眼里就不喜欢战争,更不会主动挑起战争。   “只是觉得……”   他在上个世界被培养出来的那点快要消失的物理以德服人的习惯被激发了出来。   刘彻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说一半!总是神神秘秘的!”   “陛下知道如何以德服人吗?”尚谨非常喜欢这个词,各种意义上的都喜欢。   “自然。”   “武德也是德。”尚谨突然想起那本《抡语》了。   “你是假的?”刘彻伸手捏了一下尚谨的脸,简直怀疑眼前这个尚谨是别人假扮的。   他那谦谦君子一样的医师为什么去了一趟上谷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在陛下眼里,我只会用这张嘴劝服别人?”他当年才几岁就敢拿袖剑把赵葱的腿给刺得鲜血直流了,虽然当时看到血很恐慌就是了。   他也算是在武将堆里长大过,又不是只会打嘴炮,不然当时匈奴跑来上谷,他就只能站在长城上怒骂了。   “那我要给陛下一个惊喜了。陛下不高兴,是因为我不能留在长安,可若是开疆拓土,传物入朝,陛下会更高兴的。”   刘彻立刻抓到关键词,开疆拓土,传物入朝。   前四个字不像是容易做到的,但是后四个字让他想起尚谨那惊人的创造力了。   “陛下可曾想过,西南夷再往西南去,是哪里呢?”   要不是直接说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他都想手画亚洲地图给猪猪了。   “是像东南一样的大海?还是一片广阔的大地?”   尚谨一步步引导刘彻思考这件事,也合理化自己知道的事情。   “陛下送我的血珀,未必真的来自滇国。”尚谨一直觉得这样的血珀更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过来的,“滇国西南地势富于变化,一座座高山之外,或许还有土地。”   “你的意思是……”刘彻眼睛一亮。   “那片土地之上,或许有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   “大肆出兵是不切实际的,但要从那片土地带回一些中原所不曾有过的奇珍,未必不可行。”   其实上个世界他们大肆出兵过,不过那时候北边的匈奴跟蔫了一样,现在猪猪用兵北方,自然不能再同时打南方了。   “无论我猜想中的土地是否存在,总要去西南夷试试的。”   “如果西北再往西还有广阔的土地,那么西南往西或许也有呢?”尚谨的话语是无穷的诱惑,“陛下难道不想知道,我们未知的地域,到底有些什么吗?”   华夏的丝绸之路,从川蜀云南起,将在汉朝开启。   *   离开未央宫回家的路上,卫青问道:“你会答应去西南夷我倒不十分奇怪,只是你心中似有犹豫。”   卫青知道尚谨是最喜欢往外跑的,要不是长安还有他们在,估计他恨不得天天待在他那些“方便做实事”的地方。   “北方现在不太平,我想和你一起打匈奴,不想错过你的胜利。”尚谨叹息一声,“相比西南夷,匈奴才是重中之重。”   比起匈奴,西南夷不过是小打小闹。   卫青问他:“那你为什么还是答应了?”   无人喜欢分离。   如果尚谨在他身边,他也更安心些。   “因为相信你,相信你定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即使没有他的锦上添花,卫青也依旧是最耀眼的将星。   “此去西南夷,我会尽量在明年夏日回来。虽然舍不得,但我明白,我们都在做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如今已是四月,一年的时间要把当年做过的事情做一遍是不够的,但是他也没准备一口气做完那么多事情。   要是他能一次弄完,那他可以累到原地去世了。   而且他可以错过今年卫青的这次小突袭,但绝对不愿意错过明年的收复河南地。   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句自小学会的诗,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卫青的契机。   卫青向来只寄予他无尽的支持,轻声道:“我们会等你回来。”   等霍去病得知这个“惊天噩耗”,已经是晚上了。   “谨才回来多久啊!怎么又要走?”霍去病失落不已。   尚谨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明年就回来了。”   “不会明年你回来了,舅舅又走了吧。”   尚谨心说那倒不是,他会和卫青一起走。   “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听陛下说,西南最近也有些很小的战事。”霍去病忧心忡忡。   陛下之前好像说西南夷的人都神出鬼没的,简直比匈奴人还难以捉摸。   “无事,我会以德服人的。”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山林地作战,这个他熟。   ————————   小谨的宿命:在快要及冠的时候去西南()   *   小谨:(搓搓手)打匈奴我没学过,山林地战简直是从小熏陶(打开电视剧x回忆往昔战争?)   猪猪:(震惊)上谷郡!你对我的文弱小谨做了什么!   舅舅:为什么陛下总是能语出惊人。   小霍:(一年后的夏天)???说好的回长安呢?可恶的匈奴!   *   感谢在2023-12-0523:50:15~2023-12-0621:4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园鹭国永50瓶;夜雨听枫13瓶;绫羽、弥生10瓶;云裳2瓶;渊、谢昕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6]夜郎自大:但滇国自大。   这些时日赶路,公孙弘已经逐渐迷失在尚谨一声声的“夫子”之中了。   谁能拒绝一个诚心讨教、恭谨虚心的小辈带着求知的眼神看着自己呢?何况尚谨的许多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他们二人的治国理念惊人的相似,看来他是没选错人。   可巧他们还都是齐地人,一口乡音聊起天来也格外放松。   “夫子,马上就要换水路了,夫子可晕船?”尚谨扶着公孙弘下了马车,又对其他同行的使者道,“我这里制了些百草丹,若是有人晕船,便可服用。”   【宿主,公孙弘在你这里的待遇也太好了吧?】   之前只有别人扶着宿主下马车的份,能被宿主扶着下马车的一双手都数的过来。   「我与他很合得来,他的治国之道我基本赞同,太难得了。」   他们之间有一种朴素的一致。   “我是不晕船的,放心。”公孙弘自觉这把老骨头还抗得住,不然也不会自己来西南夷了。   “这百草丹听着像是用了许多药草,谨那里还真是许多灵丹妙药啊!”籍福好奇地要了一丸百草丹,打量着手心里黑乎乎的药丸。   尚谨但笑不语,怎么说呢,百草丹只是个好听的名字,其实只用了一味药,要是让他们知道百草丹的原材料,他怕他们不肯吃了。   一段水路之后,他们再上陆路,已是到了五尺道了。   五尺道随着秦朝的灭亡,汉初已经荒废了,直到刘彻登基,派唐蒙修建通往犍为郡的道路,才又重新整修了五尺道。   唐蒙又从大关县向东修筑新的道路,只不过如今的大关叫做朱提县。   这条新的南夷道修筑质量高得离奇,道路宽至少十几米,绵延千里。   他没记错的话,这条路一直到北魏时期都还能通行。   尚谨只能感叹,不愧是华夏人,自古以来就是基建狂魔。   没有一个华夏人能拒绝基建的诱惑力。   但是负面效果显而易见,这样高质量的道路,再加上工期紧,许多人死在了徭役之中,更多的人开始逃跑。   结果唐蒙这个憨憨用战时律法把带着他们跑的头领给杀了。   这些被征发徭役的百姓和兵卒本就都来自巴蜀,大家都是一心的,唐蒙的做法把巴蜀百姓吓得够呛,一时间民心大乱。   巴蜀地区因而动荡起来,刘彻这才派蜀郡人司马相如前往平息民怒。   司马相如在巴蜀很有声名,写了《喻巴蜀檄》,代表汉廷喻告巴蜀百姓,唐蒙所为并非天子本意。   他把巴蜀的官吏和唐蒙轮流谴责一遍,再将从心底夸赞巴蜀人民的辛苦与勇敢,又表明了刘彻本人的真正策略到底如何。   恩威并施之下,这才逐渐安抚人心。   而唐蒙也被吓得要死,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刘彻处罚以平民心。   好在刘彻还是念着唐蒙的功劳,没真的将唐蒙如何。   当初夜郎归顺大汉是因为唐蒙使用了“钞能力”,后来西夷的许多部落一看夜郎又有钱拿,还修了路,纷纷表示自己也要归顺,只要唐蒙再给他们展现一下“钞能力”就好。   司马相如回来没多久,又被刘彻拜为中郎将,派去了西南夷。   但是西夷南夷的地势都是非常复杂的,基本跨过一座山,就又是各异的部落,沟通十分不便。   于是司马相如也开始修筑道路,这一次是从成都往西修筑西夷道。   这条西夷道从大渡河通往西昌平原,也叫灵关道。   尚谨与公孙弘一路奔波到了如今的夜郎。   尚谨第一次知道夜郎,还是因为夜郎自大这个词。   之后才知道,原来第一个自大的是滇国。   再到后来,就是千军万马取西南了。   唐蒙与司马相如早等在夜郎城里,迎侯他们。   其实他们俩是有点抗拒公孙弘的到来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公孙弘想让他们停止修路。   四人相互行礼问候,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还是尚谨开口道:“夫子怕是累了,不如我先扶夫子去休息吧。等晚些时候,我把那些药给夫子送去。”   公孙弘都七十二了,虽然总说自己身子硬朗,但到底赶了这么久的路。   “这日头正足着,哪有睡觉的道理,还是先做正事为好。”   “那夫子若是不适,可要同我说。”   四人交流了如今西南夷的基本状况,定下明日再启程视察。   尚谨将公孙弘送去为他们准备的房屋,刚为公孙弘关上门,便看见司马相如靠在大门口等他。   两人并行去了司马相如的屋子,进了屋里才觉得暑热散了一些。   “谨,未曾想你会来,你与左内史的目的一致?”   “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尚谨只答了八个字。   元光元年,刘彻诏贤良时曾说过这句话。   司马相如立刻明白他的来意,笑道:“那便好,你不知道,朝中许多人反对,我想写一百篇赋反驳他们。”   自从刘彻要通西南夷开始,反对的声音就没断过,司马相如作为西夷道的修筑者,自然不肯半途而废。   “若是长卿的赋,定能让他们哑口无言。”尚谨乐见其成,“长卿最近可写赋了?我还想抄录下来呢。”   司马相如的许多作品都没能流传下去,基本上刚写完没多久就被敬仰他的人拿去了。   尚谨很喜欢司马相如的赋,暗搓搓地把他的作品记载下来,想要以后为司马相如编纂文集。   “忙着修道,没写。”司马相如叹了口气,又期盼地问道,“你要跟我去西夷吗?”   虽然司马相如和唐蒙名义上是一起负责西南夷,实际上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分开的。   今日商议也没说不能分开行动。   “我要去南夷。”尚谨无情地回答。   “哎,真是……”   尚谨捂住他的嘴,就怕他要即兴作赋谴责自己的“无情”。   司马相如叹了口气,抱怨道:“我待在西夷一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   尚谨扯了扯嘴角,能跟司马相如聊得来的,哪个不是名留文学史?   司马相如失望不已,尚谨虽然不会作赋,但很会赏赋,这也是他与尚谨当年关系很快拉近的原因之一。   而且尚谨并不在意他口吃,每次与尚谨聊天,尚谨都很有耐心,有时候他只是几个字,尚谨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据尚谨所说,尚谨小时候不会说话,开口说话也是磕磕绊绊,教尚谨读书写字的先生也是口吃。   加之他患有消渴疾,尚谨时常为他诊治,他们很快熟悉起来。   说起来,他与尚谨之间也是好笑得很,险些被尚谨当成负心汉了。   他觉得尚谨好像很在意他和文君之间的感情。   有一次他走在路上,扶了个摔倒的姑娘起身,刚好尚谨经过,见他搀着那姑娘,离得有些近,这孩子立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要不是他马上解释,化解误会,他都怀疑尚谨会为文君审他了。   他可是有文君这个妻子的,怎么可能跟别的姑娘走得近?而且他们出了名的恩爱,也不知道尚谨那么紧张做什么。   司马相如自觉可能是因为尚谨的父亲是个负心汉,所以尚谨才会如此敏感。   他哪知道,他的爱情在后世被黑的体无完肤。   也不知那些说司马相如想要抛妻纳妾的传闻是怎么蹦出来的,还把白头吟什么的安在卓文君头上。   尚谨知道史书上并没有那些记载,看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恩爱有加很开心,自然不希望那些传闻变成真的,一时间反应也就大了点。   “我又不是不去西夷,只是要跟着公孙夫子先去南夷。”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尚谨的重心还是在南夷,他真的很想越过滇国。   “你怎么喊左内史夫子啊?你拜他为师了?还是尊称?”司马相如的重点偏得厉害。   他记得尚谨说过自己的先生只有那一人啊?公孙弘这么有魅力?他不服!   “是尊称。”   “果然如此。”司马相如心满意足,但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满意足。   “不说这些闲话了,明日就要分别,你的消渴疾虽好了许多,但是如此辛苦,还是先为你诊治吧。”   *   第二日,司马相如早早离开,回了西夷,尚谨他们则前往了最新修筑的道路附近。   “中……呃……各位中郎将,那边的山石塌了一块。”一个高高壮壮的人跑来汇报意外状况。   这一个营帐里三个中郎将,弄得他差点喊错了。   “可有伤到人?可让民夫们离开了?”尚谨条件反射地问。   那人也下意识回答:“有十多个人被砸中了,所幸并未伤到头。已经让他们暂且远离。”   尚谨已经站了起来,问道:“医药可足?”   “尚中郎将若是能去再好不过了,只是现下不知是否还会有山石滚落,十分危险。”那人知道尚谨是医师,忙不迭地回答。   “我这就动身。”尚谨拿上医箱,开始往外走了,边走边回头向公孙弘嘱托,“夫子,劳烦夫子让他们准备泥沙碎石,等我回来要用的。”   “好。”公孙弘应答完,又叹道,“哎!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公孙弘还不忘记吩咐手下的人去寻尚谨要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尚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好熟练。”唐蒙是真的蒙了。   山石掉落是常事,他都习惯了,只要不是太严重,都是交给手下去处理的。   但是尚谨怎么比他反应还快?这反应简直跟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似的。   他做得好。”公孙弘对尚谨有一种迷之自信,“别看他年纪小,办事很妥帖。”   “那我们继续说刚才的事?”唐蒙试探着问道。   ————————   公孙弘:(松弛.jpg)这乡音,真熟悉啊   小谨:(点点头)那确实,其实我还会很多方言   临淄和薛县方言其实还是有不同的哈哈哈哈,但是小谨会很多。   *   假如司马相如知道《西京杂记》都做了什么:   司马相如:(抓狂)为什么要造谣!(暴走)写赋讽刺某记作者   *   疯狂查看卫星地图里贵州和云南的地形hhh又写了好几个县   *   感谢在2023-12-0621:46:53~2023-12-0721:4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山间温客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间温客2个;蓉kk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蓉kk 30瓶;有酒平步上青天15瓶;鹤归10瓶;卫挽歌2瓶;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7]秋气肃杀:匈奴进犯   “你是?”受伤的民夫见他是个生面孔,疑惑地问。   尚谨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医箱,用巴地的方言说:“新来的医师。”   他与民夫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   尚谨做事利索,为他们清理伤口,轻声道:“这山石真是吓人,听到你们被山石砸到,我们可担心坏了。”   “寻常事啦!这里山又多,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完路。”民夫们叹了口气。   尚谨眉宇间尽是温和,顺着他他们的话往下说:“我也希望这路能早些修完,就可以回家了。”   “我是蜀地的,医师家里是巴地的嘛?”民夫们都来自巴蜀二地,遇到老乡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家乡不在巴地,不过我的姨母算是半个巴地人,我这话还是跟她学的。”   其实是姑母,但是他跟母亲姓尚,姑母也姓尚,上个世界也没见过他的便宜爹,他自动把亲戚归在母亲那边。   籍福已经习惯他随时随地切换口音了,他自从跟着尚谨做事,只觉得难怪尚谨是“青鸟”,这能力是真的五花八门,什么都会。   不过尚谨还有个在巴蜀的姨母,这倒是没听说过。   “那也算是我们巴蜀的孩子嘛。”民夫一眼就看出来他年纪不大,只当是他姨母嫁来了巴蜀,“你这年纪轻轻就能做医师,还来这里啊,家里人怎么舍得啊?”   “家母是铃医,她常说,为医者当不辞辛劳。”尚谨微微一笑,边与他闲话边包扎好了他的伤口。   *   待尚谨回来,已是星子悬天。   “要不是消息传回来,都要派人去寻你了,怎么去治几个民夫,花了这许多时间。”公孙弘语气里带上微弱的责怪,但更多的是担心。   尚谨刚刚下马,轻轻拍了拍马的背,那枣黄色的马极有灵性的往栓马桩去了。   “我问了他们些问题,去山上逛了几圈,还带了些木材回来。”   “这天都黑了,也不怕出事。”依公孙弘看,这里的山许多都是高大险峻,走夜路太容易出事了。   “夫子不必担心,我自小在山林里玩惯了的。”对尚谨来说,回到这里跟回家没什么分别。   “你要的那些东西都备好了,也不知你要做什么?”   “天色晚了,夫子快去休息吧。”尚谨笑眯眯地说,“夫子明日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尚谨把公孙弘哄走了,他特地要了偏一点的营帐,就是为了方便做这些。   十五连盏的灯火照耀了整个营帐,那些形状各异木条被尚谨拼接成了一张沙盘桌。   獒犬趴在地上甩了甩尾巴,把掉在地上的沙石扫到一边,免得硌到自己。   见獒犬打起了瞌睡,尚谨扔了个小石子砸到獒犬屁股上。   【宿主,你搁这儿拿我练暗器呢?】   「别睡了,起来嗨!」   【谁家起来嗨是在这里做模型啊?】   系统反驳的同时也很自觉地站了起来,本来它也不需要睡觉的。   [模型爱好者震怒!]   [好久没看到西南了,真好啊!]   [全球旅游之我在历史直播里游玩云贵高原?]   眼下整个营帐里只有尚谨一个人,弹幕反而热闹起来。   [小谨这沙盘做的越来越好了。]   [要是能画上颜料就完美了。]   [那得直接变卫星地图了哈哈哈]   「要是真有卫星就好了。」   尚谨忙碌的同时还不忘与弹幕闲聊,手上堆山的动作也不变,很快附近的地形都逐一显现。   其实秦时贵州云南的地形他都还记得,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有什么变化,还是考察一二更好,也方便他做调整。   天亮时,公孙弘和唐蒙等一干人来寻他,都围着这个新奇的沙盘桌啧啧称奇。   “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太厉害了,只是一天的时间啊……”   “让我看看!跟真的似的!”   “我还说要沙石泥土做什么,竟然还能这么干?”   尚谨面上挂着谦和的笑,只说是天生对方位和距离有敏锐的感知力。   他确实在这方面算有天赋,至少从来没迷路过,可他又不是真有卫星或者会飞。   当年修灵渠,他与监御史禄光是丈量湘水与离水之间的距离和高度落差就花了两个月。   现在能一天将地形制成精确的沙盘,是因为当初数十年的积累。   唐蒙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只是双眼放光地看着尚谨。   唐蒙殷切地上前几步,问道:“尚中郎将啊……有考虑在西南夷多留几年吗?”   “???”公孙弘立刻挡在尚谨面前,“唐中郎将,我等只是前来视察,若要让谨长留西南夷,还请唐中郎将自行上书。”   他就不信陛下还能同意把尚谨放在这里这么久。   唐蒙只好暂时作罢,就知道公孙弘要阻止他的,但还是眼馋地看着尚谨。   尚谨比公孙弘长得高许多,他歪头朝唐蒙弯眸一笑,唐蒙立刻坚定了要上书的决心。   先不管陛下答不答应,上书了再说,反正他头铁。   *   尚谨的沙盘一天天完善起来,完善的代价是,公孙弘现在看他的眼神是恨铁不成钢的。   用公孙弘的话来说,尚谨自从到了滇国,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几天找不到人的时候都有。   唐蒙对此乐见其成,他巴不得尚谨把整个大汉都做一个巨型沙盘出来。   要不是尚谨每次回来都还跟公孙弘说了滇国的地形之难,公孙弘都怀疑尚谨是不是来搞破坏的了。   今日尚谨还在为了做沙盘翻山越岭,其实他知道哪一条路越过滇国边境去某地更好,但是不能直接说,而是悄咪咪把公孙弘往那边引,方便自己做沙盘。   考虑到夏日炎热,滇国瘴气可怖,他还是慢了行程的,他怕不小心把公孙弘害死了。   公孙弘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尚谨挑选的路线都是沿着各种聚落的,并不是什么荒无人烟、不为人知的山疙瘩。   尚谨带着一什人在山地间灵活的穿梭。   刘彻派来保护他的人虽然武力值都不错,但是对山地作战确实不怎么在行,所以他从巴蜀服兵役的兵卒里又选了十个人。   细微的声音从高处的草丛传来,尚谨眼神一暗。   他一停下来,所有人一同止住前进的脚步。他抬眼打量四周一番,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尚谨做了个手势,那十人便三个三个的分散开来,两拨人分别向左右绕去,准备迂回包抄,剩下三人与什长一起护在他身边。   【这是什么三三制战术翻版?】   系统发现尚谨是真的喜欢三这个数字,送礼物要送三份,写信要写三封,现在连防御都分成三拨人。   「这也能算啊?我倒是没想过用这个,毕竟时代不同,战法不合适。」   三三制在那个时代确实是很强的战术,但是在冷兵器时代简直接近不可能。   当然也有适用的情况,但至少在人数过多的时候不怎么适用。   古代战术大多数时候讲求密集,他又不知道对面多少人,既然对面敢埋伏他,那他就偷袭对面。   他这边加上他统共就十一个人,当然是分成三人小队了,这样比较保险。   而且稍微分散一些,免得被敌人一锅端了。   尚谨带着人缓缓向上推进,寻找适合的掩体。   「玉尺,去迷惑他们。」   黑色的獒犬上前十多米,开始在茂盛的草木之间来回蹿,一群鸟雀被惊得飞起。   他们来到滇国地带后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偷偷埋伏或者直接光明正大冲出来的人了。   这些周边的小部落胆子还挺大的,不过人也不会太多,不然他也不会带着十个人就敢在山林里转悠。   一时间周围连鸟禽的鸣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前方窸窸窣窣的草木摇晃的声音,尚谨也不着急,就这样等着。   对面显然也发现尚谨已经觉察他们的存在了,也不再遮掩,十几支利箭破风而来。   可惜树林太过密集,最终只是将獒犬之前动弹的地方的树枝给刺断了,更多的插在了草地上。   这就耐不住性子了?眼神确实不太好的样子,狗和人都分不清。   这什么憨憨,敢在树林里跟他比弓箭?   尚谨反手就是探身拉弓,三箭齐发,立刻转移了方位。   哀嚎的声音传来,身边几个兵卒已经习惯了,不是第一次看到中郎将炫技了。   这是第多少个被中郎将伤到的偷袭者了?上一个是想偷袭他们,结果被中郎将发现,反过来埋伏那些人。   记得那些百濮人说什么来着?会说话的树?   「听这个声音,应该没死。」   【宿主,你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啊。】   獒犬静悄悄地往敌人埋伏的地点移动。   「我都快习惯了。对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拟态,獒犬形态都十几年了,到时候别人眼里你成了长生犬了。」   【趁着在西南换吗?宿主喜欢什么样的?】   「细犬吧,跑得快。」   【找个机会换过来。】   直到一声奇异的鸟鸣声传来,尚谨眼睛一亮,得手了。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和平常的鸟雀声不同。   而在偷袭者眼里,对面的汉人就跟鬼魅似的,黑影来来回回,根本没机会射中。   那三箭直直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其中一箭擦着正中间的人的手臂过去了,留下一道不浅的箭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等他们再反应过来,已经被包围了。   他们三十个人,被十一个人包围了。   这些汉人怎么这么机灵?竟然发现他们的埋伏了?   向来都是他们利用对丛林的熟悉伏击别人,怎么还有反过来的?太丢脸了。   汉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们只能投降。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青年,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剑,一柄剑长得离谱,顺着贴在三个人脖子上。   “不要再企图对汉人动手了,杀了汉人,会为你们带来灾祸。”尚谨用百濮语同他们交谈。   真把大汉激怒了,这些小部落的覆灭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包扎的药,给他敷上吧。若是药物不够,可去滇国王都的汉人那里买。”尚谨取出一个小药包,抛给领头的那个人。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把西南夷蹦跶的人按下去,但其实他们最终也会成为汉人。   大汉的政策是王化,不是奴役,以后西南也会更像后来的自治区。   这又不是匈奴,只要这群人别太过分,他没必要赶尽杀绝。   不然杀了这三十个,反而激化矛盾,不利于大汉国策的推行。   *   入秋了,西南却仍是郁郁葱葱,若换成长安,大约已有秋日的肃杀之气。   籍福拿着信走到尚谨身边,附到他耳边说:“中郎将,是陛下的信。”   籍福收到长安传来的战报,就立刻来与尚谨说:“两万匈奴人进犯辽西郡……杀死了辽西太守,又侵入渔阳郡与雁门郡,两郡都尉迎战,皆败,匈奴杀略三千余人……”   “匈奴!”   锐利的石块瞬间刺破掌心,鲜血混着细沙滴落在地。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听不得这些。   “谨!”籍福吓得跑过来掰他的手。   要是尚谨伤了这双手,那可怎么好?   “无事,并未伤到肌理。”尚谨松开手,石块应声落地,砸在沾染血色的泥土上。   他起身净手,擦干手上的水珠,伸手接过刘彻的信。   一目十行地读完,尚谨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已不见方才的杀气。   刘彻命卫青与李息领兵,一出雁门,一出代郡,出击匈奴。   雁门与代郡,是李广与公孙敖战败的路线。   他明白刘彻想做什么。   ————————   偷袭的人:哈哈哈我们埋伏他!让他看看什么叫会说百濮语的树。   小谨:(突然出现)你们好!   偷袭的人:(惊吓.jpg)怎么还有会说汉语的树啊啊啊啊!   *   猪猪:战败绝对不是打不赢匈奴,不信你们看仲卿!   *   感谢在2023-12-0721:46:58~2023-12-0914:3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了睡56瓶;一辆泥头车46瓶;蓉kk 20瓶;57088921、零雯10瓶;小妮、澧樾6瓶;林非5瓶;安山度2瓶;泬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8]推恩令,是谁的恩:猪猪:朕给你的恩,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长安。   刘彻手边有两份奏章,分别是卫青与主父偃的。   卫青已经到达雁门,与刘彻汇报军队整顿情况,不日将要出兵。   主父偃的上书则是关于正式推行推恩令的事。   推恩令其实早已开始推行了,但并不是正式的。   犹记得他决心正式实行推恩令时,仲卿与谨都还在长安。   “你们说,如今颁行推恩令,可好?”刘彻虽已经决定推行,但总觉得还是有不完善的地方,或许要推行一段时间,他才能想出更好的手段。   “主父偃所言不虚,此乃阳谋,自然可行。”卫青对此颇为赞同,此计可确保陛下的利益和安全。   他推荐主父偃,确实没看错人。   至少用推恩令不会再生出七国之乱这样的祸事了。   不过如今的诸侯国,也没几个能像当年那样叛乱了。   若真有诸侯王有那个胆子,他定为陛下平叛。   “推恩令虽与贾生有相似之处,却实在不同。”   “贾生讲,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   “空而置之,他们总是不愿意的,上令若是如此,恐怕不达。但若能将封地实打实的直接分给子孙,自然不同,也可彰显陛下的德政。”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样的计策,着实惊人。   主父偃的才华,也彻底显露出来。   “只是此计,并非何时都可用。”卫青对推恩令的考量不比刘彻少,他是真心为刘彻着想。   有的计策百试百灵,有的计策却必须在特定的条件下进行。   好比主父偃的推恩令。   或许某一日,推恩令会无处可用。   “推恩令可以试行,是因为如今陛下掌握的权柄与力量,足以压制诸侯。”他倒不是来拆主父偃的台,只是面对陛下,他向来说真话。   诸侯们不是傻子,不是猜不到推恩令会分化他们的力量,但是也无法反抗。   若是换一幅光景,推恩令恐怕难以实现。   刘彻认同地点头,推恩令并非完全之策,这计策就算留之后人,也不一定能用。   若不是前有七国之乱,后有茏城之战,父皇与他都取得了优势,别说什么推恩令了,他这个皇帝能不憋屈都不错了,更别说用这些计策。   不过主父偃这个计策确实很适合现在,他的势力,经过几代人的铺垫,已经逐步渗透了诸侯国。   “比起以武力镇压,推恩令是最省力的,臣以为,先前试行,已有成效,如今正式颁行,并无不妥。”对卫青来说,他并不担心诸侯王会生出反心。   他愿做陛下的利剑与铁盾,绝不让诸侯王伤到陛下一丝一毫。   而尚谨对这所谓的“千古第一阳谋”并无意见,但知道推恩令绝不是单独成事的。   推恩令虽起了重要作用,却也只是猪猪削藩的组合拳之一罢了。   “我也如此想,但陛下一定也在想,仅有推恩令是不够的。”尚谨也点头同意,“推恩令到底不是强制推行的,虽可行,却要留有后招。”   推恩是权力,而非义务。   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才会上书推恩,且如何分,分多少,也都是诸侯王们自己说了算。   然而分出来的小侯国,都是由汉郡管辖,也免得他们真的“兄弟一心”,犯上作乱。   这也是刘彻与主父偃的高明之处,强制推行,只会把推恩变成明面上的削藩。   有几个亲王对此倒是很积极,比如长沙王。   即使如此,如今的长沙王也只在元光六年封了四个弟弟。长沙定王那么多儿子,一个个封侯,估计长沙国得碎成渣渣了。   “且汉家宗室也不能真的彻底削去,大汉需要他们拱卫江山,也需要他们对付豪族。”   不然东汉和季汉怎么办?还是要靠宗室拱卫。   即使那些人不再是侯爵,但他们仍会保存自己大汉宗室的身份认同。   他确实不喜欢分封制,但分封制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汉朝这些亲王诸侯,内部再怎么斗,终究得一致对外。   若大汉真的出了事,他们自然会第一个跳出来卖命,守住汉室江山。   当然了,七国之乱和八王之乱,都是反面案例。   且主父偃已经提出迁徙豪族到茂陵了,这些豪族离开后,又当如何?   “主父偃提出迁徙豪族到茂陵,这也是好计策。”   祖龙也这么干过,但是还有另一重问题需要考虑,而主父偃显然也想到了。   推恩令与迁徙豪族,本就是有联系的。   “豪族离开以后,总会产生新的豪族。宗室子弟在,未必不是好事。”   世道便是如此,行推恩令,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豪族离开后的空缺。   尚谨不能笃定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目前来说,还算是好事,至于往后……那得个百年了。   “就算不是豪族,不是宗室,也会有别的人,迁徙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   “是啊……”刘彻心里何尝不知道,豪族是除不净的,就像将土地上的杂草拔除,来年还是会长出新的。   刘彻叹道:“推恩令能不能即刻见效,并不要紧,要紧的是,给他们递一把刀,给他们一个机会。”   “父皇当年下令,不论是老诸侯王治丧还是新任诸侯王继位,都必须在汉廷使臣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刘彻不禁想起了父皇当初的设计,“这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保障礼制的周全与汉廷的威严。”   刘彻极少像现在这样陷入回忆,他从不说拘泥于过去的人,他永远是进取向前的。   待他从往昔中抽离,尚谨才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   “陛下还记得刘建吗?”   “自然。”刘彻有些意外,没想到尚谨会提起刘建。   不过三年的时间,他都快把这人忘记了,尚谨更是自从刘建被废之后再也没提起过。   “我曾与陛下说过,刘建与他的几个兄弟,关系都很差。”   江都王的儿子们的关系是真的一塌糊涂,大汉宗室真不知道有几个好父亲。   不过也不完全怪刘非,毕竟能跟刘建相处愉快的,也不是正常人。   “尤其是刘建的异母弟弟刘定国,对刘建为太子颇为不满。刘定国母子曾意图收买人为他们卖命,来长安告发刘建。”   “不过他们还没来及这么做,刘建就丢了太子之位。”   在尚谨的推波助澜之下,新的江都王太子是刘蒙之。   刘蒙之本会被刘建推恩为盱台侯,后因获罪除国。   不过刘彻已经将江都国的盱台、淮陵二县收回,这也算是尚谨对刘蒙之的一点“补偿”。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江都国仍旧会除国,之前会是因为刘建,以后会是因为刘蒙之。   他们逃不了原本的命运,只是除国的原因不会那么骇人听闻,面子上会好看点。   “试想若一切没有发生,刘建仍是太子,有一日继承江都王位,在丧仪之时,刘定国便可将刘建的那些腌臜事告诉使臣,以此影响刘建顺利即位。”   类似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也是汉景帝定下这样规矩的原因之一。   原本今年的十二月,江都王刘非会病死。   然而他插手了,刘非还能再活几年,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刘建会不清楚这一点吗?他当然清楚,如果要渡过此劫,他该如何做?”   虽然规矩摆在那里,可是能操作的空间太大了,就刘建那个德性,不搞小动作才怪。   “除了贿赂汉廷使臣,便是……推恩。”这两个方法是最行之有效的。   “他作为江都王太子,与自己的弟弟们天生就是对立的。”   兄弟之情在皇家是最可笑最虚假的,那些真正的兄友弟恭,一双手都数的过来。   “他若是个有本事又德行好的,或许还能让他那些弟弟服气,可偏偏看了他,只会觉得……”   “凭什么他这样的烂人都可以继承王位,而我不可以?”   以前他还战战兢兢,不敢在刘彻面前随意评判皇亲国戚,自从之前聊开了,现在他连骂人的话都说得出口了。   对于自己的侄子被尚谨骂,刘彻乐见其成,就刘建干的那些破事,尚谨可以随便骂。   当初刘彻从刘非那里知道刘建对尚谨干了什么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尚谨要是真出事了,他恨不得把刘建那双手剁了。   尚谨没发现刘彻在想什么,只是继续往下说:“如果他与使臣过从亲密又或是贿赂成功,他的弟弟们就无法阻止他即位。”   “刘建做的那些事,完全可以除国,他大可以成为江都王之后再与他的弟弟们商量,上书推恩,将所有弟弟封侯,如此一来,岂不是相安无事?”   这便是推恩发挥作用的第一步,却不是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比起让江都除国,他的弟弟们清楚如何做才能获取利益。”   一起失去荣华富贵,还是好歹得到至少一县的封地?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   “如此一来,江都王的所有儿子都会获得封地,无论大小,力量都被分化。”   刘彻点点头,这也是推恩令的直接目的,这个例子确实举得好。   可他果然没看错,尚谨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又说出了惊人之语。   尚谨的表情愈发冷凝,沉声道:“可这还不够保险。”   “让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甚至抱成一团?”   推恩令可不是要宗室子弟们真的相亲相爱。   “那可不行。”尚谨一字一顿地说。   卫青惊讶地看着尚谨,先前在茏城,尚谨说他难得锋芒毕露,其实他也许久没有看见尚谨如此模样了。   果然,他们为陛下着想的心,是一样的。   换作别人,谁敢跟陛下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很容易获罪的。   刘彻则是彻底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盯着他。   推恩令于人心一道,确实足够狠,不过他们这些人,向来懂人心。   不过尚谨看起来,似乎更懂得如何“玩弄人心”。   “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还需添一把火。”   推恩令没有后世吹捧的那样无解无敌,但也绝不是某些人批判的一无是处。   “新的策略,自然不需要现在就实行,少说还得拖个十多年。以陛下的聪明才智,自然不会想不到。”   “推恩之后,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打压他们,甚至剥夺他们的列侯之位,让他们明白,仅靠推恩令就以为皆大欢喜了?”   不论是酎金夺爵,还是严厉处置那些犯法的宗室,都是这个道理。   “即使推恩,他们仍旧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自己的列侯之位。让他们明白,并不是当了列侯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了。”   “想要真正的荣华富贵?那还是得去争那个位置。”   这样做自然不是要让推恩令成了徒劳无功之策。   “诸侯王的太子们为了不失去自己太子的宝座,只能更加谨言慎行,便少有刘建之流。”   希望如此一来,大汉宗室能多点正常人。以后要是再多遇到几个刘建那样的,他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到了继承之时,为了保证自己能成为亲王,便需要向陛下示好,既然要示好,自然要付出代价,比如厚礼。”   这些太子,不得不与汉廷亲近。   “如同周时,诸侯需要定期进献。”   是诸侯对周王室地位的承认,也是周王室对诸侯的“剥夺”。   “而陛下若对他们继位有恩,他们也该投桃报李,比如主动请封自己的兄弟,为陛下分忧。”   “同时,不论推恩能不能保住他的位子,他都需要笼络宗室兄弟,否则就是为自己的未来埋下隐患。”   主动选择推恩的诸侯的数量会在迅速跌落底点后攀上新的高峰。   “如果他因不愿遵循推恩令而对兄弟下手,那么这样的人,断不可为汉家亲王。”   真有这么蠢的人,那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除国的理由又增加了。   “陛下,诸侯推恩不会再是一种恩惠,而是必须。”尚谨笑眯眯地说。   这才是推恩令的厉害之处,推恩令与酎金夺爵这样的招数,还有《左官律》和《附益法》,都是一体的。   “就像有些小人,你对他施以恩惠,他不会感激你,到了必要之时,小人还是会为了利益背叛你,可你若是不对他施以恩惠,他立刻会生出报复你的心思。”   太子与他的兄弟们就会如此。   “人心的转变,才是最可怕的。”   原先得到了还要感恩戴德,以后不给反而是罪过。   而颁布推恩令的刘彻,却会是那个被感激的人。   “推恩令的恩,会是陛下对他们的恩情。”   “既是陛下的恩,那他们若是辜负陛下的恩,陛下就可以收回来了。”   ————————   推恩令是真的强,感觉我这四千字都还有很多没说的hhh欢迎小天使们讨论科普!   虽然一直在说“兄友弟恭”的因素,但其实还有“父慈子孝”的因素,不过这个稍微少一点。   一整章全是猪猪陛下的回忆,下一章舅舅就揍匈奴了   *   猪猪:(瞳孔地震)我的大臣们,一个比一个狠啊!还好朕更狠(狗头玫瑰.jpg)   舅舅:(骑马ing)还在打匈奴的路上,勿扰。   小谨:(和猪猪敞开心扉之前)我可不能直接说陛下的亲戚的坏话。(后来)刘建是个烂人(微笑)   *   感谢在2023-12-0914:32:59~2023-12-1021:4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每天在想如何创人60瓶;云裳11瓶;haha 10瓶;鹤归、林非5瓶;上与浮云齐3瓶;九泽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9]汉使:卫青第二场战役+张骞出场!   雁门郡。   “将军,校尉的信。”孙医师将信双手奉上。   “多谢孙医师。”卫青笑着接过尚谨的信。   孙医师恭敬地行了礼才离开,以这几日的相处来看,这车骑将军果然不凡,难怪他们校尉言语间多有赞美之辞。   去年那场惨败还历历在目,想起当时那些血肉模糊的兵卒,孙医师纵使看淡了生死,也还是止不住头昏。   希望这次跟着车骑将军,不说一雪前耻,至少能保全更多兵卒的性命吧。   卫青展开信纸,看完后珍重地卷成轴存放起来。   信中并没有多余的嘱托,这么相信他吗?   他这才想起按时间,这应该是之前的信了。谨在南夷,等最近一封信来,他估计已经在草原上了。   此次身边没有尚谨,他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原先他完全可以放心地把辎车调度全权交给尚谨,这回自己却要琢磨一二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统领调度,本就是将领该做到的。   *   代郡。   相比起卫青的游刃有余,李息虽然也上过战场,却少不得有担忧。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季节,如今是冬天。   大汉向来都是趁着春天出击匈奴的,而匈奴却喜欢在秋冬劫掠大汉。   李息也是头一遭冬日出击。   在匈奴人最凶恶的时候打过去,真的可行吗?   但是想到有卫青在,他总是安心几分。   他总对卫青有无端的信任,或许是往日里同为太中大夫时,卫青就很可靠。   后来马邑之围,卫青是真的让他刮目相看,那样当机立断,实在是招人稀罕的将领。   茏城之战就更不用说了,在其余三人的衬托下,更显能力了。   他身为材官将军,主要还是配合卫青行事,压力大部分压在卫青身上了。   但愿一切平安,李息望向塞外的天空,已经逐渐有雪花飘落了。   *   茫茫草原之上,已见不到一丝春夏的翠绿。   草原的雪打在人身上不会立刻化开,反而堆积在身上,伴着寒风刮得人生疼。   骏马奔腾之间,大片大片的雪坠落在地,被马蹄践踏成泥。   更多的雪被滚烫的鲜血融化,又很快结成猩红色的冰壳。   卫青随手用刀彩擦去刀身的血迹,将刀收回腰间,换上弩箭。   他凝视着那些趁乱跑出去的匈奴人,不能让他们离开,若是搬来了救兵,会更麻烦。   “次公,少游,一个不留!”他的声音在逃窜的匈奴人耳中如同催命符一般。   张次公与公孙敖高声应是,带着人追了出去。   说白了,他们这次出击就是报复,是复仇。   匈奴真以为这还是当年?侵掠了大汉边境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敢杀汉人,就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公孙敖心跳如鼓,他怎么也没想到,能这么快便回到战场,即使不再是将军,甚至不是校尉,但能作为军侯,已经出乎意料了。   他定不负陛下与好友的期望。   卫青扫了一眼远处的牲畜,目光落在苏建身上,喊道:“苏建。”   此时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军侯的苏建一听卫青喊他,激动地应答:“末将在!”   “清点这些牲畜,带回去。”   “是!”苏建挥了挥手,将自己的部下聚集起来,将成群牛羊和极少的马匹驱赶到一起。   方才打起来的时候,不少牲畜都吓得四散奔逃,冲破了匈奴人自己的栅栏,这会儿都被他们赶回来了。   “将军,我们还要继续往北吗?”郑校尉调整了一下箭囊的位置,把手伸进一团还算干净的雪里擦了擦。   他刚刚清点杀死的匈奴人的数量,满手都是血,太脏了。   “不了,让兵卒们歇息片刻,等少游和次公回来,我们便回雁门。”卫青摇摇头。   他们已经算是深入匈奴了,这一路也交战多次了。若不是风雪甚大,卫青认为还能继续向前。   这场暴风雪来的突然,兵卒们虽然常年在边关,却也不适宜在雪地里行军打仗。   战死的兵卒并不多,可是因这场风雪而冻伤甚至高热的并不少,要不是已经未雨绸缪,恐怕生病的人会更多。   如果不能尽快返回雁门,非战斗减员会急剧增加。   兵卒们用手掌搓自己裸露在外,冻的通红的脸颊。   孙医师带着军医们匆匆施针,他们虽带了药材,可是这样大的风雪,即使好不容易把火烧起来,煎药也不是易事。   他们只能按尚谨所言之法,以图保住兵卒们的性命。   “要是校尉在就好了。”王医师在心里哀嚎,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一个无敌的将军,配一个无敌的医师,他就不用在这里焦头烂额了。   “行了,校尉又不是跟将军绑在一起的,以后总有机会。”钱医师摆摆手,总不能永远指望校尉吧?   至少校尉的方法不是徒劳,刚刚已经送走一批受伤兵卒了,只要尽快把剩下的伤员转到风雪小一些的地方,便可以更精细的医治。   不多时,公孙敖和张次公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回来了。   “将军,解决了,共七十九人。”张次公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哈出许多白气。   卫青点点头,下令道:“整顿军队,回雁门。”   此战,斩首虏数千人。   *   李息和几个校尉围在火堆边,他叹了口气,当真天公不作美,大好的日子下什么雪,还是这样毫无征兆的暴风雪。   所幸已经回到代郡了,真的是手都要冻出疮来了。   他差点在暴风雪里迷路,倒是也杀了四五百敌人,但是光风寒就夺去了近百兵卒的性命。   要不是有众多医师在,这个数字恐怕更吓人。   他现在不想那些军功什么的了,只想把医师们供起来。   好险好险,要是伤亡跟杀死的匈奴人一样多,他是没脸领兵了。   这新弄的军医制度倒是真的好,要是和以前一样三千人一个医师,损失肯定更多。   听说仲卿那边情况比他好多了,据说医师水平更高,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毕竟某个校尉有些偏心,连带着军医们也把心偏到仲卿那里去了,太医司马这个医术第二高的都在仲卿军中。   他现在才知道怎么当时刚来代郡的时候看到两个医师脸上带着伤,原来是先前太医司马安排两军医师,这两个医师吵起来,说是太医校尉天天夸车骑将军,非要去车骑将军那里。   结果他们争执起来,出门的时候双双被门槛绊倒,摔到面门上,脸上一大块青紫色的瘀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为了争卫青打起来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事,他本来也不是主力,仲卿那边人更多,走的路更长自然需要更好的医师。何况太医司马原本就是雁门郡的医师。   就是不知道风雪过后,匈奴发现自己的几个大部落死的死,残的残,会作何感想。   李息得意地笑出声,被路过的赵医师疑惑地看了一眼,材官将军傻笑什么呢?冻傻了?   *   滇国。   比起草原的苦寒,滇国的温度即使在冬日也是温和适宜的。   现下到了滇人的年节,秋收后要祭祀天地先祖,尚谨也被滇王邀请来一同过节。   “公孙内史,尚校尉,尝尝我们的菌菇汤,这可是我们滇人特有的手艺,你在长安也喝不到的。”   尚谨笑着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却突然盯着碗里的菌子顿住了。   他抬手将右手边正打算品尝美味的公孙弘给拦住了。   “谨?”公孙弘虽有不解,还是停下了动作。   尚谨抬头看向吃的正欢的滇王,喊道:“殿下。”   “嗯?二位怎么不喝?闻着不合胃口吗?”滇王见他们一口没动,还十分疑惑。   没听说汉使不喜欢他们的菜啊?   “殿下,这菌子汤,似乎有问题。”   他没看错的话,这里面有一朵菌子是有毒的吧?虽说不是剧毒,但是喝了之后也会上吐下泻,折腾好几天。   他倒没觉得滇王要害他,就滇王这傻乐的模样,跟他说话的空隙还喝了好几大口。   “殿下,还是尽快催吐吧。”   “啊?”滇王常年喜食菌蘑,立刻反应过来,“又吃到有毒的了?不对,肯定是御厨没做好!”   尚谨听见这个“又”字,无奈地笑了。   [好好好,看得出来,滇王是真的喜欢吃菌子。]   [众所周知,菌子都是无毒的,如果我中毒了,要不是菌子没煮熟,就是锅没消毒doge]   [果然吃菌子是自古以来的传承hhh]   滇王跟提前演习过似的,熟练地起身离开,后面还跟着两个滇国的医师。   王宫里的御厨们听说菌子汤出了问题,竟然还自己跑了过来,迅速撤换了自己失败的作品,还念叨着:“不应该啊,我怎么可能把菌子认错!”   尚谨与公孙弘对视一眼,从公孙弘眼中看到了震撼。   公孙弘是真的怀疑就这么个做法,哪一天滇王是要被毒死的。   尚谨却适应良好,现代关于菌子的梗看的太多了。   而且前几个月正是雨季,他在滇国附近寻路,还遇到过几次小部落里的人菌子中毒,他还帮着解毒,结识了这里的医师,还请教了不少问题。   小部落的人感谢之余,还邀请他一起吃无毒的菌子。他们说,雨季嘛,最适合吃菌子了。   不得不说,确实很好吃,即使调料不多,但菌子最原本的鲜味已经足够了。   转眼间,宫人又端了新的菌子汤上来,说是之前就煮着。   “汉使!快尝尝!这回绝对没有问题!”   *   “张使君,还不吃吗?”   张骞气闷地瞄了一眼匈奴人,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倒不至于用绝食来抗议,毕竟绝食只会耗尽自身,吃饱了才能想办法跑路。   主要是自己气自己,气得吃不下饭。   他太点背了吧!   明明想着吸取当初的教训,绕开匈奴人的地盘,结果羌人竟然也已经被匈奴人收服。   现在好了,他直接被打包送到匈奴王庭来了。   但凡他知道羌人已成了匈奴的附庸,他绝对不走这条路!   “我并不是要绝食。”他伸手取过炙羊肉。   匈奴人见他乖乖吃饭,也就不再说什么,都是老熟人了,就不信张骞这回还能跑掉。   张骞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羊肉,他被抓来的时候听说了,去岁匈奴打败了李广和公孙敖,但是被卫青大破茏城。   实在没想到李广会输的这么惨,之前李广还是很有名气的。不过琢磨一下,也就明白了。   守城毕竟和主动出击有区别,他看陛下以后还是继续让李广当太守吧,挺好的。   虽然但是,卫青和公孙敖是谁啊?完全不认识,以前没听说过……   是他离开以后陛下培养的将领吗?   姓卫?难道和丞相卫绾有什么关系?他也认识卫绾的子孙,年龄好像对不上……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卫氏家族了。   姓公孙?有名的公孙氏太多了,他分不清,西北这边许多人汉姓都是公孙,完全没有区分度。   还有太医校尉又是什么官职?陛下新设立的吗?听起来以后军中应该会多不少医师。   尚谨……这个名字他也没听过。但是姓尚的医师他倒是知道,长安之前有个姓尚的女医很有名,可能是一家?   张骞推断一番,倒是把尚谨的身份猜出来了,但是他完全没把卫青往卫子夫身上想。   他知道刘彻从平阳公主那里带了个歌女回来,但别的一概不知。刚好那一年他就出使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张骞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去了西域一趟,虽然见识许多,但是好像跟大汉脱节了。   十年了,也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   本来以为今年就能回到汉土了,结果又横生枝节。   往好处想,这下免费走了上千里的路,也不用担心冬天冻死了。   可是他到底哪一年能逃出去啊!   他之前就跑过一次,这回匈奴看管得更严了。   除非天降陨石把看守他的匈奴人都砸死,不然怎么可能找到空隙。   或者……匈奴出了什么大事,他刚好趁乱逃出去。   比如,那个叫卫青的将军打到匈奴王庭来了?   张骞摇了摇头,自嘲似地笑了笑。   他搁这做梦呢?太不切实际了!   就算真的打过来,他肯定会成人质的。   不过要是真的打过来,他出使的目的直接被跨越式完成了,当人质死就死了吧。   他敢出使,就不怕死。   不对!要死也是匈奴人死,他才不会死,他就不信他逃不出去!   再比如匈奴单于突发时疾,当场暴毙。   这个好像比前面那个设想靠谱一些,就是太随机了。   现在开始偷偷在心里诅咒军臣单于还来得及吗?   张骞吃完了饭,才停止刚刚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开始规划如何逃出匈奴。   他能逃第一次,就一定能逃第二次!   陛下还在长安等着他回去呢!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匈奴人走进来,对张骞说:“张使君,单于有请。”   张骞低着头,眼神一暗。   可以趁此打探消息,寻找机会逃出去。如果离开的够早,这些消息说不定还能对大汉攻打匈奴起到作用。   “知道了,我这就随你去。”   ————————   小谨:吹捧仲卿ing   边地军医:懂了!校尉夸的准没错!为卫青大打出手(bushi)   *   匈奴人:卫青balabala,尚谨balabala,公孙敖balabala   张骞:(一脸懵)不是,你们都谁啊?   *   张骞:要是卫青直接打到匈奴王庭来就好了(叹气)太不切实际了   舅舅:也不是不行,就是还要等好几年。   张骞:(思考)那要不还是匈奴单于你快点死吧。   军臣单于:好好好!就是张骞你毒奶是吧!   *   张骞: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我……   猪猪:不知道张骞是不是还活着……   *   虽然张骞这部分写的有点搞笑,因为不想太沉重了(可能等他回到长安那一章会比较沉重)。但他是真的很不容易,十三年啊。   别看小谨这边也乐呵呵的,其实西南这边也挺难的,天天翻山越岭,还有瘴气疟疾啥的。   古代出使真的太难了,后面还会有去某半岛那边的使者,那个更惨QAQ   *   感谢在2023-12-1021:43:44~2023-12-1216:1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酒平步上青天10瓶;n_h、九泽、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0]匈奴奸计:韩安国:我被骗了???   “张使君,别来无恙。”军臣单于身侧还坐着位老者。   张骞自动忽视了中行说的存在,这个汉奸,他可不想打交道。   之前还想引诱他背叛大汉,门都没有。   “不知单于唤我来有何事?”   军臣单于打量着张骞,张骞此时虽说不是衣衫褴褛,身上的衣裳也是破旧无比了,手上脸上更是多了不少细碎的伤痕。   “你们汉使还真是有趣,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偏偏不肯屈服。”   张骞心中松了口气,看军臣单于还是不想杀他,那就还有机会离开。   他正色道:“骞一早便说过,身为汉使,绝不屈膝求饶!”   中行说虽说一直没有插嘴,听到这句也是阴恻恻地盯着张骞。   “是吗?可惜,别说汉使,本单于这些年见到的投降的汉将可太多了。”军臣单于出言嘲讽,“说不定让你们见个面,还能叙叙旧。”   “若是有故人,自然可以相见。”   军臣单于听到张骞这话,还以为张骞转了性子,但一看张骞的表情,哪像是要见故人,倒像是要骂故人。   他这才放心些,果然张骞还是张骞,对投降的汉人都是不假辞色。   军臣单于冷哼一声:“你倒是真有本事,哄的我赐给你的女人跟着你一起跑。”   汉人的美人计一点用处都没有。   “如果她留下,单于会放过她吗?她自然会与我走。”   “可惜你们还是落在我手里,谁让你蠢呢?逃出去竟然还不回去,偏要去大月氏。”   “骞为汉使,出使大月氏,乃是毕生使命。”他答应了陛下要去大月氏,那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他可以死在路上,但不能半途而废。   “你还真是心心念念着汉皇帝,可你真当他不知道你在我手上?还不是让卫青出兵,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军臣单于试图离间张骞与刘彻的关系。   张骞沉默了一瞬,转而笑道:“骞信陛下,非无情之人,定不知骞在此。”   “况有为之君,自不必在意一人之命。”   难不成刘彻还能因为一个人放弃进攻匈奴?若真是如此,他才要怀疑他是不是效忠错了人。   不过听单于这话,陛下今年冬天又出兵了?军臣单于这么生气,看来卫青又胜了。   他真是越来越想见到卫青了,希望等回到长安,可以相识。   “哼,他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啊。”   军臣单于说心里不嫉妒是假的,刘彻身边怎么就聚了这么多人才?   单说张骞,这样高大威猛的勇士,又有气节,他们胡人就喜欢这样的。   当时张骞跑出去,他也歇了追捕的心思,却不想张骞竟然没有狼狈地逃回长安,反而历尽艰辛也要拼命西去。   刘彻何德何能有这样的臣子?   所以张骞这回落在他手里,他现在不仅不生气,还更喜欢张骞了,他偏要让张骞臣服。   严刑拷打是不可能的,当初又不是没用过,张骞硬是扛下来了。   金钱美色更无用,张骞根本不在意金钱,他想让张骞沉迷温柔乡,最终也失败了。   他就不信了!那就这样跟张骞耗着磨着,反正他是不会把张骞放回去的。   军臣单于没讨到好,又把张骞送回去。   “子文!”堂邑父看到张骞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甘父,他们怎么肯让我们见面?”张骞惊喜地快步上前。   张骞被抓来以后,一直是被单独关押的。   堂邑父摇摇头,他也不知为何。   “能相聚便是好事……”   有甘父在,他也安心许多,出逃的概率也更大了。   *   张骞被抓前不久,左贤王部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风雪过后那几个部落都死绝了?!怎么可能!那样的暴风雪,他们怎么可能?”军臣单于震惊无比。   “应该是风雪来临之前,汉军就来了。”   军臣单于眼睛微眯,问道:“探查出来是汉军哪个将领了吗?”   “目前在汉朝边地的几个将军……渔阳郡是韩安国……代郡是李息,雁门郡,雁门郡,卫青。”那人将边关诸郡将领一一说明。   “不会又是这个卫青吧?”听到卫青的姓名,军臣单于眼皮一跳。   中行说心中了然,面色阴沉地对军臣单于说:“卫青是汉皇帝的近臣,平日并不在边关,他若是在边关,十有八九便是汉皇帝搞的鬼。”   “果然!汉人实在狡诈!竟然趁着寒冬偷袭我们!”   军臣单于玩的一手好双标,全然忘了往年都是他们秋冬时在汉土打家劫舍。   “单于莫要动气,可还记得先前汉朝在马邑的阴谋?”中行说计上心头,“我有一计,可令汉人放松警惕。”   “是何计策?”   “他们当初让聂壹来欺骗我们,换取信任,我们自然也可以让人去欺骗他们。”   “他们会轻易相信?”军臣单于觉得这计策难度有点大。   “派几个人去长城边转一圈,被抓住之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远离汉朝边境。”中行说笑道,“他们会更相信俘虏的话。”   “如此那卫青便会松懈?”军臣单于眼睛一亮,岂不是可以一雪前耻?   “不,卫青此人精明狡诈,不好欺骗。”中行说摇摇头,“要选,便选那个韩安国。”   “为何是韩安国?”   “他是主和的,屯兵边关虽然可以保障安全,可等到明年春天,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春日也是汉人农耕的时候,只要他信了,自然会告诉汉皇帝,以期停止屯兵,让汉人回去农耕,届时渔阳郡边防虚弱……”   *   元朔二年,春。   渔阳郡。   去岁匈奴入侵渔阳郡后,韩安国便被刘彻任命为将军,前往渔阳郡屯兵防守。   他虽是主和派,但对边关防守从来都是积极的。   “将军,抓到的那些俘虏招了,说是匈奴春季都是离我们远远的,去牧马放羊了。”   韩安国再三确认:“确定他们说的是真话?”   “自然,我们分开审的,他们的供词一样。渔阳郡的决曹椽也来了的,将军是知道他们的。”   “我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韩安国提笔上书,准备将消息传给远在长安的刘彻。   春季正是农耕的时候,自然是勿扰农时最好。   他刚放下笔,就有人来找他了。   “将军,军中医师想要见你。”   “快请进来。”韩安国是知道这些医师平日里除非要紧的情况,是不会来寻他的。   “将军。”冯医师走进营帐,行礼喊道。   “冯医师,可是军中出了事?”   “确实是头等要紧的大事。”冯医师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心中还有些激动,“前些天抓到的匈奴俘虏,将军可还要再审?”   韩安国摇头道:“已审完了。”   “我负责为这些俘虏治伤,故而审出些什么,我都是知道的。”刑审的时候,冯医师一直在旁边,防止俘虏死去。   他终于切入主题:“将军真的信他们的话吗?”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故意的?可有证据?”   *   滇国。   公孙弘掀开营帐的门帘,缓步踏入,喊道:“谨。”   “夫子怎么来了?来看看我这沙盘做的可好?”尚谨抬头笑问。   这沙盘已经做到滇国边境了,也算是完成了。   “你做的,自然是好。”公孙弘面色复杂,叹道,“谨,你也要及冠了吧?”   “是啊,夫子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按古代的算法,他已经二十了。   可惜母亲不在,他又在滇国,这及冠礼没什么好办的。   “我们也快要返程了。”公孙弘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   尚谨拍拍手下的沙盘,兴奋地说:“嗯,我要把这个沙盘搬回去,给陛下当礼物。”   谁能不喜欢一张细致的立体大地图呢?   “我还以为你是想留下来的。”   “嗯?夫子怎么这么说?”尚谨其实知道公孙弘为何这么说。   公孙弘攒了这么久的心里话,终是要说出来了。   “你可明白,我此次来西南夷是为了什么?”   尚谨伸手扶公孙弘坐下,答道:“我明白,考察西南夷后向陛下证明停止开拓西南夷才是最好的。”   “如今陛下攻打匈奴,对黔首来说,压力太大了。穷兵黩武,不是好事。”尚谨自己也坐在公孙弘对面,为公孙弘倒了水,“匈奴不得不打,那就只能减去别的事务,像西南夷这里,本身勉强算是相安无事,实在不必将精力放在这里。”   “可你全然不像是想阻止开拓西南夷。”公孙弘看尚谨实在是太积极了些。   尚谨这段时间的做法实在太矛盾了,他相信尚谨心中是揣着大汉和大汉子民的,可尚谨似乎又很支持唐蒙和司马相如,处处给他们打圆场。   “是,我并不想阻止这件事。”尚谨直截了当,“在我看来,打通西南夷向南的路,其意义并不比西域通商小。”   “这些天我在滇国了解到,西南还有一条路,可以通往身毒。”   “这条路上,有许多大汉需要的东西。我也与陛下说过了。”   公孙弘不解地问:“纵使如此!你难道不知……”   没有哪个人不想看自己的国家强大,当今陛下也确实是有为之君,可强大是要付出代价的,公孙弘是真的担心陛下哪一天把大汉干废了。   尚谨笑道:“夫子,谨都明白。”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只要我将这条路探出来,自然可以派使节出使。”与其说是出使,还不如说是探险,更恰当,“滇与夜郎归顺,会为此提供便利。”   “我与夫子的心思是一样的,我怎么舍得看他们徭役繁重,怎么忍心见他们穷困潦倒?”尚谨从来不喜欢看百姓如此,但他不能全都阻止了。   “我知晓朝中一直有人反对开拓西南夷,认为劳民伤财,得地无用。”   “可劳民伤财是真,得地绝非无用。”   “有些事,前人不做,后人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尚谨叹了口气,“我想为后人铺一条路,叫他们走的安稳些。”   无论是凿空西域,还是东使半岛,亦或是南通谌离,这些事情终究要有人去做。   这个时代的人不去做,下一个时代的人未必能做成。   就像燕云十六州,宋太祖宋太宗没能收复,后面那些宋皇帝能做到吗?   前人做不到,于是后人付出血的代价。   华夏的遗憾太多,他见过华夏历史上的疆域,或一点点扩张,或逐渐被蚕食。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救一个人,他想谋万世,改变一点一滴也是好的。   “难不成夫子觉得,我是个不顾民力的人?我辛苦做这沙盘,只是为了献与陛下,邀功希宠吗?”   “我知道你没有这种心思。”公孙弘即使身在淄川,也曾听闻尚谨的大名,那样为灾民奔波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不堪小人呢?   “我已定下了一条能最快通往那里的路,滇国的路当然非修不可,但不是必须现在修好。”尚谨本来也没抱着一次成功的想法,反正猪猪很长寿,他有的是时间。   “我会与陛下说,时机尚且不成熟。”   公孙弘松了口气,他知道尚谨对刘彻的影响力,假如尚谨鼓动刘彻继续修路,刘彻根本不会听他说的那些话了。   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真的能劝刘彻暂时放弃西南夷,但是如果是尚谨的话,刘彻大约也会多听几分。   这也是他最初想要尚谨随行的原因之一,不想期间他这心情是起起落落。   “也好,如此派出一些使者,自然可行。”公孙弘对此没有异议,既然有了路,可以派人去探,总不会像修路一样耗费民力。   “到时候我会和陛下说,我自愿做这个使者。”尚谨既然要做,自然要用最省力的方式。   不是每个人都是张骞,能回到长安。贸然让别人去,与让人送死无异。   公孙弘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劝道:“不可!滇国都没几个人知道外面是什么!这里的疾病如此厉害,山又多又险,地势起伏,十里不同天,生长了许多猛兽,太过危险!”   他是说派出使者,可没说要让尚谨去,万一尚谨出了事怎么办?   “张子文出使的时候,也不知道大月氏迁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大月氏。”   何况他知道路,只不过这条路比不得当初,他只能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所以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十年了,毫无音讯。   无人愿意断言张骞遇难,也无人真心觉得张骞还活着。   “那里必定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开化?”公孙弘越脑补越觉得可怕。   别说那不知名的地方了,光是这段时间在西南夷,都遇到了几个连部落都算不上的落后聚落。   谁知道山那边会不会刚好有天灾?谁知道山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吃人的种族?连滇国自己都没几个人翻山越岭去那边。   “张骞出使时,身边好歹有几个匈奴奴仆跟着,即使不知道路,也会说几种西域的语言。”公孙弘担忧不已,“你连你的目的地在哪都不知道,更遑论其他的?”   谁知道那身毒是不是远在千里之外?他压根没听滇国说起什么身毒。   就算要冒险,也不能是尚谨去。   “我们立刻回去!你去雁门跟着卫青!别再来西南了。”   早知道会让尚谨生出这样的心思,他还不如当初没向刘彻说出那些话,宁愿他仍然跟尚谨是半生不熟的状态。   也好过这孩子逞一时之气,跑去不知名的地方送死,到时候生死不知,连马革裹尸都做不到。   “夫子,张子文会回来的,他答应过陛下会回来,就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尚谨坚定地反驳。   他知道,无论如何,张骞一定会回来,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博望侯。   要是张骞真的出了意外,他就把匈奴王庭炸成废墟。   ————————   论汉人对匈奴王庭的执念()   军臣单于:好好好,每个人都打我王庭的主意是吧?   *   小谨:(心潮澎湃)我想出使谌离!   公孙弘:(一把拉回来)不,你不想!你还没成年!   小谨:???你刚刚还说我要及冠了,我都当了五年官了!   公孙弘:不!你还没有举行及冠礼!卫青!快把他带去雁门!   *   公孙弘和韩安国都属于偏保守的老臣了,其实跟猪猪的政策不是特别合得来,但是治国松松紧紧嘛,也不能全是向前冲的。   *   感谢在2023-12-1216:15:13~2023-12-1320:44: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为青阳50瓶;微生无月15瓶;安山度3瓶;江卿、n_h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1]苍海郡:通半岛。   “谁不希望张骞能回来?可是不论他能不能回来,你留在大汉能为陛下做的事远比出使更多,大可以派别的使节。”   陛下到底给谨灌了什么迷魂汤?前有张骞,后有尚谨?   公孙弘知道开拓疆土、探寻外域免不了流血牺牲,也打心眼里敬佩张骞这样的使节的忠勇。   就像他已年老,也不怕这南夷的瘴气,为了实现他的抱负,他是不怕这些的。   可人总有私心,他拿尚谨当小辈看,自然不愿看尚谨自设险境,走上同样艰苦的路。   “我都听夫子的。”尚谨乖乖答应,实则叛逆。   公孙夫子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再刺激比较好,免得总为他担心。   等到打完匈奴,北方安定下来,他就和猪猪自请出使。   那时候,公孙弘大约也管不了他了……   *   长安,承明殿。   刘彻收到了韩安国的上书,说是抓到的俘虏声称匈奴已经远离,险些相信,但经军中医师提醒,最终还是不敢轻信。   医师?刘彻下意识想到了尚谨,只是不知是否与尚谨有关。   “有谨的吗?”刘彻问正在整理奏章的朱买臣。   “尚中郎将的……有。”朱买臣在奏章中找出尚谨的,双手奉与刘彻。   刘彻迫不及待地去看,果然不出所料。   尚谨担心冯医师没能劝住韩安国,故而在上书中提及勿要轻信匈奴人的任何言论。   虽只是提了一句,刘彻心中了然,定是尚谨做的。   如果真的是匈奴人的歹计,当真恶毒。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减少边郡的防守力量。   “他心里还是记挂着我们的。”   朱买臣听的一脸懵,这是个什么逻辑?   这个“我们”应该是指陛下自己和仲卿?这话说的跟谨是个远走他乡的薄情郎似的。   是怎么从尚谨记挂前线战事跳到记挂陛下身上的。奏章里只字除了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只字未提其他的事情吧?   “他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他的及冠礼得好好操办才是。”刘彻还盘算着尚谨的及冠礼,想着当年卫青及冠礼时的喜悦。   朱买臣提出了疑问:“我记得尚女医现下不在长安?”   “这倒是个问题。”   自从尚伯莹离开长安,尚谨只说不知母亲去了何处,以后总会回来的。   “若是谨的母亲不回来,取字还有些麻烦。”   刘彻倒是不担心这件事,摆摆手说:“他那么有主意的人,怕是自己想好了。”   刘彻不知怎的想起尚谨那块玉了,明章……倒是很契合。   尚谨的字他肯定做不了主,但是去病那孩子,说不定可以让他来取!   取个什么好呢?当初取“去病”二字为名的时候,忘记考虑取字怎么办了,这可怎么好。   去病去病,即是身体安康……   朱买臣丝毫不知刘彻已经神游天外了,一路从取字想到了封侯封哪。   *   将近夏日,尚谨与公孙弘终于匆匆赶回长安。   刘彻一早得了消息,特意把霍去病召进宫里,就等着能一起见到尚谨。   “陛下,尚中郎将到了。”   “快!”刘彻眼睛一亮,霍去病也激动地盯着大门。   尚谨趋步入殿,行礼道:“拜见陛下,谨不负所托。”   “来人,上接风酒。”刘彻豪情万丈地说,“不对,你定是没用早饭的,先别喝酒了。”   “我让汤官令送了饵饼来,若是不喜欢,便让太官令再上早膳与你。”   “食有时,不可易。我可不想被那些礼官训斥,有饵饼便很好。”尚谨一想起那些礼官絮絮叨叨的,就头疼得很。   “谨!”霍去病起身快步走向尚谨,被尚谨迎了个满怀。   “去病长高了许多,怕是过不了几年就要赶上我了。”尚谨摸了摸霍去病的头。   “我每天都在努力习武!长得可快了!”霍去病比划着自己的身高。   “我给你们带了礼物,送去卫家了,等你回去便可以拿到。”   霍去病欢呼一声,他就知道谨每次回来都会带好玩的给他。   尚谨又看向刘彻,笑道:“陛下的生辰快到了,我有一件贺礼献给陛下。”   “还有两个月呢。”刘彻是六月生的,如今才要入夏。   “还是提前送了好,我想尽快去雁门郡。”   不然赶不上卫青收复河南地了。   “嗯。”刘彻本就不可能永远把臣子拘在身边,天下广大,合该让他们熠熠生辉。   “啊?”霍去病发出一声疑问,这才来就要走啊?   “这次去西南,原本就是意外,我早该在雁门的。”   霍去病撇撇嘴,抱怨道:“都怪匈奴……”   “是啊,若哪一日匈奴再不能犯我大汉,大家就都可以团聚了。”尚谨等着那一日到来。   霍去病点点头:“那一天肯定很快就来了!”   他总有一天要把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离大汉远远的。   刘彻也赞同地点点头,把所有锅扣在匈奴头上。   “是什么贺礼啊?西南的特产吗?”   “我的贺礼正等在宫外,等待陛下召见。”   刘彻立刻让人去把这份贺礼带进来,当他看见沙盘的一瞬间,便被彻底吸引了。   “这是你说的沙盘?”刘彻早对尚谨信中的沙盘有所想象,却不想是如此精细,精细到山与山之间的间隙起伏都肉眼可见。   “哇!可以碰吗?”霍去病新奇地问。   得到尚谨的肯定,霍去病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一座山,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啊?”   “户永山。”   勐卯古国,后来的瑞丽市。   “越过这座山,很快就能到我想去的地方。”   霍去病惊叹地问:“谨真的把每一座山都记住了啊?”   “对啊,这沙盘里的山川河流,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刘彻却另有疑问:“滇国的国土,竟如此广阔?”   刘彻这里是有夜郎舆图的,但是滇国如今与大汉的关系并不似夜郎,刘彻手上是没有滇国舆图的。   尚谨摇头道:“不,这是滇国西南的土地。”   滇国大体是后来的昆明一带,不可能到瑞丽。   “滇国西南曾有部落联合起来,名为达光,勐卯是其中之一。”   “你已经过去了?”刘彻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完全没听人提起过?   “陛下别担心,只是听他们叙说,做了这一块的沙盘,是可以分开的。”尚谨这样说着,抬手便将勐卯的沙盘拆了下来。   “你还是放回去吧。”虽说是这一块是假的,但是长得跟真的似的,刘彻看着也心疼。   那确实是真的,但是尚谨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知道,所以才说是假的。   问就是他幻想中的达光,反正不是真的。   “这贺礼我很喜欢。”刘彻已经思考起沙盘的各种用处了,喃喃道,“如果滇国不臣服……何时出兵呢?”   “陛下,冷静些。”尚谨就知道猪猪是不会放过那么一大片土地的,“我与公孙左内史的心思是一样的,应暂缓开拓西南夷。”   刘彻着实不解:“为何?你跋山涉水,辛辛苦苦把这沙盘做出来,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公孙弘也劝了他许久了,丝毫不能动摇他开拓西南夷的决心。   “大汉与匈奴的矛盾已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对西南,出兵也好,修路也好,都是供养一群无法耕作的人。”   每多供养一个脱产者,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便重一分,有朝一日百姓不堪重负,最终会走向起义反抗。   “我相信,不出十年,匈奴必然败亡。届时腾出手料理东北与西南,再无不妥。”   “东北……你是说苍海郡?”刘彻捕捉到另一个关键词。   去岁东夷的薉貊归顺大汉,计二十八万人口,刘彻在薉貊设立了苍海郡。   “不,我并非让陛下现在便放弃苍海郡,我们绝不能容忍卫氏朝鲜的行径。”   朝鲜本是逃到东夷的商人建立的国家,战国时期燕人逃亡此地,篡夺了政权。   大汉对东夷诸国采取羁縻政策,也算得上相安无事,但卫氏朝鲜越来越过分了。   “渤海沿岸诸郡,常有逃犯前往卫氏朝鲜,他们期望以此增加人口,可此举却影响诸郡治安。”   “这倒也罢了,终归算不得大问题,可是卫右渠敢在东夷诸国想要归顺大汉时从中作梗,不可饶恕!”   敢当中间商阻拦两地沟通?不知道历史上的中间商一般都死的很惨吗?   下一个阻止大汉与罗马相遇的安息帝国真的安息了。   “彭吴辛辛苦苦从辽东郡穿越高原大山到达薉貊,劝服薉貊王,实在不易。”   朝鲜与辽东郡隔着长城与清川江江,两地往北是高句丽,朝鲜东方是薉貊。   为了与薉貊取得联系,彭吴以商人的身份前往高句丽,绕过朝鲜,这才得以顺利到达薉貊。   “臣不愿看汉使的辛劳付之东流,可苍海郡与大汉并不相邻,建设苍海郡若从高句丽穿过去,并非明智之举。”   卫右渠去年大概快气死了,现在辽东郡与苍海郡对他形成了“两面包夹芝士”。   但由于辽东郡与苍海郡中间还隔着朝鲜与高句丽,交通并不顺畅。   “从齐地过海至真番,是最近的一条路,先前真番要归顺大汉,却被卫右渠的为难,可先与真番建立水路的联系,将苍海郡扩为二地,也更方便些。”   “陛下若不放心此事,我要去雁门,离辽东很近,等到战事平定些,可前往真番。”   “不失为一法,但你亲自去……我信你能做到,可是卫右渠已有不臣之心,我担心你出事。”   卫右渠做贼心虚,之前让他朝见都不敢来。   尚谨从善如流:“那此事陛下也可派其他人去。”   “只是,关于西南,我希望暂时搁置,等到多年以后再启程也不迟。”尚谨接着便要分析西南局势,“且若是派出使节去达光乃至更远的地方,我希望我能作为使节出使。”   “不可!”若刘彻刚刚对东夷的事情还只是犹豫是否要让尚谨前往,现下便是一百个不愿意。   十年了,张骞生死不知,他不敢赌,是否会因西南再失去尚谨。   “我许你出使东夷就是,西南便算了,先搁置吧,不急在一时。”   东夷好歹算是知根知底,卫右渠也不敢做的太过分。苍海郡太守他们也在,不至于出大事。   刘彻还不知,卫右渠的胆子大着呢,一点都不老实。   “我让彭吴和涉何跟着你去雁门,到时候随你一起出使,也叫他们先在雁门挣些军功。”   “谢陛下。”尚谨笑意盈盈地应下了。   *   回家的路上,霍去病悄悄问:“谨,你是故意的啊?”   “你看出来了?”尚谨对此并不意外,霍去病本来就聪明。   其实刘彻未必没看出来,只是纵着他罢了。   “这不就是你讲的什么拆屋开窗嘛。”   “你要出使真番,陛下不许。你就说你要去更危险的西南,陛下担心你,立刻就同意你去真番了,但要求你不能去西南。”   霍去病好奇地问:“那你真的不去西南了吗?”   尚谨低头笑道:“你猜猜。”   ————————   突然发现汉朝篇已经跟秦朝篇一样长了hhh其实当时还有很多想写的,因为各种原因还是没写到扶苏登基,全都放到番外里了。   我果然是慢穿哈哈哈   *   猪猪当然知道小谨是故意的,但小谨想去,他还能怎样呢?   *   真的很想用文字把辽东局势写出来,就挺热闹的,不知道会不会变形hhh为什么晋江不能发图(哀嚎)   鲜卑   肃慎   乌桓扶余   沃沮   辽东郡高句丽   渤海朝鲜薉貊(苍海郡)   真番   黄海临屯   马韩   弁韩辰韩   *   感谢在2023-12-1320:44:00~2023-12-1421:3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50瓶;每天在想如何创人10瓶;谢昕白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2]你说让李广去怎么样?(修):小谨:不!   “那必然不可能。”尚谨笑道,“别和陛下说。”   “嗯。”霍去病点点头,果然谨答应过不会瞒着他,就真的不会哄骗他,“谨是不是要行及冠礼了?”   “我不准备行及冠礼。”   “为什么?多重要的日子啊?”霍去病很是意外。   “等大家聚到一起再说吧。”   “我明白了!”霍去病心想谨定是要等到大家团圆的时候再行及冠礼,“可是取字怎么办?”   尚谨笑问:“我已取好了,你想做第一个知道的吗?”   “想!是什么?”霍去病眼睛一亮,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明章,明了章法。”   尚谨在霍去病手心写下一个“堇”字。   “堇,像人被火烧,遭逢艰难。人遭逢艰难便会趋向谨慎,是为谨。”他百年前,也曾这样对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明章,方可谨而不卑。”   霍去病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尚谨腰间,一左一右,一青一红,极为惹眼。   “明章。”霍去病轻声念了一遍,“我还以为是因为那块玉呢。”   其实他原本还奇怪,毕竟君子左右皆配玉,尚谨却在右侧佩了血珀。   但那是陛下送的,礼官也不好说什么。   至于为什么不把玉佩放在右边,那肯定是因为居则设佩,朝则结佩。   面见君主时,左边的玉佩要结起来,免得发出声响,右边却可以照常佩戴。   怪不得陛下看见谨把司南佩戴在右边那么高兴。   舅舅好像也是把陛下送的组玉佩戴在右边,也不知是一样的心思,还是因为组玉佩系结太麻烦。   不愧是舅舅和谨,一点小细节就把陛下哄的这么高兴。   他以后也要佩玉,不对,他一介白身,就算当了官,也只能戴瓀玟。   尚谨轻轻解开系结玉佩的丝带,轻抚玉佩,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与霍去病走出未央宫,玉佩叮当作响,正合宫羽之声。   走到东市时,尚谨与霍去病迎面遇上赵婴齐与樛成君。   “殿下,樛夫人,许久不见。”尚谨带着霍去病朝他们行礼。   “我说怎么今日陛下看着心情极好,果然是校尉回来了。”赵婴齐不着痕迹地恭维尚谨,发出了邀请,“不知校尉可有空去寒舍坐坐?”   “我怎么当得起殿下如此客气,既然殿下相邀,我不能拂了殿下美意,只是今夜要回去与亲人相聚,故而不能前往,改日如何?”   赵婴齐立刻说:“不如就明日吧。”   尚谨可是刘彻身边的大红人,前途无量,不提前约好,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那自然是好的,多谢殿下款待了。”   两人寒暄一番,一旁的樛成君始终不曾说话,只是带着得体的笑容。   赵婴齐先行告别,尚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忽然间,樛成君状似不经意般回头看向尚谨,粲然一笑,又很快挽着赵婴齐离去了。   霍去病歪了歪头,看了看樛成君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尚谨的脸,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到了医馆,入了室内,霍去病突然说:“我听过樛夫人的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尚谨侧身问他   “有人说,樛夫人嫁给南越太子前,曾有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心上人。樛夫人是被迫嫁给南越太子的。”   霍去病从来不把这些有的没的的传闻放在心头,谁知道是不是造谣?   但是刚刚樛成君对尚谨的态度好暧昧不清,他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小秘密?   不是有奸情的那种暧昧,但总觉得好奇怪。   “你不会觉得是我吧?”尚谨哭笑不得,这脑洞真是和猪猪一样大。   “当然不会,虽然明章很符合那些描述,但是年龄根本对不上,而且明章都说了没有喜欢的人了。”霍去病忍不住问,“但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对你笑?”   怎么说呢?刚刚樛夫人笑得像个奸计得逞的狡黠狐仙。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两个的关系,于是突然想起那个传闻,难道是因为他听过奇怪的传闻,所以才会觉得刚刚那一幕奇怪?   “去病太敏锐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我确实与成君熟识,她以前确实有个算是心上人的人。”   “那她没能和那人在一起吗?”霍去病觉得赵婴齐与樛成君不是很相配。   至少从相貌上两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至于家世,虽然赵婴齐是南越太子,但毕竟是个质子,而且之前都有妻子了,怎么能让樛氏女做妾?   “只是喜欢而已,怎比得她想完成的大业?”尚谨笑道。   樛氏是大族,若樛成君不想嫁赵婴齐,有的是法子可以避开。   “虽说他们两个性子反差很大,算是互补,但他们好聚好散了。”   [这故事我记得,连史书都记载了的八卦,不过没说他们已经断了,都是说旧情未了。]   [樛太后超级有魅力!杀伐果决!颇有武德!]   [真的很不爽说她红颜祸水的那些人。]   “所以她是故意嫁给赵婴齐的?”   “算是吧。”   赵婴齐自己上钩的,怎么能说是樛成君故意的?   “我好像明白了,明章不用继续说了。”霍去病直觉这件事可能是机密,也不再追问。   “我可不怕你说出去,去病一向有分寸的。”   毕竟霍去病在别人面前那确实是寡言少语。   于是霍去病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樛夫人和明章是好友?”   尚谨答道:“是好友,我也是她的主司。”   他与樛成君是上下级关系。   霍去病惊讶不已,如果樛夫人是明章的下属,那他的猜测是真的?   “她以前那个心上人安国少季,也是我的下属。”尚谨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不过他可不是什么拆散鸳鸯的恶人。   “啊?”霍去病瞪大了眼睛,“等等,让我捋捋。”   赵婴齐是建元六年入长安为质的,明章是元光二年开始做官的,樛成君是元光三年嫁给赵婴齐的。   元光三年,黄河决堤,明章去了灾区,自然经过了邯郸一带,樛氏是邯郸大族……   但是安国少季是安国君侯公的后人,本姓侯氏,一直在长安为官,那么明章也不一定就是在邯郸认识樛成君的,他们很可能更早就认识了。   这么说,樛成君之前那么对明章笑,是因为已经控制得了赵婴齐了?   好大的一出戏,好像只有赵婴齐被蒙在鼓里。   不对,其他人也都不知道呢!   “别太惊讶,现在这是我们几个之间的秘密了。”   霍去病点点头,吃到瓜了,很精彩,他一定守口如瓶。   *   刘彻听着霍去病一口一个“明章”的叫着,骤然反应过来。   这是谨的字?他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得到尚谨肯定的回答,刘彻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朝他做了个鬼脸,被刘彻照着脸捏了一下。   “没事,这下仲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反正不论什么事,他都不喜欢做最后一个。   “陛下,你还挺……挺有童心的。”其实尚谨想说,猪猪还挺幼稚的,这也要争个高低。   刘彻瞪了尚谨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尚谨想说什么。   “那是自然,我年轻着呢。”   刘彻看了一会儿大臣们的上书,见到上党郡太守的上书,突然想起义纵。   去年秋时他将义纵外放去了上党郡。   “对了,我准备将义君衡调回长安,你觉得如何?”   尚谨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问道:“君衡他……”   他自从去了西南,与义纵的联系少了许多。   义纵就是知道他不愿看义纵做酷吏,所以连去了上党郡都不肯说。   其实他的眼线那么多,刘彻也不会瞒着他,他怎么会不知?   “我把他外放去上党郡做县令这段日子,他可是政绩斐然。”   义纵到上党郡后,治理严厉,从不对人容情,更从不积累公务,不过三月,之前几年积累的陈年政务就被一扫而空。   长子县现在不说夜不闭户,也是路不拾遗了,治安好到惊人。   “是吗?他平日里看着懒散,原来如此有本事。”尚谨的笑容有些勉强,他当然清楚义纵的本事,那可是刘彻的十大酷吏之一。   刘彻感知到他的情绪,问道:“你在担心他?”   难得见到尚谨的情绪如此外露。   “是。”尚谨并不否认。   “你劝过他?可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条路就是燃尽生命,挣得前途。   “有你和义妁在,我自会顾念着他。”   “我都明白。”尚谨垂下双眸,轻声应是。   霍去病有点懵,陛下和明章在说什么呢?政绩斐然不是好事吗?什么路?   这其中有什么关窍?怎么又当谜语人啊?   不过他还是乖巧地没有出声询问,现在陛下和明章在议政,他可以回去以后偷偷问明章怎么回事。   “我和仲卿让韩长孺递了假消息给左贤王部,果然左贤王带着人靠近了渔阳郡,真是笑死人了。”   “你预料的果然没错,他们还好意思说我们诡计多端,自己都不是好东西。”   “不过经了此事,你觉得我还要让韩长孺继续在渔阳郡屯兵吗?把他调离,是不是更好一些?”   尚谨摇头道:“这事陛下该先跟仲卿商量,我不擅战事。”   他更愿意听卫青的。   “仲卿的意思是,韩长孺若是容易受蛊惑,确实调开更好,匈奴说要往东进攻,不如去右北平郡。不过他让我再来问问你的意见。”   刘彻觉得卫青说得对,尚谨是有些预言在身上的,这种事情问一问又没坏处。   一提到右北平郡,尚谨警惕起来,问道:“陛下想将他调到右北平郡吗?”   尚谨知道卫青是好意,其实这是重用韩安国的意思,然而韩安国却想岔了。   “嗯。”   “仲卿说的很对,但韩长孺是个忠心的老臣,守城能力也不错,此次也并未犯错,且并未掩盖自己险些失误。”   “陛下若将他调去右北平郡,他难免觉得自己遭了陛下厌弃。”   韩安国本是羞愧,觉得自己不好再当这个将军,不如回到长安,但是却被调去了右北平郡,只觉得遭了疏远厌弃,闷闷不乐,吐血而亡。   猪猪真的很能让别人陷入抑郁情绪,韩安国是郁郁而终,原本河间王也是郁郁而终。   虽说韩安国郁郁而终也是因为韩安国自己犯了错,害得渔阳郡受匈奴侵犯。   不过既然阻止了这一切,他可以再改变的彻底一些。   “他年纪也大了,对陛下是忠心耿耿的,只怕他会一蹶不振,以后还如何为陛下做事呢?”   最重要的是,韩安国被调任右北平郡后,郁郁而终,然后因为匈奴之前扬言要从边境东部入侵,李广就被任命为右北平太守了。   李广去右北平郡之时,非要霸陵尉与他一起赴任,接着霸陵尉就被杀了。   他就见不得仗势欺人、压迫弱者的,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有本事当场拔剑,来一场决斗,那还能赞一句快意恩仇。   可是明明自己不得理,还等到有权有势了把霸陵尉杀了。   本来李广还像个英雄,现在像个得势的小人了。   刘彻犹豫片刻,说道:“我暂时没有将他调回来的想法,让他继续留在渔阳郡吧。有了这回的事,他也会更谨慎妥帖。”   尚谨赞同地点点头,韩安国守城的能力一点都不差,左贤王来犯,也没讨到好。   右北平郡那边也不是难事,擅长守城的人可不少。   “不过,为求稳妥,再派一人去渔阳郡,和他一起守卫渔阳郡吧。”刘彻自觉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你说,李广如何?”   尚谨眼皮一跳,这是逃不过吗?   ————————   小霍:(疯狂吃瓜)好多瓜,好精彩,但义纵和明章怎么了?   舅舅:嗯?我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猪猪:(兴奋)你说让李广去守城怎么样?   小谨:(两眼一黑)猪猪,给你一秒钟的时间,收回你这句话(bushi)   *   樛成君是自己取的哦,史书只说是邯郸樛氏女。樛太后真的很强悍,为了让南越归顺大汉,和汉使约定了设鸿门宴刺杀南越吕嘉(吕家在南越是势力最大的家族,很多人任要职,不愿意臣服大汉),结果临场汉使怂了,樛太后直接自己提着长矛上了()   *   感谢在2023-12-1421:36:21~2023-12-1521:2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蒙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3]争霸陵尉(捉虫):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陛下竟如此看重他,是好事啊。”尚谨笑吟吟地回答。   才怪。   他是不在意李广能不能封侯的,真有本事就封,没本事就别封,但重点是跟着李广的兵卒们又该如何?   他不想看到家家带孝的场面。   刘彻怎么听怎么觉得语气奇怪,问道:“你不喜他?”   “只是想起前两年的事,不免担忧。”他是真的怕李广带着那么多人走向死亡,“不过陛下看好他,我相信陛下。”   “总不能只因一次,便弃而不用。”刘彻明白他的心思,安慰道,“李广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守了,应当不会出事。”   “陛下思虑周全。”尚谨也不强求,毕竟李广本来也是要去做太守的。   如果李广只是守城,那他觉得李广没什么问题。但要是跟着仲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翌日,李广还在与灌强在蓝田县打猎,突然得了任命,一时间欣喜若狂。   他匆匆赶回长安,直奔承明殿而去。   李广心情激荡地走进殿中,拜谢道:“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朕自然是信你的。”刘彻不吝啬于一次机会,“如今北境匈奴猖獗,渔阳郡便托付于你和韩长孺了。”   但愿李广别让他失望。   “是。”李广再次拜谢,喜悦之余突然想起了一件藏在心底许久的事情,“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刘彻问道。   “臣此去渔阳郡,想向陛下求一人同往。”   那个胆敢瞧不起他的霸陵尉,他定要此人付出代价。   “谁?”刘彻以为他是想要个副将一类的人,便直接问了。   “霸陵尉申颍。”李广平静的言语掩藏着恶意。   刘彻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意外:“这可真是巧了,今日明章也向朕请求让霸陵尉同他去雁门郡。”   明章?李广看向与他交集甚少的尚谨,尚谨只是起身与他行礼。   “没想到我与太守看中了同一人。”   他就是单纯故意的,救霸陵尉其实对他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让他与李广生出矛盾。不救霸陵尉却能让李广的好名声碎裂一角。   但他偏就喜欢救人,谁让他是来改变意难平的,甭管是不是意难平,能捞的人都捞一下。   不是人的除外,比如赵高什么的。   “太守竟也认得他,只是我有言在先,恐不能将此人让给太守了。”尚谨笑道,“不过若是对太守来说,此人更重要,我也可当未对陛下说过那些话。”   他三言两语便掌握了话语权,叫李广被动回答。   “我去渔阳郡,总需要个人做帮手,我看霸陵尉就很不错。”   尚谨笑眯眯地说:“这真是巧了,我也是一样的。”   “车骑将军手下能人不少,校尉要此人怕是画蛇添足。”李广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不信尚谨不知道他与霸陵尉的恩怨,为何要与他抢人?   “李太守说笑了,渔阳郡还有韩将军在呢,更无需此人了。”   他不信李广会反驳这句话,打韩安国的脸。   果然,李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刘彻。   刘彻上来打圆场:“朕倒是奇了,今日非要看看此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你们两个争起来了。”   “先前明章提起他时,我已派人去召他了。”   朱买臣在一旁给尚谨使眼色,干嘛跟李广争?   或许陛下不知道李广跟霸陵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却是知道的,尚谨更不可能不知道。   李广肯定是记仇了的,说不定要报复霸陵尉,尚谨这样把人抢过去,把关系闹僵了怎么办?   尚谨轻轻摇了摇头,让朱买臣不必担心。   刘彻与李广论起边境战况,尚谨则是与朱买臣“眉来眼去”地秘密交流。   过了一个时辰,霸陵尉才匆匆赶到。   身为霸陵尉,申颍被刘彻召见的机会并不多,此时仍是很激动的。   “臣申颍,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何事?”   “这太医校尉与渔阳郡太守前后脚要你跟着他们离开,朕甚是好奇,故而召你来。”   刘彻是很想直接把霸陵尉分给尚谨的,他就是偏心。但是李广又刚以庶人身份上任,需要些自己人做亲信。   “尚校尉和……”   申颍听到太医校尉时,倒是立刻反应过来了,毕竟尚谨的大名谁人不知?   可渔阳郡太守?不该在渔阳吗?他迷茫地抬起头,骤然发现了坐在左侧的李广。   他心里立刻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别告诉他,渔阳郡太守是李广……   “李太守?”   见刘彻并未反驳,申颍心中一个咯噔。   这两人要他干什么?   且不说他与尚谨并不熟,单说李广,他们可是有过节的,李广难不成还能因为他秉公无私对他另眼相看?   他可不信。   “申文配,你想与谁一起?你若是想继续留在霸陵,也是可以的。朕不会强迫你。”   申颍的大脑正在飞速旋转。   留在霸陵?   做霸陵尉,虽然俸禄四百石,比不得大官,但也可以说是位卑权重了。霸陵县的司法治安与兵役考核都归他管,算是个副县令。   他做县尉也习惯了,但是留下来会不会被李广记仇?   跟李广走?   陛下跟他开玩笑吧?他虽然自觉当时阻拦李广是遵循规章,他也就是喝问李广是何人并且搬出了法令,甚至还给李广安排了住处,还要他怎样?   他公事公办,并不后悔,但让他去李广手底下做事,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去了不被穿小鞋才怪。   跟尚谨走?   虽然他跟尚谨不熟,尚谨跟着卫青,卫青一看就有前途,他跟着他们,定能杀敌报国,倒也全了他的理想。   他突然反应过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尚谨并不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是想帮他?   李广这种不遵守宵禁的人,看着就不好相与。若是单单李广要他随行,陛下估计就答应了。   但是尚谨也开口要他,陛下定会偏心尚谨的。   他立刻倒向了最有利的选择,行礼道:“臣愿跟随校尉前往雁门郡,矢志报国!”   *   尚谨是与申颍一起走出未央宫的。   “文配,就此别过。”   他们两个一个向西去看自己的药田,一个向东回霸陵处理事务。   “此事,还是多谢明章了。”   然而申颍走后,尚谨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只是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里,一只浑身漆黑的细犬趴在车中。   尚谨伸手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耳尖,笑道:“你说等去了草原,是不是黄色更好一点?”   这身绸缎般黑色皮毛,倒是让他想起做帝王朝服的衣料了。   【可以换颜色的!细犬虽然没有西戎旅獒强壮,但是很适合平原奔袭。】   【我们还不走吗?在未央宫外面晒太阳吗?】   「再等等。」   【宿主,你搁这守株待兔呢?】   「是啊。」   【干嘛非要和李广扯上关系?上次你想提醒他都没成。】   「猪猪要用他,我只能来看看,他能不能救了。」   「我只找他这一次,至于他未来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担心那些兵卒。」   「就像我与少游是好友,我知道只要他一直做卫青的副将就不会出任何事,因为那样他就没有迷路的可能。」   公孙敖或许会迷路,但卫青不会,如果公孙敖只做卫青的附庸,自然也是史书留名的侯爵。   「但少游得自己长成将领,我会教他如何更好的分辨草原的方向,却不会告诉他所谓的捷径。」   「那样的捷径不是少游想要的。」   「同样,我不会用那些手段断了李广的路,他确实想要当一名好将军。」   「只是做个太守守城或许更适合他,但我不假定他的路。」   「路是他自己选的,改不改是他的事。」   「如果他的路还是妨害了万千将士,那时我会出手。」   真想断了李广的将军路,未必有那么难。   「李广的死因为某些原因,成了仲卿的污点,我最讨厌那些把李广的死怪到仲卿身上的人。」   「我管不了太史公怎么写,但是希望仲卿永远不要沾上那些。」   「如果他不能明白,他最该后悔的事,不是杀了俘虏,而是辜负了他手下的兵卒的话,他也没有救的必要。」   杀俘虏确实令人不耻,可全军覆没四个字,出现过多少次?那才是李广该后悔的事情。   *   元光六年时,尚谨回到长安,见到了监察御史周绚。   “尚……校尉。”周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起校尉二字,只觉得心口开始疼了。   “周御史还是称我为医师吧,我最喜欢这个称呼。周御史可介意我的犬一起进去?”尚谨随他一起入了内室。   “尚医师。”周绚轻声喊,“他很是可爱,无妨的。”   獒犬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他确实伤心失神,它现在跟可爱两个字根本不沾边。   周绚坐定在案后,却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儿子。   “听说我儿出征前,与其他几个校尉一起,还说了你几句坏话,我替他与你道歉。”   尚谨没想到周绚会提起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大事,不过是觉得他升官太快,说猪猪偏心罢了,又没怀疑他的专业能力。   酸几句而已,也不是什么太难听的话,对他没什么影响。   他是凭本事站在这个位子上,底气十足,根本不惧流言,更不可能破防,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这算不得什么的。”尚谨豁达一笑,“我升任是有些快,他觉得不公也实属正常。莫说他了,我也觉得是太快了些。”   “我此次来,是陛下见你的病许久不好,关心你……”   “我已许久不曾回去了,也难怪陛下担心,还请医师替我向陛下言明谢意。”周绚神色勉强,“我只是觉得,好像一歇下来,就泄了气。”   周绚一说完,又怔怔地道歉:“是我不合时宜了,卫将军刚封了关内侯,你也晋了爵位,更是高兴的时候。我大汉能攻破茏城,是天大的喜事,我却不见喜色。”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自要记得功成的喜悦,却不会忘了这背后的牺牲。”尚谨向来是善解人意的,“怎么能说是不合时宜呢?”   “我知御史有心结,故而带来了一样东西,希望可以宽慰御史。”尚谨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轻柔地放在案上。   “这是?”周绚不觉得是贿赂,于是迟缓地打开木盒,眼中瞬间蓄满了泪,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是……是……是!是了……”   是一根绑了桑树木刻的红绳。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周绚颤着声音念道,“我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都十岁了,别人都说,这么大的孩子,养不熟的。我偏不信,不肯再把他扔了。”   “那时候他连《诗》都没读过,我就教他……他学得快,也懂得透彻,说桑树梓树,乃是家中之树,可指父母,得时时想着才好。”   周绚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死死攥着那沾了污血的红绳。   不知过了多久,周绚才缓过劲儿来。   “那时我就想着,谁说养不熟了,多好的孩子啊……我的第一个孩子……后来我也收了几个养子养女,他对弟弟妹妹们可疼爱了,是个好大哥。”   周绚断断续续地诉说,尚谨沉默地倾听。   “听我说了这么多,医师大约也烦了。”周绚说完,骤然想起尚谨是没有父亲的,堪堪住了嘴。   “我很爱听这些,父母之爱子,听来便令人喜悦。”尚谨最爱听美好的故事,即使这个故事最终还是成了缺憾。   周绚低头抚摸桑木,喃喃道:“难怪郑庄曾说尚医师是青鸟,原是给人带来希望与喜讯的。”   “你们私下里,都这么喊我的?”尚谨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是郑庄提起说庄太守私下提起你时对你的评价,郑庄说觉得契合,像是天上的神仙。”周绚解释道,“算是……各有各的见解。”   尚谨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个地还挺喜欢起外号的,他改名叫尚青鸟得了。   周绚又问:“不知尚医师是如何得到的?”   “我得知雁门之事后,遣了玉尺去寻了一趟。”尚谨摸了摸身边獒犬的头,“兵卒们尸身上的物什都被匈奴人抢走了,这个是木制的,比较小,又旧了,便留了下来。”   “若非玉尺带不了太多东西,我有想过把他们的遗物都带回来。”   可是即使只带一根头发丝,那么多人,都能把系统给埋起来。   “医师不必自责。”周绚将那红绳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我寻了几件我儿的旧衣裳,只建了个衣冠冢,也不想再扰了他的安宁了。”   “此物,就留给我做个念想。”周绚感激地看向尚谨,“请转告陛下,我明日会去点卯。”   “御史,你真的不再休息几日?”尚谨怕他因情绪大起大落而出事。   “医师不必怕我撑不住,我还有念想呢。”周绚冷笑一声,“我等着看他身死的那一天。”   那个“他”指的是谁,并不难猜。   “御史是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尚谨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可以说的吗?   “乱说?怎么会呢?”周绚一点都不怕李广,“我不怕告诉医师,他必死无疑。”   他有自己的底气。   此时李广已经下狱,尚谨摇头道:“周御史,他可以赎死,这样的话莫要与外人说了。”   “我知道,他赎得了一次,赎得了两次吗?”   “莫要做傻事。”尚谨下意识以为周绚要使什么手段计策,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医师别担心,我有底线有良心,不会去做害人的事情。”   这也是他敢直接和尚谨说这话的原因。   他不傻,直接报复李广?没必要。   “只是他终究会自取灭亡。”   “他这次赎死又如何?还是个不称职的将军。”   “以他的心性,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会一心想要证明自己。”   “他再怎么说也是老将,陛下再次任用他也不稀奇。可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领兵打匈奴的才能!”   一提起李广兵败,周绚咬牙切齿地说:“他能害我儿一次,就能再害死别人的儿子。遇上匈奴,他只会输的更惨。”   “当然了,如果他真的能改头换面,成了名将,领着大汉打赢匈奴,也不枉我儿的死,算是报了仇。”   周绚并不是因为仇恨而被蒙蔽双眼的人。   在他眼中,家国大义远胜私人情感。虽然他不觉得李广有那个本事,但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的仇恨会随着匈奴这个罪魁祸首而消失。   他确实恨李广,但更恨匈奴。   “要么,他别再带兵打仗,免得祸害别人家的儿郎。”其实这是周绚最想看到的,他由己及人,并不想看别人也失去孩子。   “周御史……”尚谨看着他,觉得心里难受得很。   “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他是否能够赎死。”周绚自顾自地说着,“攻打匈奴耗资巨大,国库吃紧,自然需要想办法。”   他抬头看向尚谨,问道:“医师以为,提高赎死之价如何?”   尚谨震惊地看向他,这也是个搞钱的人才???   “我查过了,如果将赎死之价提高到这个数字,他付不起。”周绚伸出手比了个数字,“这个价格对黔首不会有任何影响,只会影响为官者。”   本来黔首也付不起赎死的钱,自然不会有影响。   尚谨听他说完,终是明白他未来为何能做刺史。   这样的心智,这样的格局,这样的手段,确实当得起刺史之位。   “提高赎死之价,确实是好计策,但这对你自身不利。”尚谨摇了摇头,“何必如此?”   影响那些有钱人赎死,周绚会让人记恨上。   “如果你所求的是李广不再带着那些兵卒送死,那么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如果你所求的是李广赎死不能,恐怕难以达成目的。”   毕竟李广没来得及赎死就自杀了,提得再高都用不到。   周绚静静地看着尚谨,轻声道:“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我不会这么做的,但我会等着他的结局。”   ————————   小谨:(阴阳怪气)是好事啊。   猪猪:?你怎么了?   *   猪猪:李广需要亲信   李广:谢谢陛下送个仇敌到我手上   小谨:海底捞一下   霸陵尉:总觉得好像逃过一劫。   *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经小雅》   *   其实很纠结李广的去处(叹气)   *   申颖,字文配。   自己取的,霸陵尉没有姓名记载。   *   感谢在2023-12-1521:28:47~2023-12-1721:5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佚11瓶;金鱼红酒糖4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4]命是很重的:小谨:说的我嘴都干起皮了。   【宿主,周绚的恨意很大,会不会影响到一些事?】   「不管他的恨意怎么样对着谁,我都没资格劝他。」   若单单只是战死边关,周绚不可能连着李广一起恨上了,反而会觉得战死光荣。   其实谁都清楚,将士们战死的原因,归根到底,都在匈奴。   但是他没资格也不可能要求周绚对李广没有怨言。   「何况历史上也没真的由他提出那些计策,足以说明他没有那么做。」   周绚不曾真的做过什么,那些狠话确实足够厉害,但若没真的去做,嘴上说说,说的再狠,也只是为了消解心头之恨,并不会妨碍他人。   「他连自己剩下的儿子也都送去参军了,你能说他不恨匈奴吗?」   公羊家盛行的如今,大复仇是共识,对匈奴的仇恨是燃烧在所有人心间的怒火。   论迹不论心,周绚或许嘴上没说多少对匈奴的仇恨,实际行动上却是支持打匈奴的,总不能说周绚不顾国恨吧?   他更喜欢看一个人做了什么。   「他心里装着大局,一时间这么说,却不会真的那么做。」   *   马车外的声音打断了尚谨的回忆。   “医师,李太守来了。”   尚谨不慌不忙地下车行礼,问道:“蓝田路远,太守可要同行?”   李广沉默着看向他,只是点了点头。   刚一上车,李广便发现了趴在角落的细犬,问道:“这是?”   “我新养的犬,准备带去雁门郡做军犬的。”尚谨搓了搓狗头,“乖,你下去。”   细犬一跃而下,站在马车旁,像个忠诚的护卫。   车轮缓缓转动,渐渐地,越发快了。   “我想太守应该也没空听我闲话家常,我便直言了?”   见李广没有反驳,他便继续说了。   “太守定是在想,我为何要与你抢人呢?”   “霸陵尉的才能并没有出名到让我惜才相护的地步,而我在朝中好友众多,消息十分灵通,不可能不知道你与申颍的过节。”   刘彻能同意霸陵尉和李广一同前往右北平郡,霸陵尉才能自然是有的,但也到不了那些名臣的程度。   “我要他,只有两个原因。”   “护他,只是惜人。”   真就是想救人一命。   “太守可敢说要他一起去渔阳郡,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尚谨觉得李广脸皮应该还没那么厚,可以撒谎成性。   李广听完,不仅没有被戳穿的气愤,反而承认了。   “不怕告诉你,我确实有私心。”   尚谨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我惜人,仅此而已,并非要与太守作对。”   “至于是否得罪太守,我只能说,我受得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他背后是茂陵三宝,他一点都不虚。   “除此以外,是为了保全太守的名节。”   这就是美好的愿景了,要是真能一团和气就好了。   “我的名声?”李广不解其意,杀个霸陵尉能坏他什么名声?   “我幼时便听闻太守威名。”   他九岁时,从课本上学到那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老师说,这一句是怀念保家卫国的西汉名将李广,还讲了李广的大黄弩,引的整个班级连连惊叹。   课后作业要背诵《出塞二首》,家长要签字证明。   回到家中,他给母亲背这首诗,母亲却说李广从未去过龙城。   龙城,或者说茏城,是西汉名将卫青的第一战。不教胡马度阴山的也是卫青。   这是他了解卫青和李广的第一个契机。   “太守驻守边关多年,是个保家卫国的好将军。”   他不否认,李广能做这么多年太守,守城也是好手。   “虽一朝失势,却终是东山再起。”   “我一直觉得太守是个亲兵爱民、为人称许的英雄。”   至少在他真的相信李广难封的时候,他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他对李广的观感也愈发复杂。   “却不想太守有一日会生出报复的心思。”   可能他的思想和李广不太一样,反正他觉得霸陵尉除了喝酒没做错什么。   “他羞辱我,难道我还不能报仇?”李广皱着眉头。   “太守要如何报复?学着那些游侠杀了仇敌吗?”   西汉的游侠文化是真的有够盛行的,就是这侠和他喜欢的“侠”区别有点大。   侠以武犯禁,不是说说而已。   李广冷哼一声:“有何不可?”   “将军可知季心?我最佩服他的一点就是,他有什么仇,绝不会隔了一段时间才去突然报复,向来是快意恩仇。”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也得是真的大仇才行。   “太守,你若当场与他争斗,或者日后约去决战,我都敬你是条好汉!”   若真能如此,尚谨才不会管他们的恩怨情仇。   “可你既然要带着霸陵尉去渔阳郡,那他的身份就完全不同了。”   李广抬眼盯着尚谨,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惊人之语来。   “都说将军爱兵如子,他既跟着将军去守护边关,自然是将军的兵,将军平日里是这么爱护兵卒的?”   无论原本是否有过节,既然一起去守护边关,哪有刚到就把同袍砍了的?   说实话,如果猪猪真的想治李广的罪,参考未来淮南王太子的事情,光是无故杀前去报效家国的霸陵尉这一点完全可以变成一条大罪。   “就算将军不拿他当你的兵,那军中律法是如何规定的?他没有犯错,将军可有权对他如何?”   尚谨震声道:“规则便是规则,便是亲贵王侯,也该遵守汉律。”   “是将军又如何?不是将军又如何?太守觉得霸陵尉的做法是对你的羞辱,让你的自尊被践踏。可若是他让你过去了,又何尝不是对律法的践踏?”   “谁都不可践踏律法,只因律法是治理国家的基石。”   “同样的,他没有任何过错,若是太守错杀无辜,也是对律法的践踏。”   “我说这些,太守或许觉得可笑。毕竟这天下践踏律法的人太多,倒显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了。”   古代的“依法治国”和现代的依法治国区别还是很大的。   “李将军。”尚谨开口唤了他一声将军。   “若你不在意律法,只觉得高人一等便可肆意欺压,为你开一次方便之门没什么。”   “你是太守,陛下要让你守护渔阳,守卫大汉。一个小小的霸陵尉,你杀了,陛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为难你。”   这也是李广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太守觉得,不过是一次纵容,不过是你身为高位者的权力。”   “太守觉得霸陵尉不过是一条性命而已,算不得什么。”   尚谨故意问:“太守就不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后悔吗?”   “怎么可能,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李广嗤笑一声。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太守却扼杀了他,不会后悔?”尚谨叹了口气,装作不解的模样。   他要开始演戏了。   “你们医师都这么天真吗?我杀过的人多了去了。”李广觉得眼前这个校尉被陛下和卫青保护的太好了点,明明都见过战场厮杀了,还能问一个武将这种话。   “太守说的是,我是有些仁慈过了头。”尚谨眉眼低垂。   他要是不仁慈……   “我只是个小小医师,再就是会些工匠技艺。”尚谨笑眯眯地服软。   系统本来是在外面跟着马车跑,听到尚谨这么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宿主,你说这话谁信啊?】   「他高兴就好。」   “我活了这二十年,只有两件悔恨之事。”   “一是当初该尽早修补好河堤,早一刻修好河堤,便许多人受害。”   “二是当初不敢全心全意相信陛下,让我与陛下之间险些生出嫌隙,我自己也受其害,终日闷闷不乐。”   李广有些讶异,这下确信尚谨确实是那种见惯世态还天真纯粹过了头的人,与这样的人说话确实不必多费心思。   然而尚谨只是故意抛出这些话,他又不蠢,不会闲着没事和别人剖析自己内心。   “都说人总有后悔的事情。”尚谨静静地看着李广,问道,“太守这样的大将,会与常人一样,有悔恨的事情吗?”   李广沉默良久,说道:“我当陇西太守的时候,羌人想要反叛,我诱骗他们投降后,一天内,杀了他们八百多人。”   “杀降啊……”   自古以来杀降还能有好下场的,很少见。   不过下场不好跟杀降不祥,真的关系不大。   “只有这一件?”   “自然,其余的,没什么好后悔的。”李广从来不为过去做过什么事而悔恨,主打一个绝不内耗,也不反思。   “那雁门战死的将士们呢?将军不悔恨吗?”   尚谨刚说完这句话,明显能感觉到马车里的氛围变了,方才逐渐轻松的氛围立刻变得比之前更加紧张。   “你什么意思?”李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将军或许不知,我祖上与神相许负相识。她曾说,人们后悔的事情,或许会影响此人一生的命运。”   要不是得过许负的允许,他也不会老拿着许负的名号“招摇撞骗”。   “悔恨之事,往往是心结,左右人们的选择。”   怎么能说是迷信,这叫心理学。   “观将军悔恨之事,我便明白将军为何往日镇守边关可为大将,而元光六年时却会失败了。”   被提及先前的失败,李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对尚谨怒目而视:“你懂领兵!?”   “与太守说句实话,我虽未领兵,兵书也是熟读的。但我没那个本事,比不得太守英勇,自然不会自不量力。”   尚谨毫不畏惧李广的怒意,迎着李广不善的目光,继续说:“太守且听我说完吧,若是听完了,觉得我是在侮辱你,大可拔剑杀了我,然后你再去杀了霸陵尉。”   “我绝不反抗!”   【啊啊啊啊啊宿主你在说什么!他万一真的动手,你不反抗,那不就死定了!你一死,猪猪陛下还不得炸了,李广自杀都来不及了。】   马车外的细犬立刻炸毛,恨不得窜车上去。   「你怎么反应比我还大。」   【明明是宿主胆子太大了吧!】   「没事,他不会对我咋样的。我现在再怎么说也是太医校尉、中郎将、中更,背后还站着个猪猪。」   尚谨在脑海中安抚系统几句,郑重地与李广对视。   “命是很重的,可将军把命看的太轻。”   其实不止李广,不少将领都会如此,在战场上,无论是杀死一个人还是失去自己的命,都远比其他地方轻易。呆久了,有些人逐渐就漠视生命了。   李广竟显出些迷茫的神色来。   “降者不杀,不只是因为杀降不祥。个中缘由,将军领兵多年,比我更清楚。”   “将军把降者的命看得太轻,于是杀了他们。”   “霸陵乃京畿十二县之一,霸陵尉虽然位卑,却是实实在在做事的官吏,掌握一县之军。”   “可将军把霸陵尉的命看得太轻,觉得杀了他也不会被追究。”   “如果他们,将军都不在意,那将军的兵卒们呢?”   李广僵在座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命,将军难道也不在意?将军真的一点都不悔恨吗?他们的命比不得降者的命吗?”   尚谨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道德感太高,还是李广道德感偏低。   心理负担太重,可能这就是他很难做武将的原因。   但愿跟着仲卿能尽量学些东西。   “身为将领,将军的身上系着万千兵卒的性命,将军的每一个决策,当慎重再慎重。”   “我也不是说将军应该瞻前顾后,只是将军……”尚谨不再往下说,李广是真的不够谨慎。   “将军与他们打成一片,于是总纵容他们,已经到了违反军律的地步。可军中该是纪律严明,赏罚分明的地方,容不得纵容二字。”   “纵容,会害了他们的性命,也会害了将军。”   ————————   小谨:(无所畏惧)有本事你动手吧,我不反抗(瘫)   系统:(尖叫)宿主你在说什么!   小谨:(露出身后刘卫霍)   系统:没事了,你随便说。   *   感谢在2023-12-1721:56:34~2023-12-1916:2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蓝兔耳、楓橋ぉ聽雨、云裳10瓶;蓝翎玥雪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5]昆山玉:昆仑险峻,却屹立不倒。   “轻命之人,其命亦为人所轻。”尚谨平静地与李广对视,“此将军兵败之症结所在。”   “何况将军,很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   李广这一走,倒是让太史公替他保全了名声,得了后世文人千百年的传颂。   陇西李氏,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就是刘彻真敢用人,不然陇西李氏名声都变臭了,哪还有出头之日。   虽然这后起之人也没给陇西李氏带来辉煌,反而更添耻辱。   毕竟投敌还不如自杀,李广比他孙子有骨气多了。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隋唐年间,陇西李氏突然出了某位格外会打仗的天策上将,这才把李广抬得那么高,于是抬得越高,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时,越让人失望。   打仗厉害这一点,倒是跟李广一脉没什么相像的。   也不能这么说,李信打仗还是很厉害的……   尚谨反正是不大信那些家谱的,他连自己这个“姜尚后人”的名头都不信。   毕竟修家谱嘛,都要攀附的。   不过说华夏人祖上总阔过一回,他是信的。   尚谨收回延伸太过的思绪,总之,同样的状况,他不会作出自杀的选择。   这样的选择,对绝大多数人没好处。   李广蹙眉问:“谁会不爱惜自己的命?”   “若将军自重己命,为何安营扎寨时那般随意?”尚谨反问道,“若真惜命,怎会如此?”   “你今日就是来评判我的?”   系统看李广的情绪起伏着实被宿主牵引的大了些。   【宿主,你来刺激他的啊?】   明明宿主知道怎么说不会激怒李广的,怎么老往雷区上踩。   「本来就是刺激他的,平和的劝说,对仲卿长孺那样的人才有用。」   “我怎敢对将军加以评判呢?”尚谨完全不受李广情绪的影响,“将军若不觉得这是自轻,那我敢问将军一句。”   “胜败乃兵家常事,假使有一日,将军再次兵败,或许要被斩首,将军还会一如今日吗?”   李广并不喜欢这个假设,却被尚谨引着止不住思考了一瞬间。   “将军会自裁,是吗?”   李广被说中了心思,反问尚谨:“你面对如此情境,不会?”   “我明白将军为何与我不同抉择,但我不会。”尚谨摇摇头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是已成定局,我也得垂死挣扎,绝不放弃。”   他又不是这辈子只能当将军,可能这就是技多不压身的好处,加上他有一颗平常心,身处何种境况都只会慢慢寻找方法让自己过得更好。   当不了文臣武将,他可以当中医木匠铁匠商人农民琴师……什么都行。   小人物也总能发挥作用的。   “失败算什么?脸面算什么?若是死了,一切都没有可能了。”   论求生意志,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   “我只能一步步谨慎前行,只因还有亲人友人等着我回去,所以我再崩溃,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他精神压力再大的时候,也没想过以死一了百了。   “我虽不至于自甘轻贱,却也不会轻易赴死。”   “你倒是能屈能伸。”   “我从来都是威武不能屈的,我只是不会辜负自己活这一回。”   前面那些豪言壮语只限于正常情况,诸如被敌人抓住严刑逼供这种事,他宁愿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可形势比人强,我只能尽量不去做不合时宜的事。”   要是系统的金手指能大一些,他倒是想带着华夏冲击工业时代。不过想想也不可能,太不切实际了。   【明明宿主你连抽奖都不抽……】   「你那是抽奖吗?明明是坑蒙拐骗。说的好像我抽了能点亮什么超级科技一样。」   系统不吱声,确实不可能大幅推进科技树。   科技的瞬间大幅跃进,极容易带来灾难。   “当然了,将军作何种选择,都是将军的事。正如合不合时宜的,只要想做,我还是会去做。”   “今日之言,皆为肺腑,为我曾钦佩的那位李将军而发。”尚谨带着平和的笑意,轻声道,“我说完了,任凭将军处置。”   “谁敢处置你呢?”李广罕见地没有发作,只是仍然不似把尚谨的话放在心上,“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但我不觉得我在做不合时宜的事。”   尚谨心道果然如此,摇头道:“我本来也没觉得能凭自己的言语改变将军。”   “那你今日为何如此?”李广挑眉问他。   “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总是要说的。我只说这一回,以后便忘了这些,将军此后如何抉择,本也不是我该干涉的。”   “毕竟我当初送了信去将军那里,也没能改变什么。”   李广讶异地问:“你给我送了信?”   “将军没收到?”尚谨做出一派惊讶神色,又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将军不若想想,为何那封信没能到将军手上吧。”   “蓝田到了,请将军下车。”   *   昨日夜间,程府。   “听闻我能往右北平郡去,是你帮着举荐的?”程不识笑着问他。   程不识仍做卫尉,迁任的消息自然知道的早。   “晚生只是提了一句,自是陛下定的。”尚谨躬身行礼,“本还担心程将军觉得右北平偏远,程将军不嫌就好。”   “什么远不远的,我这把老骨头,能守着边关一天是一天,守着哪里不是守着大汉?”程不识摆摆手,“我听说李广要任渔阳郡太守了?”   尚谨点头道:“是,明日早间,李太守便能得到陛下的旨意了。”   “也好。”程不识感慨道。   他知李广若是做了太守,终有一日还要去打匈奴。若是做太守,他十分赞同,但若是做征讨匈奴的将军……这就很难说了。   可李广沉寂了这两年,大约会很高兴。   “我曾听有些人说将军与李太守不和,果然是假的。”   “不和?是因为我说李广治军不行?”程不识哂笑道,“我确实瞧不上李广领兵之方,却也算不得不和。”   “要我说啊,如今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程不识十分豁达,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   他这个守成之人,已跟不上这些进取的年轻人了,但指点一二还是可以的。   “我瞧着卫青就好得很,既有冲劲儿,又很是稳妥,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不过你当真要劝李广?他不一定领你的情,万一生气了,岂不是……”就连程不识自己与李广地位等同时,也不会当着李广的面指出李广的不足,谁都知道李广极爱面子,自尊极强。   程不识叹了口气:“罢了,你现在这个身份,他也奈何不了你。”   尚谨笑道:“我想与他说,只因我要问心无愧,自此之后,仁至义尽。”   “如此洒脱,倒真是你能做出来的。”   *   等尚谨回到长安城里,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他一边走一边逗弄系统的新拟态,想着怎么和霍去病解释突然就换了条犬。   “明章,你没事吧?”霍去病拉着尚谨转了一圈,确认他是毫发无伤的。   尚谨要做些什么,霍去病是知道的,生怕李广真把尚谨给怎么了。   “我好好的呢,放心。”尚谨把细犬推到霍去病面前说,“它叫阑夜。”   “阑夜?是齐地细犬啊?看起来很会狩猎!”霍去病蹲下摸了摸细犬的头,“前几日我就想问了,玉尺哪去了?怎么没见到它?”   “玉尺……玉尺年纪也大了。”   说实话,这个时候一般的犬能活个八九年都是高寿了。   霍去病的神色瞬间低落了,心不在焉地摸着细犬的耳朵。   “我将玉尺埋在了片很美的山林之中。”尚谨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要不我下个世界变乌龟吧,养的好可以送走三代人。】   「你要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还是不了,那就真成吉祥物了。】   “世间的离别总是无法停歇的,但我们会迎来新的希望。”   *   上党郡,长子县。   尚谨带着一干人等到长子县驿馆后,便独自去寻义纵。   走在长子县中,明显能感觉氛围与上党郡其他几县不同,且见不到所谓“游侠”。   大约都被义纵收拾了。   县中小吏见到他,自然也不认得,他表明身份来意,在场小吏皆是一惊。   “尚校尉,义县令不在。县令正与县尉追捕犯人,不知归时,还请尚校尉稍稍等待吧。”   “本就是我不请自来,你们忙你们的,我在此等君衡回来。”   没听县令说这大人物要来寻县令啊……这还好他们没有怠慢,不然岂不是得罪人?   不过见尚谨谦和有礼,又觉得县令的友人与县令实在不像。   他们之前还接待过路过上党郡的卫青,倒是与尚校尉性子更像。   至于他们县令,那样杀伐果决的人,竟然有两个这么好说话的朋友,也是奇了,或许这就是互补吧。   义纵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回来的时候,尚谨已是昏昏欲睡。   看见尚谨半撑着额角,坐在他常用的那张案边,他僵在原地,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听小吏们说尚谨来了,他激动是一回事,可现下见到了,又不禁心虚起来。   义纵的下属眼珠子来回转,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于是低下头就退出去了,还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这两人之间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只余他们二人在室内,尚谨抬起头看向他,调侃道:“君衡,是我把你这里占了,你不敢进来了?”   “明章……”义纵白日追捕犯人时的凶残迅猛瞬间消失了,往屋里走的速度像是要把地板的纹理给数清。   “为何不给我回信?”尚谨单刀直入。   义纵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你也不必与我解释。”尚谨其实对义纵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   “明章!我!”义纵听他这么说,立刻急切地要解释。   “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尚谨按住他的手,将热水推到他面前,“你瞧你匆匆忙忙的,我做了几道菜,正在火上煨着。”   义纵心中一暖,安心地坐在尚谨身侧。   “你实在为难,便不要说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与我说。”   义纵眼神闪烁,尚谨劝过他,是他执意如此选择。   不出一年,本来毫无根基的他便要被调回长安了。   “我不是不愿看你登高位,只是怕你为此所伤。”尚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君衡,从你选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你就无法再回头了。”   “你走上这条路,再不能有自己的意志,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万不可违背陛下,否则将招致杀身之祸。”   “我知道这条路很艰险。”义纵知晓这是风险与利益都极高的路,稍有不慎会粉身碎骨。   他成了陛下的爪牙,必要之时,更容易被陛下舍弃。   “我会陪你走下去。”尚谨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璧,捧到他面前,“这块玉,赠予你。”   义纵伸手接过,借着灯火的映照,足可见此玉不凡。   “是我早年间得的一块昆山玉。”尚谨从自己的无数玉里翻出来了一块合适的和田玉,“昆仑险峻,却屹立不倒。”   “我定日日佩戴,绝不离身。”义纵说罢,顿了顿,“这玉触手生温,我不会让它染上太多血。”   他知自己本性跟玉不沾边,很容易杀红眼。   这是他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明章的承诺。   *   云中郡。   卫青与李息将部队从雁门郡转移到了云中郡,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他们刚到云中郡,将军队安置下来后,才关注起东边的官吏变动。   “陛下竟然把李广派去做渔阳郡太守了,估计也快到了。仲卿,这不会与你有关吧?”李息没想到刘彻还会用李广。   他跟李广并非一族,李广是陇西李氏,他是北地郡的,和公孙敖公孙贺他们才是老乡。   对于李广被任命为渔阳郡太守,他不会跟陇西李氏一样欣喜,更多的是惊讶,还有担忧。   “陛下自己的意思,我可什么都没做。”卫青摇摇头,他不曾提起重用李广。   李息感叹道:“没直接派来跟我们一起就行。”   李广以前还在云中郡屯过兵,要是陛下把李广弄到他们这里来,那岂不是让仲卿难做。   毕竟之前虽然也有一起出征的经历,但那时候李广的地位可比卫青高,而且四支军队是分开的。   而这回全权由卫青负责,要是半路来个李广,多了个变数,管理起来可不太方便。   “李广与韩安国一起守渔阳郡,还挺难想象的。他们两个那性子可是截然相反,真的可行?”李息很担心左贤王部又把渔阳郡作为突破点,“他们两个上次一起,还是马邑那回,也没一起出兵。”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东边应当不会出事,右北平郡是程将军在。”卫青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   “他们三个要是分开在三个郡,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又或者韩安国与程不识一个郡,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李广与韩安国,真的不会起冲突吗?”   作战风格完全不一样,弄得好是互补,弄不好那可就很难说了。   卫青摇头道:“以韩将军的性子,大约不会。左贤王打不了他们二人。”   “那我就不担心了。”李息暂时放弃思考,反正仲卿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   好歹韩安国和李广都是老将了,两个人一起守城还守不住那真是奇耻大辱。   李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算着时日,明章也快到了吧?”   “嗯,快的话,今日便能到了。”卫青的目光柔和许多。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高声通传:“将军!尚校尉到了!”   ————————   回来啦!谢谢大家关心。这几天高烧得厉害,昨天才彻底退烧。感觉脑子被烧傻了,都不太清醒。   半夜起来量体温,觉得自己很清醒,看到是37℃,还以为退烧了,结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是39℃()果然烧得迷迷糊糊,数字都看岔了。   大家也注意身体呀!最近甲流和支原体都很吓人,最好还是带个口罩啥的   *   下一章开始收复河套地区!   *   感谢在2023-12-1916:20:34~2023-12-2620:2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公子如玉54瓶;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凌50瓶;阿蒙25瓶;澧樾、云裳20瓶;一辆泥头车、每天在想如何创人10瓶;九泽6瓶;n_h、林非、哒啦啦啦啦~、月殇5瓶;安山度3瓶;辰、最强会梦到赛博喜久福、ベ吾宁ぁ爱与憎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6]河南之战:猪猪:沉浸式封侯   “车骑将军,年余未见,可有想我?”   熟悉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靠近。   “自是日日夜夜都念着。”卫青眸中盛满了笑。   李息觉得腻歪得很:“啧啧啧,我在这里挺多余的。”   “景春。”尚谨哭笑不得,也与李息打招呼,“许久不见。”   “怎的不问问我?”李息故意笑他,“我看我还是变成个摆件儿得好。”   尚谨无奈地笑笑,故意夹着声音问李息:“景春可想我了?”   这下把李息听得一抖,生怕他再说几句,连忙说:“自然,你来了,我身上的担子可轻多了。”   “你还想偷懒不成?”尚谨慢条斯理地将怀中的竹简一卷卷放在卫青案上。   卫青拿起面上的竹简展开阅览。   李息叹气道:“我是想领兵啊,可惜,我不擅骑兵。”   李息最擅长的是步兵作战,其次是车兵,不然也不会总做材官将军。   他平时带骑兵打仗也不至于说有问题,但是这样重要的时候,自然不敢托大。   因而此次往西打,卫青是主将,李息是辅助。   现如今尚谨来了,后勤调度也不必担心,李息突然觉得可以放空大脑了。   他不会躺赢吧?   “景春,你便别想着能轻松了。”尚谨看破他心中所想,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按陛下的意思,这回你要去代郡。”   “嗯?不是让我和仲卿一起?”李息一愣,代郡?兜兜转转怎么又回代郡了?   “陛下一下子在东北方向安排了韩、程、李三位将军,左贤王部极可能行动有变。”   左贤王虽放出了攻击东北诸郡的风声,却未必是真的。   即使是真的,如今诸郡皆是大将镇守,韩安国之前又并未中计,左贤王少不得更加谨慎些。   万一左贤王觉得东北不好打,转而往西边攻打,那可就麻烦了。   李息当即心领神会,问道:“是要我从代郡佯攻?”   卫青赞同地点头:“确实,如此一来,便可吸引匈奴单于与左贤王的注意,减少他们对河南地的关注。”   “可,三日后我启程去代郡,那兵力是?”李息也不推辞,但不想从卫青这边带人走,怕影响卫青的部署。   “再拨万人给你,等你到代郡,他们应当也快到了,几个校尉都是你的熟人,不必担心。”   “那便好。”李息心态向来好,临时被派去佯攻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万一他们不上钩怎么办?”   尚谨沉吟片刻,扭头问卫青:“仲卿,我记得你说过,匈奴那边一直在边地打探我的事情?”   “嗯。”卫青点点头,突然想到刘彻说尚谨最近行事冒险,升起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别告诉他,明章准备当诱饵,那他绝对不同意。   “不会危及自身的。”尚谨已生出一计,“你可在不经意间透露些能让匈奴人心动的消息,比如说,找我为受伤兵卒医治。”   “他们会信?你现在可在云中郡呢?”李息对消息保密这种事情实在不太相信。   “会的,我到边郡后,都是隐藏踪迹的。只在军营停留。来云中郡之前,我去过代郡,安排那边的军医事宜,雁门那边我赶时间,没有去过。”   “代郡的人都不知道我来了云中郡,以为我还在代郡。云中郡这边只有军中知晓。”   “再说了,只是多说一句话,用汉语说,逃跑的匈奴人也不一定听得懂,要的就是听的模模糊糊的。”   太清晰刻意反而会引起怀疑。   “中行说那么聪明,会自己猜的。”他相信以中行说的智商,一定会自行补全。   即使匈奴人没听到也没关系,这只是诱饵之一。   他们又商定了一些细节,李息起身道:“你们两个估计还有好些话要说,我就先走了,明日再说。”   待李息走了,尚谨这才将系统唤了进来。   瘦长矫健的墨犬如闪电般奔了进来,眨眼间便到了卫青面前,乖顺地趴下。   “这便是你说的那只犬?”卫青作为将领,对犬很有好感。   再加上刘彻喜犬,尚谨又常年养犬,他也常常与犬打交道,看得出这是只极为优秀的猎犬。   “嗯,阑夜的速度可与匈奴最快的战马相比,长毛可以适应寒冷的环境,毛色也很适合夜间潜行。”尚谨抚摸着细犬柔软的背毛。   听他这么介绍,卫青问道:“是好犬,你想让它做军犬?”   “嗯,我敢保证,所有边郡,无犬可与之相比。”   毕竟严格来说,这不是真犬。   “我会让他们给它记名,不过平日还是跟着你。”卫青并不觉得尚谨在说大话,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也舍不得离太远。”尚谨笑着把细犬揽怀里。   想他小时候,压根抱不动獒犬,现在就不一样了,轻轻松松把细犬抱起来。   “西南那边其实还有很多事没做,不过还是尽早回来了,幸好不晚。”   “本还担心你赶不回来的。”   “收复河南地这样的大事,是要载入史册的,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要是错过了,尚谨能后悔半辈子。   “是啊,只要能将河南地收复,匈奴人就失去了他们绝大多数的耕地。”   匈奴人并非纯粹的放牧,河南地得天独厚,可耕可牧,便是他们耕种的重心。   “他们往后只能逐水草而居,有水源的地方,自然有匈奴人。”   一旦匈奴从半游牧半农耕变回游牧,那可就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尚谨点点头道:“阴山越往北,水源越少,找到匈奴人的踪迹,也更加容易。”   到时候那真是一找一个准。   “河南地的草场也可以养更多良马,大汉缺好的草场。”卫青若有所思,“不过要说好草场,还是阴山北更好。”   尚谨笑道:“那就看仲卿什么时候把它们打下来了。”   “会有那么一天。”卫青也并不谦虚,他就是想要有一天将匈奴人赶走。   “此次行军的路线定了吗?”   “嗯,大体定下了。”卫青点头分析起河南地的情况,“派出去的斥候说,他们并未修补秦朝留下来的长城,也就是说除了阴山南的长城,河南地内部的长城也并未修补……”   尚谨与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笑意。   “蒙……”尚谨一顿,“秦将的厉害,他们怕是已经忘了。又或许真觉得长城是用来防他们的,现在那边的长城破破烂烂的,地形也很合适,我们刚好用匈奴人的方法攻打匈奴人了。”   蒙恬收复河套地区后是修了长城的,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匈奴人占领河套地区,自然不会去修补。   若是他们修补了,对大汉来说恐怕还是件棘手的事情。   所幸他们没有过这种想法,也方便了卫青长驱直入。   提起地形,卫青想起了尚谨的沙盘:“听陛下说,你给他带了张西南沙盘回去?”   “我也给你带了。”尚谨主打一个端水,绝不厚此薄彼,“是之前一起去茏城经过的那些土地的沙盘,还有北部诸郡我去过的地方。”   “不过你应该暂时不需要,而且你都记住了。”   沙盘很好用,在行军打仗时能发挥大作用,不过凭卫青的大脑,估计也跟他一样,心里早有了地图。   “早知道应该留给去病,教他认认路。”   “不过以仲卿的水平来看,去病以后应该也用不上。”   别说霍去病不会迷路,就霍去病那稍不注意窜出去八百里的风格,是不可能带着个沙盘的。   卫青早习惯了刘彻和尚谨对霍去病那几乎可以说是笃定的态度,甚至也被带着觉得霍去病以后也能做个将军。   *   代郡。   李息激动地搓搓手,他要试试仲卿的打法。   虽说是仲卿教的,但不是真要跟之前一样打到茏城去。   佯攻嘛,只是为了把消息放给匈奴单于和左贤王,把仲卿那种架势的表面打出来就好。   离代郡最近的匈奴聚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被李息“以多欺少”,还放走了几个人。   虽然按常理肯定不能把人放跑,但要是真的全都杀了,那不就没人去传消息了?   为了保证逼真,李息不仅继续带着大军往前,还派了一什人去追逃跑的匈奴人。   而为了把尚谨的消息递出去,他还一本正经地演戏,就是不知道匈奴人会不会中计。   在连续以同样的方法坑了七八个聚落后,李息果断开始缓慢后撤。   尚谨给他定过大概的方位,再往前很可能会遭遇大批匈奴人。   此时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退。”   匈奴人,可千万别让他们失望啊……   *   得到汉军出塞的消息后,军臣单于反复确认。   “确实是有汉军,少说有八九千的样子。”这些天他们陆陆续续收到许多南边的消息,“极为凶残,尚不知是何人带兵,但似乎不是卫青。”   “按目前的消息,他们在不停地往北。”他们把逃出的人所在的聚落连成一条线,不难看出李息的动向。   中行说十分谨慎地询问:“这条线上,那些聚落都有人逃出来?”   “不,推测他们的行军路线,至少有两到三个聚落无人生还。”   中行说点点头,这些信息可信了许多。   若说汉军跟钉耙似的打一路掉一路人,那他实在不能相信。   “据其中一人说,他是装死,等到汉军走了才跑的。”他们也是反复确认才敢与军臣单于说,“他隐约听到汉军似乎在商讨接下来的行动,并且汉军口中曾提到什么人,语气很是尊敬。”   “什么人?”军臣单于来了兴趣,感觉不像是个简单的。   “并未听清,他不会汉语,只是勉强复述了几句,也是断断续续的,我们也是推断出来。”   “听发音,似乎是‘太医’。”   军臣单于颇为意外:“太医?那不是汉皇帝自己的医师吗?”   他没把太医往尚谨身上想,因为他知道尚谨去了西南,不在北方,他去年还为此感到可惜。   但凡尚谨在上谷郡,他们就连上谷郡一起抢了,说不定还能把人也抢过来。   中行说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个“太医”就是尚谨。   “单于,在汉北诸郡,能被称为太医的只有一人。”中行说看向军臣单于,等着军臣单于做出选择,“太医校尉——尚谨。”   军臣单于的眼睛亮得惊人。   若是这个推测出来的人是卫青,他会犹豫一下要不要出兵。若这个人是其他人,他可能无所谓。但如果这个人是那个屡有奇功的尚谨,他只会想把人抢过来。   这就好像草原上突然出现一只无主的小羊,虽然周围有牧羊犬守护着,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小羊带回去圈养起来。   至于牧羊犬?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杀了。   “但也不能断定是他。”中行说仍然谨慎地提醒。   “可若真是他,这回可就不止是击溃汉军那点好处了。”军臣单于却不在意这许多。   无论尚谨在不在代郡那边,他去打汉军都不会亏本。   “据探子的报道,最近似乎确有人在代郡汉军军营看到过尚谨。”   “这么说,倒是真有可能了。”中行说看向军臣单于。   “无论是活捉还是杀了,甚至只是伤到,对汉皇帝来说,都是大损失。”军臣单于兴奋无比,“本单于真想看看,尚谨会不会和张骞一样!”   他还想看看,要是尚谨出了事,那些汉人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即使没有尚谨的消息,军臣单于还是会去打汉军出现,但是有尚谨这个消息的加持,他更加迫不及待了。   他立刻命令左贤王与右贤王都向代郡靠拢。   到时候三路大军围攻汉军,他倒要看看,汉军如何有活路,尚谨又如何全身而退。   *   阴山南。   卫青率领三万兵马疾驰在阴山脚下,却并未引起匈奴人的注意。   这一带靠近长城,夹在右贤王、白羊王和楼烦王的地盘中间,基本属于谁都能管一手,又谁都没管的地方。   没有谁会想到汉军会出现在这里。   在河南地被匈奴占领以后,再也没有汉军踏足此地。   加上此时匈奴的注意都放在代郡那边,这一块区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设防。   卫青这一路比上次去茏城还顺利。   虽然仍旧是从未去过的路,但是一路上的地标可太多了。   又是黄河,又是阴山,还有已经快成为断壁残垣的古长城,不似之前都是茫茫草原沙漠。   高阙,在中原与胡人交战的这些年,出现在史书中许多次,几乎每次出现,都意味着……胡人将败。   赵武灵王把赵长城修到此处,秦始皇命蒙恬渡河取高阙,而如今,卫青也到了高阙。   阴山的地势比起其他出名的山脉,其实不算太高。   然而南北差异过大,北坡地势低缓,南坡却是陡峭无比,终成一道天堑。   高阙正是阴山山脉的一个缺口,是极为重要的关口,沟通阴山南北。   卫青千里奔袭,打了高阙的匈奴人一个猝不及防。   原本这就是匈奴人放牧耕种的时节,再加上没想到汉军出现的可能,匈奴人驻守的兵力极少,只是用来防一防内部争斗。   毕竟在自己的地盘中间突然出现一支军队,任谁都得慌乱几分。   卫青不出意外拿下高阙。   军队停在此处做饭休憩,卫青他们也就趁这个时间规划接下来的事。   尚谨取出一卷舆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白羊王和楼烦王领地的主要聚落点。   公孙敖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像是要把那几个聚落点盯出洞来。   张次公摩拳擦掌:“将军,我们吃完就启程?”   这匈奴的羊肉他原先吃着还觉得美味,这一路上天天抓,天天吃,就觉得平常了。   现在他更关心什么时候走,他有预感,这次一定会成功。   卫青点点头:“接下来,攻楼烦王与白羊王。”   苏建扭头问:“将军,高阙这边?”   “按原定计划,郑校尉,留五千人与你守关。”   “楼烦王与白羊王若想与右贤王联系,届时必然走高阙,我们切断这条路,让他们无法求救。”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   楼烦王与白羊王的领土紧紧相邻,虽说少不得有些邻里摩擦,但河南地资源富庶,无需像阴山以北那样为资源争破头,故而他们的关系很不错。   只是他们大约没想到,还会有一起逃跑的那天。   整个匈奴都以为汉军主力正在代郡与单于带领的军队交战,楼烦王和白羊王一直觉得高枕无忧。   直到卫青打到他们家门口,他们匆忙骑上马狼狈逃窜,如同丧家之犬。   张次公性子张扬,高声嘲讽:“呦!白羊王殿下!丧家之犬!跑什么跑!不怕我们把你的羊都抢了啊?”   苏建无奈地扶额,张次公一打起来就不知收敛了,将军这才让他看着点。   白羊王顾不得还嘴,只顾得逃命,下意识往西边的楼烦王那里逃。   而另一边,楼烦王也在往东逃。   天知道上一秒还在汉人奴隶的服侍下享受美酒佳肴,下一瞬大军杀到能给他带来多少阴影。   卫青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吗?他怎么没消息啊?!啊?!   “公孙校尉,追捕楼烦王!”   “是!”公孙敖带着一干人马疾驰而去。   “少游确实很适合带人打头阵。”尚谨笑眯眯地看着逐渐消失的楼烦王和公孙敖,让座下的马匹加快速度。   “他身上有一股气,能教人与他同担荣辱。”卫青回想起当年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建章营的骑从,被大长公主的人抓走,便是公孙敖带人救他的。   大长公主权势显赫,那些人并非完全是因为与卫青关系好才来救卫青,公孙敖领头也是他们肯跟着一起的原因。   公孙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人陪着他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楼烦王心里叫苦,这人他认识,当初他们埋伏公孙敖的时候,他虽然没参与,但是跟着左贤王远远见到过公孙敖。   早知道不凑热闹了,该不会被这家伙给记住了吧?   坏了,之前这人是个将军,现在变校尉了,不恨死他才怪,快跑快跑!   这个公孙敖跟个疯子似的追着不放,带着的兵也如狼似虎,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他哪知道,公孙敖当时杀红了眼,压根没看见楼烦王,现在只是单纯追杀而已。   楼烦王与白羊王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双向奔赴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更巧的是,真的遇到了。   “怎么是你啊?!”   “你也被打了?!”   看到对方的时候,他们都是一脸黑线。   “完了!”   这下汉军追的更卖力了。   这可是匈奴王,还是两个!谁抓到谁立大功,这可真是马上封侯了。   楼烦王与白羊王果断选择让部下拼死抵抗,两人趁着夜色一起溜了。   没了主心骨,匈奴人要么四散奔逃,要么被俘虏,很快便失去了战斗能力。   不过楼烦王和白羊王也不是只顾着逃跑,他们也是做了事的。   比如……各自派出了一支毫无作用的求助队伍。   *   高阙。   待在高阙的兵卒可就没有卫青那边那么热血沸腾了,就是纯粹的守关和……放羊。   当然不是跟匈奴人一样散养,而是简易地搭了栅栏,把羊圈起来,免得跑了。   这可都是战利品!   再这么守几天,他们都想在高阙屯田了。   直到斥候来报:“校尉!东南边来了一队匈奴人!”   郑校尉一喜,看来将军已经得手了。   “拦住他们,盘问消息,绝不能把人放走。”   这一队人面对五千汉军,瞬间就蔫了,毫无意外地被抓了起来。   正当他们审问时,又听到斥候高声道:“校尉!又抓到一队人!是白羊王的。”   郑校尉扯了扯嘴角,怎么来了个更菜的,看来这回守关不会让将军失望了。   他“和善”地朝匈奴俘虏微笑:“好了,人齐了吧?还有吗?没有的话,该老实交待,发生了什么,我们将军没事吧。”   俘虏无语凝噎,有事的明明是他们的王啊!   *   楼烦王和白羊王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好像不知不觉间带着卫青包围了整个河南地。   其实都是他们的错觉,卫青的本意就是拿下河南地。   只是一边追寻他们的踪迹一边包围河南地而已,跟其他的原因没有关系。   卫青一路追到了陇西郡方向,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抓到,不过原本的目的达成了。   收复河南地。   人跑了?没关系。   土地和财物全都留下。   此战,获首虏两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一十七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   尚谨望着眼前数不尽的牛羊,神色复杂。   “明章?你看上去,又想哭又想笑的。”卫青站在他身侧,关切地看向他。   尚谨喃喃道:“八十年了,河南地,终归故土。”   华夏人对国土完整总是有执念的,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嗯,回来了。”卫青的内心同样激荡,但并不显露在外。   *   收复河南地的消息传回长安,令整个长安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带给无数人震撼的,不仅仅是斩杀的敌人与缴获的财物,而是“全甲兵而还”五个字。   这样的战损,堪称世之罕见。   刘彻在承明殿踱来踱去,难掩激动神色。   他就知道!他没做错决策!仲卿也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单是收复河南地这一点,就足够为他的功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先不管怎么管理河南地,他先把仲卿封侯再说。   同是封侯,关内侯可比不得列侯,相比之下,列侯才是真真正正的侯爵。   刘彻兴奋地打开舆图,让他看看,封国挑哪里好呢?   他是不喜欢把东西分给别人的,但如果是他的人,他却很乐意,而且必须给最好的。   刘彻扫了一眼北方,就把视线投向长安以南了。   要挑就挑人多还有钱的,还要风景好,地气好,有祥瑞。最好民风啊,治安啊,什么都好。   最终指尖若有所思地点在汝南郡。   “长平县……”   娲皇故都,上古神明建都的地方,多吉利!他喜欢!   中原大地,人口农业都没的说,绝对富庶!   靠近淮河,更是人杰地灵……不会被淹吧?   刘彻下意识想起几年前的黄河水灾,接着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这种大水灾总是逃不过的,他可以以后更努力治理河灾。   但是靠近淮河,那不就是离淮南很近?   刘彻不满地点了点寿春,这也能和仲卿做邻居?   不过如今仲卿威震四海,把封国定在长平县,估计淮南王也不敢轻举妄动。   意想不到的好处增加了。   越看越觉得长平是个好地方。   就这么决定了,以后仲卿就是他的长平侯了。   ————————   猪猪:沉浸式封侯,勿扰   路过的淮南王被踹了一脚。   *   军臣单于:(仰天大笑)抓走大汉的小羊   尚(小羊)谨对你的匈奴王庭使用了特制烟花:)   *   楼烦王与白羊王双向奔赴(x)的故事:   他逃,他也逃,他们都插翅难飞。   *   战绩来自《史记》   李息的字是自己取的。   *   感谢在2023-12-2620:24:24~2023-12-2723:2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10瓶;辰5瓶;丹、上与浮云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7]辽东使者团: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这一战打得实在漂亮,不止是卫青封侯,公孙敖、张次公、苏建这几个校尉也封了侯。   李息未能封侯,却也升了三级爵位。   尚谨虽然没领兵,但也是实打实地跟着卫青打匈奴,一路上拿了不少匈奴人头。   刘彻把尚谨的爵位提到了大上造,距离关内侯还有三级。   要不是尚谨拦着,刘彻就要趁机把尚谨弄成关内侯了。   刘彻对此十分不解,其实单是马镫一项,他就有理由把尚谨提成关内侯了。   尚谨给出的理由是,喜欢这种一点点往上升的感觉,很踏实。   但刘彻仍然无法理解,怎么这世界上还有人不喜欢飞跃的感觉呢?   于是刘彻选择认真为尚谨挑选食邑,他就等着尚谨哪天封侯。   等到宴请群臣的庆功宴结束,第二天刘彻又私下里弄了个小的庆功宴。   宴席上没有外人,因此也更放松些。   霍去病吃得正欢,食案上有不少羊肉制成的美食,用的都是卫青从匈奴带回来的羊。   刘彻吃着也觉得可口,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毕竟这羊肉意味着胜利。   反而是卫青和尚谨这两个平日里最不挑食的人面前繁复的菜式里只有一道羊肉做的。   两人心知是刘彻心细,专门让太官令和胞人长改了菜式。   不是奢侈到连羊肉都瞧不上了,而是在战场上都快吃伤了。   头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全程就没有饿的感觉,坏处是感觉把这辈子都羊肉都吃够了。   “舅舅这次回来,是不是可以多待一段时间?”霍去病期冀地望着卫青。   明章要出使他是知道的,那舅舅打完了是不是可以留在长安?   卫青抬眸看向刘彻,这事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刘彻却点头道:“自然。”   得了刘彻的话,霍去病欢呼一声。   卫青无奈地看着刘彻,陛下总是轻易许诺,万一不能实现,岂不是糊弄人?   刘彻接收到卫青的眼神,于是话锋一转:“但若是匈奴人来了,我就不能保证了。”   霍去病的欢呼声卡在一半,把尚谨给逗笑了。   尚谨安抚地拍拍霍去病的头:“明年应当不会有大的战事。”   毕竟明年军臣单于要升天了,匈奴因为继位的事情会乱起来,暂时不会发动大型战争。   而且张骞还会趁这个机会逃出来。   “真的?”霍去病眼睛一亮,“肯定是真的,明章每次预言都很准。”   “我不会骗你。”尚谨点头道,“可惜再过些时日,我就要走了。”   聚少离多,从来常事。   “要去辽东吗?”   “嗯。”   *   辽东郡,马訾水。   跨过鸭绿江,仍是辽东郡,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真是许久没去过了。”尚谨持节望向东南。   马訾水再往前,便要到浿水了。   鸭绿江,古称马訾水。清川江,古称浿水。   过了浿水,才到卫氏朝鲜。   “使君是说哪里?”彭吴精神抖擞,顺手给马匹喂了口草料。   “我有好些年没去过浿水了,上回去的时候,还是去各个关隘,未曾踏出去。”   上个世界他也没出过辽东长城,辽东的事情一手交给后辈了。   “我去岁也没走这条路。”   彭吴当初是从高句丽去薉貊的,当然要避着朝鲜。   涉何兴冲冲地说:“我还没去过朝鲜呢,今日算是跟着使君走头一遭。”   涉何第一次出使,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尚谨笑着与涉何闲聊,心里却在思考涉何的事情。   史书对于涉何的记载并不多,都是关于朝鲜的。   原本的历史中,针对朝鲜招纳亡人之事,刘彻派涉何出使朝鲜,谴责卫右渠的行径,并催促卫右渠朝见,然而卫右渠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拒绝了。   朝鲜派了官吏送涉何回大汉,回去的路上,涉何非常头铁,杀了一个送他离开的朝鲜官吏。   刘彻知道此事后,不仅不生气,还把涉何任命为辽东郡的都尉。   结果涉何刚上任,就被朝鲜袭击身亡了。   大汉与朝鲜的战争就此打响。   按理说,十八年后涉何才会出使,这下倒好,小小年纪就跟着他出使了。   他的目光落在涉何稚嫩的脸上,这孩子也才及冠,天知道猪猪从哪给找出来的。   很难不怀疑涉何从始至终都是猪猪的人,猪猪是故意把涉何派去出使的。   这次有他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听说使君出使西南夷,得到滇王的尊敬,还说服了滇国也归顺大汉,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使节!”   涉何出人意料的健谈,而且对尚谨很是追捧,三句话不离尚谨。   尚谨面对他的夸赞,但笑不语。   聊起自古以来有名的使节,最后说到张骞身上。   “我最钦佩的是张子文。”   涉何叹了口气,遗憾地说:“张使节……这一去十余年,恐怕很难回来了。”   “他会回来的。”尚谨望向西北,也不知张骞知不知道卫青收复了河南地。   若是知道,也算是同乐了。   “我也希望他能回来!他的勇气实在让人佩服。”涉何的声音中满是向往,“若是有一天,与他在同样的境地,希望我也能那般勇武。”   “我记得你是景春推荐的,能被他推荐,定是不凡。”   李息原先是大行令,专司外交,彭吴与涉何皆属李息管理。   涉何顿时红了脸,挠了挠头道:“都是大行令抬举!大行令说让我跟着使君好好学呢!”   彭吴与涉何都是跟着尚谨上了战场的,彼此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早已熟络起来。   “我看你啊,性子风风火火的。陛下与大行令定是想让你借此磨练一二。”彭吴拍了拍涉何的肩膀。   他可是看见了,涉何跟着岸头侯冲得停不下来。   “咳,我有时候是容易冲动行事,以后定要三思而后行。”   *   朝鲜,王险城。   这些年,朝鲜与大汉的关系愈发差了。   他们是小国,资源人口终归有限,从大汉边地补充人口是最好的方法了。   因而即使刘彻派人来问责过,卫右渠依然肆无忌惮地接收那些逃亡的罪犯。   卫右渠虽心虚不敢去长安,但尚谨毕竟是持节出使,也不会怠慢。   所以忽略卫右渠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这一点,卫右渠做事还是周到的。   尚谨对卫右渠还算客气,再怎么说也是个国王,面子总要给的。   真不知道卫右渠要是发现他们是去真番的,脸色得有多难看。   “多谢殿下款待。”尚谨放下碗筷致谢。   “使君喜欢就好。”卫右渠见汉使一个个跟着尚谨停下来,便知筵席算是结束了。   “自入王宫,我见殿下的卫士们体格高大,想来定是武艺高强。”尚谨环视四周,护卫的皆是朝鲜的精兵强将。   刘彻派来保护他的卫士都未入殿,只是在殿外等候。   “本王的卫士都是自小习武的,十分强悍。”卫右渠少不得生出几分得意,顿了顿,补了一句,“皇帝陛下派来守护使君的卫士比本王的卫士更加厉害。”   尚谨笑得谦和,卫右渠那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找补的感觉太强烈了。   他自然不是闲着没事夸卫右渠的卫士精明强干,而是顺势引出此行的目的之一。   “我跨过浿水时,曾抓住几个辽东郡逃亡的罪人,费了好些功夫,可惜当时未能得如此卫士相助。”尚谨感叹道。   卫右渠心中警铃大作,亡人问题一直是横在朝鲜和大汉之间的矛盾,已不是第一次有汉使提起这事了。   但是这么委婉的汉使还是第一个。   望着这张新鲜面孔,卫右渠却觉得不妙。   往日的汉使大都是年纪大些的使节,仗着大汉势强,一个赛一个的不好惹。   今日这个的脸看上去稚嫩,都不像是个及冠的,但是那通身的气质却绝不像是什么新人。   倒像是久居高位的重臣,做什么都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言语间也是处处留有余地。   他事先了解过,这位使节是个医师,也是个武官,在汉朝颇有声名,得到的评价大都是天纵奇才、医者仁心、善解人意、玲珑剔透一类。   他本以为是个好对付的,现在看来,汉朝的大臣,没一个切开是白的。   “依我看,殿下可得加强浿水的防范了,这些罪人穷凶极恶,若是逃到了朝鲜,怕对殿下的子民不利。”尚谨抬头温和一笑,轻声问,“殿下觉得呢?”   “……自,然。”卫右渠突然觉得心里发毛。   尚谨笑意更甚:“等我回去,也会告诉诸郡太守,教他们好好管制,莫要让这些人逃出来。”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卫右渠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恨不得齐燕的人全都跑到朝鲜来。   于是他继续询问:“殿下对此事可有好主意吗?”   “听闻使君得皇帝陛下爱重,一定聪慧无比,我哪有什么比使君更好的主意?”卫右渠避而不答。   “怎么会呢?殿下乃是这片土地的王,我还有事想请殿下帮忙呢,只是不知殿下可愿帮我。”   “使君若不明说,本王也不知能否助使君一臂之力。”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尚谨要说些什么。   “不瞒殿下说,我与齐地燕地诸郡太守都是好友,他们苦恼于亡人问题,听说我要出使,都说让我帮忙想想法子。”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卫右渠的神色。   “思来想去,我这个校尉,哪里能有办法呢?但是殿下定是有法子的,对吧?”   “使君,本王恐怕不能很好的相助。”   被如此直接的拒绝,涉何的脸色立刻糟糕起来,不满地盯着卫右渠。   真是给他脸了,使君好声好气地说不给面子,非得人发火?   尚谨的笑容丝毫不变,只是瞟了一眼涉何,让涉何做好面部表情管理。   涉何只能压下不满,心里对卫右渠多了几分怨气。   尚谨温柔客气地问:“殿下执意如此吗?”   “本王听不懂使君在说什么。”卫右渠选择了装傻,反正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对汉使的。   “果然啊。”尚谨低头喃喃道,“祖孙都是一样的性子……”   这一句无人听清,卫右渠只听见尚谨说:“殿下,有人说过吗,殿下与殿下的祖父,十分相像。”   “使君这是何意?”卫右渠眼皮一跳,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没什么意思,偶然生出的感慨罢了,殿下不必在意。”既然卫右渠跟他装傻,那他也装傻,让卫右渠去拼命去想他的意思,反正也想不明白的。   “殿下已有几年未去觐见天子了,快到年末了,不知何时可以启程?”尚谨也懒得与卫右渠委婉了,直截了当地问。   尚谨突然变得这么直接,卫右渠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秋时国内正是最忙的时候,恐怕难以入长安觐见天子。”   “我会转达陛下的。”尚谨不在此事上作过多纠缠,“多谢殿下款待,我们也要回去收拾东西了,明日还要启程去苍海郡呢。”   尚谨一句话终结了筵席,施施然起身,带着使者团回到了住处。   涉何见四下都是自己人,忍不住发问:“使君对他那么好脾气做什么?卫右渠根本就是个不讲信用的,满嘴扒瞎。”   彭吴听他气得方言都飙出来了,也跟着点点头。   他们都是辽东郡人,说实话,这些年辽东郡的治安远比不上周围几郡,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卫右渠来者不拒,大肆宣扬接纳亡人,甚至还提供方便。   原本汉律在上,人们犯罪还要考虑后果,这下多了个兜底,不少人逐渐肆无忌惮起来,辽东郡的风气都被败坏了。   他们家里就有亲朋好友是受害者,加害者却逃脱了律法的制裁,逃到朝鲜这里来了。   虽然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也不是解决亡人之事,可还是越想越气。   “那你要如何呢?”尚谨用火折子点燃了木柴,“当场与卫右渠撕破脸吗?还不到那个时候。”   “我们出使,代表的是大汉,它不过是个小国,顾忌那么多做甚?”涉何十分不解。   在涉何看来,卫右渠算是大汉的臣子,根本没有资格让他们那样客气。   “你啊……”尚谨无奈地点点涉何的额头,“我从来不是顾忌他们,只是如何将损耗降到最小,却是要思量的事情。”   涉何的做法会带来一系列恶劣的影响,让大汉的外交信誉受损,让事态越来越麻烦。   虽然对于大汉来说,那点形象不是很重要,完全可以靠武力平推小国,但他并不希望看到太多牺牲。   与其看战火再起、一波三折,不如他自己更累一点。   涉何对尚谨自然是百分百的信任,于是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使君为何说他们祖孙相像?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吗?”   尚谨一愣,转而哂笑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俗称,不见棺材不落泪。   至于卫右渠的祖父卫满是如何前倨后恭的,那都是上个世界的事情了。   只能说,故事走向一模一样,一个前面傲得不行后面被打成怂货的故事。   “听不懂。”涉何眨眨眼,看出来卫右渠倨傲了,但是恭敬完全没看出来,“那卫右渠也没后恭啊?”   “他会的。”尚谨将手凑近燃起来的火焰。   卫右渠确实太倨傲了,大约是对大汉的印象还停留在文景之治时,那时大汉没腾出手整治,还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恶心人的小动作不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   他们华夏虽然爱好和平,但是武德充沛。   卫右渠缺乏对大汉武德之充沛的认知,对大汉如今国力之强盛没有正确的认识。   这一切,他会让卫右渠明白的。   到时候卫右渠若还是做出一样的选择,那他只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活该人头被当成赔罪的礼物送给大汉。   ————————   卫右渠:(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疯狂薅大汉羊毛)   猪猪:(看治安报告和人口报告)(怒气值up)仲卿,去病,去,给他俩耳光(李云龙语气doge)   舅舅和小霍:(顺毛)陛下冷静,匈奴打完再揍他   小谨:(看傻子的眼神)你加油,说不定哪天就摸不着头脑了,趁着现在还有脑袋赶紧作,上一个这么作的是你未曾谋面的祖父。   卫右渠:???   南越王:还是太蠢了,学我,把太子送去长安不就好了,你说你惹大汉干嘛?   真番王:使君你什么时候来!我要越过卫右渠这个可恶的中间商!   *   大汉和半岛这边的故事还蛮复杂的,也很可惜,等写到后面可以仔细写一下(瘫)   *   感谢在2023-12-2723:28:05~2023-12-3016:2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10瓶;云裳5瓶;江琴3瓶;半夜叫喳喳、九泽、上与浮云齐、伊布真是萌萌哒、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真番与临屯:汉土面积up   王险城外,冽水桥边,秋风呼啸着吹起河水波澜。   “殿下就送到这里吧。”尚谨躬身行礼,“寒风凛冽,殿下保重。”   “苍海郡路途遥远,我派了几个熟悉路的官吏,请他们送使君到苍海郡。”卫右渠话音刚落,十余名朝鲜官吏便上前一步,向尚谨行礼。   尚谨的目光在那些官吏脸上扫了一遍,颔首道:“多谢殿下美意,谨却之不恭了。”   彭吴不安地看了那些官吏一眼,递了个疑问的眼神给尚谨。   尚谨只是朝他微微摇头,带着涉何上了马车。   涉何犹豫着张嘴,无声地问:“使君……他真是好意?”   “你也学会明知故问了?”尚谨似笑非笑,“嘴严点。”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些官吏,名为送客,实为探听。   一路往东南,快出朝鲜的时候,他们停下休息。   整个汉使团除了尚谨和几个人精,全都成了半个哑巴,无时无刻不在假装很忙。   而尚谨作为使者之首,自然是焦点,面对朝鲜官吏的套话,他不仅没透露出去多少消息,甚至还反过来套这些人的话。   眼瞧着要到苍海郡,尚谨便与他们辞别。   “还要多谢你们带路。”   “使君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你们送到这里就好,快些回去吧。”尚谨笑吟吟地与他们告别,做足了表面功夫,“你们都是高官,想必平日里很忙,麻烦你们这么些时候实在过意不去。”   远处早有苍海郡的官吏等着了,见他们来了便迎上去,接他们去最近的驿站。   待到只剩下自己人的时候,尚谨才收起那副笑面。   进了驿馆的屋里,他冷冷地报出两个名字,彭吴将其一一记下。   “使君,他们是?”彭吴疑惑地问。   “我来之前,翻看过自陛下登基以来,齐燕诸郡十余年来的卷宗,着重看了有记录逃往朝鲜方向的。”   其实他压根没时间看,都是让系统趁着他睡觉给他读的。   鬼知道那段时间梦里全是卷宗是什么感受,可惜不能把义纵拉过来帮他看。   义纵如今是长安县令,忙着法办太后的外孙,这事牵涉太多人,并非易事。   他也就没找义纵帮忙,至于认识的擅长这方面的官吏,张汤和咸宣反正是不可能的,其他也没有合适的。   “建元元年,辽东郡,张氏人为强盗,抢杀十余人,面左有痣,右耳有伤,亡东不知所踪。”   “建元二年,东莱郡……逃至海岸,无踪。”   外貌特征完全对得上,可能是巧合,但也有可能,就是这么巧,被他们遇上了。   “使君的意思是,他们是大汉逃过去的罪犯!?”   “不一定,毕竟廖廖几句,不能确定,但不经意间显露的口音与说话习惯确实没错。”   “使君好厉害!竟然连这些都记得一清二楚!莫不是把这些年的都记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年份很靠前,所以记得清楚。”   在王险城里随便揪一个人出来,是大汉的亡人的可能性都很大,只不过他走在城里没辨认出来。   但有时候长相实在明显,就像有的人你一看,就觉得这是齐地的,或者是燕地的,出现在朝鲜就很诡异。   他也不是把所有卷宗都记住了,毕竟他这回又不是来抓逃犯的。   只是就像英语词汇的abandon,靠前,所以记得格外深刻。   「统啊,你说我回去真的还记得外语吗?不会到时候连abandon都忘了吧?」   他现在倒是还记得清楚,但是这样一个世界一个世界下去,一直没什么用处,万一忘记了,等他回去就成英语白痴了。   【宿主放心,不会的。】   「这么笃定?我发现你给我最大的金手指,应该是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头脑清晰的。」   加起来他也活了一百年了,这么多年的记忆,他竟然一点都没有遗忘,也不会觉得大脑一团混乱。   有一种大脑被开发的感觉。   【宿主,这是最基本的功能,不然历史区的宿主都得凉凉。】   尚谨若有所思地捏了一把细犬的耳朵,那他可以放心了。   “那等返程要怎么做?”涉何搓搓手,既然是逃犯,就算是高官,也得跟他们回去伏法才行。   “那就要看那位油盐不进的殿下如何选了。”尚谨露出些笑意,“不会让他们做法外狂徒的。”   “彭吴,你最熟悉苍海郡,这边的事务交给你,可否?”   “是。”彭吴满口应下,这苍海郡就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苍海郡新设,夹缝生存的小国突然有了大靠山,算得上气象一新。   但比起大汉原本的郡县,苍海郡如今仍然不够看。   假使未来朝鲜、高句丽、真番全都并入大汉版图,刘彻会迁移人口,这里的境况或许会好上许多。   真番王期盼已久,终于等到了大汉使团的到来。   真番王如今这个王做的也十分没意思,真番是个小部族,一直龟缩在自己的小地盘里。   他们并不像卫右渠一样,卫右渠总是做着收服半岛各族,占领整个辽东的美梦。   他们只想生活得更好些。   平心而论,半岛上虽然少有外敌,却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里的资源有限,比不得中原地大物博。   故而他们总想投靠大汉。   然而走海路,他们的造船和航海技术比不得大汉;走陆路,他们北面与大汉横着个霸道的卫氏。   多年前,卫氏强迫他们臣服,真番早就充满了怨言。   臣服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只是处处受压制。   真番本就算是大汉属国,若非得臣服,首选自然是国力强盛又十分大方的大汉,再不济便是势头最好的高句丽。   去年听说薉貊竟然越过朝鲜归顺大汉,还成了大汉的郡县,他立马就急了。   不止是他,恐怕隔壁的临屯也挺急的。   他们都是早想归顺,却受到卫氏阻拦,被迫臣服卫氏。   临屯境况还不如他们真番。   尚谨将他的急切尽收眼底,笑道:“殿下的诚意,我们陛下已经知晓,也十分相与殿下亲近,只是苦于卫氏从中作梗,多年不得见。”   “那就好,那就好。”真番王大喜过望,既然使者这么说,事情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真番的官吏也轮流给尚谨敬酒,要不是尚谨酒量已经练出来了,都能被他们给喝倒。   “使君一路辛苦,还望使君与皇帝陛下多多美言!”   “这是自然。”   “使君,我听闻皇帝陛下有撤去苍海郡的意思,不知是真是假?”   彭吴乍听此言,紧张地看向尚谨。   “陛下并无此意,只是有些臣子希望如此,向陛下进言。”尚谨饮酒的动作一顿,斟酌着回答,“我是支持留存苍海郡建制的,且放心。”   “多谢使君!”   主尽客欢,大汉的使者得到了最高的礼节待遇,都是心情舒畅,比起在卫右渠那边舒坦多了。   回到真番安排的住处,彭吴纠结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使君面对真番王,随意多了。只是苍海郡真的如此吗?”   他越过茫茫高原,才到达薉貊,花费数年时间,耗尽无数心血,才为大汉建立了一块“飞地”,最终成就了苍海郡。   骤然告诉他,苍海郡要消失,他实在无法接受。   “嗯。别担心,我已劝了他们,暂时不会有问题。”   带头请求取消苍海郡建设的,正是公孙弘。   理由也很简单,刘彻要在河南地设朔方郡,还要与匈奴打仗。   苍海郡固然是开疆拓土,可对大汉来说,苍海郡如今就是一个县的大小,不值得费那么多力气,得不偿失。   公孙弘反对朔方郡的建立,原本这时候该是以退为进,赞同朔方郡,但要求停止开拓西南夷的。   但是西南夷的事情被尚谨解决了,于是公孙弘就提前把视线放到了苍海郡上。   但若是半个半岛都归入大汉,没了卫氏从中作梗,那就又不一样了。   毕竟一个隔着遥远距离的关外小郡与一个国土相连的关外郡县是不同的。   公孙夫子答应了他,如果能让真番临屯都并入苍海郡,朝鲜也不再阻拦的话,就不再拦着苍海郡的事。   大约公孙夫子是敷衍他的,谁都知道卫氏这块硬骨头不会放弃真番临屯,但他偏偏要做成这件事。   彭吴这才放心下来,松了口气。   涉何问道:“那真番王会不会犹豫?如果他归顺后取消苍海郡建制,那不是白归顺了?”   “不会,真番早受不了卫氏了,何况……你真的觉得,卫右渠不知我们来了真番吗?”   他一句话把涉何给说懵了。   “他将真番临屯控于手中,真番王这样的阵仗欢迎我们,他不会不知道。”   “可若是如此,他怎么会放心地让我们过来?”涉何十分不解,本以为他们的行踪很隐秘呢?   依照使君所说,那卫右渠该对他们百般阻挠才对,怎么还送他们去苍海郡?   换成是他,就想办法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使团。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解决自己什么的……   “我们是汉使,他不敢做的太过分。他也不能确定,我们就是来真番的,拦我们又能如何?”尚谨抚摸着案上的舆图,“真番王此次便是在赌了,赌这一次,我们会成功。”   “那我们返程会不会遭遇袭击?”涉何以己度人,瞬间警觉起来。   尚谨目光复杂地看着涉何,答道:“不是没可能,所以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着他们动手。”   涉何就是被卫右渠派人袭击才死的。   “那还要从朝鲜返回吗?要不要走高句丽?”彭吴立刻开始思考脱身的方法。   他们在苍海郡里的安全还是勉强可以保证万无一失的,若是走高句丽的路,他倒是很熟悉,也更安全。   “或者,想办法走水路?”使团中齐郡的使者提出另一个方法。   渡海虽说不能保证不出意外,但是比起被卫右渠袭击,那可安全太多了。   “真番的船只,不是很合适。”尚谨委婉地说。   岂止是不不合适,比起大汉的楼船,那就是小木船对上大游轮。   “将高句丽作为备选路线。”尚谨最终敲定路线,原路返回,“最好还是走朝鲜,还要让卫右渠觐见陛下呢。”   就算不能让卫右渠去长安,他也非要卫右渠出点血,天天占大汉便宜,还想白闝?门都没有。   在真番待了些时日,临屯王来请尚谨去临屯,尚谨应下了。   谁都清楚,不抓住这次机会,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临屯王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局促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腹,他们也是才知道大汉的使者到了真番。   不似真番准备充足,他们的礼节有些粗糙。   听说大汉的使者都十分强悍,不会觉得怠慢吧?   想到大汉使者的威名,临屯王咽了一下口水。   尚谨注意到临屯王的小动作,主动开口:“近日舟车劳顿,多谢殿下的药膳。”   “啊,使君喜欢就好,临屯多山,别的没有,药草有许多。”临屯王眼睛一亮,“据说使君乃是大汉名医,若是喜欢,我备了些罕见的药草,赠给使君。”   真番王还算够意思,还跟他透露了一点使君的信息,不然他两眼一抹黑。   他们临屯与苍海郡相邻,去年不少与汉人打交道,这回要请汉使来,还专门向苍海郡的汉人请教了许多。   听说汉人富足,故而喜欢追求养生长寿,他才让额外做了药膳。   尚谨并不推拒,药草当然越多越好,回去跟猪猪报备一下就好,这可不能算他收贿赂。   “本也是我们来的突然,殿下如此厚待,着实费心。”   “哪里哪里!是我贸然请使君前来,使君愿来就好。”临屯王见他如此通情达理,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试探着问,“使君,薉貊与真番都……不知我们临屯可有此际遇?”   他是真的着急,真番虽说离辽东郡远,好歹在岛西,实在不行渡过大海就是汉土。   临屯在岛东,要想去大汉,渡海得绕十万八千里,陆路中间隔着薉貊朝鲜高句丽。   他连个使节都不敢往大汉送,就怕被卫氏坑害。   “殿下不必担心此事,于大汉和临屯而言,今日之会,乃意外之喜。”   猪猪给他的任务是把真番并入苍海郡,多一个临屯,就是多一个小县,傻子才会拒绝。   *   真番和临屯的事务都妥善安排后,他们也开始策划返程了。   涉何还有些上头,问道:“使君,更南边的三韩?”   他觉得使君可以靠汉节平推半岛小国。   “他们的意愿还不强烈,不是多费口舌就能解决的。”   而且他急着赶在初春前回去,亲眼见证张骞归来。   他看向手中的汉节,目光柔和。   “对他们,采取类似于对滇国的策略更好。”   等到苍海郡发展起来,该心动的自然会心动。   三韩的事情暂且靠后,但要是能一直把半岛控制在手里,去东瀛可就方便多了。   没有人能对那么多金山银山不心动。   虽说这个时期的东瀛弱到没必要大动干戈,但是华夏人回到过去,谁不想痛扁东瀛呢?   ————————   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顺利!   *   最近忙着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所以更新频率会下降,等写完就好了   *   小谨:陛下,海外有个岛。   猪猪:(兴致缺缺)哦。   小谨:陛下,海外有仙山。   猪猪:(求仙问道雷达响了)真的?(疑惑)这话怎么听着好熟悉,你接下来是不是要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了?   小谨:陛下,海外有金山银山。   猪猪:(双眼放光)快去运回来!都是我的!   *   感谢在2023-12-3016:29:00~2024-01-0117:5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糯米糍9瓶;鹤归7瓶;湮灭3瓶;0o02瓶;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9]诡计:主父偃族诛。卫氏暂时臣服。   主父偃族诛。   董仲舒初闻此事,竟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他如今仍是江都相,平日里除去协助刘非处理江都事务,便是潜心钻研学说。   长安的纷纷扰扰好像已经离他太远了。   他这些年在江都,每每听闻朝中之事,总易生出感慨。   也不知那个言楚狂之歌的少年,身处长安诡谲的政治漩涡之中,又能否保全自身,做个出世的“圣人”。   见董仲舒垂着头看手中的竹简,久久不曾言语,江都王刘非问道:“相国在想齐燕之事吗?”   董仲舒微微点头,答道:“是啊,好在殿下及时止损,否则齐燕之祸,也会降临在江都了。”   “多亏了尚明章,不然如今的江都……哎,终究都是命。”刘非自觉这几年身子愈发不好了,早年间留下的战伤,总让他感到疼痛。   他心里清楚,若非那年尚谨的出现,他大约已经病死了,刘建继任江都王,最终会落得和燕王齐王一样的下场。   他不知自己还能撑几年,把江都国交给刘蒙之又是否正确。   陛下下了推恩令,他便将几个儿子都封了侯,但愿能保全一二。   “若有一日我死了,相国会离开江都吗?”刘非对死亡有一种预感,也并不逃避。   “会。”董仲舒并不哄骗他。   董仲舒来江都国的目的,本就是约束刘非,以免刘非生出造反的心思。   若刘非死了,他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除非陛下让他继续看管新任江都王。   “等回到长安,相国会如何?”   董仲舒沉默不语,将手中竹简收起,才长叹一声:“能保全自身,已是不错。”   他与主父偃有仇怨,然而乍听将死之讯,却不觉得痛快,只觉得心有戚戚。   如今因着主父偃的事,不少人私下里议论陛下刻薄寡恩,果然是伴君如伴虎,离得越近,越容易受到伤害。   “听说主父偃的事,是赵王和其他诸侯推波助澜的?”刘非如今很少掺和诸侯王的事情了,但还是忍不住提醒董仲舒,“赵王心思不好琢磨,若相国回到长安,万万不要去赵国任官。”   *   几月前,邯郸。   “殿下,齐王来信。”   赵王刘彭祖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信,压根不用打开,都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已然离死不远了,还与本王通信做甚?”   今年宗室的大事还真够多的。   年初时,燕王刘定国的那些破事被告发。   刘定国与自己父亲的姬妾通奸,甚至生下一子。不仅抢自己弟弟的妻子,甚至与自己的三个女儿也有奸情。   其实大汉诸王一向玩的很花,虽然骇人听闻,但只要不拿到明面上,也不会出事。   刘定国寻了个借口,把想要告发他的郢人给逮捕灭口了。   “燕王太蠢,若不能保证隐秘,便得斩草除根才行。”   郢人的弟弟冒着生命危险选择继续告发,最终通过主父偃把事情捅到了长安。   那位陛下,未必真的觉得刘定国该死,但是,既然有了收回燕国的理由,何乐而不为呢?   主父偃当即上书,说刘定国禽兽不如,乱了人伦,逆天当诛。   百官公卿,无一异议。   燕王刘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原本燕王还与太后家算是有姻亲,不过田蚡已死,这份联系便也虚无了。   当今太后可比不得他祖母,换成祖母,自然能改变这件事。   如今齐王又出了这档子事,陛下连主父偃都要派去做齐相,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这回齐王求到太后那里本也无用,毕竟齐王因为齐王后这个位子,一连得罪了太后和主父偃。   太后才失了一个外孙,原本想将自己的外孙女嫁给齐王为后,而主父偃也想趁机把女儿塞进齐王后宫。   结果被齐国纪太后一顿训斥,说是不配,好生没脸,祸从口出,气得太后和主父偃双双与齐国生出嫌隙。   至于求到他这里,自然更是无用。   “可笑,本王为何要帮他,别说他只是太祖兄弟的后裔,就是今天刘胜来了,我照样不帮。”刘彭祖于血缘看得很淡,向来随心所欲。   中山王刘胜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不过他们的关系也不好,从小就爱拌嘴,封了亲王以后更是常常相互指责。   他说刘胜天天只知道歌舞享乐,骄奢淫逸,压根不知辅佐天子,中山国的政事全都丢到脑后,也好意思做藩臣。   一百二十多个孩子,也不怕哪天死在床上。   刘胜偏有自己的歪理,说为亲王就该歌舞享乐,反正天下是皇帝的,他们这些亲王干嘛要管。   天天夜里在邯郸抓贼,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坏的治安。   总之就是一见面就掐架,不见面就送信说些鸟语花香的话。   齐王真是蠢到家了,竟然想到求他帮忙,别把他拉下水。   也是,毕竟他在外的名声还是十分不错的。   可惜,求错人了。   不过他们这些宗室,真是要注意一下主父偃这个人了。   齐王若是死了,倒是可以用来除去主父偃。   当年主父偃游历四方,可不止去过燕国,也来过赵国,如今燕国齐国双双除国,难保主父偃手中没有他的把柄。   若燕国只是个意外,齐国那样广博的土地,陛下恐怕已经动心了。   那么赵国呢?陛下未必不喜欢这块土地。   “去联系宗室的兄弟们,总不能让人欺负到家了。”刘彭祖笑得邪性。   主父偃的存在威胁了诸侯王,而陛下要平息诸侯王的怒气,注定需要牺牲一个人来背锅。   主父偃,很合适。   只是若主父偃在长安,他们不好动手。如今主父偃前往齐国,正中下怀。   “只是,主父偃是长平侯卫仲卿举荐的,会不会影响陛下的决断?”刘彭祖的门客们却很担心。   “长平侯虽举荐了,却从不来往过密。主父偃本就已经违反汉律,上书弹劾后,想来长平侯也不会强行保下他。”   另一个门客也反驳道:“要我看,担心长平侯,还不如担心大上造尚明章。他虽与主父偃交情不深,但慈心太甚,保不齐会护着长平侯的人。”   刘彭祖既然敢动手,自然思虑周全。   他一直留意着尚谨的动向,对尚谨的大行踪很清楚。   “尚明章如今出使在外,等他回来,主父偃早死了。”   *   主父偃前往齐国为相,刚出函谷关,赵王刘彭祖的奏章就到了,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贿赂,诸侯子弟多因此封侯。   刘彻原本只装没看见,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不假。   他向来对这些能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受贿赂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像仲卿和明章那样的才是少数。   正当刘彻准备把这事偷偷瞒下去时,齐王刘次昌自杀的消息传到了长安。   一时间诸侯震动,都认为是主父偃逼迫无后的齐王自杀,有形无形之间给刘彻施加了压力。   刘彻责问主父偃,主父偃虽承认收了贿赂,却矢口否认威胁齐王致使齐王自杀。   可无论主父偃是否胁迫了齐王,一切皆因齐王淫乱与主父偃告发而起。   如今齐王自杀,罪责便落在了主父偃身上。   刘彻尚且不想杀了主父偃,毕竟确实有功,也确实有用,然而这事必然得有个交代。   主父偃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主父偃,族诛。   *   王险城。   听手下的官吏说汉使从苍海郡来了,准备走朝鲜的路回辽东郡,卫右渠十分惊讶。   他还以为汉使会换路走,毕竟双方心知肚明,真番与临屯一旦投靠大汉,大汉与卫氏的矛盾达到顶峰。   这个时候还敢走他们这里,是该说汉使胆大到无所顾忌,还是说汉使是故意的?   思及汉使之首,怕是兼有。   
  在汉使们前往苍海郡后,卫右渠又派人去打探了这一批汉使的信息,这才弄清楚尚谨的底细。   他顿时将暗地里安排的人全都撤了回来,不敢再随意行事。   如果尚谨死在朝鲜,他毫不怀疑汉皇帝会发动大军让长平侯踏平整个半岛。   不多时,尚谨已经带着使者们到了王险城外。   他抬头望向王险城,抚平了衣袖的褶皱,又回头看向真番王和临屯王的儿子们。   这还真不是他主动要求的,他还没提,真番王和临屯王就主动把自家儿子推出来了。   毕竟送质子这种事并不少见,算是共识了。   前来迎接他的,是卫右渠的长子卫长,也是如今的太子。   尚谨对卫长笑脸以对,跟着卫长进了王宫。   *   卫右渠一看见那两个跟着尚谨的年轻人,面色一变,试探着问:“使君,这两位不是真番国和临屯国的太子吗?”   “我本还要介绍的,原来殿下认识。”尚谨身后的两人也上前跟卫右渠行礼。   “也是,真番与临屯都与朝鲜相邻,我与真番王殿下和临屯王殿下闲聊时,他们也对殿下多有夸耀。”   卫右渠狐疑地问:“他们夸我?”   “是啊,说殿下是个很能把握时势的人,夸殿下是个英雄,毕竟时势造英雄嘛。”   言下之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卫右渠自然听懂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道:“使君,不知可否单独聊聊?”   他当即拒绝:“单独就不必了,殿下乃是王,我是大汉使者,不合适。”   他怕卫右渠碰瓷,单独待在一起要是出了事,那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想来殿下有要事,不若如此,殿下与我都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吧。”   卫右渠沉吟片刻,应下了。   卫右渠这边是太子与国相。   尚谨这边仍是彭吴和涉何。   看见卫右渠挑的这两个人,尚谨心里都笑出声了。   屏退四周,卫右渠竟是开门见山:“使君,真番与临屯都早已臣服我朝鲜,使君这番名为视察苍海郡,暗地里却去见了他们,实非君子所为!”   “忽然要这么直接爽利地与殿下说话,还真是稀奇。”尚谨也不喜欢当谜语人,但是卫右渠喜欢弯弯绕绕地说话,他就也绕弯子了。   “既然殿下直爽,那我也直言了。”   彭吴心中一凛,这些天可是看出来使君的嘴有多厉害了,直说的话不会把卫右渠气死吗?   “殿下与我们,本都是华夏子民,自然不该分彼此的。”   怕卫右渠一上来就被他说破防,尚谨开头还是比较委婉的。   “大汉方兴时,燕王卢绾叛逃匈奴,殿下的祖父也避祸于此。”   说的好听叫避祸,说的难听是叛逃。   “殿下的祖父雄才大略,成一代王者。”   其实就是偷了别人的王位。   “我大汉高后时,天下初定,殿下的祖父与当时的辽东郡太守曾有约定,朝鲜王满为大汉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   现在这几个词都成笑话了。   “这些年来,殿下诱大汉亡人入朝鲜,也不曾入见天子。”他言语犀利,质问道,“外臣之约,殿下可曾做到了?”   涉何内心欢呼一声,终于看到使君言辞如此有压迫感的时候了,这才是他心里霸气汉使该有的样子。   之前还是太君子了。   “……”卫右渠突然后悔直接说了,这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以前委婉的时候他还能糊弄。   “且当时约定,若岛上诸国君王欲往长安见天子,不得禁止。”尚谨接二连三的话让卫右渠答不上来,“正因如此,高后才许卫氏在此地扎根,得到周边小国的臣服。”   不然卫满想要在半岛收服各方势力,做梦呢吧?   彼时大汉虽在休养生息,却也不好惹。   “然而这些年,薉貊、真番、临屯等国欲朝见天子,却屡屡遭受阻拦。”   眼瞧卫右渠成了哑巴,他便故意刺激卫右渠:“殿下连承诺都不能遵守,实在让卫氏蒙羞。”   “殿下说真番与临屯是你的属国,那么殿下自己呢?”   如果真番和临屯因为是卫氏的属国而不能归顺大汉,那卫氏自己也是大汉的臣子,有什么资格阻止这一切?   这里又不是西方,什么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一套在东方不管用。   “真不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王。”   卫右渠颤着手指着他,怒不可遏,厉声道:“你放肆!”   尚谨心里好笑,不是要与他直来直去吗?这就受不了了?更受不了的还在后面呢。   “实在不能怪我放肆,我听有些人说,殿下身为大汉外臣,却与匈奴十分亲近,不知真假?故而心中愤怒,若是假的,我自是帮殿下澄清此事。”   此言一出,连彭吴和涉何都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胡说什么?”卫右渠也是一脸震惊神色,只是与彭吴涉何不同,更多了几分心虚和不可置信。   “殿下派去送我们的那些官吏中,有一人的官职,是俾王。”尚谨缓缓喝了口水。   “这能说明什么?我们的官职罢了,与大汉偶有出入,也十分正常。”卫右渠愕然不已,别告诉他尚谨就是凭借着这么点蛛丝马迹判断出来的。   “匈奴官制,自左、右贤王以下置二十四长,诸长下则置裨小王。”尚谨对匈奴官制一清二楚,“大汉可没有这种东西,原来的朝鲜,有吗?”   卫右渠更加心虚,至少以前是没有的,但面上仍然做出一派正气,表明自己与匈奴并无关系。   “既然原本没有过,如今却有了,是为了模仿匈奴优秀的官制,对吗?”尚谨也不继续逼问,只是阴阳怪气地替卫右渠寻借口。   仅凭这一点,确实不能证明什么,但如果上纲上线,也不是不能用这个借口。   甭管尚谨这话是不是真心的,卫右渠都顺着台阶下。   “是啊,只是一个官职罢了,我们更多的官职是与大汉一样的。”   尚谨笑眯眯地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果然是歹人捕风捉影,诬陷殿下,等我回去,一定向陛下禀明此事,免得陛下误会。”   卫右渠刚浮现的职业假笑差点裂开,告诉汉皇帝?!   他自动忽略卫右渠的假笑,继续说:“说起来有件奇事,殿下可要听听?”   卫右渠刚吐出一个“不”字,他就笑着往下说,差点把卫右渠气得心梗。   “我一直在关注匈奴的动向,阴山以北虽然矿产丰富,但铁矿的数量远远比不上其他矿石。”   论地理学的好的用处。   卫右渠的手一抖,险些失态。   “可近年来,匈奴一直不怎么缺铁器。”尚谨抬眸,似笑非笑地问,“殿下你觉得,这是为何?”   与匈奴相反,朝鲜的铁矿世界闻名。   这几年匈奴东部的几个王与朝鲜和薉貊有联系,并不奇怪,毕竟这一块是接壤的。   卫右渠故作镇定,寻理由说:“许是和匈奴西面的国买的。”   “殿下对那边那么熟悉啊?那我真该好好讨教。”   卫右渠的手攥得愈发紧,他跟匈奴之间的交易,一直是瞒着大汉的,这个尚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最近正在想,匈奴人的铁器,都是从哪来的呢。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大汉出了奸人,看来是有些蛮夷,胆子挺大的。”尚谨毫不客气地指桑骂槐。   他很少拿蛮夷称呼周边的国家,引得彭吴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见尚谨似乎不准备立刻撕破脸,卫右渠才松了口气,至于被骂了,也来不及多想。   “闲话也说完了,殿下,意下如何?我虽是视察苍海郡,却也是奉旨而来,殿下多年不曾面见天子,陛下想念得很。”   “殿下真的不随我去长安吗?刚好我带了真番和临屯的太子,有他们与殿下作伴,也免得路途孤寂。”   “若是殿下愿意,我们要早些启程了,毕竟匈奴那边出了事,我还急着回去处理相关事宜。”   “什么事?!”卫右渠下意识问,他这个王都不知道匈奴出了事,刚问出口,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   “殿下不知吗?近期,匈奴不会再有时间骚扰大汉了,毕竟他们自顾不暇。”   卫右渠听完左右为难,一边怀疑这是尚谨故意诈他的,一边忍不住相信尚谨真有这个本事知道隐秘之事。   匈奴总是不值得依靠的,他与匈奴的交易只是为了赚钱,但确实影响了大汉与匈奴的战争。   “殿下早作回复吧,我先回住处了。”尚谨笑着起身。   卫右渠心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屈服:“本王……近来事忙……便让本王的儿子随使君前往长安吧。”   他还没说是哪个儿子,尚谨就主动问:“是殿下的二子吗?”   这倒是让卫右渠意想不到,竟然不用送太子去长安吗?   “你……这是何意?”   尚谨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太子,笑道:“殿下想必舍不得太子吧?毕竟是长子,幼子也是可以的。”   “这……这是可以的吗?”卫右渠今日被压得气闷,突然听到可以不送太子,竟生出几分惊喜之感。   “有何不可?”尚谨顿了顿,说道,“陛下会体谅殿下的爱子之心的。”   *   “为何不要太子?”涉何有些不解。   若是能让卫长做质子,以后到了长安,慢慢心也就偏了,等卫右渠死了,送回半岛,更有利于大汉掌控卫氏。   “他很聪明,且提出了很好的交换条件。”尚谨还有另一件事,那便是让卫氏不再阻拦苍海郡的事情。   虽说此次过后,卫右渠会识相很多,但有人主动说帮他完成,何乐而不为?   毕竟太子长,以后会是大汉的几侯,而相国,以后也是大汉的人。   「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   “若是他反悔?”涉何担心尚谨受到卫长的蒙骗。   尚谨轻笑一声:“我们手上,不是还有一个吗?”   涉何震撼地盯着他,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实力吗?一直以为使君是个谦谦君子,不会那些手段,原来使君什么都懂?自己竟还傻乎乎地劝使君不要心软,做汉使就得胆大心狠。   “你这孩子,真觉得我是被陛下呵护在花园里长大的?”   涉何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那长平侯,使君,还有桑侍中……”涉何说着说着吞下了剩下的话,总觉得说出来好奇怪。   都说什么长平侯啊,太医校尉啊,桑侍中啊……全都是从小就跟陛下认识的,陛下护短得很,所以他们特别纯洁无瑕,不涉党争,不懂政治。   比如长平侯都是列侯了,连个门客都没有;比如使君,虽与大臣们交好却从不助纣为虐;再比如桑侍中,平日里默默无闻,一心跟着陛下,还有……   涉何虽然没说完,尚谨大概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都是哪来的谣言?”尚谨哭笑不得,这是被什么洗脑包忽悠瘸了吗?   就涉何说的这三个人,包括他在内,谁是纯洁小白花啊?   ————————   主父偃实在捞不动,罪是真的,而且诸侯王需要一个背黑锅的“晁错”来平息怒气。   *   涉何:(沉迷八卦)霸道皇帝与他的纯情小白花竹马们。陛下脚踏n条船为哪般?竹马与天降对打,陛下到底偏心谁?竹马天降兼有的大臣究竟是谁?   猪猪:???   舅舅:(噎住)什么东西?   桑弘羊:为什么我第一次出场是在绯闻八卦里(?)   小谨:好小子,野史就是你这种人编的是吧?   *   最近在翻地图,大家一起来给小谨挑封地!绝对不是作者选择困难症(心虚)   *   备选名单:   千乘郡,建信县。   物产丰富,靠近黄河,旱涝灾害比较严重,有地热,泡温泉(bushi),矿产资源一般(石油天然气啥的现在也用不了)   之前有过一位建信侯娄敬,是开国功臣关内侯   *   齐郡,广饶县。   物产丰富,矿产资源一般(同上),兵圣故里   后面东汉有广饶侯刘京   *   济南郡,朝阳县。   物产丰富,但旱涝灾害也比较严重   汉初有朝阳侯华寄,不过元朔二年,刚好现在这个时间线没了()   *   北海郡,平望县。   海边,有盐场有煤炭,物产非常丰富   多年后有平望侯刘赏,现在还没有   *   东莱郡,牟平县。   矿产超级丰富,啥都有那种,农业相对不突出   后面东汉有牟平侯刘宠   *   大汉!你有哪个县没封过侯吗!(吐血)真不是故意抢侯位,实在是哪里都有人hhh尽量找了这个时期没有的。   *   参考《史记》的《朝鲜列传》:   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馀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   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荻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   感谢在2024-01-0117:53:35~2024-01-0218:1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谢昕白、思若天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蓝兔耳5瓶;墨笔还魂、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0]逃离王庭:博望侯要回家啦!   “咳咳!”涉何心虚不已,更离谱的传言多的是,但是不能让使君知道。   这要是让使君知道还有人说……涉何摇摇头,都怪那群家伙,天天瞎扯什么东西。   瞧着涉何那心虚的模样,尚谨就开始担忧自己的“生前身后名”了。   “突然担心千年后我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了。”   “使君定是美名远扬!”涉何惯常吹捧。   “但愿有些人能放过我。”尚谨喃喃道。   比如后世某些蹲人床底下的史官,千万不要给他编出奇怪的故事。   上个世界他都没这么担心过,因为祖龙和扶苏两朝的史料都是他和公子高带人整理记录的,自然不担心被写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一回话语权完全掌握在太史公手里,他上次对李广说了那么些话,估计是不能给太史公留下什么好印象了。   虽说太史公已经算是尽量不带入好恶了,但他还是等退休后赶紧编自己的医史好了,说不定能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对了,太史公是今年云游四方对吧?」   【嗯嗯。】   「要不要找个机会去碰瓷……啊不是,结交。」   【宿主要干嘛?】   「跟他分享一些先秦历史啊,免得又来个烽火戏诸侯什么的。当然,如果太史公能把仲卿和去病的列传写的更好就好了。」   他都还不要紧,反正他看不到对他的历史记录,但是他很在意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声。   而且《史记》里的一些小错误,他刚好可以帮忙纠正。   至于猪猪陛下的本纪,他只能说,尽量。   涉何迷茫地问:“谁放过使君?有人要害使君?”   哪个恶徒要败坏使君的名声?没听说使君有政敌啊?   这句话传到周围的使者们耳朵里,不明就里的使者们会错了意。   “什么?有人暗害使君?”   “什么?有人暗杀使君?”   “什么?他们敢在这里刺杀使君?”   “什么?那陛下岂不是要开战?”   原本正在忙碌的汉使们一个接一个地轮流抬头,惊恐地看向尚谨。   “停!这都在瞎说什么呢?我可算知道什么叫三人成虎了。”尚谨哭笑不得地让他们安静,好好的一句话,都给传成什么样了?   “我无事,没人敢刺杀我。”他无奈地说,“再说了,你们怕什么?我们还打不过刺客?”   他们这帮子使者可不是什么单纯靠嘴的文臣,个个都能把卫右渠身边的卫士掀翻。   真来了刺客,只要不是一上来被杀了,该担心的是刺客才对。   “这倒是,我们里面就没有武艺差的。”有人得意地附和。   “使君,虽说如此,可夜长梦多,还是尽早回去吧。”有人担忧地劝说。   “两日后启程。”   *   翌日,卫右渠的次子卫都前来拜访。   “拜见使君。”   卫都上来就行了大礼,尚谨挺久没受过这样的礼节了,伸手便要将卫都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当不得如此大礼。”   卫都却执意将大礼行完,恳切地说:“我想求得使君庇护。”   听卫都这么说,尚谨缓缓收回手,笑问:“长安又不是龙潭虎穴,王子何须我庇护?”   这小子不会跟卫右渠似的有两幅面孔吧?   之前可不是这样啊?   “使君与我长兄做了交易,长兄不愿为质,于是把我推了出来,不是吗?”卫都竟委屈地落泪了。   尚谨顿感窒息,好好好,果然卫氏一家子都不消停,今天不把卫都安抚好,怕是又要旁生枝节。   卫长把卫都带到他面前的时候,那可是一派和睦,卫都一副愿为兄长献出一切的模样。   卫都背地里是这样的吗?这张脸哭起来好违和,有一种毕加索和周昉两人共画一幅古人垂泪图的奇异感。   大约就是抽象派画作碰上仕女图的感觉。   论长相,还是仲卿他们家好,都是大美人。   “你们二人,当时兄友弟恭,却不像是假的。”他应该不至于看走眼才对。   “……”卫都的眼神游移了一瞬,“他能做到的事,我未必不能做到。”   “你当时并未拒绝,此事已成定局。”   何况太子和次子,意义终究不同,权力也完全不能相较。   更别说,卫都在跟他演戏,那他对着演好了,锻炼下演技。   “你成了质子,确有我的因果。我可以保证,你在长安的生活不会差。史书上那种质子,如今早不存在了。”   这是实话,到大汉当质子的待遇可比祖龙当年在赵国的待遇好多了,锦衣玉食不说,大汉还可能帮质子登上王位。   “我可以为你指一条路。”   “大汉是包容万象的,并不会因你的民族对你多有偏见。”   严格来说,卫氏本来就是汉人。   大汉的臣子里有不少匈奴人,这时候的政治氛围还算宽松。   “你在大汉一样可以做官,不至于被养成废物。”   本来卫都这些人去了也会做个侍卫郎官什么的。   就是官位不会太高,毕竟朝鲜还在,猪猪始终会防着的。   “当然,你也会同时受汉律的约束,不会因你是朝鲜王之子便法外开恩。”   想起后来某个西域小国的王子被送到大汉,多年后小国国王死了,原本大汉要送这个王子回去做国王,结果这个王子以前因为犯法受了宫刑,就挺尴尬的。   只能说,汉律在某种程度上非常一视同仁。   朝鲜王最终还是会不复存在,至于朝鲜的侯位是谁继承,照目前的状况,,基本板上钉钉。   但只有刘彻能决定侯位的归属。   不过他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不会直接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卫都立刻抹了抹眼泪。   “果然如同真番太子与临屯太子所言,使君对旁人如同长辈一般,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多谢使君指点。”   尚谨不置可否,他对这两个太子是挺好的,毕竟他总忍不住对质子这个身份有所联想,而且真番王和临屯王很识趣,以后也是大汉的侯爵了,算是自己人。   但这俩太子把卫都忽悠瘸了吧?   还有长辈是什么鬼?他因为活太久所以总拿心智不成熟的人当小孩子的事情被发现了?   于是他笑吟吟地戳破卫都:“王子,这么演,很有趣吗?”   卫都神色一僵,脸上笑容都挂不住了。   “回去告诉你兄长,你们是不是在演戏,我看得出来。”   真兄友弟恭就兄友弟恭,玩什么兄弟反目成仇的剧本,弄得他还紧张了一下。   他就说他当时都没看出来是塑料兄弟,怎么突然蹦出来说这些。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跟你说了什么,但他们有一点说的很对。”   “我虽然与你们年岁相当,但在我眼中,你们确实与孩童无异,毕竟太嫩了。别跟我玩什么计谋,我的犬都比你们强。”   细犬顶着一脑袋问号抬头,只能附和的“汪”了一声。   这个它同意,它觉得自己比卫都聪明,它还会跟宿主打配合抓匈奴人呢。   卫都咽了下口水,他是不是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都是他身边的人出馊主意。   “你连那两个太子都玩不过,就别来丢人现眼了。”   卫都尴尬地低着头,都怪那两个太子,他还以为自己套到了话,结果竟然反被诓骗。   “不然会让我担心,你兄长到底能不能完成与我的交易。”   这一家子的智商突然让他放心又担心,怎么忽高忽低的?   “既然担心在长安过得不好,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想增加我的同情和愧疚,你哭的样子太抽象了。”   原本还心虚地卫都一愣,问道:“抽象,是什么象?”   听说大汉南方有不少象,难道他哭起来跟象一样?   “你还是不懂比较好。”   “回去收拾东西吧,你不会在长安待太多年的。”   他可等不了那么多年,朝鲜迟早是大汉囊中之物,那时候,卫都自然会回到朝鲜。   *   匈奴王庭。   张骞朝手心哈着热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匈奴营帐的情况。   待在匈奴的那些年里,每到冬日,常见军臣单于带着太子于单去狩猎,这个冬天却不见如此。   好不容易熬过了元朔二年,到了冬天,他还想着能不能趁军臣单于外出的时候找找逃出去的方法。   虽然没有去狩猎,但最近王庭不知怎么的,似乎气氛有点不对,像是在严阵以待似的。   军臣单于也有好些日子没找他了。   总不能是卫青又在冬天打匈奴了吧?   堂邑父去打探消息了,天色昏暗时,堂邑父被几个匈奴守卫带回来。   “甘父,如何?可是有异动?”张骞压低了声音问。   堂邑父心事重重,回答道:“军臣单于病重,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张骞眼睛一亮,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那他们怎么像是要打仗似的?哪个部族要抢劫匈奴王庭?”   匈奴的部落之间抢资源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敢把主意打到单于头上,他还真没见过。   堂邑父摇摇头:“不,似乎是他们自己氏族内部的事情。”   “夺位?”张骞自是熟读史书的,立刻联想到这些事情上。   蛮夷里兄终弟及和兄弟相残的事情也不少。   但是不能单凭猜测,不然太冒险了。   张骞对堂邑父说:“明日再去打探一二。”   堂邑父最终带着伊稚斜谋反的消息回来了。   “他是军臣单于的弟弟……且一直以来在匈奴内部颇有势力,若说是他想要抢于单的位置,确实有那个能力。”张骞思忖着匈奴如今突变的局势。   “于单比不得军臣单于,恐怕难以招架他这个叔父。”   “若真是如此,我们的机会来了。”   张骞开始一步步部署离开的计划,在即将离开的那天夜里,他问自己的胡人妻子:“英都,要与我一起回家吗?”   英都原是没有名的,这个名还是张骞当时留在匈奴时给她取的。   呼延英都怔愣一瞬,缓缓伸出手,将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放在张骞手心。   *   匈奴内乱,张骞带着堂邑父他们几个趁乱抢了马匹,飞奔而出。   原本正与伊稚斜战斗的于单抽不出空去追捕他们,却也命人朝他们射箭。   等到张骞带着他们冲出匈奴王庭时,身边只有堂邑父和呼延英都了。   英都的臂膀被一支箭擦过去,留下了一道稍微有些深的伤痕。   张骞和堂邑父也受了些伤。   冬日里草原上不好找药草,他们只能简单地处理伤口,一路向南。   入了夜,他们也不敢多加休息,直到草原上一片漆黑,他们才停下,轮流站岗,勉强入睡。   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再次起行。   “子文,你认得清路吗?”   黑暗干扰了堂邑父对路线的判断,一时间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应是无碍。”张骞分辨清楚方向,带着他们继续往南走。   冬日里草原上的猎物并不好寻找,堂邑父埋伏许久,才射死了一头大型野兽,用来充饥。   他们身上的兵器并不多,这点木箭还是从匈奴部落偷的。   张骞自己跑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武器,只有汉节还在,其余兵器早被匈奴人拿走了。   唯有英都贴身藏了一把小刀,如今拿来切割兽肉。   生火取暖很简单,但是太容易引起附近匈奴人的注意,他们只有在做饭的时候会生火。   空中飘雪时,便把地上的积雪收起来,等化成了水再喝。   “子文,我们要翻过阴山吗?那里胡人不少。”   翻山越岭对张骞和堂邑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去大月氏的时候,什么高山没翻过?   虽说如今冬天了,但是阴山以北的匈奴人不好对付。   换一条路走比较好吧?   “高阙。”英都吐出两个字,她的汉语不是太好,此刻说的是匈奴语中高大缺口的意思。   匈奴人都知道,阴山的高阙,是往南最简便的通道。   张骞沉默半晌,在沙地上画起了地图,边画边念叨。   离长安愈近,他的心愈是安宁。   “我记得说卫青收复了河南地。”他在地上画了一条几字形的河流。   “如果我们绕过阴山,从羌人那边走,匈奴人确实少些,但是羌人已经投靠匈奴了。”   他绝对会吸取教训的,再被羌人抓住,他就是天下第一蠢人。   “高阙正在河南地,如果如今河南地整个还掌握在大汉手里,以陛下和卫青的能力,不会不掌控高阙这个阴山通道。”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遇到汉军。   “我们走高阙,若是行不通,就绕开阴山。”   实在不行,还是只能走南路,但愿别出什么意外,让他平平安安到长安。   他已有十三年未曾回家了,希望今岁可以如愿。   ————————   换了新封面嘿嘿!是汉使版小谨。   *   下一章猪猪将见到他魂牵梦萦的人()   *   涉何: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里还有许多八卦   小谨:不!我不想听!   小谨被野史传闻嚯嚯是必然的hhh   *   封地准备在平望县和牟平县里选一个。   一个有盐有煤,一个矿产大县。   继续选择困难症   *   感谢在2024-01-0218:15:15~2024-01-0421:4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辞万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合细30瓶;n_h 15瓶;丹、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1]汉使张骞!出使归来——:张骞:臣不负陛下所托。   朔方郡,临河县。   申颖如今是朔方郡的北部都尉,平日里最注重的就是守卫高阙。   朔方郡要紧的关卡不少,类似高阙这样的通道也有好些,故而有许多都尉。   他当初选了尚谨,还真的没选错。   跟着长平侯是真的有肉吃,他如今从霸陵尉变成朔方郡的北部都尉,同样是尉,身份地位可完全不同了。   他现如今就算站在李广面前,也不担心李广会对他如何了。   虽然都尉还是比不上太守,但好歹也是大官了,李广总会有所顾忌。   许昌站在申颖身旁,如今许昌是高阙尉,负责管理高阙的兵卒巡逻,他又刚好归申颖这个北部都尉管。   一个原本会被复仇杀死的霸陵尉,一个原本会冻死边疆的小兵卒,如今因为同一个人,改变了命运。   他们还刚好都当过卫青的兵卒,也是因卫青才到了今日的位置。   命运总是如此巧合。   因为有相似的经历,他们两个总是合得来些。   “最近匈奴不太平,你带人巡逻的时候可小心点。”申颍知道些内情,出言提醒。   “嗯,放心,天田那边一直看着。”   “前几天屯田都尉可催着呢,说是屯田的时候不安心,夜里老做噩梦。”许昌摇摇头,“我哪敢不用心。”   “他啊,就是老信这些,越信越做噩梦。”申颍笑道,“我过两天还要去找平陵侯,你要是有什么信要寄给明章的,记得拿给我,刚好我替你带去县里,送到长安。”   “医师回来了?”许昌惊喜地问。   他已知道尚谨的字,却总是习惯如初见时一样喊尚谨为医师。   “快了吧,总不能送去苍海郡。”申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就别担心了,要是明章真出了事,陛下不撕了卫氏才怪。”   “我信医师的本事。”   “我也信,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巡逻吧,我先走了。”   许昌点点头,清点了巡逻的人,带着人出发了。   他们带了两条军犬,刚出高阙不久,黄犬就开始吠叫。   他们立刻警惕起来,紧接着黑犬也开始焦躁不安了。   许昌安抚着摸了摸犬头,两只犬都安静下来。   已经能看到北方有小黑点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迎战。   离得更近了,他们隐约能分辨是匈奴人的装扮。   许昌心中一紧,派了其中一个人去传信。   高阙是这一片长城的最西边,也意味着,如果高阙失守,朔方郡将暴露在匈奴人面前。   然而那三个匈奴人,看见他们这里十多个人,竟然跑得更快了。   “不对劲啊……”许昌喃喃道。   怎么看三打十都不好占到便宜吧?   他身后的兵卒已经把举起了弩箭了,只等他一声令下,便是弩张箭发。   而且这三个匈奴人竟然没骑马,这是来送人头的吗?   他担心有诈,让兵卒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更近些了,为首的那个匈奴人似乎在举着什么东西?   许昌眯着眼睛细看,只勉强看出个形状。   他以前守长城的时候太费眼睛,眼神便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倒是身后的一个新兵卒惊呼出声:“节杖!?”   许昌一愣,惊疑地看着那兵卒。   “是节杖!真的是汉节!”那兵卒颤着声音,“节旄都掉没了,但绝对是我们大汉的节!”   许昌心中突然浮现起一个名字,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张骞,张子文。   医师每每提起匈奴或是汉使,常常提起这个名字。   “不能掉以轻心,你们三个把兵器换成刀,其他人继续用弩。”   保险起见,还是不能完全放松,万一是匈奴人偷了汉节呢?   可穿着匈奴人的衣服拿着汉节总透露出诡异之感。   但是想到可能真的是汉使,他又补充了一句:“别不小心射箭了。”   万一是真的,到时候反而不小心把使者伤了,那可真的是得以死谢罪了。   他们缓缓向前,扯着嗓子问:“来者可是汉使!?”   起初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渐渐的,便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呐喊声。   “汉使张骞!出使归来——”   听清那八个字,他们皆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没听错吧?”   “今天的风是挺大的……”   “张骞?!”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呸呸呸!死什么死!人家活着回来了!”   “真的是张骞!”   许昌催促着他们:“快!快去接他们!”   “走走走!”   “你!快去把那送消息的追回来!”许昌拽住一个兵卒,说着说着一顿,“不对,让他换个消息!”   茫茫草原上,一南一北,都在朝对方奔赴。   大汉在十三年后,终于等来了张骞的音讯。   *   长安,承明殿。   尚谨已经归来,正与刘彻说起朝鲜一事。   宫人低垂着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唤道:“陛下。”   刘彻抬眼看他,面露不悦,不是说了不要打扰他们的吗?   他们正商讨朝鲜的事情呢!   “陛下,且听他说吧。”卫青劝道。   “朔方郡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平陵侯有极重要的奏章。”宫人手中捧着奏章。   “既然是敬宇的奏章,必然很重要。”尚谨心中一动,朔方郡应当不至于出事。   算算时间,或许是他们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   “陛下,不急在一时,先看奏章吧。”   卫青起身接过奏章,对那宫人微微颔首。   宫人如临大赦,忙出了承明殿。   刘彻看着面前的奏章,只是打开看见张骞二字,便愣在原地。   “张骞……张骞?!”刘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慌忙把竹简卷起来,又再次展开,这才敢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回来了?张子文回来了!终于有子文的消息了!”刘彻扭头看看卫青,又扭头看看尚谨,“仲卿!明章!他回来了!!!”   刘彻欣喜得像个孩童,已全然不顾平日里身为皇帝的那点矜持。   “你们瞧!我没看错吧?!”   “是真的。”卫青答道。   “他回来了。”尚谨也跟着点头。   “快让他来见我!”刘彻激动不已。   卫青提醒道:“陛下,奏章应是比人快的。”   “是了,我欢喜的都忘了,他还需几日。”刘彻微微怔愣,又立刻恢复了神态。   “去把太官令!汤官令!导官令!胞人长!还有……全都叫来!”   卫青无奈地笑了,陛下这是准备把少府膳房里所有的人都叫来啊?   “还有内者令!他得好好把未央宫布置一番!去把张骞家里也归置归置!”   内者令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三天整修未央宫的重任,而且本是布置皇宫的职务,现在要连着臣子的家一起装饰。   “对了,乐府令!前几日河间王不是又呈送了几首古乐吗?让乐府令操练起来!等张骞回来的时候,不能有一个音是错的!”   乐府令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带着乐师们把乐器拉出火星子了。   “不对,还要准备以前常奏的乐曲,这样才有回家的感觉。”   到时候张骞回来,听着也舒心。   “张骞出使这么多年,路途辛劳,肯定没什么好医师!让太医令……”刘彻说着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尚谨。   整个大汉最好的医师,不就在他旁边吗?   尚谨点头笑道:“我会带他们为张子文诊治的。”   博望侯诶!他巴不得能帮忙看看身体健康状况。他还可以顺便帮博望侯的妻子诊治一下,看看是不是水土不服什么的。   “到时候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只要在长安的,必须出席!不来的话……哼哼!”   敢不来捧场的,看他怎么训他们!   “还有……”   刘彻一向很能统领全局,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能用上的人就点了个遍,想了想应该没有错漏,他顿时心满意足了。   卫青和尚谨便静静待在一边记录他的话,只要不是太离谱,也不插嘴。   不多时,整个承明殿就挤满了。   刘彻此时倒真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了,所有人都听他的话,马不停蹄地为不知几日后的筵席准备。   刘彻又派出去一批人打探张骞到哪了,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张骞。   *   第四日还不到凌晨,夜色之中,一辆朴素的马车到了长安城外。   原本是不给过的,但守门的人一看符楪上是平陵侯苏建,便连忙给让路了。   不是拜服在平陵侯的权势之下,只因如今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汉使张骞将要在平陵侯的护送下回到长安。   陛下特意交待了,无论何时,都得把人放进来。   早得到消息的刘彻,一整夜都激动得没睡着,天没亮就起来更衣洗漱。   二千石的官员们也在掌灯人的引导下步入未央宫,静待张骞归来。   终于,那个身影带着十三年之久的风尘仆仆,持节踏入了承明殿。   他步伐坚定地走到大殿正中,这几步仿佛比过去十三年的路途更加遥远。   节杖上的节旄早已消失不见,他跪下行叩拜大礼,只是汉节仍然立在地上,一如过往十三年,从不曾落下。   他的声音回转在大殿之中,响彻在每个人心间。   “汉使张骞!不负陛下所托!出使西域归来!”   在场竟有不少人留下泪来,连刘彻眼中也蕴着泪。   “张骞……”刘彻说话间竟带着些颤音,他站起身走到张骞面前,伸手将张骞扶起。   张骞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好像十三年里所受的痛苦与委屈,一瞬间倾泻而出,又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回来了,回家了。   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长安。   “陛下,臣张骞向陛下复命。”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   写的我好激动QAQ   *   就决定小谨的封地是平望县了。   *   感谢在2024-01-0421:47:56~2024-01-0523:0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广居2个;ssikm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竺3瓶;n_h、丹、ssikme、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2]张骞严选,即将送达:小谨:好好好!全都给种起来!   “十三年啊!了无音讯!我总是想着你,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这么多年,即使所有人都觉得张骞的使团定是遭遇不测了,刘彻也从来不愿意承认张骞死了。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未曾得到死讯,便可以骗自己,张骞还在外漂泊。   直至今日,再度重逢。   “陛下,臣虽不在陛下身边,却也日日夜夜念着陛下,盼着归来。”张骞感慨不已。   “好,好。”刘彻欣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君臣二人在大殿之上互诉思念。   尚谨微微垂着头,掩去泪面。   他原以为,活了这许多年,不至于情绪有这般失控的时候。   然而亲眼见证张骞归来,泪水还是止不住的落下。   气节二字,总是能感动人。   卫青凝视着他,递上一方手巾。   “擦擦。”   “嗯……”尚谨接过手巾,拭去眼泪。   大殿之上并不止尚谨一人垂泪,也不显得奇怪。   “我还没见过仲卿哭呢。”尚谨扭头便看见卫青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情之所至,如何不泣?”   这下好了,张骞一回来,弄得整个承明殿都是此起彼伏的泣声。   以前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刘彻与张骞说了几句话,引张骞到离他最近的案边坐下。   对于张骞和自己平起平坐,丞相薛泽并没有怨言,他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还是一旁的御史大夫公孙弘小声提醒,薛泽才勉强把声音压下去。   虽然他们大汉就讲求一个不压抑情感,但是还是不能失礼数。   哭太大声的话,容易破坏气氛。   刘彻回过神才发现殿中这一帮大臣都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都哭什么!这样的好日子!”刘彻挥挥手,让他们挪地方,“让少府的人备好了,去筵席。”   *   盛大的筵席之上,鼓乐渐起。   张骞静静地听着乐师们的演奏,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仿佛是陛下才登基的时候,河间王殿下进献的乐曲。”他已许多年未曾听过大汉的乐曲了。   “是啊,我记得你当初还称赞过。”   “陛下还记得。”   系统原本围观着,突然生出感叹。   【好家伙,好像明白怎么武帝有那么多好大臣了。】   这种小细节有时候很打动人。   「猪猪确实很会,可能这是优秀皇帝的必修课吧。」   没点人格魅力,怎么能聚集人才?   尚谨的座位在公孙弘身后,这会儿气氛逐渐往筵席的方向发展,于是尚谨小声喊公孙弘。   “夫子,夫子?”   公孙弘听到他喊自己,僵硬地回头,心知是逃不过了。   尚谨轻轻指了指不远处的朝鲜王子和真番临屯的太子,望着公孙弘乐呵呵地笑。   公孙弘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应允:“我答应了你,绝不会食言。”   “真是不知那地方有什么好的,你念念不忘的。”   至少以大汉的标准来看,苍海郡实在比不上中原。   尚谨得了公孙弘的肯定,笑道:“苍海郡自有苍海郡的好处呢,夫子以后会看见的。”   “这非一日之功,怕是不易。”公孙弘感慨地摇摇头。   他已年老,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很难说。   今日一见张骞,他忽然便明白为何在西南时,尚谨执拗地认为张骞会回来。   也明白了,为何尚谨执意要开拓西南夷,执意想要出使朝鲜。   他们大汉的使者,自当如此,应记于史书,流传万世。   “不拦着你就是了,我会上书陛下,支持设苍海郡。”   “夫子最好了。”尚谨眼睛一亮,意外之喜,“我会让夫子看到那一天的,我要有一日,卫氏与三韩,都纳入我大汉版图!”   “到底是年轻人,有志气。”公孙弘笑着点头,“不过西南还是暂时不要出使了,等往后再说吧。”   感动是一回事,可尚谨要是跟张骞一样一去十三年,怕是等尚谨回来,他这个老家伙都不在了。   “我知夫子的心思,我也不愿短时间又多几个郡,加重百姓的负担。”   公孙弘坐在张骞左侧,是而张骞也隐约听见了尚谨与公孙弘的对话。   张骞扭头去看尚谨,只看到个姿容甚好的青年正侧脸与另一个器宇不凡的青年言谈语笑。   而公孙弘却目光慈爱地看着那两人,尤其是身后那个青年,俨然似看家中小辈一般。   两人一齐敏锐地望向他,一人眼眸黯黯明黑一般,一人笑着向他拱手行礼,举起酒杯同他敬酒。   “在下卫青,敬使节之勇武。”   张骞点点头,也举起酒一饮而尽。   心中却不似面上平静,他在匈奴是打听到了卫青的事迹的,可从未想过这般年轻。   到了朔方郡那晚,也听平陵侯苏建讲起过,却不想是如此俊杰。   尚谨看着张骞,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章,明章?”卫青压低了声音,无奈地喊了几声。   “啊?”尚谨回过神来。   卫青打趣道:“你的眼睛快黏到张使节身上了。”   “咳,是我失礼了。”尚谨亦是举起酒杯,“太医校尉尚谨,久闻使节之名。今日得见,谨之幸也。”   张骞神色中带上几分奇异,竟也如此年轻?   他起初听匈奴人提起尚谨时,脑海里浮现的形象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   毕竟能发明这发明那的,该有极其丰富的经验。   再加上医术好,他都快把尚谨想象成太医令那副样貌了。   “皆是风云人物啊!我在匈奴王庭时,也常听那些匈奴人提起你们。”张骞收起心中惊讶,“日后若是校尉随长平侯上战场,可要小心些。”   “我?他们要杀了我吗?”尚谨虽然语气是疑问,却并不意外。   习惯了,被匈奴当成必须除去的对象什么的。   “那中行说已盯上你们二人了,尤其是你。”   军臣单于虽然死了,可还有一个难缠的中行说。   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虽然卫青和尚谨总是绑定在一起,格外惹眼,但卫青再怎么说也是个武将,相比之下,尚谨看起来更好杀。   “怎么谁都想杀我啊?”尚谨叹了口气,他有这么好欺负吗?   他真的一点都不好杀!不信中行说可以来试试!   他现在把自己练成彪形大汉还来得及吗?   “还有人想杀你?”张骞一愣,惊讶于尚谨竟会直说这些。   “啊,使节不必担心,他们都是恶人,已被汉律审判。”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准确说,是都死了。   张骞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尚谨会说出来了,大约是有恃无恐。   “我方才听你说出使,你想出使西南?”张骞看着他年轻的面孔,恍惚想起自己当年离开长安时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嗯,不过如今局势不明,大约还要等上好些年才能出使。”尚谨是怕时间太赶,因而西南的事情往后拖延了。   不过半岛那边可就近多了,最好能在打匈奴的同时解决。   难得发现“同行”,张骞立刻来了兴趣。   “我在西域时,听说在大汉的西南有一国,名为身毒。”   “嗯,我在滇国时也听说了,正有前往之意,若使节有什么关于身毒的信息,还望与我细细说来。”   【宿主,你别一不小心把张骞拐去出使西南了,那边比起西域,可更容易死。】   「我又不傻,放心吧。」   “对了,听说使节回来,陛下欢喜得不得了,命我为两位使节还有使节的妻子诊治,不知使节何时空闲,我好登门拜访。”   “说到医治,我从西域带回了些东西,尚未呈送陛下,到时可请校尉一同看看,可有能入药的。”张骞的重点却在听到医治时歪到了其他地方。   “使节唤我明章就好。”尚谨心中雀跃。   张骞严选!终于让他给等到了!   “你便也唤我子文吧。”   “子文,你说西域那些新鲜的草木,寻我看可是找对人了,我从小就会种地。”尚谨恨不得把张骞带回来的植物种得漫山遍野。   “明章竟是小农出身?”张骞颇为讶异,并非瞧不起农民,而是出身低微之人在这个时代能达到这个地位的,几率实在渺茫。   要说种地,如今在场的人里面,真会种地的,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我家四代为医,可算不得良家子。”尚谨摇摇头,他可比不上农民。   不过医者出身的好处是,他颇有家资。   “陛下眼光好,从不拘泥于出身。”尚谨抬眸便看见刘彻不时往他们这里投来目光,又提起了身边一心做倾听者的卫青,“仲卿也是如此,我们都很感激陛下。”   “我是奴隶出身。”卫青并不耻于谈及过往的经历。   现实摆在那里,无需逃避。   他与明章皆是凭借实打实的功劳站在如今的位置,并不怕人议论。   至于那些嘲讽他出身的人,权当看清一个人的品性。   如果刚刚张骞只是惊讶,这一会儿便是震惊。   奴隶变将军,他给孩子编故事都不敢这么编,果然是传奇人物。   “竟是如此……实在可畏啊!”   他们三个座次离得近,再加上旁边的公孙弘,四个人聊得格外欢快。   *   筵席毕,承明殿中,张骞正讲述自己出使路上的经历。   闻听军臣单于竟然说大月氏在匈奴北边,众大臣皆是不满,怎么能骗张骞呢!   还好张骞聪明,没被带到沟里。   张骞言语间将许多困苦隐去,却依然可以听出当初的艰险。   “那时候,我逃了出来。”   不知内情的人跟着这句话提起了心,莫不是又被抓住了,机缘巧合下才到大月氏?   “我选择了继续向西,前往大月氏。”   一时间殿中无人可言,皆被张骞这样的选择震住了。   直到刘彻一声重重的叹息,他们也跟着慨叹。   已是言语难以表达的钦佩了,试问又有几个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一心向西呢?   等到听到大月氏已经不愿意报复匈奴,在场之人不免扼腕叹息。   倒不是为了没能与大月氏联合,毕竟他们现在自己就能收拾匈奴。   而是因为大月氏与他们的三观不符合了。   大汉如今流行大复仇之论,大月氏却偏安一隅,竟然就这样把以前的血海深仇忘了。   换成是他们,那真是报九世之仇了,非得跟匈奴拼命不可。   他们大汉,就是这么硬气。   虽然张骞出使的最初目的未能达成,也没人觉得张骞白费了十三年。   单是对西域各国的见闻,张骞的功劳便可称千古。   “原本能更早回来,却不想羌人已经臣服匈奴,我们被羌人抓了起来,送去了匈奴。”   其他人也跟着难受,这种眼瞧着要回家结果生出意外的感觉,太糟了。   好在张骞已经回来了。   而大殿之中,有一人正奋笔疾书,将张骞的话全都给记录了下来。   此人正是太史令——司马谈。   ————————   张骞:打开背包,展示收获   小谨:(双眼放光)张骞严选诶!   司马谈:(手上的笔写出火星子)还好混进来了,不然都记录不到故事。   *   感谢在2024-01-0523:03:41~2024-01-0622:2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哒啦啦啦啦~10瓶;蓝翎玥雪6瓶;渡鸦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3]张骞与苏武(修):宿命的相遇。   张骞讲完西域见闻后,刘彻宣布张骞将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便迫不及待结束了这次朝会,独留张骞与堂邑父。   刘彻与张骞在殿内谈论更多出使的细节,卫青、桑弘羊和尚谨待在稍远的地方。   尚谨兴奋地在舆图上画点,又来到了他最擅长的环节——找土地种地。   “你画什么呢?”桑弘羊好奇地探头来看。   “在找与西域相似的地方。”尚谨看向桑弘羊,若有所思。   现成的心算计算器就在他旁边,到时候算东西就不用他算了。   “与西域相似?”桑弘羊听他这么说,问道,“你要找能种西域草木的地方?”   “嗯,草木生长,最要紧的是日光与雨水。”尚谨的右手飞快地勾画,“雨水倒还好,最要紧的是日光。”   “我熟悉各郡状况,虽不知子文带回来的草木如何,但能大概挑出可能合适的地点。”   好巧不巧,他都知道。   “比如长安附近几郡,就或许会有一些草木是合适的。”   “横向相较,应与西域相近。”   也就是纬度方面,不过影响日照的因素很多,纬度只是其中之一。   “到时候还要托云广帮我算些东西。”尚谨并不忌讳与大臣们来往,“请你吃洛阳菜,如何?”   若说卫青不涉党争,霍去病更像个孤臣,那么尚谨主打一个社交达人。   他来往向来是无所顾忌,毕竟刘彻要的便是他如此。   “不必请我,帮你算。”桑弘羊摇摇头,这样重要的事情,要是还得尚谨来请,那他也是不好意思的。   “好。”尚谨喜笑颜开,“我看看……还有……”   尚谨圈圈点点,突然停住。   “怎么没听陛下和子文他们的声音了?”他边画圈边小声问卫青。   卫青伸手指了指他身后,他一扭头,刘彻和张骞正站在他身后,看他手中的舆图。   “是我声音太大了吗?”尚谨将手中的毛笔搁下。   “不,你继续说。”刘彻摇摇头,示意他多说点。   “说种地?”   得到刘彻和张骞的肯定,他开始分析:“从子文的叙说中,我大约能推断西域各国的气与侯。”   “不知陛下是否发现,若将舆图画开,位于同一条线上的地方,总会在气候上有相似之处。”   尚谨又从旁边取过一张纸,随手便是一张粗略的大汉地图,又在北方画出一条纬线,解释起纬度相关的事情。   “当然了,并不是说不在一条线上就没有相似之处了,又或者在一条线上就一定一样。”   “草木生长要水光土,土还好,总能寻到合适的,雨水自不必说,只要不是雨水太多的地方,应当都是可以控制的。”   “而论日光,此非人力轻易可改,因而最是关键。”   “这些郡的这几县应当相差不大。”   “满足了这些条件,便有可能种植子文带回来的草木。”   “只不过未必有西域长得那么好,毕竟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若要确认的更细致,我还要与子文再细细商量。”   见尚谨侃侃而谈,刘彻面露惊讶。   大农令都不一定这么了解气候,甚至大农令种地也肯定没这么好。   虽然一早知道尚谨会种药草,却不知已经到了通晓大汉各郡的地步。   瞧瞧他看中的人,只不过去了各郡几次,就把情况摸得门清。   而张骞也露出惊喜的神色,尚谨对西域的推断大体上都是对的。   有尚谨在,将这些作物种下,得到结果指日可待。   “陛下那么惊讶做什么,我可是从小种药草,虽说种药草与种地有些区别,但道理是通的。”   “早知该让你去做大农令。”刘彻觉得要是能把尚谨分成十几份就好了,他看那么多官,尚谨都能去做,而且能做好。   “我觉得郑庄做得极好。”尚谨摇摇头。   他才不抢郑庄的官位,而且大农令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趁着你在长安,多与子文论此事。”   “是。”张骞与尚谨异口同声。   *   一直到了午后,刘彻让张骞回去先安置妻子,待到明日再来承明殿。   尚谨也便跟着张骞离开,要去为张骞诊治身体。   “子文家是这个方向?”尚谨疑惑地问,他怎么记得内者令不是这么说的啊?   “这是去平陵侯府的路。”张骞解释道,“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先去还符楪。”   尚谨也不多说什么,他记得今日苏武约了霍去病射箭,此时应该在平陵侯府。   张骞与苏武,这两个人若是遇见,总有种宿命轮回之感。   到了平陵侯府,张骞轻叩府门,便有侍从开门。   那侍从虽不认识张骞,却认识尚谨,又见了张骞手中的符楪,便要恭恭敬敬将他们迎进去。   张骞本是要拒绝的,尚谨说刚好接霍去病回去,于是便进了平陵侯府。   方入偏院中,便听得少年欢呼之声。   “去病好箭法!”   正是苏武在旁观霍去病射箭。   霍去病并未说什么,只是接过侍从捡回来的箭。   苏武远远看见了尚谨,高声喊道:“是明章!”   霍去病惊讶地扭头,问道:“我还以为明章要留好些时候,舅舅呢?他还没回来?”   “你舅舅还要留在承明殿。”尚谨同他们介绍张骞,“这位是使节张骞,张子文。我是陪他来归还符楪的。”   张骞虽封了太中大夫,但还是更喜欢大汉使节这个称呼。   苏武惊呼出声:“张骞……是汉使张骞吗!”   “正是。”张骞微微颔首。   “哇!我听父亲讲过使君的故事!我可佩服了!”苏武一听真是张骞,立刻见了偶像一般。   “等过几年,我就可以去做郎官了。”   苏建封侯,家中三子也会得庇荫。苏武与霍去病年纪相当,做郎官也是情理之中。   “我以后也想当使节,出使各国。”   苏武缠着张骞问这问那,句句都绕不开使节二字。   “使君,做使节是不是要学外族的语言啊?去病说明章可厉害了,各族的语言都会说。”苏武有些苦恼,“可是我学不会那么多,如果只会说一两种外族语,可以做使节吗?”   “自然可以,译官会帮你译语。只是最好能掌握出使之国的语言,毕竟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出意外。”张骞一一耐心回答。   “嗯嗯,我正在学匈奴语呢。”苏武是真的从小就听说张骞的故事,如今见张骞竟回来了,更想学张骞做使节了。   “我要不要学西南那边的话啊?”   “可以试试。”   “我要是也被匈奴人抓起来,也不知能不能跟使君一样坚守……”苏武幻想起此种情境,神色逐渐坚定,“我觉得我能!”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张骞叹了口气,但见到苏武如此笃定,也十分欣慰,“望你以后出使,能够平平安安。”   “有我也不怕!使君是我的榜样!我绝不会屈服的!”   尚谨感慨地看着这一大一小,或许命运弄人。   张骞出使,被拘禁十年,仍矢志不渝;苏武牧羊,纵使十九年,亦不改气节。   这便是大汉的使者。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十五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霍去病看到张骞,除了敬佩,首先想到的是:“张使君是不是把匈奴的路都记住了啊?”   “嗯,应是基本记得。”尚谨点点头,这可是活地图。   “那如果张使君去打匈奴,岂不是不会迷路?”霍去病关注军事这一点从不会变。   “啊,想必如此……”   尚谨心虚地移开视线,怎么说呢,至少和李广一起的时候,张骞确实迷路了。   因此有人戏称李广是GPS干扰器。   不过这跟李广关系没那么大,主要还是与地域有关,草原那么大,张骞以前主要还是在西部,而右北平靠东,不熟悉路也属正常。   但是猪猪觉得李广运气不好也不奇怪,连活地图跟着都能让活地图迷路了。按猪猪的迷信程度,肯定觉得李广身上挺邪门的。   霍去病不解地看着尚谨,明章这是什么反应?怎么又赞同又好像有内情似的?   “回去与你说。”   看到霍去病与尚谨聊天,苏武的重点突然就歪了。   “去病原来这么爱说话吗?”   为什么在他面前话那么少啊!   尚谨笑着解释:“去病是不怎么爱说话。”   只能说苏武还没和霍去病熟到说许多话的地步。   “也是,在学宫中,去病的话也不多。”苏武认同地点点头。   霍去病会接受同窗的邀请,都算是出人意料了。   大约也有苏建与卫青同在军中的缘故。   “去病不愧是长平侯的外甥,射艺惊人。”苏武叹了口气,“怎么我就没和父亲一样厉害呢?”   苏武倒不至于射艺不精,只能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尚谨欲言又止,突然有教苏武野外生存技巧的冲动,但是这样太突兀了。   想到苏武被匈奴单于为难,要公羊生下小羊才给离开,他慈爱地拍了拍苏武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时候卫青与霍去病都已经离世,且鞮侯单于自然嚣张。   假使那时候有一人活着……   尚谨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那他能不能让霍去病把苏武抢回来,把且鞮侯单于抓回来。   然后他要花钱买一整间屋子的米面,一把大锁,一只鸡,还有一罐灯油。   再把系统也放进去。   【???】   「我要告诉且鞮侯单于,等鸡吃完米,狗舔完面,火烧断锁,就放他离开,气不死他!」   苏武感知到尚谨的情绪,十分疑惑。   为什么从不见明章把去病当小孩子,但是对上他就跟他父亲似的?   明明他也不比明章小多少啊?他比去病年纪大好不好!   难道因为他不如去病厉害?不像个成人?   “不仅是我和舅舅,明章也厉害。”霍去病显然还记着尚谨能拉开三石弓的事情。   他将弓箭递给尚谨,尚谨随眼一看,是一张二石弓。   尚谨张弓搭箭,一步未动,轻松射中标靶中心。   “难道射艺好的人喜欢一起玩?”苏武不禁产生这样的疑惑,那他是不是要好好习武才行?   他抬头问张骞:“使君,当使节是不是要文武双全啊?”   张骞点点头,且不说得多会几种语言,要拥有足够的政治嗅觉,至少也要身体康健,陷入困境时能够自救,好歹会打猎,不然路上说不定得饿死。   “我一定努力习武!”苏武暗下决心,“我会不会有机会和使君一起出使啊!”   张骞沉默一瞬,神色温柔地说:“或许呢。”   他与苏武年纪差的太多,也不知等苏武成长到能够做使节的时候,他还是否在人世。   但看着苏武期冀的目光,他也说不出这种丧气话。   ————————   且鞮侯单于:你就这么喜欢祸害匈奴的单于是吧?   小谨:那怎么不行呢?谁让你不当人!故意为难苏武?反正我和你们是世仇,梁子从冒顿单于的时候就结下了。   系统:不是很想舔面,换只狗吧。   *   等鸡吃完米,狗舔完面,火烧断锁……这个梗来自《西游记》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   *   没查到桑弘羊的字,取了一个。   云广。   *   感谢在2024-01-0622:27:34~2024-01-0723:0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薄荷30瓶;三月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4]种田之魂:华夏血脉——热爱种田   离开平陵侯府,尚谨跟着张骞去了张骞以前的宅子。   内者令布置得极好,干净整洁,既不奢华也不寒酸,摆了许多新鲜花卉,正是春日里开的最盛。   呼延英都在屋檐下静静坐着,虽换上了一身汉人打扮,却仍能看出是匈奴人的长相。   她是随遇而安的性子,眉眼间俱是温和,只是略有愁色。   “英都,我回来了。”张骞快步走到呼延英都面前,“他们给你备的饭,你可还吃得习惯?”   “嗯,吃得惯,很精细。”呼延英都点了点头。   “这是与我同在朝中为官的太医校尉,尚谨,尚明章。”张骞将尚谨介绍给英都,“他的医术极好,陛下担心,命他来为我们诊治,免得水土不服。”   “孺人好。”尚谨朝呼延英都问好,但呼延英都似乎没理解这个称呼的含义,有些迷茫地看着尚谨。   张骞拉着呼延英都的手,走进了屋里。   尚谨跟在他们身后,悄悄和系统闲聊。   【吃了一嘴狗粮。】   「毕竟相濡以沫那么多年呢。不过英都的汉语好像还不是很好,最好专门学一下,这样好融入环境。」   “我先为谁诊治?”   张骞看向呼延英都说:“先给英都看看吧。”   呼延英都将肩上的衣服扒开到一边,露出肩头有些狰狞的伤口。   张骞一惊,刚要与尚谨解释匈奴习俗不同,却见尚谨毫无拘谨神色,这才放下心来。   尚谨当然不会觉得拘谨,露个肩膀而已,现代是司空见惯的。   一般若是诊治这些外伤,他是会提前问的。   但是呼延英都不在意,他这个医师自然没什么好在意的。   尚谨检查一遍伤口,又给呼延英都搭脉。   再开口时,他已经换上一口流利的匈奴语。   “所幸并未染病,只是可能会留下疤痕。”   呼延英都露出惊喜的神色,也用匈奴语同他说起话来。   “你也会说胡语?”   来到大汉这么些天,只有张骞和堂邑父会与她说匈奴语,她听着汉语还是不太习惯。   尚谨解释道:“我也是大汉的使节,学过这些,不过并未出使过草原。”   “嗯,我不怕留疤。”她整理衣裳,笑得灿烂。   匈奴女子常常骑马打猎,身上留点小疤痕再正常不过了。   “这伤口不要紧,要紧的是子文所说的水土不服。”   他记得呼延英都到长安不过一两年便逝世了。   “你初到长安,虽然身体康健,却也不知是否能习惯。”   “日后有不寐、腹痛呕吐、气痛腹泻之症,定要注意,不可当做小病。”   “若我在长安,可来寻我。”   他很想一整年都留在长安种地,种地比打仗有意思多了。   尚谨再为张骞诊脉,写了温养身体的药方。   张骞起身送尚谨离开,尚谨与他说:“子文,多陪陪她,我瞧她虽会说些汉话,但总算不得精通,多教她些,也好融入异乡。”   “心绪若是不佳,于身体也是无益的。”   *   平陵侯府离尚谨的新府邸很近,尚谨回去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在他家里等着了。   “张使君到底是不是不会迷路啊?”他真的很好奇。   “子文自然有那个本事,但草原那么大,总不是都走过,有些地方没去过,也不是没可能迷路。我总不能当着面说他会迷路吧?”   “这倒也是。”霍去病跟着卫青和尚谨学了不少人情世故,不过他一向不理会这些。   “明章明日要做什么?”   霍去病已经算是“毕业”了,故而空闲时间多起来,常常陪侍刘彻,在承明殿中听政务。   “子文从西域带回来不少东西,要寻地方种起来。”   提起张骞严选,尚谨的语气都愉快起来。   看出来尚谨确实很高兴,霍去病不禁发表心里一直藏着的评价:“明章,你真的好喜欢种田。”   “要不要一起?保证新鲜。”   霍去病点点头:“嗯,我想听听西域见闻。”   *   翌日,承明殿。   尚谨正与张骞热烈地讨论带回来的几样种子该种在哪里。   许多精心保存的种子被一样样放在案上,尚谨的眼睛已经快黏上去了。   也亏得张骞宁愿饿肚子都不把收集的种子给吃了,不然尚谨现在估计只能听个植物名字了。   刘彻也没心思看什么奏章了,和卫青霍去病凑在一起围观这两人。   张骞轻轻地捻起一颗硕大的豆子放在手心里,介绍道:“这是一种豆,我管这豆子叫胡豆。”   尚谨欣喜地点头,蚕豆!他超级喜欢的零食!   可惜他光顾着行医打仗出使,完全没有顾得上弄什么铁锅。   刚好张骞带回来了新的铸造技术,他可以趁机把铁锅弄出来。   他要吃炒蚕豆!   “西域的人说,这胡豆喜水,因此不算好种。”   尚谨立刻接话:“无妨无妨,我们不缺水。”   “且胡豆不喜热,要是日头大了,很容易坏。”   “这也好说,只要土壤合适,到处都能种。江北原本不太热,春种刚好,江南秋种,刚好避开热的时候。”尚谨心里对各类作物的种植时间都很清楚。   而且蚕豆很适合轮作,也是他很想推广的一种作物。   张骞本身是不懂种地的,但也尽力和西域的居民了解这些作物了。   而尚谨早已觉醒了华夏人血脉中流淌的传承——种田。   在场只有他一个会种地的,突然发觉自己表现太过,尚谨补救道:“当然了,不能这么武断,还是要慢慢试的。”   他是真的高兴过了头,他念着这些东西好久了,终于被张骞带回来了。   “嗯……”张骞若有所思,他怎么觉得尚谨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给他一种跟着走准没错的感觉。   张骞又抓了一把葡萄干,介绍起来:“这是蒲桃,我在西域时尝了,甜得很,咬一口都是汁水。”   尚谨望着旁边的种子两眼放光,葡萄终于来了!   他还可以拿葡萄藤做纸药。   不过这个年代,葡萄藤有点太金贵了。   “这蒲桃十分容易腐烂,所以那里的人会将这蒲桃晾晒成干,也很甜,能储存很久。”   “这蒲桃干是不能吃了……我本以为可以在蒲桃干坏之前赶回来的……”张骞叹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带给陛下尝一尝,结果这蒲桃干放了这么久,他也不敢给陛下吃。   “他们说蒲桃得种在日光足,少雨的地方,但是又得多浇水,快成熟时要少浇水。”   “明白了。”尚谨点头,“我觉得北方边关几郡就可以试着种,比如上谷郡。”   河北的葡萄还是很有名的,什么时候把河西走廊打下来,他就去武威种葡萄。   张骞又介绍起石榴种子,说道:“这是安石榴,是涂林安石国的一种果实。不过我没去到涂林安石国,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尚谨兴奋不已,他已经二十年没尝到石榴的味道了。   “和前面几个不一样,安石榴是长在树上的,说是喜欢温暖向阳的山坡。”张骞在西域时就很喜欢吃石榴,人总是本能想吃些甜的,“这个一咬就有甜水,也很好吃。”   尚谨赞同地点头,他也觉得好吃。   “嗯嗯,我看骊……啊……”他突然没了音。   他本来想说骊山就不错,毕竟临潼是确实是石榴城。   虽然他不信什么地府,但他上个世界还专门在骊山上种石榴,万一祖龙喜欢吃呢?   其他几个人一齐看向他,问:“离什么?”   “离长安不远的那几座山就挺合适的。”尚谨面不改色地回答他们,又提起土质,“不过土壤都是疏松些好,我看这些西域的草木,都不太耐涝。”   准确说,石榴最适合排水良好的夹沙土。   但是这些不是他现在应该知道的。   张骞又介绍起黄瓜:“这是胡瓜,也很好吃。掰下来可以生吃的。可惜他们说这胡瓜不太好养活。”   刚刚张骞已经从尚谨这里听了不少种地用词,已经能熟练运用,举一反三了。   “喜温不耐寒,喜湿不耐涝。”张骞总结到位,“一冷就冻死了。”   脆弱的不像是能在西域生长的植物。   尚谨对此非常认同,一般西域的植物都有点耐寒在身上的,结果胡瓜一到零下就离死不远了。   “先在长安试着种吧。”   张骞举起了一样尚谨期盼已久的东西:“这胡蒜便很好养活。”   尚谨心中激动,调料大军又添一员!   “那就好。”   可惜过了最佳播种的时期,这个时候开始种容易长出独头蒜啊……得想想办法。   “这是胡桃,虽说喜光喜湿,但很好种。”张骞手中握着两个核桃,案上还有五六个,“是我从山上偶然遇到后摘的,又问了当地人。”   尚谨点点头,野核桃,好发芽。   而且核桃又耐寒又抗旱,还不像其他作物似的老生病,对土壤也并没有严格要求,基本各地都能种。   “这个跟我们大汉的芹长得很像,不过不是在沼泽中种的。”张骞手中的是旱芹,而大汉自己的芹是水芹,楚地有许多,“但是也很喜欢湿润的土地。”   “可惜不能吃,太苦了。”张骞带回来这个是因为跟自己见过的芹很像。   这时候的旱芹没有经过培育,味道苦涩,人们自然不会去吃。   “或许可以药用。”尚谨盯着旱芹,很想拿去做药材。   而最后的重头戏则是一种争议极大的食材——香菜。   “这是胡荽,我见它有香味,就带回来了。西域那边有时拿它做香料。”张骞对香菜颇为喜欢。   自古以来,香料就颇受追捧。   尚谨以前只喜欢在汤里放香菜,其余时候不喜欢吃,现在不一样了。   他对香菜已经上升到了热爱的程度。   天知道他在古代过的什么日子,这没得吃,那没得吃,吃什么都觉得滋味不够。   香菜简直成了美食救星!他已经变成了香菜的忠实拥护者。   “你怎么了?”张骞觉得尚谨右眼写着“想”,左眼写着“吃”。   不至于吧?这个香料虽然是头一次见,但尚谨跟着陛下,什么好香料没见过?   “子文,你不明白……”尚谨真挚地说,“你简直就是神仙!”   “啊?”张骞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成神仙了。   “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真是太好了!既能食用,也能药用,我已经想出好几个可以尝试的菜肴和药方了。”   他要吃好吃的!至于药方,一直在那,只是缺不缺药材的问题。   张骞一愣:“这是可以一起想的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药食同源?   “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好了。”   不愧是张骞严选,简直是重中之重。   张骞于是继续说起香菜的习性:“我见胡荽哪里都有,想必很好养活,阴凉处格外多见。”   “那可将胡荽种在山坡背阴处,又或是高大草木之下。”尚谨已经谋划起来了,“可试着将胡荽与胡豆种在一块地里试试。”   两人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仿佛形成了天然的磁场,将所有人隔绝开来。   刘彻倒不觉得插不进嘴有什么不好,大臣卖力,他就不用亲力亲为了。   这种外来的草木,想要培育好太难了,结果尚谨竟然很了解附近气候,他高兴还来不及。   卫青手里是尚谨画的几副舆图,标注了哪些地方可能合适,卫青正往上面写各种作物的习性。   霍去病则在想,要是他在草原上,不带辎重,该吃什么。   果然还是直接抢匈奴的比较好。   明章好像特别喜欢这些种子,哪一天打过去是不是可以带回来很多种子?   霍去病突然开口问:“明章,你之前那个沙盘,可以做出西域的吗?”   ————————   张骞:(介绍)这个植物的的生长环境是……那个植物的生长环境是……   小谨:(点头)这个可以试着这样种,那个可以试着那样种   张骞:怎么感觉你也出使西域了?   小谨:那还真没有出使过,只是热爱种地罢了   *   小霍:(畅想)打通西域,把种子带回来给明章种地   西域诸国:(瑟瑟发抖)你不要过来啊!   赵破奴:将军,给个机会。   *   感谢在2024-01-0723:04:05~2024-01-0822:4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2瓶;君子如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5]论公孙弘的重要性:小谨的马车论。   尚谨的目光落到角落那张沙盘桌上,他还真的做过西域沙盘,只是比不得西南和中原这边那么精细。   “去病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他很难不怀疑霍去病是不是想打西域了。   他看向张骞:“若子文对山水记的清楚,确实可行。”   “沙盘?”张骞觉得这个词挺新鲜的,看来是自己离开这些年里出现的东西。   “传闻秦始皇以水银为百川大海,相饥灌翰,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算得上是早期的沙盘雏形。   “我才想出以沙土石砾制成山川的模样,就像将舆图上的山川变成眼前具体可现的高山河流。”   “既可以广见闻,便修路,也可以用作推演敌我之军的动向。”   军事沙盘与他现在做的还是不一样的,他这个更像是立体地图。   “我出使西南制成的沙盘便放在那里。”   听他说完,张骞好奇地望向那张沙盘桌,他们便一起走到沙盘边。   张骞的目光被沙盘牢牢吸引,惊叹道:“这岂止是沙盘,倒更像是……”   更像是艺术品。   难怪陛下会将此物置于承明殿中作为装饰,站在桌边低头看,就好像俯瞰西南夷一般。   “可以一试。”张骞觉得按自己的记忆是否能做到如此精细,但做个大概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些种子种下后,我们便试试。”   *   殿庐里,朱买臣坐在尚谨身边唉声叹气。   “怎么了?”尚谨关切地看向朱买臣,却见朱买臣幽怨地看着他。   朱买臣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一头雾水,问道:“为何这么看着我?弄得我像是辜负了你似的。”   霍去病好奇地看着他们,又有什么新鲜事情?   “喏,你看看。”朱买臣递给他一卷竹简。   “这是?”尚谨伸手接过,粗略将竹简的内容扫了一遍。   大概可以确定是边郡十问,针对朔方郡和苍海郡是否应该继续设立,问题和用词都很是尖锐,确实是朱买臣的风格。   霍去病也把头凑过来看,只觉得谁这么惨,要被问这么多问题,估计一般人都答不出来。   他记得前段时间御史大夫带头抨击朔方郡和苍海郡,不会是问公孙夫子的吧?   “这不会是要对公孙夫子说的吧?”尚谨蹙眉道,与霍去病想的一样。   历史上公孙弘确实因为上书罢朔方郡与苍海郡而被刘彻派朱买臣“怼”了一顿。   朱买臣点点头,十分可惜地说:“嗯,之前写了一整天,现在白写了。”   公孙弘先前屡屡在朝会上提起此事,故而陛下说若是下次公孙弘还如此,便让他当场驳斥公孙弘,他才会写下这些作为准备。   谁曾想到整个朝堂没一个劝得住的公孙弘,竟因为尚谨的原因选择支持苍海郡了。   连带着朔方郡也不怎么反对了。   他这么长的稿子,写了个寂寞。   朱买臣揽过尚谨的肩膀,戏谑道:“你作为‘罪魁祸首’,是不是得给点补偿啊?”   虽知这是玩笑话,尚谨也满口答应。   “好好好,你说,我应了。”   朱买臣啧啧称奇:“你这么护着公孙次卿啊?”   要知道,公孙弘总是反对这反对那的,跟他们这些“宠臣”关系实在一般。   也就是公孙弘每次都只是提出来,让陛下选择,从来不在朝堂上当面与其他人争论分辩,不然估计关系能更僵。   只有卫青和尚谨是例外。   卫青是因为不常提出政策,且也不是冒进的人,被公孙弘反对的就少,而卫青攻打匈奴,公孙弘本身也是支持打匈奴的,再加上尚谨天天带着卫青在公孙弘眼前晃悠,这两人关系自然好些。   尚谨那真是神奇的很,能同时和政见不同的人引以为友,比如他和公孙弘。   “我记得公孙次卿也不是个奉行必须守信的人啊?怎么与你倒是如此重诺,说不阻挠真的不阻挠。”   朱买臣记得先前有一次,郑当时与公孙弘约好了要一同进言,结果到了陛下面前,公孙弘当场跳反,顺着陛下的心意说。   亏得郑当时脾气好,那事也不是必须完成,不然换个人就得和公孙弘掐起来。   霍去病打了个哈欠,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无非是明章对公孙夫子来说,与其他人不一样。”   双标嘛,这个他熟。   就好像他在舅舅他们面前话很密,但是在其他人那里就得了个少言的评价。   尚谨默认了霍去病的想法,要是没点关系,他怎么会跟公孙弘打赌?   “算了,习惯你和谁关系都不错了。你不是说补偿我嘛,那我问你,你和庄助做了什么?”朱买臣一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他实在抓心挠肺地想知道自己的两个好友之间发生了何事。   “啊?我能和他做什么?”尚谨一脸问号,他最近都和庄助没什么联系。   “我前些日子和他通信,聊起长安这些朋友的近况,他一一有回应……”朱买臣眼神微动,“除了你。”   “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秘密?”   “那不然呢?难不成还能是你们断交了?”   尚谨抬眸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只是给他弹了首曲子,他不太喜欢罢了。”   “那都得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朱买臣觉得他在糊弄人。   庄助出任会稽郡太守都两年了,谁会因为一首曲子闹别扭两年啊?   “他对你的态度,十分别扭。”   “哦。”尚谨大大方方的承认,“我与他许久不曾有来往了,大约他确实不喜欢那曲子吧。”   主要他这几年不是在出使就是在打仗,联系的机会本就少。   “你开玩笑的吧?”朱买臣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这两人玩真的啊?   尚谨的琴艺出了名的好,总不会把曲子弹得难听。   至于因为一支曲子闹掰吗?难不成还能是尚谨借着曲子骂人了?   “我说的是实话。”   “好吧好吧,信你。”   “真是弄不懂,不过你的态度倒是挺大方的,不像庄助,扭扭捏捏的,怪了,他以前也不是这个性子啊?”   那可是能直接为了调兵杀尉立威的人,还能逼迫的南越王把太子送来,现如今实在不像原来的庄助了。   “他现在活像是怀春了……”   尚谨挑眉笑问:“你敢把这话写给庄助吗?”   “大可不必,我怕他来长安述职的时候打死我。”朱买臣摆摆手。   他的武力可比不上庄助。   “现在看你们渐行渐远,总有些不习惯。”   尚谨却丝毫不担心。   “等他想通了,一切自然恢复如旧。”   “更好奇到底是什么曲子了,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   *   有些话不能与朱买臣说,却也不能算秘密。   毕竟卫青和霍去病都知道内情。   回到长平侯府,霍去病与尚谨又聊起庄助。   “庄助那哪里是和你断交了,根本就是无颜见你吧?”   卫青和尚谨一向都不会瞒着霍去病,因而霍去病对庄助离开前发生了什么是清楚的。   “嗯,他没再与淮南王来往,这样便很好。至于其他的,无所谓。”   霍去病安慰道:“舅舅说,庄助不是恩将仇报的人,不会与明章结怨的。”   “其实,也不单单是为了庄助。我是怕哪一天事发,庄助受到牵连的同时,也让陛下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尚谨叹了口气,“总是被他人背叛的人,很容易变得疑神疑鬼。”   “我觉得陛下很好啊,公孙夫子天天提出相左的意见,陛下还是对公孙夫子很好。”霍去病觉得刘彻性格挺好的,对他来说,刘彻像是父亲一样。   “陛下自然很好,而且换作任何一个贤明的君主,都会对公孙夫子委以重任的。”   比起刘彻的其他名臣,公孙弘是“平庸”的。   然而公孙弘却安安稳稳地做了那么多年丞相,也是大汉历史上第一个以丞相封侯的人。   而且公孙弘升任丞相的意义也格外不同。   “且总有一天,公孙夫子还能再升一升。”   霍去病眨眨眼,御史大夫再往上,那不就是丞相?   “为何?”霍去病不解,“公孙夫子至今都没什么大政绩吧?虽然薛丞相也没什么政绩,但至少不会总反对各种政令。”   他对公孙弘感官还不错,因为公孙弘跟舅舅和明章关系好,对他也慈爱得像个祖父似的。   而且公孙夫子十分节俭,确实是大臣里的一股清流,书也读的好,但是要与陛下的那些能臣相比,似乎就不那么显眼了。   要说哪里格外不一样,那就是和明章一样总是想着百姓。   可是公孙夫子要是当了丞相,陛下真的不怕自己的政令天天被公孙夫子劝阻吗?   “反对,便是政绩。”尚谨笑吟吟地说,“因为公孙夫子是缰绳。”   “大汉就像一辆急驰的马车,若是跑得太快,便会脱离其原本的轨道。”   汉武后期这马车差点散架了。   “这马车上载着天下万民,马车越快,便越颠簸。”   越是颠簸,越是苦了百姓。   “陛下的这些臣子就像是奔腾的骏马,无时无刻不想着往前奔跑。”   身为锐智进取的皇帝,刘彻身边的大臣也是一个比一个猛。   但就是太过进取了。   “公孙夫子这样的人,就是马车的缰绳,必要时让骏马慢下来。”   “即使缰绳暂时无用,也是对骏马的限制。可以用不上缰绳,但不能没有缰绳。”   失去缰绳的控制,放飞自我等于自取灭亡。   “陛下作为马车的主人,怎么能失去缰绳呢?”   要是刘彻这个车夫把马车给驾翻车了,对马车上的百姓来说就是灾难。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陛下对公孙夫子明明那么重视,又要让骏马……不是……朱买臣去责难他。”   差点被明章的马车论带偏了。   “也怪不得感觉除了你和舅舅,其他人好像都不是很喜欢公孙夫子。”   霍去病回想了一下,陛下身边常在的几个臣子大都与公孙弘不对付。   这么一说,陛下身边的大臣好像确实都很有冲劲儿,而相对稳重的舅舅和明章跟公孙夫子关系就不错。   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陛下的用人之道?   ————————   猪猪:原来我是车夫。   公孙弘:原来我是缰绳。   朱买臣:原来我是骏马。   *   公孙弘:反对,反对,全都反对!(不是)   猪猪:(又开心)反对的好!(又不开心)去!怼他一下!   *   小霍:陛下性格很好啊。   小谨:可是他会发猪……(被猪猪捂嘴)   猪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当然公孙弘不是真的啥都反对,只是玩梗hhh   *   《史记》确实记载了公孙弘临场反水换观点hhh不过没说跟谁一起,郑当时是被我拉过来的(被郑当时打)   *   晋江的福利番外新功能好像对我没啥用(?)毕竟番外本来就免费hhh都不知道哪一天完结了福利番外写啥好。   正在应番外那边评论区写大秦君臣看汉朝小谨和大汉君臣看秦朝小谨的观影体番外o(* ̄︶ ̄*)o脑洞大开,在思考要不要让他们遇到,不会打起来吧hhh很想知道猪猪他们看到韩信和李信他们看到李广的反应,但是不确定会不会场面失控(犹豫中)   *   太感动了,作收破四百,饥荒皇帝预收破两百了!我要加更嘿嘿   *   终于修改好了开题报告可以好好码字了呜呜呜,这两天翻了好久的英文俄文日语韩语文献,我恨国外研究现状QAQ下辈子再也不研究中国古代文论(吐血)送我去一个没有外语的世界吧!看不懂那么多外语啊啊啊啊!   *   感谢在2024-01-0822:45:51~2024-01-1019:1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九泽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泽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酒平步上青天40瓶;游墟10瓶;安山度4瓶;退隐的恶魔、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6]你不是长平侯!:卫青:那我是谁?   这些时日,尚谨除去上朝,便是和张骞还有郑当时手下几个熟悉种植之事的官吏带着人泡在秦岭边缘某座山里。   手上沾了些泥土,尚谨拍拍手,便席地而坐,盯着泥土和幼苗发呆。   好饿,好想吃炒蚕豆。   “明章,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无趣吗?”霍去病来寻尚谨,发现他是真的耐得住寂寞,竟然能盯着刚冒出小苗苗的土地看那么久。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看到蝴蝶破茧而生,很有收获感。”尚谨身上是有点农耕基因的,“而且发呆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什么都不用想,不是很好吗?”   放空大脑的感觉十分美妙。   “明章你该不会自此看破一切,一直在这里种地吧?”霍去病是不喜欢种地的,要不是知道这事重要,尚谨也真的喜欢,他真的很想拉着尚谨去骑马。   “不会,等这一批长大了,就能暂时交给别人了。”尚谨摇摇头,“先前匈奴进攻了代和雁门?”   “嗯,代郡太守受伤,雁门百余人被杀。”提起战事,霍去病立刻换了一副神情,“那伊稚斜定是恨我们接纳了于单。”   四月丙子,刘彻封了于单当涉安侯,伊稚斜自然恨得牙痒痒。   “大汉与匈奴,已是不死不休了。”尚谨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时间管理大师了,“明年我会再去边关,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毕竟他甚至在种地的同时还有空提醒猪猪要让代郡和雁门郡太守小心伊稚斜单于报复。   “我看那伊稚斜跟疯了似的,四处骚扰大汉边关,边关那些人难以招架。”霍去病论起边关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渔阳郡和右北平郡守的很好,程太守和李太守他们很厉害。”   “他们皆是守城的好手,陛下如今缺的,是跟你舅舅一样能打得匈奴无还手之力的将领。”尚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定在霍去病身上。   冠军侯啊……   *   五月底,涉安侯于单就病死了,死于水土不服带来的急症。   尚谨听到于单死讯的时候,还在照顾蚕豆刚刚冒出来的花骨朵,想着抽个时间去打一口铁锅。   “陛下竟未让校尉去为于单诊治?”籍福是来汇报事务的,也十分奇怪。   “没那个必要。”他拿着一个葫芦瓢给蚕豆浇水,漫不经心地回答。   “于单是败者,即使握在大汉手中,也没有多余的用处。”   于单活着留在大汉也不过是让伊稚斜多烦心些罢了,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他又不是南越真番临屯那几个太子那样,还有机会送回去当王侯。”   如今真番王与临屯王已成了列侯。   而距离南越王逝世,还有好几年。   “匈奴人可能会接受一个曾经投降大汉的人重回匈奴,却不会接受一个曾经逃亡到大汉做了侯爵的单于。”   “何况没必要把他送回去,匈奴必须彻底赶走,做属国,不切实际。”   尚谨顺手拔了一株杂草,蚕豆花蕾期到开花期要格外注意杂草。   “这杂草,得拔除干净才行,不然影响我种地。”   籍福目光落在花骨朵上,这话确定是在说拔杂草而不是在说揍匈奴吗?   于单这一死,伊稚斜倒是安静了点。   但是吓得张骞又把呼延英都带到尚谨面前,让给呼延英都再诊治一番。   “明章。”呼延英都的汉语已经好了许多,与人交流问题不大,“我可有病?”   “并无。”尚谨摇摇头,呼延英都的身体十分康健。   张骞的儿子张锦也跟在一边,听他说母亲无事,跟着松了口气。   “谢谢医师。”小孩抬头望着尚谨,小声道谢。   尚谨对乖巧的小孩向来没有抵抗力,笑眯眯地摸了摸张锦的头,给他塞了一块糖。   张锦在匈奴没吃过饴糖,新奇不已,坐在尚谨身边与尚谨小声说话。   马蹄声传来,几人都对这声音敏感,都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原来是卫青带着霍去病来了,刚一下马,便引起了张锦的注意。   一看就是好马!好想试试啊!   张锦怕自己会因为不认识得罪人,趁着卫青和霍去病还没走近,小声问张骞:“阿父,他们是?”   他之前没参加筵席,因而不曾见过其他官吏。   “长平侯卫仲卿与他的外甥霍去病,一会儿记得问好。”张骞鼓励地拍拍张锦的头。   张锦却突然问:“是那个将军卫青吗?”   张骞点点头,还嘱咐:“不许直呼姓名,喊长平侯或者将军。”   谁知张锦一听是卫青,还没看清人长什么样,就疯狂摇头往张骞身后躲。   这时霍去病已经走到近前来了,疑惑地问:“我舅舅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他舅舅这样十全十美的人物,亲近还来不及呢!头一次见到吓得不敢见人的。   张锦更害怕了,他听说草原上的人卫青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真的不吃人吗?   呼延英都上前打圆场:“小孩子家,怕生也是有的。”   她是明白自己儿子为何害怕的。   等卫青走近一些,张锦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来,看清长相又飞快地缩回去。   他不满地抬头对张骞说:“阿父骗人,他不是长平侯,长平侯才不长这样。”   眼前的人长得好看,一点都不像他听说的卫青。   即使这样,他还记得张骞说不能直呼姓名。   卫青心里觉得好笑,故意问他:“那卫青是什么样?”   “那当然是……”张锦不拿卫青当作卫青,连胆子都大了几分,“呜呜!阿母!做什么呀!”   呼延英都眼疾手快捂住张锦的嘴,笑容中带着歉意。   张锦如今才八九岁,过往都是在匈奴长大,对卫青的印象大多来自匈奴人。   匈奴人眼中的卫青,那真是好可怕一个人,会把牛羊都抢走,只给匈奴人留一块光秃秃的草皮。   于是卫青被描述的和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样,已经到了止小儿夜啼的地步了。   在场的人基本猜到了张锦想说什么,不过卫青也不会计较这些,笑一笑也就揭过去了。   尚谨和张骞与卫青说起这边西域作物的种植情况,而霍去病百无聊赖,一抬眼发现张锦蠢蠢欲动地想去摸那两批好马。   他走到张锦身边,问道:“你喜欢这马?”   张锦犹豫着点点头。   “你想骑上去试试吗?”   张锦眼睛一亮:“嗯……”   “这是我和舅舅的马,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要是想骑,就不能说我舅舅的坏话,心里也不许想。”霍去病不允许别人说卫青坏话,“我舅舅是好人,你看他是不是和匈奴人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霍去病才不管匈奴人怎么想,反正他舅舅最好!   “好!”张锦用力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骏马的鬃毛,“你让我骑马,是好人。”   一看就是好人!竟然让他骑马诶!自从到长安,他好久没骑过马了。   霍去病是好人,那霍去病的舅舅也是好人。   小孩子的逻辑变得快,对卫青的印象就这样被霍去病扭转了。   尚谨他们也不操心,霍去病骑术好得很,张锦从小在匈奴,也不是第一次骑马,没什么可担心的。   等到张骞要离开时,张锦已经会对着卫青露出灿烂的笑容了。   “去病再见!”张锦恋恋不舍地跟霍去病告别。   卫青笑着打趣霍去病:“去病也会哄小孩子了啊?”   霍去病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说:“反正谁都不能说舅舅的坏话,想一下都不行。”   “你还挺霸道。”尚谨乐不可支。   *   深秋时节,蚕豆终于收获了。   蒜虽也收获了,但其中不少确实成色一般,但也有长得不错的,可以留作种子,来年早春就种。   香菜生命力极其顽强,长得也快,已经收了好几茬了。   尚谨直接熬了一锅肉汤,进献给刘彻,引得刘彻大加赞赏。   旱芹是两年生的植物,还在默默生长,但长势喜人。   反正也不能吃,大汉自己又有水芹,慢慢等着,以后拿来入药就是了。   至于葡萄,核桃和石榴,都还是幼年状态,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结果。   而且尚谨对果实已有预料,用种子种确实麻烦,尤其是葡萄和石榴,恐怕品状不会太好,反正是不可能达到后世那种状态的。   反正他已经教了如何照顾这些宝贝,他们汉人不至于连种地都学不会,也可以放心些了。   于是他心情愉快地回到了长安城里,开始自己的铁锅大业。   造铁锅的方法他还记得,找了考工室的官吏。   因为他之前造出来过不少东西,考工室还以为他又弄出来什么新的军队铁器了,都兴冲冲地围观。   于是他们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见证了“锅”的诞生。   “这……”考工室令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听说尚谨这些天泡在考工室,又造出来了新鲜东西,刘彻带着卫青和霍去病就往考工室那边去了。   一群人将锅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讨论。   “所以这能用来干什么?当容器?”刘彻不理解。   总不能是用来当盾牌吧。   “我知道我知道!炒蚕豆!”   霍去病虽不知道这是锅,但是他知道尚谨老念叨什么炒蚕豆,他看这容器就觉得是用来炒蚕豆的。   “我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去边关吗?陛下也许了。刚好子文带回来这许多东西也有所收获,所以我想自己下厨,宴请陛下,也当作是新年庆贺。”   眼瞧着就要到元朔四年了,届时他想去守着边关,既是学着守城,也是想减少边民伤亡。   还可以去看边地几郡的葡萄种的怎么样,别冬天给养死了。   亦可为元朔五年的大战做准备。   ————————   小霍:我们去骑马吧!明章你不无聊吗?   小谨:(发呆)好饿,好饿,蚕豆你什么时候长出来啊?   *   匈奴:卫青一张嘴可以吃一整头牛!   小张锦:!!!真的吗?   匈奴:卫青长得特别可怕,像是balabala   小张锦:QAQ阿父阿母救命!   卫青:……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小霍:不!谁都不许说我舅舅坏话!   *   咳咳,说好的加更,要等到明天了,今天写番外写上头了嘿嘿   *   感谢在2024-01-1019:15:31~2024-01-1122:13: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utterflyyy 30瓶;host 5瓶;苏合细2瓶;丹、Hey、卫挽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7]狂热信徒的造神:郭解:逃亡中,勿扰。   尚谨让侍从把铁锅送回家,跟着刘彻回了承明殿。   “陛下,似乎心情不好?”尚谨能确定不是因为他造了个铁锅的原因。   “君信与我说,郭解还没抓到。”刘彻有些烦躁。   张汤作为廷尉,是要定期汇总那些逃犯的案件现状。   他本来是想去看看尚谨的新鲜玩意儿缓一缓,结果现在提起来又难受了。   “连张廷尉的人都抓不到?”霍去病有些惊讶,张汤的本事谁人不知?   难怪之前陛下看完奏章就不开心了。   “郭解的名气那样大,一路上不知多少人与他行方便,抓不到也正常。”   虽然尚谨不太喜欢郭解,但不得不承认,郭解的吸引力快要比得上当年的季心了。   “哼,当时竟还想哄得仲卿替他说话,真是……”刘彻冷哼一声。   *   元朔二年时,刘彻下令全国财产超过三百万的富豪都要搬迁到茂陵附近。   郭解人脉极广,辗转求到了卫青这里。   卫青刚打了胜仗,封了侯爵,谁都知道刘彻对卫青极为看重,若是由卫青去说情,刘彻很有可能让郭解不必搬迁。   其实郭解有想过要不要求尚谨,毕竟比起卫青,尚谨更善交游,更容易接触,看起来也更好说话。   谁都说尚医师有一副慈善心肠的。   然而那时刘彻要派尚谨出使,尚谨自然就忙了起来,天天跟汉使们待在一起,推辞了各种社交活动。   其实以尚谨和卫青的关系,无论郭解求谁,另一个人都会知道。   长平侯府中,卫青得知郭解的请求,对此不置可否,只说自己为求慎重,要考虑一二,两日后再给答复。   接着转身就让霍去病把尚谨找来了。   “郭解?”尚谨虽有惊讶神色,其实也不是十分意外。   这在历史上有记载,发生也不奇怪。   “他家确实算不得必须搬到茂陵的富豪,觉得不公,也实属正常。”卫青自然清楚刘彻为什么要让郭解搬家,“可这是陛下决定的,我不会帮他,且得将此事告知陛下。”   “换做是我,我会帮他与陛下求情。”尚谨摇摇头。   “为何?”   外人都说尚谨过于慈心,卫青却知道尚谨绝不是无底线的滥好心。   “不仅是我,陛下知道了,一样会让你求情的。”   “陛下不会答应。”对卫青来说,这是没必要的事情,因为他知道刘彻不会同意。   尚谨神色凝重:“可我们都不想你被置于险境。”   “险境?”卫青一愣,这险境从何谈起?   *   刘彻怒不可遏,怎么还求到卫青这里来了?   郭解这不是害人吗!明知道自己跟个灾星似的还来招惹仲卿干嘛!   若不是尚谨有事,怕是一起求过来了。   卫青安抚道:“陛下莫气,不是大事。”   “陛下别生气啦,不答应他就是了。”霍去病跟着劝。   刘彻平息怒气,附和了尚谨的话:“不过明章说得对,得演一场戏。”   得了刘彻的话,卫青点头道:“我回去便应下此事。”   “他只是个游侠,不答应又能拿舅舅怎样?为什么这么担心?”霍去病眼里,卫青已是列侯,谁那么不开眼非要结仇?   “因为他们在造神啊。”尚谨语气平平,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话代表什么似的。   “造神?”刘彻对神仙很是敏感。   造什么神?人神?郭解也配?那不得是黄帝炎帝那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人神吗?   “自然不是真的成了神,是有些人很喜欢神化一个人,将其捧上神坛,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郭解目前便是这样的状态,即使郭解年轻时恶行累累,如今年长变得好些,便被另眼相看了。   “郭解就是游侠们捧出来的神,他们就像神的狂热信徒。”   就像朝廷总要打击淫祀,这种过于狂热的个人崇拜,不该出现在一个游侠身上。   尤其是这些信徒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百姓,而是一群有武力有武器的游侠。   “为了郭解的事情,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人放火。”   这都不是普通的追捧了,搞得跟邪.教似的。   “可人世间不会有神,造神的后果只会是那个被捧起来的人摔下神坛,为信徒所害。”   所谓粉丝行为,偶像买单,是差不多的道理。   那些人打着郭解的名头行事,为了郭解杀人,即使郭解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一样有罪。   何况郭解本身也不是好人。   郭解这种大游侠的存在,危害不比那些富可敌国的商人小。   他的存在是对汉律和治安的挑战。   “若是仲卿拒绝了郭解的求助,郭解如今为人还算稳当,但谁都不知道他的信徒敢不敢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出现过,问就是史书上有,连尚谨自己都经历过。   “万一那些人因为郭解迁居茂陵,而你没有帮助郭解,因此怨恨你,很可能会有人刺杀你。”   卫青神色一震,露出些惊讶神色来。郭解那些事他也是知道的,可从未想过只是拒绝一个请求就可能遭害。   “他们敢!”霍去病一听这种可能性,气得当场跳起来。   这群人有病吗?就算舅舅不帮郭解又怎么了!   尚谨冷哼一声,眼神逐渐多了几分冷然:“他们已经跟疯子没有两样了。”   上个世界,他还未见到游侠季心时,听别人提起,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毕竟史书上那么多人,季心也不过寥寥几句记载。   他多嘴问了几句,只说没听过这人,似是有点熟悉。   被一旁的季心狂热追随者听见了,立马一剑戳过来,扶苏安排给他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擒拿了那人。   不出片刻,上百人的护卫队将他们团团围住。   旁边的百姓也都纷纷吓得抱头鼠窜,还是他亮明身份才安抚了下来。   当时的廷尉气得七窍生烟,堂堂丞相竟然被当街刺杀,立刻要郡尉把那人和季心一起抓到大牢里。   结果在当地抓到好几十个自称季心的崇拜者,还是季心自己去了咸阳,要与他道歉,他才与季心相识。   季心为人恭谨,比郭解不知道温和多少,都还能有这么多离谱的追随者,更别说本来就算不了好人的郭解了,追随者只会更疯魔。   “侠以武犯禁,若让他们无限制的这样下去,那真是无法无天了。”   尚谨默默隐去前面那句“儒以文乱法”,他的思想一直是兼收百家的,平日里与汉朝皇帝治国理政的思想还是契合的。   不然他也不能一边跟河间王和董仲舒这样的儒学大家引为知己,一边跟张汤和义纵这样的法家酷吏打得火热。   不过这样不稀奇,大汉本身就是儒皮法骨,因儒学而得青眼的公孙弘还对张汤十分赞赏呢。   刘彻点点头,之所以表面上只说要那些富豪迁到茂陵,实际上把那些大游侠一起捎带上,正是因为他们坏了大汉的秩序。   “还好明章也是如此看这些游侠的。”刘彻看那些游侠不爽很久了。   大汉的游侠文化过于兴盛,能找到想法一样的人是真的不容易。   “我很喜欢侠。”尚谨叹了口气,想起以前看的武侠小说,“但不该是这样的侠。”   华夏人大抵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武侠情结的,但武侠之侠已脱离了游侠的恶面。   在尚谨看来,郭解虽算是个名留青史的游侠,却算不得真正的侠。   “我还以为明章会挺喜欢游侠的侠气。”霍去病觉得尚谨就很仗义,是有些侠气的。   “这侠气伴了太多的恶,我可不喜欢。”尚谨摇摇头,按法律规定,郭解和那些游侠不知道该死多少次了。   杀人,抢劫,铸造荚钱,盗掘坟墓,简直是在他雷点上蹦迪。   要是真有什么先祖之灵,他都快怀疑是不是许负在保佑郭解这个外孙了。   “我也不喜欢。”霍去病附和道。   一切对舅舅有负面影响的,他都不喜欢。   “怎么许负有这么个后代。”刘彻叹道。   但凡郭解不那么惹眼,他也不至于非要让郭解来长安。   这样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防止继续败坏社会风气。   “若是她知道自己后代长成这样……”尚谨没再说下去。   许负是在秦朝长大的,看到自己外孙变成法外狂徒,估计眉头能拧成麻花。   结果就是刘彻这下寻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让郭解迁居到茂陵了。   都能求到将军列侯身上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钱?   郭解终究不情不愿地到了长安,他才离开,他兄长的儿子就杀了轵县的杨县掾。   当时正是杨县掾提名迁徙郭解的,自此两家结仇。   杨家人也并未如何,毕竟郭解的声名太大,杨县掾也确实惹了众怒,只能咽下一口气,收敛孩子的尸骨。   事情到这里原本也就结束了,日后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谁知郭解到了长安又杀了杨县掾的父亲杨季主。   这下就是包子也忍不了了,两家真成了世仇。   于是杨家人去上书状告郭解,结果又被人给杀了。   状告的杨家人惨死在宫门前,这下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杀了个人了。   这明晃晃是对朝廷和律法的蔑视,刘彻怎么忍得了自己的权威受到践踏,当即命人捉拿郭解。   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如此行径,令人发指。   郭解这一年与长安豪杰多有来往,提前得了消息逃跑了。   刘彻心里恼火,竟还有人帮着逃跑。   没过多久,官吏追查郭解行踪,一路到临晋,查到了当地游侠籍少公身上,籍少公竟直接自杀,彻底断掉了郭解的线索。   于是刘彻愈发生气,他明明下令追捕了,还有人不顾汉律帮逃犯。   郭解断不能留,得让这些游侠知道,违反汉律的下场!   ————————   说实话读史书的时候,总觉得这群游侠跟黑she会一样,怪吓人的()   *   猪猪:(被气晕)   小谨:陛下!莫负!你看你外孙,托梦骂死他!   许莫负:来了来了,不让人省心的不肖子孙   *   今天还有一章加更,不过会比较晚,准备前往边地。   *   感谢在2024-01-1122:13:19~2024-01-1219:0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芓弋、九泽10瓶;上与浮云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8]追捕郭解(作收预收加更):小谨:可是陛下已经大赦天下了,你在跑什么?   “陛下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大汉的官吏又不是吃干饭的,不出一年,也就找到了。”   毕竟按史书记载,郭解死的时候,公孙弘还是御史大夫,而公孙弘在元朔五年就当丞相了。   “你不会知道他在哪吧?”刘彻想起尚谨总是喜欢预言,很多时候都很准。   “不知道,不过我想君信也能推断出大致方位。”尚谨摇摇头,史书都没写,他怎么可能知道?   但是完全能够推测,那些官吏不可能推测不出来。   “他最后的踪迹在临晋,恐怕已经出关中了。”   临晋县属于左内史。   “再往西是新设的郡县,离匈奴又近,没多少游侠能帮他,往东的可能性更大。”   刘彻点点头:“君信也是这么说,但愿早日抓到。”   “总会有他的消息,届时抓住他不是难事。”   不过这仍然没能把郭解怎么样,直到后来又一场大案。   *   河内郡,怀县。   义纵去年被提拔为河内郡都尉,河内郡豪强地主那真是数不胜数。   身为刘彻的“酷吏”,他自然要为刘彻除去隐患。   这些压榨百姓,为虎作伥的豪强地主,也是得收拾收拾了。   他行事激进,自然顾不得其他事情。   不出半年,河内郡的诸多豪强大族便被他举族诛杀。   由是得了个娴于杀戮的名号。   不过义纵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事情牵连不到身边的人。   阿姊如今有个国医的名号,常日陪着皇后,自无需他担心。   明章功绩累累,又是出名的神医,谁都不会蠢到惹一个能救命的医师,何况还有陛下护着。   至于张次公,那小子如今都是岸头侯了,以后继续跟着长平侯立功,也没人敢动手。   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牵挂。   要不是尚谨的嘱咐还记在心头,他会更加肆无忌惮。   对这些豪强,就是得狠,狠到让他们恐惧。   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地头蛇也得服服帖帖的。   何况人都死光了,自然没人报复他。   私下里陛下倒是对此十分满意,说是再过不久就调任他为某郡太守,这晋升的速度,任谁听了都得咋舌。   但是明日明章就要经过河内郡去代郡,不知道明章该如何想他。   他摩挲着那块昆山玉,盯着面前的纸张。   虽然沾了这么多血,但他已经很收敛了,要不是想着明章的话,他能杀的河内郡所有的豪族全都断子绝孙。   不过他今日得了个有趣的消息,想必能哄明章高兴,也让陛下宽心。   义纵早早等在了怀县驿站,将风尘仆仆的尚谨迎入怀县。   尚谨与义纵并肩走在县里,这里与尚谨前一次经过时已经大不一样。   至少曾经遇到的因欺男霸女而被他送进牢里的大族子弟,这一次是不可能见到了。   “明章,这一路治安可好?”义纵试探着问。   “很好。”尚谨这一路再次见证了义纵的威力,河内郡如今跟上党郡一样,治安好到了道不拾遗的地步。   原本因豪强大族而局势动荡的河内郡迅速稳定下来。   这也是刘彻任用酷吏的原因,简单粗暴,好用忠心。   “明章觉得我做的如何?”义纵追问。   “很好,只是怕你遭了报复。”   其实尚谨不大喜欢杀人,尤其是族诛。但是无法否认,这样做简便高效,比如唐末黄巢,直接把许多世家肉体消灭。   世家大族没了,普通人才能拥有更多上升的机会。   不过西汉的豪强大族还远远比不上后世那样,即使如此,这些豪强也够让人头疼的了。   “不必担心。”义纵见他并未多说什么,这才安心不少。   他可不怕报复,他要是没点手腕,早被河内郡的豪强给吃了。   他没来之前,那河内郡太守怂得要命,压根不敢惹那些大族。   如今却是时移世易了。   “我有个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尚谨好奇地问。   “我记得郭解已经逃亡一年了吧?”   “嗯,你有线索?!”猝不及防收到郭解的线索,他是没想到的。   史书上虽说郭解逃到过太原,但并未说过最后是在哪抓到郭解的。   早日抓到也好,如今都元朔四年了,也确实该抓到了。   但他没想到会是义纵最先拿到郭解的线索,或许是因为他先前给义纵写信说过此事。   “我知道你与陛下一直在操心这件事。”义纵见他高兴,于是也笑起来,“所以我让人留意打探了一下。”   如今义纵这个都尉在河内郡的威望比太守还高,他要查什么人的消息,绝对没人敢藏着掖着。   河内郡的游侠更是被他压得畏畏缩缩,至于报复义纵?   那实在不好意思,义纵对这些游侠的事情熟悉得很,武力更是没的说。   敢当街杀人?他可以帮被杀之人的家属即刻法办游侠,怎么不算游侠们最喜欢的快意恩仇呢?   敢挖人坟墓?这样损阴德的事情也干,那就等着被人家的后人痛扁一顿进大牢吧。   敢刺杀他?得手是不可能得手的。   他向来知道该如何叫人恐惧。   故而河内郡的游侠有什么郭解的消息,根本没人敢隐藏,就怕被义纵查出来之后弄个窝藏逃犯之罪。   “他在上党郡。”   “上党郡?!”   上党郡在河内郡北边,与河内郡相邻,再往北就是代国,或者说太原。   郭解确实有可能在上党郡。   “刚好今日跑了一个犯人,逃往了北边,我要去追捕,已经知会了上党郡的人,明章要不要一起去。”   尚谨点点头,还挺巧的,要不是知道义纵不可能放过逃犯,他都要以为这逃犯是故意放出来找借口的。   “但是就我们去?你这消息还未跟负责追捕郭解的官吏说吧?”   刘彻曾让各郡负责追捕犯人的官吏都留心此案,义纵管这事也不算越权,能抓住自然是大功一件。   但是长安派来追捕郭解的人应该也在这附近几郡。   “我昨日就上书陛下了,追捕郭解的人离得比我们远,我们追捕犯人顺便抓住郭解,很合理吧?抓住了交给他们就是。”   要是时间拖久了,郭解很可能会逃到别的地方。   虽说他已经让人盯着,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明章且信我。”   追捕,他是专业的。   至于河内郡那个逃犯,逃出去没多久他就另外安排了一队人马追击。   再说了,郭解都已经无罪了,不至于癫狂到要杀了他们。   *   上党郡,屯留县。   义纵当初在上党郡当长子县令,余威犹在,加之早知会了上党郡太守,在上党郡更是如鱼得水。   屯留县离郡治长子县不算远,再往东是壶口关。   义纵声势浩大地带着人到了屯留县。   “不会打草惊蛇吗?”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整个屯留县外围,都已经派了人了,他要是耐不住性子出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假使他还是个县令,自然没这个本事,但如今他是一郡都尉,带着大批人马追捕逃犯并不难。   何况上党郡都尉也会配合他的行动。   郭解早知籍少公因为帮他死了,听说不知为什么屯留县来了一群追捕逃犯的官吏,为了不祸及屯留县帮他的游侠,选择了离开藏身之所。   等那游侠回来,郭解已经不在他家里了。   他出门抓住一个老者,问外面那些官吏是何人。   “诶呦!说是从河内郡来的,正在追捕逃犯。”那老者吓了一跳,赶忙跟他说,“好像是河内郡都尉,似乎已经抓到那逃犯了。”   游侠心中一紧,该不会是郭解吧?   等他出去找人时,便听得大街上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我们县里竟然有逃犯。”   “是啊,听说是从长安那边逃过来的,还好没伤到我们。”   “刚刚可刺激了,跟讲故事似的。”   “义都尉一拍手,呼啦啦窜出来一堆人,把那逃犯给抓住了。”   “你还别说,那逃犯可怕得很,竟然要跟那些官吏动手,胆子真大。”   “胆子不大怎么敢做逃犯。”   “哎,义都尉身边那官真好,逃犯被抓住,挣扎的时候砸坏了摊子,还给赔钱呢。”   “要不人家当官呢?”   游侠将经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最后把矛头对准了尚谨和义纵。   他却没听到那些人后面的话。   “哎,不过义校尉真聪明,说陛下大赦天下了,那逃犯立马就安分多了。”   入了夜,义纵带着人看管郭解,尚谨则留在驿站。   黑暗之中,一个黑影打开了窗户,刚从窗户爬进去一个脑袋,刺骨的寒意从脖颈直冲天灵盖。   刚巧的是,腿上立刻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他痛呼一声,手一松,从窗户滑了下去。   结果刚好又被尚谨的刀刃划出一道伤口。   “校尉!校尉无事吧?”是义纵安排来守护尚谨的小吏,“我们已将贼人抓起来了。”   “无事。”尚谨闻到了血腥气。   他从门口绕到窗外,便看见一个腿上受伤的人,身边围了一圈小吏。   “你是为郭解而来?去错地方了?”   真要是救郭解,应该去找义纵才对。   怎么想不开刺杀他的?刺杀之前不知道查查身份吗?刘彻给他的卫队可都是精锐。   鬼知道他经历过多少刺杀,这都是家常便饭了。   游侠大骂道:“哼!杀的就是你这样的狗官。”   尚谨身后跟着的护卫立刻瞪着那游侠,他们家校尉要是狗官,这天下就没有好官了。   “噗?”尚谨反而笑起来,“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骂我。”   “你以为,我们把郭解抓回去,是我们害得他要被治罪?”   那游侠依旧对尚谨怒目而视。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蠢人。”尚谨难得说这样刻薄的话,“真正害死他的,只会是他自己,还有你们这些追随者。”   义纵这时带着人匆匆赶来,站定在尚谨身侧,接着尚谨的话说:“你可知,元朔三年时,陛下已经大赦天下。”   事实如此,历史上,郭解被抓回去,也并未被治罪,因为在他被抓之前,刘彻大赦天下,他自然无罪。   然而最后郭解还是死了,因那些追捧他的人而死。   尚谨点点头:“郭解杀人也好,他的侄子杀人也好,他的追随者杀人也好,他们的罪行都已经被赦免,我们抓他回去,只是要查清这一系列事情的真相。”   他都不知道郭解到底在逃什么,大赦天下的时候没人通知郭解吗?   总不能是因为被抓住太丢面吧?   “你可知我是谁?我俸禄两千石,你为了郭解刺杀我,这罪名,郭解身上也得担着。”   其实按律法来说,确实与郭解无关。但是他因为郭解被刺杀,猪猪陛下不更记恨郭解才怪。   游侠脑子一空,是他害了郭解?   游侠赶忙喊道:“与郭解无关!是我刺杀你!”   “确实,罪责在你,郭解自然无恙,可是你以为这样就无事了吗?”尚谨冷冷地盯着他们。   “什么?”游侠一愣。   “这一次是你刺杀我,当场被抓住,还可以说此事与郭解无关。下一次旁的人为了郭解杀人,郭解可不知道是谁杀的,到那时候,他必死无疑。”   “从来不是我们这些执行律法的官吏害了你们这些游侠,是你们自己妄自尊大,藐视律法,自己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尚谨身后站着的,皆是为查案忙碌奔波的大小官吏,他们这些官吏里,虽也有坏人,可大多数人只是兢兢业业执法,还要面临被豪强游侠杀死的风险。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们是什么东西,遇到黄豆大点事就杀了别人,弄得人心惶惶,也配称侠?!”   “真是侮辱侠这个字。”   *   正在代国追捕郭解的官吏匆匆赶来上党郡,交接完后各自拜别。   尚谨也继续前往代郡。   「元朔四年,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数千人。」   代郡即使只是破了个口子,匈奴便会直入定襄郡与上郡。   他偏要守住代郡。   ————————   这是昨天说好的加更,啊啊啊啊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我有罪orz   今晚的更新才是今天的。   *   猪猪:(越想越气)我都大赦天下了,为什么还要跑?   小谨:(鄙视)你这刺杀太拉了,用不用我教教你?   义纵:6,游侠不长脑子吗?来刺杀官吏。哦,你们之前也这么干过,没事了。   *   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其赦天下。”——《汉书》   *   感谢在2024-01-1219:02:23~2024-01-1310:0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20瓶;墨笔还魂、祁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9]守代地:百姓在我们身后,不可退。   代郡太守共友与几个都尉都聚在桑乾县,这样的日子也很少,也就是如今春天,匈奴人不算太凶残。   不然他们都得在各自的辖地部署防御。   尚谨将纸张递给都尉们,谈起医药状况:“最新一批的药草已经到代国了,预计五日内到桑乾县,这是分发给各县及各个军营关卡的数目。”   这是这次会面的最后一项事务。   都尉们传阅完,并无异议。   尚谨统筹安排的能力很强,已经算是很公平,也考虑了各地不同,再挑刺他们几个都尉就得争抢起来了。   “尚校尉做事,我们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共友亦是点点头:“真没想到明章会先来代郡。”   尚谨来边关倒是不奇怪,但是率先来代郡还是少的,不知为何,尚谨似乎对雁门郡和上郡十分偏爱。   据说是很崇拜赵国名将李牧和秦朝名将蒙恬,这也不奇怪,他们这些守边关的都很崇拜这两人,提起来还得连带着骂一句赵王迁和赵高胡亥。   “代郡与上谷郡都种着西域来的蒲桃,我自然格外上心。”尚谨还在思索怎么阻挡匈奴进攻,“且入夏之后,保不齐匈奴人又要来侵犯边关,我十分忧心,故而早往代郡。”   “哎,去年还得多谢明章提醒,否则还不知会如何……”共友能感觉到那些匈奴人有一股子冲着他来的意思。   若是他真的死了,陛下一时间调派新的太守来,还不知今年会守的如何。   “当时刚好听于单说起匈奴视你为眼中钉,才想着与你说。”尚谨默默把于单拖出来当挡箭牌,反正于单死了,不能跳出来说他说的假话,“听到季和受伤时,十分担心,好在未出事。”   “有明章在,我自然好得快些。”共友笑得愈发开心,“明章这些日子要去长城各烽燧吗?”   “嗯,以往也是如此。”   “那可要再当心些了,我从军中为校尉再挑选些兵卒保护校尉吧。”中部都尉辖地在代郡北部,十分担心尚谨的安危。   说实话,他们恨不得尚谨跟真的领兵的校尉一样,去哪都带着上千人,这样就算遇到匈奴人,也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我也可以出一队人。”东部都尉一瞧中部都尉这么说,立马也要有所表示。   “我不出是不是不合群,那我也……”西部都尉慢吞吞地说。   怎么说呢,突然想起了陛下。   尚校尉大约不知道,以前尚校尉每到边境一郡,陛下就找上那一郡的郡都尉,耳提面命让郡都尉保护好他。   “狡诈,这样亲近校尉的?”郡都尉撇撇嘴,怎么一个个的比他还积极,“我先出一队。”   “你们加起来,四队,都二百个人了。”   若是代郡设有北部都尉和南部都尉,估计一共能给他凑出三百人了。   “陛下还给我派了一队,再添点都成一曲了。”   “那我再……”最开始提出安排护卫的中部都尉刚要说话,被太守抡了一眼,“咳咳,不是。”   “我是去烽燧,又不是出塞了,不必如此忧心。”   【宿主,真的假的,你不出塞?】   「其实我挺想去察汗淖的,但是我怕中部都尉知道了晕过去。」   中部都尉驻守且如县,是几个部都尉里兵力最多的。   且如县北部就是察汗淖,那可不在长城里。   虽说归且如县管,但是那里基本没有什么居民。且如县的长城从青羊沟到南槽碾,离察汗淖还有上百里路。   他要是跑到那里,确实能更好的阻击匈奴,毕竟算是代郡最前沿了。   前提是,他有兵权。   他需要用中部都尉的军队防守,自然不能跑到那么远,那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   重点是,要将附近的兵力稍微聚集。代郡边防兵统共不过万余人,分散在代郡前线各地。   西部都尉翻了个白眼:“这几年代郡不安生,那个左贤王,真是招人厌,不就是长平侯掀了他家茏城吗?”   东部都尉认同地说:“就是,这么多年他在边关为非作歹,我们就是去他家逛了一圈,至于吗?”   “等着哪天长平侯带着我们打过去,非得把他的头砍下来当蹴鞠踢不可。”中部都尉热衷于军中的锻炼活动蹴鞠。   尚谨笑道:“那天不会远的。”   “想想也是,有长平侯在,总有那天的。”   *   春夏之交,尚谨已经开始逐步部署了。   他不确定匈奴会进攻哪个关隘,但是匈奴如果入侵代郡,代郡是狭长的,大约是从且如县某个关隘入侵。   而上郡在定襄郡以南,只要定襄郡不破,上郡自然无碍。   定襄郡很小,北部也只有武要一县,沿着阴山的关隘主要在灰腾梁上。   去年许昌和申颖把张骞迎回来,刘彻很是高兴,各有赏赐。   许昌借此升任关都尉,调任地正在定襄郡武要县。   他若是传信许昌,要许昌加强警戒,许昌定会听从。   而他跟代郡的都尉们虽然关系好,但是到不了许昌的地步。   这也是他选择来代郡而不是先去定襄郡的原因。   简单来说就是,定襄郡有自己人。   按这几年匈奴入侵的时间来看,夏日进攻多在四月。   他严重怀疑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五月时匈奴要去龙城祭天,一开始准备祭祀,就会想到之前卫青茏城大捷,咽不下这口气才来打大汉。   左贤王每年都要破防一次。   自从入夏,他基本上长在且如县这一带了,守株待兔嘛,有时候还是有用的。   当然,他根本不知道对面会来多少人,能杀掠千人,绝不会少。   不能单纯指望他这几百人挡住,代郡的郡都尉和中部都尉天天看着他跟看着眼珠子似的。   加上且如县离雁门郡也很近,连带着雁门的东部都尉都时不时在附近绕一圈。   对此,尚谨乐见其成,熬过这个月,他立马走人。   细犬吃了一口尚谨身边的狗尾巴草,入口是甘甜中带些涩意的草香。   「好吃吗?」   【好吃。】   【宿主你要凭一己之身弄得雁门郡和代郡保持最高警惕吗?】   以尚谨在边境的威望与人心,他待在这里,自然要让那些兵卒提心吊胆,怕他哪天就被匈奴掳走了。   一旦匈奴人进攻代郡,谁都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中部都尉这些天心脏都不太好了,夜里做噩梦梦到尚谨被匈奴抓走,因为尚谨宁死不从被匈奴单于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倒不是,只是守株待兔罢了。」   尚谨掬了一捧河水,看着流水顺着指缝滑落。   系统面板上,是他曾经获得的称号。   他的视线落在【战国名将?徒】上,如今也轮到他来守边关了。   「走了,去长城。」   *   日头当中,烽火骤起,积薪冲霄。   尚谨抬首望向西北方向,二烽火,二积薪,至少有五百人入塞。   “阑夜!”尚谨扔掉了手里的枸杞枝条,条状披针形的叶子散落在地。   系统明白他的意思,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护卫只以为是细犬奔了出去,却不知当细犬远离视野的一瞬间,速度骤然提升,仿佛不知疲倦。   它将猎犬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堪比匈奴最好的战马,前往最初燃起烽火的关隘,为尚谨探听消息。   “走。”尚谨翻身上马。   他最近一直停驻在且如县中部的亭障附近,说是发现了山上有野枸杞变种,弄起了扦插,其实就是在等待匈奴到来。   且如县多山,地形格外复杂,他果然更喜欢山地地形。   他打的是时间差,在山地上高处伏击匈奴。   「系统。」   【匈奴人已经开始进攻要塞。】   细犬匍匐在山林间,圆圆的耳朵不时抖动着,长城之上,声嘶力竭的呐喊声格外明显。   【宿主,他们守不住的。】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不是每一次都和当年一样幸运,匈奴人会刚好进攻他所在的亭障,而他能够吓退匈奴人。   尚谨早已摸清了这一带的地形,即使山路崎岖,他却能尽可能寻找平直的路。   路上偶尔可以看到不少聚落,看到烽火的人们正在混乱地往南跑。   即将登顶一座山峰,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关隘戍守兵卒七人,已经全部战死,匈奴人战损八十余人,不足八百了。这群坏东西开始挖掘长城薄弱城墙了。】   尚谨的声音已经哑了,盯着远处只余一缕亭上烽。   “我看到了,薪火……断了。”   虏守亭障,不得燔薪。   最后一个守卒会尽可能在死前会灭掉积薪之火。   尚谨深吸一口气,从马背上下来。   “很近了,将马匹留在这里,带上兵器,翻山,北面山坡更陡,树林茂密,可在这一带散开。”   从那座亭障下山,必然会走这条小河谷,否则只能带着马攀山。   而且汉人常常沿河谷而居,匈奴人也知道这点,不会选择翻山越岭。   “在河谷两侧山坡埋伏。”尚谨部署这二百五十人分散在河谷两侧,“我们的身后便是代郡百姓,拖住他们的脚步,中部都尉,很快会来。”   【宿主,他们已进入河谷。】   「好,你带着我给你的竹片去沿路去寻中部都尉。」   山林之中,猎犬的速度远远胜过马匹,它可以直接翻山而行,直奔中部都尉前来支援会经过的路线。   接近千人的行进声音在河谷中回荡,愈发近了。   尚谨再次取出那把弩,其余护卫多用臂张弩。   这么长时间,他大约琢磨出这弩是怎么做的,也试着做出来了,但复原的比不上这把弩,不知道扶苏他们偷偷用了什么黑科技。   但是影响不大,本来大汉的弓弩都很强了,他把这个做出来,只是启发科技的契机。   以后主打马战,这个蹶张弩在与匈奴的战争中起到的作用不会很大,但很适合守城或者两军对垒。   匈奴人刚刚顺着蜿蜒的河流拐了个弯,进入了尚谨的视野。   崎岖的地势与狭窄的河谷减缓了他们的速度,居高临下的视野让尚谨能更好地调整弩的角度。   尚谨的箭破空而出,擒贼先擒王,一箭贯穿领头的匈奴人的头颅,又一箭钉死在马匹身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河流。   他们带的箭已经尽量多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尚谨这样的射艺。   但是匈奴人在下,同等的距离,再加上草木遮掩,射艺再好也难以匹敌汉人。   即使如此,尚谨这一方也有伤亡,不时能听到痛呼与倒地声。   【宿主!找到中部都尉了!坚持住!】   「嗯……」   尚谨捂着右臂,他收起蹶张弩后,不得不换弩,往山下行走。   距离拉近后,受伤的概率也更大了。   不过只能算是轻微伤,痛觉还不足以影响他射箭。   匈奴人不敢骑着马上山,更不敢下马上山与汉军拼斗。   以他们的算法,这么多箭,按汉军配箭数量,恐怕在三百人以上了。   打近身战,汉军是真的可以一挑五。   他们本就在长城损失了不少人,现下又多有死伤,伤亡已超过五分之一,军心逐渐崩溃。   但匈奴人胜在有马,打不过可以跑,他们不敢再深入山地,只敢原路返回。   “跑?真以为你们能跑?都别想走!”   沿河谷前进,东部都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顺山坡而上,他多的是办法弄死匈奴人。   沿河谷往北逃,是回不到塞外了。   ————————   昨晚连刷新三个小时才看到成绩(瘫)还好考得不错(开心)   正在赶制下一章   这一章给评论的小天使发小红包!   *   我是大菜鸡呜呜呜QAQ,打仗好难写,如果有奇怪的地方那我只能orz   而且写着心里难受,总是要死人的。   这次绝对让匈奴人有来无回。   下一次会让小谨跟着舅舅打仗,毕竟后面几个世界,不会打仗难以存活()懂得都懂   *   关于观影体番外,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这个番外会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绝对管好,会分很多章。   坏消息:秦看汉,两千字之后才进入观影,前两千字从韩信视角的第三代皇帝时期展开,大家会看到辅政大臣韩信,带了点最后的故事,有点点刀()这回韩信真的长寿(你们懂我写了啥吧orz我有罪)   再一个好消息:会把这两千字跟后面的分开,标题会预警,不想看的可以跳过,不影响阅读观影内容   *   且如县是现在的河北尚义县。   被杀的代郡太守真的叫共友,不过字季和是自己编的。   *   感谢在2024-01-1310:05:13~2024-01-1420:0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黛川64瓶;云裳20瓶;马自达从不刹车3瓶;-3-2瓶;starlight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0]有来无回(捉虫):说了是轻微伤!   长安。   刘彻原本在处理江都王刘非的丧事相关事宜。   江都王刘非一走,江都国已不成气候。   他要把董仲舒调走,不得不说,劝人,董仲舒是有一套的。   胶西王让他头疼得很,这货跟赵王刘彭祖虽不是同母,但那是真的像。   两人同一个爱好,天天搁那儿折腾二千石的官,手段还如出一辙。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赵王表面更光鲜亮丽,而且没什么男女偏好,而胶西王因为不能人道性格怪异,更喜男色。   结果胶西王被自己喜欢的男子给戴了双层绿帽子,气得把那男子一家子都杀了,闹得沸沸扬扬。   其实这都算不了什么了,毕竟诸王的离谱事情多了去了。只是老给他惹麻烦就不好了。   这么一说,他把仲卿的生父派去做赵王的相国,赵王似乎因为仲卿这个长平侯有所顾忌,并未下重手,要不把郑季送去胶西国吧。   刘彻正思考董仲舒能不能让胶西王少作妖,便听到有边境军情。   卫青捧着记录军情的纸张,匆匆走入承明殿,面露担忧:“代郡军情,白日匈奴五百人以上攻入代郡,已破长城。”   “什么!”刘彻刚刚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就碎了,这会儿谁还管胶西王和郑季。   刘彻拿过纸张,扫了一遍,问道:“明章可有消息?”   “暂无。”卫青摇摇头。   他们待在长安,只知道尚谨待在边关附近,可代郡的形状放在那,匈奴人破亭障而入,很可能碰上尚谨。   这是第一时间的情报,由烽火传递,根本不可能得知尚谨的状况。   “让他们速来承明殿。”刘彻突然起身,走向承明殿角落的沙盘。   那里添了北部边郡和西域的沙盘。   代郡的高山就在眼前,却不能知晓战况,更无法得到尚谨的确切消息。   夜里,新的军情传来。   “代郡军情,匈奴已毕。”   匈奴进攻完了?怎么还是没有更详细的战报来长安,刘彻愈发头疼。   又等到深夜,却得来另一郡的战报。   “定襄郡军情,夜间匈奴五百人以上攻定襄郡,未破关。”   君臣几人都松了口气,险些以为定襄郡也被攻破了。   五百人以上都没攻破?这守关的兵卒可以啊!   未央宫的宫灯彻夜亮着,却逐渐一片死寂。   唯有军情来时,才会有人声。   沙盘被搬到了殿中,他们盯着沙盘,十分忧心代郡。   霍去病坐在角落,完全没有睡觉的心思,他看这几天是不用睡了,现在恨不得飞到代郡去确认尚谨的情况。   直到第二日夜里,代郡才有更详细的战报送来长安。   “匈奴进攻代郡共八百七十二人,除俘虏三百四十二人外,全歼???”刘彻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递给一旁的卫青。   殿中之人皆是一震,剩下的全死了?怎么好像看不懂战事走向了?   卫青继续念着战报,却更加心惊肉跳:“亭障守卒七人战死,杀八十三人。”   “匈奴人凿破长城二洞,下山沿河谷前进,太医校尉尚明章领卫队二百五十人于庙沟设伏,匈奴人欲原路逃亡,尚明章率人追击。”   “此间获首,总计一百一十一人……”   刘彻一愣,又把战报给从卫青手里要了过来:“仲卿,让我看看。”   刚刚怀疑眼睛出问题了,现在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雁门郡东部都尉命人领一曲沿长城入代郡,守长城缺口,阻击匈奴。”   “代郡中部都尉亦至,共获首三百三十六人。其余皆为俘虏,或有自杀者。”刘彻现在又高兴又怀疑自己眼睛还是有问题。   “那我军伤亡呢?”李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   卫青刚刚已将军情记下,流利地复述:“太医校尉及其卫队死伤共二十三人,雁门郡及代郡支援兵卒死伤共三十二人。具体是死是伤还不能确定,太医校尉还在救治。”   毕竟是匈奴人突袭,这个双方伤亡比例,真的足够惊人。   霍去病惊叹不已,但是转而发现了问题。   什么叫及其?!   “明章受伤了?”霍去病抿着唇。   刘彻摆摆手:“说是轻微伤……”   打仗嘛,有点伤很正常,没有大碍就好,凭明章的医术,轻微小伤还不是手拿把掐。   在座的人刚松了口气,卫青又接了新的战报,顿时脸色不好看了。   “据送消息的人传话,兵卒们都说太医校尉力战不退,右臂被匈奴人的箭射中,但是太医校尉坚持继续射箭,带兵追击。”卫青的眉毛已经要拧成麻花了。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箭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明章不会不知道。   “射什么射!追什么追!”刘彻眼皮一跳,“这叫轻微伤?还继续射箭骑马,不怕他胳膊废了是吧?”   其他人也不知作什么反应,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惜命了……   还是说尚谨的医术好到很自信能够治好自己?   一想起上一份战报里说什么,刘彻立刻又心疼又骂:“还给别人治伤,自己右臂都受伤了!”   卫青默默补了一句:“之后明章也会将他的战报再写与陛下。”   “写什么写!叫他口述,让别人给他写。”刘彻心里的尚谨现在已经该躺在榻上起不来了。   之前明章跟着仲卿打仗,仲卿都是好好护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伤?   该死的匈奴人!   卫青摇摇头,以他对尚谨的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明章喜欢亲力亲为,他两只手都会写字。”   刘彻一噎,话题便转到太医令身上。   “那也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立马派人去看看他的伤!把最好的药送去代郡军营,给那些受伤的兵卒用。”   “是。”太医令虽然应答,但心里认为尚谨压根不会用那些医师,肯定把医师弄去给兵卒诊治。   他们家名医根本不需要其他医师帮忙治病。   但是多些医师也可以减轻医治压力,免得尚谨劳心劳神。   “还有那些守卒……哎……”刘彻长叹一口气,“让郡都尉好好抚慰他们的亲人。”   霍去病在一旁沉默良久,提出了一个问题:“雁门郡的东部都尉,怎么跑到且如县去的?”   他理解这两个县离得近,但是这个速度,确定东部都尉不是直接待在且如县旁边不远?   卫青对此本也有疑问但是推测出十之八九:“明章这些时日在且如县西南方向发现了新的枸杞,说是异种,刚好是四月,适合扦插,于是一直待在山上。”   这还是尚谨上一封信里说的。   “雁门郡东部都尉与他关系好,加上陛下有所关照,东部都尉常往且如县与雁门郡接壤的地方巡视,以防匈奴入侵,对明章不利。”   “此次匈奴从且如县西部侵入,烽火刚燃起来,东部都尉应是刚好在且如县附近,就派军侯去且如县支援了。”   “那军侯到了,立马让人把长城上的洞守起来。”   没了缺口,匈奴人现挖一个也来不及,便如瓮中之鳖。   “明章埋伏时应是把马匹留在南坡,以防被匈奴人发现踪迹。故而追击时要先去南坡骑马,追的有些慢了,但仍旧追上了跑得慢的匈奴人。”   “而后代郡中部都尉赶到,三方合力围剿,匈奴很快投降了。”   不久后,定襄郡的战报再次传来。   “定襄郡那边,是因为白日里代郡出了事,定襄郡东部都尉立刻带着人守在了定襄郡各个亭障。”卫青觉得这人很实诚,竟还把这些说出来,而不是揽起功劳。   此后的战报一封比一封详细,他们也更加安心。   *   代郡。   “校尉,校尉……”   尚谨睡眼惺忪,瞧见是自己的护卫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调侃道:“我还没死呢?你就哭起来了?”   “喊不醒校尉,所以担心。”护卫刚刚吓得学着尚谨之前那样给尚谨把脉。   “只是睡得深了些。”尚谨安慰道,“我的战报可送去了?”   “嗯,已经送出且如县了,是加急的,想必要不了多久,陛下就能收到。”   【宿主,你要不想想,怎么解释你的轻微伤?】   系统当时在给中部都尉递竹片,注意力不在尚谨身上,听到轻微伤还没什么感觉。   结果一打开系统面板就发现尚谨的轻微伤等于不怎么疼等于不影响左撇子拿刀砍匈奴等于被箭射中。   「怎么不算呢?不是很疼,确实不怎么影响我射箭。」   精度还是有影响的,但那时候匈奴都快被打崩了。   「至少当时确实没影响。」   现在还是有点疼,他要是能跟关羽一样刮骨疗毒都忍得了就好了。   「而且多一个人能打是一个人,我当时不继续打,谁知道会不会出变数?」   他突然想起上个世界,王翦与李牧对他如出一辙的评价。   【谨这孩子,还是不要上战场的好,他见不得血,那会毁了他的。】   那时候他确实见不得血,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成长起来。   虽然比不上王翦李牧这样的名将,却也尽力做到最好了。   *   不多时日,刘彻的回信就来了。   代郡太守共友踏进尚谨院落中,只见尚谨还真把山上的野枸杞给移植过来了。   尚谨躺在枸杞边上,无所事事地放空大脑。   病假真好啊。   “明章!陛下的信。”   尚谨伸出左手接过,道了声谢。   “还有,我听说陛下要升你!”共友很是激动。   以前从没在匈奴的突袭里获得这么大的战果,真是给代郡长脸!   这可是“全歼”!简直让他想起了李牧打东胡。   尚谨并不意外,平静地应了声:“嗯。”   升爵位?他之前是第十六级的大上造,如今再升,升到第十七级驷车庶长还是第十八级大庶长?   真的是离侯越来越近了。   “关内侯尚明章——”共友拉长了声音兴奋地说。   尚谨一愣,他这算是又飞升了?   ————————   系统:(衔着竹片)好耶!宿主!找到中部都尉了!   小谨:(砍断箭杆)嗯,我受了点轻微伤,先继续揍匈奴了,你尽快回来。   匈奴:好可怕一人,怎么中箭了还追啊!   系统:(看向面板)好,我马上回……???宿主!你胳膊!你痛觉失灵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你管这叫轻微伤???不怕死是吧?   韩非:他确实敢拼命(指出使赵国救李牧)   小谨:我觉得我是稳重的。   扶苏&王离:你在说什么?   *   感谢在2024-01-1420:03:52~2024-01-1423:4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芓弋10瓶;渊3瓶;马自达从不刹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1]教训:小谨:QAQ   “关内侯……”尚谨疑惑地问,“无人异议?”   虽然确实赢得漂亮,打了匈奴的脸,但是根本当不得升到关内侯吧?   “这朝中哪有人会挡明章你的路呢?”共友摇头道,“且苍海郡那边还有一份你的功劳。”   尚谨展开了信,共友见他动作利索,放心不少。   “还好你似乎并未受伤处影响。”   “我惯用左手的。”尚谨两只手用起来都没什么大区别。   他一目十行,随即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   “陛下要我养好了伤速回长安。”他执行力向来强,“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   共友连忙拦住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啊?等等……你好了?”   “我回去有事要做,这伤不碍事。”   自从这场伏击成功之后,他那个称号终于点亮了。   【战国四大名将*祝福:你因战争所受的伤会加快痊愈速度。】   虽然痊愈速度没有提升得特别离谱,但确实能感觉到有所不同。   说实话,他想把这称号安到霍去病头上,他可以受伤,但霍去病不能早死。   按系统的话说,这是因为他遇到的这两位战国名将,都很长寿,对他的祝福也是希望能平平安安。   所以这个称号的功能既不是什么增强对敌人的威慑力,也不是增加武力,更不是提升统帅能力,而是活得久。   所谓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真的不碍事吗?”共友真不是不信他的医术,可是这才过去半个月,怎么可能养好了?   “只是坐马车,又不是骑马,无事。”他一旦卷起来是这样的,一边养伤一边赶路又不是没经历过。   *   “真的无事?”义纵执意要看尚谨的伤口。   尚谨拗不过他,无奈地将袖口卷起,小臂上用布条缠着。   “还疼吗?”义纵也不敢碰,怕加重尚谨的伤势。   “不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不怕疼。”尚谨受过的伤多了去了,疼痛阈值变得很高。   见他不似说假话,义纵点点头,又问他:“你这段时间赶路,在这里休息一日吧,总不能日日都歇在马车上吧?”   “不,不想休息,你陪我去个地方吧,权当送我回长安。”   他一旦卷起来完全停不下来。   “何地?”   “轵县。”尚谨笑道。   “你果然消息灵通,长安那边的官吏是要来了,不过接待他们是太守安排的人,你要去见他们?”   “君衡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尚谨返回长安本也要一路向西,会经过轵县,“我是刚好要经过,干脆顺手救条人命,也免得你生气。”   义纵蹙眉道:“生气什么?那群游侠还敢放肆?”   他下手还不够重吗?   “说不定呢?”尚谨摇摇头,那可真是镇不住的,非要刘彻下狠手,才能杜绝游侠邪风。   轵县也属于河内郡,在郡治怀县西方,与河东郡相邻。   从怀县沿沁水一路向西,经州县和野王县,南渡沇水到波县,再向西南便到了郭解的故乡轵县。   尚谨本是想阻止郭解的门客杀了那儒生的,结果刚到轵县,就听说查办郭解案件的官吏已经到了。   他与义纵刚到了地方,就听到那陪侍的儒生祸从口出。   “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   尚谨叹了口气,朝义纵问:“糟了,这下可怎么好?”   “简单。”义纵杀机已现,冷声道,“郭解蓄养门客,作奸犯科,一律入怀县大狱。”   不想让郭解的门客对那儒生动手,那就直接把郭解和郭解的门客全都抓起来,这儒生自然也就安全了。   “不可。游侠与豪强不同,一旦你这么做,那可真是暗处皆敌了,他们不是良善之辈。”尚谨头疼得很。   “明章说的好像我是良善之辈似的。”义纵嗤笑一声,因着尚谨的缘故,才说,“那便不要去管,我先让人保护那儒生,至于最后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只是陛下要郭解死,这难道不是一个契机吗?”   尚谨知道郭解的死是注定的,不是这个门客,也会是那个门客。   “会有不需要牺牲无辜之人的方法。”   儒生姓于,尚且不知自己一句话招惹了多可怕的人。   郭解的门客与于儒生不欢而散,门客走出门来时气呼呼的,眼瞧着是要去跟郭解的追随者们狠狠告状,只是分了一个眼神给殿外等候的卫青和尚谨。   而于儒生亦是不满,儒生多讲仁义道德,郭解根本就是个反面例子,且不说有没有仁义道德,甚至还违法。   于儒生出来的时候是跟着小吏们一起走的,那些小吏一眼便认出了尚谨与义纵。   “义都尉安好,尚校尉安好。”   于儒生也一同行礼,听到小吏们唤尚谨为校尉,眼睛一亮,问道:“可是捐书的那位尚太医?”   “正是。”   于儒生又连忙夸赞了几句。   “这些时日恐怕轵县不会太平,义都尉安排了保护你们。”   “多谢都尉关心。”他们这些了解郭解案件的小吏自然晓得郭解的威力,也并不推举。   他们看向于儒生的神情多了一丝同情,这儒生恐怕活不久了。   “晚上睡觉别闭着眼睛。”   “是啊,君子六艺学过吧?多带些弓弩刀剑什么的,抱在怀里别扔了。”   他们纷纷对于儒生说了些让于儒生摸不着头脑的叮嘱。   “自然也有你的份儿。”义纵看向于儒生。   “连我都有?”于儒生愣在原地,他好像不是官吏,只是来作陪的吧?竟也有如此待遇?   尚谨点头道:“你这些时日,可要小心些。”   “还请校尉指点。”于儒生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立刻弯腰虚心请教。   距离尚谨私下里给于儒生解释,已经过了一日,还未有人敢下手,但于儒生坚持要跟着尚谨一起去长安。   “你要去长安?郭解可还在那呢。”   “我愿意追随校尉,但请校尉保全我的性命。”   笑话!他怎么还敢待在轵县,这老家是待不下去了。   “无需你的追随,你若实在要如此,便当自己欠了我个人情似的。”   于儒生连忙点头:“只要是我能帮到校尉的,我定是赴汤蹈火。”   校尉真是好心人,难怪那么多人夸赞。   临到分别之时,义纵还是放心不下,问:“你真的休息这么两天就够了?”   “这伤对我毫无影响。”   *   “不会影响?”   “你现在给我拉个九石的弩给我看看!”刘彻面色不善地看着尚谨的胳膊。   “真的要看?”尚谨扭头与霍去病说,“去病,去帮我拿弩。”   “不行。”霍去病动都不动,跟着刘彻一起盯着尚谨,“这一个月都不能骑射。”   “你……”刘彻被尚谨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   刘彻感觉尚谨这去了代郡一趟怎么变叛逆了?   然而尚谨不是叛逆是心虚,再三反复:“陛下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他就知道回来要被训的。   “我让你伤好了回来,你着什么急?”刘彻原以为还得过一个月才能见到尚谨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自是是因为思念,急着回来见陛下和仲卿去病啊。”这是哄猪猪开心的,但也是真心话。   “别油嘴滑舌的,以后没仲卿看着你,我是不敢让你再一个人去边郡了。”刘彻冷哼一声,“真怀疑你是不是以前带过兵,打得跟不要命似的。”   卫青亦是不赞同:“明章,太冒险了。”   “请将军指教弟子。”说罢,尚谨还真的认真起来了。   “你熟悉地形,洞悉匈奴动向,这是你极大的优势。”卫青先是肯定了尚谨的计策,“于河谷上方伏击,的确是好战术。”   “可你们携带的箭有限,终究是要空的。你可曾想过,若你未能第一箭杀死匈奴头目该如何?那些匈奴人要是受统领,不会那么容易溃败,一旦反击。”   匈奴人骑着马,并不是那么好射中的,万一真的打起,那便真的麻烦了。   “……”尚谨乖乖听着。   他要怎么告诉仲卿,他真的有把握,但是说出来的话总有种顶嘴的感觉。   而且就算真的意外没射中,控制不住局面,他就拿陨石砸死匈奴头目。   只不过这些年他已经很少依靠系统抽奖出来的东西了。   一是压根没怎么抽了,二是锻炼自己的能力,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   霍去病欲言又止,舅舅在教明章呢,他不开口好,但是他真的很想说。   “舅舅,我觉得可以确定啊……”   其实他觉得明章这回还好,怎么就不能确定一击命中了,换成他他也敢确定。   就是不该受伤,实在让人担心。   卫青给霍去病使了个眼色,这到底是那边的?   霍去病无辜地说:“我就有把握。”   所以为什么明章不能有把握?   尚谨顿时笑了出来,揽过霍去病的肩膀。   “看吧,我们去病就行,我也行。”   果然跟霍去病在一起就可以增添自信,不过如果霍去病说能千里奔袭,那他不敢说自己也行。   “我是信你的箭术的。可你不是不知道穷寇莫追,如果雁门郡东部都尉没能赶到,你们的箭已经用完了,追赶反而容易出事。”   “我错了。”尚谨只好认错,但仍旧小声说。   其实他就是故意一直待在且如县,他敢保证东部都尉会来,但是这种事若是和仲卿说了,仲卿那么敏锐,很可能会察觉到他事先知道这些,到时候就难解释了。   “我知道你是想守护代郡,可是保其身,才可护其民。”   “追上去便也罢了,可你已经受伤了。你是医师,不是不知道中箭有多危险,却还要张弓搭箭,万一落下顽疾,该如何是好?”   “但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我知道。”卫青无奈地说,“日后若再在战场上受伤,不要想着瞒着了。”   “将军这是认可我了?”尚谨原本有些调笑的语言,现在确实真的喊卫青将军了。   “嗯。”卫青早就与尚谨说过领兵打仗的事情。   只是以前尚谨都是跟卫青的,基本没受过伤,但雏鸟总要翱翔,需得有放开手的时候。   这场代郡战事,无疑是其中一种放飞的方法。   “仲卿知我不是冒进的人,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那么做的,别生气了。”尚谨笑眯眯地道歉。   刘彻看他态度差距这么大,问道:“嗯?你怎么对上仲卿就是别生气了,对上我就倔得很?”   “因为我心虚啊,这叫越心虚,越狡辩。”   刘彻扯了扯嘴角,好一个心虚,头一次见到这样的。   ————————   舅舅:(担心)你太冲动了,任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一箭射中匈奴头目   小谨:(心虚)   小霍:舅舅!我就能!所以明章也能!   *   几年后。   舅舅:(担心)去病你怎么跑那么远?   小霍:(笑)舅舅,你的礼物(指人头)   小谨:别说他了,至少没跑到北冰洋去,不算远。   *   感谢在2024-01-1423:44:34~2024-01-1514:2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50瓶;枫然清20瓶;九泽、上与浮云齐5瓶;祁祺3瓶;夜雨听枫、马自达从不刹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2]平望侯:目标是星辰大海。   刘彻也不是真与尚谨计较,嘴上说几句便也罢了,只嘱咐他不许再如此冒险。   “我要封你为关内侯的事,你怎么想的?”刘彻从一旁的奏书里抽出一张纸,还不待尚谨回答,他又说,“不必说当不起,朕说你当的起,你就当的起。”   尚谨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谢恩道:“谢陛下厚爱,臣当为大汉,万死不辞。”   “关内侯虽无封国,却可以赐号。本是准备直接封,可想了想,你颇有文采,我备了几个号,自己挑一个吧。”刘彻将手中的纸往尚谨那侧一推。   虽然关内侯名义上说是有号无国,实际上很多时候连号都没有。   同为侯,关内侯已是难得,但与列侯是天差地别。   只有刘邦入关中封汉王时,给手下功臣封侯时是有号无国,其中不少后来算作是关内侯。   后来几百年的时间里,关内侯基本都是没有封号的。   “自太祖之后,关内侯多无封号。”尚谨觉得不妥。   刘彻满不在意,既然先前有例子,那他为何不能这么做?   还是最近翻功臣表时突然想起来的,早知仲卿封关内侯的时候也这么做了。   “又不是没有过有封号的,规矩还是我定的呢,以你的功绩,我早该封你列侯了。”刘彻向来喜欢打破常规。   他正想着要把公孙弘提拔为丞相,但是大汉的丞相一直以来都有个规矩,丞相必须是侯。   他嫌这规矩麻烦,又不是每个丞相都跟薛泽一样识趣,这岂不是让那些老牌侯爵霸着丞相这个位置吗?容易让皇帝受到掣肘。   但要是直接提拔公孙弘,又难免被拿这个由头攻击,那就直接以丞相封侯好了,这不还是符合规矩吗?   明章这样慢慢升,得升到哪一年去?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他对明章不够好。   刘彻自动忽略了尚谨今年虚岁才二十二,其实已经升得很快了,但按功劳来说,确实是慢了些。   “陛下拿主意就是,这不是我该决定的。”   真要说文采,猪猪的文采那也是极好的,反正不会出错的。   “别人又不知道,你来看看。”   尚谨终是点头,膝行一步,将纸张拿起,刚看到纸张上的字,他眸色浮动,惊讶地看着那一串封号。   他本以为只是些类似美称的封号,含义会像周勃的威武侯那样是些表夸奖的字眼。   若是旁人,看了恐怕也以为是如此。   但他对大汉郡县之名倒背如流,只看到前几个,便知道刘彻到底为何要让他自己挑了。   后面最惹眼的几个,是齐地的富庶之地,各有各的好。   比如建信侯、广饶侯、朝阳侯、平望侯、牟平侯,所代表的县遍布齐地诸郡。   这根本就是明示他,这是让他挑以后的封国。   在齐地,大约是因为他那个姜尚后人的名号。   刘彻也盯着那张纸,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手边的毛笔把“朝阳侯”三字给划去了。   “陛下?”尚谨下意识回想朝阳县都有些什么特殊之处。   “朝阳侯不吉利。”刘彻开口解释。   初代朝阳侯是华寄,元朔二年,其孙华当坐教人上书枉法罪,国除。   朝阳县这才又成了济南郡的一部分,刘彻把朝阳侯写进去的时候本是想着朝阳县物产丰富。   但是刚刚看到朝阳侯,转念一想,这刚没了一个朝阳侯,要是尚谨选了这个,那岂不是沾了晦气?   “我知晓了。”尚谨脑海中回忆着这些县的特色,最终目光停在了“平望侯”三字上,沉吟片刻道,“那便……平望侯吧。”   北海郡的平望县,以前没封过侯,最重要的是,在山东半岛沿海。   简直就是最适合出发去打东瀛的地方。   “不错。”刘彻赞许地点头,明章还是会挑地方的。   平望县,矿产丰富,在北地郡尤以煤炭出名,且沿海有盐场,渔业也很发达,只是农业发展不如周边几县,不过平望县本来也不靠这个。   他哪知道,尚谨压根没考虑到什么富庶与否,单纯就是想念东瀛的金山银山了。   “平望侯,和舅舅一样都有一个平字啊。”霍去病见尚谨选定,也不在乎戳不戳破那点明示,“平陵侯也有个平字,我们大汉带平字的地方真多,这字寓意好。”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点明示,在舅舅他们面前又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平舒也,和也,成也,治也,治之也,平服也,齐等也。”尚谨点头赞同。   虽本是县名,但他想,卫青的“平”是平服,是开疆拓土,而他希望自己的“平”是治,是安定内邦。   “确实是个好字。”   一提起这些字,刘彻的思维就开始发散,从尚谨发散到《尚书》,又从《尚书》发散到“平”字,又从“平”字发散到“明章”二字,奇怪的联想突然增加了。   心里想着,刘彻顺带便说了出来:“可巧,前些日子见了孔子国,他正与我讲了《尚书》。”   尚谨眨眨眼,很好,被古代文学支配的恐惧又出现了。   孔安国,字子国,是孔子后裔,也是汉朝著名的经学家,读得懂蝌蚪文。   他与孔安国交情不错,但是一看到孔安国那张脸,就想起当年定论文选题的时候没日没夜翻古书典籍的日子。   虽然他最终还是没选那个选题就是了。   估计孔安国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见面,尚谨就容易身体不适。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刘彻自是对这些典籍熟悉得很,张口就是一大段,在场也没有不懂的。   “平章百姓,自是好的。”刘彻少有论起这些。   分辨彰明百官善恶,正是尚谨最初为刘彻做的事,也刚好与尚谨的字相和。   “确实很巧。”   虽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平”的含义,但的确很巧。   前几日他也遇到了孔安国,还论起了古书,刚好孔安国在为先前的献书作注,他还问孔安国注完能不能让他抄阅一份。   孔安国的一些书后来也失传了,甚至还有伪书,他的献书大业还要继续下去呢。   至于如果内容不一,后几个世界的古文经学家们会怎么想,那他管不了。   “我想到一句,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我想很合仲卿。”   也合他心中所想。   *   封尚谨为平望侯的旨意下来了,虽是关内侯,但有封号确实少见,一时间想与尚谨结交的人就更多了,尚谨免不得交游一番。   席间众人交口称赞,他也没被捧着飘了,毕竟听得多了,也就免疫了。   樛成君眼波流转,与南越太子赵婴齐一起敬酒,说了些吉祥话。   这一席多是小国质子,真番太子与临屯太子也在场,两人视线落在朝鲜二王子身上,不时交流几句。   另一席坐着张骞与呼延英都等人,堪称全汉使阵容。   虽然两席之间相隔甚远,但依然看的那些小国质子头皮发麻。   安国少季也在列,他与樛成君熟识,甚至先前身边还有觉得他和樛成君最终会喜结连理的,那还真是看走眼了。   他们起初确实有过模糊不明的暧昧关系,不过随着对对方的深入了解,那点男女之情就消失了。   他们还是更适合当同僚,一个看着温温柔柔其实能拿着长矛敲碎人的头盖骨,一个看着人高马大其实做事总是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他现在胆量倒是好了很多,都是跟着尚谨练出来的。   尚谨与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便走向另一席。   “听闻是平望侯与义都尉一起抓住了郭翁伯?”   尚谨缓缓转身,看向说话的人,静静地盯着那人,却让那人无端生出恐惧之感。   “正是。”他并不否认,“听说穰季卓与郭翁伯关系好,怎的,今日在我的筵席之上问这个,上想做什么呢。”   于儒生心脏狂跳,这是可以说的吗?他在轵县就因为那一句话被刺杀了两次,要不是有平望侯和义都尉,他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河内郡有个穰氏,先前是河内郡的豪强大族,自从义都尉到河内郡,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这人他虽不认识,但是听平望侯说是穰氏,那多半与河间穰氏有些关系。   这明显是来者不善啊……   安国少季扭头盯着那人,眼神不善。   好好的筵席,想毁了不成?这时候问这种问题,怎么不把嘴缝起来?   他上司的封侯宴啊!还是刚好临近过年的那种,这人有没有脑子?   “只是听此传闻,问一问罢了。”穰曾突然收到周围几十个人敌视的眼神,顿时安分不少。   连没听到他们对话的宾客也在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话说呢。”尚谨笑眯眯地看着穰曾,“毕竟年初时在河内郡遇到了刺杀,你祖上也是河内郡的,还以为你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我。”   赵婴齐在看热闹,而樛成君笑盈盈地看着穰曾,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听明章的意思,有人在河内郡刺杀他,还与郭解有关?   “成君,你说这人胆子还挺大,敢在这里膈应平望侯。”赵婴齐啧啧称奇,如今朝中谁都知道皇帝对尚谨格外爱重,竟还有人如此大胆?   樛成君笑着出声:“郭解的追随者,自然胆大包天,目无法纪。”   安国少季冷笑一声:“郭解的门客,还真是惯会作奸犯科,专会欺软怕硬。”   两人声音都故意放大,招惹了不少人的目光,自然也包括刚刚憋了一口气的穰曾。   听到对方的话,他们俱是一愣,随即默契地不再言语。   “这大好时光岂可辜负,若是坏了大家的兴致就不好了。”尚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新得了首曲子,便请了些乐师,诸位赏乐吧。”   丝竹管弦响起,筵席恢复了表面的和乐。   筵席毕,樛成君随赵婴齐起身,安国少季仍在自斟自饮。   樛成君无声与他说唇语:“猜猜谁先倒霉?”   安国少季将酒饮罢,指了指自己。   “那就好。”樛成君赞成地点头。   安国少季眼皮一跳,真是他的好同僚,知道他以前胆子小故意吓他是吧。   *   尚谨将宾客送罢,回到书房,安国少季已等在房中。   “你们两个……”尚谨欲言又止。   该不会偷偷瞒着他商量好了吧?   “我可没与她事先商量过。”安国少季摇头否认。   “还挺有默契……”   安国少季自动忽略后面这句话,替自己与樛成君解释:“明章你不是要寻法子处置郭解?再让他的门人刺杀个人就是了。”   “你们两个都想以身试险?”尚谨发现这两人是越来越狠了,感觉到时候说不定都用不着他出使南越了。   “我知明章与那于氏非亲非故,却执意保他的命,不过是不希望看到无辜者死去。我对自己有信心,那些游侠杀不了我的。”安国少季是安国君的后人,即使只是受伤,也可以上纲上线,“郭解之事早日解决,也好让明章专心做别的事情。”   “好歹与我商量。”尚谨无奈地摇摇头,他本来准备拿河内郡那接二连三的刺杀作文章的,只是那些刺杀未能成功,毕竟分量不重。   但是让他看着于儒生去死,以此让郭解伏法,他也做不到。   “你们两个倒是都不怕。”   安国少季眼神飘忽了一瞬:“她自然是不怕的。”   笑话,要是那些游侠敢刺杀樛成君,当场头就被拧下来也说不定。   更别说樛成君的夫君是南越太子,那些游侠要是对樛成君动手,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犯法了。   要是刺杀他……他默默看了一眼尚谨。   “知晓你的意思了,按着你的想法去做就是。”   ————————   猪猪:对明章的眼光表示认可。   小谨:(望海)出海,金山,银山,嘿嘿。   *   樛:起初以为是个人高马大的美男,结果怂的一批,胆小怕事。   安国:起初以为是个温柔娴静的少女,结果武力值爆表,一拳能把我打飞。   樛:不合我心意,再见←_←。   安国:被嫌弃了QAQ医师带我练练胆子。   *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尚书.尧典》   翻译:查考往事,尧帝名叫放勋,他处理政务敬慎节俭,明朝四方,善于治理天下,思虑通达,宽容温和,他确实对人恭敬,能够让贤,他的光辉普照四方,到达天上地下。他能发扬才智美德,使家族亲密和睦。家族和睦以后,又辨明百官的善恶。百官的善恶辨明了,又使各诸部落协调和顺,(天下众人皆变化化上,是以风俗大和)天下众人从此也就友好和睦了。   *   四方既平,王国庶定。——《诗经.大雅》   *   感谢在2024-01-1514:26:06~2024-01-1822:09: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袭清风抱明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令击37瓶;恦.18瓶;一袭清风抱明月10瓶;九泽6瓶;鹤归5瓶;Hey 3瓶;君影醉月夜、半杯水、竹云、卫挽歌、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3]郭解死&雷被逃(小修):淮南王的作死太子来了。   安国君后人在长安城里当街被让给刺伤了,小吏们追上去,那刺客跑得飞快,都追不上。   据说那刺客言语间似乎涉及游侠郭解,再将平望侯筵席上的事情一传,加上之前的前科,谁都猜测定是郭解那些追随者干的。   毕竟安国少季在权贵里是出了名的胆小,平日里从不招惹人,但是之前在平望侯手下做事,见那穰曾坏了筵席的气氛,帮腔几句也是正常。   如此一看,这段时间安国少季也就招惹了个郭解。   穰曾自然成了头号嫌疑人,但是并无证据,穰曾也不承认。   这事查着查着又连上了之前平望侯守边归来,在河内郡因为庇护一个因骂郭解作奸犯科而得罪了郭解门客的儒生,最后多次被刺杀的案子。   查案的官吏因此去责问郭解,要他把凶手交出来。   郭解也十分头疼,他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啊?   当初他来关中以后,不知道认识了多少人,根本没有头绪,又不能随便指认一个。   年初他被抓起来关在狱中时,那刺杀尚谨的游侠就被关在他隔壁,所以他是知道尚谨说的那些话的。   他本不以为意,尚谨一个官吏,懂什么游侠?   不想一语成谶。   这几件案子始终没能查到是谁所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与郭解有关。   未央宫大朝会时,官吏正在汇报此事。   “……因此,臣以为郭解无罪,毕竟不是他伤了人。”   官吏小心翼翼地觑了尚谨一眼,毕竟是平望侯被刺杀,也不知平望侯会不会生气。   尚谨仍是面色平平,仿佛这件事并不能影响他什么。   坐在他上首的公孙弘却率先开口了。   “郭解虽只是布衣,可他顶着个游侠的名号,肆意妄为,因小事而杀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的人对平望侯与安国君之孙行刺,他却说自己懵然无知,这比他自己杀人的罪过更严重。”公孙弘冷然道。   他想要的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郭解这种影响社会治安的游侠,自然要法办。   而且这群游侠屡屡对尚谨下手,他怎么能忍。   “可此事因口角相争而起,虽与郭翁伯有关,但罪不在郭翁伯。”   郭解在朝中仍有不少相交的大臣,仍在替郭解说话。   张汤不等公孙弘反驳,也不理那大臣,看向刘彻道:“臣以为,确如御史大夫所言,郭解作奸犯科,多有罪行,其门客亦如此,当大逆无道。”   “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兄弟姊妹,不问老少,一律弃市。”又有一个大臣出声,一边说话一边盯着尚谨,“便是廷尉如此判决,平望侯那样慈心的人,又如何见得郭翁伯族诛?”   卫青蹙眉看向说话的人,这是要把明章架在高台上下不来?简直就是明晃晃地要求明章身为医师应该医者仁心,宽恕郭解。   尚谨却示意卫青不要出言反驳,实在没那个必要。   “这话可错了,便是平望侯宽恕郭解又如何?”孔安国突然少见地在这事上发表意见,“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尚谨意外地看向孔安国,微微点头。   他阖上双眸,似是不忍,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想道德绑架他?他确实很有道德感,但是不会被人一句两句给绊住脚。   “我可以谅解他,汉律不可。”   刘彻一锤定音:“郭解之罪,罄竹难书,不可恕。”   自此,杀一儆百,游侠之风由盛转衰。   *   元朔五年,冬。   新年伊始,诸郡太守都或先或后回到长安述职。   庄助身为会稽太守,亦在其中。   “陛下,臣有事禀告。”庄助是私下里来见刘彻的,毕竟要说的事情复杂又隐秘,不能当众说出来。   “嗯。”刘彻示意庄助继续说。   庄助讲述起淮南王府的的一件大事:“元朔三年时,淮南王太子刘迁娶修成君之女,而后刘迁不愿同席,故而修成君之女自请离去。此事有蹊跷,臣已抓住了些许把柄……”   皇太后本是要把修成君之女嫁给齐厉王刘次昌,不成想齐王太后拒绝,后来因主父偃告发,齐国国除,皇太后便把外孙女嫁给了淮南王太子做太子妃。   刘彻朝尚谨喊道:“明章。”   “臣在。”尚谨立刻明白了刘彻的意思,起身补充那些更隐秘的事情。   “臣早年间救灾,途径寿春,曾为淮南王把脉,观其脉象,少眠,多思。臣暗中留意,寿春多煤石,当时虽是夏日,寿春却多有煤石不知运往何处。”   尚谨清楚淮南王这些年都在打什么主意,刘彻虽知晓了,但并未轻举妄动。   “煤石多以炼铁,恐怕他心思不纯。”   庄助点头认同:“正是,我得了个消息,淮南王很可能在暗地里制造兵器。”   “呵,果然还是不安分。”刘彻冷笑一声“朕会寻人看着的,你们且继续做好你们的事情。”   “是。”   从承明殿里出来的时候,庄助与尚谨并肩而行,两人都不曾说话,出了未央宫,即将分离之时,庄助终是喊住了尚谨。   “明章!”   尚谨听他的语气,转身调侃:,“元辅不闹别扭,肯与我说话了?”   “我知你是为我好。”庄助被说的红了脸。   尚谨与庄助闲话几句就要走。   “我急着去南山,晚上回来,去翁子家,当痛饮三杯。”   “好,我等你。”庄助轻声道,“再为我弹一曲《哀时命》吧。”   *   寿春城中,有人哭喊着被打出了自己的家,或成了流民,或卖身为奴。   冬日严寒,寿春却不似以往那样如春了。   淮南王宫中,太子刘迁热衷于舞剑,他才开始学剑不久,自以为剑术高超,天下第一。   这王宫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打不过他。   “你说还有人能与本太子匹敌吗?”刘迁得意洋洋地问身边的侍从。   “自然无人可与殿下相较。”侍从顺着刘迁的心思往下恭维。   刘迁的尾巴翘得更高了,指使那侍从为他把剑术好的叫来。   “我前几日听说郎中雷被剑术精湛,去把他给我喊来,我要与他一战。”   侍从暗自叫苦,太子平日里拿他们练手,当然没人敢赢,可郎中雷被不一定会让着他啊。   去太子宫中的路上,侍从止不住的赔礼:“雷郎中,太子殿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还请让着他些。”   “这是自然。”雷被十分头疼,淮南王都把这太子宠坏了,性子差的要命,只许被人捧着。   不过学了几天剑术,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当真井底之蛙。   他不能不给刘迁面子,只能装作不敌。   刘迁见他似乎很吃力,愈发得意了,切磋间也更加肆意。   雷被也不能输的太假,总要做做样子,便一招一步的让着刘迁,谁知还是不小心刺中了刘迁。   压根没流血,就是刺破了衣裳,雷被对剑的掌控力很强,刚发现不对就收剑了。   刘迁的“不败神话”被雷被给戳破,当即恼羞成怒,但是明面上雷被还是郎中,只能把气撒在侍从身上。   雷被看皱了眉头,本是要上前阻拦,可被刘迁那嫉恨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刘迁虽是责骂着侍从,眼神却落在雷被身上。   遭了,刘迁怕是不会让他好过了。   他到底是多倒霉,遇上这么个淮南王太子。   果不其然,自那一日起,刘迁总在刘安面前抹黑雷被。   雷被自觉处处被排挤,担忧不已。   这淮南国不能待了,尽早离开为好。   恰逢此时,他听闻朝廷正在募兵,可能会起战事,连忙去寻了刘安,自请前去抗击匈奴,想通过此法离开淮南国。   刘安本就被刘迁吹了许久的耳旁风,轻信了刘迁的话,罢免了雷被的官。   不同于那些只有刘彻能任免的国官,他们这种诸侯国的小官,诸侯王是可以决定去留的。   雷被心情低落,他虽没想过要做什么大功绩,但也算是兢兢业业,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日因这种可笑的理由如此轻易的丢了官位。   即使他被刘迁害的没了官职,刘迁依然还要时不时来侮辱他,他实在憋屈。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淮南了。   他趁夜奔出淮南国,直奔长安城去了。   他知晓,淮南王这一家子,从淮南王到王后荼,从太子迁到翁主陵,都烂到根里了。   专擅国权,侵夺百姓田宅,任意加罪拘捕无辜之人,条条大罪,陛下若是知晓,一定不会放任的。   *   朔方郡,高阙塞。   “将军和医师来了!”申颍兴奋地招呼卫青和尚谨休息,“不对,该是两位将军才是。”   入春,刘彻便下令卫青领兵击匈奴。   卫青作为车骑将军,统领诸将全军。   原本建设朔方郡的卫尉苏建自然也在其中,任游击将军。   左内史李沮也是老将,任强弩将军。   李蔡从代国赶来,任轻车将军,他与李广是堂兄弟,早在景帝时就与李广一同声名鹊起了。   公孙敖的命运被改变,此次则是作为将军出征。   而尚谨则被任命为骁骑将军,他还是有些许紧张,毕竟以前从未领兵,心里总是有所担心。   真不知道卫青和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就领兵是怎么做到那么好的。   他们五人俱属卫青,一起出击。   而右北平郡那边,则是李息、张次公、公孙贺领兵,牵制左贤王部。   尚谨望着逐渐修补起来的长城,不久后,就要领兵出塞了。   “感觉如何?”卫青立在他身侧,笑问他可还习惯。   “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些,但也很高兴,毕竟……我想亲手打匈奴很久了。”   要揍右贤王了,他能不激动吗?   他将见证大汉的又一次胜利,见证大将军卫青这一步步走来的荣光。   ————————   论小人物如何推动历史,离淮南王造反不远了。   *   出发!高阙奇袭战!   *   感谢在2024-01-1822:09:46~2024-01-1922:5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麻圆20瓶;云雾澈、芓弋10瓶;湮灭2瓶;九泽、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4]高阙奇袭:右贤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从高阙出阴山,便是茫茫草原。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右贤王,但先前并不知道右贤王庭在何处。   决定出征,点将之后,众人围坐在一起,制定行军路线。   尚谨早已画了精细的地图,将草原以绿色矿石制成的颜料染成了绿色,沙漠戈壁则是用黄色花朵制成的颜料画出来。   他倒是清楚右贤王在哪,但是不能直接说,反正没有他的时候,卫青都能找到右贤王,他只要适时推进就是。   卫青扫视了舆图一遍,抬头问他们:“你们可有法子?”   尚谨明白卫青大约是想让其他人一起参与进来,若是永远是卫青大包大揽,其余将领也无法成长。   张骞身为活地图,是最先说话的。   “匈奴的王庭并无定数,恐怕并不好找。”连张骞都不敢保证自己能一次找到右贤王王庭。   匈奴人的王庭并不像汉人那样是固定的,每年都会变也说不定。   如果他们不能一击即中,右贤王很可能会得到消息提前逃跑,到时候可就不好了。   “但能确认,右贤王的王庭不会在阴北草原离大汉太近的地方,也不会在沙漠戈壁之中。”   张骞将一大块地方排除在外。   换成以前,张骞是舍不得这样在舆图上划线的,但是现在身边有个尚谨在,就大胆许多了。   “有一个法子。”公孙戎奴思索片刻,“这大半年俘虏了不少匈奴人,审问他们,能得到右贤王王庭的线索。”   今年大汉各地多有干旱,右贤王这个匹夫趁着旱灾,时不时来骚扰河南地诸郡,显然还对夺回河南地抱有幻想,这也是他们此行要打右贤王部的原因。   “要审问吗?”尚谨笑眯眯地说,“我擅长这个。”   他当年还是被培养出了点“酷吏”潜质的。   卫青忽然想起在邯郸时那次神秘的审问,无人知晓尚谨当时到底做了什么,即使未用刑罚,尚谨也有办法让刺客吐出真东西来。   “已审问过了,他们说法不一,但恐怕都是右贤王庭以前在过的地方。”卫青在舆图上点出了六个点。   “行不通了啊……”公孙戎奴蹙眉喃喃,“这也太分散了。”   公孙敖开口道:“根据这段时间右贤王进军的方向,可以推测出些东西。”   众人目光看向公孙敖,点头赞许。   “但我也说不清那方向,你让我带兵往那跑行,让我画出来,这……”公孙敖挠挠头,他方向感不是特别好。   “还是能画出来的。”卫青在偏西北的方向画出两条线,末端离其中几个点很近。   “这两个方向……”尚谨眼睛一亮,其中一条确实离右贤王王庭很近,“仲卿……将军真厉害。”   他就说,卫青肯定早就知道了。   公孙敖震撼地看向他们,虽然他一直有在跟着明章和仲卿学习辨认方向,方向感确实好了不少,但这两人是不是太离谱了点,怎么做到一个徒手画地图还把草原沙漠分割开,一个随手就能把眼睛看到的方向在舆图上画出来的。   “这两个现在地图上看着近,但是真的去的话,离得很远啊……”李朔最不喜欢这种二选一了,简直是折磨。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河流水源是最要紧的。”尚谨点了点自己画出来的细细的河流,“右贤王部的河流我都已经画出来了。”   张骞很是赞同:“确实,可以根据河流排除。”   郭成不解地看向他们:“可以根据河流排除?我看这两个点附近都有河流啊……”   “匈奴的许多河流并不是常年存在或者常年水流充足的。”张骞解释道,“有可能以此选出更有可能的王庭位置。”   “我们怎么知道河流在不在?”赵不虞好奇地问。   “的确不好确定……骁骑将军觉得呢?”张骞仍有些犹豫。   他虽在匈奴多年,但更多的时间都在漠北,因而无法完全确定自己的分辨是正确的。   这样的大事不能轻易下决定,而尚谨熟悉水土之事,他与尚谨一同商议会更加保险。   “嗯,你们应知信风,如今大汉多地干旱,入春了,日光逐渐强烈,将许多水晒干。”尚谨的思路与张骞契合。   他的地理血脉要觉醒了,什么季风洋流太阳光。   不过有些道理古人很早就明白了   “要想弥补缺失的水,需要风将水从海中带来,我们种地的喜欢管春时的风叫黄雀。”   “黄雀带来的水不足以弥补,因此才会干旱。”   “风吹到阴山南麓,一点点爬升,本就被挡住许多,到了阴山北麓就更加微弱。”   不知道为什么,阴山剖面图突然就出现在脑子里了。   “有些河流在这种极度干旱的情况下,会干涸或是水流减小。这些河流在雨水多的时候有可能成为右贤王王庭的选址,但今年,应当不会。”   右贤王又不会闲着没事住在水源不足的地方,那不是欠渴吗?   张骞以前是见过其中一些河的,但令人惊讶的是尚谨也知道部分河的情况。   对此,尚谨把细犬给推了出来,别问,问就是派过探子,虽然探子不是人。   “真的会是这里吗?离沙漠好近啊……”李蔡真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这个地方确实离沙漠很近,几乎可以说沙漠里面。   张骞对自己和尚谨的判断还是有信心的。   “这条河流,我被困匈奴时听说过,是很有名的,虽然在沙漠边缘,但确实有一大块绿洲,常年存在。”   当卫青最终把右贤王王庭定在那个地方,尚谨知道,这战稳了。   *   他们并没有分成多路,而是全都跟随卫青前行,只是会各自负责手下的兵卒。   停下来休息时,尚谨会客串医师的角色。   张骞带了一队人,走到尚谨身边。   “明章,去看水源吗?”   尚谨点头跟上,环视四周风貌:“嗯,这里水草还算好的了,只是不知水源是否干净。”   他们此行并未带太多辎重,都是以战养战的,少有的烧火木头还要留着做煎药的备用柴火。   阴山山上倒是有很多树木,北坡的树多种多样,但此时他们已经进入草原,自然不能砍树了。   因而大多数时候也不可能喝烧开的水,只能尽量确认水源是干净的。   还好不是后世那种污染严重的时候,一般来说生喝水不至于太严重,只是仍要小心。   确认水源干净后,二人去与卫青汇报,而后返回自己军中。   “将军!你回来了!”申颍招招手,喊尚谨来篝火边坐下。   一旁的许昌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医师”,他还不习惯尚谨身份的转变,天知道他听说尚谨带人阻击匈奴的时候差点没吓死。   “将军探完水源,情况如何?”许昌问道。   “许校尉,通知各曲,南方三百步外水源可以取用。”尚谨的军队驻扎在西部,离水源还是很近的。   他又嘱咐道:“万不可污染水源,我们回来的时候或许还会经过此处,再说了,这以后,指不准就是我大汉的土地了,得好好保护才是。”   他可没说假话,两千年后,这里还是华夏的土地。   周围离得近的兵卒听见这话,皆是兴奋地点头,也不敢大声欢呼。   又将起行时,卫青安排各军专人尽量扫除可以证明大军经过的痕迹,以免被发现军队行踪。   行至后世的边境,尚谨似有所感,骑在马上,回头遥望,早已看不见绵延的山脉了。   细犬跟在战马右侧,注意着四方的动静,顺带吐槽。   【宿主,你真的成精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你那个时代的边境的?】   它记得上个世界最初的时候,宿主明明在咸阳城里跟个路痴似的。   「或许是,离开故土了。影响不大,以后这里会是汉土。」   尚谨纵马向前,卫青的军队在前方领路,可不能掉队了。   *   右贤王王庭。   “大王,真的不必担心那卫青吗?”   “哈哈哈哈哈!”右贤王不屑地大笑,“那卫青再厉害也是在阴山南边,我们离阴山足有六百里!他怎么过的来?”   “可左贤王那里……”一名裨王担忧不已,那卫青可是敢千里袭茏城的。   “你说茏城?那是左贤王蠢,连祭祖的地方都护不住。”右贤王冷哼一声。   裨王咳嗽了一声,那左贤王当时也不在自己地盘上啊。   “左贤王当时与单于在一起。”   右贤王挑挑眉,问道:“所以呢?本王不是坐镇在此吗?你们怕什么?”   裨王默默闭上了嘴,能不怕吗?卫青的凶残早已在胡人中传开了。   “而且他要是奔袭六百里,离得近了,我们能得不到消息吗?简直就是……汉人那话怎么说来着……闲着没事尽担心天塌了。”   “杞人忧天?”一个熟悉大汉的小将接嘴接的飞快。   “就你会说话?”右贤王瞪了小将一眼,小将立马不说话了。   见无人再提出质疑,右贤王大手一挥:“接着奏乐!接着舞!”   右贤王连着几天歌舞娱情,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一日夜间,他正搂着自己的小妾乐呵呵地看舞,时不时痛饮三杯。   直到帐外乱糟糟地吵闹起来,右贤王睁开朦胧醉眼,正要问发生何事,就有匈奴人冲了进来。   “大王!遭了!那卫青来了!”匈奴人惊恐地报信。   “你说什么!”右贤王的酒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们已经快被包围了——咳咳!”匈奴人吓得破音了。   “那卫青是飞过来的吗!”右贤王吓得起身拉着小妾就往战马那里跌跌撞撞地跑,“跑!快跑!”   “煞神来了!”   ————————   右贤王:(不屑)怎么可能突然过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小谨:(哈!)仲卿来了!神兵天降!   右贤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卫青:(突然出现)你好(张弓搭箭)惊喜吗?   右贤王:(狼狈逃窜)煞神来了!   小谨:(怒)说谁煞神呢?谁家煞神像我们仲卿这样和蔼可亲。   右贤王:6   *   即将开启追逐战   *   接着奏乐接着舞的梗来自《三国演义》的电视剧   *   最近在修另一篇文,所以番外那边这两天没时间写。   *   忘记公孙敖改变了命运,这时候不该还是校尉的,修修补补。   *   感谢在2024-01-1922:52:09~2024-01-2118:4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朝西辞44瓶;月满西楼10瓶;九泽、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5]右贤夜遁逃:猪猪:好好好,又可以沉浸式封侯了。   卫青似乎天生就不会迷路,再加上有张骞在,他们一路疾行六百里。   右贤王只来得及带上自己的小妾,唤了几百名精骑突围,全然顾不得王庭里的其他人。   而这时校尉李朔已经带着一干人冲进了王庭内部,他抓到右贤王阏氏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懵。   “???你是阏氏?那跟着右贤王跑的是……”李朔瞪大了眼睛,骂道,“什么孬种!竟然抛妻弃子?”   “校尉,现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军侯弱弱地提醒。   “咳,将王庭里的匈奴贵族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漏。”   被李朔骂孬种的右贤王正与汉军交战,试图从北方突围而出。   不止是右贤王,王庭里的其他人也是乱糟糟地想跑,然而四面八方都被围起来了。   汉军竭力阻拦,还是被右贤王突围了,但右贤王也损失惨重。   西北方的轻骑校尉郭成当即领人追了出去,卫青指挥留下的汉军又分出一些人把缺口补上。   他们将王庭里的两个小王给抓起来,其余匈奴人也被聚拢在一起,派人看管。   夜里牛羊马匹本也是关着的,不是很费精力。   卫青又指挥公孙戎奴和赵不虞去支援郭成,顺带把追击路上的匈奴聚落也给扫了。   尚谨遥望北方,卫青将一切安排妥当,骑着马行至他身边。   “你也想去追?”卫青看他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郭成在仲卿手下可是一员猛将,用不着我。”尚谨摇摇头,“而且公孙校尉和赵校尉也已经去追了,王庭这边一时离不开人。”   “仲卿要去扫荡吗?这附近几百里应该还有不少匈奴小王,不一并俘虏实在可惜。”   右贤王之所以一直等到他们包围王庭在得到消息,除去卫青一路上小心谨慎,不留痕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们制定的路线沿途聚落很少,即使有,只要卫青带着他们把人全都俘虏,就不用担心有人通风报信了。   “方才已派了少游和李将军去了,我便不去了。”卫青坐镇右贤王王庭,控制四方,手下的将领大都放出去扫荡了。   “我就说,要想立军功,跟着仲卿是最好的了。”   *   右贤王庭以北多是荒漠,但也有几个小王,他们本也是睡得好好的,便被右贤王逃亡的动静给弄醒了。   迷糊糊地看着右贤王朝北跑,后面紧跟着的竟然是汉军,傻子都明白发生什么了。   弄懂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就急急忙忙要跟着跑,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围杀汉军。   结果刚召集完人手,公孙戎奴和赵不虞就到了。   单论追击,郭成足矣,但卫青正是思考到沿途或许会有人支援右贤王,他不会给匈奴人这种机会。   于是小王们也开始慌乱逃窜,逃出去几十里地,最终还是被公孙戎奴和赵不虞给撵上了。   “垂死挣扎做什么,你们那右贤王可是抛妻弃子地跑,还指望跟着他能逃走?”赵不虞笑嘻嘻地收起弯刀。   “他们听不懂的。”公孙戎奴带着另一拨逃亡的匈奴人来与赵不虞汇合,“这群人怎么弄?送回去?还是带着继续追?或者……”   “别小看郭成,他应付得过来。”赵不虞摆摆手。   “马上要到山林了,那里不适合继续追击,我估摸着是抓不到右贤王了,把这些小虾米抓住也是好的。”公孙戎奴十分可惜。   他是跟着卫青好好看了地形的,知道再往前就是大山了,那里可不好追。   果不其然,郭成在夫羊居山下止步不前。   “校尉,那右贤王跑进山里面了……”军侯暗骂一声,“跑的比老鼠还快。”   “我们还追吗?”   郭成遗憾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山脉,摇头道:“穷寇莫追,何况是深山。”   刚刚在草原上追是一回事,若是进了山里,谁知道会怎么样?   “将军都说了,前面那山叫夫羊居山,不要进去。”郭成仍记得卫青的话,张骞与尚谨也给校尉们狠狠“补习”了匈奴地理知识,“尚将军也说,夫羊居山绵延千里。连张校尉都说,那山里凶险得很。”   “我们不熟悉地形,不能冒进了。”   “可恶!就这么让他跑了!”   “至少也不是全无收获,我们也没损伤,原路返回吧,我自去和将军请罪。”   *   “将军,我未能将右贤王抓获,请将军责罚!”郭成单膝跪下请罪。   “右贤王带的毕竟是精锐,不好对付,不能怪你。”卫青伸手将他扶起,“你也抓了一名匈奴小王,再怎么有罪,功也大过罪了。”   “真过意不去,便罚你今晚不许吃张校尉的炙羊肉了。”   张骞待在卫青右侧乐呵呵地笑,他待在匈奴这么多年,炙羊肉是一把好手。   行军途中他还上手烤过几头羊,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谢将军!”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次没抓住还有下次嘛……反正那右贤王这回是元气大伤,看他还怎么天天偷袭河南地。”公孙敖的心态是越来越好了。   “就是,这回抓了这么多人,我们也没大损失,刚刚我们数牲畜,那眼睛花了都没数清。”公孙戎奴一同点头。   “想起来上次打白羊王和楼烦王了,我当时吃羊肉都吃伤了。”苏建啧啧摇头。   “别说牲畜了,光是俘虏都不知有多少了。”李沮瞟了一眼远处的右贤王营帐。   “尚将军还在带人清点牲畜呢,还是我们享福,最怕数术了。”李蔡说这话也是逗乐,他很是擅长此道。   “刚从河里抓了几条鱼,把鱼目留给尚将军他们吧。”张骞玩笑道,“以形补形,免得他们眼睛都看花了。”   郝贤几步上前,行了军礼,恭敬地问卫青:“将军,我们是继续扫荡还是回去?”   “可以着手准备回去了。”卫青并不准备逗留此地,“待的久了,右贤王或许会搬救兵。”   “是。”   有人大胆出声:“将军,我们这仗打的可好!”   “自然是好,你们都打得极好。”卫青点头赞许,“最开始的战报都送回长安了。”   “大汉旱灾厉害,这战报也让陛下他们高兴些。”张骞仍担心数千里外的未央宫。   “我都准备好接陛下的赏赐了。”校尉豆如意眼中带笑。   此战,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   *   卫青尚未回到高阙,消息早已传回了长安。   未央宫中,不论是刘彻还是众大臣,皆是愁眉舒展。   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各地都起了旱灾。   大农令郑当时带着手下的各级官吏忙得焦头烂额,各郡国的仓长和农监亦是忙得团团转。   入春刘彻要出击匈奴时,郑当时就竭力反对,真不是他主和,实在是如今情形不好。   要是真的供给两边四五万军队,他真的怕负担不起。   卫青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这以战养战的法子真是省了许多钱粮。   虽说还是有所耗费,总好过早些年的时候。   如今战报一来,连他也兴奋得很。   原本朔方郡那边许多土地就不是很适合种地,又有大批军队和工匠,粮食大都靠运输,那右贤王还时不时骚扰,简直就是加重他的压力。   这下好了,卫青把右贤王打得跟丧家之犬似的,这段时间内右贤王是不会再来骚扰了。   “陛下!此乃大喜!传之天下,则民心聚啊!”郑当时率先出声。   这几个月因为旱灾民心浮动,此时若是让汉人知道这样的好消息,可以安抚人心。   而且终于打完了!可以省下一笔钱粮送去灾区了。   丞相公孙弘也是喜笑颜开,边关稳定,是为民生之幸。   他亦是难得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看陛下那笑的样子,就知道尚谨和卫青又要得丰厚的赏赐了,他自然也高兴。   “朕即昭告天下,庆贺大捷!”   *   承明殿里,霍去病坐在一旁,看着刘彻挥毫泼墨。   他知道,陛下一定又是在沉浸式封侯了。   他好希望舅舅他们早点回来,这样就可以问舅舅领兵的细节了,还可以问明章第一次做将军是什么感觉。   他也好想当将军啊……   也不知陛下和舅舅什么时候能许他上战场。   霍去病见刘彻的笔尖缺了墨汁,趁机喊道:“陛下。”   “嗯。”刘彻蘸了墨,问道:“怎么了?想你舅舅了?”   “想,不过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我什么时候能跟着舅舅上战场啊?连明章都当将军了!”霍去病眼巴巴地望着刘彻。   “他都及冠了。”刘彻看着眼前的纸张,装作没看见霍去病的眼神。   “那陛下好多大臣不都是老早就跟着陛下了?他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霍去病不服气,谁不知道陛下以前天天捞没及冠的天才大臣回未央宫?   “你年纪还小,上战场我担心。”刘彻心里倒是一直期待霍去病哪一日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他以前没有刘据,全然拿霍去病当儿子养,自然也带着些望子成龙的盼望。   父辈总喜欢把自己未能实现的夙愿压在下一辈身上,他也不例外。   别看他好像更喜欢写诗作赋,但心里总是存着个御驾亲征的梦的。   可惜他大约是没有仲卿那样的天赋的,于是他对霍去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好像霍去病若是在军事上有天赋,能军功封侯,便能弥补他的缺憾一般。   然而真到了时候,他又开始担心这担心那,一会儿担心霍去病去了边关会不会水土不服,一会儿担心万一要是霍去病受伤的时候尚谨不在怎么办。   这种纠结的心情大约是为人父母的真实写照了。   霍去病反驳道:“我不小!我明年都十八了!”   “你明年明明是十七。”刘彻睁着眼睛说瞎话,并且非常笃定。   “十八。”   “十七。”   两人突然幼稚的争论起来。   “十八!陛下把我那一岁弄哪去了?”   “十七!吃了!”   霍去病一噎,舅舅还说他有时候跟陛下很像,可是陛下那厚脸皮他才不像。   “陛下……”霍去病伸手拽住刘彻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陛下……”   “好好好!十八,十八。”刘彻默默扯回自己的衣袖,谁受得了这孩子撒娇啊?   “一到冬天我就封你做侍中,等下次你舅舅出征就带上你。”   “真的啊?!”霍去病没想到刘彻竟然松口了。   明章说的果然是对的,只要他一撒娇,陛下和舅舅什么都依着他。   早知道撒娇有用,他几年前就该这么干了。   “天子一言九鼎,陛下可不能耍赖!”   “我答应你的什么时候假过?”刘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来人,将此物送去给大将军!”   ————————   猪猪:沉浸式封侯中   小霍:我也要去!下次让我去!   猪猪:好好好   *   感谢在2024-01-2118:43:42~2024-01-2219:3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朝歌41瓶;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6]大将军卫青:猪猪:朕的大将军   卫青领着军队浩浩荡荡回到高阙时,长安来的使者已经恭候多时了。   “陛下拜将军为大将军,此为大将军印。”   今日高阙的阳光格外好,金印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灿灿光辉。   卫青翻身下马,先是行礼,再垂着头接过了那枚象征着权力的金印。   他身后的兵卒们看见了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欢呼,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兵卒不明所以地跟着欢呼。   渐渐的,卫青被拜为大将军的事口口相传,于是欢呼声响彻整个高阙,回荡在阴山之中。   “哇!我们将军成大将军了!”   “啊啊啊!大将军啊!”   “我们将军太强了!”   尚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万分感慨。   直到卫青下令肃静,军队才逐渐安静下来。   招待完使者,尚谨按惯例为卫青切脉。   “大将军,身体康健,只是内里稍有损耗。”   他明白王翦和李牧高寿的原因之一,王翦带兵虽劳心劳力,可更多时候打持久战,李牧同样打胡人,可常用以逸待劳的战略。   而卫青和霍去病打得从来都是长途奔袭,对身体损耗很大,年轻的时候或许看不出来,可一但年岁逐渐增长,便会显露出来。   “嗯。”卫青心中有所预料,“那你呢?”   尚谨一愣,笑着摇头:“我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会有事。”   卫青点点头,笑道:“等此次回到长安,以你的军功,定是列侯了,平望县确实很好。”   尚谨一路上与张骞一起勘察水草,还带着兵卒抓了个裨王,阑夜也帮着提醒了几次匈奴人的到来。   “要是去了平望县,我还可以试试如何带水军也说不定。”他还暗戳戳地想着金山银山呢。   “你是说齐地那些水匪?”卫青知道齐地沿海有些不成气候的水匪。   “差不多吧,听说有的人会躲在海外的小岛上,若是到时候敢来招惹我,我自然要想办法剿灭他们。”   汉代海盗什么的都还不算兴起,要论海盗猖獗,明清才是最吓人的。   【宿主,你这说的是海盗还是东瀛啊?】   「那当然是后来的东瀛了,现在那边就几个破村子,还没本事来挑衅华夏,斩贼嘛,尽早才好。」   尚谨谈起今日卫青被拜为大将军那一幕,心中仍有雀跃。   “陛下拜你为大将军,到底礼仪还是简陋了些,不过我看陛下是迫不及待了。”   真要说隆重,还得是韩信……   “礼仪本也是其次,真要让陛下择良日,又是斋戒,又是设坛场的,以陛下的性子怕是半刻都等不得。”   “真要是设坛场,倒没今日这么热闹了。三万将士一同为你欢呼,比在战场上还让人热血沸腾。”   “而且,比起礼仪,真情最是要紧。”   虽然皇帝的真情不怎么可信,但他总是相信刘彻是真心对卫青好的。   *   长安。   卫青日夜兼程返回了长安,回到长平侯府卸下戎装,却骤然发觉侯府中很是安静。   往年,他若是回到侯府,家中几个孩子估计就扑上来了。   “阿伉他们呢?”   “回大将军,陛下说是皇后与皇子想念,召了三位小公子入宫。”   “嗯,我即刻入宫,若是有人来拜访,说我入宫就是。”   “是。”   卫青匆匆去了承明殿,刘彻知道他回来了,亲自迎他入殿。   承明殿内,刘据坐在卫子夫身边,跃跃欲试地看着眼前的六博棋。   卫伉无聊地斜靠在一边,卫不疑和卫登在争谁先和刘据玩六博棋。   “姑母!我先玩!”卫不疑搓搓手。   “凭什么!我先玩!”卫登一边说一边把卫不疑往旁边挤。   卫不疑可怜兮兮地看着卫子夫:“姑母!他推我!我比他乖!”   “呵呵,姑母,你说谁更乖!”卫登翻了个白眼。   卫子夫面上带着笑,只说:“你们两个都乖,谁不争谁更乖。”   卫不疑和卫登顿时都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闹着问谁更乖。   霍去病觉得吵得很,但是卫子夫和刘彻都看热闹,他干脆坐过去,提议道:“这样吧,你们谁下得过我,谁就和据儿下棋。”   刘据这时才五岁,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和卫不疑卫登年岁差的不多,都是才开始玩六博棋,算是旗鼓相当。   可是表兄已经十七了,卫不疑他们能玩的过表兄吗?   卫不疑和卫登显然也意识到了,异口同声:“那不行!表兄你比我们大好多!”   “你们认输了?”霍去病故意激他们两个。   “谁说我们认输了!”两人俱是不肯。   “那你们两个一起,是不是公平多了?”   卫子夫在一旁看得好笑,刘据也就继续观棋。   结果自然是霍去病把把赢,他可不会放水。   卫不疑和卫登起先还差点为出棋吵起来,现在却是难得的团结,一起卯着劲儿要打败霍去病。   霍去病玩着玩着觉得无聊了,又一次将卫不疑和卫登的筹码赢走后,他拜拜手:“不玩了,我六博棋可是明章教的。”   卫不疑和卫登撇撇嘴,仍不服输,嚷嚷道:“那是表兄学得久!我们也可以跟明章学!”   “他可没那个空。”   霍去病小时候,卫青和尚谨都还没有如今这么忙,连陛下都比如今轻松,有的是时间教他。   现在大汉与匈奴打得不可开交,天灾刚过去,哪有那么多空闲教小孩子下棋。   “既然你们谁都下不过我,那我来安排了。不疑先跟据儿玩,谁输了换登跟赢得人玩,以此类推。”   卫不疑和卫登这才乖乖按规矩和刘据玩起了六博棋,卫子夫在一边做裁判。   他们两个一边玩一边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什么“赢过表兄”“请教明章”一类的话全被霍去病听见了。   霍去病看着两个小孩对着棋盘苦思冥想的模样,想玩过他,再过八百年吧。   过了片刻,殿门打开,宫人面带喜色,高声道:“陛下!大将军请见。”   “快!宣他进来!”刘彻一听是卫青来了,立刻起身要去迎接。   卫青进来刚要行礼,便被刘彻扶起来。   两人一起到殿内坐下,卫家三个孩子早就按捺不住要往卫青那跑。   “愣着做什么,几个月不见,还不去亲近亲近?”刘彻挥挥手。   这下承明殿里可都是一大家子了,也没以往那么拘束。   霍去病腿比他们长,比他们都快,兴冲冲地与卫青说:“舅舅!陛下允准下一次舅舅出征带上我了!”   “父亲!”他们也一拥而上。   一直到天色逐渐暗下来,卫子夫才安排人送卫家三子回去,又带着刘据离开。   这时候刘彻才说:“仲卿此次出征,躬率戎士,连战大捷,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六千户。”   此时卫青并未推辞,陛下如此,才显得赏罚分明,也激励将士们为国征战。   只是刘彻接下来的话,却让卫青少见的产生了不安的情绪。   “如此大功,不仅是你,你的三个儿子,也当有奖赏。”   霍去病待在一边也不觉得意外,他亲眼看着陛下把舆图和地理志翻来翻去,还召了懂这些的官吏问来问去。   “朕已看好了,卫伉封为宜春侯,卫不疑封为阴安侯,卫登封为发干侯,均一千三百户。”   卫青当即起身推辞:“陛下,臣有幸入军中,已是仰赖陛下青眼了,我军大捷,也是诸位将军校尉的功劳。”   即使刘彻只说了封号,卫青也立刻分辨出这三地,一在汝南郡,一在魏郡,一在东郡,皆是富庶之地,可见刘彻是真情实意。   可是他的三个孩子年纪尚小不说,更是毫无功劳,却只因他的军功便封侯,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抬爱,已益封臣了,可青之子不过襁褓,不曾有什么功劳。”卫青抿着唇,跪下行大礼,希望刘彻收回旨意,“若是陛下垂爱,列地封侯,此非罪臣……”   “等等,什么罪臣?不许这么自称!是朕要封他们,又不是你求的。”刘彻不满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也不是忘了其他将士的功劳。本来说完伉儿他们也要说这些的。”   “你先起来,坐下。”   “我封赏,你受着就是了,谁敢说闲话!?”   说罢,刘彻便将跟着卫青征战的将军校尉里立功的挨个或封侯或益封,兵卒们也按功劳进爵奖赏。   于是将士们越发爱戴刘彻与卫青,也更愿意跟着卫青打仗了。   *   这样大规模的封赏,长安又热闹了许多天。   “真不知道,淮南王听说了,是否会高兴。”   尚谨刚汇报完西域作物今年的种植情况,与刘彻说起淮南那边的事情。   葡萄估摸着明年就能结果了,他还是非常期待的,还弄了点葡萄藤做成纸药献给了刘彻。   他如今已是列侯,越发忙起来,但总留心着这些事。   刘彻冷哼一声:“你没听殷中尉说?他还真有脸说什么行仁义见削。”   卫青闻言蹙眉,前几个月虽在行伍之中,但也是知道长安发生的事情的。   雷被逃到长安,再怎么说也是个郎中,得以见到刘彻,上书陈情。   刘彻把这事交给河南郡都尉,河南郡都尉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当即要逮捕刘迁。   但刘迁毕竟是淮南国太子,也不是随便就抓起来的,僵持了十多天,刘彻又下诏说在淮南审理就好,不必去河南郡了。   这显然是不想淮南王直接发兵,虽说刘彻压根不怕,但是卫青正在前线征战,他也不希望内部出什么乱子。   然而寿春县丞向着刘安,拖着不肯逮捕刘迁。   国相气得弹劾寿春县丞犯了不敬之罪,刘安又来为县丞说情,国相才不听。   淮南国相是刘彻亲自任命,也是三朝老臣张释之推荐的,自然信得过。   也不看看他夫子是谁,张释之,张秀!那可是处心公正,义法平如,狱以无冤,当流芳后世!他这个弟子怎么能败坏夫子的名声!   有本事告到陛下那里,看陛下到底如何?   结果刘安还真上书把国相给告了,国相也不怵他,反手上书要求让张汤追查此事。   张汤的手段谁都知道,很快就查到了刘安身上,吓得刘安派人探听长安的口风。   听说百官都要求逮捕刘安,刘安本是担心暴露自己那些事,准备发兵对抗。   对此,淮南国相也听到了些风声,在自己家里差点没笑出声来,真以为是当年七国之乱呢?   也不看看陛下如今是什么家底。   刘安最终也没反成,先是太子刘迁劝说,若是朝廷使臣真的是来逮捕的,就立刻举兵起事,接着刘彻接连拒绝了百官要求弃市、要求除国、要求削五县的判决。   刘彻只削了二县,结果刘安倒是有理起来。   好一个仁义之事,倒是委屈起来了,削县都不错了,还没把刘安脑袋削掉呢!   “哼!他是不会安分了。若真敢造反,就派朕的大将军去镇压他这个乱臣贼子!”   ————————   一些人:卫青的儿子怎么可以封侯!真是……   猪猪:是朕执意要立仲卿为大将军,是朕执意要给他的儿子封侯,你们为什么不恨朕!   *   淮南王:造反造反!   猪猪:(假装柔弱)仲卿!他要反我!   大将军:重拳出击   淮南王:对不起,不敢了   *   盖由其处心公正,义法平如,狱以无冤,故流芳后世。   是朱元璋对张释之的评价,张释之在景帝时期就是淮南国相   *   感谢在2024-01-2219:32:58~2024-01-2321:0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61瓶;柱佳银、九泽5瓶;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7]剽姚校尉:舅舅:不要跑太远。   元朔五年的后半年是在设立太学和秋时抵御匈奴入侵代郡里度过的。   “才从代郡回来,过几个月又要去前线了?”公孙弘忙着太学的事,忙里偷闲接尚谨到平津侯府吃顿便饭。   说是便饭,就真是便饭,公孙弘躬行节俭,从不是随口说说的。   尚谨常年奔波,也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   “嗯,回来的时候,经过了太学,总会想起以前的事。”他点头称是,聊起最近太学一事。   “我记得你一直没有入学馆。”   “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不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学,现在又总想再试试上学是什么感觉。”尚谨笑着摇头,“说起来也巧,以前阿母还想过送我去董相国那里学儒,不曾想没过几年我就自己见到董相国了。”   “知你与他关系好,倒是想起司马家那孩子了。”公孙弘十分感慨。   “夫子是说太史令司马谈之子司马迁?”尚谨突然听到太史公相关的事,惊讶地问,“怎么想起他了?”   “他同时是董仲舒和孔安国的弟子,竟也不觉得学着乱。”公孙弘啧啧称奇。   要知道董仲舒与孔安国,一个今文经学,一个古文经学,几乎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   正如尚谨,同时跟董仲舒和孔安国都是好友。   “这何尝不是中庸呢?”尚谨垂眸笑道。   突然发现,虽然年纪差不多,但他比太史公高一个辈分,当“童工”不当弟子的好处体现了。   “我记得司马谈说他去游历了,估摸着是要子承父业的。你与司马谈关系不错,又都想修史,指不定他们哪一天修史,还会问你些事。”   “夫子还记得我以前说想著成医家史的事情?那怕是得等到我晚年了。”   “现下最要紧的自然是与匈奴的战事。”公孙弘也明白当务之急,顿了顿又说,“陛下许霍家那孩子参军了?”   还真是难得,陛下平时看霍去病跟看眼珠子似的,如今终于舍得拿出来历练了。   “嗯,他已十八,本也该历练了。”   提起霍去病,尚谨的眼神顿时柔和许多,还带了些不自知的骄傲。   公孙弘也看出尚谨颇有些以霍去病为傲的意思,问道:“我看你们对他都很自信,信他能和卫青一样?”   “若是说旁人,我是不敢夸下海口的,可若是去病,我只能与夫子说……”尚谨勾起一抹笑,“霍去病天生就会领兵行军,当为武曲星下凡。”   “评价很高啊……武曲星有将星之能,却比旁的将星少了杀气,多了刚直……”公孙弘乐呵呵地说,“我便等着你们今年春末回来,又要列地封侯喽。”   “那夫子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可要与夫子一同庆祝。”   *   定襄郡。   霍去病第一次随军,看什么总是稀奇的。   刘彻让他做校尉,还带了点自己的小私心,给起了个“剽姚”的名号。   勇捷劲疾,可见刘彻对霍去病的期盼。   虽然只给了八百骑兵,但都算得上精锐。   他们现下第一次出征只获首数千,暂时返回定襄修整,不日又将出征。   天才蒙蒙亮,霍去病与尚谨坐在营帐外,霍去病正抚摸着细犬,尚谨望着天不自觉便笑了。   “明章,你笑什么?”   尚谨眼神微动,答道:“只是觉得,八百是个很妙的数。”   “为什么?”   “不多不少,能做很多事。”尚谨笑着地摸了一把狗头。   无论古代还是近代,带着八百个人的大都不怎么好惹。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觉得!”霍去病认同地点头,虽然领军数量比不得其他校尉,但是霍去病的军功可一点不少。   “你这几天可是出尽风头,战事虽说不算顺利,但你的军队已经很英勇了,斩首也是最多的。”   其实也算不了太差,好歹加起来有两千的斩首,放在以前那就是大喜事,但是放在大汉连连胜仗的如今,便不够看了。   这几年汉军在卫青的带领下转变了战术,匈奴也渐渐变聪明了,稍稍短兵相接就往回撤,故而如今也没能有一场真正的大战。   卫青仍然是稳如泰山,但像是李广他们已经快坐不住了。   “匈奴人实在狡猾,学聪明了似的。”霍去病说着说着住了嘴,“我还是觉得待在大军里实在有些束手束脚的,要是……”   “要是能自己一个人带着军队跑出去就好了是不是?”尚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霍去病苦恼地说:“辎重好麻烦,还害的我被训。”   他还巴不得别带着辎重这种拖累呢!   尚谨无奈地说:“陛下也是,你是来打仗,又不是春日郊游,还专门让太官给你带几十车米肉,真是生怕你饿着。”   由于这个原因,有几个将军校尉对霍去病颇有微词。   “弄得有些人觉得我不知体恤兵卒,竟然身边还有厨子,用那么多东西做饭,又不是我自己带的。”   霍去病觉得体恤将士不如带着兵卒挣军功,而且光知道体恤却打败仗有什么用?   “所以啊,我不是让人把太官送回去了?连着吃的也让你说全送给他们,以体恤将士,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更不敢接受。”   “我可想反驳他们了,不过我才不与他们多费口舌。”   霍去病从小身边不知绕着多少人,越长大,卫青越显赫,不少人都有想着通过他联系上卫青,再加上天天待在承明殿,老有人探他的口风,企图窥伺天子之意。   他明白说多错多,干脆懒得说话,只要别人都知道他压根不理会,自然不会再来找他。   久而久之,对着外人话就少了许多。   “你那是要戳他们心窝子吧?”尚谨险些笑出声,点破他,“但他们好歹也是老将,守卫大汉有功,你要是真说出来,倒像是侮辱了,还好去病聪明。”   天色愈发亮了,霍去病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帐,问道:“一会是不是要部署了?我不能参加,明章你帮我问问舅舅好不好!”   霍去病一直想自己带着军队出去,但是也知道卫青不会轻易答应,但是如果他和尚谨一起找舅舅说,可能性就大多了。   “无需我帮你说,你自己去说,你舅舅也会答应的。”尚谨摇摇头,哪用的着他帮忙说啊?   霍去病跃跃欲试:“那我趁着还没开始去问问舅舅吧!”   尚谨拉住他,劝道:“等等!去病,等部署完了,我与其他将军的军队离开后,你再去找你舅舅。”   “等部署完了?”霍去病不解地问,“为什么啊?你可不许瞒着我!”   “我怀疑军中有奸细。”   其实也未必有奸细,但有叛徒。   虽说赵信投降有无法抗衡匈奴主力的原因,但他不准备阻止这个因素的产生来让赵信此次不选择背叛。   会背叛的人,不可信。   即使这一次他帮了忙,下一次未必不会背叛。   “但我不能确定是谁,若论证据,也不算切实。”   尚谨的手下不只是几千兵马,还有整个边境的军医。   自从尚谨开始管理军医,基本每个军医都过了“匈奴语四六级”。   他一直担心赵信叛汉的事情,因而军医们也会与他汇报赵信军中的动向。   赵信手下基本都是投降的匈奴人,故而打起匈奴来格外疼,毕竟算得上自己人打自己人。   但正因都是匈奴人,总会存在一些不安定因素。   虽说不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确实有些不安分的人。   好比前一次出征,便有军医汇报,赵信军中有几个匈奴人似乎很是思乡。   思乡本没有什么,可是既然成了汉兵,在打仗时还这么想,很可能会对战争产生不利因素。   “若真有奸细,要是被知道你要孤军深入,恐怕就危险了。”   万一他还是没能阻止赵信活着投降匈奴,而霍去病提前出击,很可能会被知晓行踪。   “说来确实奇怪,此次匈奴似乎总是有知道我军动向的感觉,不然也不至于打了这么久,都没什么大战。”霍去病回忆上个月对匈奴作战的情况,若有所思,“但是又确实有所斩首,所以显得不违和。”   “我明白了,可是,你不会又要以身涉险吧?”   “放心,我还等着看你封侯呢。”尚谨对上霍去病那双灵动的眼睛,莫名心虚起来。   他本来是很会演戏的,但是对上卫青和霍去病,总是不想演了。   其实他大可以让一切按历史走,只要保证卫青和霍去病没事就好。   然而人心是肉长的,若是刚来的时候,他勉强可以说服自己不要去管。   可是待在边关这么多年,他哪里能忍得了自己明明知道一切都走向,却要眼睁睁看着数千兵卒就这样葬送在这里?   “懂了,你要涉险是吧?”霍去病心下了然。   “呃……”尚谨眼神游离。   “你不会死,对吧?”霍去病似是在确认什么。   “嗯。”   *   营帐中,卫青正带着他们商议此次再出定襄要如何行军。   “前将军,骁骑将军,你们二人熟悉匈奴之事,此战你们二人合军出战。”   “骁骑将军?”赵信一愣,他与尚谨没合作过,本以为该是右将军苏建与他一起。   尚谨面上挂着笑,对赵信说:“前将军,早听闻前将军乃是我大汉一员猛将,今日竟有机会与将军一起出战,实在是三生有幸。”   赵信终究没提出什么异议,虽说这样他们合军便不足三千了,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中将军,右将军,你们二人合军。”   公孙敖和苏建一同点头。   “……”   卫青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又将张骞喊来,为他们指明行军路线中可能遇到的水源。   *   尚谨与赵信是最早离开的,卫青却又单独留下了公孙敖与苏建,也不知谈论什么事情,一直到很晚的时候。   霍去病等在帐外,一见卫青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立刻追了过去,得了卫青点头,又跟着卫青绕了一圈以后,一起回到了营帐。   “舅……大将军!我想独自领军出击匈奴!”霍去病差点喊成了舅舅,半道强行改成了大将军,“大将军就让我去吧!”   卫青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你想去,也没想着拦你,去吧。”   “真的!?”霍去病本以为还要纠缠好一会儿,没想到舅舅竟直接答应了。   “舅舅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喜出望外,当即就要走。   他明天一早就跑!免得舅舅后悔。   “等等。”卫青叫住了喜形于色的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不要跑太远。”   “嗯!”霍去病用力地点头,欢天喜地地往外走。   不要跑太远?这个他懂。   明章说传说故事里讲往北万里有片满是浮冰的大海,很远很远。   他是去抓匈奴人的,自然匈奴人在哪他去哪,他肯定不会跑到那边去的。   他多听舅舅的话!   ————————   舅舅:不要跑太远   小霍:嗯!   n天后。   舅舅:人呢!   小霍:这里!舅舅,我是不是很听话,都没有跑到北冰洋!   *   猪猪:孩子第一次出征,要是吃苦怎么办。太官令!   去给他送点好吃的!   小霍:陛下,我不是来郊游的啊!   *   赵信就,很难评,毕竟本来就是投降的()但是又叛变就……   *   开个营养液加更活动,一千一加更(逃走,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   感谢在2024-01-2321:00:05~2024-01-2420:0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名小姐30瓶;云裳、迟月10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8]奸细(捉虫):伊稚斜单于:大军来喽!受死!   尚谨与赵信的合军共有两千八百余人,当然他们各自不是只有这么点人,剩下的在几个校尉那里。   赵信带了一千七百人,尚谨带了一千一百人。   第二夜,军队驻扎,他带人巡视水源,认真细致地观察。   有人来过的痕迹,中军营帐离这里的距离不近不远,这几日应当不会有匈奴人还敢放牧,但仍然有新鲜的折痕。   或许是匈奴的斥候。   但是扒开嫩绿的草叶,隐约可见马蹄铁的印记,但无法确定是汉军还是匈奴的。   可看马蹄大小,汉军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之前可没走过这条路线。   “将军?”许昌也看到了他的动作,顿时紧张起来。   将军发现了什么不对?   尚谨将那马蹄印掩藏在草叶间,将指腹的泥土擦净,眼神仍落在那处,问道:“我们来此之前,有兵卒来过吗?”   “未曾。”许昌摇摇头。   兵卒们还在安营扎寨,按照将军带兵的规矩,水源确认洁净之前,是不允许接触的。   他们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的,又不似李将军那样。若是散漫了,将军是要生气的。   “将军,要让我们的人晚上警醒着点吗?”   虽然说是合军,但两军之间还是有所区分的。   毕竟赵信手下一大半都是匈奴人,而尚谨手下的兵卒都来自定襄郡和代郡,兵源不同,民族也不同。   “不必,你们与往常一样就好。”   尚谨让他们不要声张,今夜便相安无事。   第六日,他们只零星遇到一些匈奴人,仍未遭遇大批的匈奴军队,但也很正常,毕竟匈奴这段时间确实格外机灵。   “你们可知,再往北有什么不同的地形吗?”尚谨用匈奴语问赵信的兵卒。   那兵卒一愣,大约没想到尚谨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将军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正在绘制舆图,越细致越好,只不过我们是往西的,这往北的路我又见不到。这都问了好几个人了。”尚谨指了指自己怀中合起来的舆图,“这也是此行的目的之一,不然你们将军那么熟悉路,哪用的着我一起?”   卫青分军,向来每一军至少要有一个极其熟悉匈奴的。   原本的赵信与苏建是这样,后来的张骞与李广也是如此。   真要说起来,让尚谨和公孙敖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然而卫青这一次却如此安排,是他向卫青进言的。   他还很好奇要是让公孙贺和李广一起会怎么样,毕竟一个被戏称为旅游侯,一个要么遇到匈奴大军要么迷路。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这么建议。   李广任郎中令,又请求为将,这一次他没有拦着,李广这回的表现应该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也没什么大功。   换作下一次,他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做了。   见这匈奴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便也笑着地摆摆手:“无妨,你忘了也正常。”   “待你们将军回来,请他去我帐中一叙。”   *   天色逐渐暗下来的时候,赵信回来,依照兵卒所言来寻尚谨。   “赵将军。”尚谨起身走到赵信身边,迎他坐下。   赵信自然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因而首先注意到了案几上的舆图。   “这是你画的舆图?以前只听他们说你舆图画的好,没想到这么好。”   “嗯,只是我到底不曾在草原上生活过,满打满算,我也不过出塞几次,比不得赵将军与张校尉了解匈奴,不然这舆图应该能画得更好。”   “我对朔方郡出塞的道路还算熟悉,但是没有从定襄郡这边出过塞。”   “今日还问了将军的兵卒,可惜他们好像也不太记得了,也不知这舆图何时能完成。”   “若是这舆图能成,对打仗助力很大。”   两人的话题又逐渐从舆图转到了至今仍未遇到多少匈奴军队,只打了两个匈奴聚落。   “我们如今仍未遇见多少匈奴军队,也不知是福是祸。”尚谨叹了口气。   “从何说起?”赵信沉默了一瞬,问道。   “若是这一路都没能遇到,我们此战怕是要寸功不立了,但至少不会有多少伤亡。”   “若是遇到了,又未免担心能否带领兵卒们胜利,他们对我很重要,不想看到他们受伤。”   他转而自嘲似的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不过我也总是多想,都这么些天了,赵将军都不急,我是该和赵将军学学的。”   赵信只是垂眸不言。   *   比起尚谨和赵信这边的“岁月静好”,其他几个将军那边就热闹多了。   而比起将军们,霍去病那边更热闹。   霍去病带着八百骑,虽然比其他将军都晚出发,却比他们跑得更远。   辎重什么的,已经被霍去病抛之脑后了。   看着远处升起的缕缕炊烟,霍去病眸中笑意更甚。   他带着八百骑越过一个缓坡,果然看到了匈奴人的聚落,一个小小的黑点。   兵卒悄悄用余光瞄了霍去病一眼,校尉年纪比他们还小,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足可见校尉的能力。   着实不像是头一次上战场的人,听说大将军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就厉害得很,难道这一大家子都是武曲星下凡不成?   校尉跟那些长安城里的公子一点都不一样,果然是外甥肖舅,校尉和大将军很像,像是未出鞘的宝剑。   若说有什么区别,大约是多了几分未经打磨的少年气。   曲长小声询问:“校尉,这是哪儿啊?”   他们里面有不少匈奴人,但是校尉好像不怎么用得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不必管那么多,跟着我,冲!”霍去病一声令下,胯下骏马便狂奔而去。   这种没什么标志物的聚落,他把地图记着也不知道啊?就是问军里的匈奴人都不一定知道。   马蹄声起,溅起溪流朵朵浪花。   少年将军剑指之处,即是汉矢箭锋所向。   平日里他总让外人觉得沉默寡言,此时眼中却满是骄傲和自信,意气与野望,愈发显露少年人的锋芒。   匈奴人显然没想到这里会突然出现汉军,要知道匈奴单于正坐镇前线,而这里算得上是后方了。   霍去病指挥着八百人包抄了整个聚落,犹如天降神兵。   清点军功,犹觉不足。   接下来,让他思考一下先打哪个。   *   草原上的星子总是耀眼一些,营地逐渐安静下来,除去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只听得到风掠过草的响动与春日虫鸣。   “将军,那边有几句话要告诉你。”兵卒用匈奴语小声地说。   “……”赵信默了半晌。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背叛大汉?匈奴单于的抛来的线他也没接。   忠于大汉?可自从再次出定襄,匈奴单于的眼线竟然就直接暴露在他面前,劝他回到匈奴,那时他也没直接杀了那奸细。   其实本也没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他是胡人,当年投奔汉朝廷,是因为与军臣单于闹得很僵。   他打仗使力气,也不是真的恨军臣单于恨到要胡人都去死。   只是因为军功可以让他过上好日子。   如今他已是列侯,不知比在匈奴快活多少。   但是他也没想到伊稚斜竟然抢了于单的单于之位,这样一来,他和军臣单于之间的仇怨都了结了。   对他来说,面对伊稚斜单于的劝说,他如今最正确的做法是当即把这传话的杀了。   可那奸细求他听一言,他的刀微微离开奸细的脖颈。   奸细说若是现在被杀,被尚谨知道,以尚谨的性子,定会暗中提防他,把这事告诉刘彻。   那以后他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他本觉得是胡扯,也没见尚谨医治兵卒的时候分什么胡人与汉人。   可是尚谨偏偏又是刘彻的近臣,即使尚谨只是随便说几句,难保刘彻会不会疑心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投降汉朝以后,也学了一些汉人的书,这句话自然也知道。   胡人在汉人心中的可信度本就不高,那奸细的话也该思量。   奸细又对他动之以情,再以权力诱惑,他仍然不为所动。   但他没有杀了奸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或许他确实对草原仍有眷念。   他身边的亲卫也一同沉默着放人离开,或许他们心中,本就还藏着草原。   他也并未将此事告诉尚谨,好在尚谨对此一无所知。   有了第一次,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奸细直言汉军中还有胡人安插的奸细,还说伊稚斜单于对他很是看重,知道他熟悉汉人事务,若得他为王,自然不会亏待。   他心神大动,如果军中还有奸细,此战恐怕凶多吉少。   但他总是安全的。   假如伊稚斜单于真的想让他回去的话。   果然,他们的行踪像是被知晓了一般,更可怕的是,连尚谨都没能发现,果然那奸细有内应,将其他人也蒙住了。   奸细再来的时候,说伊稚斜单于愿许他为自次王。   自次王,那是什么概念?   仅次于匈奴单于的王,即使是左贤王右贤王见了他都要态度恭敬。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汉朝廷的丞相地位还高。   可是风险太大了,他身边还有个尚谨,这可是个实打实的汉人忠臣。他若是真的叛变,尚谨恐怕会拼死杀了他。   何况若是匈奴与大汉的战争,依旧偏向大汉,他为什么要舍弃现成的富贵追寻一个不知真假的自次王呢?   只是看前一战的军情,匈奴似乎确实占优势。   但是那一晚,尚谨绘制的舆图,又让他更加摇摆不定。   若真能画成那样的舆图,汉军会更凶猛。   直到今晚,他看到伊稚斜单于的人拿出一块戈壁石,对他说:“单于已将大军拔营至此,有数万人。”   只此一句,他突然觉得冷了起来。   匈奴自裨王以上,谁没见过这块戈壁石?   一块不算太大却极其华丽的缠丝玛瑙戈壁石,红白如丝,脉络极合草原上交错的河流,算得上是匈奴的国宝。   据传冒顿单于时得了这块戈壁石,缠丝玛瑙戈壁石原本就稀少,何况这石头上的纹路又如此特殊,便这么一直传了下来。   伊稚斜单于真的在此处?!   联系这些时日奸细来找他的时间,间隔确实越来越短了。   即使他现在立刻杀了这人,与尚谨联手抗击,也不过只有两千八百人。   伊稚斜单于亲自领兵,至少有两万人。   不可能打的过,便真是以一当五,也不够伊稚斜单于塞牙缝的。   不对,这不过是一面之词,他突然发觉自己被绕进圈子里了。   伊稚斜单于未必真的在这里,万一只是诈他呢?   直到有人疾呼:“有匈奴兵马靠近我军营帐!!!”   ————————   小霍:(跃跃欲试)下一个先打谁呢?   单于的七大叔八大爷:(尖叫)你不要过来啊!   *   赵信:还好尚谨不知道   小谨:(乐)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   *   好强,瞬间五百营养液了,已经开始码新章节了orz   *   为啥提前引诱了赵信,当然是有内情的,大家可以猜猜hhh   *   感谢在2024-01-2420:00:42~2024-01-2522:0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438158211瓶;新世纪纯爱战士^^154瓶;三心62瓶;暮云50瓶;安山度、有酒平步上青天15瓶;泉间清鸣、筠蘩10瓶;半夜叫喳喳3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9]礼物():小霍:给舅舅的礼物打包好了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霍去病带着八百骑遇到了几个匈奴牧民。   他难得发挥自己的另一个才能——口才或者说忽悠人。   都是和陛下学的,果然很好用。   牧民似是被他描绘的繁华迷住了眼,向往之意更甚。   “贵人说的是真的吗?”   霍去病肯定地点头,丝毫不心虚,用匈奴语说:“自然,我家中有泼天的富贵,骗你做什么。”   牧民又打量了一番霍去病,确实是金尊玉贵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贵气。   军中的匈奴人也出声说:“草原虽丰美,可到了冬日,到底寒冷,你去了长安,便知长安的好了。”   “是啊,要是长安不比草原好,胡人天天想着往南做什么?”   牧民揉了揉冬日里被冻红的手,又盯着手里刚刚拿到的金器,终于不再犹豫,一股脑将匈奴营地的位置说了出来。   “贵人,那里可是龙潭虎穴啊,好些大官都在呢!”   “这样岂不是更好?”霍去病眼中战意更甚。   *   “校尉,就在前面了。”   “嗯,准备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霍去病的打法十分犀利,跟着他的人也大多年轻,即使营地的人比他们多出许多倍,他们也敢冲。   当然,也不是毫无章法地冲上去,那跟莽夫也没什么区别了。   要把营地里的人控制住,自然得形成压制之势。   粗略估计,营地中有四千人,八百对四千,总是没那么容易的。   不过也不用俘虏所有人,之前全都抓起来,是为了不暴露军队的行踪。   如今匈奴单于的亲戚们的大本营都在这里了,自然是拼尽全力抓住就好,这一战打完,他就回去。   “我要一人带百人隐匿行踪,绕到那营地北方,正面进攻,谁敢去?”   曲长立即应声出列,沉声道:“我敢往。”   “好!你需要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足矣。”曲长早已观察了周围地势,答得也快。   “动静大点。”   “是。”曲长明白,校尉的意思是最好给弄出千人大军的气势来,将匈奴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曲长清点百名骑兵后,向霍去病点头致意,随后带着百人向右侧悄然而去。   霍去病带着剩余七百骑兵埋伏在营地远方,准备起了接下来大战要用的兵器。   他们尽量压低了声音,决不能在曲长发起进攻之前被发现,否则便是前功尽弃,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问题。   茫茫天穹下的草原广阔无比,又在天边隐入瀚海沙尘,远处的河水蜿蜒而过,已映出了天边的晚霞。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霍去病耐心等待着时机。   刹那间,匈奴营地躁动起来,夕阳的金光万丈被浓烟浸染。   “上!打散他们!别给他们机会合力抵抗!”霍去病一声令下,铁骑皆出。   他们人数不占优势,一但匈奴人反应过来,很容易反被围剿。   他可不做瓮中之鳖,只做收获的渔民。   至于漏网之鱼,他也不会一时冲动去追。   七百人,从草坡上浩浩荡荡冲出,颇有千军万马之势,竟让匈奴人产生了被合围之感。   匈奴人的弓箭方才拉开,他们已经到了近前。   霍去病手中的长戟便如同掌握生死的神兵,一啄一刺之间,便带走匈奴人的性命。   马上近战是汉军对匈奴的极大优势,他将这份优势发挥到极致。   有拼死抵抗的匈奴人,自然也有四散逃窜的匈奴人。   霍去病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左手不间断地换上一把锋利的环首刀。   他的戟头都坏了,环首刀虽然没有戟长,杀伤力却一点不小。   总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些匈奴人的护甲好像没有舅舅描述的那么好。   他右手握住环首刀,一刀挥去,迎面对上匈奴人里那个难缠的人,已经杀了三个兵卒了,看装扮像是贵族。   环首刀砍进了那匈奴贵族的护甲缝隙,鲜血喷涌而出,一侧身躲过匈奴贵族的攻势。   他将刀向上一抬,顺势向左一挥,那匈奴贵族彻底断了气。   匈奴人群里爆发出几声凄厉地叫喊。   看来他这决定还真是对,这匈奴贵族大约真的是什么大人物。   战罢,霍去病扯过刀彩,一边擦拭刀身,一边让俘虏辨认尸体。   那个与他交战的竟是伊稚斜单于祖父辈的人了,籍若侯,难怪看着年岁大些。   还算有些血性,倒比那躲在营帐里瑟瑟发抖的匈奴当户好些。   “把他的头带回去。”   曲长等人皆是笑起来,知道他是要送给大将军。   俘虏里还有不少在匈奴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相国啊,单于叔父啊……   霍去病居高临下地俯视单于的叔父,说道:“告诉我,伊稚斜的行军路线。”   罗姑比最开始还想骗霍去病,被霍去病一眼看出来。   少年的脸上沾了灰尘与血迹,眉眼间狠戾起来,真有些杀神之感。   带血的刀横在脖子上,细小的血珠溢出,罗姑比也不敢在撒谎了。   只是听得伊稚斜的路线,霍去病却是眉头一皱。   那是明章和赵将军的路线。   按照这些人的说法,恐怕明章已经和伊稚斜单于有一场恶战了。   两千八对两万,这可不是他这八百能打四千,差距太大了。   假如真的有奸细,伊稚斜很可能埋伏了明章。   “校尉,我们这一路获首俘虏共计二千二十八级。”   提起军功,骑兵们都激动起来,这样的战绩,实在漂亮。   “校尉,我们还是要尽快离开,不然逃出去的匈奴人若是求援,那便危险了。”   “嗯。”霍去病看向南方,假如此时还在交战,若是伊稚斜单于听说他袭击了这里,或许会分军救援,明章的压力会小些。   他们开始计划返回汉军营地。   “校尉,是在担心骁骑将军吗?”曲长轻声问。   “他什么都算的准,指不定回去的时候,我能看到伊稚斜单于的脑袋也说不定。”霍去病的心好像刹那间平静了。   至少有舅舅在,奸细还骗得过舅舅和明章两个人不成?   虽然他不知道奸细有没有被揪出来,但他知道舅舅和明章有后手,不会出事。   被绑着的罗姑比听了他的话又挣扎起来,他看着罗姑比嗤笑一声。   “还不服气啊?”霍去病也懒得去看他了,战旗一挥,示意军队准备离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再也不敢南下牧马!”   *   赵信走出营帐时,尚谨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赵将军!据我军斥候所报,对面足有两万人,这消息兵卒们还不知道。”   其实不是斥候,而是他把系统放出去了。   伊稚斜单于也不是直接两万人都往这边来打他们,先行军五千,其余人还在后面,但用不了多久也会到这里。   这些细节,赵信尚且不知道,但是下意识相信了尚谨的话,觉得那奸细说的果然是真的。   尚谨眉头紧锁,说道:“我已安排人手,必得……”   尚谨话还没说完,赵信身边一个面熟的匈奴人忽然拔刀劈向他。   他立刻挥起钩镶抵挡,铁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奸细!”   “贼人!保护尚将军——”许昌立刻拔刀上前。   赵信心中搅成一团乱麻,看着那奸细暴露,觉得事情朝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才将那奸细拿下,匈奴人的马蹄声便铺天盖地般响彻耳边,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匈奴有三万人,军营里大半人立刻乱起来。   “肃静!不可自乱阵脚!”尚谨这边的校尉开始管理军队。   赵信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下的兵卒都聚了起来。   “赵将军,你身边那奸细?”尚谨神色间似有犹豫。   “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叛变的。”赵信瞟了一眼那被五花大绑的奸细,又抬眼与尚谨对视。   那双眼睛映着火光,像是把他看透了一般。   “是吗?我信赵将军,当务之急……”尚谨扭头看向越来越近的火光。   眨眼间,刀锋已至。   赵信选择了叛变。   眼下的情况再明了不过了。   他与尚谨合力又能如何?挡得住几万胡人吗?   相反,他手下匈奴人上千,自然都是愿意回到草原的,指不定有汉人兵卒也愿意,与尚谨交战,两边人数差不多。   再加上伊稚斜单于的大军,尚谨的军队必然一触即溃。   何况趁尚谨此时没有彻底提防他,如果能直接拿下尚谨,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伊稚斜单于传来的话里,似乎对尚谨非常在意。   也不意外,这样的人才,能抓回去或者杀了都是好事。   尚谨眼中却不见震惊神色,左臂一抬,不仅没被刀穿透,反而硬生生将刀的方向给撞歪了,刀锋寸不可进。   他带了袖剑,千年后的工艺,自然更好些,只是手臂震得有些痛。   “兄弟们!不如随我回草原!伊稚斜单于即位!自然不会亏待我们!”赵信一刀将原本被捆住的奸细解放,又几句匈奴话鼓动的手底下的匈奴人也跟着骚动起来。   “赵信军中,忠于大汉者,随我一同斩杀叛贼!自可加官进爵!”尚谨的目的则是拉拢赵信军中的汉人兵卒。   两边交战在一起,若不是军营中的火,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到最后只以面目分清敌我,终是成了汉人与匈奴人的交战。   “呵!你们负隅顽抗什么?!这营地已经要被单于包围了!最后只能落得一个死!”   “是吗?”尚谨扯出一个笑,“该死的是你们这群叛徒!”   兵器击打声与兵卒呐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已经有单于的匈奴兵卒开始进入营地了。   叛军脸上的笑意也愈发重了,直到最后一刻,彻底僵硬在脸上。   战鼓声骤起,穿透一切嘈杂的声音,鼓点落在所有人耳边,是汉军战意沸腾的起始,亦是叛军心中惶恐的开端。   大汉所有的兵卒,无论本是汉人,亦或是匈奴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能够分辨各级将领的鼓声。   而这样的战鼓,唯一人可用。   大将军,卫青。   ————————   舅舅:去病,你都跟着陛下学了什么?   小霍:忽悠……呜呜!   猪猪:(捂住小霍的嘴)是口才!   *   是昨天的更新(),今天晚上还有   *   感谢在2024-01-2522:00:47~2024-01-2712:0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猫、一天一个无限流求生小30瓶;三心、迟月、弗洛伦加、6816456310瓶;马自达从不刹车5瓶;湮灭2瓶;退隐的恶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0]大郎,该喝药了:冠军侯!   中军营帐。   霍去病回来时,军营外面的守卫十分惊喜。   “剽姚校尉可算回来了!大将军可担心了。”   霍去病问了守卫几句话,便径直往卫青那去了。   此时卫青正在营帐中,帐内只有公孙敖和苏建在,乍然听说霍去病回来了,便让他进来汇报军情。   “舅舅!瞧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我说了多少次,在军中要称我……”卫青的目光被霍去病手中的“礼物”吸引,“这是?!”   “匈奴的籍若侯!”霍去病也不顾对面三个人震惊的神色,继续说,“还有呢,舅舅随我去看吧!”   卫青收敛神色,带着公孙敖和苏建一起跟着霍去病往外走。   “你可有伤?”卫青上下打量霍去病。   “我好得很,就是刚打完的时候手有点疼,这会儿好多了。”   “去病啊,你这是把匈奴老窝捅了?”公孙敖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   “也不算老窝吧,又不是匈奴王城。”霍去病微微得意起来。   “你还挺会想的。”苏建哭笑不得,“这一趟抓了多少人?也不知报个信回来。”   霍去病回答:“斩首加上俘虏,二千二十八。”   卫青扭头看向霍去病,重复了一遍:“二千二十八?!”   “舅舅!我是不是很厉害!没给你丢脸吧?”霍去病点点头,雀跃地回答。   “我以你为傲。”卫青伸手拍了拍霍去病的肩,他眼里的孩子,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要不我还是去找明章吧。”公孙敖都快怀疑自己幻听了。   “找明章做什么?”霍去病问道。   苏建挪愉道:“少游是想找他治治耳朵。”   “说起来,明章怎么不在?匈奴人跟我说了伊稚斜单于的行军路线,明章肯定遇到了,他没事吧?”霍去病问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赵将军。”   提起赵信,公孙敖脸色难看起来,骂了几声:“什么赵将军,这个该死的叛徒,呸!”   “明章受了些伤,这两日待在军医那边……”   卫青话还没说完,霍去病紧张地问:“受伤了!?伤得很重吗?”   “受了箭伤,但不算严重。他待在医营那边是为了救治伤员。”   公孙敖与霍去病讲起那一战:“赵信军中有匈奴奸细,与匈奴单于暗中勾结。”   “明章虽发现了蛛丝马迹,却并无实证,便自请与赵信一同出兵,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事。”   “谁知赵信竟然也禁不住匈奴人的诱惑,一见匈奴单于的军队来了,便直接与明章开战。”   “然而他不会想到,我们早有防备,及时支援。”公孙敖笑容中满是嘲讽,“你都不知道他们听到战鼓的时候表情都多好笑。”   “像匈奴人看见我冲进匈奴营地的时候一样?”霍去病虽然没看见,但是可以想象。   “估计差不多。”公孙敖想着那个场景也笑了,“接下来就是仲卿带着我们跟匈奴一场大战……”   “等等。”   公孙敖迷茫地问:“怎么了?”   “到罗姑比面前再说。”霍去病眼中尽是笑意,“让他也高兴高兴。”   “罗姑比?你连单于他叔父都给抓来了。”卫青不得不感叹于自家外甥的本事和运气,“还学会诛心了?”   “我是学明章的,只能怪那个罗姑比,路上从陛下骂到舅舅身上,谁他都要骂几句。”霍去病不满地撇撇嘴,骂得他都听不下去,“要不是我不杀俘,真得揍他。还好我和明章学过怎么用匈奴语骂人,给骂回去了。”   “你都学了些什么啊?”卫青哭笑不得。   公孙敖替霍去病开脱:“这多正常啊!我们这些在边关的,谁还没学几句骂人的匈奴话了。”   “就是,我都没骂多少难听的话,还是让他听战报更好。”   霍去病又兴奋地与卫青说起都抓到了哪些匈奴高官,这回是真的在汇报军情了。   听到霍去病是靠忽悠得到的营地位置,卫青只能无奈地笑一笑。   肯定是跟陛下学的。   他没注意的时候,去病到底都跟陛下和明章学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去病,你太莽撞了,孤军深入,你若是出了事,可要舅舅怎么好?”   霍去病认错的态度十分积极:“舅舅,我错了。”   下次还敢。   卫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可不觉得霍去病会听。   不过这种打法,他自己也用过。   冒险,但收益极高。   那边公孙敖还配合霍去病,真的跑到罗姑比面前,得意地说:“跟伊稚斜单于大战一场,获首三千八百二十五,你猜猜我们损伤多少?”   数字对比差点没把罗姑比气晕过去。   *   医营。   霍去病一走进医官们的营地就看见了细犬。   “阑夜,带我去找明章。”   他走进营帐时,尚谨正在给自己换药。   “去病回来了?”尚谨早晓得他来了,喊他过去,“来,让我切一切脉。”   “舅舅说你又受箭伤了。”霍去病的目光往尚谨的伤口上落。   “大约我长了一张让人想射箭的脸吧,一个个都喜欢朝我放箭,习惯了。”   【宿主,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根本靠近不了你吗?】   「确实,上个世界,小谨的守卫就特严密,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结果这个世界带兵,更不好靠近了。」   「射手就是要和射手对打!」   「被前面的笑死,直接变成游戏了,那舅舅和小霍谁是打野?」   「反正t肯定是猪猪,太能拉仇恨,寿命还长,血条厚。」   弹幕逐渐偏到了游戏上。   尚谨不禁有些怀念,霍去病突然就看不懂了。   明章思念什么呢?总不会是被人放冷箭吧?   尚谨起身将衣裳整理好,兵甲暂且放在旁边,拉着霍去病坐下。   系统面板上诊治一万人才有几率达成的医者仁心的成就光芒愈发耀眼。   系统觉得尚谨虽然抽奖黑到离谱,但是在成就获取上是真的运气很好。   【医者仁心】的优点是一旦使用,能够辅助宿主进行更精细的诊断,缺点是一年只能用一次。   对很多宿主来说这成就很鸡肋,而且尚谨自己本身医术就足够好了,但是用在霍去病这种早逝的人身上很合适。   “明章,你怎么跟我命不久矣了似的?”霍去病总觉得尚谨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我身体应该很好才对啊?”   “嗯,你没事,只是我诊治别人时容易心情不好。”尚谨收回手,“你手上的擦伤,拿着这药膏。我开个方子,去煎给你,你先回去吧。”   “啊?”   他不是就一点外伤吗?为什么要内服药?   *   霍去病看着眼前的药碗里的药汁,默默后退了一步。   “看着好苦,明章你不会放黄连了吧?”他记得明章以前梦魇时就老喜欢放药里。   后来明章睡眠好些了才没怎么看到了。   尚谨哭笑不得:“黄连又不是什么都能治。”   “可是看起来像放了一筐黄连进去。”   他能说这药看着很不祥吗?黑的像是能把人淹死。   “我们剽姚校尉还怕药苦呢?”尚谨调侃道,“用不用我喊大将军来啊?”   “不用!”霍去病坚决摇头,那太丢脸了,他又不是小孩子,只是仍然不理解,“但是明章不是说我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喝啊?不是说是药三分毒?”   “用不用我帮忙算算你之前每天跑了多远?”尚谨伸手端起碗。   “你不喝,我只能用绝招了。”   “什么绝招?”霍去病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   不会是那一招吧?   “大郎,该喝药了。”尚谨挂着笑一步步靠近霍去病。   霍去病莫名觉得这句话很可怕,明章的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深意,于是一把接过药。   “别这么喊我……”明明叫这名的也不少,但是每次被明章这么一说,他就觉得这两个字让人莫名羞耻。   小时候他很少生病,也不喜欢喝药,偶尔病了不愿喝药,明章就总喜欢这种喊他,舅舅还跟着凑热闹。   总觉得明章是不是认识其他叫大郎的人,这人多半不喝药结果死了,他再不喝,明章能给他讲个鬼故事出来。   他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嗯?甘甜的?跟糖水一样。   好喝。   *   未央宫。   战报是在朝会时传来的。   这几年卫青的军功让所有人都报着极大的期望。   大将军卫青,已成了胜利的代名词。   果不其然,一如他们预料,大将军是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但却没想到有两个惊喜等着他们。   霍去病自然是带来惊喜最大的那个。   惊于剽姚校尉竟如此大胆。   八百个人疾行数百里,往匈奴大聚落跑,对上四千匈奴人,竟然毫不胆怯。   卫家人有点吓人了,一个个都这么大的胆子。   司马谈奋笔疾书,这样的战绩,就该名垂青史,等儿子回来一定要和他讲讲卫家人的事迹。   喜于大汉又有将星临世。   虽说他们这些大臣都是能文能武,可真要说领兵打仗,那是真的比不过太祖那时候。   个人武力高不代表能统领三军。   项羽有霸王举鼎的故事,韩信也没说武力出奇,照样能打胜仗。   如今出了一个卫青,又出了一个霍去病,当真让人惊喜。   其次便是赵信与尚谨。   惊的是赵信这个列侯竟然与匈奴单于勾结,还当场跳反攻击尚谨。   万一平望侯被赵信害死了,那他们真的想把赵信开坟鞭尸。   且不说他们中不少人和尚谨关系好,就算是关系不好的,也没几个想让尚谨死的。   好好的神医,要是就这么没了,那还没编成的医书怎么办?他们若是患上顽疾怎么办?   还有平望侯不时蹦出来的小巧思,岂不是全都没有了!   若是平望侯没能提前提防,大将军没能及时赶到,恐怕那一千多兵卒就要惨死塞外了。   喜的是叛徒已死,不必担心发生那些事。   听说伊稚斜单于那么着急想招揽赵信,是因为中行说这个大汉奸死了。   这下赵信也没了,看匈奴还怎么通过叛徒了解大汉,找个合适的叛徒也没那么容易。   朝会的气氛很是热烈,刘彻自然也得意。   看他多会养孩子!他眼光真好!   “干脆趁着这时候,把封赏先定下来吧。”   卫青、尚谨、公孙敖、苏建……这样早已封列侯的,自然是益封,只是数目各有不同。   张骞虽然军功不算显眼,但先前出使的功劳加上这几回为大军指路,参与决策,封了博望侯。   广博瞻望,博望。   这两个字,是刘彻精心挑选的。   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卫青出击匈奴,军功过千,也封了侯。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封关内侯的。   往下还有大大小小的封赏。   底下的大臣还在讶异怎么还没听到关于霍去病的封赏时,刘彻已经又想好了封号。   “冠军!”   大臣们疑惑地看着刘彻,陛下说什么呢?没头没尾的。   “依朕看,剽姚校尉担得起冠军二字。”   大臣们皆是一惊,这两个字的分量,可不小啊!   “剽姚校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   “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   ————————   猪猪:看看我教出来的孩子!   小霍:向陛下学习帝王必修课(?)——画大饼忽悠人   小谨:我匈奴语过了专四专八雅思托福(bushi)   小霍:向明章学会了一些奇怪的语言以及杀人诛心的方法   舅舅:你们在教他什么?!   猪猪&小谨:等等!仲卿!我绝对没有教过这些奇怪的东西!   *   票姚校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汉书》   *   感谢在2024-01-2712:04:14~2024-01-2721:0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新世纪纯爱战士^^10瓶;595494245瓶;丹3瓶;玻璃夜星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1]半岛汉人兴衰:如今,他是前人,想为后人带去平安喜乐。   “勇冠三军……”霍去病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止不住,“谢陛下。”   “取得好吧?”刘彻对自己取名的功底十分自信。   “嗯!陛下取得好!”霍去病极其捧场,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等我取字的时候,陛下能给我取吗?”   他再过两年就及冠了!可以取字了!   “我想想取什么好。”刘彻思索起来。   “去病,去病……”   虽然刘彻觉得,也没几个人会喊霍去病的字。   霍去病才这般年纪,就已经位至列侯,身居高位了,哪有几个平辈晚辈会喊字的?   怕都是拿冠军侯或者将军来称呼了。   但去病的字,总要更认真才行。   “无病无灾是为安……”   那边两人聊得正欢,这边尚谨正在策划出使半岛。   卫青和桑弘羊在一旁讨论武功爵的事情。   郑当时把竹简往案上一放,头一歪靠在尚谨身上,神色悲痛。   要不还是杀了他吧。   陛下!为什么这么能花钱!他们好穷好穷!什么时候能让陛下自己管账?   光是这回杀了这么多匈奴人,军功得给出去多少黄金啊!   桑弘羊冷漠地吐出一个让郑当时心碎的数字。   尚谨眼神飘忽,几十吨黄金……虽说他不是没见过,但还是要感叹一句,猪猪真富有。   就是家底快搬空了,要想办法搞钱了。   要不是公孙夫子最近身体不太好,没有在这里,不然估计和他一样心痛,又要开始反对行动了。   毕竟一但开始搜刮钱,无论是朝百姓,还是朝富商,最终都还是会影响百姓的生活。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等战争结束疯狂补救了。   好巧,这个他擅长,但是阻力恐怕很多。   比如……桑弘羊。   尚谨的目光落在专心算数的桑弘羊身上,他们也认识许多年了,但或许有一天会因为政见不同走到对立面也说不定。   但愿别有那么一天。   刘彻放下手中的竹简,问道:“设立武功爵的事情,你们怎么想?”   作为和刘彻一起想出武功爵的人,桑弘羊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国库吃紧,正需要钱财,臣万分赞同。”郑当时虽知有弊端,但是实在是需要钱。   他这个大农令,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一怕天灾人祸,比如之前黄河决堤之事。   大汉的天灾基本隔几年就有一次严重的,洪灾、旱灾、地震、雪灾、蝗灾,那真是轮番上阵。   要是再有田蚡那样的人掺和进来,他真的会累死。   他觉得自己头发越来越稀疏,去找明章看,说是没救了,毕竟他天天做容易秃头的事。   二怕打仗管他要钱粮,比如这一回。   原本支撑数量庞大的常备军就要花掉财政至少三分之一的钱,一打仗就更不用说了。   打了败仗他能气死,打了胜仗要奖赏也很难办。   “臣亦支持。”卫青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无条件支持刘彻的,“只是实行时仍有细节要敲定。”   “为了筹措军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霍去病不乐意看买爵买官,但是也没多说什么。   陛下都决定了,还问他们做什么?   “臣很忧心武功爵救了一时的不足,却会带来更多隐患。”尚谨开始给刘彻打预防针,“但臣明白武功爵必行,故而已思虑未来的补全之法。”   卖官鬻爵,从来不是好事。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冷眼旁观的。   武功爵的讨论告一段落,尚谨起身谈起朝鲜的事情。   “陛下,朝鲜太子已向陛下保证,朝鲜绝不会再向匈奴售卖铁矿与铁制品,希望陛下可以原谅朝鲜过去的荒谬行径。”尚谨递上朝鲜太子的上书。   霍去病恍然大悟,他说怎么感觉好像有些匈奴人的战甲兵器不太行,原来是在明章的运作下失去了铁矿来源。   难怪伊稚斜单于急成那样,冒险引诱赵信不说,还死瞄着明章下手。   “此外,关于出使朝鲜一事,臣仍有疑虑。”   桑弘羊和郑当时敏感地抬头去看尚谨。   桑弘羊是因为知道朝鲜多铁矿,故而一直盘算着等朝鲜成了大汉的地盘,好好规划一番。   郑当时是因为担心尚谨不能将朝鲜拿下,到时候免不得有一场大战,又要费钱粮了。   刘彻神色也愈发认真:“你说。”   “陛下,臣此行是希望能够将朝鲜纳入汉土,甚至说服三韩。这件事本身不是最难办的……”   原本多年后,涉何出使朝鲜,生出许多事端,在部都尉任上被朝鲜刺杀。   大汉对朝鲜的战争就此打响,刘彻派出了两路大军,左将军陆路率五万人,楼船将军海路率七千人。   陆路军久攻不下,海路军登岸被伏。   刘彻又派使者卫山去朝鲜,朝鲜愿意投降,还让太子去长安,甚至准备了礼物。   然而涉何之事的深层影响这时才真正显现。   朝鲜失去了对大汉的信任,担心卫山和左将军半路杀了太子,加派了一万卫士保护。   最终在即将渡河时僵持下来,各自有各自的理由。   一个怕一万人的目的根本不是保护而是偷袭,自然不肯同意,另一个一看这态度,便笃定汉使果然心里有鬼。   猜疑链就此形成。   投降之事不了了之,战争再次开始。   两军合围王险城几月不下,楼船将军决定再商议投降之事,左将军又执意围攻以得军功。   这两人起了内讧,互相不配合。   朝鲜自然还是怕大汉的,想向楼船将军投降。   投降事宜还未商量好,刘彻见战事焦灼,又派了济南太守来前线处理战事。   左将军联合济南太守以谋反之名抓捕了楼船将军。   合军之后,朝鲜终是没能扛住,选择了杀死卫右渠,开城投降。   尚谨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故事时,脑袋嗡嗡作响,他不能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简直是把大军出征当作儿戏!   现在他明白了其中缘由,但仍然不能理解。   显然刘彻也无法理解这群人的失智做法。   最终使者、左将军、济南太守,全部判了死刑,楼船将军赎死才捡回一条命,堪称团灭。   好在他如今有信心依靠外交手段拿下朝鲜,但问题仍然很多。   “难的是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之后辽东的形势。辽东地区十分特殊,山地之间,异族数目众多。”   要说东北哪个势力最大,定是高句丽了。   要想长久掌控半岛乃至辽东地区,高句丽的位置是重中之重。   “即使将整个半岛纳入版图,也不过一时风光。”   那场战役后,大汉在那一块设立了玄菟郡、乐浪郡、真番郡、临屯郡。   后来四郡合为玄菟郡、乐浪郡两郡。   高句丽作为大汉的藩属国,正在玄菟郡中,然而这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辽东地区的部族太多了,西汉末时两郡的土地不断被蚕食。   到东汉时,对辽东的掌控力也更差了。   高句丽都开始入侵辽东郡了,玄菟郡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块土地,乐浪郡也不断缩小。   直到东汉末年,辽东郡的公孙氏才夺回了乐浪郡的土地,设立了带方郡。   然而情况急转直下,司马氏登场,害了中原大地的汉人,也害了辽东的汉人。   高句丽攻陷辽东郡的西安平,乐浪郡与带方郡成了孤岛。   当地残存的汉人团结在一起,苦苦坚持了将近百年,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中原大地的支援。   在朝鲜半岛生活了五百年的汉人们,就此覆灭……   他想着心里就难受得很。   “明章,你身体不适?”卫青担忧地问。   “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尚谨敛去外泄的情绪。   比如五胡乱华,不堪回首的人间炼狱。   比如安史之乱后孤悬西域的归义军,抵抗了那么多年,成了大唐最后的光芒,却终究是败了。   即使几百年后的汉人与他的任务无关,他还是想尽可能为他们增加几重保障。   以前,他是后人,享受前人成就的太平之景。   如今,他是前人,想为后人带去平安喜乐。   “如果想要真正长久地掌握那片土地,必须将高句丽和附近那些部族真正收入囊中,否则终有一天,大汉会失去苍海郡。”   高句丽无疑是最棘手也最活跃的。   隋唐征高句丽都十分出名了。   “不仅要收入囊中,还要以文化之。”   华夏最强悍的能力,是同化。   “更详细的,我会回去写罢再上书陛下。”他有一套周详的计划,至于可不可行,南越其实就是例证之一。   刘彻琢磨着尚谨的情绪变化,总觉得尚谨本来是要提出一个问题,也不知怎么说着说着,竟眉目间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气,又开始自问自答,到最后竟然要再次上书了。   看来这是认真了。   刘彻倒是很高兴,有这样愿意多想多做,替他巩固江山的大臣。   “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臣总爱胡思乱想,陛下是知道的。”尚谨确实多思,也很爱联想,“苍海郡以后定会迁去许多汉人,臣怕若不能保苍海郡稳固,多年后,他们会被异族欺负。”   何止是欺负,直接被灭了。   “为着这个生气了?”刘彻又好笑又感叹。   为着自己的想象生气,本是有些可笑的事情。   可是为了百姓安危直接拿出一整套预防万一的对策,又显得可爱可敬起来。   “朕将苍海郡之事全权交予你,你要挑谁一同去,跟朕说一声就是,都许你。”   “至于以后的事,你也别急,莫要太累了。至少百年内,他们不敢做什么。”   刘彻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往后只要他在,高句丽也好,朝鲜也好,绝不敢放肆。   “谢陛下,臣定不负所托。”   ————————   今天生日!给评论的小天使发红包!   *   小霍到底取什么字好呢?   *   猪猪:朕的钱!   桑弘羊:在搞钱了在搞钱了。   郑当时:明明该叫苦的是我才对!   *   唐朝篇在纠结是写隋唐时期还是安史之乱归义军ing   *   好期待晋江的二创区,给小谨约了稿。可惜衍生涉及版权问题,不能弄插画,不然我甚至想找太太画舅舅小霍和猪猪()   *   司马氏真的让人火大的很。   关于朝鲜的一些历史记载:   《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   朝鲜王满,燕人。自始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伇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弗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临浿水,使驭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勃海,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诛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率辽东士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度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之,遂不度浿水,复引归。山报,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城守,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陶、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已。故遂定朝鲜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陶为秋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后汉书·东夷列传》:   高句骊,在辽东之东千里,南与朝鲜、濊貊,东与沃沮,北与夫馀接。地方二千里,多大山深谷,人随而为居。少田业,力作不足以自资,故其俗节于饮食,而好修宫室。东夷相传以为夫馀别种,故言语法则多同,而跪拜曳一脚,行步皆走。凡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本消奴部为王,稍微弱,后桂娄部代之。其置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武帝灭朝鲜,以高句骊为县,使属玄菟,赐鼓吹伎人。其俗淫,皆洁净自熹,暮夜辄男女群聚为倡乐。好祠鬼神、社稷、零星,以十月祭天大会,名曰“东盟”。其国东有大穴,号禭神,亦以十月迎而祭之。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皆著帻,如冠帻而无后。其小加著折风,形如弁。无牢狱,有罪,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妻子为奴婢。其昏姻皆就妇家,生子长大,然后将还,便稍营送终之具。金银财币尽于厚葬,积石为封,亦种松柏。其人性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沃沮、东濊皆属焉。   ……   武帝灭朝鲜,以沃沮地为玄菟郡。后为夷貊所侵,徙郡于高句骊西北,更以沃沮为县,属乐浪东部都尉。至光武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其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骊。句骊复置其中大人为使者,以相监领,责其租税,貂、布、鱼、盐、海中食物,发美女为婢妾焉。   ……   濊北与高句骊、沃沮,南与辰韩接,东穷大海,西至乐浪。濊及沃沮、句骊,本皆朝鲜之地也。昔武王封箕子于朝鲜,箕子教以礼义田蚕,又制八条之教。其人终不相益,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饮食以笾豆。其后四十馀世,至朝鲜侯准自称王。汉初大乱,燕、齐、赵人往避地者数万口,而燕人卫满击破准,而自王朝鲜,传国至孙右渠。元朔元年,濊君南闾等畔右渠,率二十八万口诣辽东内属,武帝以其地为苍海郡,数年乃罢。至元封三年,灭朝鲜,分置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至昭帝始元五年,罢临屯、真番,以并乐浪、玄菟。玄菟复徙居句骊。自单单大领已东,沃沮、濊貊悉属乐浪。后以境土广远,复分领东七县,置乐浪东部都尉。自内属已后,风俗稍薄,法禁亦浸多,至有六十馀条。建武六年,省都尉官,遂弃领东地,悉封其渠帅为县侯,皆岁时朝贺。   *   感谢在2024-01-2721:00:22~2024-01-2821:0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10瓶;蓝翎玥雪6瓶;云雾澈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阳春白雪、上与浮云齐、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2]三韩:猪猪:奇迹小谨!   朝鲜,王险城。   “平望侯,这是宫中所制的饵饼,还请品尝。”卫右渠的笑容中带了几分讨好。   尚谨客气地说:“殿下唤我使君就是。”   “岂敢!”   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右渠,朝鲜眼见大汉打得匈奴节节败退,苍海郡又发展得极好,纵使卫右渠不想,也得识时务。   “真没想到卫都竟会跟着平望侯回来。”卫右渠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次子,变化太大了。   卫都穿着一身大汉的官服,陪立一旁,神色坚毅,不似前几年畏缩。   “陛下许我自己挑选随行之人,前些日子他说是思念殿下,便带着他来了。”   当然,他带卫都来可不是为了让卫都和亲人一叙思乡之情的。   “实在感谢平望侯。”   卫右渠暗自心惊,除非是送质子回国继承王位,不然从没听说小国送出去的质子还能偶尔回来的。   可见汉皇帝对平望侯的重视与纵容,说随便挑人就真是随便挑人。   这才几年,尚谨就成了列侯了,还好当时没真的蠢到下手。   “我知平望侯所行为何,我愿入苍海郡,自此与大汉为一家。”   他与太子计较了好些日子,等到大汉又打赢了匈奴,才觉得如今的局势,果然不能与大汉为敌。   听说尚谨出使朝鲜的同时还要出使三韩各国,立刻担心起来。   若到时候连三韩都成了大汉的,那他们朝鲜在这个岛上岂不是真成了被包围的刺头?   “瞧殿下说的,我们本就都是汉人,不是吗?”尚谨惯于虚与委蛇了,也懒得拆穿。   *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尚谨与朝鲜各级官吏接触,与他们商定朝鲜成为大汉一部分后的各项事务。   卫右渠自是成了列侯,王险城要改名后作为封国。   朝鲜暂时并入苍海郡,归苍海郡太守管辖,后续苍海郡可能再次进行划分。   朝鲜原本官制律法废除,一律依从大汉官制律法,这点倒也简单,朝鲜本就是汉人居多。   卫右渠将向大汉进贡五千马匹以示诚意,同时,朝鲜原本军队一部分将会解散,一部分会并入苍海郡守军。   原本的朝鲜官吏大部分仍然会为官,只是品级难免下降。   这些都写成文书,快马加鞭送去长安,等待刘彻的意见。   尚谨在自己屋里画舆图,此时系统还在三韩的山林间奔跑,不时和他吐槽三韩的人想把它抓起来煮了。   卫都敲门进屋,跪坐在尚谨对面,将这段时间一些朝鲜官吏的动向一一汇报。   他在卫右渠归顺这件事上助力不少,劝了卫右渠许多事。   “平望侯,我做的好吗?”他问道。   尚谨手下能人太多,竞争也极大,谁都想得尚谨的夸奖。   “记你一功。”尚谨抬眸去看他,勾唇一笑,“这几日陪你兄长去吧,不出意外的话,明日陛下的旨意便要到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要启程去三韩,你同去。”   卫都眼睛一亮,不用跟着父王去长安,那不就可以继续跟在尚谨身边吗?   朝中都说,要是想立军功,那就跟着大将军打仗,要是想作为使者立功,那就跟着两位“望侯”做事。   “是。我今日入宫,长兄让我问问平望侯,可要派人随行?”   朝鲜汉人众多,而三韩错综复杂,以外族为主。   尚谨停下笔,问道:“他权力这么大了?”   “是阿父说的。”   “哦?”   卫都立刻将卫右渠的话重复一遍:“三韩与朝鲜不同,实乃蛮夷,我儿,你叫你二弟去问问平望侯,可要卫队随行?”   尚谨心中好笑,卫右渠倒是心态转变很快。   前几年还鬼鬼祟祟地占大汉便宜,视自己为半岛的主人,这一会儿自己直接成了大汉正统,三韩都打成蛮夷。   这样也好,方便治理。   “能拿出多少人?”   严格来说,现在卫右渠已经是列侯了,不该有兵权,但是毕竟还没有得到刘彻点头,卫右渠还算是朝鲜王。   他倒不是真问朝鲜要军队,就是想知道卫右渠还有几分实力。   “看阿父的意思,万人也不是不行。”   尚谨眼皮一跳,瞬间想起原本历史中护送朝鲜太子投降的一万人。   “我又不是去打仗的。”   给他一万人?那哪是护送,武力威慑还差不多。   卫都眨眨眼,又说:“长兄说,如果三韩不肯臣服,平望侯足可取之。”   他们原先都觉得尚谨就是个厉害的文臣医师,谁知道那么能打?这侯爵之位竟然是靠军功挣的。   “我不喜欢打仗,更不能在未得陛下任命的情况下领兵。叫他们别操心了,我有自己的办法。”   *   刘彻能放心把事情交给尚谨,自然也是相信尚谨的能力。   刘彻对尚谨的决定基本没什么异议,只不痛不痒提了几个点,便同意了。   尚谨让安国少季带领卫右渠入长安觐见刘彻,自己则带人出使三韩。   他们顺着苍海郡的真番县一路到了马韩。   三韩甚至称不上国家,几乎全是大大小小的部落,这些年才逐渐发展为主要的三个大部落,但仍然算不得国家。   马韩算是三韩中最强大的部落。   尚谨从马车上下来时,卫都难掩惊艳之色。   黄润制成的衣袍上缀了十二颗细腻凝重、光润晶莹的明珠,颈上挂着浑圆剔透、平滑多彩的明珠串。   明珠在月光下溢出光彩,却仍旧只能做他的衬托。   “这明珠,怕不是河里的吧?也不像这几片海里的。”卫都怕贸然开口夸赞会让尚谨不悦,于是只夸明珠来历不凡。   “是南越的贡品。”也就是所谓的南珠,或者说合浦明珠。   “平望侯素来不爱明珠,其实这明珠也好看。”   平望侯素日节俭,身上除去那块蓝田玉和血珀,极少佩戴其他饰品,更别说南越进贡的明珠了。   而且这一身衣裳,皆是黄润布,那可是“筩中黄润,一端数金”,单这一身,不止千金。   这当然是某个皇帝的杰作。   *   几个月前。   “你是说,马韩的人不喜欢金也不喜欢玉?只喜欢明珠?”刘彻把玩着手中的金玉珠串。   听说马韩的人对金子不感兴趣,郑当时松了口气,又省心了。   “嗯。”   刘彻无法理解,啧啧称奇:“真是奇了,这世界上还有人不喜欢金玉的。”   “因为他们没有。”   “哎,连金矿都没有吗?”大汉此时对三韩知之甚少。   “铁矿有许多。”这大概是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刘彻又问:“马韩养马吗?”   他很缺马匹。   尚谨沉默了一瞬,答道:“他们不会骑马。”   甚至不会骑牛。   马韩的牛马到东汉末年跟灭绝没两样。   “真是蛮荒之地啊……明章,你尽力就好,这三韩也不着急。”刘彻琢磨着赏赐点什么好,“不过赐物的话……”   几日后。   尚谨抿着唇换上那件缀着珍珠的衣裳,又被刘彻套上了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瞬间便珠光宝气起来。   “不错不错,明珠配明章。”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嘴上还不忘调侃一番。   尚谨无奈地喊道:“陛下……”   “你平日也不戴明珠,不能叫马韩觉得我们连明珠都没有。”刘彻就是要让马韩知道他们大汉的国力,明珠而已,他多的是。   “这可是南越进贡的明珠,绝对比他们的好。”   *   事实证明,刘彻的决定很对,尚谨这身装扮让马韩人好感倍增。   一路上但凡尚谨下了马车,能被一堆马韩人围观。   马韩人没有长幼与男女之别,那些人常常凑得很近,时不时拿当地的语言大声说着什么。   这些男男女女甚至不管他是不是听得懂就上前与他攀谈,更有甚者直接送一把野花或者色彩鲜艳的长尾鸡给他的。   使团的人有时候还跟着起哄。   【宿主,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快说,我的心好累,我要快点回去。」   【我感觉你跟在魏晋南北朝似的……】   「掷果盈车,看杀卫玠是吧?不想被当成猴子围观,走了。」   马韩虽然在三韩称王称霸,但是对大汉还是十分尊敬的。   尤其是看到南越的明珠以后,眼睛都直了,听说是汉皇帝赐予的,叽里呱啦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大堆吹捧的话。   尚谨与他们交涉之后,他们表示愿为属国,还派人送尚谨去辰韩,提醒尚谨路上小心点,别连明珠带人被抢走了,到时候都不好和汉皇帝交代。   要不是他们人多势众,就凭着马韩人的莽撞野蛮,估计尚谨刚到马韩就得被打劫。   *   一出马韩,尚谨立刻摘下了那串明珠,马韩的人看到他没有戴还十分可惜。   “使君!戴着!好!”他们磕磕绊绊地用汉语说。   “不,这样的宝贝要收起来。”尚谨用马韩的话回答他们。   马韩人深以为然,于是念念不舍地告别:“使君再见。”   也不知道究竟是舍不得尚谨,还是舍不得南珠。   “平望侯,辰韩严刑峻法,风俗比较神秘,你可能会不习惯。”卫都再次给尚谨介绍辰韩。   他担心尚谨会不习惯这些蛮族,据说辰韩的刑法和传说中的秦朝有的一拼。   然而让卫都没想到的是,尚谨在辰韩如鱼得水。   “你好像比起马韩更喜欢辰韩。”   而且为什么平望侯跟马韩人交流的时候还有点不顺畅,到了辰韩之后,说话都顺溜了?   其他汉使都还不习惯呢?   尚谨只是笑笑不说话,史书说的果然是真的。   是秦朝人在秦末逃亡到了这里,百年来影响了这里的语言习俗甚至律法。   他在秦朝活了一辈子,当然习惯了。   ————————   猪猪:(兴奋)打扮明章!朕有钱!   小谨:(一脸黑线)救救我救救我!   卫&霍:(围观)   *   卫都:(自认为贴心)您可能不习惯这里的风俗语言律法……(一段时间后)???   小谨:像回到家一样(bushi)就是破了点。   *   猪猪:没有金子,没有马,种地也不怎么行,马韩有什么用?   小谨:陛下请看图,可以出海,海外有倭寇,全是金山。   *   开了段评!试试新功能,没有设限制   *   感谢在2024-01-2821:02:46~2024-01-2923:2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空酱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埘语惊蛰、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酱58瓶;EMO 40瓶;鹤归13瓶;云淡风轻7瓶;蓝翎玥雪6瓶;鹤归、裤衩满天飞5瓶;湮灭2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3]许负曾孙:许步:平望侯,要与我一同破谶纬吗?   三韩依附大汉,倒不难达成。   毕竟如今大半个半岛都成了大汉的郡县,没了阻碍,三韩依附也是意料之中的。   临走的时候,尚谨站在弁韩的海岸边,遥望南方似是无边的大海。   返回长安时,尚谨再次途径河内郡,不过义纵已经不在河内郡了,而是调任为南阳太守了。   使团行至温县,在传舍歇下,尚谨便也出去闲逛。   旧地重游,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走到一座有些破旧的房屋,站定在门前。   「我记得莫负是在住在这里的?还真是大变样了。」   【毕竟已经过去百年了,宿主能认出来就不错了。】   “公子站在我家旧宅门前,是要寻人吗?”   尚谨惊讶地转身,是一位青衣女子。   那双眼睛,颇似故人。   尚谨收敛思绪,解释道:“并非寻人,只是重游故地,生出感慨,故而站在此处。”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公子是来寻我曾祖母呢?”女子笑盈盈地看着他,意有所指。   “女公子的曾祖母,可是神相许负?”   时间,地点,长相,一切再清楚不过。   “正是,我叫许步,见过平望侯。”许步既不意外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直接点出了他的身份。   “你识得我?”尚谨可不记得自己见过许步,以前经过温县也是匆匆忙忙的。   “是因为我的表伯父,郭解。”许步解释道,“别误会,我与郭解并不亲近,也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   “原来如此,时候也不早了,在下先行一步。”   他一看到许步就想起许莫负,想起秦朝时那一瞬间仿佛被看穿一般的预言。   挺吓人的。   “等等!”许步出声阻止他离开,喊道,“你命数有异!”   “你……看到了什么?”   许莫负跟他是什么冤孽?连着许莫负的曾孙女都找上他了。   “不,我什么都没看到。”许步摇摇头。   “那为何说我命数有异?陛下当年从李少君那里得知许负有一后人,与许负一样,天负神命,陛下大喜,可是最后却得知,许步只是寻常人。”   他很快从记忆中翻找出与许步相关的事。   李少君,猪猪非常信任的方士,他把猪猪从李少君那里半道“劫走”好几次。   “我不信天命,自然无法给陛下什么谶纬。”许步冷笑一声,“你真觉得李少君有七八十?装神弄鬼,只有蠢人才会信。”   尚谨沉默了一瞬,怎么说呢,一竿子把长安大部分权贵打死了。   反正他是不信的,但是古人信这些也很难改变。   “那你今日又为何如此说我?”   他这个世界都没见过许莫负,总不能是许莫负说过什么吧?   许步避而不答:“都说平望侯与人为善,朝中谁都喜欢你,那方士异人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中有人要害我?”尚谨跟方士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和谐,毕竟他必须砸方士饭碗。   “这些相面的,给谶纬的,互相常有来往,我听着似乎是平望侯挡了他们的路。”   “确实挡了不少方士的。”尚谨并不意外。   刘彻现在还算年轻,很少服用那些方士的丹药,那些方士送来仙丹也要他先看过,为此处死了上十个方士。   要不是李少君目前只是骗猪猪玩炼金术,他绝对下狠手杀了李少君这个老骗子。   “他们现在是没办法对你做什么的,可是多年以后呢?人越老,越容易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许步想起曾祖母的谶纬,心中愈发难受起来。   “谶纬并非预言,而是一切的开始。”她从不信谶纬。   即使曾祖母的预言总是很准,她也不信命,偏要试着改变。   “他们能给的谶纬,我一样能给,甚至可以比他们更真。”   她可以利用许负后人的身份,保护尚谨不受方士所害。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尚谨并不拒绝,只是好奇许步的目的。   他确实需要提防着些,上个世界的天象,过去几年,他都还心有余悸。   “陛下登基时,曾祖母有谶纬,并未外传。”   “我不想看所谓谶纬应验,而你若知那谶纬说了什么,定与我是一样的。”许步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装着天下人的,才会愿意说出来,“曾祖母的预言从未出错,可我偏偏不信。”   “且不说那谶纬的内容,你为何觉得我是变数?”   若是许莫负,他大约能猜到谶纬的内容,或许真的很准。   “我觉得你的势力能力足以成为变数。”   “也因为郭解之死。”许步平静地看着他说出自己的推测,一如当年许莫负望着他透露所谓“天机”。   “曾祖母曾对他的死有谶言,可这谶言没能完全实现,你一手推动了一切,对吗?”   *   上林苑。   白色的五足鹿焦躁地在圈子里转来转去。   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告一段落,刘彻总算能放松一些。   李少君等方士刚刚与刘彻一同坐下,霍去病陪侍一旁,看这群“能人异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明章都说了,全是哄人的。   但是陛下很信这些,舅舅又嘱咐他不能轻举妄动,不然他真想把这些方士丢给所谓的“白麒麟”。   听这些方士胡诌还不如去打猎。   刘彻刚与方士们说了几句,霍去病便从宫人那里得了消息。   “陛下,明章回来了,带着三韩的好消息,正在承明殿外等你呢!”霍去病雀跃地说。   方士们看着霍去病,冠军侯突然跟平日里不一样了。   他们里面不是没有试着巴结霍去病的,但是没一个能成功。   还有平望侯,十次里有五次都能把陛下从他们这里拐走,偏偏都是真正的大事,他们不可能说什么。   “他回来了?”刘彻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扭头对方士们说,“诸位先回去吧。”   比起这些方士,还是三韩更重要一点。   霍去病这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看这些烦人的方士了。   等刘彻到了承明殿,尚谨正在殿庐中看自己的公务。   他每次出使,太医校尉的政务都是交给太医司马,但是每月太医司马都会将文书送来长安,等他回来核查是否有误。   见刘彻回来,尚谨便将三韩的事情呈报。   等政事说完,刘彻立刻八卦起来。   “听说你在河间郡和一位淑女相谈甚欢?”   这事还是使团里先回来递信的人随口提起的。   霍去病也好奇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尚谨眼皮一跳,他知道野史是怎么来的了。   果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什么相谈甚欢,只是她患了风寒,认出我来,请我开个方子。”   十二月一场大雪,百姓冻死的不知多少,患上风寒都是轻的。   连太医司马都说,军中医药十分紧张。   “就这?”刘彻失望不已。   还以为真的有什么情况呢。   “陛下,你好像很希望我婚娶?”尚谨已经习惯被各种人催婚了。   “朝中想把女儿嫁给你的可不少,我身边过了十七还没娶妻的可就你一个了。”   把整个朝堂翻过来,也没另一个不娶妻的。   在这方面,尚谨确实是异类。   刘彻笑道:“要不是你一直未娶,他们也不会看你跟个女子在一起就好奇是不是成了。”   “陛下就不要操心我的婚事了,连阿母都是支持我的,我可没有不孝,还能多给陛下交点税,没什么不好。”   “虽说弄不清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爱如何如何吧。”刘彻实在不明白娶妻有什么不好,尚谨怎么就是不愿意。   “丞相那边,你趁着休沐去劝劝吧。”   “公孙夫子怎么了?”尚谨心里清楚是为何。   按原本的历史,此时公孙弘已然病重,也上书请求辞官。   “他前些日子上书乞骸骨,我不许,他有心事。”刘彻这段时间忙着,没空去了解大臣的内心。   刚好尚谨与公孙弘关系好,替他去一趟得了。   “我明白了,今日午后便去拜访。”尚谨立刻把这项事务加入计划。   刘彻又意味深长地说:“还有,南越王死了,赵婴齐不日返回南越继位。南越的形势,终于是变了。”   “两日后,赵婴齐府上有筵席,他知道你回来,必然会请你的。”   尚谨点头道:“是,我会去见见她的。”   *   医馆后院里,义妁心情大好,她替卫子夫高兴。   礼官们已经开始准备立皇太子的仪式了,她的心也安定了。   “阿姊怎的如此开心?”尚谨一回来便看见义妁笑着翻看医书。   “陛下要立据儿做皇太子,我自然心情愉悦。”   刘彻这两年宠幸王夫人,对卫子夫冷淡了不少。   王夫人又恰好有孕生子,诞下皇次子刘闳。   “子夫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对王夫人不错,只是我看着陛下与子夫不复从前,有些难受。”义妁最初认识卫子夫时,卫子夫还是盛宠。   “连寻常男子都多有负心,何况是皇帝?本就薄情。”尚谨摇头感叹,皇帝的真情,最脆弱了。   “还是跟你说话爽利些。”义妁平日里是不敢说皇帝坏话的,“你跟子夫倒是一路心思,她也不甚在意陛下,只是担心据儿。”   “四月丁卯一过,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还是要担心的,我听陛下说,要为据儿挑选师傅,必得挑个好的。”   尚谨是觉得刘据长歪了的,至少在父子关系上不太行。   但主要责任还是在刘彻身上。   “教养孩子确实很重要,但不是我能管的。”义妁虽是国医,却也不能掺和进这些事里。   “阿姊不必担心,群臣一起选,总能挑出个好的。”   大概吧。   ————————   前几天外婆生病住院了orz今天双更,补一下昨天的更新,下一更在更晚一点的时候。   *   猪猪:沉迷炼金术   许步:(开启aoe)只有蠢人才信这些   猪猪:???   义妁:我嗑的cp果然be了,还好我是事业粉(x)   小谨:他们应该能挑个好老师……吧?   刘据: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   营养液加更+1,试图明天加   *   感谢在2024-01-2923:21:45~2024-02-0119:3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为青阳251瓶;思若天羽24瓶;每天都在想退休15瓶;及川11瓶;爱吃suga的猫、三心10瓶;筠蘩8瓶;半夜叫喳喳3瓶;竹云、上与浮云齐2瓶;二甲双胍、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4]太子太傅:我就想让平望侯做我的夫子!   平津侯府。   尚谨行动力极强,当天就到了公孙弘家中。   “夫子,谨曾承诺,必让夫子看到朝鲜归属大汉的那一日,我做到了。”   “我知道,连三韩也已归附。”公孙弘欣慰地看着尚谨。   他原以为是看不到那一天的,却不想有尚谨在,他身子好了不少,竟真的撑过这个冬天了。   “现下便等着子文的好消息了。”   去年不止有尚谨出使半岛,张骞也出使大夏了,估摸着还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陛下与我说,夫子乞骸骨,为何?”尚谨主动提起乞骸骨一事,问道,“我已托阿姊尽力调理夫子身体,入春了,应当无大碍才是。”   “不是为着这个。”公孙弘叹息不已,“我知我这个丞相,并无什么功绩,也招人不喜,忝居高位,实在是……”   虽然尚谨常调侃他反对这个反对那个,但他并不是不懂政治。   他这个平津侯,无功而封,本就惹人非议。   他清楚陛下到底要他怎么做这个丞相,然而实在无功。   当好友审卿与他通书信,罗列许多淮南王罪状之时,他本是想出力的,谁知一场急病,再无心力处理政事。   要不是义妁带着尚谨的药及时赶到,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不觉得夫子是忝居高位,陛下认可夫子,不是吗?”   刘彻总不会平白无故挑一个人做丞相,自然都有思量。   “我一直觉得,若不是豪强大族,亦或是外戚,很难成为高官。”   “久而久之,必定会出问题。”   阶级固化从来都是可怕的事情。   “夫子做丞相,正是告诉天下人,即使不是出身大族,一样可以得到重用。”   在公孙弘以前,大汉的丞相,哪个不是身份尊贵,要不是列侯,要不是外戚。   公孙弘是打破惯例的第一人。   尚谨起初没想过往丞相这个官职奔,他的医者出身也是原因之一。   这里既不是凭借才能就能位列上卿的战国,也不是能通过科举打破阶层的宋明。   他一开始就没选类似上一个世界的路,举贤良可没那么容易。   有时候走捷径,没什么不好。   公孙弘叹气道:“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适合做丞相。”   既有为,亦无为,才能真正治理好天下。   尚谨心中是有度的,操控得了轻重缓急。   “夫子,且不说我还年轻,当不起这样的夸赞,便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做丞相的。”尚谨摇摇头,笑道,“身居这样的位置,并不是易事,我还是更喜欢像如今这样。”   何况刘彻,可不一定会喜欢他那样的丞相。   他主意可多了,胆子也大。   让他像薛泽那样什么都不做,不可能,让他像公孙弘这样什么都做不了,也不可能。   “陛下要公卿们推举皇长子的太傅,夫子可有人选?”   原本推举太子太傅时,公孙弘还病重,自然没能参与,他很好奇公孙弘是否会推荐石庆。   “不少人都推举沛郡太守石庆,他父亲与兄长都为人敬佩,他自己也名声极好,受儒生推崇。”   虽说确实是道德模范家庭,但尚谨并不觉得石庆合适。   当皇帝虽然不能太缺德,但也不能学着做道德模范。   公孙弘自然也听到了外界的风声,断言道:“石庆不行,他自然是个好人,可他比儒生还儒生。”   尚谨挑眉问:“太皇太后曾说,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才重用他们的。”   “你还能不明白?”公孙弘可不信他不懂自己的意思,“丞相这个位子,我当得,石家人一样当得,不过都是庸人罢了。”   他承认自己这个丞相做的很是平庸。   尚谨摇摇头,显然不认同。
  那完全不一样,公孙弘还是比石庆更积极的,更别说这两人性子区别可大了。   光是对酷吏的态度,就完全不同。   公孙弘虽是儒生,但认同法家酷吏,思想上还是有些外儒内法的意思。   而石庆确实极度符合儒生标准。   “丞相可以庸俗,太子太傅不可以。”公孙弘虽不觉得弟子会完全跟着老师走,但也明白影响重大,“他既要教导太子,便不可以庸俗。一个只知道忠孝的人,能教的好人吗?”   “他只会把太子教导成一个庸俗的儒生,而不是一个有能力的太子。”公孙弘看得透彻,“石庆与陛下完全相反,他教出来的太子,与我一样,只会与陛下作对。”   尚谨被公孙弘这话说的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夫子这是什么话。”   怎么又自嘲起来了?   虽说不至于只会与刘彻作对,但刘据后来确实与刘彻政治观念差别过大。   “不过直白一些,若是陛下选了石庆……”公孙弘到底没有直说,“可能是想让太子孝顺吧。”   “……”   怎么说呢,忽略造反的话,是挺孝顺的。   不过那种情况下造反也很正常,只是刘据终究比不得刘彻,还是败了。   “也可能是,石庆和建陵哀侯很像吧。”   建陵哀侯,卫绾。   卫绾当年位居显要,既无拾遗补阙之功,更谈不上兴利除弊之绩,甚至多有冤案而未能申诉。   当年刘彻还让卫绾来做卫青及冠礼的正宾。   公孙弘那么一想,还真是如此。   尚谨问道:“那夫子有合适的人选吗?”   等了半晌,公孙弘也只是盯着他没说话,似是在思索什么。   “嗯?”尚谨指了指自己,该不会觉得是他吧?   “对。”   “不,我不行。”尚谨连忙摇头,“我和卫家关系过于亲厚,与外戚有何异?”   他虽然不是卫家人,可是傻子都知道他跟卫青关系好。   要是当了刘据的老师,那不是跟刘据绑死了?   他与卫青绑在一起,是刘彻的人。   他与刘据绑在一起,现在还好,一但刘彻年纪逐渐大了,他就会最先陷进猜疑之中。   这么想想,上个世界他还是太嫩了,也犯了很多错误,比如一上来就站在了扶苏那边。   要不是皇帝是祖龙,他已经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这倒也是,还真是麻烦,难怪他们都推举石庆。”   毕竟石庆虽然大概率教不好,也不至于教得太坏。   一个忠孝的太子,即使平庸,也出不了大问题。   *   承明殿中,刘据端正地坐在刘彻身边。   礼官正在讲述册封太子时的礼仪以及要注意的事务,殿中除了礼官,都是刘彻的近臣。   尚谨正翻看礼节方面的书籍,只觉得秦汉果然一脉相承,这流程还挺熟悉的。   扶苏立太子的时候礼节也差不多。   “册立太子后,陛下还需为太子选官,以教育太子。”   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太子太保……太子是有一套自己的班底的。   “阿父已经为我选好夫子了吗?”刘据暗搓搓地期待见到太傅。   表兄说自己的夫子是很厉害的人物,德高望重,学富五车,那他的夫子是不是更厉害?   “尚未选定,正让公卿们推举。”刘彻想起公卿们推举的人,还在犹豫。   石庆确实不错,勉强算是众望所归,但是公孙弘反对石庆做太子太傅,有支持石庆的反驳,结果反被公孙弘堵的说不出话。   他的直觉果然没错,公孙弘这是被淮南王谋反一事刺激到了,觉得自己无所作为,故而行事都变了几分。   若论才能,那石庆确实不配做太子太傅,但是太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夫子,不是非要推举个十全十美的人。   “那夫子是不是要德高望重,博古通今,学富五车,允文允武啊?”刘据偷偷在霍去病形容的基础上加了两个词。   “能如此自然最好,只是这样的人少,连阿父都没见过几个。”   说实话,太子太傅,学问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人品。   而且要是他能掌控的人。   在刘彻看来,石庆虽不是最好,但也算合格。   而刘据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尚谨身上。   他能不能自己选啊?但是太子不能这么做吧?而且阿父可能会生气。   但是义医师说公卿们推了个忠孝之人。   忠孝还需要学的吗?   要是能选平望侯就好了,表兄和阿姊都说他们小时候,平望侯会给他们讲史书故事。   他也好想听,一定很有趣,但是他很少和平望侯遇见,更没听过。   而且平望侯不会愿意的吧?表兄说当时不想上学要跟着平望侯学文,平望侯都没答应。   他总觉得阿父和舅舅都好偏心,舅舅也就算了,他和表兄到底谁才是阿父的儿子啊?   虽然平望侯对他很温柔,但是平望侯对表兄那么好都没答应,那更不可能愿意做他的太傅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泄气。   其他大臣都在看着他,但是他看了平望侯这么久,平望侯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显然对太傅之位没有兴趣。   【宿主,小太子在看你耶!】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抬头?】   「知道一个定律吗?老师点人回答问题时,千万不要对上视线。」   “你看什么呢?”刘彻发现刘据在发呆,笑着拍拍他的手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眼神放空的尚谨,“看平望侯做什么?”   “据儿不会是想让明章做太傅吧?明章倒真是符合你问的,但你也不看看明章愿不愿意。”   刘彻倒没觉得刘据是想攀尚谨的关系或是有什么其他的算计。   尚谨本就与卫家人亲近,以后自然也会支持具有卫氏血脉的刘据。   且刘据年纪还小,也没这么多心思。   “阿父,可我就认识几个人啊……”   刘据才七岁,根本不认识几个大臣,平日里见得到的也就是刘彻的重臣近臣。   义妁说的那个人名,他都没听说过。   在座的大臣,去掉舅舅和表兄,他最喜欢平望侯。   “这倒也是。”刘彻若有所思。   险些忘了这茬,真论起来,别说是刘据见过的几个大臣,就算是放眼整个朝堂,也没几个人看的书比尚谨更多。   允文允武就更不用说了,尚谨可是跟着卫青以军功封侯的。   “臣虽读过些书,也略通武艺,但实在算不上德高望重。”尚谨心中警铃大作,当即拒绝,“况且臣如今不过二十四,怎有资格做太子的夫子呢?”   问就是三个字,他不配!   “据儿,平望侯不愿意呢,你说如何是好?”刘彻也没真的想让尚谨做太子太傅,逗弄着刘据玩笑。   舆论倒是其次,主要是他恨不得尚谨每天每个时辰全年无休,再让尚谨抽空教导刘据?他怕尚谨猝死。   刘据被刘据这么一问,还真的开始反驳尚谨的话:“平望侯明明德高望重啊!天底下哪个不知道平望侯?而且年纪也不是问题,子疆只比孔子小四岁,子路只比孔子小九岁。”   尚谨头疼起来,怎么最近犯冲吗?怎么老被找上门。   刘据倒不愧是未来学谷粱的,小小年纪就学会诡辩了,还引经据典。   他跟石庆又不一样,石庆是以孝顺闻名,他是因为医术好又救治百姓,明显石庆更符合汉朝德高望重的标准。   再说年纪,他要是有个三四十,那确实不是问题。重点是他比起石庆年轻多了,又不是年龄差的问题。   “殿下便不要指望我了,我连学馆都没上过,又怎能做好夫子呢?”尚谨拿出杀手锏,他这个世界根本没上过学。   他倒要看看刘据怎么诡辩。   “我就想让平望侯做我的夫子!”   嗯?怎么打直球了?   ————————   公孙弘:一款对自己有清晰认知的猪猪牌丞相   *   刘据:就要最好的!还要听故事!表兄和阿姊有的我也要有!   小谨:这很难办……   猪猪:坏了,逗孩子玩脱了   公孙弘:我觉得很好 [195]教导太子:三句话,让猪猪和太子选我做太子太傅doge   尚谨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刘彻,他根本拒绝不了小孩子打直球,还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上头,然后试图冲击一下石庆的太子太傅之位。   “据儿,太傅是要公卿选出来的,没有人推举平望侯。”   毕竟尚谨平时都是连轴转,重心放在出使和打匈奴上,没哪个人会想着让他去当太傅。   刘彻这么一说,尚谨警惕地看向身旁的公孙弘,千万别给他什么惊吓。   公孙弘笑呵呵地摇摇头,跟尚谨那么一聊,他也准备举荐石庆了。   “你先听听他们推举的人选?”   “比平望侯还厉害吗?”   “……”刘彻在欺骗和说实话之间选择了回避问题,“他们个个都是名满天下,德高望重,可为天下人表率。”   尚谨可算知道刘据那一套诡辩从哪学的了。   刘彻口若悬河,将被推举的几个人里里外外夸赞了一遍。   刘据从华丽的辞藻里总结出四个字:忠孝平庸,于是委委屈屈地看着刘彻问:“阿父是不是觉得我不孝顺?”   “怎么会!”   刘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卫青,没救了,该不会哭吧?以前哄去病够难的了。   卫青无奈地朝刘彻点点头,出声道:“据儿,平望侯很忙的,经常要跟着我出击匈奴,哪里来的那些时间教你呢?”   “那可以等舅舅把匈奴打完了以后再让平望侯当太傅吗?”刘据期待地看向卫青。   “太傅若无大过,怎能轻易更改?”   刘据失落地低下头。   卫青给左手边一直看热闹的霍去病使了个眼色,让霍去病去安慰刘据。   霍去病接收到舅舅的信号,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刘据突然抬头盯着自己,立刻把嘴里的话给吞下去了。   他看刘据的样子,是铁了心了,劝是没用的。   其实他觉得明章当太子太傅挺好的,就是明章不愿意。   他又看向对面的尚谨,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要不答应了吧,他可不会哄人。   尚谨叹了口气,起身行至刘彻与刘据面前。   “太子太傅之职至关重要,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所幸刘据应当不是不讲理的人,把道理讲清了,应该就没事了。   “殿下,公卿们的上书都已经呈送陛下了,不曾举荐我,连我自己都举荐了石太守。”   “即使今日我答应了殿下,难道我要再次上书毛遂自荐吗?都说君子一诺千金,半路反悔可不好。”   跟诺言没什么关系,他和石庆不熟,不过都上书了,半路改也麻烦。   “若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会不会得罪那些人呢?他们本是可能当上太子太傅的,我却半路插进来,换作是谁都会生气的。或许还会有人为他们抱不平。”   “殿下觉得我好,那舍得为我添几位仇敌吗?”   其实仇敌不至于,他人缘还是不错的,顶多就是多点嫉妒和闲话。   “即使我不怕他们,做了这个太傅,我每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不会在长安,你想要一个能陪伴你教导你的太傅,我并不适合。”   刘据眼睛一亮:“那如果没有这些,平望侯是不是愿意做我的夫子?”   尚谨莫名觉得刘据要给他挖坑,但还是回答道:“嗯。”   反正猪猪也不会答应的。   “我明白平望侯的意思了……”刘据面带喜色,“更想拜平望侯为师了。”   他越听越喜欢平望侯,果然是端方君子。   “???”尚谨现在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说了半天,怎么还适得其反了?   怎么刘家人都是遗传性的我行我素吗?   “既然石太守品行高尚,那一定没有拜托平望侯举荐他吧?怎么能说是反悔呢?”   “如果他们嫉恨平望侯,那便是他们德行有亏,嫉妒贤能,配不上德高望重四个字,这样的人是小人。”   “正是因为平望侯见识广博,才与他们格外不同。”   刘据一条一条的反驳尚谨的观点。   尚谨叹了口气,仍旧温和地与刘据论辩。   刘彻若有所思地看着尚谨,刚刚这么一段对话,他也觉得尚谨挺适合教导太子的。   他莫名觉得尚谨肯定是个好夫子,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就像他当年笃定卫青和霍去病会是好将领一样。   当年父皇为他挑选的太子太傅,确实和石庆很像。   但是他平日里常与父皇作伴,有父皇亲自教导。   而如今他改无为为有为,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日日关注教导。   有尚谨帮他一起教导,倒是很好。   公卿举荐的那些人虽然忠孝,但太子太傅做久了,心思就不好琢磨了。   而尚谨……他有信心,无论过去多久,尚谨都是他的人。   唯一的问题是尚谨空闲时间不多。   只是现在刘据明显排斥公卿举荐的人,想亲近尚谨……   但太子只有一个太傅,又不是只有一个夫子。   刘彻越想越满意,说道:“我也觉得,明章很适合做太傅。”   “陛下?”尚谨震惊地看着刘彻。   猪猪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叛变了?   “既然据儿想选你,自然是依他了。至于你有时不在,自可挑选些人来教据儿。”   刘彻此言一出,刘据惊喜不已。   “真的?阿父对我太好了!”刘据对上刘彻带笑的眼神,立刻转头脆生生地朝尚谨喊道,“夫子!”   “陛下,这……”   刚刚不是和他统一战线的吗?明明只要把利害关系讲清,刘彻直接否决,刘据也不能怎么样的。   怎么突然就变成父慈子孝的宠溺场面了?   尚谨只得接下这个差事,但此事仍然要经过公卿议论。   全程围观没有一句话的公孙弘终于出声:“陛下,臣前些日子养病,故而未能及时上书,今日便上书,举荐平望侯为太子太傅。”   尚谨还在思索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   今日是刘据成为太子后第一次听尚谨教书。   “太傅好!”   “太子殿下。”   如今尚谨和刘据是正式行了拜师礼的,于是尚谨又有了操不完的心。   猪猪最好还是别发猪瘟了,但如果最后还是没能阻止,那让他想想刘据怎么样才有机会避开悲剧。   【宿主,要是巫蛊之乱还是发生了,你帮谁?】   「这个问题不存在,仲卿和去病在,不可能发生巫蛊之祸。如果发生了,说明他们都死了,他们死了我也活不了,我能帮谁?」   「找李少君把我们从坟里刨出来变成亡灵大军吗?」   「我是怕实在活不过猪猪,想着未雨绸缪。」   “太傅和阿父阿母一样喊我吧!”刘据觉得喊殿下太生分了,就像他之前喊太傅平望侯,虽然恭敬,但是距离被拉远了。   “据儿。”尚谨也不与刘据客套。   “太傅,你说今日要读的书,我昨晚已经预先看过了。”刘据抬头期冀地看着尚谨,想要获得夸赞认可。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个道理他懂,他预习了好久!   “据儿如此好学,再好不过了。”尚谨十分欣慰。   这么好学的孩子不多见了。   “只是夜里还是少在灯下看书,容易伤眼睛,我有一盏好灯,我以前常用来处理政务,如今送给你。”   尚谨眼睛都不眨一下,拿出了自己最爱的十五连盏。   “哇!好漂亮的灯!”刘据感叹地看着十五连盏。   等到天色晚些,一盏盏点亮,殿中犹如白昼。   霍去病来找尚谨的时候,一眼便注意到那盏灯。   “明章,你对据儿也太好了,我记得舅舅他们当时抢着想要你都没给。”   “舅舅?”刘据第一反应是卫青,舅舅抢这个灯?   有点难以想象。   “是三舅舅和小舅舅。”   卫步和卫广与尚谨年纪相仿,关系也极好。   “这灯对我来说意义非常,只能给弟子用。”尚谨的目光落在灯座上的五个铜人上。   他甚至还想说,如果可以的话,哪天他死了最好埋他墓里,这灯可是他的宝贝。   要是放刘据墓里,被考古学家发现还好,要是被盗墓贼偷了,他哭都没处哭去。   但是突然这么说太诡异,等他老了再说。   *   五月一到,南阳便染上血色。   酷吏宁成,抄家。   四月时刘彻因为立刘据为太子而大赦天下,义纵早知将有大赦,才暂时放过宁成,免得一场徒劳。   南阳大狱中,宁成仰视着牢房外的义纵,还在垂死挣扎。   “义纵!都是为陛下做事!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义纵来南阳时,他还提前迎接,毕恭毕敬,就是想让义纵下手轻点。   却不想前段时间义纵的态度还算缓和,这个月立刻下了重手。   义纵挑眉问:“为陛下做事?你一个豪强,也好意思这么说?”   真是不巧,他专斩为非作歹的豪强。   纵使宁成讨好他,他也不为所动,该治罪的必须治罪。   “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他嗤笑一声,“这不是说你?”   “你就不怕南阳的大族报复你吗!”   “南阳的那些大族?你说的是哪个?孔氏?还是景氏?我下令抓捕你的时候,他们就吓得举族逃匿了。”   “至于我之后会不会被报复,你可没那个脑筋能想这些了。”   陛下命他处理完南阳的事务后前往定襄郡担任太守,那些新郡吏治败乱,影响了大将军打匈奴。   即使他只是去定襄,也足以震慑周边几郡。   刚好明年极有可能再次出征,他自然要为陛下把周边几郡收拾收拾。   *   “太傅,你在看谁的信啊?”刘据合上手中的书,好奇地问。   “南阳太守,义君衡。”尚谨将信夹在书里,“宁成已经伏法,他要去定襄郡了,约好途径长安时见一面。”   “就是那个很吓人的义都尉?他们都说义君衡直法行治,但是娴于杀戮,十分可怖。”   义纵虽则年轻,但名号极其响亮,即使刘据久在深宫,也听说过义纵的大名。   “为什么太傅与他关系那么好?”   刘据眼中的太傅是端方如玉的温润君子,和义纵扯上关系,实在奇怪。   简直就是一对亲兄弟,一个成了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一个成了治病救人的医师。   “阿父不是推行儒学吗?”刘据发觉阿父好像很喜欢用义纵这样的官吏。   但是义纵他们跟儒学真是半个五铢钱的关系都沾不上。   “据儿,治国可不能只用一家之道。”   那句“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算得上如雷贯耳了。   “至于我与君衡关系好,那是我们自小就认识,与兄弟无二,义医师与我也像是姊弟一般。”他能捞一个是一个,“我以前救治水灾,就是他一直陪着我保护我。”   “如果治国只能用儒生,那为何你舅舅还要推荐咸御史呢?为何公孙夫子还盛赞张廷尉呢?”   刘据眨眨眼,好像还真是这样?   “儒也好,法也好,黄老也好,都只是学说。”   “不要偏信任何一家,学说就像你手中的笔,你要用笔来写字,而不是被笔带着走。”   ————————   刘据:心满意足   小谨:我的口才不行了?   刘据:越听越觉得一定要拜师   *   下一章骠骑将军上线!   *   才发现写错了,是十五连盏(捂脸)   *   晋江到底什么时候开发二创功能,约到一张很贴小谨的q版   *   十五连盏有文物参考的,不过设定有点不一样,之前在军营里出现过hhh   *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汉宣帝   *   营养液加更还在码(心虚)   *   感谢在2024-02-0123:32:53~2024-02-0223:5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哒啦啦啦啦~、+10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二甲双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6]字景安:愿上天保佑他的冠军侯,长寿安康。   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刘据站在檐下,好奇地抬头观天。   “太傅,你觉不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奇怪?”   天色有些暗,太阳……   嗯?   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他眼前,遮去了有些刺目的光芒。   “据儿,别抬头看了,直视伤眼。”   尚谨拉着他走进殿中,低头说:“是日食,太史令和太卜令又要忙了。”   “太史令要记载天象,太卜令要占卜,对吧?”   刘据记得太傅和太史令司马谈关系特别好,有几次太傅带他去天禄阁,遇到太史令,两人相谈甚欢,他都听不懂。   至于太卜令,对太傅的态度很奇怪,眼神里全是崇拜,感觉跟什么信徒似的。   “嗯。”   除去读书,尚谨也教刘据记住那些官职。   他小时候没看多少书的时候,还以为太子少傅也是教太子读书的。   刘据身为太子,自然要熟悉百官公卿的名号职责。   “那太卜令会不会占卜错?”刘据实在好奇占卜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若是不准会如何。   尚谨眼中泛起笑意:“他是太卜令,如果占卜错了,陛下自然会处罚他。”   “可是我怎么觉得自从我记事起,太卜令一直是他?他占卜那么准吗?”   以前阿父处理政务之余,会抱着刘据教他识字,他见过几次太卜令。   阿父说这个太卜令是方士出身,占卜十有八九都是准确的。   “论占卜,他自然比不上前任太卜令。但论随机应变,可比前任太卜令厉害多了。”   刘据歪歪头,十之八九还不够吗?那为什么上一任太卜令被替代了?   一个月后,匈奴入侵上谷郡,正应了太卜令占卜的东北方将有战事。   刘彻派人来召见尚谨:“平望侯,前线战报,匈奴入上谷,被上谷都尉率兵阻击,陛下召平望侯前往承明殿议事。”   尚谨点点头,示意知晓了。   “这么准……”   刘据感叹着,却看见尚谨并无惊讶神色,只是笑吟吟地起身。   “据儿,我先去承明殿了。”   “嗯,我等太傅回来。”刘据乖乖地点头。   *   又过了几个月,快入冬了,承明殿里依旧暖和,昨日的政务议完,刘彻只留下了卫青、霍去病和尚谨三人。   沙盘桌被搬到了正中央。   他们四人,一人一边,围在沙盘桌旁边。   “陛下,若要攻打河西,从陇西出击最合适。”卫青分析着局势,做出判断,“大汉先前并未攻打过河西,应当可以出其不意。”   霍去病站在南方,他看到的沙盘是正的,他看着河西那条狭长的走廊,已经琢磨起该如何行军了。   这回跟着舅舅,他应该可以带更多兵卒了吧?那就能做更多事情了。   “陛下,君衡那边,说是那几郡的吏治已经好了不少,不必担心后勤的问题,他会盯着他们的。”尚谨顺势提起陇西郡附近几郡的吏治。   还好猪猪没把义纵弄去陇西郡,不然他怕陇西郡那几个大姓全都没了。   说罢这些,刘彻与卫青继续讨论,尚谨继续盯着沙盘。   他很想给自己面前的沙盘桌再添加一些细节。   至于河西之战,明年春天那一战他完全不用担心。   倒是夏日第二战,他得捞一下公孙敖和张骞。   公孙敖总不至于再迷路,只是他觉得,就算公孙敖不迷路,大概率也很难跟上霍去病那恐怖的行军速度。   而张骞那边,倒是有不少办法应对。   他心中逐渐有了一个计划。   等他想完事情,就跟刘彻与卫青一起看向专心盯着沙盘的霍去病。   霍去病疑惑地抬头,怎么没人说话了?   他一抬头便看见刘彻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他没做什么吧?   “去病。”刘彻神情严肃。   “陛下。”   “若朕要你为将军领兵出击,你行吗?”   一股喜悦涌上霍去病的心头,让他做将军?!   他随即又想到卫青,问道:“我单独领军?那舅舅?”   舅舅不一起吗?   “我们商量好了,总不能永远是仲卿总领,其他将领总需要锻炼。”刘彻与卫青眼中俱是信任与鼓励之意。   刘彻手下的名将屈指可数,他梦里梦见太祖的将军们,都能馋醒。   “明年的这个机会给你,你敢接吗?”刘彻沉声问道。   “敢!”霍去病高声回话,“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明年河西大战的主将,就此定下。   即使有人觉得霍去病过于年轻,刘彻也不会听从。   没办法,谁让他看好的将军,就是如此年轻,就是如此天纵英才呢?   “至于你手下的校尉,再慢慢挑选。”   听刘彻这么说,尚谨开口道:“陛下,我也得去。”   三人一起看向他,他继续说:“我不领军,但是要一同前往,及时为去病调理身体。”   离元狩六年越近,他越担心。   他医术再好,也不是神仙,能一副灵丹妙药包治百病。   “还是上回那种像饴糖一样甜的药汁吗?”霍去病不怎么抗拒喝药,早知道那么甜,他就直接喝了。   “甜的?我怎么没喝过?”刘彻自己喝过的药大都是苦的,能被评价为甜的,他还真没喝过,最多就是甘。   “确实很甜。”卫青点头,他也喝过那样甜的药,只是不知道加了什么进去。   尚谨笑道:“等陛下什么时候连续奔袭千里,我也给陛下开一副药。”   “那就不必了。”刘彻觉得自己不会有这种机会。   奔袭千里?他怕自己驾崩。   “还有一事,二月时去病该行冠礼了。”尚谨很期待霍去病的及冠礼,“太卜令占卜过了,二月庚戌,宜行冠礼,再往后,日子就晚了。”   二月初四,是明年二月适合行冠礼的最早的日子。   霍去病还要出征,再晚会延误军机。   要么就只能再多等一年了。   公元前221年与公元前121年,百年之隔,同是二月初四,同是及冠礼,让他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陛下,去病的字可起好了?”卫青也对霍去病的及冠礼很是上心。   “自然。”   *   元狩二年春。   及冠礼前不久,霍去病终是知道了自己的生父是谁。   “霍仲孺……”霍去病念着这个名字,一瞬间释然了。   不是释怀霍仲孺的行径,而是释怀于执念可消。   他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不代表他想得到霍仲孺的爱。   他是在周围人的爱意中成长的,谁都宠着他,根本不缺爱。   至于所谓的父爱,那样的父亲不要也罢,他宁愿把陛下和舅舅当成父亲。   “阿母想让我怎么做?”   “你想如何便如何,他不值得我费心费神。”卫少儿对霍仲孺满是不屑,她当年真是瞎了眼了。   好在去病争气,她后悔遇见霍仲孺,却不后悔养育霍去病。   “我也是这么想的。”霍去病有了自己的思量。   大汉究竟讲孝道,父亲再如何,儿女也不能不孝顺。   既然如此,给一笔金银财宝,置办些田地,以示孝道,之后与他无关。   他也不想真的把霍仲孺接到长安来“享福”,这样的人不配。   维持好表面功夫就是了。   “好了,快到你的及冠礼了,这可是大喜事,别让他坏了你的心情。”   二月庚戌刚好没有朝会,刘彻便执意要亲自参与霍去病的及冠礼。   他把霍去病当儿子养,自然是情同父子,连名都是他取的。   四舍五入,和父亲没什么区别,他可比霍仲孺更像个好父亲。   正宾要德高望重的长辈,试问天下谁不知道皇帝?而且字都是他取的,他当正宾很合理,对吧?   他直接和卫青抢起了正宾这个位置,卫青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好让出正宾这个位子,变成了赞者。   而皇帝亲自给臣子加冠,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本是大好事,换作平常,尚谨肯定乐见其成,但现在尚谨对刘彻怒目而视。   原本的赞者是他好不好!给霍去病梳头诶!刘彻这一抢,卫青成了赞者,他只能当有司了。   这场及冠礼除了卫家人在,再就是尚谨这样少数几个知根知底的,免得礼官知道了又要咕咕叨叨。   这位子都是抢来的,卫步卫广就没抢到重要的位子,桑弘羊这个文臣可不和他们这些武将抢,苏建退而求其次说把苏武带来参加。   结果卫青说有司刚好还有两个位子,可以挑选一名好友和一名长辈。   霍去病琢磨了一下,选择了苏武。   他同龄的玩伴不算多,苏武算是和他最亲近的一个了。   苏武得了这个机会,乐得冠礼前两天都睡不着。   再加上卫家的其他人,这场及冠礼也没有别人了。   二月庚戌,凌晨。   卫少儿放下梳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瞧瞧这总角!梳得多好!她儿子就算梳总角也是好看的。   其他几个围观的都是长辈,都见过霍去病小时候的,倒也没有取笑这个发型,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除了尚谨,他压根没办及冠礼,小时候也从来不梳总角。   他正在让系统疯狂连拍,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画面,怎么可以错过!   霍去病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日出之时。   霍去病穿着纯色无章的采衣,一步步走向刘彻。   刘彻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初见霍去病时,他还是襁褓婴儿,如今已成长为能让人信赖的将军了。   刘彻向他拱手一揖,请他坐于席上,霍去病回礼后跪坐在案几边。   卫青净手后走到他身后,轻柔地将总角解开,为他亲手梳起发髻。   霍去病小时候,卫青也学着如何梳头,给霍去病扎些小揪揪。   眨眼间,孩童便与自己一般高了。   刘彻走到他面前,从尚谨手中接过三传的缁布冠,庄重地念着始加的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等到再冠时,刘彻轻柔地为他整理头上的帛,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刘彻为他换上皮弁冠,卫青为他系上两侧的带子。   三加冠时,刘彻静静地看着霍去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接着是醴礼,尚谨从东房捧了酒来,刘彻抬手接过,祝辞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陛下。”霍去病恭敬地行拜礼。   醴礼已成,霍去病又拜见卫少儿。   回到堂上后,刘彻从西阶下堂,站在正对西序之处,看着霍去病祝辞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景安。”   景,日光。刘彻眼中的霍去病如日光一般灿烂。   安,去病是为安。刘彻希望霍去病能够平安无疾。   刘彻突然加了一段《天保》里的祝词。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愿上天保佑他的冠军侯,长寿安康。   ————————   小谨:(怒)猪猪!你抢我赞者的位置?   猪猪:(理直气壮)胡说,我抢的是仲卿正宾的位置!   舅舅:(无奈)……呵呵。   小谨:(撸袖子)那有什么区别!你要是不是皇帝我绝对打你!   小霍: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   我真的是挑日子占卜的,结果秦汉两次都是二月初四,这个日子有什么魅力()   *   祝词来自《仪礼》   *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天保》   *   感谢在2024-02-0223:54:48~2024-02-0322:0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满西楼、九九烟、九泽10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7]初见霍光:他很喜欢霍光这个弟弟。   “太傅,你说会有人喊表兄的字吗?”刘据也坐在席上,与尚谨紧挨着。   以表兄现在的身份,真有哪个人能当面喊景安吗?   尚谨刚饮罢酒,脸色微微泛红,笑着问:“我算不算?还有苏子卿。”   “你不是表兄的长辈吗?”刘据说着说着又恍然大悟,“表兄好像确实没有拿太傅当长辈。”   表兄平时都是“明章”“明章”地喊。   突然发现太傅虽然年轻,但是辈分真的很高。   他见过比太傅年纪大的官员尊太傅为长辈的,谁让太傅跟他们的父亲甚至祖父都是友人呢?   霍去病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举着酒走过来,对刘据说:“你自然也可以喊我的字。”   “我还是喜欢喊表兄。”刘据仰起脸笑着喊了一声表兄。   “三日后我们要离开长安,到时候我不在,你若有疑问可问那几个夫子,记得与我通信,我若是收到就会回信。”   刘据举起杯中的甘蔗汁,由衷祝愿:“那我祝表兄和太傅凯旋!”   *   河东郡,平阳县。   霍光抱着一卷竹简,他才十岁多,正是该遍读典籍的年纪。   邻里都夸他很有读书的天赋,说当今陛下喜诏贤良,指不定他长大以后有这个机会。   他也说不清自己以后想做什么,读书做官,大抵如此。   有县吏来寻霍仲孺,霍光只听到传舍一类的话,便看见霍仲孺神色慌张,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阿父?出了什么事吗?”霍光担忧地问。   霍仲孺摇摇头,嘱咐道:“别问,乖乖待在家里,知道吗?”   霍光将竹简放在一边,并未回答。   霍仲孺也顾不得管他,战战兢兢地跟着门外的县吏离开了。   他抿唇思考,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传舍离霍家并不远,但他到底年纪不大,腿脚不快,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他终于到达的时候,传舍附近有许多兵卒守护。   霍光猜想阿父大约惹上麻烦了。   直到他看见霍仲孺与一名身量颀长的男子走出来,似乎在说话。   另有几个人捧着什么,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   那男子转身时,霍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明明迎着初升的晨光,和煦的春日该将一切变得暖和,霍光却觉得他那如星月一般的眉眼是冷的。   即使他勾着唇,似乎在笑。   他似有所感,突然看向霍光的方向。   霍光悄悄后退几步,担心被发现。   然而突然有犬吠声从身后传来,霍光心中一惊,一回头看见一只黑色的细犬正朝他欢快地摇尾巴,这才松了口气。   “汪汪!”   “阑夜!”有人闻声而来,一身戎装,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温和。   霍光立刻意识到这人跟传舍那男子装束相似,可能是一起的,不由得警惕起来。   尚谨目光沉静地与霍光对视,似是要将他的面容记在心中,安抚道:“你就是霍光吧?不必担心,我们是来寻你阿父……报恩的。”   报那可怜到稀少的生之恩。   没办法,谁让大汉讲究这个?   “报恩?你怎知道我是谁?”霍光问完这句,随即意识到阿父定是被查过了。   “我姓尚名谨,是军中的太医校尉。”尚谨做了自我介绍。   能不知道是谁吗?要不是他示意兵卒别动手,估计没一会儿霍光就被兵卒包围了。   “尚谨……你是神医?!”霍光惊讶地看着尚谨。   尚谨的名号很是响亮,极受民间医师的尊敬与吹捧,加上那些药方,愈发有名了。   “你知道我啊?那我就不多解释了。”尚谨决定给霍光点暗示,免得一会儿霍光过于惊讶,“我之所以一眼便认出你,是因为你与我们将军长得有几分相似。”   “将军?”   谁?大将军卫青吗?   “冠军侯,霍去病。”   霍光一怔,他自然听过冠军侯的赫赫威名,那样的传奇,被传的愈发神乎其神。   他又从尚谨的话里琢磨出些不对味来,他与冠军侯长相相似,都姓霍,是冠军侯找他阿父,他们与冠军侯难道是亲戚?   他们说话间,霍去病与霍仲孺已经到了近前。   “你怎么找来了?”霍仲孺低声询问,又局促地看向霍去病,犹豫着说,“这是……你阿弟。”   霍光一愣,他猜到是亲戚,却没想到是兄弟。   霍去病有所预料,眉眼反而温柔起来。   “你就是阿光?”   霍光怔怔地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霍去病,原来这双眼睛笑起来是这样的……   虽不知他为什么多出来个兄长,但他莫名很喜欢这个兄长。   他觉得兄长定是个可靠温柔的人。   “你是我兄长?”霍光开始脑补为什么自己没见过兄长,或许是很小的时候见过的,只是现在忘了。   而霍仲孺突然羞愧起来,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直接告诉霍光,他在娶霍光的母亲之前就有过一个私生子?   “你兄长,以前是在长安长大的……”   霍仲孺没解释清楚,霍光也就默认了。   他很小的时候阿母就走了,阿父若与兄长之间有什么秘密,不告诉他也很正常。   还有很多疑惑,但是还是不要现在问比较好。   霍去病摸了摸他的头,从身边的枣红色的马匹身上取出一个精巧的机关玩具,递给了霍光。   他比霍去病想象中更早熟一些,这见面礼似乎准备错了。   那些金银,也不知霍光会不会喜欢。   霍光眨眨眼,惊喜地接过玩具,他没想到还能收到礼物,可是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   “谢谢兄长。”他仰头弯着眼睛朝霍去病笑。   兄长看着如此年轻,却被一群兵卒簇拥着,果然是将军!   勇冠三军!多厉害啊!   霍去病越看他越觉得合眼缘,大约这就是兄弟?但同样有亲缘,他看霍仲孺便不会如此。   霍光还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乖乖地被霍去病拉着往回走。   直到走过了家门,他拽拽霍去病的手,问道:“兄长,你好久没回家,我们走过了。”   霍去病听到他说好久没回家,眼神微动,低声道:“我们去新家。”   “那兄长等等我!”霍光松开手,一路小跑进屋里,抱了几卷书出来。   “好了!我们回家。”他安心地跟着继续走。   反正兄长又不会把他牵走卖了,他也不值钱。   霍仲孺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霍去病和霍光才见面,但好像他这个父亲突然不存在了一样。   但是他自己心虚,也不敢说什么。   既然霍去病对霍光这么好,应该确实对他没有怨言吧?   没过多久,霍光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大宅子。   这是他家?   他们家一夜暴富了?   兄长真的不是十年前就去闯荡了,所以现在是将军,还这么富有?   霍去病没与他多做解释,只是先将霍仲孺迎进去,又牵着他走了进去。   两人在宅子里逛了一圈,霍去病便要赶路了。   “行军不可延误,不多时我便要走了。”   “啊?兄长不是才回来吗?”霍光念念不舍地对霍去病说,“那兄长打完匈奴一定要回来看我!”   “好。”   霍去病与霍仲孺告别,走出门去,翻身上马。   “等等!兄长!”霍光追出去,慌乱将竹简的绳子剪断,抽出两个竹片递给霍去病,“兄长送了我小马,我还没给兄长送礼物,我等着兄长回来!”   他觉得兄长这样的将军,一定很喜欢马,所以才送机关小马给他。   他喜欢读书,所以把竹简送给兄长。   他一时没什么好送的,刚好这首诗是送别的,但是前面的诗都是讽诗,寓意不好,他就把竹简拆了。   等兄长回来,他会给兄长送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庆贺。   霍去病看着竹简上的字,神色复杂。   “我很喜欢,多谢阿光。”   尚谨眼神好,只一眼便看见了竹简上的字。   只开头四个字“二子成舟”,他已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   离开平阳一路行军,霍去病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直到晚上到了传舍,他才闷闷地喊了尚谨一声。   尚谨坐在他身旁,屏退四周,问道:“去病,跟小时候一样,我与你讲个故事?”   自从霍去病及冠,尚谨便很少喊他的名了,除非是把他当孩子哄的时候。   “嗯……”霍去病把那两片竹片放在案几上,不再去看。   “卫宣公与父亲卫庄公的姬妾夷姜私通,生下了儿子公子伋,并将公子伋立为太子。”   要说春秋战国最没有礼义廉耻的国君,卫宣公绝对可以上榜。   “公子伋将要迎娶宣姜为妻,还没成婚的时候,卫宣公觊觎宣姜的美色,强行娶了宣姜。”   典型的父抢子妻,简直不要脸。   “卫宣公与宣姜生下了公子寿和公子朔,夷姜失宠,上吊自杀。”   “夷姜死后,宣姜和公子朔一同诽谤公子伋,卫宣公逐渐厌恶公子伋,想要废长立幼。”   “卫宣公派太子伋持白旄出使齐国,指使莘地的强盗,看见持白旄的人就杀掉他。”   想要废掉太子,方法实在很多,卫宣公偏偏选了恶毒的那一种。   “公子寿自幼被太子伋照顾,所以在太子伋动身前告知他这场阴谋,让兄长赶快逃走。”   “可是太子伋不同意,觉得不可弃父之命,情愿赴死。于是公子寿灌醉了太子伋,偷走白旄,替兄长赴死。”   “公子寿死后,太子伋赶到,十分悲痛自责,觉得该死的明明是自己,情愿一同死去。”   尚谨最后总结道:“一个歪瓜,生出一对好枣。”   偏偏最不顾亲情的人,生出的异母兄弟留下了兄弟情深的故事,传之千古。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据说讲的就是这对兄弟争相为死的故事。”   霍去病终于说话了,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   “我知道阿光大约没有细想这些,只是表达送别之情,期盼我平安罢了。”   毕竟霍光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是霍去病是私生子,真的将霍去病当成素未谋面的亲生兄长。   但霍去病与霍光,确实正合故事里的伋、寿二人,即使是异母兄弟,也依然亲近。   他很喜欢霍光这个弟弟,很纯粹。   ————————   小霍:我弟弟拿我当兄长,是个很纯粹的人。   汉宣帝:(如芒在背)是这样吗?我怎么不觉得?   霍光:(笑)兄长说得对,中年的我关十岁的我什么事。   *   霍光知道小霍原来不是同母兄弟之后,想起自己送的礼物,半夜醒来打了自己一巴掌(bushi)   *   《邶风·二子乘舟》讲的到底是什么是有争议的,毛诗认为是公子伋、寿,也有认为只是单纯送别   但是这诗确实是送别祝平安的诗。   *   毛传云:宣公为伋取于齐女而美,公夺之,生寿及朔。朔与其母诉伋于公,公令伋使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寿知之,以告伋,使去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寿窃其节而先往,贼杀之。伋至,曰:‘君命杀我,寿有何罪?’又杀之。   *   感谢在2024-02-0322:01:09~2024-02-0423:5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迟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酒平步上青天20瓶;二甲双胍、九泽、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8]六日破五国:第一次河西之战   下次绝对不跟着霍去病打仗了,快累死了……   这是尚谨行军第一日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又瞬间被推翻。   这种驰骋沙场的感觉真好,下次还来!   一天行军直线距离一百三十公里,绕来绕去的实际距离就更远了。   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坚持下来的。   换成现代的他,估计刚出陇西就掉队了。   而霍去病仿佛不知疲惫,甚至途中还有精力指着那河谷狭窄处,对尚谨说:“明章!你说要是在这里修要塞,是不是极好!”   “好……极好……要是修起来,一定是咽喉。”尚谨喘着气,他也算跟着卫青打过好几场仗了,但是霍去病的速度实在过分夸张了。   谁能想到他在现代还是个脆皮大学生,来了古代这么多年,已经变成一天能骑马好几百里的将军了?   他一打量四周,确定是现代的永登县,以后这里确实会修建一座重要的要塞,称为令居。   “景安眼光太好了。”   一下子说中一个要塞,不愧是军事天才。   就是他现在不太想说话。   好累。   霍去病见他像是不舒服,说道:“明章,你脸色好差,要不……”   “不要,我好得很。”   他一呼吸冷空气就上脸,习惯了。   好歹也领过兵,还没那么体弱,跟上速度不是问题。   *   行军第二日,他们已经快到乌鞘岭了。   大军停下休息,同时也等待斥候回来。   尚谨大概能看出来,《汉书》的减员十分之七过于离谱。   要是说有十分之七的人掉队了,他勉强相信,死伤十分之七就不太可能了。   但是减员也不少,但根本不是打仗死了很多人,而是路上有人会掉队。   等到打浑邪王时,还能跟上霍去病的速度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跟不上,根本跟不上。   至于辎重……他默哀了一会儿。   他严重怀疑霍去病压根就没想过要把辎重带上。   非战斗减员很难避免,虽说嘱咐了这些掉队的兵卒抱团汇合,可毕竟是在茫茫大漠之中,很容易迷路或者遇上匈奴人,最后能有多少人赶上,回去路上能遇见多少,都很难说。   于是尚谨祭出了他的法宝。   「去吧!系统!」   【……】   「别点点点,能帮几个是几个。」   「我记得有几个匈奴人也掉队了,但是认识路,帮其他兵卒汇合一下,顺便避开危险。」   尚谨扫了一眼军中的匈奴人,只能说人的体质确实不同,匈奴人更习惯马背上的生活,掉队的更少些。   霍去病军中匈奴人不少,但是从来没出过乱子,他对兵卒的掌控力不是旁人能比的。   细犬乖乖听从,迅速按原路往回跑。   尚谨继续半趴在一块巨石上画图,他虽然知道地图,但还是第一次真的来到庄浪河,因而画起了地形图。   至于他端庄的形象,谁闲着没事在军中还端着啊?   一天就那么点休息的时间,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形象。   他昨天一天下来,明显能感觉到身体消耗很大,今早又急速行军,简直就是在透支生命,这是凭借汉代医术很难诊断出来的。   他瞅了一眼坐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的霍去病,估计霍去病更不会有什么感觉,年轻的时候身体好,有活力,很难察觉到轻微的病痛。   【宿主,你还说冠军侯精力充沛,我看你也挺充沛的,跑了那么久,休息的时候还画图。】   「还好,感觉快习惯了。」   才怪,感觉屁股已经麻了。   系统面板里面【战国四大名将·祝福】那几个字亮得惊人,要是变成齿轮,估计已经开始冒烟了。   【宿主,要不要抽奖,说不定能抽出好东西。】   「不要,我要囤着。你不要像个推销一样诱惑我,好好找人。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其他兵卒行,我也行。」   尚谨瞄了一眼霍去病,觉得还是囤着更有安全感。   他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点余额,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直逼上限,他安心了不少。   他看能量点别叫能量点了,叫功德好了。   他上辈子果然是累死的,攒了那么多功德,留着这辈子兜底。   自从抽到过一次救命的药之后,他就变成了秋季囤松果的松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抽奖。   要不是有上限,他能囤更多。   来了大汉以后,他只在教训那个变态太子刘建的时候抽过奖。   当时他被气坏了,都准备好抽个几百抽才出能用的东西,谁知道一下子来了个致幻蘑菇。   说明上天都看不过去了。   那他暂且迷信一下,上天最好保佑自己没有需要抽奖救人的那一天。   “明章,你把阑夜派到哪去了?”霍去病在细犬跑出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风吹草动,睁开了眼。   军中是没有带军犬的,因为军犬根本追不上他们的速度。   除了阑夜,竟真的能跟上。   兵卒们只感叹果然是神犬,神医养神犬,很合理。   这会儿阑夜怎么突然跑了?   “阑夜识路,我担心掉队的兵卒迷路或是遭到匈奴人埋伏,让他去引路。”尚谨解释道。   霍去病点点头:“原来如此,还好掉队的兵卒不算多,阑夜应该应付得过来。”   没过一会儿,斥候便回来了。   斥候低头禀告:“将军,附近的丽水河谷与乌盭山中有活动痕迹,数量众多,且不像是牧民。”   丽水和乌盭山,也就是庄浪河和乌鞘岭。   “将军!不如我们去探探虚实?”赵破奴跃跃欲试。   “不能浪费兵器,我们直接绕过去。”   虽然霍去病心里是很想打的,但更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   而且他们虽带了众多物资,但是一旦打起来,兵器尤其是箭矢的消耗量会很大。   “古谷水有一条支流,松陕水,我们沿着绕过乌盭山。”   古谷水和松陕水,分别是石羊河和古浪河的古称。   他指着地图上的河谷,一路划向一座座高山,说道:“接着继续向西,过焉支山。”   “准备拔营,再放几个斥候出去。”霍去病一锤定音。   *   第一个遭受打击的匈奴部落是遬濮。   遬濮驻守在河西走廊南端,挨揍自然也是第一个。   遬濮一向是匈奴的重要战马供应地。   三月正是牛羊马繁衍生息的时候,遬濮忙着放牧,也没想到会出现汉军,自然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但是遬濮毕竟有上万人,遬濮王也在,于是迅速反应过来。   霍去病命仆朋为前锋,率千人出击。   汉军冲入遬濮部落时,遬濮王早已面色严肃,召集人马,列阵抵御汉军。   双方人数相当,但他毕竟带着的是战意正浓的大军,而遬濮还有不少人在慌里慌张地仓促迎战。   霍去病决意速战速决,以免遬濮等到援军。   而遬濮人更害怕,也想速战速决,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蹦出来更多汉军?   霍去病指挥着剩余的人从两侧包抄,遬濮王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还带着人与仆朋缠斗。   看来是个硬茬,还挺能打……   霍去病刚这么想完,遬濮一声大喝,然后……   逃之夭夭了。   比当年的右贤王还狼狈些,哪管得了剩下的部落族人。   明明乌盭山有众多守卫,防范严密,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到了他们遬濮来?   对此,尚谨表示,马奇诺防线是这样的。   要怪就怪霍去病太厉害,他们真没被发现踪迹。   遬濮王一跑,遬濮人也没什么抵抗的勇气了,纷纷投降。   尚谨下马带人清扫战场,主要是要把还能用的箭捡回来,不然兵器损耗太大了。   赵破奴带人追击,但是遬濮王实在太能跑,竟没能抓住。   弄得赵破奴十分懊恼地请罪。   “没追上便没追上,我们的目的也说不是遬濮王。”霍去病摇摇头,又看向遬濮的俘虏,“这些俘虏,不用带上,拖慢速度。”   听得懂汉语的遬濮俘虏惊恐地看着霍去病,甚至开始跪地求饶。   不带着他们?难不成还能放了他们?肯定会杀了他们的!   语言不通的俘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吓得开始求饶。   “把这些俘虏留在这里,我们继续行军。”霍去病可没有杀俘虏的习惯。   他是喜欢领兵,又不是以杀人为乐。   杀降不祥,但凡是个做将领的都明白。   别说俘虏了,他连多余的辎重都懒得抢遬濮人的。   他着急赶路去打休屠王和浑邪王。   *   休屠王得到汉军进攻遬濮的消息时,紧张兮兮地聚集了军队。   遬濮归休屠王管辖,按理说下一步,霍去病就要来打休屠王了。   休屠王觉得霍去病带着俘虏肯定走不远,现在去遬濮说不定刚好半路遇到。   然而霍去病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等休屠王的援军往遬濮去的时候,霍去病早就带兵离开了遬濮,都不知离开多远了。   霍去病也不准备现在就打休屠王。   据军中的匈奴人说,休屠王的部落是有城的,而且还有两层很厚的城墙。   张骞说那城墙不是匈奴人修的,而是当年月氏修的。   霍去病带军队沿着山脉一路西行,且末人刚看见汉军,就开始四处逃窜。   “好像不用打了?”高不识目瞪口呆地指挥着兵卒追击且末,“他们好歹快万人呢?”   他们有这么可怕吗?   且末人当然觉得可怕,然而跑也跑不快。   不过霍去病也没执意抓所有人,他急着赶路。   尚谨觉得自己赶路快赶傻了。   这才第几天?已经两个部落了。   原来即将六天打穿五个部落是这种感觉啊?   而此时休屠王的军队终于又聪明了一回,赶到了且末。   只是,汉军人呢?   ————————   休屠王:玩躲猫猫是吧?   小霍:略略略,走了,再见,等我回来揍你   小谨:好累(瘫)好爽(打打打)   *   乐,才发现把没改的草稿放上来了啊啊啊尴尬,迅速修改()应该没人看见吧   老是把休屠王打成修屠王(捂脸)   *   感谢在2024-02-0423:53:00~2024-02-0522:0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朝歌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二甲双胍、长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9]战浑邪:破阵登城。   打败且末,稍事修整以后,霍去病立刻将兵锋对准了当阗。   当阗部并非匈奴人,而是依附匈奴人的羌人,算不得太强。   且末有人逃窜到当阗,只被拦下来问了几句话,就继续往北跑了,生怕被汉军追上。   当阗的贵族们聚在一边聚集军队一边商讨。   “真的要打吗?”有人犹豫不决。   “且末的人不是说是个年轻的将领?”也有人不屑一顾。   “就是年轻才可怕,打起来就热血上头,哪里怕死?”   “我知那姓霍的小子,是大汉那大将军的外甥,厉害得很呐!”有人消息灵通。   又有人一拍脑袋,发现了重点:“哎!不是!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也不是胡人啊!”   “你这话是?”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我们虽然依附匈奴,但毕竟只是依附,干嘛跟着匈奴一起死啊?”   羌人本来就是被匈奴人打到依附,现在过得可没有以前好了。   有人赞同地说:“我们跟大汉没那么大的世仇。”   “你们的意思是,直接投降?”   有人不同意:“那也太丢人了,显得我们羌人没骨气!”   “要不就意思意思得了,抵抗一下就投降。”   “匈奴自己都打不过大汉,还指望我们能打过?”   “先看看情况,一但不对就投降,你们说怎么样?”   “这主意不错啊!”   他们话音刚落,远方的天际便涌动着无数黑点,连成一条线,以遮天蔽日的气势袭来。   当阗气势上就输了,没打一会儿,就选择了投降。   而霍去病对当阗的处理也出乎羌人的意料。   当阗突然觉得明白了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汉人真有智慧,说的太对了。   这将军真仁慈,竟然不俘虏他们,也不像匈奴人说的那样连草皮都不给他们留。   也就是补充了点物资,他们还留下了好多牛羊。   早知如此,他们也不必担心,直接归顺就好了。   反正依附谁不是依附呢?大汉果然比匈奴大气多了。   他们虽然住在河西,但是与青藏高原西部的一些部族偶尔也有联系,早听说大汉给归顺的西夷部落修路。   也不知要是大汉把匈奴打败了,会不会也给他们修路。   突然涌出给霍将军带路的冲动。   然而霍将军看上去不需要他们带路,那军中的匈奴面孔的人对路很熟悉,甚至还有随行制作舆图的。   “那个,将军,贵人是往北去还是往西去?”已经有人想要示好了。   霍去病听他这么问,默默看向尚谨。   听不懂……这羌人说什么呢?   他会说匈奴语,但是不会羌语。   羌人反应过来他们听不懂羌语,刚要换成匈奴语,就看到将军身边的男子说话了。   尚谨神色奇异地看着那羌人贵族,扭头告诉霍去病:“他问你往哪个方向走。”   霍去病眸色微冷,压迫感极强,连带几个校尉都一起盯着那当阗贵族。   那人吓一跳,连忙求救似的看向尚谨,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尚谨用羌语对他说:“别怕,你说吧。”   “贵人要是往北,休屠王那边人很多的!要是往西,屠各是休屠王的儿子,部族里有两万多人!”   “多谢,我们知晓了。”尚谨笑着点点头,“你们该如何,清楚吗?”   当阗贵族突然觉得要是说不清楚会有可怕的结果,立刻回答:“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不会走漏风声!贵人们定会得胜。”   “他不是探听,只是说了休屠王与屠各的事。”尚谨将那当阗人的话换成汉语说了一遍。   霍去病收回放在当阗贵族身上的目光,静静等待补充物资的兵卒完成任务。   不多时,霍去病带着大军一骑绝尘。   当阗人震撼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终于敢站起来了。   “汉人这么可怕吗?都不会累的?”   *   屠各部。   屠各与休屠王的关系类似于左贤王与匈奴单于,屠各相当于休屠王太子。   相比起前几个部落,屠各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   屠各整编了近万人的军队,着实难缠了些。   接连三日的急行军,按理来说汉军的战斗力会下降,打起来会更加吃力。   尚谨心中却十分安定,手都不抖地朝匈奴人放箭。   这支军队的将军可是霍去病啊!   说实话,比自己领军的时候还爽,简单凝炼为一个字就是:杀!   屠各损伤到三成的时候,已有颓败之象。   “将军,屠各有撤退的迹象。”赵破奴高声道。   霍去病点点头,下令道:“不可追,让高校尉领兵做追逐之状,其余人随我往西进军。”   屠各在向东撤退,那里是休屠王庭的方向。   打得什么主意,霍去病轻易便看穿了。   如果他贸然追击,即使路上没有遭到休屠王的埋伏,也会让屠各得到休屠王的支援。   屠各想让他们追到城池附近,再与休屠王围歼他们。   他可不会让屠各如愿,只让高不识带着人哄骗屠各,也不会真的追上去。   只是给大军离开争取时间,免得屠各临时又决定追逐汉军。   军旗挥舞之间,军队有条不紊地按霍去病的命令改变了各自的动向。   尚谨跟着霍去病前往焉支山,高不识不久后也追了上来。   焉支山平均海拔接近三千米,但霍去病挑选的路好,超过三千米的路并不多。   加上兵卒们身强力壮,军中很少有出现高原反应的,这让尚谨放松不少。   汉军发现了折兰部的踪迹,顺藤摸瓜,与折兰部打了起来。   一番激战后,眼看折兰王要跑,尚谨顿时着急了,说好的杀折兰王呢?   他一箭射去,折兰王的马匹的腿中了一箭,差点没把折兰王摔下来。   改进了马镫马鞍的坏处体现了出来,大汉会用,匈奴也开始用。   都不好杀了。   不过有这么一瞬延迟,霍去病的箭瞬间到了,正中折兰王后背。   折兰王一死,折兰部大势已去,再无抵抗之力。   军队停下暂做休整,尚谨忙着简单医治兵卒的伤,饭都顾不得吃几口。   这次军中除了一些懂点基本包扎的兵卒,正经医师就只有他一个,其他医师根本跟不上霍去病的速度。   户胡与折兰离得近,都在焉支山范围内。   他们刚打完折兰,带着折兰王的头就继续挺进。   当霍去病一刀砍向户胡王的脖颈,尚谨知道这一战又胜了。   霍去病眸色沉沉,望着远山的暮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尚谨拿出随身的手巾沾了水,半跪在地上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便擦边问:“你的手臂受伤了?我看看。”   尚谨每次战事完毕都是先关注霍去病的状态,早发现他手臂上有血迹。   这一路上霍去病都没怎么受伤,至多上些小伤口,这次看着似乎流了很多血。   但是凑近又发现似乎并不是大伤,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先擦血迹。   “小伤。”霍去病解下染血的臂甲。   他手臂上有一条血痕,并不算深,臂甲上的血大都是户胡王的。   “小伤也不能大意。”尚谨开始给霍去病清洁伤口,从随身的包中取外伤药时,一抬头见霍去病盯着自己,“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明章,你还记得你的小伤吗?”   尚谨的眼神飘忽不定,心虚不已,怎么还怪他带了个坏头?   “那不是怕你们担心?再说了,我是医师,你又不是。”尚谨时刻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可霍去病未必清楚,“若是有什么病痛,便是再微小,也不许瞒我。你小时候我给你讲过扁鹊的故事。”   “嗯,我不会讳疾忌医的。”霍去病点点头。   只不过就尚谨这个关注程度,他也没机会讳疾忌医吧?   尚谨包扎完,突然想起马上到弱水,兴奋地问:“对了,打浑邪王的时候,我能不能试试?”   霍去病一看尚谨的表情,下意识就想拒绝:“明章,你不能做危险的事。”   他发现了,明章大多数时候很冷静很惜命,但有时候是平静的疯狂,根本不怕死。   尚谨眨眨眼,反问霍去病:“还有比千里奔袭更危险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霍去病一噎,难怪之前舅舅责备他跑太远,明章使劲帮着说话,原来明章胆子比他还大。   *   弱水。   他们已经出了焉支山,沿着弱水向西北前行,箭锋直指浑邪王。   汉军顺河流而下,把浑邪部的斥候都看傻了。   休屠王已经彻底败了吗?不然怎么会有汉军出现在弱水?   他们的城还不如休屠王的呢!这可如何是好?   斥候当即急速返回昭武城,向浑邪王汇报险情。   昭武城也是月氏建的,但城墙比大汉的城墙要矮上许多,更没有护城河。   浑邪王到底是有所准备的,当即命人召集援军,安排了两个儿子守城,又带着一个儿子率军出城迎战,牵制霍去病。   以匈奴骑兵的速度,两日内,援军就会陆陆续续到来,人数定会超过汉军。   然而霍去病不会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   仆朋得了令,带人防范浑邪王的偷袭和援军。   霍去病带着人直直冲破了浑邪王的阵型,逼近了昭武城城墙。   “攻城!!!”   霍去病一声令下,战旗挥舞之间,万箭齐发,压得昭武城中的守军不敢站在城头,全都乱糟糟跑到城里躲避。   底盘结实的兵卒翻身下马,在城墙根下站定,擅长攀登的兵卒踩着同伴的肩头往上爬。   而尚谨正在其中,伴着系统的尖叫声,几息之间,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城墙的马面。   浑邪王子刚从后面冒出头,想试试能不能靠近城头,尚谨已经一个跃步到他面前,吓得浑邪王子大惊失色。   鉴于浑邪王子身份不同,尚谨一刀把浑邪王子拍晕过去,扔在马面边。   这浑邪王子表情好狰狞,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   学医就是好,挑下手的地方的时候特别方便。   就是有点担心会不小心真的拍死。   「原来登城是这种感觉啊……就这四五米的城墙,跟闹着玩似的,还是跟大汉学学怎么造城墙吧。」   昭武城这城墙在匈奴城里算是少见了,毕竟匈奴人自己不筑城墙。   但也就防防骑兵突袭,而且也防不了多久。   浑邪王还是见少了,不知道他们大汉的重要城池的防御型城墙有多厉害,不然也不该想到以昭武城牵制汉军这种计策。   汉人攻城墙的方法五花八门,这城墙简直就是来送菜的。   等昭武城置县,一定得把城墙建高点,还没听说过有多少能凭借叠罗汉就被登城的华夏城墙。   【宿主!你怎么能!】   「别叫了别叫了,耳朵要聋了!我好好的,你也不看看汉军的甲多厉害。」   他只是想试试,实践一下登城方法,又不是喜欢送死。   他可擅长爬树翻墙了,而且浑邪部的近战兵器能破他的甲就怪了。   「真要是没有把握,去病也不会答应的。」   尚谨与一同登城的兵卒们将城墙上数量稀少的匈奴兵卒斩尽。   离开城墙躲避的匈奴兵卒也不敢往上走,更不敢离开昭武城,成了瓮中之鳖。   汉军暂时占领了昭武城的城墙,汉军优势再次扩大。   霍去病更是已经抓住了跟随浑邪王的那个浑邪王子。   与此同时,浑邪王的一支援军已经到了,约有两三千人。   浑邪王心中一喜,方才因城墙被攻占和儿子被俘虏而挫败的战意再次涌起。   ————————   小谨:小伤不可大意。   小霍:你忘了你的小伤吗?   —   小霍:不能做危险的事情。   小谨:原来还有比千里奔袭更危险的事情啊?   *   月氏:还好城墙建的不高,匈奴遭报应了吧!   浑邪王:我的儿子!两个!   *   每次写打仗,都想把太史公摇起来,问他为什么不写详细一点doge   *   感谢在2024-02-0522:01:46~2024-02-0620:5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池迟以卿20瓶;九泽10瓶;林非5瓶;玩星铁的旅行者3瓶;二甲双胍、EM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0]祭天金人:骠骑将军真乃神人也!   霍去病远远望见援军,却并不慌乱。   这种时候,城墙上反而比城下安全,他估计明章现在在城墙上应该很开心,指不定过一会儿就把城门打开了。   至于援军,他早有防范,仆朋已经开始阻击援军,赵破奴带兵主动奔向援军迎战。   霍去病压着浑邪王越打越凶,赵破奴以强弩打击援军,尚谨居高临下“清理门户”。   这是一场完全在霍去病预料之中的战斗。   浑邪王喘着粗气,明白再这样下去绝对会输,选择向西北撤军。   眼见浑邪王都跑了,苦苦支撑的援军也试图逃跑。   霍去病与赵破奴高不识带兵继续追逐浑邪王,仆朋带两千兵卒留下守卫,兼打扫战场。   此时昭武城中的匈奴人几乎是手无寸铁,自然也构成不了威胁。   尚谨等待霍去病回来的时候,偶尔有一两支援军来,一看地上满是尸体,城墙上站着汉人,插着霍去病的军旗,立刻返程,哪还敢支援,没看见浑邪王都不知生死吗?说不定城里现在一堆汉军。   待到霍去病率军回到昭武城时,赵破奴笑嘻嘻地正拉着两个被绑住手的匈奴人。   “你们来看看!将军抓到了什么!”赵破奴挥挥手,大声喊道。   虽然没能抓住浑邪王,但是没关系!他们将军已经抓到了浑邪王的儿子和相国还有都尉。   汉军都崇拜地看着霍去病,进而欢呼起来。   尚谨把浑邪王子提溜到另一个王子身边,再让赵破奴把相国都尉放在一起,整整齐齐一大家子排排坐,可惜少了浑邪王。   这是霍去病领兵离开陇西的第六日。   *   霍去病带着这几个俘虏返回,那些个先前被打过的部落都服服帖帖的,不敢造次。   但他们并没有选择继续从焉支山南麓返回,而是中途绕到了北麓,以防止匈奴人的埋伏。   直到再次进入休屠王部的地盘,大战一触即发。   浑邪部的几个俘虏看见休屠王的部队,眼睛都亮起来。   仆朋瞟了他们四个一眼,嗤笑道:“别想了,我们将军就是天神下凡,还指望那休屠王救你们呢?”   休屠王仍然敌不过霍去病,但他毕竟兵力众多,也算不了惨败。   反正他们匈奴也不讲究什么城池,果断弃城逃跑了。   只是他逃跑的时候,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匈奴的祭天金人,就这样落到了汉军手中。   霍去病和尚谨围在一座大金人边上,没抓到休屠王没关系,他们拿到了祭天金人。   尚谨伸手摸了摸金人,决定今天白天不洗手了。   虽然骑马的时候本来也洗不了手,天也已经要黑了。   “这金人还挺重!”赵破奴试图把金人抱起来,根本抱不动。   “这么大的金人,你要是能搬得动,那该多大力气啊?”尚谨笑着说。   赵破奴如果能搬动,那他真的想研究一下赵破奴了,而且同样奔袭,赵破奴比霍去病长寿多了。   要是霍去病也如此长寿就好了……   仆朋吩咐一个兵卒道:“哎哎!想办法弄个马车装上!”   “那不行,跑得太慢了。”赵破奴觉得不行。   仆朋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能抱着跑?”   “呃……那还是用马车吧。”   他们说的马车自然不是车舆,而是运输用的。   高不识有新发现:“这里还有些金器啊!看起来也像是祭祀的,要不要一起带回去?”   霍去病点了头,高不识就把金器也拢到金人一起。   “这休屠王还挺有钱的……”赵破奴感叹道。   “焉支山里很可能有金矿。”尚谨随口应答。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真的有,但能不能开采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一听到有黄金,众人都看向尚谨。   “医师,你说真的啊?”   “自然,你没发现焉支山的部族里有不少金器吗?”   赵破奴挠挠头,他哪记得,他们也没抢折兰和户胡的东西,医师观察也太仔细了。   “但我也不知道在哪。”   “等焉支山归我们大汉,自然不愁不知这金矿在哪。”霍去病自信地应答。   他虽然战胜了这些部族,但河西仍然不是汉土,总有一天,这些土地都是大汉的。   *   长安,未央宫。   刘彻喜形于色,对卫青说:“仲卿!我就说!去病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嗯,陛下把去病栽培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了。”卫青自然也以霍去病为傲。   “表兄好厉害!”刘据对霍去病的崇拜更上一层楼,“那太傅他们是不是马上回来了?”   “对!他们马上回来!”刘彻兴高采烈,“把公卿们召来!开个朝会!”   卫青虽然也高兴,但是忍不住思考这真的是朝会而不是夸夸大会吗?   他大概能想象陛下一会儿对着去病一顿吹嘘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也是习惯了。   刘据撑着脸思考了一下,今天是休沐,真的能把公卿召齐吗?   这就是太傅说的三句话,让所有大臣忙起来?   大殿之上,公卿齐聚。   “朕一得了军报,便召你们来了。”刘彻此时还是持重的,“骠骑将军自率军出陇西,转战两千里,六日破五国!”   殿上尽是惊叹之声,也忍不住怀疑冠军侯是不是飞过去的。   即使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根本没去过,却也听博望侯张骞说过河西是什么样的。   “不仅如此,骠骑将军杀了折兰王,斩户胡王,抓回来浑邪王子、相国和都尉。”   除去那些已经知晓军情的,几乎所有人都激动不已。   “一共抓了两个浑邪王子,一个是骠骑将军万军中当着浑邪王的面抓到的,一个是平望侯率先登城所获。”   他们已经可以脑补到浑邪王的表情了!   “骠骑将军首虏八千余级,这都不算什么。”刘彻的神色逐渐得意起来。   这还不算什么?骠骑将军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们不知道的?   “骠骑将军回军攻打休屠王,得到了匈奴的祭天金人!”   “!!!”   这羞辱性不是一般的强。   打仗总是有输有赢,但是连祭天的雕像都被敌人拿走,那可真是奇耻大辱。   *   自从刘彻说霍去病和尚谨很快回来,刘据就十分期待。   他等了半个月,最后等到的是霍去病与尚谨再次出征。   说好的马上回来呢?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要乘胜追击。   但刘据最不明白的是:“舅舅,为什么要把表兄和太傅分开啊?”   表兄孤军深入,太傅医术那么好,要是表兄受伤,也能及时救治。   而且表兄那么厉害,肯定能保护太傅。   “是明章自己上书的,不然陛下哪会想到这一茬。”卫青并不担心尚谨,他担心的是另一个人,“他说自己熟悉左贤王部,也曾多次交手,自请牵制匈奴单于与左贤王,只是……”   刘彻原本还在纠结夏日再次出征,要派哪几个将军,本是定下让公孙敖跟着霍去病,至于牵制的,至少也得要两个将军。   但将军之间也是是有分别的,最好是有经验的带着经验少点的,他一边在李息、公孙贺、李广、李蔡、苏建里纠结,一边在张骞、张次公、公孙戎奴、赵不虞里选来选去。   李息作为大行令还在修城,若是不离开最好。   公孙贺,他一想到前几次公孙贺带着兵在草原“游历”,这次又没有仲卿在,也就歇了这个念头。   李广,总觉得他守城更好,上一次跟着仲卿没能立下多大的功劳,但也没出什么错。李广也算是老将,这次也不是要把匈奴怎么样,牵制一下,应该不至于出问题吧?   李蔡是李广的堂弟,倒也可以领军,但李蔡如今是御史大夫,能不离开最好别离开。   苏建,他觉得可以试一试,但是苏建单独领军的经历并不多。   刘彻心中逐渐偏向李广。   另一面的选择倒是宽松很多,这几个除了张骞也都是身经百战了。   但刘彻私心里想试试能不能把张骞培养出来,毕竟张骞认路很有一套。   他受够了那些老是迷路的将领了。   但是他也没想到自己刚要下决定,尚谨的奏疏就到了。   虽然尚谨说的很有条理,但他不太明白尚谨为何要主动请缨。   这次牵制算不得好差事,面对匈奴大军危险不说,也很难像之前跟着去病那样立下大军功。   卫青认为可以相信尚谨的判断,于是刘彻将张骞调到霍去病部,听从霍去病的命令,同时让尚谨与公孙敖前往右北平郡待命。   但他没有完全依尚谨所言,而是选择再给尚谨添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   他选择了李广。   *   北地郡。   “陛下怎么让李广和你们一起?”霍去病少见的焦虑起来。   明章一直跟着舅舅学领兵,风格和舅舅更像,和李广都不是一个路数,加上李广军纪松散,凑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他打心眼里不看好军纪松散的军队,各自为战的时候还好,要是需要打配合或者合军,那不得把明章坑了?   “我给陛下上书!”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行。   虽然舅舅说明章能掌控得了局面,但他就是对李广不放心。   “别得罪人,临阵更换将领是大忌,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尚谨阻止了霍去病。   古代就这一点不好,传递信息太不方便了。   而且霍去病要是真的上书,以刘彻对去病的信任,指不定真的会换人,这要是让李广知道,那可真完了。   “我知道是大忌!可是万一你!”霍去病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然担心尚谨的安危。   “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只要他能及时支援,应该不至于出大事。   原本他是想和公孙敖一起的,他与公孙敖在卫青手下共事这么多年,算得上配合默契。   公孙敖与自己的兵卒凝聚力也好,即使遇上匈奴大军,也不至于迅速溃败。   届时他支援也不会慢,自然可以避免大量兵卒战死。   而张骞在西域这么多年,总不会在河西迷路,即使表现不亮眼,也不至于失期。   一切都很符合他的构思,然而刘彻仍然不太放心公孙敖和尚谨这两个独自领兵经验偏少的将领一起。   刘彻怕尚谨出事,加一个老将,总是更稳妥一些。   *   右北平郡。   校尉申颍一想到可能要和李广一起打仗就头皮发麻,陛下为什么要让李广和他们一起啊?   他和李广有仇啊!   这见面了万一李广还在记仇怎么办?   “别担心,你如今也是都尉了,你便是与李将军有再大的仇怨,他也不至于这么不明事理。”   申颍安心不少,又问道:“那不会影响将军与他的关系吧?”   他可还记得将军与李广争抢他,据说他刚走没多久,将军就和李广同乘一辆马车了。   尚谨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本就与李将军不是多亲近的关系。”   确实同乘马车了,但是并不是什么友好的交流。   “好了,要去见少游和李将军了,精神点。”   ————————   猪猪:为什么要自请去牵制啊?   小谨:当然是为了不让那么多人死啊!   猪猪:那为了保证明章的安全,给你安排个老将。   小谨:……我谢谢你(开始头脑风暴)失策了,时间太紧,应该把不要让李广和我一起也写进去   *   下一章第二次河西之战   *   感谢在2024-02-0620:56:06~2024-02-0718:0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心20瓶;泉间清鸣15瓶;丹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1]行军之策:不同的谋划   “平望侯,将军已等待多时了。”戎装的青年朝尚谨行了军礼。   尚谨一眼便认出了他,李广之子,李敢。   “李敢,许久不见了。”尚谨笑着回礼。   “平望侯还记得我。”   “哪能不记得?上回打右贤王时,你很是英勇,大将军都夸你呢。”尚谨夸赞着李敢,心里却不怎么高兴。   对于所有征战卫国的将士,他都是报以尊重的。   即使是打过败仗或是犯过错的,他也不会因此轻视。   可李敢有些不一样,虽说是未来会跟随霍去病立下战功的将领,但他一看到李敢,就想起竟然有人误会仲卿这么好的人,还敢偷袭。   当然,他不至于因此针对还在报效国家的李敢,但是李敢要是这回还这么做,那还是鹿触好了。   “是吗?”李敢听到大将军也夸自己,羞涩中带着些自得。   “嗯,我们快进去吧。”   尚谨刚一走进去,视线就被公孙敖占满了。   “明章!”公孙敖与他重重一拥,兵甲便碰撞着发出闷响,兴高采烈地说,“你行啊!都敢登城了!什么时候你飞到匈奴王庭我都不意外了。”   “你倒会说,要真是那样,我就一把火把匈奴王庭烧了。”尚谨笑道,“好了好了,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聊。”   他看向李广,行礼道:“李将军,北地郡稍微远了些,我来晚了。”   他其实不用和这军中任何一人行礼,但他向来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给足了面子。   自从李广做了郎中令,他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算和谐,但除却公事,他私下里很少与李广打交道。   他们也不多寒暄,开始制定出击的具体方案。   此行李广与公孙敖各领四千兵卒,尚谨领七千兵卒。   他们分三道出击,但并不会间隔太远,以免中途遭遇意外时,三方之间不能尽快支援。   刘彻明显是想让尚谨主持大局的,然而尚谨却先请李广先做分析,选择进军路线。   公孙敖皱着眉头看向尚谨,为什么先让李广来?明章才是主力吧?   李广选择了中路进军,尚谨便也点头。   而公孙敖想要让尚谨走中路,理由是尚谨人多,支援会更及时,心里还想为尚谨争话语权。   尚谨给公孙敖使了个眼色,说道:“少游,李将军是对战匈奴的老手了,我们理当学习。”   公孙敖扯扯嘴角,学习什么?   但是想起在长安时卫青的话,他又冷静下来。   卫青说过,无论明章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要支持。   也叮嘱了让他别与李广起争执。   公孙敖自然是支持尚谨的,而他自己家里虽算不得什么豪强世家,但也是良家子出身,明白卫青的意思。   可霍去病又让他护着点尚谨,对李广的决策要再三斟酌,毕竟李广资历老,很可能对尚谨不服气。   但是既然明章都点头同意了,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问题。   公孙敖于是点头同意,他右路进军,尚谨左路进军。   一切部署完毕,公孙敖便拉着尚谨去了尚谨驻扎的地方,他知道这里都是尚谨的人,说话也方便。   尚谨的部下则是一脸迷茫地走了出去给他们腾地方,怎么公孙将军跟他们将军拉拉扯扯的,吵架了吗?   公孙敖恨铁不成钢地问:“明章,你才是主力,是主将!怎么听他的?”   “何必与他起争端?”尚谨摇摇头,李广是自傲的,他可不想李广气头上来影响他的计策。   公孙敖在营帐里踱步,叹气道:“你怎么性子比仲卿还软!”   他无奈地回答:“那是你没见过我狠的时候。”   “我还真没见过。”公孙敖把话题扯回来,“你全然让他做决定,就这么放心他?”   “正是因为不放心他,我才会同意他走中路,这样他若是出了事,我们可以及时支援。”   尚谨发现有的事情,即使他竭力阻止,却还是会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再次发生。   既然如此,他直接迎难而上。   “你对他还挺好,传言是真的?”公孙敖记得尚谨和李广关系也没多好。   “我不是对他好,是不想看到兵卒作无谓的牺牲。”他做这一切,既不是为了军功,也不是为了李广,“你说的传言不会是什么一向眼高于顶的大族子弟竟与我这个出身卑贱的人交好吧?”   那些五花八门的传言他其实都听过,他已经习惯了。   “呃……差不多吧。”   更离谱更奇怪一点。   尚谨认真地看向公孙敖,坚定地说:“懒得管那些流言,总之,分军的时候,他如何我是没办法的,但我与你是一条心,这就够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看到兵败。”   *   黄昏时分。   李广面色沉重地看着眼前的匈奴大军,他们还未到达约定的地点,就马上要被包围了。   一列列骑兵急速靠近,撤退是不可能了。   李广命军队列圆阵外向,以抵御匈奴军队。   匈奴骑兵将汉军困于其中,唯有北面兵力稍微弱一些。   就像围猎一样,留给猎物一面缺口,却绝不是仁慈。   人数差距太大了,士气顿时低靡起来。   要安军心,必得让匈奴骑兵显得不那么可怖。   “李敢!”李广神情严肃地喊道。   “将军!”李敢会意出阵,领了一队精壮骑兵,毫无畏惧地冲向匈奴大军。   霎时间匈奴骑兵人仰马翻,那一小块的匈奴兵慌乱起来。   匈奴都尉面色阴沉,当即命匈奴兵卒围攻李敢。   李敢当真英勇,连射十几支箭,竟硬生生又闯了进去,回到汉军中。   “匈奴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怕的?”李敢大声说,恨不得让所有兵卒都听见。   兵卒们见状又重拾信心,只要坚持到援军到来,就不用再怕左贤王了。   都说尚将军与博望侯一样,都是活舆图,定能及时支援。   左贤王恨得牙痒痒,开始派多支小队人马不断靠近侵扰,这种缓慢地消耗,既不用担心把汉军逼到绝路而拼死挣扎,也不用损失太多人马。   如此一来,汉军的箭会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彻底丧失远程攻击的能力。   汉军一直坚持到天色黑了下去,匈奴攻势才弱了些。   左贤王却不担心,他早得到消息,此次汉军三将,李广已然被他们包围,而公孙敖不熟悉东北部地形,想要支援可不会容易。   至于尚谨,这可是与卫青那些人齐名的让他父亲头疼的人物。   只是头疼的方向不同,卫霍一类的大将是因为战争,这人却专攻后勤似的。   弄出来马镫和新式马鞍也就算了,好歹他们也能学着用,认识路也就算了,毕竟汉军里认识路的也不是没有,好比张骞。   朝鲜那边才是死结。   原本与朝鲜好好的暗地里进行铁矿贸易,结果这人出使一次,朝鲜就逐渐断了贸易,这人再出使一次,朝鲜直接并入汉了。   汉朝那边还吹捧什么“将军难出卫霍,使君当为望侯。”   这四人,他父亲真是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现下尚谨竟然也开始单独领兵了,他父亲真是两眼一黑,生怕卫青再教出个卫青似的将军来。   那霍去病不就是卫青教出来的?   还好斥候来报,说是那尚谨的军队竟然压根不在这一片南边,都不知道走丢到哪去了。   看来真是天佑他们,难怪他父亲说天命在匈奴,这汉军里多的是倒霉的人。   *   北地郡。   “骠骑将军,真的要绕道而行吗?”张骞听完霍去病的计策,心中震惊,“即便是我,也无法完全保证不会迷失方向,那一片还比不得草原,尽是荒漠。”   “我不会迷路。”霍去病若是没有这个自信,也不会提出迂回战术,“博望侯,我也算是小时候就认识你了,有些事就直说了。”   张骞与卫青苏建尚谨的关系都很好,是而霍去病常常跟着卫青或是尚谨见到张骞。   他们之间算得上亲近,说起话来也不用顾忌太多。   “我也直说了。”张骞同样开口。   这话弄得霍去病一愣,难道张骞还是不相信他不会迷路?   “那你先说。”   “我看得出来,陛下想培养我,只是我于行军打仗一道实在没有心得,当个校尉带带路已是不错,要我领军独行……此战至关重要,我不敢托大。”   他不是胆小的人,也是有傲气的。   当年敢出使,是因为即使他真的死在途中,也不会对大汉造成打击,使者死亡再常见不过。   若是陛下真的让他去牵制左贤王,他还敢试上一试。   但是霍去病这边不一样,那可是主战场,一旦败了,不堪设想。   “所以你想如何便如何,我这一万人,都听你的。”   张骞自知算不上懂得领军,尤其是与卫霍相比。   往年他在卫青手下,只见卫青无论是坐镇中军还是领军杀敌,每一个命令都是从容淡定,他只需要听从卫青的命令就好。   可真的自己领了这一万大军,每一步都举棋不定。   “好。”霍去病点点头,难怪舅舅说张骞是个实在人,这也太实在了。   他就喜欢这样有话直说的。   “我觉得你手下的兵卒能有一半跟上我的速度都不错了。即使我们都不迷路,顺利汇合,你也可能被我甩在后面。”   霍去病这回的一万兵卒,大半都是上一回跟着他打到浑邪部的兵卒。   他有自信能带着这些人迂回绕北,但张骞部下的人,汇合之后能否跟紧,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别最后人没到祁连山,全都丢到大漠里去了。   “那骠骑将军的意思是?”张骞当真虚心请教起来。   “沙漠太大不说,绿洲也稀少,如若我们同时行进,绿洲很难供给两支部队。”   霍去病行军也不是无脑往前冲的,更别说大漠里可没多少补给点。   张骞点头道:“确实,如果非要两支军队行军,除非我们一前一后,又或者一路从沙漠北面走,一路从南面走。”   一前一后不可能,要等到绿洲的草地有所恢复,耗费时间太长。   一北一南可行,但是在北要行进更长的时间,在南要提防匈奴部族。   “将军有妙计?”   “那我得先问你,你想立下大军功吗?”   霍去病是更喜欢独自带兵的,与其他将领一起,就必须顾及其他将领,他倒不是做不到,而是容易限制他发挥。   张骞无奈地回答:“不拖累你我就该回去拜神了。”   陛下在朝中说了那么多,别人只顾得赞叹,他作为曾经亲身经历西域之路的人,更明白那条路有多难走。   他带着几个人和带着上万人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现下跟霍去病在一起,压力更大了。   “既然如此,我喜欢迂回作战,但是迂回这么远,物资定然不足。”   “明章上书之前,怕陛下不同意,告诉我,如果少游与我一起,最好不要让少游独自迂回,给他留点向导。我本来是想让少游和我一起迂回的,免得他真的迷路。”   “但是我觉得你不至于在这边迷路,所以,让你的兵卒带更多的兵器,你觉得如何?”   张骞似乎明白了,但又觉得过于惊人:“骠骑将军是说……”   “我不要求你的兵卒跑的有多快。如果有更多兵器即使供给,我带着我的兵卒,不止可以掀了浑邪部和休屠部。”   张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是不是太疯狂了一点。   他以为自己当年出使匈奴的时候,胆子够大了,不想真正胆子大的在这儿呢?   但是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觉得也不是不能大胆一次。   “我说了,全听骠骑将军的。”   ————————   李广:救救救救!   左贤王乌维:没救了,你援军都不知道迷路到哪里去了。   小谨:谢谢,迷路是不可能迷路的,就算有干扰器也不会迷路。   公孙敖:(赶路中)经过了明章牌认路特训,不至于在离家几百里的地方迷路哈   小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谨:懂了,给孩子一个移动兵器库吧。   张骞:跟着年轻人梭哈一把()   *   回老家了,山路当司机怪刺激的   * [202]兵者,诡道也(营养液加更):小谨:我还未学到他的皮毛。   入了夜,李广才能歇一口气,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不出意外,斥候能尽早找到援军,而援军能立刻赶到的话,半夜收到支援,应该没什么问题。   匈奴右翼似乎有躁动,但李广不敢轻举妄动,左贤王就在右翼。   突然间,空旷的草原之上,阵阵马蹄声从东方响起。   李广精神为之一振,很可能是公孙敖!   但也有可能是匈奴人。   无论如何,他先声夺人:“定是援军!”   不能让军心散了。   来人正是公孙敖,他趁匈奴兵卒左翼外围松懈,带兵直直冲散了匈奴左翼阵型,破出一个缺口来。   “李将军!”公孙敖在李广面前勒住了马,“我前来支援!”   “公孙将军!”李广见真的是援军,心中大喜,“你我合力,定能坚持到尚将军来,甚至反击。”   “明章这一会儿不会来了。”公孙敖摇摇头。   “什么!?”李广吓了一跳。   难道尚谨出事了?   “别担心,很快,就是我们追着匈奴打了。”公孙敖对尚谨有一股谜一样的自信。   李广摸不着头脑,边疑惑地指挥兵卒反扑边追问。   公孙敖解释道:“我也不知,我收到了他的信,阑夜带来的。”   匈奴右翼突然开始回撤,李广震惊地看向右翼,紧接着左翼也开始有撤退的迹象。   “这是……”   *   虽说入了夜,但左贤王依然精神抖擞,这个招人厌的李广,守了边关这么多年,今天就得死在他手上。   忽然间,北方有单骑来,带着极重的血腥气。   右翼的匈奴兵卒立刻警觉起来,拉开了弓箭。   直到那人用匈奴语喊道:“大王!不好了!”   匈奴兵卒才辨认出声音,让出一条道,让那人进去。   “大王——咳咳咳!”   左贤王一见是他,顿觉不妙,问道:“连固?你怎么会来?怎么伤成这样?”   连固身上染着血,很是吓人。   可是连固是带领他们的辎重的人,若是连将领都如此,那岂不是?!   “汉军就是疯子!”连固哑着嗓子描述起草原北部发生的事情,“尚谨!他!他突然从西方出现追赶我们!还放火烧了我们的辎重!”   “什么?!”左贤王脸色铁青。   斥候还说尚谨迷路了,压根不在南方,确实不在南方,都跑到北边去了。   “我们的辎重被围攻了!”连固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我们往北逃!他就射带火的箭!把辎重给点了!走的时候都没有灭火!”   “没有灭火?!”左贤王顿时跳起来。   尚谨是疯子吗!草原要是着火了怎么办!   “他还俘虏了好些人,就跟认路似的,直接跑去了最近的营地。”连固说着说着也带着怒气,“他抓住了裨王,当着大王的爱臣的面,唱单于下葬时的祭歌,用的胡语。”   左贤王的血压直线上升,火冒三丈。   这不就是诅咒他父亲死吗!   “等等!这速度,他怎么可能到我们的营地?”匈奴都尉怀疑起了真实度,“你说的也太诡异了。”   连固脸色难看起来,赌气道:“你觉得我说假话?那好,别回去了!我们就待这,反正我的牛羊又不在那几个营地,他也打不到王庭。草原着火了也烧不到我那去!”   “不是没可能,你忘了尚谨跟过谁?他春天不就是跟着霍去病打了浑邪王和休屠王?”左贤王头疼起来,如果是那种速度,确实能到达他们的一些营地,“不过,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刚刚就要说的,又怕大王生气……”连固低着头,嗫嚅道,“他说要与大王决战,骂大王以多欺少!他带着一万人就能以少胜多!所以……派我来传信。”   “裨王已经投降了,但是他与我是亲戚,尚谨说我要是不来,就把裨王杀了。”   “而且我回来的时候,草原已经着火了!要不是附近有河!恐怕烧的更厉害!大王!我们要回去救火啊!”   “呸!他以为他是那个霍去病?!”左贤王嘴里用匈奴语把尚谨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大王快回援吧!”都尉也着急起来。   一万人,那可不是开玩笑。   要是真的草原大火,他们就得转移营地了。   “等等!这根本就是他的计!就是汉人说的围魏救赵!”左贤王忽然冷静下来。   “可若是不回去,那附近那些营地还有草原……”匈奴都尉担忧地问。   那附近可有他的牛羊啊!   万一尚谨学那个卫青把他的牛羊都搜刮走了怎么办!   左贤王还在犹豫,右翼便出了事。   “大王!遭了!汉军来支援了!冲破了左翼!已经与李广汇合了!”   “该死!回防!再怎么说也不亏!”   他死了至少七百人,汉军死得只会更多。   *   李广与公孙敖追着匈奴左翼打,正当李广李敢打上头的时候,公孙敖却制止了他们。   “为何不追?”李广蹙眉道。   公孙敖摇了摇头:“再往前就要过河,夜间渡河过去,想回来就不容易了。”   “可若不追,平望侯那边岂不是要面对匈奴大军?”   “一般来说,明章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他会设想各种情况,提前准备好解决方法。”   当然,李广和他们一起出征,算是个失策的意外,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也不能全然预计到陛下的决策。   “他可是跟着仲卿和去病的,相信他,绝不会差。”公孙敖此时还十分自信。   直到他们从河里抓到了一个掉队的匈奴右翼兵卒,听到了左贤王那边发生的事,顿时呆立原地。   “要不我们还是去支援吧。”公孙敖也犹豫起来,孤军深入,一旦被援军打击,很容易全军覆没。   虽然明章说不必担心,可他怎么能不担心。   “那个……平望侯是这么冲动的人吗?”李敢印象里的尚谨一向是从容不迫的,能轻易处理不少棘手的事。   李广沉默着没说话,也在犹豫,突然间想起多年前尚谨说过的话。   *   「命是很重的,可将军把命看的太轻。」   「身为将领,将军的身上系着万千兵卒的性命,将军的每一个决策,当慎重再慎重。」   「我只能一步步谨慎前行,只因还有亲人友人等着我回去,所以我再崩溃,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   “不必支援,你在这里,大将军在长安,冠军侯在河西,他母亲……也在大汉。他就一定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啊?”公孙敖突然发现明章和李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   怎么弄得好像李广比他还了解明章?这不合理。   李广看向那个匈奴人,沉声道:“这个匈奴人,说的也未必属实。”   公孙敖点点头:“确实,若是真的,等他们回去,明章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若是假的,那就是匈奴人引我们过河的计策。”   这些话里,总是给他诡异的感觉,像是什么计谋一般。   不多时,尚谨竟然带着七千兵卒与他们汇合了。   “你在离得这么近?”李广颇为意外。   “这匈奴人说的果然是假话!”公孙敖惊喜地策马上前。   “半真半假吧,回去再说。”   公孙敖这才发现,尚谨身边还有个匈奴人。   要知道尚谨领兵一向是只带汉人的,倒不是对降服的匈奴人有什么偏见,而是尚谨不需要向导,就能自己找到路,把向导让给其他人。   李广看到那个匈奴人,大吃一惊。   “是你!?”   李广在这一带守卫多年,与连固交过手。   “我已经投降了。”连固冷漠地回答,离尚谨更近了些。   李广对他印象这么深,想必是恨他的,别一会儿一箭杀了他,他还要去长安。   “李将军放心,左贤王撤兵,连固有功。”尚谨解释原因,又看向身上还有伤的连固,“等停下来的时候,我给你包扎下伤口。”   *   他们日夜兼程,到第二晚,才敢安营扎寨。   “你快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公孙敖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团浆糊。   尚谨开始叙述自己那边的战事:“我比你们跑得快,没有遇到左贤王,提前到了约定的地点。”   “我放出了斥候,他说在南方见到了左贤王的辎重,我就往回支援。”   李广问了问时间,尚谨追上辎重,差不多是他们被包围不久后,难怪辎重出了问题,左贤王还没反应过来。   重心全放在包围他们身上了。   “他们想往北跑,为了防止他们逃跑,通风报信,增加援军,我放箭烧了他们的辎重。”尚谨看到他们惊异的神色,补救了一句,“放心,不会把草原点着,附近有河。”   “我们不怎么在意草原是不是着火。”他们在意的是会着火的箭!   “但是我在意。”尚谨眨眨眼,他在意,所以有的战术,他不会去用。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且不说他不喜欢火灾,而且他放火的时候,他那个【树木之友】的称号疯狂闪烁,要是真把草原烧了,他的称号可能就没了。   连固看向尚谨的神色温和许多。   公孙敖扯了扯嘴角:“我们比较在意放箭怎么烧起来的,你又做出来什么新东西了?”   众所周知,当尚谨说了一样奇怪新鲜的东西时,他多半已经做出来了。   “不是新东西,就是把箭头绑上浸了油的布条什么的,点燃了射出去。别轻易用,影响准度不说,还容易不小心把自己点着了。”   “这都是临时起意,毕竟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匈奴辎重。我本来是想迅速到达约定地点,这样你们要是出了意外,遇到匈奴军,我就从北方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他只能迅速调整计策。   “这种火箭,草原上也不适合用,春秋容易大火灾,会引火烧身。冬天没有草,烧不起来,夏天草水分太多,不好烧。”   “但是辎重特别容易点燃,我也就射了三箭,把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你……”公孙敖欲言又止,“箭术太好了点。”   “辎重一燃起来,他们就更乱了,我把他们包汤饼了,然后把辎重的三把火灭了。”尚谨看向连固,“然后我就遇到了连固。”   准确说是俘虏。   “连固曾是涉安侯的部下。”   众人俱是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涉安侯是谁。   还是李广与连固交过手,最先记起来:“左贤王于单。”   涉安侯,于单,军臣单于的太子,曾经的左贤王,被伊稚斜抢了单于之位,逃到大汉避难,被封侯,可惜水土不服又曾受重伤,几个月就死了。   “他与我达成约定,他帮我骗乌维,解你们被围困之难,我帮他去长安,祭拜于单之墓。”   公孙敖松了口气,还好于单死后,陛下是让人以重礼下葬的,要是于单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连固还不得当场跳反。   “那万一你没遇到连固怎么办?”   “当然是立刻回来支援你啊?我行军虽然没有景安快,但也不慢,今晚就能到。”   他这不就是晚上到了?   他可没全然相信连固这个匈奴人,连固向南快马加鞭之后,他也就整顿军队,往南进发了,只不过稍微偏一些,免得遇到乌维。   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快跟公孙敖和李广汇合。   “所以你压根没有打匈奴营地?”   “这么点时间,我又不是景安,怎么跑那么远?那都是我让连固骗乌维的,刚刚连固趁着夜色溜出来的。”   谎言,主打一个半真半假,利用信息差,他说的怎么不算真话呢?   辎重确实被包围了,他确实用了火箭,他确实有四舍五入的一万大军,他确实抓住了裨王连固,连固和连固怎么不算有血缘关系?   乌维到了辎重那边,确实会看到火烧的痕迹。   至于回到营地附近,反应过来被骗了也没用,那时候他已经要到右北平郡了。   “不过我还挺想给伊稚斜单于唱祭歌的。”   曾经他有一个愿望,给冒顿单于唱祭歌。   结局是没唱成,但冒顿单于的脑袋被韩信拿到他的墓前祭拜了。   不知道这一回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   “我也想。”连固用匈奴语说。   “明章,来右北平郡之前,你还和我说,要学仲卿,来右北平郡之后,你和我说,要学去病。”公孙敖琢磨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我怎么现在看着,像又不像?”   至少从遇见辎重的时候开始,就不太一样了。   “当然有些不像了。”尚谨望向西南方,那是雁门郡与代郡的方向,“有人教过我,战场瞬息万变,得灵活应对,善于变通。”   “我于行军打仗一道,还是个学子。”   “兵者,诡道也。”尚谨喃喃道,“虽说我学的不怎么好,但他若是看见了,应该会为我高兴,毕竟我在打匈奴。”   “谁啊?”公孙敖好奇地问,怎么听上去像个已经逝世的人?   “秘密,我还没学到他的皮毛呢。”   ————————   论教小谨的到底都是谁。   *   小谨原本是计划和公孙敖学舅舅的,一部正面进攻,一部侧翼突袭。   结果猪猪把李广弄来了。   小谨于是计划学小霍,他提前迂回到约定地点,要是李广被包围,他就从北方突袭乌维背后。   结果发现匈奴辎重,迅速解决以后,连固主动投降配合。   他决定玩阴的(bushi),当然同时还是在准备迂回解救李广,毕竟不能确保连固真的投降   *   这是营养液加更,今天的更新在晚上!   尽量再更新一章番外,算新年礼物hhh   怎么不算日万呢!   *   感谢在2024-02-0818:00:17~2024-02-0908:2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鹰仔啊35瓶;玩星铁的旅行者、每天都在想退休、伊希悦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3]战河西:转战二千里   茫茫大漠之中,霍去病带着万人行进,战马踏起阵阵黄沙,隐入夜色。   沙漠之中,路途难寻。   但一路上,除却在绿洲停留,霍去病选路时从不多做停留。   昼夜温差过大,如今又是夏日,霍去病带着军队只能选择昼伏夜行。   日夜颠倒对兵卒也是一种挑战,好在他们能吃苦,也逐渐适应了。   他们身上带了足够到达居延泽的干粮,但战马不同,必须在绿洲中吃草。   因而他们并非直线前行,而是弯弯绕绕地在绿洲与绿洲之间穿梭。   长时间在大漠中行驶,见到绿色时便愈发欣喜。   越是靠近居延泽,绿意也更加盎然。   到达居延泽时,战马损失不小,然而望着眼前巨大的湖泊,汉军皆是喜色。   居延泽泛着碧绿的水纹,与远方大漠的金黄交相辉映。   水鸟成群结对地戏水捕鱼,见到人来,扑闪着翅膀飞远了。   湖畔边生了密密麻麻的芦苇,足有人高,甚至能将骑着马的汉军隐没。   霍去病忽然便明白为何军中的匈奴人称居延泽是大漠的明珠了。   他们的到来不止惊扰了水鸟,也惊扰了居住在此的小月氏。   当年大月氏被匈奴打到举族西迁,但仍有一些部族留在了河西一带,称为小月氏。   有的彻底沦为匈奴的附庸,居住在弱水上游,称为卢水月氏。   有的南迁,与羌人居住在一起,也就是即将出山入汉的湟水月氏。   而居延泽的这一支,便是居延月氏。   居延泽是块好地方,弱水注入,水草丰美,居延泽也是个坏地方,南有稽沮,北有匈奴,能保住这块地盘已经耗费了居延月氏的全部心力。   “将军,要进攻吗?”高不识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月氏人。   “先让战马食草,看看居延月氏的反应。”霍去病摇头道。   即使他们现在人马疲惫,也不是居延月氏可以妄想攻打的。   不多时,居延月氏便有使者来了。   “大汉的将军,我们的王愿意为将军提供辎重所需,希望将军攻打匈奴顺利。”   霍去病于是招招手,大军随他彻底进入居延月氏的领地。   居延月氏的王亲自接待了霍去病他们。   “霍将军,多谢将军。”杆者行了月氏的礼节。   “不必。”霍去病知晓杆者的意思。   无非是谢他不杀之恩。   如果居延月氏反击,他还是会一路打过去。   被俘虏的月氏人他不一定会带走,但月氏王他肯定是要带回大汉的。   “将军如此大军,恐怕路途艰辛。”杆者一个月前听说过浑邪王和休屠王的事情,但那时也只是感叹汉军的强大。   如今汉军突然出现在北方,他才真正拜服于这位年轻的将军。   “月氏愿为汉军行便宜,途中若有困难,汉军可随时回到月氏补充辎重。”   上一次那场大战,霍去病彻底在河西打响了名号。   这样不杀降,恕俘虏,不洗劫,不抢人的将军,比之匈奴和稽沮,简直就是大漠中的居延泽。   太过稀少了。   他相信霍将军所率领的汉军的人品。   而且就是真的反抗,好像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还不如交好。   “我之后,还会有一位大汉将军来此。”   “不知是哪位将军?”杆者恭敬地问。   “博望侯,汉使,张骞。”   张骞的名号在西域格外响亮。   “张使君!?不瞒将军说,自从知道张使君是出使月氏,我就十分期盼,只是这么些年过去,都很少听到消息。”杆者殷切地看着霍去病,“大月氏……”   张骞当年出使并未经过居延泽,居延月氏还是从稽沮那里得到的一些关于张骞的事。   后来又听说张骞跟着汉朝的大将军打匈奴,再没有其他的了。   “大月氏……已安居乐业。等张将军来了,你可问他大月氏的事。”   言下之意,大月氏不会再想着报复匈奴,打回河西了。   但杆者可以听张骞讲述大月氏如今的富庶,遥望故国。   “是吗?也好……”杆者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失望,勉强扯出一个笑,“将军若能功成,于我们也是好的,我们可以派出一些向导。”   居延月氏在夹缝中生存了这么多年,实在是独木难支。   “我会攻下稽沮,还有浑邪王。”霍去病认真地回答,“若有一日,连居延泽都难以存居,可以考虑归顺大汉。”   “我们喜欢居延泽……而且居延泽离大汉那么远,哪是那么容易迁入大汉的呢?”   “如今确实很远,以后不会了。”霍去病留下这么一句话,起身去查看汉军休整的情况。   *   稽沮。   弱水中下游只有河流沿岸与居延泽适合居住,于是霍去病兵分两路,在弱水两岸遥相呼应。   霍去病与高不识各带五千兵卒,一东一西,逆弱水而上,一路向南,将稽沮捅了个底朝天。   赵破奴这一战表现极为英勇,不仅杀敌众多,还生擒了稽沮王。   战后休整时,霍去病欣慰地拍了拍赵破奴。   “这样的功劳,马上可以封侯了。”   还是军司马的时候就能封侯,也是极为少见的。   “是将军教的好!”赵破奴也十分激动。   他一直以将军为榜样,然而上次出击后却还只是军司马。   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像将军一样,领兵出征。   *   霍去病牵着战马立在呼蚕水和羌谷水交汇之处,这两条河流交汇后便是弱水。   “按计划行事,高校尉,由你领兵逆羌谷水向东南,我则逆呼蚕水向西南。”   “小心浑邪王。”   高不识出列道:“谨遵将军之令。”   他们不多耽误,立刻分军而行。   匈奴的酋涂部在呼蚕水下游,离弱水很近,成了第一个被霍去病攻打的弱水上游部落。   赵破奴觉得这世道挺魔幻的,想他小时候流落到匈奴,多少年才能够回来?   如今将军带着他们,便如砍瓜切菜一般。   可能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要说遇到什么困难,大概是酋涂王打到一半就把呼蚕水上游的单桓王给请来了。   他们的军队数量分军之后没有这两个人合军多。   然而霍去病并不着急,这情况可比他来之前预料的好多了。   他甚至设想过若是另一支军队没能赶到,单独面对匈奴部族的情况。   那种情况下,物资不充足,又得想办法掳掠匈奴的牛羊。   以战养战当然好,但是未免心累得慌。   如果可以,谁不喜欢打后勤完备的仗呢?   酋涂王与单桓王最终一败涂地,被霍去病活捉了。   他们的部落里,有些人直接投降,有的人则向各个方向逃窜。   赵破奴向霍去病请示:“将军,往东跑的那些?”   “你先追,实在追不上的,高不识会教他们逃跑该如何选对方向的。”霍去病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下达一条条军令。   “这酋涂啊,部落名字起的不好。酋涂,囚徒,这不就应验了?”仆朋正在清点俘虏,笑嘻嘻地看着酋涂王,又看着和酋涂王绑在一起的单桓王,“单桓这名字起的也不好,下次改名叫双桓吧,不然你看,这就落单了。”   等到霍去病返回与高不识分开的地方,高不识没过一日也回来了。   “将军,你看看,我抓到了你这边的人。”高不识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了河边,“我说怎么打到一半突然来了些送人头的!将军看!这是谁!”   “呼于屠王?”霍去病答道。   其实霍去病压根不知道这些匈奴王长什么样,但是既然能让高不识如此炫耀,献宝似的带到他面前,也得是匈奴的小王了。   “没错!跟着将军就是好!总能立下大战功。”   “将军,我们的兵器不太够了,尤其是箭矢,好些都用过好几次了。”仆朋汇报道。   “张将军很快会来,到时候,我带你们在附近逛一圈。”   至于这个附近到底近不近,到底是逛还是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困得不行了,等我早上起来给评论的小天使们发红包(昏睡过去)   *   感谢在2024-02-0908:29:51~2024-02-0923:2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九烟6瓶;江卿、鹤归5瓶;丹、喜欢幼稚猫2瓶;淡蓝兔耳、墨笔还魂、云裳、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4]战果:硕果累累   右北平郡。   “为防再次出现意外,我提议合军出击。”尚谨指着自己回到右北平后重新绘制的舆图。   上面画了靠近右北平郡的六个匈奴部落。   营帐中所有人的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   尚谨如今俨然有了话事人的模样。   自从他提前到达约定地点又坑骗了左贤王乌维的事迹在大军中传开后,他的声望愈发高了。   兵卒们相信他不仅是一位好军医,也会是一位好将领。   “我已知晓匈奴各部落的位置,以前我们守着边关,如何受匈奴侵扰,如今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尚将军说的对!我支持!”公孙敖全权支持他,基本上他说什么,公孙敖就附和点头。   公孙敖只在一些细节上加以追问。   李广也点头同意,其他校尉也并无异议。   “合军后,我们必得拧成一股绳,朝一个方向使力。”他扫视着营帐中的人,沉声道,“因而,我希望,行军方向,必须听我的。同时,军中纪律,必得按我的来,如若违反,一律依律处置。”   虽说军法是固定的,但将领的风格是不同的,对手底下的兵卒的要求在细节上也各有不同。   他对李广那行军方式很头疼。   他要骚扰匈奴部落,必然要行踪隐秘,若是李广我行我素,他们很可能中途被发现,遭到匈奴围杀。   “这是自然。”公孙敖一直是和卫青一起的,算得上卫青的嫡系。   他们这些人对兵卒的要求向来是依照卫青的来的,他与尚谨的要求是一样的。   尚谨看向神色犹豫的李广,神色漠然,问道:“李将军呢?”   他不是在问话,而是在通知。   李广这一瞬间才体会到尚谨的强势,与平日里的客气自谦全然不同。   他与人客气的时候,总让人确信他是把自己与他放在平等的地位的,然而他一旦开始发号施令,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便出来了,不容任何人轻视。   “听你的。”李广终是点头。   主将统领全军,再正常不过,听主将号令,是谁都明白的事。   “好,既如此,便请诸位回去转告兵卒。”尚谨严肃地说,“我要他们令行禁止。”   尚谨说的大都是在自己看来很合理的要求,毕竟他平日里就是这么要求自己带的兵卒的,也没见有什么怨言。   部署完毕后,公孙敖陪着尚谨去了尚谨在右北平郡边陲的家。   他在北方边境各郡基本都有宅子,全都是多年前,尚谨奔波在边境时,刘彻给他置办的。   他也并不拒绝,推辞对他和刘彻来说没有意义。   但他很期待霍去病那句名言。   “李广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公孙敖寻思着尚谨说的那些要求虽然多,但也没有离谱啊……   怎么李广看着有点为难?   “可能差距太大了吧。”尚谨的要求里有不少都是跟李广行军截然相反的。   “这倒是,我听说去病军中更严?”公孙敖好奇地问。   尚谨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去病军中军纪严明,是真的能做到令行禁止。”   “难怪陛下说去病是天生的将军。”公孙敖感叹道。   “可为什么你一说什么信,他就反应那么大,听你的了?”公孙敖现在更加确定,尚谨和李广之间发生过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尚谨垂下双眸,看着自己刚开始动笔的书信,问道:“还记得你们第一次出征那一回吗?”   公孙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是他的一场噩梦。   即使如今已然封侯,也永远无法忘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可重蹈覆辙。   “嗯……”   “我当时不是给你送过一封信吗?”他当时送出一封信,将那一战给公孙敖抽调的各级将领的脾性经历都说的一清二楚,以期初次领兵的公孙敖能够服众。   “我记得,要不是你的信,我恐怕更艰难。”公孙敖很感激那封信,至今记得,“你也给他信了?”   “给了,但那封信没能到他手上。”   那封信与给公孙敖的不同,是借寻水草之方论行军的。   “怎么一回事?”那段时间公孙敖浑浑噩噩的,根本没注意发生的其他事,还是卫青、霍去病和尚谨时常开解他。   “不知道,那一战李广部除了李广和当时的郑校尉带领的一些人,全都战死,我也不知道那封信去哪了,大约是被李广的哪个部下扔了?”尚谨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失败的东西,不值得他再去懊悔,“毕竟当时我确实是个新人,他们不信我,也很正常。”   “难怪,不过他这么不习惯……”公孙敖若有所思,评价道:“还是跟着仲卿出征少了。”   “大可不必。”   他怕仲卿反复被坑。   *   长安。   卫青看着军报,十分欣慰:“明章越来越有将帅的样子了。”   “你教的好!”刘彻笑着看卫青,“这算不算出师了?”   “我本来就不能算是明章的师,而且这可不是教就能成的,非得他自身也有天赋,不然便是朽木难雕。”   “那还是我眼光好!”刘彻得意地自夸。   他看人就没看错过!   此次右北平郡出击至今,除去最初李广部遭遇左贤王而死伤近千,杀敌七百,算得上功过相抵之外,战绩是很不错的。   尚谨获首左贤王辎重兵卒四百余,自身几乎没有伤亡。   不仅如此,还令匈奴裨王投降归附,而刘彻只需要付出一个早就建好的于单墓。   这买卖可真划算。   还好他不是吝啬的人,当时于单死后是正经按列侯规格下葬的。   尚谨合军后骚扰左贤王部的部落,虽获首虏只有千余,但胜在伤亡低,还把左贤王气个半死。   他本来也没想着让牵制的这一路大破匈奴,要是没李广这个意外,这战绩很可以了。   “仲卿你说,李广是不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怎么觉得他运气不太好?”刘彻产生了一个迷信的想法,“你说我要不要找李少君算一算?”   “陛下,明章都说了,命数这种东西,越是算,越是不好。”卫青试图戳破这个迷信的想法。   “他当年差点封侯,结果没封成。”刘彻摊手道。   “那是他当时受了梁王的将军印。”卫青可不信这个。   “虽然这确实膈应,但是我又没因为这个厌弃他,当初还把他调回来当卫尉呢!”刘彻越想越不对味,“可是你看啊,他都这么多年了,都没封侯。”   “那只是军功未到,与命数无关。”   “那他一次什么也没干成,一次几乎全军覆没还被俘虏,一次跟着你也没成事,如今跟着明章还遭遇埋伏。”刘彻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真的不是数奇?”   卫青无奈地问:“明章都说了,不要信命的,陛下忘了许神相那事吗?”   “哎,放心,我就是算算,又不会把李广怎么样!”刘彻搓搓手,准备让人去请李少君来,“再说!我看明章运气那么好,就算李广倒霉,遇到他不也是化险为夷了?”   说到这里,刘彻若有所思:“这么一说,我啊,你啊,去病啊,明章啊,我们几个的命数都好,可影响国运。”   宫人默默擦了把汗,陛下对大将军他们还真是亲厚,这种话都能直接说的。   “就比如说明章吧,简直就是天生救灾的,什么洪灾旱灾虫灾雪灾,他一来,就总有办法。可不就是一种平衡?”   “仲卿你虽然小时候受苦,但现在可是我的大将军!”   “去病就更不用说了。”   刘彻产生了一个大胆地想法:“嘶,要不要下次找李少君把其他大臣的命都算一算?”   卫青连忙阻止这个危险的想法,劝说刘彻:“陛下,你冷静点,大臣们如何,当看他们的品行功绩,若全然相信方士之言,岂不是错信?”   “仲卿说得对,还是不算比较好。”刘彻一向听卫青的劝,就此作罢。   “说起来,去病这小子,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明章都要把右北平郡附近的匈奴部落打个遍了。”   *   此时的霍去病正在浑邪王的地盘撒欢。   有了张骞的兵器供应,他将附近的匈奴部落扫荡了个遍,还觉得自己能再把浑邪王和休屠王打一遍。   浑邪王猝不及防被霍去病从背后打过来,连连败仗。   这回浑邪王吸取了教训,再也不敢依托城墙抵抗汉军了。   然而霍去病依然带兵打得他毫无招架之力,让浑邪王叫苦连天,连忙请求休屠王的支援。   接着两人的军队一起被霍去病打了回去。   然而兵器终究有不够用的时候,他们手上的箭基本都是重复利用了好几次的,已经不锋利了。   霍去病遗憾地带兵离开了,临走还叫上张骞的军队合兵,大摇大摆地从浑邪王和休屠王的地盘路过,回到了陇西郡。   李息在黄河边看到汉军的身影,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天知道陛下这些天一直催催催,可是他也不知道冠军侯哪去了啊!   这下终于回来了。   让他提前看看冠军侯给陛下带了些什么惊喜……   脩濮王的头,这是上回跑掉的那个?之前听冠军侯说军司马赵破奴没能追到,这回算是一雪前耻?   还有个活的稽且王,也是赵破奴抓到的,冠军侯手下还真是人才辈出。   以及单桓王、酋涂王,呼于耆王……加上稽且王一共八个,这是什么水准?!   裨王的王子和相国将军什么的加起来上百个也就算了,单于阏氏又是怎么抓到的啊!   首虏……四万?!!!   他可能眼神出问题了,应该把尚谨找来看看他是不是做梦了。   ————————   大年初一忙到爆炸,更新完开始昏睡   早上起来给在昨天第一章评论但是第二章没评论的小天使也发了红包嘿嘿   *   李息:宣太医!我眼睛出问题了!   猪猪:李广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李广:……   猪猪:明章运气好!   小谨:……   舅舅:陛下,别算了别算了   *   在vb发了给小谨弄的q版图OWO   *   感谢在2024-02-0923:27:09~2024-02-1021:2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问号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泉间清鸣25瓶;淡蓝兔耳20瓶;瑾钰、楚烟蘅10瓶;九九烟7瓶;二甲双胍、远上白芸间、星辉风月、云裳、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5]同归长安(捉虫):小霍带着小霍光回长安啦!   河东郡。   霍去病的河西战果传遍了整个大汉,但凡是关心汉匈之战的人都知道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等待霍去病回来的霍光。   霍光这段时间看到不少来巴结霍仲孺的,他都劝霍仲孺别理会这些人。   他抱着那卷被自己拆掉的竹简,霍去病走后,他把竹简编回去了。   只是看着缺的那两支,他就心中不安。   兄长走了好几日,阿父才告诉他,兄长与他不是同母,而是私生子。   是阿父自己不告而别,兄长今年才知道阿父是谁。   他人都傻了,学馆的夫子教诗的时候说,二子成舟是送别的,讲的是太子伋与公子寿这对兄弟。   他当然知道这一对是异母兄弟,但送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过那么多。   可是兄长肯定也学过的,会不会误会他?   他想不通,为何兄长对他那么好?只因为这层血缘关系吗?   明明兄长看上去不想和阿父有过多牵扯的,他看得出来,兄长虽然态度恭敬,但是根本不喜欢阿父。   兄长真的会回来看他吗?   “阿光!”   他坐在家门口发呆,突然听到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马蹄声由远至近,骏马上的青年换下戎装,只着常服,却依旧惹眼,天生能聚集人的目光。   “兄长!”霍光惊喜地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背上的霍去病。   兄长真的回来看他了!   骏马直直冲向他身侧,又瞬间停下。   夏日的烈阳仿佛顺着那只伸向他的手倾泻而下,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那只手,便被提上了高大的骏马。   “兄长!你回来了!”霍光头一次骑马,新鲜不已,仰头只看见霍去病的下巴。   “嗯,我回来了,带你去玩。”   说罢,霍去病策马而去,将霍家的一切抛在身后。   “兄长竟有空吗?”他还以为兄长会像那次一样,匆匆来,匆匆去。   “明日再走,留在这里等明章和少游。”   霍光不知道少游是谁,但知道尚谨的字,问道:“平望侯和长兄不一起的吗?”   “春日是一起的,夏日他去右北平郡牵制左贤王了,他那边复杂些,我比他更早到河东郡。”   “啊,是因为那个投降的匈奴裨王?”   其实霍光更好奇为什么右北平郡会比兄长那边复杂,难道不是河西更麻烦吗?   “阿光的消息还挺灵通的,我们随心逛逛?”霍去病并未肯定,也没有否定。   个中缘由十分复杂,并不适合讲给小孩子听。   “好!”霍光又解释起自己消息灵通的原因,“自从兄长来过之后,时常有人来拜访阿父,无需打探,他们就会论起兄长的战况,所以知晓。”   霍去病询问:“他是什么态度?”   “阿父并未与他们过多来往。”   霍去病点了点头,不再过问此事。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借着他的名号做事。   而他愿意的人,都不需要借他的名号。   他们一路奔腾,经过了一小片牧场,霍去病勒住马,骤然停下。   霍光好奇地从霍去病怀里探头打量,说道:“这好像是郑氏的牧场。”   平阳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能在平阳县有这么大一块牧场的人并不多。   除去平阳侯和一些豪强,也就是郑氏……   等等,兄长的舅舅不就是?   “郑氏,呵。”霍去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羊群。   “兄长,莫要动气。”霍光劝慰道。   别把他兄长气坏了。   “舅舅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他说,他走出平阳县,只用了一天,去长安却用了一个月。”   霍去病轻声说着曾听卫青说起的那些过往。   霍光听得认真,世人皆说大将军幼时艰辛,果然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但很少说过具体的故事。   毕竟大将军不会主动提起,郑家人也没脸提。   长兄这本事也是厉害,不过听大将军说起一些细节,就把这片牧场给找到了。   “你说舅舅那时候就是一个几岁的孩子,是怎么渡过汾水,渡过黄河,回到长安的?”   舅舅提起过往时,只说逃出平阳县的畅快,却对前往长安的事避而不谈,定然吃了很多苦。   霍光宽慰道:“大将军如今已经苦尽甘来了,他不需要郑氏,他有自己的亲人,他的故乡在长安。”   霍去病垂下双眸,轻声问道:“阿光,你想不想和我去长安?”   *   冠军侯得胜归来,从河东平阳带回了同父异母的幼弟,这是长安最近最热闹的传闻。   有人说,这是冠军侯恪守孝道,连着素未谋面的弟弟都带去长安享受荣华富贵。   有人说,这是霍仲孺死皮赖脸求来的,冠军侯不得以才答应的。   也有人说,冠军侯恨霍仲孺这个生父,表面谨守孝道,实则故意把这个弟弟带到长安,远离霍仲孺,离间这对父子的感情,要把霍光养成废物。   承明殿中,霍去病带着霍光来见刘彻,卫青和尚谨也在。   霍光原本见到刘彻和卫青还很紧张,按着霍去病说的跟着喊陛下和舅舅,才发现自己的紧张完全没有必要。   他被爱屋及乌了。   虽说是处理政事的承明殿,但气氛并不十分严肃,他也渐渐融入到宽松的氛围里,能与他们逗笑几句。   尚谨说到那些传言,权当笑话讲给他们。   这些人还挺会阴谋论的。   大殿上一阵沉默,霍去病艰难地消化这些传言,无语凝噎,慢慢吐出一句:“他们……有疾?”   “他们竟如此猜测兄长!?”霍光没想到自己的到来引起了这么大的舆论。   前面两个传言也就算了,第三个传言根本就是在抹黑兄长的名声!   “不必放在心上,越是不认识你兄长的人,越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尚谨听惯了这些离谱传言,“还有不少关于你兄长的,都离谱都很。比如,陛下厌弃仲卿,看重景安,仲卿身边多有负义之人,去依附景安,你们之间多有矛盾,而我夹在仲卿和景安之间左右为难。”   倒是有点后世冰点论的雏形了。   他们是会幻想的。   卫青无奈地扯出一个笑,习惯了。   他的出身,他的经历,无一不是这些人编瞎话乱猜想的材料。   “什么鬼东西?”刘彻按了按额角,质问道,“我哪里对仲卿不好了!?”   “我怎么就和舅舅有矛盾了?”霍去病几乎是同时说道。   霍光震撼地感叹:“长安……是这样的啊……”   怎么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其他四人异口同声:“不!长安不是这样的!”   *   李息刚送走了霍去病没多久,又接连迎来了浑邪王与休屠王的使者。   他们是来表达投降的请求的。   李息心中有疑,但立刻置传五封,以最快的速度报与刘彻。   这些日子确实再也没有受到过匈奴的骚扰了,他本以为是霍去病把他们给打得暂时无力了。   眼下看来,这是真的打服了?   亦或是,有诈……   但无论如何,这事他是不能做主的,只能接待使者,与他们说要报给皇帝,届时大汉也会派出使者。   *   于单墓。   比起前几年,于单墓多了一位守墓人,也终于不显得凄凉了。   尚谨还未走到连固身边,连固便有所察觉了。   “你不是该在未央宫?”连固惊讶地问。   “尝尝,这蒲桃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尚谨带了些葡萄干来。   这在大汉绝对是稀罕的宝贝了,毕竟从去年才开始结果,全都送入了未央宫。   除了刘彻和卫子夫刘据,也就是卫青霍去病张骞尚谨能吃到了。   “你说你擅长种地,是真的?”   打仗空闲时,尚谨会与连固讲于单在大汉的时候的事情。   不过一个多月的事情,尚谨却能一点点掰碎了,把于单在长安的生活讲得长长久久,仿佛逝世之人仍旧好好生活着。   于单听了很久,听了很多,最后神色复杂地说,尚谨若是有重要的人逝去,必然比他难受百倍。   对此尚谨不置可否,只是绕开了这个话题。   尚谨偶尔也会讲起自己的事情,提到些爱好,其中便有种地。   “自然是真的,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都是我亲眼看着长起来的。”   “但是我记得蒲桃用种子种这么几年,应该很难长成这样颗颗饱满圆润。”于单自然吃到过西域来的葡萄,也听过关于葡萄的事,“又是你们汉人的秘法?”   “不是。”尚谨摇摇头。   自从他种的葡萄终于结果之后,【树木之友】给他的水果里就增加了葡萄。   头一次种出来的当然不算好,但是也有少数还不错的,他混在一起了。   这些葡萄品质很好,可以培育。   去年张骞出使又带了更新鲜的种子和一些植株回来移植,他的食谱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尚谨突然对连固说:“浑邪王和休屠王要投降了。”   “果然,天命在汉。”连固来到长安几日,彻底见识了大汉的繁华,“你来此,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尚谨勾起一抹笑,问道:“当然不是,我是想问你,你决定余生都为涉安侯守墓吗?想不想,为他报仇?”   *   长安,未央宫。   朝会之时,刘彻把浑邪王和休屠王投降的事拎出来讨论。   “浑邪王和休屠王想投降,你们觉得如何?”   “陛下,此事需慎重。”公孙弘率先出声,“若能以此不再费兵卒拿下河西,那是再好不过的。”   只要是真的投降,他全力支持,还有比不用打仗更好的事情吗?   也有人抱有犹疑:“陛下,冠军侯虽重创了浑邪休屠两部,可他们手底下少说还有三万人,远远到不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们投降图什么啊?真的不是骗人的?   两方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唯有霍去病起身自荐,高声道:“陛下,我愿前往。”   ————————   霍光:前两个也就算了,第三个根本就是抹黑兄长名声。   霍仲孺:???什么叫也就算了   *   感谢在2024-02-1021:23:14~2024-02-1222:3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山度2瓶;云裳、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6]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万户侯。   黄河南岸。   刘彻终是允准霍去病前去受降,还捎带上了尚谨,以保障霍去病的安全。   霍去病领兵到了约定的地方,在金城附近驻扎。   他抬头遥望,隔着滚滚东流的黄河,可以看到浑邪王的战旗。   几日前,浑邪王使者来传递消息,说休屠王临时变卦,想要反悔,被浑邪王所杀。   如今浑邪王整合了两部的人,前来投降。   “按浑邪王所说,他们还有三万余人,为防他们反水,需有完全之策。”   临走的时候,陛下和舅舅一直在他耳边叮嘱要小心,他又不是莽夫,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休屠王虽死,但他的部下未必真心降服。就连浑邪王也不能全然相信,即使他真心想要投降,手下未必没有不想投降的,到时候可能会发生哗变。”尚谨嘴上给他分析着局势,内心却一点都不担心。   霍去病领兵,他没什么好怕的。   “浑邪王的部下,过河之后,应该没胆子打我们,但是若还在北岸就不一定了。”霍去病点了点沙盘上浑邪王驻扎之地,“若真有人逃跑,我们就渡河追赶他们。”   “有将军在,不必怕他们。”赵破奴对霍去病的能力到了迷信的地步。   真应了他的封号——从骠。   霍去病亦是自信,笑道:“命兵卒做好与匈奴作战的准备,若真敢存着不降的心思,就把他们打服!”   “是!”校尉们高声应答。   *   黄河北岸。   黄昏时分,浑邪王出神地盯着南岸的战旗,突然觉得脖颈一凉,一些可怕的回忆涌上心头。   冠军侯的战旗啊……   他投降也没什么负罪感,匈奴的民族感并没有汉人那么强,草原上的部落都是打来打去,谁的拳头硬谁就当老大。   听说原先跟着于单的连固把乌维给坑了,连固那样忠心耿耿地在匈奴才是少数。   现在大汉最厉害,他们臣服再正常不过,更别说他把单于的阏氏弄丢了,单于要杀他。   在他看来,如果说汉皇帝是单于,那手底下匈奴人众多的霍去病怎么不能算个左贤王呢?   不对,汉皇帝有自己的太子,那霍去病就相当于右贤王。   听说汉皇帝对冠军侯视若亲子,这也不奇怪,他手底下要是有这么个将军,那也得认作义子的。   他还有两个儿子被俘虏,也不知道投降以后皇帝能不能让他们父子团聚。   浑邪王长叹一口气,走回了自己的营帐,等待投降的日子。   天还未亮,呼毒尼走进来,悄声道:“大王,有些裨将,似乎不愿投降,对大王颇有怨言。”   “先不要声张。”浑邪王的脸色难看起来。   马上就是过河的时间了,若是那些不愿投降的人忽然发难,他怎么与皇帝交代?   这些家伙该别是看到冠军侯给吓得想逃跑吧?   *   日光刚刚落在黄河之上,霍去病已经领兵列阵于南岸。   霍去病的军队向来军纪严明,军阵之间,除却流水、秋风、马蹄声,竟是一点人声都听不到。   他静静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北岸却忽然乱了起来。   “出事了。”霍去病注视着北岸,“渡河!”   南岸军旗挥舞,战鼓声急,一队队兵卒踏着浮桥冲向了北岸。   霍去病急驰出阵,率先到达浑邪部营地,与浑邪王相见。   赵破奴顿时一惊,他们将军太狠了,真就单枪匹马过去了?他们还没到呢!   尚谨倒是十分淡定,甚至还想画幅画纪念一下这个场景,喊着系统照相截图。   “浑邪王,是战?是降?”霍去病的声音被呼啸的秋风带入浑邪王耳中,跟催命符似的。   “骠骑将军,是有些裨将不愿投降,所以带着人跑了,我正在派人追赶。”浑邪王立刻翻身下马,慌忙解释道,“也不全是我部的,还有些休屠部的。”   呼毒尼等人也被霍去病的勇武给震住了,顿时鸦雀无声,默默跟着浑邪王一起下马。   霍去病已经给浑邪部的人留下阴影了,哪还有敢偷袭的?   他盯着浑邪王,确认浑邪王说的是真话,才说道:“叫你的人不必追了。”   “啊?”浑邪王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让人快把军队召集回来。   紧接着,霍去病厉声道:“诸校尉听令,追!”   “降者生!反者死!”   声震黄河,回荡高山。   原本就在逃窜的匈奴人一看到霍去病的汉军来了,吓得六神无主。   霍去病率军厮杀之时,尚谨便带着千人守在浑邪王剩余的人身边。   浑邪王惴惴不安,试探着开口:“是……平望侯?”   那个登城比飞上去还快的冠军侯裨将?不对,好像不能算是裨将,说不清算是什么。   冠军侯手底下能人也太多了,就拿千人围着他,真的不担心他反啊?   虽然他不会反,但冠军侯真的很自信,但人家有那个资本自信。   尚谨点点头,说道:“是我,不必担心,我们汉人没有杀降的习惯,他们虽然反了,但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将军让你的人回来,也不是要将你如何,而是你的人会影响他围剿叛军。”尚谨遥望着远处大杀四方的汉军,“回头瞧瞧吧,那些反悔的人,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浑邪王听话地扭头去看,震撼地望着远方,一动也不动。   视角转变后,他似乎更能体会到冠军侯领兵的精妙之处。   心中又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做对了选择。   这一战一直打到日正中天,北岸的草地已经一塌糊涂,倒下无数匈奴人与战马。   浑邪王咽了下口水,冠军侯的战力太强了。   他偷偷摸摸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平望侯下属,打起来没多久的时候,就有一队人马又渡河了。   本以为是援军,结果发现是汉军的医师,跟着平望侯去救治汉军里受伤的兵卒了。   看着汉人在救匈奴人,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他这才想起来,据说平望侯医术很好,难怪皇帝老让平望侯跟着冠军侯,定是为了冠军侯身体康健。   不多时,霍去病策马返回,尚谨也跟着回来了。   此战压根没多少汉军受伤,尚谨便将事务都交给了军医们。   浑邪王连忙低声喊道:“骠骑将军。”   “浑邪王,你先独自渡河,我会派人送你去长安面见天子。”为防再生变故,霍去病决定尽快行事,“明章,你与他一起。”   尚谨点点头,纵马上前,也不与浑邪王说匈奴语了,只用汉语说:“浑邪王,请吧。”   “那他们?”浑邪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们。   “我会带他们过河的。”   浑邪王朝霍去病行了个别扭的礼,跟着尚谨渡河了。   霍去病留下整合投降的匈奴人,以汉军护送过河。   *   长安。   “这就是长安城……”浑邪王现在明白为何尚谨能轻易登城了。   长安的城墙看上去快有昭武城的三倍高了,汉人登个昭武城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汉军在长安城外列阵迎接,一眼便知是精锐。   “这是我大汉长安城的北军,负责守卫京师京畿。”尚谨简要地介绍,“陛下在未央宫中,正等着你拜见。”
  “我会不会失了礼节?”浑邪王顿时紧张起来。   浑邪王的部下们也是畏服垂首,不敢喧哗。   “陛下是宽厚仁慈的明君,不会因此而为难你。”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入了长安城,顿时被长安的繁华吸引,这是草原上见不到的风光。   等到入了未央宫,便可见宫殿的巍峨壮丽,更加拜服。   走进大殿,公卿皆在,刘彻稳坐高台。   尚谨领着匈奴人,率先行礼,浑邪王等人也跟着照葫芦画瓢,朝刘彻行礼。   “陛下,臣受骠骑将军之命,领浑邪王等入长安面见陛下。”   *   待到霍去病回到长安,刘彻又大笔一挥,将霍去病大肆夸奖一番。   “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駻,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如今霍去病与卫青一样是实打实的万户侯了。   霍去病正在向卫青求夸奖:“舅舅!我厉害吧!”   “厉害,去病是我大汉最年轻的万户侯。”   刘彻在一旁附和:“是厉害,连新郡的名字都是跟着你起的。”   河西走廊归属大汉,刘彻在那里置武威郡与酒泉郡。   “你倒是会想,把我赐给你的酒倒入泉水,说是与全军共饮此酒。”   “这不是让他们同沐恩泽吗?”霍去病不以为意。   陛下还能真生他的气不成?   “越发会说话了。”刘彻也不是真要责问霍去病,他们家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一坛酒而已,倒了就倒了,分了就分了,成就美名没什么不好的。   “跟陛下学的。”   “行行行,跟我学的。”刘彻失笑道,“你也是万户侯了,先前的侯府实在配不得你了,我让人建了新的侯府,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喜欢再改。”   说着不由分说把霍去病拉去了新的冠军侯府,的确是奢华无比。   霍去病打量着眼前的侯府,摇头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他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也不追求这些。   他的追求只有一个:打匈奴,保护大汉。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有志气!”刘彻大笑着拍拍霍去病,眼中的喜爱快凝结为实质,“这侯府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灭了匈奴,什么时候把这侯府给你作庆贺。”   ————————   猪猪: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小霍:(默默看了一眼未央宫)真的假的?陛下不喜欢奢华的?   *   下一章关于搞钱   *   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駻,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史记》   *   感谢在2024-02-1222:39:09~2024-02-1321:3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7]朕的钱!!!(捉虫):猪猪:我好穷QAQ   元狩三年,冬。   “我好穷。”刘彻委委屈屈地看着卫青和尚谨。   霍去病受降成功,自然是好,可是又费了一大笔钱。   宫人默默垂下眼,装作没看见刘彻诉苦的模样。   很难想象,一个皇帝在和自己的大臣哭穷。   然而刘彻确实很穷,连年征战,再富的家底也经不住。   “安置那些降者,马匹都不够用了!我让人去找那些富商借,他们都不搭理我!”刘彻控诉那些富商,“我在上林苑的好马也给出去了。”   “陛下……”卫青欲言又止。   “钱也不够,用的都是我自己的私库!”   “那陛下还给我建什么侯府?”霍去病无奈地问。   “开始建的时候,还是春天呢。”   那时候他还是有钱的,想着给去病建个像样点的侯府。   谁成想一下子来了三万人,直接把他的钱掏空了。   他现在只能对着桑弘羊反复呐喊“朕的钱”。   尚谨扯了扯嘴角,垂着双眸一言不发。   “明章,你怎么不说话?”   要知道,往日尚谨都是主意最多的那个。   他哭穷难道只是为了哭穷吗?不,他是问问仲卿和明章有没有捞钱的方法,尤其是明章。   他当然也会问其他大臣,比如桑弘羊,但他不会哭诉。   “……”尚谨默不作声,难道要说他对桑弘羊的某些捞钱方法颇有微词吗?   捞钱的方法多的是,但是有一些会带来很多负面影响,可是要寻到更好的方法,太难了。   所以他选择少说话。   他要是真的说话,怕变成宣泄对治国政策的不满。   “明章?”卫青疑惑地问了一声。   “我没事。”尚谨摇摇头,追问了一句,“陛下一点钱都没有了?”   要知道今年还有水灾流民等等一系列问题,刘彻的私库恐怕撑不住。   “还有一点……”刘彻十分发愁,他要怎么凑钱啊?   他突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有办法!?”   “我没有。”   “我不信,你不许藏着!说说说!”   尚谨叹了口气:“我有很多,但恐怕都会让陛下失望。”   “为何?”刘彻不解地问。   “有些陛下不会用,有些难以做到,即使只是雏形,也要等上许多年。”尚谨脑子里已经开始回荡生产力那一套理论了。   刘彻若有所思,吩咐宫人:“去把桑云广喊来。”   “云广定是有办法的。”尚谨点点头,论捞钱,当然是桑弘羊更专业了。   “不,我是想喊他一起来听你说。”刘彻说着说着,又说道,“把太子也召来。”   尚谨两眼一黑:“陛下,你非要给自己添堵吗……”   “我还真就想听了。”   桑弘羊走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一段对话。   什么添堵?不是说来听尚谨说捞钱好办法的吗?   “你们真的想听吗……会很憋屈的。”   在刘彻的坚持下,尚谨只好说:“钱能去哪儿?不在陛下这里,也不在百姓手中,自然在豪强富商诸侯手里。”   “那就从他们手上抢钱。”   虽然他也是诸侯,但他不在意刘彻抢他的钱,因为他的立场从来不是诸侯这个群体。   至于商人,他当年学历史时,多见重农抑商的弊端,然而真的来了古代,却是频频对富商下重手。   没办法,决不能让富商做大,不得不打压。   桑弘羊认同地点头,他与明章果然是达成共识了。   “汉初太祖授田,他们手中聚集了最多的田地与财富。”尚谨抽丝剥茧般缓缓叙说,“这些人的钱,除了用掉的,能放在哪儿?”   “其一,陪葬。”   连他自己前期都是靠着自己的陪葬品活。   “这是一笔巨资,全都带入了地下,陛下会愿意把他们的坟墓刨开取金银铜吗?”   尚谨知道刘彻不会这么做,才会这么说,不然要是刘彻真的听了他的去盗墓,那他真的是千古罪人。   “我……”刘彻听得都有一丝心动,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   开玩笑,他带头挖?挖那些人的祖坟?必然不可能。   桑弘羊倒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方法,说实话,他没想到过,毕竟掘祖坟这种事情有些骇人听闻。   然而确实是高效的方法,来钱比其他方法都快。   不过这与礼法不合,陛下不可能用的。   挖坟得钱这种事,也就那群游侠盗墓贼和乱世统治者干的出来了。   “其二,子钱家。”   也就是高利贷。   “他们不仅放子钱给平民百姓,甚至放给朝廷。”   刘彻眼皮一跳,比如他父皇?   更可气的是,他这回朝富商借马,连借都不借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都准备好对富商下手了。   “陛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惹你生气。”尚谨将要揭开一些事实,可能会戳到刘彻的痛处。   “你继续说。”   “我大汉收取赋税,本是固定在八月的,并且可以分期缴纳。”尚谨自己很喜欢这个制度,与民休息。   “算赋,口赋,更赋,用以支撑军费开支,攻打匈奴以后,需要的便更多了,且缴纳的时间也不似从前固定,是违背农时的。”   更甚者,有一年刘彻突然一次性收了一整年的赋税。   “为了缴纳赋税,百姓要么卖粮卖牛卖布匹,甚至卖掉自己的土地,要么只能借子钱,欠下许多债。”   土地兼并永远是封建社会绕不开的问题。   有像刘彻这样拼命抑制的,也有像宋朝那样完全不管的。   “若是再遇上天灾人祸或是豪强富商压迫,要么只能去做佃户奴仆,要么便成了流民。”   “如此循环往复,陛下没有钱,农民也没有钱,钱都在谁手中,不言而喻。”   “可陛下虽已尽力遏制子钱家,钱却还是没有到陛下手中,而是投向了另一个地方。”   刘彻已经在努力改变了,然而这群豪强就跟蟑螂似的,永远除不完。   “其三,买地。”   “失去土地的流民,很可能会成为恶少年。”   说白了就是汉朝版街头混混和黑社会。   “亦或是聚集在豪强身边,成为他们的附庸。”   最后变成了庄园经济的私人武装。   “豪强最后会成为扎根在土地之上的毒瘤。”   “这些人手中的财富,既不能为国家所用,也不能流通于百姓之间。”   “我们都十分清楚,只有杀了他们,才能收回他们的财富。”   “然而豪强是杀不尽的。”   就像后来的世家,再怎么打压,也总会产生,直到物理消灭才好些。   “陛下用君衡等人,于诸郡族豪强,可如今他回到长安,担任内史,那些郡县的豪强便逐渐又冒出来了。”   大汉的制度天然便是豪强诞生的土壤。   只能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难以解决的问题。   “陛下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   “不可能一直毫无止境的杀,那样必然影响社稷安稳,但也不能不杀,否则一个懈怠,豪强便彻底崛起了。”   “要改变这种现状很难,也不是现在便能做到的。”   “要么,改变察举。”   这话把刘彻都震住了,难怪尚谨说不可行,这种制度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只要察举在,豪强的产生便是一个轮回,一个接一个足以影响朝廷的大族就会不断诞生。”   “可若是不察举,陛下也没有办法招揽人才了。”   “因而不可行。”   “要么,更改口赋、算赋与田赋。”   刘彻觉得这个还有可能实现。   “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口赋与算赋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不过是指缝里漏出的沙粒罢了。”   “百姓只有很少的土地,却要缴纳同样的口赋与算赋。”   口赋尤其离谱,原本汉初是七岁到十四岁缴纳,刘彻这时候已经是三岁开始缴纳了,到了东汉末年,直接一岁开始缴纳。   难怪“民不聊生”,换成他,他也不生孩子。   “偏偏田赋太低了,若是增加田赋,陛下自然能把豪强们的钱拿走一些。”   两税法也好,一条鞭法也好,摊丁入亩也好,都是想改变赋税弊端,然而这条路走了上千年。   “可这么做势必引起动荡。”   “陛下依法杀死一些豪强大族,其他的豪强还会想着暂时到不了他们头上。”   “可若是增加过多的田赋,豪强们可能会群起而攻之。”   刘彻真的思考起此事的可行性,他反正是不怕这些豪强的。   “退一万步说,即使陛下手腕强势,推行此法,短期内确实会遏制豪强,然而长期之后,他们会开始隐藏自己的财产,转嫁赋税。”   刘据听着感觉越来越复杂,可是为什么要退一万步才行?他不太明白,等回去问问太傅好了。   “况且田赋增加,对百姓也是一种重压。也可将三赋结合起来征收,以此减轻百姓压力,但恐怕无法实行。”   “新的问题永远会产生,只是如今我们连旧的问题都没能解决。”   尚谨属于是一大段话把刘彻给说的越来越难受。   比缺钱更糟心的是什么?是你知道一大堆挣钱的方法却不能用。   “我都说了,听着会很憋屈。”尚谨无奈地说。   “当然了,我说的都是一些制度上的问题,要暂时从他们手上拿钱,还有许多办法。”   桑弘羊的那些政策,他都知道,但不会动抢功的心思,他还是更喜欢历史人物自己大放异彩。   刘彻眼睛一亮,问道:“什么办法。”   “老祖宗玩剩下的。”尚谨答道。   “你又有什么祖宗?”   “不,不是我的祖宗。”尚谨摇摇头,这是经济战的祖宗,“在座谁不曾读过《管子》?照葫芦画瓢就是办法。”   刘彻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比如……菁茅和美锦?”   在《管子》其中一篇里,周天子那时候穷得要命,管仲给周天子出了个主意。   让周天子把生长菁茅的地方圈起来,在宣布下一次周天子祭祀泰山时,允许诸侯跟随,但必须携带一捆菁茅作为祭祀的垫席。   诸侯为了难得的机会争相购买,周天子赚得盆满钵满。   美锦也是类似的,只不过是针对子钱家的。   虽说《管子》压根不是管子写的,有些是真的发生过,有些是编纂的,但并不妨碍借鉴。   “菁茅是不可能用了,但是我有了个好主意,今年就试一试。”刘彻摩拳擦掌,准备连夜细化这个想法,把诸侯的钱放进自己的钱袋子。   尚谨大概能猜到刘彻想到了什么。   白鹿币,硬生生从诸侯身上抢钱。   “臣还有一言进。”   “你说。”   尚谨的目光从桑弘羊脸上划过,说道:“对于桑侍中先前所说的盐铁官营,臣认为有不妥之处。”   原本还神情放松的桑弘羊猛地一抬头,直直地看向尚谨。   他险些忘了,即使自己与尚谨很是聊得来,但他们两人一向在一件事上有分歧——与民争利。   尚谨要是能眼睁睁看着他实行盐铁官营就怪了。   ————————   猪猪:(打开私库)朕的钱!(抹泪)我怎么这么穷(提刀)不借我马和钱是吧,你们死定了。   桑弘羊:(不祥的预感)你不会要阻止我吧?   小谨:那倒不是,我又不傻   *   新的脑洞番外写了七千了,还没写完()   *   朕的钱!——来自大明王朝嘉靖的梗hhh   *   感谢在2024-02-1321:37:31~2024-02-1417:4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8570179、淡蓝兔耳10瓶;哒啦啦啦啦~3瓶;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8]摇身一变,大内总管:猪猪:你管国库,我放心   “我对盐铁官营这个想法没有异议。”   桑弘羊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尚谨成为他施行政策的阻力了。   如果尚谨只是帮着完善,也是好事。   “云广天纵英才,大汉非常需要拥有自己的官‘商’。”   类似于国有企业。   “否则终有一天,会被富商挟制控制。”   到时候就成了“资本”的玩物。   “制盐与冶铁本身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且都是重要物资,可以作为官营的目标。”   这种有门槛的重要物资很适合官营,然而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很多。   “我第一次听到云广提出来的时候,也十分惊艳于云广的才能。”尚谨毫不吝啬对桑弘羊的夸奖,他是真的佩服桑弘羊能有这么多办法。   “但是正因盐铁重要,我有些问题,思考许久,决定提出来。”   “其一,盐铁一旦官营,必然是暴利中的暴利,这也是实行盐铁官营的直接目的。”   “那么,该如何保证,没有人中饱私囊?”尚谨声音一顿,改口道,“不对,永远会有人中饱私囊,应该是如何让人不要中饱私囊得太厉害。”   “必须依照盐铁官营政策建立健全长效的监督机制……”   桑弘羊一愣,意思是那么个意思,听懂了,怎么就是用词怪怪的?   他记得明章写奏疏不是这样啊?   「天杀的系统,下次不准给我念公文当睡前故事。」   【我错了!下次念文言文版本。】   “咳,得有专门的人管着,但是监察者也很可能被贿赂。”尚谨认为贪污实在是个大问题,“别最后陛下只能拿到一小部分钱。”   他清楚该如何刺激刘彻。   “再就是盐铁官营后,如何保证制作出来的盐与铁器的质量。”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影响民生的。   他知道盐铁官营势在必行,只能尽量寻找漏洞试图解决。   “原先由商人贩卖时,再以次充好,也不至于太过分,毕竟还是可以货比三家的。”   这时候再厉害的商人,也做不到在一个行业里全大汉垄断,可官营就是实打实的垄断了。   “换作官府经营,若是有人成心以次充好,牟取暴利,又该如何?”   降低成本,提高利润,不少人都做得出来。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保持良心的人太少了。   “盐就不多说了,人若是长期不吃盐,食欲不振,肝胃不和,头晕目眩,疲劳无力……”   “但是制盐之法也就那么些,再怎么粗制滥造,勉强还能入口,但是又贵又难吃。”   “铁器就完全不同了,我最在意农具。”   农具对收成的影响很大。   “各地水土不同,作物各异,铁官真的懂耕作吗?”   他说的都是真的会出现的事。   完全不能想象一群“官老爷”能做出什么破烂农具来。   “若是最后做出些与废铁无异的农具,岂不是逼着百姓回到周朝?到时候他们真的会买铁制农具吗?”   刘彻幻想了这种场景,一堆拿着青铜农具甚至石制农具的农民在种粟,顿时十分抗拒。   他确实很想赚钱,但是如果因此导致粮食不足,恐怕更加糟糕。   吃都吃不饱了,其他东西就是废物。   “你可有方法?”   “设立专门官吏管理此事,收集各地农具仿制,并定期派人暗访农事。”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刘彻思索片刻,缓缓抬头,与尚谨对视。   “你想做大农令吗?”刘彻问道。   皇帝问大臣想不想做这个,想不想做那个,尚谨大约是头一份了。   他会的太多,好像做什么官都可以,但又好像做什么官都会影响他做其他事的效率。   “陛下,大农令与我是至交好友。”尚谨摇摇头。   “那大农令丞……”刘彻觉得再往下就不行了,他可舍不得让尚谨做小官。   “陛下,大农令丞与我曾一同治水,太仓令与我相谈甚欢,农监长也是友人,还有……”   尚谨报了一串长长的名单,中央凡是跟农相关的高官,没有一个不交好的。   “怎么你跟谁都是友人?”刘彻蹙眉道,“这也顾虑那也顾虑的。”   尚谨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刘彻,那能怪他吗?   “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刘彻?当年他才开始做太医,是刘彻要他与百官交好的,弄得他现在当什么高官都有背刺朋友的感觉。   也不是说真的所有人都喜欢他,但是哪个部门没有他朋友?   而且由于他自己的重心,农事水利这边的关系处得格外好,毕竟他是真能帮人家解决问题。   “咳!”刘彻尴尬地咳嗽一声。   好像是这样?   要不弄个新的官署替尚谨分担一下这一部分职责?   他也发现尚谨看着官职不多,也就是医官、武官和使节,实则什么都沾边。   再不给尚谨摊走些,他怕尚谨猝死。   不过这种什么都沾边的状态,让他想到一个很合适的官职。   “你当大内!”刘彻自信地说,“如今的大内才上任一年!我从郡县上调的,你跟他不熟!”   大内,掌管国库财政。   此时大农令还没有变成大司农,大内与大农令还是平级的,一个管财政,一个管谷货。   “你也会心算,做了大内,以后盐铁的钱交上来都归你管!既然归你管,你监督一下那些盐官铁官也很正常。”   尚谨无奈至极,自己要变大内总管了?问题是这官职真的不好当。   “陛下,你知道吗?”尚谨幽幽地说,“一般管账的都死得快,容易办错事。”   刘彻怎么知道他很会平账?当年算账打到算盘崩裂珠子乱飞。   突然发现,自己忘记把算盘弄出来了,会的东西太杂就容易这样。   趁着这个机会“发明”一下?虽然现在也有算筹,但是没有算盘好用。   “没事!大内直属于我,怕什么?”刘彻丝毫不担心。   自己人管他的钱,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出了问题,他也会护着尚谨的。   尚谨沉默不语,可是汉武时期的国库,肯定不好管。   “那原来的大内?”虽然不能叫抢,但是总有莫名的愧疚感,他道德感还是太高了。   “你就不能脸皮厚点吗?”刘彻叹了口气,明章就是脸皮太薄,当年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君子,“盐铁官营后,我会给他安排其他官职。”   “下次朝会,讨论盐铁官营后如何设置监察。”   *   尚谨一头扎进了国库,又欲哭无泪地走了出来。   他发现,猪猪真的是穷光蛋!!!   就国库里剩下的那么点钱,还要支撑朝廷运转、救灾赈灾、对外征伐、建城建宫……   以前的大内过得很辛苦吧?难怪原先的大内听说要被调去做铁官,乐得抓着他的手热泪盈眶。   虽然降级了,但是铁官能捞钱不说,还不用紧巴巴地看着空虚的国库。   大内当然也能捞钱,但前提是,国库里有多余的钱能捞。   他现在就类似于户部尚书,谁都想问他要钱,但他一个五铢钱都拿不出来。   他走在未央宫中,看着宫里摆着的物件,都想拿去卖了换钱,充实国库。   “陛下……”尚谨抱着算盘,幽怨地走进承明殿。   不想做表情管理了,他头好痛。   “明章,你没事吧?”霍去病起身去扶他。   为什么去了一趟国库,精气神都没了?   刘彻原本在看奏疏,一抬头吓了一跳,又想起国库现状,心虚地说:“你怎么看着……”   怨气比鬼还重?   桑弘羊待在一旁,心知肚明。   好巧,陛下天天与他说钱的时候,他看到国库的钱,也十分头疼。   不过明章抱着什么东西?好多珠子?   “陛下,臣有两样东西要献给陛下。”   “哦?什么宝贝!”刘彻来了兴趣。   “此物名为算盘,可算数,有口诀。”尚谨将手中能够当作武器的算盘摆在了案几上,“算盘有多种,此算盘有十七档,最多可以算到九九九九九九九九……”   “???到底几个九?”刘彻被一连串的九说晕了,“知道你被国库余钱弄得难受,好好与我说,哪有这么数数的?”   满朝的大臣,也就是霍去病和尚谨敢这么“戏弄”刘彻了。   卫青险些笑出来,但还是控制住神色,目光落在算盘上。   “我听清了,十七个九!”霍去病反应快,尚谨刚说完他就数出来了。   桑弘羊也听清了,但怕说出来有显摆的意思,惹得刘彻不高兴。   比起到底几个九,他对算盘本身更有兴趣,能算这么大的数字,比算筹好用多了,但估计挺复杂的。   尚谨手上拨弄着算盘珠子,点头道:“十七档,自然是十七个九,景安就是聪明。”   “将近十京?!”   一京是十的十六次方。   “这算盘怎么使的?”   尚谨好一通解释,桑弘羊已经上手尝试了。   “当真是宝贝!这就叫他们学着用!”刘彻越发期待了,“那第二样呢?”   尚谨献上了一块花纹特殊的符楪,上刻“平望侯尚谨”。   “这是何意?”刘彻迷茫地接过符楪,“你要做什么?”   “臣想请陛下屏退众人,仲卿与景安也不可在场。”   卫青与霍去病对视一眼,皆有不解。   以往尚谨但凡与卫青在一处,要做什么大事,卫青向来是最先知道的。   然而现在他们都是一头雾水,猜不到尚谨要做什么。   刘彻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屏退众人又如何?明章总不会刺杀他。   虽然连卫青和霍去病都不能在场很奇怪,但是他不介意和尚谨有点小秘密,毕竟他知道尚谨和卫青之间就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臣为平望侯,蒙陛下恩赐,得以封七千二百户,居平望县及寿光县东北为平望侯国,至今已有四年。”   起初他的封国只有平望县的四分之一左右,后来渐渐的,整个平望县都归属平望侯国,再到如今,连平望县西南的寿光县也有二分之一归属他了。   “今岁时气不佳,关东流民不得助,又逢连连阴雨,恐黄河泛滥,愿将平望侯国过往四年赋税献于陛下。”   刘彻微微张嘴,这是来真的?   他以为尚谨只是要说点漂亮话表达忠心,结果上来就是王炸?   “虽只有两县之数,亦望宽陛下急用。持此符楪,可开平望侯国之库。”   “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声张,诸侯是不会效仿的。”   他有底气把赋税全给刘彻,是因为他平日节俭,且有自己的秘密小金库。   即使没有这四年的赋税,他一样过得好好的。   但要是被其他列侯知道他拿钱给刘彻,妥妥的显眼包,不被议论忌恨才怪。   “明章……你……”刘彻欲言又止,大为感动。   难怪连卫青和霍去病都不许在场,这是怕让他们为难。   毕竟尚谨几乎是了无牵挂,也不需要考虑后人的问题,也不像卫青霍去病那样有自己的幕府,他手下只有一批汉使和一批密探。   其他人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君臣二人皆是笑颜。   卫青见状松了口气,看来是好事。   霍去病觉得奇怪,陛下这什么表情啊?怎么看着跟爱上明章了似的?陛下看传国玉玺的眼神都没这么温柔?刚刚发生了什么?   刘彻当然爱了,都是钱啊!谁不爱钱啊!   最近关东流民多,他已经把各个郡县的钱都薅光了。   再这样下去他只能再提前征收赋税了。   什么叫解燃眉之急啊!   要知道平望县和寿光县,原本可是北海郡的纳税大县!将近四分之一的北海郡税收来源,盐业渔业农业矿业发达,富得流油!   但凡每个列侯都这么贴心,他还至于没钱吗!   想想那上百个纸醉金迷的列侯,拳头都硬了。   ————————   小谨:给你钱   猪猪:爱了爱了   大内:好好好,终于不用管这个破差事了!说好的有钱呢!   *   想象中的大汉国库:堆金积玉,奇珍异宝   实际上的猪猪国库:(空)(空)(空)   文景二帝:(乐)那是我们那时候的国库   猪猪:父皇,你留下来的钱我都花完了QAQ   刘·大汉棋圣·启:我教过你,把王侯的钱抢过来   *   感谢在2024-02-1417:47:00~2024-02-1610:3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远上白芸间69瓶;云淡风轻28瓶;星盏21瓶;淡蓝兔耳、三心、云裳10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半夜叫喳喳、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9]绣衣使者(捉虫):小谨:哦?那江充……   齐地黄河水灾,刘彻拿出一批钱救灾。   原本以为完了的受灾郡县十分惊喜。   谁都知道前几个月关东大旱,为了关东流民,陛下掏空了上上下下的钱财,竟然还能拿出钱来。   百官公卿们产生了疑惑,陛下哪来的钱?他们怎么不知道陛下还有这么多钱?   众人目光投向新任大内尚谨,很难不觉得是尚谨做的。   但是尚谨平日节俭,怎么可能拿出那么多钱?而且捐钱毫不声张也太不合常理了。   节俭?郑当时张望四周,突然发现了重点。   别告诉他,明章对陛下好到可以偷偷送陛下钱……   难怪上回他汇报灾情,陛下原本愁眉苦脸的,明章一进来陛下就笑了。   可这事情太不可思议,从来没听说有大臣给皇帝补贴的。   但陛下确实是那种会哄骗人……啊不是,会让别人关爱的。   “郑庄,你想什么呢?盯着我看了半天了。”尚谨在自己府上,也不拘谨,伸手便扰到郑当时面前。   郑当时骤然回神,自然也不好问,只是说:“你自请去齐地劝农,改种宿麦,这可不是好做的事。”   冬小麦可尽量避开洪水易发时间,减轻洪灾对百姓的影响,且能减少虫害。   但是春冬小麦轮作,长时间种植同类作物反而会增加病虫害发生率,于是便冬小麦与蚕豆轮作。   这时尚谨无比感谢张骞严选,这下可以在齐地做试点了。   尚谨眉眼舒展,笑道:“总要有人去做的,不然你怎么也去救灾?留在长安对你更好。”   再难也要做,更何况他对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与你一样,七十万口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淹死病死,更何况约定的农书还未完成。”郑当时叹了口气,“陛下此次救灾连侯国的物资都给用了,只是那些列侯并不算十分配合。”   “肯出就不错了。”尚谨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仲卿猜出来他做了什么,私下里调侃他对猪猪一片衷心。   然而他并不全是为了刘彻,而是希望能暂缓收取赋税的时间,暂缓一个月,甚至几日,也是好的。   除非真的过于严重,诸王列侯大都不会在意百姓死活的。   就像当年田蚡可以为了一己私利阻挠河堤修补。   “可是他们出的钱物,加起来不够救灾,而陛下却能拿出一大批物资赈灾,虽说仍有不足,但勉强能支撑了。”郑当时好奇其中缘由,但他有分寸,不会追问尚谨,“最近不少人都在向你打探消息吧?去了齐地也好。”   *   平望侯国。   尚谨在齐地如鱼得水,他对齐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劝说农民改种冬小麦,也早有经验,得心应手。   但更多的流民仍然被迁往他郡,多是河南地的朔方等郡,而先前关东旱灾的流民则是迁入半岛的苍海等郡。   劝农职责完成后,他回到了平望侯国。   侯国的侯府并不在寿光县境内,而是在平望县。   平望侯国农监陪同他一起到了寿光县,住处总是有的。   他取出了一本纸质书,看上去纸质远比如今的纸要好上许多。   「猪猪这边造纸是真的进展慢。」   【毕竟重心不同。】   「也确实是没空弄这些,官吏也没那么卷生卷死,但只要技术的种子留下了,未来总会发展起来。」   他翻开书籍,上书皆是篆书,还配了各种插图。   「师伯的字,就是好看。」   【毕竟是“神品”。】   尚谨将书放到一边,又从书箱中取出一本书,与那本篆书的书内容有不少重复,但是是以隶书写成。   “这本还有些地方要修改……”   寿光可是农圣贾思勰的故乡,农业极其发达,刚好把这农书整理一下。   虽然秦朝的时候适用,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呢?   他起身出门,对农监说:“去田间散步吧。”   “平望侯,我们去散步?”农监对这话的真实度十分怀疑。   真的是散步而不是跑到田间地头忙着请教百姓种地吗?   *   未央宫。   “陛下,此农书为臣等采集编撰,献于陛下,望天下万民丰衣足食,大汉国泰民安。”   尚谨与郑当时一同起身,向刘彻献书,吸引了众人目光。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本书接过,呈送给刘彻。   “你编书,我放心,皆赏。”刘彻面露喜色,轻轻抚摸书脊,见书封上只有农书二字,问道,“这农书未起名?”   “未曾。”尚谨答道。   “既是由你主编,不若以你之名命名。”刘彻知晓若是编得好,自然名留青史,以后的人都会因农书记住尚谨。   虽说尚谨压根不需要一本农书来留名就是了。   毕竟自尚谨为太医时,便已经开始与太医令们一同编医书了,凭医书一样出名。   “此书并非臣一人所著,怎可用臣一人之名?”尚谨摇头反对,“书中皆是诸君众民之智,近十年而成,非臣一人之功。”   不管是秦朝版还是汉朝版农书,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中间不知有多少人都会心血。   就算有一些技术是他带来的,也确实是他主编,他也没那么大的脸独自命名。   “你们既然推功,又有万民之劳,那便由朕做主起名了。”刘彻开始发挥自己高超的取名水平,“董相国的《春秋繁露》讲,救之者,省宫室,去雕文,举孝弟,恤黎元。”   “黎元农书。”刘彻知晓起这么个名,尚谨一定喜欢,也可以安抚民心。   “谢陛下。”   *   承明殿。   “陛下,此次农书,有功之人皆当赏赐,但国库……”尚谨顿了顿,无奈地说,“倒不是拿不出来,但是陛下明年又要派大军征战,新年的赋税还未到,所以并不建议陛下像以往一样大行赏赐。”   给猪猪当大内,一笔一笔都精打细算。   “不好好赏赐显得我小气。”刘彻可不愿意落个差名声。   尚谨笑道:“钱要花在刀刃上,我已备了他们的喜好,陛下看着赏赐便是。”   刘彻点了点头,有尚谨在身边就是方便,什么事都给考虑到了。   “那便请陛下召少季进来说话。”   刘彻若有所思,并未召安国少季面见,而是问道:“安国少季……明章,你觉得管着这帮密探,累吗?”   “为陛下做事,不觉得累。”尚谨笑着摇了摇头。   他最累的时候比猪猪现在还忙一点,只不过不会这么缺钱头疼。   “依你的意思,他们培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当的起大任了。”刘彻满意地点头,“既如此,可叫你少操心些,设个官署。”   “陛下妙思。”   前提是别把江充弄来,他看着头疼。   刘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微亮:“你今日穿的衣裳有趣,少见你衣裳绣鸟雀。”   他答道:“是丹雀神鸟。”   “绣青鸟更好看。”刘彻琢磨着官署名称,“你是我的青鸟,又着绣衣……”   “陛下怎么还学着翁子他们那么喊了?”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头皮发麻。   “我乐意。”刘彻挑了挑眉,“让他们做绣衣使者,如何?”   尚谨随即问:“常设?”   “自然。”刘彻点头回答。   “那得让他们归属于陛下,如此才可保证忠心。”他准备扔出这个烫手山芋。   “你就一点都不念着?”   “这有什么好念着的?我是为陛下才召集他们,而非培养自己的下属。”他压根不稀得带一群密探,感觉自己跟个低配版锦衣卫似的。   “日后绣衣使者的考课,由你负责。”   “谢陛下信任,臣当尽心竭力。”   “好了,先召安国少季。”   安国少季趋步入殿,行礼拜说:“臣拜见陛下,此乃名目,请陛下过目。”   刘彻的注意力却不在名目上。   “朕记得,你与南越王后交情甚深。”   赵婴齐回到南越继位后,上书请求立樛成君为后,二人之子赵兴为太子,刘彻当即答应了。   “臣与樛王后虽相熟,但算不得亲近。”安国少季正色回答。   “若是朕要你领使节出使南越,传朕旨意,让南越王入长安觐见,你可行?”刘彻笑着问安国少季。   “臣唯命是从。”安国少季再拜受命。   “不错。”刘彻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向尚谨,喊道,“明章,你过来些。”   尚谨靠近刘彻,听到刘彻轻声吩咐:“传信樛王后,打压赵建德,让她的儿子坐稳太子之位,一旦传令……”   “是。”   *   尚谨领着安国少季出了承明殿,一路回到平望侯府。   “陛下又要多一个侍卫了。”尚谨感叹道。   “啊?”安国少季一愣,不确定地问,“南越?”   “庄助,你们也见过的。学他就好,赵婴齐是怎么来长安的,让赵次公也怎么来长安。”尚谨轻抿一口茶,勾起一抹笑,“要我教你吗?”   “这时候还需要平望侯教,那我先前跟着平望侯便是白学了。”安国少季点头,却仍有疑惑,“为何不是让赵建德入长安?”   赵建德是赵婴齐长子,是赵婴齐为太子时与越人女子橙氏所生。   虽然赵婴齐在刘彻支持下立幼,但南越人仍然更希望越人血脉的赵建德做太子。   若是赵建德来长安,那一切岂不是水到渠成?   “赵次公来与赵建德不同。听我的,记得不要轻易松口。”   赵兴与赵次公皆是樛成君之子,自然更要相互配合。   “要凸现成君对赵婴齐的助力,让赵婴齐觉得,若不是成君这个王后出身不同、为他美言,若不是有成君的次子替他受过,他就又要回长安了。”   “你跋扈些就是,成君比你聪明,她知道该如何做。”   “再者,父亲总会喜欢像自己的儿子,尤其是和他一样,被父亲送到他乡,难归故里。这也是成君的筹码之一。”   ————————   换了新封面!准备漠北之战!纠结小谨是跟着舅舅还是小霍   *   小谨:我来考课?真的假的?那以后江充要是来了,我就……   猪猪:随你便,你喜欢怎么做怎么做。不对,他谁啊doge   *   在wb发了新的Q版小谨,才发现历史衍生可以开插画,等啥时候约的稿子够了,就开着给大家玩   *   明天要启程去上培训班啦!接下来半个月更新可能都不怎么稳定QAQ   祈祷一次成功,就可以稳定更新了   *   感谢在2024-02-1610:32:07~2024-02-1723:2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知秋、凉皮30瓶;云雾澈、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20瓶;淡蓝兔耳、上清小妖5瓶;安山度、云裳、丹、瑜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0]出定襄:漠北之战启程。   “我和舅舅每人领五万兵,这是准备把匈奴彻底打死?”霍去病很是兴奋,“先让我挑人?真的啊?”   刘彻扬了扬下巴,示意霍去病随便挑。   “那谁都不能往我那里塞人,我不要没实力的和年纪太大的。”霍去病对自己的军队里的人的能力是很挑剔的,能跟上他节奏的人可不多。   “你还真挑上了,挑吧,任你选。”刘彻笑着摇头。   “那我先要……”霍去病的目光扫过尚谨,点出了第一个人,“赵破奴。”   尚谨要跟舅舅一起,很可能要负责前军,不能跟他一起,不然他就先选尚谨了。   而且他这回不设裨将,明章一个功勋累累的列侯,总不能在他手下当个低级军官吧?   “我先前那几个校尉都要,还有路博德,卫山,复陆支,伊即轩……”霍去病报出一串长长的名单。   “你真是一个都不给你舅舅留啊?”刘彻哭笑不得,却也任霍去病挑选。   “哪里没留了?明章不是留着?”霍去病理直气壮,“还有少游。”   再说了,以舅舅的实力,打个牵制哪用得了那么多将领?   曹襄确实就是来混军功的,但尚谨和公孙敖都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去病,你这话多余说我。”公孙敖啧啧摇头。   “那不是我只要三十五以下的嘛。”霍去病解释道。   “哎,老了老了。”公孙敖作捧心状,被尚谨怼了一拐肘。   “我是担心你们的身体,跟我一起累得很!”   每次打完仗,尚谨都得好一顿折腾他,说是远途征战对身体损耗太大。   他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但是尚谨总是很担心,他只好乖乖听话。   “舅舅,你说是不是?”   卫青笑道:“是,你随便挑,明章和少游给我留着就行。”   *   前几日抓到了几个匈奴俘虏,都说单于在东部。   “俘虏的话,我总觉得不可信。”卫青仍有犹疑。   俘虏骗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好比当初韩安国,也是差点信了俘虏,若不是明章提前安排人提醒,恐怕东北部几郡就要遭难了。   卫青蹙眉道:“或许是单于得知了我们的计划也说不定。”   原本是卫青从代郡出发进攻左贤王部,霍去病从定襄郡出发进攻单于本部,刘彻如今想要调换卫青与霍去病的位置。   刘彻犹豫不觉,下意识想要相信卫青,但是自己又觉得万一伊稚斜真的在东边怎么办。   于是他把问题抛给了尚谨:“明章,你如何看?”   “无论真假,我相信仲卿和景安能应付得了。”尚谨并不准备干涉,不然封狼居胥岂不是要变成生擒单于了?   相比之下还是封狼居胥更流传千古。   至于生擒单于,仲卿又不是没可能做到。   卫青亦是点头说:“且看陛下如何决断。”   刘彻沉吟片刻,做出判断。   “换。”   *   连固少有的焦虑起来,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会有李广?”   他不是听申颍说平望侯很可能作为前将军跟随大将军吗?怎么自己赶到之后,才知道前将军变成了李广?   才赶到定襄郡时不好说这些,现下在自己军营中,他才好问这些。   “本来就是他的。”尚谨完全没有被抢了位子的感觉。   毕竟历史上原本就是李广当前将军,他现在成了车骑将军,刚好帮卫青检查武刚车。   连固怀疑自己是不是汉语没学到位,难道又是什么同义词?   怎么就是李广的了?那他们的计划不会受到影响吗?   要知道原定尚谨作为前将军,可以最先出击,带领的前军都算得上精锐,若真的遇到伊稚斜,抓到单于的机会也大。   车骑将军虽说比其他将军高一级,可是为大将军领车兵,怎么可能跑得有骑兵快?   而且他记得尚谨根本没有带领过车兵,真的能行吗?   “放心,我又不是只有一个计划。”   “可是将军,你会领战车?”连固觉得战车这么笨重的东西,大汉自己都不怎么用来打匈奴了。   偏偏皇帝竟然真的让尚谨管车,说好的常设官职呢?怎么真的跟着名字来啊?   大将军的决策里压根没用到战车吧?这跟让尚谨来闲逛有什么区别?   “连固,我可没说过我不会用战车。”   虽然车兵到战国时已经没落,但他也是亲眼见过几场名将的战车之战的。   那时候车兵打起来,场面可比如今的车兵激烈多了。   反而骑兵才是他以前没怎么接触到的。   更别说秦朝驾照考试根本就是在练习驾驶战车,他是真的会。   但谁又能想到,早已没落的战车,会在卫青手中化腐朽为神奇呢?   他就替卫青好好保养战车就是了。   “可是将军,陛下怎么真让你管战车啊?”许昌不解地问。   原本听说医师做了车骑将军,他还高兴得很,现在这算什么?   “做车骑将军不好吗?”尚谨反问,未来车骑将军可是仅次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   尚谨并不是被李广“排挤”下来的。   刘彻就算同意李广参战,替代卫青手下哪个将领都不可能替代尚谨。   在原本的初步安排中,前将军尚谨,左将军赵食其,中将军公孙敖,右将军苏建,后将军曹襄。   赵食其虽然与李广关系不错,但是不可能为了李广放弃做右将军。   公孙敖自从上次一起作战,对李广印象就不好,觉得李广治军无方,不可能让着李广。   苏建与李广没有矛盾,但要是把他撤了,那矛盾现成就有了。   曹襄这个后将军,且不说李广愿不愿意当,曹襄就是来镀金的,自然不会拱手相让。   总之,没人愿意给李广腾地方,名额已经满了。   刘彻很是为难,于是尚谨主动“退位让贤”,刘彻不乐意,最后虽然听了,却又给了个车骑将军的官职算作补偿。   再后来又把赵食其和苏建互调了位置,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可是将军连幕府都没组建,就跟着大将军来了。”申颖叹了口气。   这时候车骑将军已经不是临时的将领了,更不是单纯按名字管战车,而是常设官职,执掌四夷屯警、京师兵卫、征伐背叛、出使宣诏。   尚谨是可以组建自己的幕府的,然而临时变更,尚谨直接把幕府的事情抛之脑后,跟着卫青来定襄了。   “我乐意跟着仲卿,不行吗?幕府没什么可着急的。”他的权欲很低,对高位没有太多的执念。   他就喜欢跟着卫青做事,这种有能依赖的人的感觉很好,好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在不断加强。   他也有更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申颖一噎,只能说:“将军对大将军不是一般得好。”   他发现了,虽然医师对每个人都很好,但是对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格外好。   这连幕府都不想建了,就喜欢待在大将军的幕府里,他真怀疑时间紧急是不是将军的借口。   将军对陛下更离谱,他以前觉得将军对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最好,现在觉得将军对陛下才是真的好,连钱都全送出去了。   他是帮着尚谨管账的,看到钱粮突然没了,人都傻了。   “再说了,谁说战车不能用了?”   仲卿就会用。   连固不可思议地问:“将军要用战车打伊稚斜吗……”   “当然不是。你不用担心,前将军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李广如果执意要单独行军,根本不会遇到他们。   *   军队行进许久,仍然没遇到大的匈奴部落。   【宿主,为什么不给卫青他们指路?】   「没遇到是好事,干嘛消耗力量?嫌兵卒太多?这还没遇到伊稚斜呢。」   「只是没遇到大的匈奴部落,又不是一点战绩都没有,而且依我看,仲卿马上就能找到匈奴单于了。」   不多时,卫青派出去的斥候都回来了,带回了单于的消息。   “没想到竟是我们遇到了伊稚斜……”苏建蹙眉道。   他们的人马可比不上骠骑将军,面对匈奴主力可能会很吃力。   “大将军,要打吗?”赵食其问道。   卫青思索片刻,下了决断:“打,怎能放过匈奴单于?”   “大将军说得对。”公孙敖是无条件支持卫青的。   李广亦是赞同,他是冲着立功封侯来的,怎能不主战?   曹襄则是保持沉默,神仙开会,他听着就好。   然而卫青的安排并不能让李广满意。   李广认为自己身为前将军,理当带领兵卒冲锋在前,绕路不合常理。   然而卫青也有自己的思量。   刘彻一直强调李广气运不好,千万别给安排着直面匈奴主力。   他就知道陛下还是偷偷去找方士算命了,但真的让李广什么都不做,肯定会让李广有怨气。   甚至可能进一步影响他们与陇西李氏乃至那些大族的关系。   因而他做出了更为妥帖的决策,决定让李广侧翼出击。   他负责与匈奴主力对决,只要李广及时赶到,必然能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也给李广这个老将立功的机会。   李广明显不理解卫青的做法,依旧抗拒,反驳道:“东路迂回,怎么可能及时会和?”   尚谨与卫青对视一眼,上前一步,侧脸看向李广,问道:“怎么便不能了?”   卫青本是要拦他的,然而他第一句话一出来,卫青就知道拦了也没用。   “李将军,请不要误会大将军的好意。”他受不了有人怀疑卫青。   “李将军知道铁锤与鈇锧吗?”   鈇锧,腰斩的刑具,他熟的不能再熟。   李广显然知晓,但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卫青对尚谨的论述也很感兴趣,也猜出来尚谨想说什么,只是以前没见过这个战术叫这个名字。   “铁锤固然强大,可承受的也必然更多。”   “匈奴将大汉视为死敌,对大汉的将领,自然也是欲除之而后快。”   要不是匈奴刺客水平一般,估计这些年都不知道被刺杀多少次了。   “既然单于在东方,那么我们即将出征的消息很可能已经被知晓,匈奴必定有所防范。”   “大将军自然要被匈奴提防着,届时匈奴专于与大将军作战,李将军便是执鈇锧斩匈奴的。”   锤砧战术,连他还在现代的时候都听说过,更别说卫青这种名将了。   “谁最重要,何须多言?”   他就不信李广连这个都不知道。   ————————   每天早八晚十,感觉被吸了精气一样(瘫)根本没多少时间码字,只能说慢慢适应了这个高强度,能有点精力码字了,最近尽量更新,感谢大家支持   i人面试好痛苦啊   *   大家晚安,再不睡我明天上课直接困死过去QAQ   *   感谢在2024-02-1723:23:58~2024-02-2323:5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2个;ssikm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50瓶;丹10瓶;马自达从不刹车6瓶;淡蓝兔耳、风烟俱净5瓶;ssikme、伊希悦、n_h 2瓶;秦安时、辰、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1]左贤王夜遁逃:乌维:我怎么老是挨揍?   “那些向导,派去李将军军中了?”卫青看向尚谨。   尚谨点点头,又扭头与连固用匈奴语交流附近的地势。   “大将军和车骑将军对他真是宽厚。”曹襄感叹道。   他平日里也跟着刘昭喊卫青舅舅,但是军中肯定要称呼职务的,也就是骠骑将军能不分场合喊舅舅了。   至于车骑将军,刘昭喜欢喊尚谨夫子,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喊,多是称呼封号。   “明章非说他不需要向导,李广那边的向导不行。”卫青虽然谦让,但也没有把自家人的向导分给别人的爱好。   李广军中是安排了向导的,但是尚谨似乎还是很担心。   “这样一来,车骑将军手中可没有向导了啊……”曹襄数过,车骑将军根本就是把自己手里的向导全送去李广那了。   他们这里本来就没多少向导,刘昭说车骑将军从来不会迷路,原来是真的?   “总不能把你们的向导分给李将军吧?我这儿还有个连固,加上我自己,足够了。”   他的向导都是类似连固这样的自己人,即使真的被李广连累,他也能保下来。   其他向导原本跟着各自的将军好好的,要是跟着李广反而迷路了,那岂不是他的罪过?   把自己的向导都送给李广赵食其,是他最后的努力。   这要是还迷路,那他只能说,至少在漠南没有危险,不会有伤亡。   “我也不是对他宽厚,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   主要是如果李广不迷路,卫青这边压力也小些。   申颖跟着点点头,李广这个心肠歹毒的小人,当初竟然还想杀他,怎么能和他家将军是朋友?   “李将军,不会真的迷路吧?”曹襄头一次上战场,自知就是来混军功的,对老将们还是很敬佩的。   但是怎么感觉,大将军他们对李将军不是很放心?   真的那么容易迷路吗?他看大将军就没走错过。   公孙敖看了看他迷茫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可太容易迷路了,活地图到底是少数。   “他与赵食其军中的向导比其他将领都多,若是还会迷路……”卫青没再说下去。   他确实是特意想要成全李广的。   连明章都戏称他这是想让李广出现在单于东侧的时候直接痛打落水狗。   然而尚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待到其他人离开后,卫青才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不让敬宇和李广一起了吗?”   先前制定这个策略时,卫青便思考过是让李广与左将军苏建还是右将军赵食其一起迂回。   尚谨坚决否定了让苏建和李广一起。   “因为赵食其才是右将军,李广又不能和敬宇从西边走山路。”尚谨眼神飘忽,瞎胡扯了一个理由,末了一顿,又忍不住说实话,“陛下说的话,有时候还是有道理的,李广运气怎么样我不知道,和他一起带兵的人运气肯定不太好。”   原来的历史中,卫青让李广和赵食其一路绕远,再正常不过,毕竟剩下的将领里,公孙贺是出了名的旅游观光团,曹襄是来刷军功的,其他几个也不济事。   只有赵食其还算可用,也曾经跟着卫青立下战功,成了关内侯,且赵食其又是右将军,绕东路很合理。   而这一次,卫青军中将领名单变化极大,最明显的就是被他暂时改变了命运的苏建和公孙敖。   但是和李广一起行军绝对不是好办的事,这一点公孙敖可以为他作证。   他好不容易捞起来的人,要是又沉下去,那他真的会出离愤怒。   “你怎么知道陛下说李广数奇?”卫青记得这是刘彻私下里与他说的。   “我和李少君和解了,他告诉我,他与陛下说李广数奇。”尚谨解释道。   他以前天天把刘彻从李少君那拐跑,结下不少梁子。   而且因为他这么做,连带着卫青和霍去病都有这个习惯了。   他们三个大概是李少君的一生之敌。   “你不是最厌恶他?”   “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斗的。”   “李少君要死了?”   “嗯,他请我去诊病,我答应了。”   卫青蹙眉道:“果然是骗子。”   李少君号称能驱鬼神,能制出让人返老还童的药物。   结果自己病成这样都束手无策,还是得请医师。   “可惜即使他死了,只要他死前告诉陛下,他只是羽化升仙,陛下还是会信。”尚谨长叹一口气,“往后那些方士,只会更难缠。”   “罢了,懒得说他了,明日就要行军,仲卿也好好休息。”   毕竟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另一边,霍去病倒是十分顺利,一路上砍瓜切菜一般迅速深入沙漠。   除了一点。   他们完全没找到单于的影子。   又抓了好些匈奴人,才确认伊稚斜竟然在西边。   “将军,我们果然被骗了。”赵破奴看着眼前的一群匈奴人,不由得焦虑起来。   “嗯。”霍去病的神情看上去还算平静。   “那大将军那边岂不是很可能遇到单于?”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要知道他们这边才是精锐,至于大将军那边,真的是一半将领都是拖后腿的。   混军功的,年纪大的,能力平庸的……   只能说,陛下是真的信大将军带着这样一群人都能赢。   “怕什么,对上舅舅,单于都得连夜逃跑。”霍去病和刘彻一样,对卫青的能力很是迷信,反正他就觉得舅舅打的过单于。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要不……”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看向一个方向。   不能活捉单于,只能揍单于儿子出出气了。   “派人联络路博德和张解。”霍去病自然不可能选择无功而返,“拔营!行军!”   “是!”   此时左贤王还在掩护匈奴本部的守军和辎重退守后方。   他又不傻,霍去病都出塞好些时候了,肯定已经知道他父亲不在这边,这不得来打他?   他还是跑快点比较好,就不信霍去病还敢跑到后方来。   *   路博德远远看见霍去病的旗帜时,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迷路,不然也太丢脸了。   路博德将军队安顿在霍去病部东侧,自己则带着人到霍去病那儿商量接下来如何行动。   行军多时,他们离目标左贤王乌维也越来越近了。   至于能不能找到乌维这个问题,他们都很自信,毕竟都快到左贤王庭了。   *   当乌维听到乍然响起来的战鼓声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时间分不清是什么等级的战鼓,但敢跑到檮余山的汉军将领,只有可能是那么几个人带的。   卫青在西部,尚谨也在卫青军中,现在这里还能是谁?定然是霍去病!   再加上这四面八方传来的声响,想也是霍去病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来不及循声抬头,乌维便高声道:“敌袭!防守!”   他们被包围了,这是霍去病惯用的战术。   先是此起彼伏的弓弦声,接着便是刀锋相接的铮鸣声。   绣着“霍”字的战旗挥舞之间,汉军变阵,仅仅瞬息的冲锋,便留下好几百人的尸体。   厮杀声伴着血雾升腾到云霄,霍去病率军越战越勇。   李敢作战很是勇猛,杀了左贤王部举战旗的匈奴兵,夺走了战旗。   汉军见状欢呼雀跃,打起来更卖力了。   谁不想立下战功呢!   张解自是不甘其后,亦是夺下一面战旗。   不多时,左贤王就只能黑着脸了。   战旗都快给他薅光了!   霍去病长刀一挥,汉军战旗随之而动,开始缩小包围圈。   左贤王咬咬牙,不敢再恋战,当即点兵数百,指挥大军拼死向北突围。   最终他确实是跑出去了,然而剩下的匈奴兵自然是被围歼。   路博德留下清扫战场剩下的匈奴兵,而霍去病已经换了马匹,带人继续追逐乌维了。   “口口!怎么甩都甩不掉!”   “卫家人都是妖孽!”   上回那个尚谨把他骗得团团转也就算了,这回真的来了个绕后的,打得他狼狈不堪。   没事,只要到了弓卢水,他就可以重新整合军队,集结各部落,得到支援。   乌维这么告诉自己。   霍去病自然知道乌维想做什么,却丝毫不怕,越追越紧。   追逐路上,他顺手就解决了北车耆王。   好像还有个几个匈奴大臣被乌维丢下了?希望路博德能活捉,也好多挣点军功。   而路博德此时刚刚结束围歼,手下的人在夜里数俘虏数的头昏眼花。   “你说等我们算完,追的上将军吗?”   别等到他们到了,将军都不知跑哪去了。   路博德轻柔地抚摸着尚能喘气的重伤战马,答道:“不必担心。”   *   乌维此时的脸色很是难看,谁也没想到霍去病真的敢追到弓卢水来。   左贤王部与单于本部的分界线之一就是弓卢水,霍去病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马上就到他父亲的地盘了!这可是单于!   霍去病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又不傻,自然知道弓卢水的含义,好巧不巧,既然打不了单于,那可以去单于家里逛一圈,也不算白来一趟。   涉离侯的脸比乌维更黑,这下好了,左大将都被揍得跑到他这里来了,他们真能打得过霍去病?   现在去找单于求救还来得及吗?他有点,想跑路了。   “汉军也太胆大妄为了。”左大将咬牙切齿地说。   作为左贤王部的三把手,刚刚被打的太丢脸了。   “好歹我们还有五万人,天一亮,就与他打!”   此时尚是黑夜,一旦到了白日,大战便会一触即发。   清晨时,草原上无边的白雾像一层轻纱般披散其上。   “将军,这都不太能看清了。”   “刚好。”   “啊?”赵破奴疑惑地看着霍去病。   这哪里好了?都看不清人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赵破奴似乎被点醒一般,兴奋地低声问了几句。   得到霍去病的肯定,他便欢喜地去传令了。   乌维这边慌乱起来,白雾笼罩之下,汉军似乎望不到尽头一般。   一支支羽箭源源不断地射来,好像永远不会有停止的时候。   汉军似乎比昨晚多了许多人,难道是援军?   乌维的兵卒开始自乱阵脚,即使乌维大声喝令也毫无作用。   霍去病趁机率军冲破了乌维的大军,霎时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路博德。”   “将军!”   “你率兵停驻檮余山,随时准备接应。”   霍去病要渡过弓卢水,深入单于本部。   他虽然自信,但也不是自大无知的莽夫,只知道往前冲。   现下无法确认伊稚斜会不会有埋伏或是听说消息回援,路博德弓卢水附近的檮余山驻军,也是为了防止被伊稚斜等人截断后路。   然而霍去病还不知道,他已经没有防范伊稚斜的必要了。   ————————   每个左贤王都逃不过被殴打的命运()   乌维:爹!救我!我被霍去病打了!   伊稚斜:好巧,也被他舅舅带人打了   *   为期八天的培训班结束了,但明天下午又要去一个四天的,六号、十六号、三十号都有考试,要在陕西和湖北之间来回跑QAQ   今天和明天预计一共更新一万二,补一下更新字数   *   感谢在2024-02-2323:50:47~2024-02-2719:4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ll-l720瓶;池迟以卿19瓶;有酒平步上青天10瓶;九泽9瓶;n_h 2瓶;云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2]武刚车阵:抓捕伊稚斜单于   茫茫大漠之中,汉军将领皆是神色凝重。   “武刚车!列阵!”卫青一声令下。   一辆辆武刚车在卫青的指挥下,从运输物资的辎重车变成了汉军的铜墙铁壁。   “大将军……”曹襄震撼地看着眼前逐渐变成一个圈的武刚车,“强……”   千言万语化成一个字,强,真强啊!   这就是天才?!   这显得他刚刚的强装镇定像是没见过世面,虽然他确实没见过大将军打匈奴的样子。   连固忍不住看了尚谨一眼,难怪之前说什么谁说战车不能用了。   这武刚车某种程度上连战车都算不上,平时也就是运输物资和步兵兵卒。   也难怪汉人敢嚷嚷什么天命在汉,得到卫青这样的统帅,确实是天命护佑。   在指挥武刚车和步兵的同时,卫青也开始布置骑兵。   对面匈奴保守估计有五万人,他们有四万人。   虽然匈奴皆是骑兵,卫青却并不慌乱。   “车骑将军。”卫青喊了身边的尚谨一声。   “大将军。”尚谨纵马出列。   “我给你五千人,尽力抵挡匈奴。”   这五千人皆是卫青部下,算得上是如今军中的精锐了,换作其他将军的兵卒,更难挡住匈奴。   “是。”尚谨清楚这件事很危险。   武刚车营中的兵卒有武刚车保护还好些,而冲出去的骑兵必然死伤惨重。   然而他们不能当缩头乌龟,如果没有一支机动部队作为前锋,只会陷入被动,陷入被动就会挨打。   卫青部署时更不可能根据轻疏远近而顾虑这个顾虑那个。   更何况卫青根本没得选,军队死伤过多便会崩溃。   如今军队里有本事做到死伤超过一半还能继续号令兵卒作战的,只有三个人。   卫青,公孙敖,尚谨。   还可以加上一个尚未到达此处的李广,假使现在让李广带五千人出阵,以李广的勇武自然不用担心。   然而李广是奔着封侯来着,今日出阵的人,不仅不能立下军功,反而可能会全军覆没。   “仲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尚谨出奇地在军中喊了卫青的字,随即一拉缰绳,带兵从武刚车营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卫青静静地盯着尚谨的背影,直到五千兵卒尽数离开。   武刚车至此严丝合缝地将剩余的兵卒包裹在内。   除非卫青主动让人把武刚车移开,不然只要车阵中的汉军还有战斗力,不会有人还能进来。   *   伊稚斜看着汉军准备拿带着盾牌的车做缩头乌龟,本来还在嘲笑,结果突然便有一支骑兵冲了出来。   看起来少说有四五千,正围绕着武刚车阵转圈,似乎是防守之意。   “汉军那边是谁出阵迎战?看旗帜……”伊稚斜抬头望去,愣在原地,“尚谨?”   卫青把尚谨派出来送死?   先前尚谨不是连去个边郡都带着一群护卫?这么舍得?   他也顾不得卫青是怎么想的,派了一万骑兵奔驰而去,逼近尚谨。   尚谨带人护在外围,第一轮交战,匈奴丝毫没有占到便宜。   伊稚斜见状又派出五千人,列阵直奔武刚车去了。   尚谨毕竟兵力有限,再厉害也不可能护住整个武刚车阵,只要绕开尚谨打武刚车,他就不信尚谨不回防。   然而尚谨看都没看那群匈奴人一眼,依然是触之即走,但对象仍是原本那支匈奴兵。   他不会把后背留给敌人,除非他的后背本就是陷阱。   那五千人刚刚靠近武刚车阵,只听得大片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一匹又一匹地匈奴战马发疯似的扭动相撞继而倒下,装备了马镫的匈奴人骑在马上也不是,下马也不是。   更多没有装备马镫的人直接坠下马,先是被扎出几个血洞,接着被后面冲过来的马踏成了肉泥。   尚谨自己砍死三个匈奴骑兵的功夫,卫青那边已经死了上千匈奴骑兵。   掩藏在黄沙下的是无数铁蒺藜。   尚谨之前可不是闲着没事在那里绕圈,而是在布置铁蒺藜圈。   武刚车阵就是汉军的城墙,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场守城战。   论守城,没人比他们汉人更会守城。   伊稚斜原本想让匈奴兵卒绕着武刚车阵寻找薄弱处突破,这下也不敢随便过去了。   没人知道卫青还有什么埋伏,汉人果然奸诈!   他决定先集中力量把尚谨的军队解决了,他就不信死伤过多后,尚谨还能跟他打。   铁蒺藜这种陷阱又不是只能防着他们,同时也断绝了尚谨的后路。   他倒要看看尚谨怎么回去,有本事卫青就看着尚谨死在武刚车阵外面无动于衷。   那他杀一个尚谨也不亏。   卫青自然也察觉了伊稚斜的意图,当机立断,开始命人收回各处的铁蒺藜。   是谁告诉伊稚斜,汉军是洒了一圈铁蒺藜?   他们的铁蒺藜都是有孔的,以绳子串连起来,不论是布置还是收回都十分方便。   几乎是同一时刻,尚谨带着一部分骑兵纵马而回。   那三千多匈奴人的马都受了惊,战斗力锐减,甚至还来不及调头迎战。   尚谨踩住马镫,长刀挥去,鲜血四溅。   不同于先前的触之即走,这一会儿是痛打落水狗。   他踏着匈奴人的血肉,杀回武刚车阵近处,战旗几乎是擦着武刚车的盾牌过去了。   又立刻调头继续迎战,丝毫没有停顿。   他的甲胄已经被染得血红,血液黏在刀柄上,他便扯过一早系在骏马身上的布条,缠在右手上,用牙齿将布条抽成死结,继续挥刀。   他已经换过一把刀了。   此时,他的兵卒只余两千人了。   武刚车附近显然没有别的陷阱了,因为尚谨来回畅通。   伊稚斜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又命令匈奴骑兵开始按照原计划进攻武刚车阵。   尚谨嗤笑一声,一刀割了一个匈奴人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   拿骑兵跟装甲运输车硬碰硬,真是大聪明啊!   知道是想消耗仲卿那边的箭矢,等到兵器耗尽,也就无法抵抗了。   但伊稚斜也不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跟仲卿打那么久。   匈奴人的攻势愈发猛烈,而尚谨的兵卒却逐渐收拢,愈发靠近武刚车。   直到再次有大批匈奴兵卒进入汉军射程,尚谨再次开始绕营而攻,一路刀光四现,箭矢纷飞。   而此时,武刚车内无数弩箭齐发,夺去匈奴骑兵的性命。   卫青时刻注意着尚谨的动向,与尚谨配合极其默契,号令之间,令行禁止,在外的军队不会被伤到半点。   除去弩箭,还有长矛,一支支投掷出去,一旦投中,匈奴就成了血葫芦。   伊稚斜单于也恼了,接二连三没占到好,索性也不讲什么战术了,又派了五千人直接压过去。   只要能顶着汉军的箭羽到更近的地方,就能射杀武刚车内的汉军。   匈奴的马蹄形成了巨大的轰鸣声,带起阵阵黄沙,逐渐飞腾在空中,与天边晚霞成了一色。   “是大风。”卫青迅速思考起局势的变化。   漫天黄沙势必影响双方视野,他很难再判断尚谨和匈奴兵的位置。   然而这未尝不是机遇,匈奴人同样看不到他们。   卫青向来擅长随机应变,当即作出决断:“左将军,中将军。”   “末将在!”苏建与公孙敖一起出列。   卫青安排苏建与公孙敖一左一右,出武刚车阵包抄单于,再命人出阵将尚谨的军队喊回来休整。   苏建与公孙敖一直在武刚车内指挥射箭,现下终于能反攻,自然是气势汹汹地出发了。   汉军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大风不仅掩盖了视野,也掩盖了声音。   尚谨则是在他们都出去之后才回到武刚车阵内。   “大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他带着仅存的兵卒伴着血与黄沙归来。   “你的手!”   尚谨的左手手背上赫然是一条狰狞的伤口,虽然拿布条草草包扎了,也没能全然掩盖。   卫青刚去看他的右手,他便用左手解开右手的布条,虽然满是血污,幸而没有伤口。   他却抬眸笑道:“我可算是幸运的了。”   他带出去的五千兵卒,近乎全军覆没,跟着回来的不足五百人。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考验心态了,看着兵卒一个个死掉的感觉过于糟糕。   只不过匈奴人死的更多,难怪把伊稚斜气得七窍生烟。   “一道伤口而已,左手还能动呢。”   他出去的时候连死外面都想到了,谁知道会不会时运不济,仰面中箭?   “大将军,我觉得单于可能会逃跑。”他一直让变成耳廓狐的系统盯着匈奴的动静,伊稚斜明显已经乱起来了,但尚且没有要逃跑的迹象。   他与连固专门研究过附近的地形,伊稚斜若要逃跑,往草原跑是最蠢的,大平地很容易被卫青追上,而且很可能遇到霍去病。   往西北跑,山地多,卫青军中向导少,基本都是汉人,对这边地形不熟悉,山地也更好躲藏。   “我想带人,趁着风沙,先行伏击伊稚斜。假如单于真的跑了,我尽量给你带活口回来。”   卫青蹙眉道:“你已经受伤了。”   而且方才长时间的交战,对体力消耗过大。   “不碍事,骑马没有问题。”   他倒是想让卫青一起去,但是身为大将军必须坐镇中军,不可能扔下其他人自己去追。   这次的最终目标必须达成,他非得把伊稚斜抓住不可。   “万事小心,我再给你拨些人。”   *   伊稚斜发现汉军反攻之后,当即决定撤退。   关乎性命的事情,怎么能叫逃跑呢?这叫保存力量。   这么大的风沙,战马难以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跑得快,而平时用来劳作的骡就不一样了。   虽然速度比不上战马,但是耐力很好,这种风沙环境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伊稚斜急切地挑了六匹最好的骡,架着战车,带着一批精兵就跑了。   没人注意到,一只小巧的狐狸在黄沙之下变为一只黄色的蒙古细犬,跟着追了出去。   伊稚斜的战车是轻车,是那种没有遮挡的,顶盖也并不能挡住多少箭,春秋战国的时候这种战车很多。   跑起来确实轻快,坏处就是,防御力很低下。   一箭射向武刚车,武刚车什么事都没有,一箭射向单于战车,单于可能就死了。   单于被射中大腿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那么大的风沙,怎么会被看见?而且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汉军在跟着他们。   除非汉军比他们更早出发,躲在了附近。   可是汉军又怎么知道他往这里跑?即使身边有内应,也不可能实时传递消息啊?   这附近已经有山地地形了,他们很可能被伏击了,这么刁钻的角度射中他,定然是在高处。   而发现连固射中了伊稚斜的腿时,尚谨的第一想法是好可惜。   但凡他还能射箭,绝对冲着伊稚斜脑袋去。   第二想法是,像啊,真像。   这大腿受伤,驾车逃跑的既视感太强……   伊稚斜这边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朝箭射过来的方向反击。   然而此时尚谨已经从高处下来,堵住了伊稚斜前进的路。   伊稚斜自然趁着这个时候带着三百人想跑,剩下的留下来抵挡汉军。   尚谨也带了千人,留下一部分与匈奴兵纠缠,自己带着人继续追。   伊稚斜受了伤,也来不及处理,只能把箭矢砍断,箭头还留在体内。   驾车的换成了同车的匈奴王。   不得不承认,六头骡子确实动力十足,跑得飞快,连尚谨也是好一番追逐才拉近了距离。   汉军纷纷射箭掩护尚谨与连固,而连固一箭射中了最右侧的骡子的脖子。   骡子跑着跑着就断气了,两边顿时不平衡起来,拖着一头死骡,驾车的难度都加大了。   那匈奴王当即要挥刀砍断那几根绳子,刚腾出一只手,就被许昌一支箭钉在骡子身上,捂着右手发出凄厉的惨叫。   没了车夫,骡子们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尚谨越过骡车,狠狠扬鞭。   那五头骡子就伴着犬吠声迅速停下来了。   连固率先跃上车,把伊稚斜拖了下来。   问就是有仇。   许昌则是紧跟着把另一名匈奴王拽到地上。   问也是有仇。   他们医师手上的伤口就是这匈奴王砍的,医师的手多金贵!竟然受伤了!现下都不能拉弓了!   看着这两人明显的报复意味,连绑人都是五花大绑,尚谨无奈地说:“别那样粗暴。”   两人一齐看向尚谨,接着听到尚谨说:“让我先来。”   “上次我打牵制,你儿子管我们汉军当猎物一样围猎,现在这不就风水轮流转了?”尚谨笑眯眯地看着伊稚斜,“你以为你姓赵啊?还想跑那么快?”   ————————   舅舅:(写军事论文)论如何把辎重车变成钢铁城堡   曹襄:(星星眼)舅舅真厉害(抱大腿)   伊稚斜:我儿子打你你打我???我们才是被打的那个吧?   小谨:子债父偿!你当你高粱河车神啊?还想跑?   某车神:这也能cue我?   小谨:驴和骡,挺像的()   *   舅舅真的是负面buff叠满了,这都能赢。   这下伊稚斜和乌维可以准备父子团聚了hhh   *   感谢在2024-02-2719:45:29~2024-02-2813:3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追梦龙龙的修狗94瓶;6555962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3]自裁(捉虫):小谨:请君勿死。   “将军,什么姓赵的?”许昌好奇地问。   “这不重要。”尚谨摇摇头。   这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只是乡间俚语,我们那当年有个姓赵的,驾车非常厉害,跑得很快。”   “那是挺像的。”   “把他按住吧。”   连固讶异地问:“要宰了他吗?”   要真是这么做,那可太好了。   “不,我给他拔箭,免得死了。”   “他也配!”许昌对伊稚斜怒目而视,“医师你手都伤了。”   “世阳,他们现在是俘虏,我们不杀俘。”尚谨安抚着许昌,扭头问连固,“连固,你的箭上没沾什么泥巴、血、金汁吧?”   连固一脸无辜地看他,这怎么可能,都是用过的箭,他们当时一起冲出武刚车战缠斗那么久,刀都砍卷刃了,箭也用光了。   他那箭是回武刚车阵的路上捡回来的,鬼知道沾了些什么脏东西?反正不太干净。   “救不回来算了,我看别救了。”伊稚斜会死吗?那不是刚好?   伊稚斜被按在地上,两只眼睛努力往连固那个方向瞪,还想骂什么,就看见尚谨拿着一把刀走了过来。   “你自求多福吧。”尚谨笑吟吟地蹲下。   他的刀尖映着火光落在伊稚斜的眼睛上方一寸处,但凡伊稚斜再挣扎,眼睛就会直接被戳瞎。   见伊稚斜僵直地躺着,尚谨勾起笑容:“我挺讨厌你们这些单于的,从冒顿开始就很讨厌,哦,还有冒顿那个蠢货父亲。”   “你死不死对我来说不是很重要,不过我说过要给仲卿留活口,你最好还是别死。”   尚谨又拿出个钳子来,准备展示一下汉代中医的外科手术。   至于大晚上的,伊稚斜会不会不小心被他治死,那真的是无所谓。   战场条件就这样,他能有干净的刀钳都不错了,万一感染了,也不能怪他。   更别说现在不弄出来,一会儿伊稚斜就真的会死。   伊稚斜杀了他四千兵卒,真要是感染死了,那也是活该。   “忘了告诉你,我左手受伤,只能用右手,但是右手使刀太过,有点抽筋,拿不稳刀,要怪就怪你们自己。”   连固的视线落在尚谨的左手上,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得到精心的包扎,那只手会偶尔无意识的抖动,显然还很疼。   方才追击的过程中,伤口又裂开,渗出鲜血。   奇怪了,他怎么记得当时匈奴王砍得特别重,少说也得见骨头了,当时把他吓得心都跳出来了,怎么现在看着虽然还是很深,但是好像没有那么严重。   错觉吗?   “我要是手抖弄疼你了,你记得叫大声一点,我听着舒坦。”尚谨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好像什么都已经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这话把伊稚斜气得够呛,下一秒伊稚斜凄厉地叫喊出声,“啊——”   山间回荡着伊稚斜的叫声,又戛然而止。   “将军!将军!你们没事吧!”申颖匆匆忙忙赶到,他先前留下来与匈奴兵卒缠斗,刚刚走到半路听到叫声,把他吓坏了,快马加鞭就赶过来了。   “没事,只是伊稚斜晕过去了。”   尚谨已经拔出来了那个箭头,还好不是带倒刺或者弯钩的,不然取出来估计得动脉大出血。   他扔掉箭头,走向裨王,吓得那裨王想往后退,但是退无可退。   许昌冷笑一声,骂道:“这会儿知道怕了。”   “你是精怪!”裨王惊恐地盯着尚谨,他分明记得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尚谨怎么可能还有力气骑马追这么久?   裨王说的词汇有点复杂,在场大多数都没听懂,于是问连固:“他说什么呢?”   “说将军是神仙。”连固面不改色地骗其他人,反正这军中就他一个匈奴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将军又不会戳穿他。   “我们将军当然是神仙!”许昌觉得这裨王还说了句人话,“将军,我看他这只手也废了,要不剁了吧,我烧把火,烫一烫刀,糊上就好了。”   “……”尚谨欲言又止,“你知道的真多,挺适合……”   适合当酷吏的。   裨王差点没被吓昏过去,不过尚谨还没那么血腥,他没有中世纪西医那样动不动截肢的爱好。   他只是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指挥军中懂些医术的去取箭。   等箭取完的时候,裨王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天色愈发昏暗,是黎明前的征兆。   一束束火光急速靠近,尚谨警惕地握住了刀,直到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战鼓声。   是仲卿!   待到火光将四周彻底照亮,兵卒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仲卿!”尚谨欢快地喊,只是声音有些嘶哑,被风沙给伤着了。   他右手已经抓住了伊稚斜的衣领,准备来个惊喜。   他刚喊完,感觉哪里不对劲。   怎么军队的气氛怪怪的?   卫青倒是面色如常,纵马到他身前,翻身下马,先去看他手背上的伤,明显有二次裂开的痕迹。   “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卫青其实也知道这是必然的,却还是担心。   “这不是为了抓他吗!”尚谨右手一只手把比自己还高一点的伊稚斜给提了起来,以显示自己绝对不是逞强。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伊稚斜身上。   刚刚乌漆麻黑的,没人发现地上的时候伊稚斜,只以为是什么匈奴人的尸体。   “明章,你们立大功了。”   “如果不是仲卿当机立断,我怎么能抓得到?这是将士们一起努力的战果。”   一干人等全都欢呼起来。   “抓到伊稚斜,该是今日所有将领兵卒的功劳!”   一干人等的欢呼声突然弱了下去,逐渐消逝。   “我说错话了?”他就是看军中气氛奇怪,才想活跃下气氛,失败了?   “……没有。”   卫青悄声与他做口型:“李广赶到了。”   尚谨默默闭上了嘴,他说怎么刚刚那句话一出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可喜可贺,至少李广没有等到他们回到漠南时才出现,也算是进步。   “先扎营休息,明日启程。”卫青吩咐在此处暂时驻扎。   尚谨先回到自己的战车营摸了摸宝贝武刚车,安排战车营的兵卒轮流站岗休息,才又去寻了卫青。   “仲卿,战果如何?”尚谨接过一碗水,来不及润润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除去武刚车阵外折损的四千五百人,后来又死伤两千余。”卫青回答道,“反攻前杀万人,反攻后斩俘万余人,还未细数,我担心你,先赶过来了。”   “那李广?”他真的很难想象李广来的时候该有多尴尬。   “我们打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姗姗来迟。”卫青叹了口气。   “……那仲卿准备如何处理?”他真想告诉卫青,这结果都不错了。   “他一路也辛劳了,先派长史带了酒食慰问,再问他是什么情况。”   平心而论,卫青这算是十分客气了,但是谁也猜不到后续的发展。   尚谨立刻撑着手一跃而起,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一皱眉。   卫青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见伤口没有裂开,才松了口气,问道:“有何不对?”   “没事,仲卿你先写文书,我去看望李广。”说罢尚谨直直冲出营帐,奔向了李广所在。   天此时已经蒙蒙亮了,他刚到李广帐外,便听见卫青的长史在与李广的长史争吵。   “大将军只是问为何失途,有何不能答?”长史的脾气可没有卫青那么好。   他本来就对李广和赵食其不满,要不是这两人没能及时赶到,大将军手下的精锐何至于死伤过半?   车骑将军也不至于带着伤去追击匈奴单于。   这也就罢了,问是怎么回事,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的喉咙是被风沙给呛坏了,李广他们也是?   “你如此咄咄逼人!”李广的长史对大将军长史怒目而视。   “我咄咄逼人?不是你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将军长史完全不怵他,态度更加强硬起来,“三日内,写不出文书解释,到时候自然军法处置。”   大将军长史气呼呼地走出营帐,迎面看见尚谨,惊讶地张嘴,就看见尚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发现了,车骑将军是真的惯用左手,这时候还下意识用左手给他比划。   长史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车骑将军来找李广做什么,还是先回去与大将军禀报李广的态度好了。   太差劲了!他要给大将军告状!根本视军令为无物!   长史向尚谨施了一礼,迈着大步就走了。   李广帐外的卫兵本是要进去通报,尚谨瞥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卫兵立刻不敢动了。   尚谨便静静地站在帐外,听到一群人在走路的声音。   李广似乎站定在了帐前不远处,能听到他闷闷地声音。   “失道之事,与你们无关,我一力承担便是。”   接着李广说出了自己的名言,只是与史书上有很大不同。   “自我参军,与匈奴作战,大大小小,也有七十多场了。”   “假使我能带兵及时赶到,此战不至于如此艰难。”   “我已年有六十,得此一战极其不易,又迷失道,岂止不是天意?”   “我又有何颜面见大将军?”   尚谨听到了一瞬的利剑出鞘之声,猛地打开帐幕,喊道:“李将军!”   李广手上动作一顿,依旧朝自己的脖颈划去。   尚谨差点气笑了,趁着那一顿,伸手便去夺那剑。   李广心中一惊,猛然后撤一步,松开了那柄剑。   然而尚谨的手心还是被划破了,好在伤口不算太深。   周遭寂静无声,只余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剑上的声音。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在几息之间,帐中所有人都呆立在地。   即使他们本不归尚谨管,他仍然命令道:“都出去,不许声张!”   一句话把幕府的人和校尉们点得一颤,都噤了声鱼贯而出。   他们走出去时才如梦方醒,刚刚发生了什么啊!?   “等等,我们为什么要听车骑将军的?”幕府的人后知后觉。   “凭什么不听,我以前就跟着医师打过仗,也算他的兵。”一个校尉翻了个白眼,刚刚就是他带头往外走的。   “不由自主地就听话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快去找大将军啊!万一出什么事,也就只有大将军才能出面了。”   刚刚他们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正常人谁能想到李将军拔剑是要自刎,又有谁会想到车骑将军为了阻止李将军自刎会“空手接白刃”?   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尚谨才抬眸问道:“将军以利刃,究竟伤了谁?将军自己清楚吗?”   他指着营帐的兵器架说:“这里还有不少兵器,将军要自裁大可继续,你拿一样,我抢一样。”   “你还是先治伤为好。”李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这点伤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真巧,现在左手的伤口对称了。   “这点伤要是在将军脖子上……”尚谨一顿,“那我也能救回来。”   反正今天李广不能死,更不能是因为长史的问询自杀。   “我当年与将军的话,成真了。”他当年说李广轻命,当真是没说错,“将军觉得自己是在以死谢罪?剑挥向脖子,命没了,罪过就消散了?”   “那请将军坐下,好好思虑,你的死亡会带来什么。”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广,伸手将李广推到最近的坐席。   李广本是要躲开,触及他沾血的手,又默默顺从着坐下。   “将军一死,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将军可想过李敢?他性子冲动,认定了一件事,就是犯下死罪也不会放弃。”   “一旦有人刻意挑拨,他会不会觉得将军死有蹊跷?会不会满腔痛苦化为仇恨,刺向大将军,刺向我,刺向所有与将军之死有牵连的人?”   “那之后,陇西李氏,当得起这个罪责吗?”   “将军觉得自己犯下死罪,可至少将军现在已经到了,那就在接下来的作战里力求至少功过相抵。”   “将军死是死了,那些与你一起迷路的人,一样有罪,将军只有带着他们立下军功,才能保全他们。”   “死,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   说罢,他与李广沉默相对,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他等着李广的选择。   生,或死。   李广张了张嘴,问道:“你为何……”   尚谨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我不喜欢死亡,更不想看到毫无意义的死亡。”   “何况……罢了,没有说的意义。”   谁让有个人太过重诺,答应过一个叫李信的人,会尽量庇护他的子孙。   即使换了一个世界,这子孙不大争气,他也勉强保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看到后世还有人抹黑仲卿,说李广是被仲卿害死的。   ————————   小谨: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想你,想想你的蠢儿子,想想你家族,还有你那叛军孙子!   *   插画进度3/n   *   感谢在2024-02-2813:33:07~2024-02-2823:3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_h、墨笔还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4]封狼居胥:北海观光团。   “明章!”卫青大步跨入营帐,一眼便看见尚谨垂在身侧的手。   “仲卿?”尚谨转身看向卫青,“我与李将军还有些话要说……”   “先去包扎伤口。”卫青不由分说拉着他出了营帐。   这再拖下去,他看明章这只手是要废了。   “哎!还没……”   李广还没答应呢!万一他们刚出去,李广就自杀了,到时候不是彻底让他和仲卿背锅了吗!   他简直不敢想那群喜欢阴谋论的会怎么编排他们。   “你先顾好自己。”卫青的语气少有的严厉。   两人到了李广军中的医师营帐,医师们一见是他们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给明章治伤。”   “是,大将军。”医师们应声围在尚谨身边。   “校尉,你的手怎么成这样了?”   他们跟着李广迷路了,到了之后只知道大将军带人一番苦战后抓到了伊稚斜单于。   医师们犹豫着不敢下手的时候,一人掀开帐幕走了进来,其他医师纷纷让开,他径直走向尚谨,跪坐在地,紧皱着眉头查看伤口。   太医司马聂广明只觉得头都一抽一抽地疼起来,抬眼说:“师傅,你……”   “别欲言又止的,知道你嘴毒,别把我气死就行。”   “师傅,你左手没断真是个奇迹。”聂广明真不是想诅咒尚谨,而是他发现这伤口刚好对称。   即使看上去没那么深,匈奴裨王那一刀绝对快砍到骨头了,但凡李广那一剑没来得及收,那真跟扒皮抽骨没什么区别了。   尚谨瞪了他一眼,回怼道:“比你小时候差点给我咬下一块肉来好得多。”   经他这么一说,卫青立刻想起这人的过往,确实是嘴很毒。   各种意义上的。   是当年他们一起去救黄河水灾,见到的那个明章亲手捞起来的失去双亲的小孩。   那小孩咬了明章一口就要跳水自杀,被明章抓了回来,后来就跟着明章学医,如今是新任太医司马。   明章在医家的弟子不少,聂广明算是跟着明章时间最长也最出名的一个。   “你跟弟子都是这么相处的?”卫青无奈地问。   正常情况下,弟子对师傅说这种话,已经不是简单的冒犯了,属于可以逐出师门的程度。   “广明就这样,他就是嘴毒心软,他非常擅长治刀伤,水平不在我之下。”   不然他也不会安排聂广明来李广军中,为的就是万一李广还有的救,好帮他搭把手。   “师傅,下次让我随你的军。”聂广明发现尚谨是真的能折腾,偏偏尚谨的体质好像愈合得格外快一些。   “好。”假如他还带兵打仗的话。   毕竟漠北之战后,战争重心转向西南东北,东北被他解决了,西南这边也难说还会不会有战事。   聂广明包扎好伤口,问道:“他真的?”   他是知道部分内情的。   “嗯。”   “他爱死不死,多大的人了,还不懂这些道理?”   尚谨觉得这孩子是有点叛逆在身上的,在提倡尊老爱幼、尊师重道的大汉,真是有够离经叛道的。   “大将军,三月之内,请勿让师傅出战。”聂广明嘱咐道。   “好。”卫青点头同意。   尚谨仰面去看卫青,辩解道:“我右手好好的。”   聂广明面无表情地连着按了尚谨右手的合谷穴和劳宫穴,尚谨表情一滞。   “你能不能别拆我的台?”尚谨没好气地挣开他的手,明知道他劳累过度还按他这两处穴道,酸胀麻痛,更难受了。   “师傅,你左手的合谷,劳宫都在伤口上,连按都按不了。”   尚谨心虚地收回自己的手。   看来把弟子教得太好也不一定是好事。   *   卫青从俘虏的口中得知,在阗颜山有一座大规模的匈奴城池,里面还有几个匈奴王,决定前往那座城。   路上如何看管伊稚斜是个问题,这可是活的匈奴单于,要是跑了可是大罪。   “明章,你负责看管伊稚斜。”卫青决意让尚谨多休息,但是真要是让尚谨什么都不干,尚谨也不会同意。   “啊?”他想打匈奴!看俘虏干什么!他就不能让系统看着吗?   【???】   「这是车骑将军幕府交给你的艰巨任务。」   【宿主,谁家将军幕府只有一只狗啊?】   「这不重要。」   “明章,你受着伤,不可出战。得谨遵医嘱,这是你以前说的。”卫青哪里不清楚他那个“啊”的意思,但实在是担心他的身体,“伊稚斜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不敢造次。”   “他本就行动不便,要是担心他跑,我可以给他下药。”他完全可以想办法让伊稚斜失去行动能力。   “实在不行把阑夜和伊稚斜放一起,伊稚斜一跑,阑夜就咬他腿。”他拍了拍身旁的黑犬。   “你以前不是说想给军臣单于唱祭歌吗?军臣单于死了,但是你可以给他的兄弟伊稚斜唱。”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他转了转手腕,“其实我的伤真的好多了。”   *   伊稚斜作为匈奴单于,待遇还是不错地,身为俘虏可以坐辎重车,只不过是被锁在车上的。   尚谨在一旁骑着马,唱起匈奴单于的祭歌,连固便在一旁和声。   伊稚斜被堵住了嘴,呜呜几声后放弃了骂人。   这一路打了几个部落,李广表现得格外勇猛,称得上一句老当益壮。   “这城的名字还挺通俗易懂。”   匈奴语翻译过来,这座城叫很好的围墙,于是兵卒们就管这城叫固墙城。   城墙有那么点汉人的意思,也不知道赵信死了之后,伊稚斜又从哪找了些汉奸回去。   卫青带兵向来有一套,尚谨就坐在远处的山上围观。   这种视角还是头一次见,以前要么跟在卫青身边,要么就是自己带兵,这时候却有一种纵观全局之感。   城外人潮涌动,看似密密麻麻,实则可以看出明显的分界。   战旗与鼓声变换之间,极致发挥所有兵卒的力量。   城墙上的匈奴守军人数远比当年茏城时多,但卫青攻城的速度却不比当年慢多少。   他还没体会过带兵四五万的感觉,不得不说,仲卿实在厉害,光是指挥得宜,能做到的将军就不多。   这便是所谓帅才了。   这场仗从快要黄昏打到夕阳将将落山,固墙城不出所料地破了。   兵卒们欢呼着,兵器击打在地面,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   卫青带人直入城中,补充回途的物资。   战事功成自是要好好庆贺一番,他们在此处休息整顿了一天一夜。   “仲卿,我们是直接回长安,还是把右谷蠡王顺路打一顿?”   *   与此同时,霍去病已经打进了单于本部,长驱直入,将至单于王庭。   “将军,外面有三个想投降的,各带了几千兵卒与粮草。”仆多禀告道。   “都有谁?”霍去病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最近被他打的匈奴高官太多了,想不出是哪几个。   “有两个连汉名都起好了,以示诚意。”仆多面色奇特地回答,“匈奴符離王敞屠洛、匈奴王雕延年,匈奴都尉董舍吾。”   “这名起的……”赵破奴觉得董舍吾还好,雕延年怎么听怎么不协调,“真不错。”   “将军,这时候还是慎重为好,若是假借投降实为探子,恐怕会节外生枝。”高不识觉得稳妥些更好,就算不接受这些降卒,他们一样打得过匈奴。   赵破奴反驳道:“怕什么,有将军在,还怕压不住他们吗?”   “叫他们来见我,再将降卒分开归于各部。”霍去病向来是大胆的,敢用人的。   他的军队里不少都是匈奴人,也从不担心发生哗变。   他们出征多时,即便兵卒再身强体壮也会感到疲惫,补充新力量总是必要的。   越接近单于王庭,越了解匈奴习俗,他越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舅舅当年去过茏城,那是匈奴祭祀祖宗的地方。   单于王庭附近有一座山,名为狼居胥山,是匈奴祭祀天地的地方。   他有点想把战旗插在狼居胥山上,还想去看看明章所说的北海。   他敢这么想就敢这么做。   伊稚斜不出所料,果然不在王庭。   他打进王庭的时候,匈奴俘虏说,伊稚斜单于七日不见消息,恐怕被汉军捉了,右谷蠡王本要自立为单于,刚从右谷蠡王部启程就被汉军包围了。   舅舅威武!   他这边得加快进度才是,舅舅都快回去了,他还在王庭逗留。   但是逗留也是为了祭祀。   *   日至中天,烈阳落在山脉上,光耀四方。   霍去病站在刚修好的高大祭台上,数万汉军将士则列阵于余吾水北岸。   将目光投向山下,只见绣着“霍”字的战旗如海水的浪潮一般,随风飘摇。   祭祀天地的火种得细细斟酌,不能是凡物。   于是他将缴获的匈奴战旗都裁了一角,作为引火的火种。   军中的匈奴俘虏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他们知晓,匈奴恐怕气数已尽。   赵破奴满脸崇拜地望着高处的霍去病,这可是祭祀天地!   在匈奴祭祀的地方祭祀大汉的漫天神明,谁听了不感叹一句将军天纵英才、英明神武,谁听了不觉得热血沸腾、满怀希望?   炽焰熊熊燃起的时候,台下战鼓声起,响彻整个狼居胥山脉。   是全然不同于匈奴祭歌的乐曲。   《箫》《勺》之音,象征着征伐与安定。   他向天地祭酒,鼓声余音渐消,他率领将士们将酒一饮而尽。   他忽然想起酒泉,又想回家喝陛下的美酒了。   祭祀结束后,他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一路到了北海,途中大片的枫林挺拔高大,叫他想起长杨宫的白杨。   尚未入秋,枫林也显出勃勃生机。   抬头便是透亮的蓝色穹顶,与湖光映成一色。   几只水鸟被汉军惊得飞起,贴着水面飞离了湖滨。   “将军,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来这里赏景吗?”赵破奴十分不解。   “只是想看看。”   霍去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湖上飞鸟,忽然间觉得心悸气乱,流水声化为嗡鸣声,扰乱心神。   “将军?”   ————————   小霍:北海观光团,启动!(bushi)   *   这个世界即将进入结束倒计时(大概)   *   感谢在2024-02-2823:35:02~2024-03-0123:5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3350瓶;墨笔还魂11瓶;6816456310瓶;临雪下5瓶;安山度3瓶;龙渊震天、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5]永安无虞:小霍:身体倍棒!   代郡。   霍去病带兵凯旋时,尚谨在长城关口上遥遥眺望。   此次两路行军,虽有颇多意外曲折,最终却都取得了胜利。   卫青身为大将军,回到定襄后便赶回长安,尚谨则特意请旨,留在了边关。   他担心霍去病的身体,来到代郡之后等待了半个月。   连长安那边封赏的旨意都已经到了。   平望侯尚谨,带兵与匈奴拼杀,后又俘虏匈奴单于,圣心大悦,益封八千户。   至此,平望侯国已有一万五千二百户。   卫青此战带的不是主力,却战果累累,全军共斩首俘获四万余。   李广与赵食其坐失道当斩,但在之后又分别立下战功,勉强算一个功过相抵,刘彻看着被抓到长安的伊稚斜心情大好,也不与他们多计较。   只是未来是否还会用他们领兵,还未可知。   卫青作为大将军也要担责,再加上原本已经有一万五千二百户了,因而益封不算多。   即便如此,长平侯国再次益封后也直逼两万户。   但凡换个皇帝,即便他们正当壮年,尚谨这时候也要拉着卫青告老还乡了。   功高震主不是好事,但如果功高的是卫青,主是刘彻,那他还是十分放心的。   刘彻根本不会觉得卫青“震主”,也不可能跟有的皇帝一样暗戳戳搞诡计。   刘彻向来是想杀谁直接下狱斩首族诛大套餐,从不含糊。   现下他们只等着霍去病回来了。   “明章!!!”霍去病才入关内,也顾不得休息,下了马就攀上长城。   “你可算是回来了。”尚谨眼中皆是欣喜神色,拉过他便要诊治,“来,我先看看你身体如何。”   他一边跟着尚谨走,一边问:“明章,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战果?”   “景安,此次战果如何?”尚谨顺从地问。   怎么会不知道呢?封狼居胥,无限荣光。   “我把左贤王乌维打得落花流水!叫他上次打我们!”霍去病雀跃地说。   他说的是先前尚谨为他牵制左贤王部的时候,乌维包围了李广所率领的军队,所幸尚谨用计退兵,化解危机。   “可惜没抓到乌维,你和舅舅在右贤王那边遇到他了吗?”   “未曾,不碍事,下次再抓,只不过下次就不是左贤王乌维了,而是单于乌维。”   尚谨很喜欢下次这个词,好像元狩六年之后,一切还有未来。   “我打进了单于王庭!在狼居胥山祭祀天地!”霍去病描述起当时的场景,依旧热血沸腾。   “封狼居胥,当为武将荣耀之最。”尚谨眸中盛满笑意。   可惜没能看到那一幕,定是震撼人心。   “我还去了你说的北海!很美!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湖!”霍去病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我在北海的时候,突然感觉心悸。”   明章说过,有任何一点不舒服都要及时说出来,他可是谨遵医嘱的。   “你说什么!”尚谨的语气陡然变高,险些失控。   “我还以为是你说的什么心灵感应,担心是不是舅舅出事了,我立刻就往回赶了。”霍去病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不是大事,“还好舅舅没出事,吓我一跳。”   “明章,你脸色好差……”   尚谨仔细地观察霍去病的脸,喊道:“去病。”   霍去病刚要说别喊他的名,喊他的字,就听到尚谨要他平复心境,默默把自己的话吞了下去。   「系统,开启医者仁心。」   【开了开了!可是现在的医疗条件毕竟太差,这个能力会不会……】   「不可能,别乌鸦嘴。」   【嗷。】   望闻问切,望和闻从见到霍去病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询问霍去病的症状:“心悸严重吗?”   霍去病答道:“就是一下子,之后就没有感觉了。”   要是真的一直心悸,那他也不会完全不在意。   “有无心胸躁动之感?”   “不是怔忡的感觉。”   天天被明章抓着身体健康,他都学会医师的词了。   “胸闷气短?”   “没有。”   “耳鸣?”   “也是那么一小会儿。”   “可有失眠?”尚谨刚问完,又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你压根就没睡好过。”   霍去病一旦出征,几乎就没有能睡饱的时候,真有休息的时间,也来不及失眠,说是昏睡还差不多。   细细诊断之后,尚谨才松了口气。   见他表情松泛不少,霍去病笑着问:“明章,看来我没事?你刚刚那表情,我还以为我身患顽疾了。”   他就说嘛!他身体好着呢!怎么可能生病!   “轻微心悸和耳鸣算是长期劳累失度最轻的症状了。”   尚谨天天熬夜的时候也会有这种症状。   “我希望永远只是我小题大作,景安自然要永安无虞。”   *   长安。   “光是做将军怎么行!得有个响亮的名号!”刘彻正在写封赏的诏书。   “大将军还不够响亮?陛下,你要给舅舅什么官职啊?”霍去病好奇地问。   “大司马大将军!你说怎么样!”刘彻对自己起名字地水平非常自信。   “好!”霍去病全力支持,对舅舅有利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反对?   “你也封,就封大司马骠骑将军,明章忙得很,但可以挂个空职。”刘彻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还给你封狼居胥写了赋,你看看。”   霍去病接过纸张去读刘彻写给他的赋。   卫青就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地定下了新官职,无奈地说:“陛下,这不是还要问三公的意见?”   “大司马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他们有何资格管你?”   “御史大夫是张汤,他怎么可能反对?”   “以后就没有掌武事了,他的话也不能算数。”   “至于丞相李蔡,他要是不答应……”刘彻的目光落在尚谨身上,“我看明章就很合适……”   “嗯?”尚谨从厚厚一沓纸里抬起头,手中拨算盘珠子的动作都不带停,“陛下,我没空管其他事,有仲卿和景安就够了。”   让他挂个空职差不多,但是丞相怎么可能不干事?   “你就不想试试拿丞相的金印紫绶?”刘彻试图拿臣子里至高的权力“勾引”尚谨。   不过仲卿当了大司马大将军,丞相就不是大臣里地位最高的了。   “梦里试过了,上朝的时候死了,还没活到老就走了。”尚谨对金印紫绶真没那么大的执念,更别说他作为列侯本来就有金印,“再说了,陛下,你这话轻飘飘的,好像丞相随随便便就能换似的。”   “那自然是我要换就换。”刘彻挑眉道,“李蔡背地里那些事,我们俩又不是不知道。”   绣衣使者们早抓到李蔡的把柄了,刘彻随时都能杀了李蔡。   “可是我还要教导据儿。”   刘据立刻笑起来,乖乖抬头说:“太傅,你出征前留给我的书我都读完了!”   阿母和阿姊都说了,要好好读书,不要让太傅担心。   而且太傅最喜欢韩子,他还专门抽空读了韩子的书。   “据儿天资聪颖,这么刻苦。”尚谨满意地摸摸刘据的头,“等太傅算完这些账,陪你玩一场六博棋,总要放松的。”   夸刘据天资聪颖并非恭维,他也没有恭维的必要。刘据比起刘卫霍这一类的天才还是有差距的,但确实算得上聪明,学起东西来也快。   刘彻看着这对师生其乐融融,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有点碍眼,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让尚谨做太傅。   这下人都被刘据抢跑了,竟然连丞相都不想当了,这合理吗!   霍去病笑出声来,将那赋放到一边,与刘彻玩笑:“陛下,你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看你的赋去!”刘彻又把那赋塞到霍去病手里。   “看完了,陛下文采斐然。”霍去病引经据典夸赞了一番。   他们陛下写诗写赋确实有一套,连平时的各种诏书也写的好。   “那当然!这赋归你了!”刘彻得知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激动得能连写一百篇赋。   见他们说的起劲,尚谨还不忘提醒:“陛下,如果景安要做大司马骠骑将军的话,还是少让他做事,他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不会让他太累。”   *   元狩五年。   刘彻生了一场重病,朝野四惊,幸好尚谨在场,很快便治愈了。   他要去甘泉宫休养,路上却很是颠簸。   “义纵以为我再也不走这条路了!?”他被这一路颠簸惹出火来了。   义纵此时是左内史,这一部分前往甘泉宫的道路确实归他管。   尚谨本在一旁陪侍,听刘彻这么说,轻声唤道:“陛下……”   刘彻突然心虚起来,他是知道尚谨待义家姊弟如同自己的亲兄姊一样的,当着尚谨的面说这么重的话,恐怕会让尚谨忧心。   “咳,我就是说气话。”   尚谨尽显善解人意:“我知晓,陛下是宽宏的人,不至于因此将君衡治大罪,我是想让陛下勿要动怒,对身子不好。”   “君衡未能整修道路,是因为国库吃紧。身为大内,没能平衡开支,陛下要怪便怪我吧。”   “陛下病着的这段时间,天气太热,我先批了救灾的钱,百姓都很感激陛下的恩德。”   这个冬日将只下雨无冰雪,定然影响农田。   “且若是夏时南风便如此强悍,来年极有可能会倒春寒,我已知会郑庄与各郡国。”   本来就没什么钱,哪来的钱修路?别的官吏还能靠贪污来的钱把路修好点,义纵出了名的廉洁,根本拿不出钱。   “至于这路……君衡一向廉洁,我愿意出资物……”   修路从来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中间不知能被坑走多少钱。   “不,不用。”刘彻立刻便把道路颠簸抛在脑后,反而安慰起尚谨来:“告缗令一行,你便不必守着空荡荡的国库了。”   什么豪强富商的钱?全都得进他的国库!   义纵没修路全怪这些人把钱吞了。   ————————   小霍:(心悸)这难道就是明章说的心灵感应?(恍然大悟)我肯定和舅舅有心灵感应   舅舅:(无奈)什么心灵感应(把小霍拎到小谨面前)注意身体   *   并不是立刻完结,会交待后面很多事。   毕竟真要是继续写,还有好多好多故事hhh能写到猪猪死的时候()毕竟后面的事情也很精彩   *   感谢在2024-03-0123:56:01~2024-03-0322:52: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云2瓶;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6]元狩七年:小霍:你在等什么?   告缗令初行,与之相关的官吏们都忙得连轴转。   义纵却少见地在这时候去了平望侯府。   “君衡,你竟有空?”   义纵一直是卷王中的卷王,从不见他有歇息的时候。   尚谨端上一杯水,笑道:“从来没见过那么充裕的国库,我趁着休沐日回来歇半日。”   “你觉得,告缗令真的好吗?”义纵神色复杂。   打击豪强富商,他乐见其成。   可如此鼓励举报,不知会有多少人浑水摸鱼,诬告他人。   “我何尝不知道,在打压豪强富商的同时,必然带来动乱。”尚谨摇了摇头,“大行举报之风,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是好事。”   “那我们……”   义纵自认为与尚谨是殊途同归的,外人常常疑惑他与尚谨到底为何关系如此好,是否只是因为阿姊的关系。   他出身底层,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即使手段激进,但他从未改变初心。   从不收豪强的贿赂,也从不搜刮百姓的钱。   “君衡,我知道,你与我是一样的看法,你想做郅都。”尚谨轻轻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拍着,“可是当年我已经说过,当你选择作为他们所说的酷吏登上朝堂时,你就只能以陛下的意志为意志了。”   “陛下现在对你足够好,是因为你是他用顺手的一把刀。”   “陛下的刀太多了,他随时可以毫不留情的弃之如敝履。”   尚谨自己也在“刀”的位置上待过,自然清楚内情。   “我们能做的,是在尽量不忤逆陛下的同时做我们想做的事。”   “陛下先前说让我做丞相,我拒绝了,却并不仅仅是因为要教导太子。”   他确实要好好教导刘据成才,但那也只是推辞的借口。   “当丞相对我来说,坏处大于好处。换作周秦,我会毫不犹豫的接受,可如今情形不同,丞相未必是最好的。”   汉代起始的内外朝,在刘彻这里当近臣可比当丞相好多了,他能做更多事。   “何况我若是做丞相,必然与张汤相争,你且瞧瞧陛下身边这些人,多少与他争权夺利的?有张汤在,丞相不过是个空壳。”   李蔡与张汤的争斗以张汤的胜利为果,其中自然少不了刘彻与他的推波助澜。   他与张汤关系算得上和谐,甚至一起联手打击过赵王,但如果立场转变,他可不想与张汤做敌人。   而义纵一向不喜欢张汤玩弄律法,逢迎君主。   更别说他身边几个朋友,庄助、朱买臣与张汤关系都不好,仲卿推荐的减宣更是跟张汤有仇。   他待在中间平衡关系都够头疼得了。   这些酷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行事各有风格,最终也没几个能保住平安。   “连腹诽罪都有了,还是小心些吧。”   尚谨自然是不怕腹诽罪的,可义纵毕竟不同,他会尽力护着义纵,却不能保证永远待在义纵身边。   *   未央宫。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平望侯。”苏武远远看见尚谨和刘据,便带着霍光、司马迁和李陵上前行礼了。   他们四人如今都是侍中,平日里常常一同为刘彻办事,关系也极好。   苏武与霍去病一般大,算是他们四人中领头的。   霍光平时住在冠军侯府,平陵侯府与冠军侯府离得近,苏武又与霍去病是从小的玩伴,故而霍光与苏武十分亲近。   司马迁跟李陵关系最好,又总是跟着司马谈见到尚谨,一来二去早就熟悉了,连带着与苏武和霍光也玩在一处。   李陵则是先与苏武熟悉起来,后来才与其他人一起的。   苏武行完礼,便喊起了字,他一向是跟着霍去病喊的。   “明章,博望侯什么时间能回来啊,我好想跟着他去……”   前些时日博望侯再次出使西域,早知道他就该自请跟着博望侯的,这下都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了。   “约莫四五年的时间。子文说了,等他这次回来,以后出使就带着你。”尚谨对苏武态度十分温和。   【宿主,博望侯这次出使回来之后就逝世了。】   「我会尽力的。」   “我一定苦练西域话!”苏武顿时喜形于色。   “秋日了,陛下将要在甘泉宫狩猎,陛下点了名要你一起。”   这次狩猎,十分巧合。   在场这四位郎中,都或多或少与“鹿触”事件有关系。   只不过这回不会再有鹿触了。   苏武并不意外,他父亲跟着大将军又益封了,陛下也就对他更好一些。   听说要秋猎,霍光抬头问:“兄长要等到狩猎结束才回来吗?”   兄长都有十多日没回侯府了。   “他最近忙,不得空回来,但是惦记着你,刚好我从甘泉宫回来,他就让我给你捎句话,要是想他就去甘泉宫找他就是了。”   “你兄长还说了,届时狩猎,派人来接你一起去。”   尚谨又与司马迁和李陵聊了几句。   他与陇西李氏的关系一向不远不近,先前与李广的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李陵大约是清楚的。   即使李陵从没说起过,但每次见面,李陵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尚谨左手上瞟。   司马迁若有所思,难道传闻是真的?以后编史书遇到李将军的事,能不能直接问平望侯啊?毕竟阿父说平望侯是活的史书。   “我就不与你们多说了,我们还要回太子宫中。”   *   回到自己宫中,刘据拉着尚谨的手,去看手上仍然残存的疤痕。   “太傅,李侍中对你态度好奇怪,是因为李将军吗?”   “他平时是什么态度?”   “李侍中……感觉他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对谁都是高傲的姿态。”刘据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他有点像司马迁说的李信。”   刘据平时和这些侍中也常有来往,跟着尚谨常常见到司马谈,与司马迁也算熟悉。   尚谨沉默了片刻,李信自认为可以二十万攻下楚国,李陵自认为可以五千步兵打败匈奴。   某种程度上是有点像,但还是李陵更离谱。   李信还是有本事的,兵败主要还是因为被背刺,后来几场战役也都取胜了,而且对大秦很忠心。   李信以前顶多是年轻气盛,至于李陵嘛……他不想多做评价。   反正他这回不会给李陵拿五千步兵打匈奴的机会了,简直蠢到没边,害人害己。   “我还挺喜欢李信的,不过陇西李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据点点头,又说:“我还是更喜欢苏郎中。”   “为何?”   “他一看就和博望侯一样,是个忠厚之人。”   “那阿光呢?”   “他是表兄的弟弟,我当然喜欢了!”刘据喜欢卫家所有人,并且爱屋及乌。   尚谨笑道:“阿光当然好,但是不能任人唯亲。”   “可是阿父就任人唯亲。”   “你有那么厉害的亲戚……”尚谨一顿,改了口,“除了你舅舅和表兄他们以外。”   “确实没有……”刘据觉得阿父运气真好,舅舅和表兄这样的人物,千年都不出了几个,被阿父一回碰到两个。   “要学会看人,你方才不是看得很准?”   “明白了!”   *   元狩六年,秋九月,冠军侯府。   “明章,你打算在我这里常住了?”   尚谨前段时间往冠军侯府跑得很勤,这段时间干脆住下了。   “你冠军侯府又不缺一间屋子,要赶我走不成?”尚谨笑着问。   “你在这里住上一年十年我都觉得好。”霍去病倒是十分欢迎尚谨,但他见不得尚谨住得不舒心,“可我看你眼下都一圈青黑了。”   “最近总是梦魇。”尚谨打了个哈欠,“梦到你和仲卿都……”   “所以你的来守着我的?”霍去病与他并排坐下,揽过他的肩,“你一向不信这些的,再说了,我身体好着呢!”   “我只是在等。”尚谨轻声回答。   “等什么?”   “元狩七年。”   ————————   明天要考试啦!第一次到西安!希望成功!   *   争取让所有角色都在结尾几章出场(x)   换了封面,其实是为小谨出使西南准备的,所以才有大孔雀hhh   *   感谢在2024-03-0322:52:17~2024-03-0508:5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玩星铁的旅行者15瓶;淡蓝兔耳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7]尧舜之臣:小谨:多谢夸奖   “元狩七年?陛下总喜欢六年换一次年号,明年还要换的。”霍去病不解地问。   “我知晓,只是虚指。”   在尚谨日日夜夜的期盼中,“元狩七年”到了,霍去病平平安安。   刘彻知晓了上个月尚谨赖在冠军侯府的原因,调侃道:“明章,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信鬼神,多大的人了,被梦吓成这样。”   尚谨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倘若刘彻做了一样的梦,怕是要把整个长安的方士找过来占卜解梦逢凶化吉。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只是出于各种原因,对匈奴的战争还是暂时停止了,马匹的问题只是其中之一。   元鼎二年,灾害愈发频繁。   黄河中下游泛滥,十几郡皆受波及,平原、勃海、东郡等郡尤其严重。   加之三月的接连不断的大雪,百姓里有不少冻死饿死的。   刘彻设立司农使者,由尚谨担任,督察大汉各郡赈灾情况。   自此尚谨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奔波劳碌。   接二连三的灾祸之外,若说有什么好消息,大约是张骞终于回到了长安,担任大行,还带回了新的“张骞严选”。   元鼎三年,四月。   明明已至夏日,大大小小的冰雹却砸得人生疼,有的甚至能把人给砸得头破血流。   “平望侯,我们先躲躲吧,这冰雹太吓人了。”   “必须尽快赶到。”   【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   尚谨为赈救饥民奔波,哪里顾得了那些。   他不敢央求赈灾有去年那样成功,只求至少别出现人吃人悲剧。   灾情终了的那一日,尚谨将要入关,得民相送。   回到长安,刘彻在未央宫摆了筵席,席上的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刘彻戏称为家宴。   尚谨与他们都有半年没见了,推杯换盏之间,刘彻一句话把尚谨那点醉意都说没了。   “明章,我听说关东百姓赠了你个名号。”刘彻举着酒笑吟吟地念着那四个字,“尧舜之臣……这算得上对臣子最高的褒奖了。”   尚谨自然也听到过,他是有一瞬间的欣喜的,这个时代大约没有哪个人听到这样的评价会不高兴,那种满足感是无可比拟的。   “是过誉。”   “哪里过了?我就觉得说的对。”刘彻觉得说的挺好的。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尧舜之君,但他的大臣被称作尧舜之臣,就是变相肯定他的眼光。   “择臣者,君也;择君者,臣也。贤愚各从其类而为。”尚谨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西游记》里的话,“臣子向来是与君王相像的,明君贤臣大多是同时出现的。”   不是同时出现的话,那结局几乎没有不惨烈的。   这话说出了刘彻的内心想法,把他哄的十分高兴,追问道:“是吗?”   “天下谁人不称赞仲卿和景安是陛下的贤臣?”   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声确实好,但是刘彻自己的名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在老百姓口中的风评可谓一塌糊涂。   *   元鼎四年。   “小民栾大,拜见陛下。”   刘彻原本还兴致缺缺,一瞧见栾大抬起来的那张脸,顿时来了兴趣。   霍去病默默无言,他就知道陛下光喜欢长得好看的。   之前那个江充也是长得好,被陛下一眼看中了。   陛下还说什么“燕赵多奇士”,干脆说“燕赵多美人”好了。   等到栾大说自己与李少翁师出同门时,刘彻就更高兴了。   “我的师父,会炼金术,能堵塞黄河的决口,甚至可以炼出长生不老药,招引仙人。”   什么炼金术,长生不老药,仙人的话术,他们听得都多了。   然而堵塞黄河决口,却是最急需的。   “你师父真的有此本事?”   “陛下,这是自然。”   霍去病哪里看的惯栾大,当即质问:“照你的意思,你师父有这通天代本事,怎么只顾得自己逍遥,全然不管天下人的死活?”   真是可笑,明章从去年起辛辛苦苦地在黄河边堵塞决口,命都给豁出去了,长安来个方士说可以堵塞决口?   栾大随机应变的能力极强,也没被问住,解释道:“冠军侯有所不知,师父避世已久,不涉尘世。”   “你能让他出山堵塞?怎么又肯了?”霍去病又不是没读过书,当然知道这些方士跟着道家讲避世。   真要是避世,还天天来骗陛下的钱。   “我是师父的爱徒,只需给我些时日,我便能将师父请来。”   “不如说个准确的时日,一天,一月,一年?”   但凡栾大只是跟李少翁一样哄陛下玩什么炼金术,他就当没看见了,毕竟只能算是陛下的爱好。   但是涉及到黄河决口,这种事情交给一个方士?   卫青却出言道:“去病,怎么能如此对待栾方士呢?不可咄咄逼人,栾方士都说不出话了。”   这话一出,显得栾大是心虚了。   而栾大也确实是心虚了。   “栾方士,你的师父,真有这等本事?莫不是可腾云驾雾?”   栾大连忙回答:“腾云驾雾说不上,却是有些法门的,若师父要寻我,便可测知我的方位。”   “如此,确实是未曾见过的神人……”卫青不再言语了,垂着双眸勾起一抹笑。   原本没什么反应的咸宣便突然出声,接着卫青的话往下说:“这么说,只要将你吊在黄河上,你师父自然会出现了?”   “这法子不错,放在决口处说不定更快。”义纵说罢挑眉一笑,“栾方士别怪罪,玩笑话罢了。”   “哈哈哈哈……”饶是栾大心理素质好,对上这两个鼎鼎有名的酷吏都不禁心里打鼓,“左内史和右内史真是风趣。”   他虽然没想到素来被评为寡言少语的冠军侯会因为黄河水灾的事情突然发难,但是冠军侯再咄咄逼人,那也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这两个酷吏是真的敢把他抓起来用刑,而且一个比一个狠。   “栾方士先回去吧,改日再召见。”刘彻不知在想些什么,把栾大给打发回去了。   *   栾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忽悠刘彻的时候,尚谨竟然回来了。   尚谨得了传召,目不斜视地走入殿内,俯身行礼。   “陛下,臣不负所托,新的河堤已经建好,今年并未再被冲毁。”尚谨一直等到新河堤经受住了滚滚河水的考验才回来。   “我都不知该如何赏赐你了。”刘彻自然早得了消息,正等着他回来便昭告天下,再行祭祀。   “为万民计,无需赏赐,河堤是民夫们一点点修起来的,河堤能修起来也多亏朝中官吏通力合作。”   尚谨与在座的公卿们点头示意,又转向僵在原地的栾大,问道:“今日好生热闹,诸位都在。听侍中们说,有位方士展演通灵?”   司马迁这个“侍中们”此刻深藏功与名,待在角落围观。   懂不懂什么叫敬鬼神而远之?这个栾大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人怎么可能靠方术把黄河堵起来?   “是有许多棋子相碰吗?”尚谨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刘彻欣然点头:“是啊,十分神奇!”   “陛下,真是巧了,我也会。”   这种把戏,都被玩烂了。   “你也会?”   尚谨珍重地解下腰间的血珀司南,抬手间血珀摇晃。   “陛下可还记得曾经与我说的话?”   “虎魄拾芥,正如磁石引针,皆以其真是,不假他类。”   “司南,可指引归途,亦可……”尚谨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栾大。   骗骗猪猪也就算了,还想骗婚?   虽然这回曹襄还活着,但是栾大也别想再骗哪个公主。   更别说想娶他看着长大的卫长公主?想得挺美的,下狱去想吧。   刘彻顿时明白了,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栾大心中咯噔一声,自知是完了。   *   刘据啧啧摇头:“阿姊,你说那个栾大怎么那么大胆子?”   “哄阿父就算了,偏提什么黄河决口,这下惹到舅舅和表兄他们了。”   这下直接被处死了,让栾大拿国家大事开玩笑,活该!   卫长公主捻了几个葡萄干,回答道:“谁知道呢?反正我不喜欢这人,看着就不实在。”   “嗯,阿姊最喜欢平阳侯。”   “你这小子,还学会调侃我了。”刘昭瞪了他一眼,却也是笑出声来,“反正啊,还好阿父没有真的被骗。夫子就是聪明,一下子就知道那栾大使得什么把戏了。”   “据儿,你说真能从苍海郡那边出海找到金山银山吗?”   夫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可以寻到黄金,万一没找到怎么办?   “阿父一直想要更多黄金,太傅不会骗阿父的,既然说有,那就肯定有。真要是找到了,以后就不用担心方士带着阿父玩炼金术了。”   ————————   猪猪前面的年号都的后来弄的,但是书里为了方便,就默认当时有这些年号嗷!   *   栾大:被一堆人怼,太残暴了!   *   感谢在2024-03-0508:51:40~2024-03-0622:0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13云叶20瓶;九泽11瓶;瑜心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8]南越政变:樛太后:谁告诉你们我很柔弱的?   派人前往海中寻找东瀛的事务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此时南越传来消息,南越王赵婴齐急病暴毙,年幼的太子赵兴继立为南越王。   樛成君成为了太后,垂帘听政,与南越丞相吕嘉争夺南越朝堂的权力。   面对这个消息,承明殿中的人都并不惊讶,卫青和霍去病都知道刘彻和尚谨的计划。   刘彻将张骞召来,商量使者人选。   这时候苏武与司马迁听说了此事,便来毛遂自荐。   张骞与尚谨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朝刘彻点头。   尚谨知道司马迁原本也要在之后出使西南,而苏武肯定是想锻炼自己的。   “此行由安国少季领使节出使。”他想看看安国少季到底能不能担此重任,改变原本的历史。   张骞也无异议,安国少季原先就出使过南越,算是经验丰富了。   “另外,关于此次领兵的几个校尉,我已有推选。”   一听到领兵,霍去病眼睛都亮了,但是听到校尉随即又蔫了。   他已经好久没领兵了,但是事实就是这几年不可能再组织那么多骑兵了。   大汉需要“休养生息”。   “这次不喊你一起,是因为杀鸡焉用牛刀。你还担心以后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尚谨笑着问霍去病。   尚谨也不敢让霍去病去西南,那里瘴气厉害,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还指望着西征大宛的时候,让霍去病展示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长途奔袭。   反正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担心李广利一家人。   有卫霍在,除非刘彻脑子出问题了才会选李广利。   “真的非得动用军队吗?”刘彻还是有些纠结。   原本的历史上,正是刘彻过于轻敌,只派了两千人的军队,才导致最初与南越的战争失利。   尚谨默默朝卫青投去一个眼神,卫青笑着点了点头。   卫青当即为刘彻分析起局势:“陛下,即使樛太后成功,但她毕竟是汉人,南越国中吕家势力太大,必然造反,届时唯有动用武力。刑徒军对我们来说,已是节省了。”   “我还想向陛下借一人,义君衡。”   “义君衡?”刘彻惊讶地问,要知道义纵可没有领兵的经历。   “我此次全领刑徒军,君衡虽然不曾在行伍,但是绝对足够震慑这些刑徒了,帮我管管人是没有问题的。”   “我懂。”刘彻笑眯眯地同意了。   明章真的管不住刑徒军吗?   未必。   既然一开始敢说要全领刑徒军,就不可能没有把握。   与其说是要义纵帮忙,不如说是想让义纵立下军功,未来若是出了事也好拿爵位挡一挡。   尚谨很少向他要求什么,这点小心愿自然要满足,何况义纵确实很有才干。   “还有一事,臣这两年愈发繁忙,恐怕不能很好地教导太子……”   尚谨还没说完,刘据立刻站起来反对。   “我就只有一个太傅!”   “我不是要辞去太傅一职。”尚谨哭笑不得,“我若是真要辞去,怎么会不与你商量呢?”   刘据这才乖乖坐了回去。   他就说,太傅才不会不尊重他的意见。   “所以希望陛下能多为太子安排几位夫子。”   *   南越王宫。   樛成君扫了一眼殿中的南越大臣,对她而言,成败只在今日了。   “吕相,你是南越的丞相,难道不该为南越着想?”樛成君言语间带着刺。   “哼!牝鸡司晨!惑乱朝纲!”吕嘉冷笑着戳破樛成君,“把持着朝政不够,还要让我南越亡国不成!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笑,到底是为了南越,还是为了别的,你心里清楚。”   吕家在南越的势力之大,称的上“四世三公”,朝堂内内外外都有吕家人。   这也是吕嘉敢随意对她如此说话的原因。   即使刘彻已经将南越原本的大臣都安排了官职,但终究从一国变成了几郡,地位还是不同了。   吕嘉自然不会乐意。   “你以为南越固若金汤?听说过夜郎自大吗?”樛成君觉得吕嘉是真的蠢,如今南越附近几国都已并入大汉,独独南越还在,“当年夜郎和滇国还想与大汉比大小,平望侯一出使,不也是臣服于大汉?”   “平望侯?你以为我会怕他?他不过带着几万刑徒军,真以为能拿南越怎么样?他再能领兵,也不过只会带骑兵,我南越可用不了骑兵。”吕嘉颇有些自信在身上,“莫说是他,就是汉朝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来了我也不怕!”   原本一直没说话的苏武眉头一皱,敢小瞧去病他们?被明章打进来的时候可别哭。   司马迁则是默默把今日吕嘉的话记下来,多好的史料!以后写到西南夷还可以拿这个故事写点道理,这可真是“夜郎自大”了。   安国少季面无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樛成君。   虽然本该由汉使主导这一切,但樛成君若能自行解决无疑是更好的。   樛成君突然便笑了,她今日的妆容很艳丽,显得很强势。   吕嘉顿时警惕起来,每次太后一笑,准是要与他争夺什么。   “太后,南越是不会归顺于大汉的!”   “这话怎么说呢,南越从周时起,便与中原大地颇有交好之意。南越王曾经是始皇帝的臣子,到了大汉,那也是大汉的藩属,也是时时要去觐见的。”   见吕嘉依旧不为所动,樛成君轻声问:“吕相,当真不肯吗?”   吕嘉顿时感到不妙,下意识就想离开。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樛成君夺过一旁护卫的长矛,投了出去。   没人想到樛成君会突然发难,更没人想到一向看起来柔弱的太后能跟精兵一样投掷长矛。   那掩在宽袖长袍下的,从来不是柔若无骨的纤细手臂,而是足以媲美军中将士的力量。   鲜血四溅,有几滴落在她的衣袍上,她却径直上前,拔出了那把长矛。   吕嘉彻底咽气。   她确实要与吕嘉争夺,只是这回争的不是权力,而是要夺吕嘉的命。   殿中卫士皆是南越王心腹,而殿外禁军几乎都是吕家掌控着。   他们只知太后说若是投掷了东西,便立刻控制住殿内的大臣。   只是没想到,他们以为的摔杯为号,其实是血溅当场。   但他们也随着樛成君掷出长矛的动作,飞快地封闭了殿门,围住了所有人,堵上了那些人的嘴。   安国少季眼见得手,笑眯眯地松开束缚小南越王的手。   “殿下方才想做什么?阻拦你的母亲?”   方才赵兴竟然想去阻拦樛成君杀吕嘉,太蠢了。   兵甲声中,安国少季无奈地喃喃:“她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个辨不清局势的儿子?”   难道每个摄政的太后都会有优柔寡断的后代?他看先帝和陛下就挺好的啊……   赵兴深吸一口气,他只是怕阿母冲动之下会失败。   被拦住之后才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蠢。   假使他拦住了阿母,吕嘉得以逃脱,必然对他们下手,届时即使平望侯攻破南越,那时候他们也早被拿去祭军了。   即使今日阿母没有动手,吕嘉回去也必然暗地里准备动摇他的王位,他与阿母两个人无力抗衡。   唯有先发制人,才能保住性命。   汉使们也执起兵器,四散在殿中。   他们就没一个怕事的,虽然博望侯和平望侯总是教导他们要有大汉风范,礼敬他国,但是对于尚武的汉人来说,拓土开疆才是他们最喜欢的事。   还别说,今天挺刺激的,升官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吕嘉的儿子气愤地指着樛成君,呜呜个不停。   樛成君让人把他带到近前,取下了嘴里的东西,便听他骂道:“樛氏!你这个……这个口口口口!口口口!你竟然发动政变!就不怕千百年后还被戳脊梁骨!”   下一瞬,他的嘴就又被堵上了。   樛成君冷笑一声,轻声道:“吕氏,本宫有自己的名,樛成君。你的嘴不想要,本宫可以让人帮你缝起来。”   “别担心,若是你的叔父攻进大殿,你们一家人会团聚的。”   如今在朝为官的吕家人数不胜数,去掉在各地和守卫在殿外的,如今殿内有五十多人都姓吕。   吕家诸子尚公主,诸女嫁王室,其中的利害关系错综复杂。   她看这南越哪里还姓赵?跟平望侯说的那样,改叫吕半朝得了。   “至于史书,成王败寇,真要是修史,也轮不到你吕家人来修。”   “本宫记得,汉使中便有一位世代史官的……”樛成君笑意盈盈地瞥了司马迁一眼,“爱如何写如何写,把本宫写成祸国妖后也无所谓,后人爱怎么议论怎么议论,本宫有什么好怕的?”   司马迁眨了眨眼,这是在点他吗?   今日逢此一事,他终于明白安国少季为什么对樛成君敬畏中带着崇拜。   如此手腕,虽然有点不光彩,但这就是女中豪杰啊!   他觉得樛成君足以在西南夷的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且把吕嘉踩在脚下。   什么档次,瞧不起他们大汉?   这时候吕嘉的弟弟已经察觉到不对,率宫中侍卫包围在殿门外,试图进入大殿。   “太后!你做了什么!”   这大殿里可有不少吕家人,太后一个弱女子总不至于作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可是一群彪悍的汉使在这里,终归让人不放心。   “天下大势,本该归一。南越内属,国之大利。丞相吕嘉,鼠目寸光,竟阻挠南越与大汉为一体,已被本宫制服。”   樛成君高声说话间,已有人将吕嘉的尸身抬走,将地上的鲜血擦去,盖上华美的地毯,香料掩去了铁锈气。   “吕中尉,你如何抉择啊?”   ————————   樛成君:在下邯郸樛氏女,擅长手动开瓢。   安国少季:崇拜.jpg   太史公:震撼.jpg   *   历史上樛太后是真的拿着长矛就要杀吕嘉,结果被自己儿子拦住了(恨铁不成钢)失败之后樛太后、南越王赵兴和一群少见的怂的汉使,全被吕嘉杀了。   *   感谢在2024-03-0622:04:28~2024-03-0818:0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60瓶;淡蓝兔耳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9]平定西南:小谨:化身卫霍吹   “阿母,南越各地的吕家人会不会造反?”赵兴惴惴不安。   有臣服的吕家人,自然也会有靠着吕家声望带头造反的。   樛成君俯瞰番禺城,平静地应答了一声。   “阿母不害怕吗?即使是平望侯,原先也没来过南越,那些刑徒军就更不用说了,万一……”赵兴虽然听过尚谨的名号,依然不能完全相信。   南越地形复杂,可不是草原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坦,常年领骑兵的平望侯真的能带兵一路南下吗?   “傻孩子,你还是不清楚平望侯的本事。”樛成君却对尚谨有十分的自信,笑道,“他心中自有山河万里,无人可挡。”   “何况吕家人真的打过来,就把城里的吕家人吊在城墙上,我记得他们的曾祖还被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呢。”她笑盈盈地摸着城墙的马面。   “成君说得对。”安国少季十分赞成。   樛成君瞥了他一眼:“少季,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总不能喊你樛夫人吧?太怪了。你还直接喊我名呢!”   樛成君懒得与他再说,只是问道:“我调了番禺的守兵布在周围几县,你们一帮子使者,不会连个会领兵的都没有吧?我弟弟一个人管不了这么多兵。”   平望侯总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到。   她把玩着手中的相印和兵符,盘算着时日。   “我们里面就一个会领兵的。”安国少季往后退了一步,“别看我,我没领过,你看我长得像将军吗?”   “我觉得他挺像的。”樛成君看中了苏武。   “我阿父确实是将军,但我不会领兵……”苏武向樛成君推荐了卫广,“但是卫使君会!他是大将军的弟弟!”   樛成君饶有兴味地看向卫广,大将军的最小的弟弟?只是听着大将军的名号,都莫名觉得可靠。   卫广扯了扯嘴角,他说怎么明章非要把他安排到使者团里,弄了半天是让他来领兵的。   “广愿效劳,直至平望侯到来。”   *   吕家人的军队刚组织起来到了番禺附近几县,就被尚谨带兵打散了。   “大汉皇帝陛下有诏!吕氏作乱,不知而从者,立即投降则尽可归家!负隅顽抗者,一律以造反论斩!”   吕乐被汉军兵卒压着跪在地上,绑了起来。   他满目怨恨,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尚谨。   “你怎么可能领着一帮刑徒……”   这话还没说完,尚谨身边的一群亡命之徒就齐齐望向吕乐。   “真不巧,我正喜欢领刑徒。”尚谨拍了拍手,“将他关押,我们去番禺城。”   “是。”   周围人四散开来,义纵才问道:“离番禺城还远吗?”   “不远了,快点的话,明晚前能到。”   “出征前我也担心过你,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刑徒军也难不住你。”   “是有你帮我。”   大秦的刑徒军众多,尤其是祖龙那时候,他见过的大秦将领基本都领过。   当年攻打百越,军中也有许多刑徒军,他对刑徒军并不陌生。   甚至某种程度上,大汉的一些刑徒的身体素质比大秦那时候还好些。   他手下里有好几个游侠出身的,虽说嘴里嚷嚷着些有的没的,但武力还算不错。   还有些是真的亡命之徒,打起来疯的很,一个抵十个。   不过更多的还是参差不齐,甚至根本没有经过训练的。   但是有义纵在,确实省事很多,义纵在这些刑徒里可谓是“鼎鼎大名”。   “君衡,你往那一立,都没有敢当逃兵的了。”   尚谨原本是做好了有大批逃兵的准备的,毕竟军队来源摆在那里,人越来越少很正常。   然而义纵威慑力太强,没多少人觉得逃了之后能保证不被抓回来,至今也没发生过大规模的逃兵事件。   “是你手段过硬,他们哪有不臣服的。”   义纵这些时日算是见证了尚谨威逼利诱的各种手段,刑徒们不敢造次也正常。   *   尚谨领兵到达番禺城后,根本无人还敢造反。   “平望侯,这是南越王印。”樛成君将南越王印双手奉上。   虽然当年几经波折,赵佗还是臣服于大汉,但在南越内部仍然用着皇帝的名号,这也是刘彻对南越如此关注的原因之一。   赵兴震撼地看着眼前肃穆的军队,难怪吕家人输的那么快。   而且怎么做到这么快的?南越自己的军队都不一定有这个速度,简直就像是事先知道所有捷径一样。   他哪知道,尚谨是真的在大秦打百越的时候就来过南越,说知道所有捷径太扯,但如何更好的在南越行军却是清楚的。   “此印我暂为保管,你们便与我一同回长安受封吧,依陛下的意思,封国还是会在南越,不会内迁。”   眼下南越的民心并未完全归顺,有南越自己的王在能帮着安定些许,有樛成君在也不必担心赵兴生出异心。   将南越的事务处理妥当后,尚谨原本是要启程回长安的。   然而犍为郡传来消息,原本调动了犍为郡的军队以做辅助,且兰国君不愿,与犍为郡太守发生冲突。   这时犍为郡太守刚好被刺,疑是且兰所为,所幸没有重伤,现在整个西南的局势都十分紧张。   原本张骞也来了西南夷,结果在前往滇国的过程中遭到了头兰阻碍。   滇王原本是要出兵帮忙的,但是又怕自己贸然行动反而挑起战事,只能派人来番禺城寻尚谨,毕竟这才是正牌军队。   相比之下,夜郎更加自觉,直接派人又把张骞接回了犍为郡。   “看来暂时要往后拖了。”尚谨扭头看向安国少季,“安国。”   “在。”   “你先带成君他们去长安,我留下,清扫后事。”   比如把某些明明受了大汉修路的恩惠,却三番五次阻碍汉使前往远方的小国给收拾一顿。   表面上臣服大汉,也入了郡县,结果在这里瞎搞,只能杀鸡儆猴了。   “子卿,如今西南不安定,还是由我送你去与子文汇合。”   “多谢将军!”苏武欣喜地回答,要见到博望侯了!   司马迁适时提出请求:“将军!我能随军吗?”   “嗯?你不回去?”尚谨惊讶地问,他怎么不知道太史公什么时候对打仗这么感兴趣了?   “我还没真正见识过行军!能不能跟着一起?”   “你想学?”尚谨脑海里浮现出投笔从戎四个字。   “不是,随军可以更了解军队中事。”司马迁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离他的修史大业又近了一步。   “那你便留下,刚好与子卿一起。”   *   到了南越边境,离犍为郡越来越近。   这日停下休整,尚谨却坐着围观起兵卒踢蹴鞠,似乎并不着急。   “将军,你让他们玩蹴鞠?”司马迁疑惑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   “好不容易遇到一块平坦的空地,总要让他们放松的。”尚谨边围观边心中点评。   某足要是有这个水平,那还用担心吗?   “可是这不是玩乐吗?”   尚谨一愣,突然想起不好的回忆。   【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   他心里的警铃骤然拉响,虽然霍去病已经避开了死劫,但是他也要注意霍去病的声名。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愈发认真,恨不得把自己懂得战争小常识都告诉司马迁。   “用蹴鞠练兵,自古就有的。大秦名将王翦将军在与李牧作战时,以逸待劳,就让兵卒们蹴鞠游戏。”   他现在还记得王离乐冲冲跟着王翦出征楚国,结果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蹴鞠游戏,郁闷得不行。   “而且你觉得军队是什么样的?”   纯粹的文人笔下的军队掺杂了太多的幻想成分。   事实上的军队远比文字里更加混乱野蛮,更加不服从管理。   因而帅才远比将才更难得,像王翦韩信,都是极其少见的帅才。   大汉如今的帅才也就是卫青了,霍去病也还需锻炼。   而一支军队要达到后世岳家军戚家军的水准就更难了。   “军纪再严,多的是不听的人,更别说这是刑徒军。”   像现代他看到的那样纪律严明的军队,在这个时代基本不可能存在。   “他们的精力无处发泄,便会寻衅滋事,踢踢蹴鞠刚好,还能让他们更加健壮。”   司马迁觉得自己对军队的滤镜破裂了,但又恍然大悟着奋笔疾书。   “原来如此。”   “你若是还有什么好奇的,问我就好,我在军中多年,还是答得上来的。”   司马迁当即问:“将军,有人说骠骑将军行军时经常把肉放烂了都不分给兵卒,是真的吗?”   “扔掉肉?我们常常这样。负重太多就跑得慢,战事顺利的时候,我们都是一边抢一边吃一边扔。”   “就说我们这次吧,成君准备的辎重太多了,西南又湿热,你没注意到的时候都不知扔了多少了,还有些趁着没坏分给沿途的部落了。”   “但这是因为我们在大汉境内,草原上总不能把吃的分给匈奴吧?”   司马迁若有所思,行军打仗里的门道果然很多,他以前虽然游历四方,但是对军旅果然还是太不了解了。   他们两人正聊着,樛乐从场上下来,喊道:“将军。”   “瞧着你心绪不佳,不多与他们踢一会儿?”尚谨对樛乐十分关照。   樛乐是樛成君的弟弟,去年开始来到南越辅佐樛成君。   “多在南越待一天我都受不了。”樛乐迫不及待地想走。   这个“国舅”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做,他还想把阿姊也带回长安。   “你不习惯南越的湿热?”卫广问道。   “不是,是吕家那群烂人,竟然敢造谣。”樛乐愤愤不平,“说的太难听,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   吕家与樛成君争斗时,编造了不少谣言,都是些下流的东西。   什么他阿姊是妲己转世,什么阿姊在长安有奸夫,甚至有暗戳戳说赵兴不是赵婴齐儿子的。   哪来的奸夫啊?安国少季吗?哪里配得上他文武双全的阿姊了?   等到安国少季出使南越和尚谨陈兵边界之后,谣言就更离谱了。   什么阿姊和安国少季在王宫合奸,甚至有说阿姊和平望侯有一腿的。   他真是受不了这些谣言了,什么脏水都泼,还专挑这种类型的谣言散播。   还不如说他阿姊把南越王毒死要自己当南越王呢,都比这种谣言靠谱。   再说了,就算真和安国少季有私情怎么了?还不兴太后养个男宠?   真想把这些人的嘴撕烂。   杨仆蹙眉道:“确实太难听,吕家真不要脸。”   尚谨摇头道:“你阿姊都不在意,以后不会有这种谣言了。”   樛成君的心理素质可比樛乐好多了,完全不受谣言影响。   “但是人言可畏啊!将军你看妲己和褒姒,现在还被骂呢!”樛乐自从来了南越每天血压都高得很。   “有些人故事听多了,真以为帝辛一败涂地是因为妲己媚上惑乱,周幽王被犬戎杀死是因为逗褒姒一笑,不过是被有些儒生牵着鼻子走。”尚谨垂着双眸,也不管其他人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   “这是可以说的吗?”樛乐震惊地问。   尚谨满不在意:“儒生自己内部还分成几派互相攻讦呢?我怎么不能说了?”   “有的儒生,是不愿自己对周的幻想出现不和谐的地方,不能怪周幽王自己蠢和无能,当然得怪在外力上。”   “有的呢,是想借这种故事警示君主和世人,至于女子是否无辜,他们不会在意,就像虾蟆打架,他们又不是虾蟆,这都能解释出花来。”   尚谨几句戳破那些人的心思,一点也不遮掩,直白又讽刺。   义纵点点头,这群儒生最会编故事,尤其是公羊家,最会拿着春秋附义。   “将军,你不是与平津候和董夫子……呃……”司马迁磕磕巴巴地收了声,“好像也是……”   平望侯的思想主打一个开放包容,别说公羊学了,儒家其他学派还有其他学说的人都与他相处很好。   “他们吵起来,又不只是因为学说不同。”尚谨看向司马迁,他记得司马迁对樛成君的记载也不算正面,“最终争的,是话语权,是权力。”   若只以为这些儒生是为了“学术”相争,那绝对是被洗脑了。   “而你阿姊,先前被抹黑,为什么那么多人轻易相信了?”   “一是他们本对女子有偏见,二是南越的权力掌握在吕氏手中。”   不得不说,吕氏很会政斗,一上来就往死处戳,然而在绝对的武力兵力之下,也算不了什么。   有时候简单粗暴的就是最好的。   “如今南越归属大汉,吕氏是叛汉作乱的逆贼,而樛太后却率番禺守军守护南越。时移世易了,陛下认定她当为守护一方的表率,她就不会被那些谣言侵扰。”   “他们不敢,也不能。”   义纵认同地点头,连腹诽罪都有了,再敢乱传谣,随时都能抓进大狱。   司马迁则是醍醐灌顶,尚谨点破了很多事。   “就如同今日我说这些话,你们即使传出去,我也不会担心。”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太医了,刘彻也不是当年被辖制的少年天子。   当年那帮密探跟着他暗地里打探各种消息,现在直接作为绣衣使者光明正大地为刘彻做事。   当一个人拥有实际的权力,自然而然便会有人汇集在这个人身边。   他现在好歹也是万户侯,又与刘彻亲厚。即使有人看不惯他,也不敢到刘彻面前说他坏话。   至于在百姓面前抹黑他,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樛乐被说服了,虽然还是气闷,却也不担心了。   “你阿姊可是你们家最聪明的。”尚谨笑吟吟地拍了拍樛乐。   “啊?”樛乐虽不知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一句,但仍旧认同地点头,“阿姊确实聪明,小时候她读书就比我们这些兄弟还快,家里几位兄长都打不过她。”   义纵似笑非笑地看着樛乐,樛乐不明白明章为何这么说,他却是明白的。   樛氏作为邯郸大族,这些年却自始至终没被整治,算是稀奇事了。   邯郸归赵王管,赵王再荒唐,那也是亲近刘彻的。   邯郸的豪强大族,能在赵王手下保全,不被酷吏弄死,总得有几分本事。   几年前樛家周旋了许久,最后还是樛成君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出面,与尚谨联系,不仅保全了樛家,还带着整个樛家飞黄腾达。   不然樛乐以为自己还能好好待在这里和他们说话?早被族诛了。   *   头兰和且兰不出一月全都败落,斩首俘虏两万余,他们的国君也被俘虏。   “将军,你这速度快得惊人!”司马迁头一次跟着行军,什么都觉得稀奇。   “这算不得什么,山林到底还是不好行军,我们又是逆流而上,不方便走水路,不然能更快。”   他去番禺的时候就走了一大段水路,速度极快。   “你要是跟着去病,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兵贵神速。”   “将军,你真的好喜欢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十句话里有三句都是他们。”司马迁这些天脑子里面全是卫青和霍去病,耳边全是尚谨对卫霍二人的吹捧。   到底是谁说平望侯的奏章永远都是朴实无华、平铺直叙的?这夸人的辞藻一套套的,都能拿去写赋了。   他发现了,但凡在卫青和霍去病手下做过事的,全都被灌了迷药一样。   “是吗?没注意,我这人一提起身边亲近的朋友是这样的。”尚谨笑眯眯地说。   “等把博望侯和子卿送到滇国,我们是不是就回长安?”   “嗯,还是快些的好。毕竟,风雨欲来。”   元鼎五年即将到来,不太平的可不止西南。   届时大约又可以跟着去病出征了。   ————————   怎么连蛤.蟆两个字都口口啊!   *   小谨:仲卿和去病balabalabala   太史公:坏了,遇到卫霍激推了?快被洗脑了(bushi)   *   细致的剧情大概到元封年间。   之后那么多年会类似番外那边那种年表的感觉。   *   给小谨约稿约到了仙品!真的超绝嘿嘿!vb发了   *   感谢在2024-03-0818:09:11~2024-03-1120:3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知秋40瓶;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0]为百年计,为千秋论(捉虫):小霍:只争朝夕   元鼎五年冬。   尚谨即将返回长安,刘彻很是高兴。   这回不仅是南越,连带着东越也被尚谨敲打一番,灰溜溜地臣服。   整个南夷都被尚谨彻底平定,没人敢在平望侯眼皮子底下放肆。   跟着尚谨的几个校尉大都封了关内侯,而赵兴在朝见后也回到了南越以安定人心。   刘彻要庆祝胜利,因而举行赛祭。   祭祀缺少乐章,刚好尚谨也喜欢音乐,于是刘彻召见了宫中擅长乐的宫人,准备创作新的乐舞。   李延年就这样出现在刘彻的视野里。   他对李延年十分满意,这样的音乐造诣谱写的乐曲,想必尚谨回来一定也喜欢。   然而刘彻不知道,尚谨看到李延年一家,于公于私,都不会高兴。   庆功筵席结束的第二天,尚谨像往常一样上午去太子宫,下午来到承明殿,却并未见到刘彻。   “陛下不在?”尚谨疑惑地坐在卫青身侧,“去哪儿了?不应该啊?”   “陛下今早去找李延年了,现在应该在太乐令那里。估摸着要一会儿才能回来。”霍去病翻着手中的纸张,打了个哈欠,“明章你还没见过李延年,他长得貌若好女,唱歌作曲都很好,昨日筵席的曲子就是他带人弹的,陛下最近老爱去找他。”   他对陛下宠爱李延年没有意见,毕竟类似的情况见得多了,但是能不能不要有时候把有些政务扔给他和舅舅啊?   还好明章回来了,能帮着他们分担一些。   “外面已经开始传了,说李延年会是第二个韩嫣。”卫青早已见怪不怪,“明章,你不喜欢他?陛下是对他很好,但还不至于荒废朝政。”   陛下只不过最近热衷于找李延年听曲,回来后照样得加班加点处理政事。   尚谨摇了摇头:“确实不喜,但不是因为陛下对他好。”   于公,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李家人。   于私,李家未来必然与卫家相争。   他的目光落在卫青与霍去病身上,忽然便如释重负。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仲卿和去病都在,他未来又不用孤军奋战。   “罢了,懒得提他。”尚谨摆摆手,“听大行令丞说,河间王和齐王要来朝见?”   张骞如今作为大行令,诸王朝见也是归张骞管的,只是张骞出使西南,现在由大行令丞暂代职责。   诸王里来长安最勤快的就是刘德,回回都带着古书或是古曲。   齐王自从去就国就对长安念念不舍,每年都是迫不及待地回来。   霍去病玩笑道:“河间王那哪是朝见,是冲着你来的吧?”   明章要返程的消息一传开,河间王就上书请求献曲。   卫青跟着点头:“去病说的也不错,南夷全部内属大汉,据说河间王寻到了合适的古曲以作庆祝,故而请求来到长安献曲。”   某种层面来说,刘德确实是冲着尚谨来的,要为这场胜利庆祝。   “这么说起来,陛下最开始找上李延年也是因为要作曲。”   *   上林苑中,李延年奏罢一曲,其他人意思着捧个场之后,气氛有些许尴尬。   尚谨原本抱着细犬悄咪咪打拍子,有一说一,李延年的音乐造诣真是没得说。   如果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这时候绝对会和其他公卿一样拍手叫好。   他突然发现没人说话了,于是他率先打破沉默,拍了拍细犬让细犬去霍去病那里,伸手将几步外的孔雀引来。   “陛下,这便是滇国进贡的那只孔爵,开屏的时候,甚是好看。”尚谨试图让气氛融洽些许,“方才李乐师那一曲,连孔爵都在欣赏似的。”   那孔雀高傲地环视了一圈,低下头讨好地蹭了蹭尚谨的手。   “平望侯谬赞了。”李延年谦虚地应答。   他险些以为自己的曲子出了什么差错,让这几位贵人都无语凝噎了。   “若是能看看就好了,定然很美。”刘据觉得西南夷真是很多宝贝。   前几年还进献了一头大象和能说人话的鸟,   “孔爵多在求偶时开屏,怕是看不到了。”刘彻可惜地说。   “上林苑里好像没有雌孔爵?”刘据有些失望。   他记得前几年上林苑的孔爵都老死了,这还是新送过来的头一只。   尚谨将手轻轻靠在孔雀的脖子上,那孔雀却丝毫不怕,还低着头跟尚谨大眼瞪小眼。   他长叹一声,一只不开屏的孔雀,未必能在上林苑好好活下去。   刘彻连视为祥瑞的白鹿都能拿去做白鹿皮币,迷信,但不完全迷信。   就像古人拜龙王求雨,求不到就拆龙王庙鞭打龙王像。信,但无用就不信。   这孔雀要是不能悦目,下回说不定让诸侯买的就是凤凰尾羽了。   他无奈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孔雀抖了几下,一根根尾羽便如同盛开的花朵般绽放,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绚丽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孔雀吸引,尚谨才松了口气。   刘据后知后觉地发问:“等等,这孔爵在向太傅求偶吗?”   怎么太傅一碰就开屏了?   尚谨满脸黑线,瞪了一眼刘据,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偏偏刘彻还凑热闹,问了句:“真的?明章,连孔爵都喜欢你啊?”   “什么求偶,这是感恩。回来的路上孔爵生了病,是我治好的。”   他并不准备告诉他们孔雀受到惊吓或者感觉危险时也可能会开屏,不然有些人是真的能拿这个逼迫孔雀开屏。   刘德欣赏着华丽的羽毛,不禁念道:“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尚谨一听到《楚辞》的内容,立刻被吸引了,看向刘德说:“我记得有首曲子配《少司命》极好。”   “明章先前在单父县弹了不少古曲,只是未曾唱过,可是那一支?”刘德轻声哼唱着那一段韵律。   “正是,殿下还记得?”   “琴瑟合奏,怎会不记得?才听到旋律,便觉得契合九歌。”   “其实若加上荆楚的编钟之声,会更显九歌之清新幽渺。”   刘彻越听越疑惑,震惊地问:“你们俩……琴瑟和鸣???”   “什么琴瑟和鸣?只是一同奏曲玩乐罢了。”尚谨哭笑不得,“且不说琴瑟合奏又不止寓意男女婚姻,单说《少司命》本就是子嗣之神,琴瑟相配确实合适。”   “这倒也是……”刘彻放下心来。   很多时候也以琴瑟调弦喻政治变革,但是他肯定是不担心明章有这个心思的。   也有些时候以琴瑟和谐喻男子间的友情,他相信这两人就是单纯弹个琴瑟。   就是这两人怎么一聊起来就把其他人忘记了?   难道李延年的乐曲不够好吗!   为什么弹完之后,突然冷场了?之前可是人人都称赞的。   卫青和霍去病没什么反应他能理解,这两人对乐曲兴趣不大,但尚谨和刘德这两个喜欢歌曲的反应也很奇怪。   刘彻干脆挥手让李延年退下,刘德那略有躁动的姿态才彻底消失。   刘彻看出刘德细微的神态变化,挑眉问道:“河间王不喜欢延年的曲子?”   “甚好,只是不合我平日听的,有些不习惯而已。”刘德根本不喜欢李延年,就像当年他和江都易王刘非都不喜欢韩嫣一样。   只不过刘非莽得很,他没刘非那么直接,不会直接去哭诉。   外面都在说李延年是第二个韩嫣,而陛下的心比胶西王大多了,真是完全不在意也不担心。   而且他的审美偏向古曲,更喜欢先秦的歌曲乐舞,李延年的乐曲虽好,却是新变曲。   他一样欣赏,但不喜欢。   虽然李延年受宠,他也没必要跟那些权贵一样讨好,违心夸赞李延年。   最重要的是刘彻和李延年竟然把五十弦的瑟改成二十五弦,皇帝带头这么做,他真的很担心五十弦的瑟有一天会失传。   想到这个他头疼得很。   “明章觉得编的曲子能用于祭祀吗?”   要不是知道刘彻不至于色令智昏,尚谨真想吐槽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李延年找场子的。   “李乐师的乐曲这么好,连神鸟孔爵都喜欢,自然可以用于祭祀。”   孔雀迷茫地啄了一口尚谨手中的水果,听不懂这些直立猿在说什么。   尚谨对新变曲没什么偏见,何况李延年对后世音律作词影响很深,作曲当然很好,值得他记录。   只不过在场的人也就是他和刘彻真的在欣赏了。   *   回到太子宫中,刘据就放松多了。   “太傅,你是不是不喜欢李延年?”   “为何这么说?”尚谨自认为完全没在刘彻和刘据面前展露过对李延年的不喜。   “太傅虽然也在欣赏李延年的乐曲,但是后来和河间王论《九歌》时似乎更开心。”   那氛围完全不一样,像是知己谈心,而称赞李延年更像是临时救场。   他觉得阿父的安排就有问题。   舅舅和表兄都对乐曲和李延年不感兴趣,他不想夸赞阿父的男宠,河间王也只喜欢古曲,而太傅很明显就是一边赏乐一边撸狗。   还不如让河间王和太傅来个鼓瑟吹笙,那气氛肯定好,至少他和舅舅表兄肯定捧场。   他感觉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突然进来李延年这个外人,气氛当然一般了。   太傅还是太过体面人了,还顾及李延年的面子。   “太傅若有烦心事,可以与我说,我已经长大了。”   “原先我有所忧虑,不过一看到你舅舅和表兄就乐而忘忧了。”尚谨要是真的烦心,那是不可能平心静气地欣赏李延年的乐曲的。   刘据有些不解,这关舅舅和表兄什么事?   正当他要细问,宫人敲门禀告:“殿下,齐王来了。”   “快让他进来。”   虽已到了春日,刘闳还是裹得像个小球一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长兄!夫子!”   刘闳才两岁时,王夫人就逝世了,刘闳一直被卫子夫照料,因而与卫子夫和刘据十分亲近。   “闳儿坐我身边。”刘据朝他招手。   “好!”刘闳乖乖坐下,又喊了尚谨一声,“夫子。”   尚谨笑着让他伸手:“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养着,最近头还疼吗?”   王夫人体质弱,生育损伤太大,才会早逝,而刘闳身体也不好,他之前常常为刘闳诊治。   刘闳封王之后要去齐地,很少能回到长安,最初要封王的时候还闹着不要走不要封王。   平望侯国离齐国很近,他到齐地救灾或是回平望侯国的时候就会顺路去看望刘闳。   “好很多了,夫子的药特别有用,太傅每天都看着我喝药的。”   刘闳口中的太傅是齐相卜式,原先是齐王太傅。   尚谨听他提起卜式,笑道:“南越造反时,他还自请带着儿子参军,可惜他没随你来长安,不然还要谢他的。”   刘闳认同地点头,卜太傅有报国之志,当年就捐献家财给阿父,现在也愿意以身报国。   “太傅在齐国还关心着夫子呢!听说夫子大胜,还托我送信庆贺。”刘闳从怀里取出一张封好的纸。   尚谨便接过信去读。   刘据问了宫人现在的时间,眉头一皱,问刘闳:“你今日去见阿父了吗?”   按不成文的规矩,刘闳回了长安最好每日拜见刘彻,以显孝道。   看今日的天气,刘闳这个时候应该才到未央宫不久。   刘闳摇摇头,他哪见得到啊?   “早上有些冷,不敢出门。等到晌午能出门了,却发现见不到阿父。”   “为何?阿父在与朝臣论政事?”   “不是,姑母带着一个美人去找阿父了,我不敢打扰,就先来找长兄了。”刘闳瘪着嘴,心里不高兴,“我是来给长兄报信的,姑母为什么要给阿父献美人啊?”   他真的拿卫子夫当母亲,一直以为阳信长公主是站在卫子夫这边的,如今怎么又给阿父送美人?   刘据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尚谨则是早有预料,阳信长公主带着的美人,大概就是李夫人了。   二人对视一眼,刘据便明白太傅先前在烦心什么了,太傅多半提早知道姑母要进献美人,故而担心阿母与他。   其实尚谨一点都不担心卫子夫难受,刘彻的后宫里就没几个相信真爱的妃子。   他只是想到未来的政斗觉得烦人。   “姑母自有她的思量,阿母也不会在意的,你别多思。”刘据也不知如何与刘闳说,总不能说阿父本就是见色思迁的人,让刘闳习惯吧?   “哦……”刘闳闷闷不乐,不明白为什么卫子夫和刘据都不在乎。   尚谨见状塞了把葡萄干给刘闳,笑问:“外面现在暖和些了,要不要和据儿去看南越进献的会说人语的鸟儿?”   “好!”刘闳转而笑起来。   *   八月,蝗灾起。   由于尚谨已将治理防备蝗灾形成了一套系统,今年的蝗灾很快就解决了,并没有扩散。   尚谨却无法放松,因为他知道,酎金夺爵要来了。   “明章,你还有成色好的贡金吗?”刘彻还对尚谨特意关照。   毕竟贡金成色不好虽然只是个借口,但是如果尚谨的贡金不够好,容易被有些人攻击。   实在不行他就偷偷给尚谨塞点金子,总不能尚谨天天给他塞钱,结果自己连贡金都不够了。   “陛下,贡金我还是留了的。”尚谨点了点头,“只是伉儿他们……”   刘彻刚刚与卫青商量,此次酎金夺爵,卫伉他们的爵位是不能留了。   卫青无奈地说:“平日里你对伉儿那么严格,真到了这时候你又是最心软的。”   连他这个父亲都狠的下心,不把刘彻的计划告诉卫伉他们,明章却偏偏有些心软。   “明章,伉儿会理解的,他又不是小孩了。”霍去病宽慰道。   卫伉小时候确实有点招人厌,也是尚谨经常管着,现在好多了。   “嗯。”尚谨终是愁眉舒展。   至少霍去病还活着,赵破奴作为亲信也不会因贡金被夺爵。   他确实有些头疼,这次的名单里有一些列侯是与他交好的,但他为了刘彻的计划,不能不顾大局。   有时候非得舍去一些东西不可。   *   九月。   刘彻以酎金成色不好为由,剥夺了一百位列侯的爵位。   那些列侯再不甘心,也不敢违抗皇权。   “我还以为阿父对龙頟侯那么好,会提前知会一声或是放过他。”刘据觉得自己一次次清晰的认识到阿父的薄情。   然而这也正常,欲成大计,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换成他他也不会和其他人提起的。   还好太傅拒绝了当丞相,不然现在就要跟赵周一样背锅了。   “对皇帝来说,这些算不了什么。必要的时候,感情是可以舍去的。”   说实话他都在想,要是卫霍活到刘据一朝,会不会面临大汉皇帝祖传的杀外戚。   不过刘彻那么能活,他大概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而且以卫青的个性,是不会跟田蚡一样的。   “只要阿父对太傅和舅舅表兄好,我就放心了。”   “陛下自然不会对仲卿和去病如何,不过据儿不可能永远依靠我们。”   “今日我们论一论,大汉几代皇帝,如何一步步削藩,让亲王列侯如今再也无力与皇权抗衡。”   *   同月,西羌造反,联合匈奴来势汹汹,匈奴攻上谷郡,西羌攻陇西郡白石县。   西羌有十多万人,几倍于陇西郡的守军,白石县难以招架,白石县一破,白石县背后的枹罕县就这么被包围,成了一座孤岛。   这么多敌军,他们整个县的人就算能以一当五都打不过。   枹罕县的县令县尉都快绝望了,但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县中还有枹罕县的百姓和白石县逃过来的难民。   要是就这么投降,就都完了。   所幸他们的城墙十分高大坚固,只要城中有粮,他们还能坚持一段时日。   消息传到附近都尉那里的时候,退休养老的李广刚好也在,还给都尉支了几招。   陇西郡的守军聚集过来攻打西羌,总算是让西羌撤了围军。   到了十月,已是元鼎六年,西羌又想继续往东打,霍去病却已经到了。   光是骠骑将军的名号就把西羌吓得够呛,连忙就要撤退回重重山脉之中。   霍去病带着三万人对西羌穷追猛打,沿着离水而上,连破了西羌十几个部落。   尚谨跟在一旁,也不当将军,只当太医校尉。   霍去病还有些不解,这西羌崇山峻岭,连他待着都觉得有些累,明章这心态也太好了。   “明章,什么事这么可乐?”   “景安出手,兵卒都能少许多。换作其他将军,谁敢拿三万打十万?”   要知道原本的历史中,刘彻发动了十万大军来平定西羌。   “我是为百姓高兴,有你这样的将军在,他们能少受些苦。”尚谨整理着手中的图卷,是这些时日行军所画的舆图,“你不知历任大司农都对你赞不绝口,有你在,更多的百姓可以留在家中,平安耕作。”   尚谨真心夸起身边人来,从不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很能让人高兴。   “真的?”   “这可是郑庄当年的原话,他与你交集不深,但是很喜欢你。”   霍去病虽然常出征,但后勤这一块向来是刘彻让人帮他准备好的,而郑当时当过那么多年大司农,每年都在因为匈奴头疼,自然喜欢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将领。   于是西羌发现霍去病越打越来劲,一直到兵器不足,霍去病才带军回到陇西郡。   而刘彻显然也不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准备设置护羌校尉,隔绝西羌与匈奴的联系,护卫边疆。   *   霍去病打完西羌,马不停蹄地到了九原郡,与赵破奴各领了万余人出击。   尚谨久违地又体验了一把一日行军几百里的感觉。   “乌维的儿子才几岁,这左贤王是打不了了。”霍去病十分可惜。   “乌师庐虽年幼,但已可见暴戾之象,他活着是好事。”   乌师庐未来可是能折腾的匈奴人想杀了他投降大汉的。   “明章的消息太灵通了,暂且只能放过他了。”霍去病若有所思,“不过斥候寻到了乌维的其他亲戚,可以先打一打。”   要知道原本刘彻会派公孙贺和赵破奴出击,结果愣是行军两千里都没找到匈奴。   不过尚谨对霍去病找到匈奴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是匈奴克星。   他们最后打到了右贤王呴犁湖脸上,把呴犁湖打得狼狈逃窜。   尚谨记得呴犁湖是乌维的兄弟,未来会在乌师庐死后继位为单于,只是才当了一年单于就死了。   这下被打得这么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单于。不过他应该想多了,现在哪个匈奴王没被他们打过呢?   “可惜,战果还是比不得当年。不过此行本也只是为了警告匈奴,也算圆满。”   “没办法,谁让你和仲卿把他们打得不敢南下了呢?”   其实也不能怪原来的历史中公孙贺和赵破奴没能找到匈奴人,毕竟确实不好找。   霍去病注视着北方,沉声道:“那也得打,不然哪一天他们真敢卷土重来。”   “是啊,大汉举国欢庆,可其实唯有我们这些将领明白,汉匈之战,从不曾结束。”尚谨知晓原本的历史,明白即使匈奴逐渐衰弱,却一直是北方边境的威胁。   “不出二十年,大汉与匈奴必然还有一战。”霍去病喃喃道,“舅舅对此十分忧虑,我也一直在试图谋划。”   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他与舅舅可不年轻了。   边疆的防御也好,下一代将领的培养也好,必得提上日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从小舅舅就教给我这个道理。”他心中已有计策,“我想此行之后,多留在边关。”   “这世上能以一生护几代人平安的人,又有多少呢?你和仲卿已经做得极好了。”在尚谨心中,卫青与霍去病永远是大汉和汉人的英雄。   “我犹嫌不足。”霍去病目光灼灼,“为百年计,为千秋论,只争朝夕。”   “我自然是支持你的。”尚谨无条件支持卫青与霍去病的决定,只要不危及卫霍自身就好。   他愿意做后盾,护佑大汉民生。   而卫青与霍去病,合该做站在前方最耀眼的军事领袖。   卫霍身上的光芒,足以让每个见过他们的人为之惊艳绝倒。   ————————   猪猪:(沉迷乐曲)好听吧?   小谨:好听,如果不是李延年弹的就更好了,想到他兄弟我就头疼   *   舅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小霍:试图让大汉永无后患   小谨:好好好,我来专心管后勤了,这个我擅长。   *   感谢在2024-03-1120:32:49~2024-03-1320:2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苓37瓶;把存稿交出来!、拂晓20瓶;玄猫16瓶;江岚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1]泰山封禅:一刻百年   元鼎六年十一月,霍去病刚刚出九原没多久,刘彻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筹划泰山封禅的事情了。   反正去病肯定会赢,他就是对霍去病这样近乎迷信的自信。   不过封禅泰山这样的大事,他还没完全决定,只私下里和卫青说了这事。   卫青倒是十分支持,坚定了刘彻想要封禅的决心。   “等去病和明章回来,我们再商量封禅的事。”刘彻规划了许多明年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巡边。”   “总是见你们出征,我还未统领过大军,匈奴还是不太安分,若是重兵临边,总能震慑他们,不然叫他们以为我们大汉真的一匹马都没了。”   刚打完漠北之战那两年,大汉确实是没多少马匹了,不过这些年又好些了。   毕竟民生上还有尚谨带着人日日殚精竭虑,百姓生活比起频繁战争那几年好多了。   卫青知道刘彻一直有个将军梦,并不意外,甚至帮刘彻规划起来,问道:“陛下要领兵多少万?”   “十八万!”   卫青笑问:“陛下这是要御驾亲征吗?”   假如这十八万要都是骑兵,兵器粮草充足,真的足够去病把匈奴踏成废墟了。   “有你们在,我御驾亲征做什么?到时候你们往我身边一站,我就可以狐假虎威了。”刘彻洋洋得意。   他对于把自己比做狐狸,把卫青比做老虎,并没有任何不适应。   能狐假虎威也是福,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想要的人都在他身边。   “陛下想要什么时候巡边,这要提早做安排。”   依卫青对刘彻的了解,即使十八万大兵只是玩笑话,恐怕刘彻也得要十万兵卒。   这么多人可不是说笑,即使不是骑兵,也得成千上万的民夫运输粮草。   也不知明章回来得头疼成什么样。   “明年十月,祭祀过后。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要提拔桑云广做大司农,叫他管盐铁的事情。”   然而刘彻并不准备把大内并入大司农,权力都集中在他手里可以,但是盐铁权力都集中在桑弘羊手里不行。   国库还是得继续让尚谨管着,那样他才放心。   三个月后,霍去病凯旋,听说要巡边,十分赞成。   而尚谨听到刘彻说想巡边和封禅的时候,表情平静。   “你一点都不惊讶?”刘彻本来还很期待看到尚谨的反应。   “习惯了。”   在大秦的时候,巡游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至于封禅,也不是没经历过。   果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喜欢旅游。   “习惯?”   “习惯看着国库的金银跟流水一样消失。”这说的也是真话。   刘彻问道:“那你不赞成?”   “当然赞成了,而且看时间,也快到时候了。我掐指一算,很快国库就要充满金银了。”   “嗯?什么时候?快告诉我!”刘彻眼睛一亮。   “陛下还记得派出去寻仙岛的人吗?”   “记得,他们真的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不是这件事是尚谨提出来的,刘彻真的快怀疑自己跟秦始皇一样被徐福给骗了。   “他们不敢做徐福。”   虽然派去东瀛的人里,多有亲信,但临行前,尚谨还是与他们立下了誓言。   假使五年内,他们毫无消息,又或是被仙岛的金银迷了眼而欺上瞒下,他会亲自领兵上岛,扫平东瀛。   今年是第三年。   “按我给他们的嘱咐,或许明年夏日便会返航。”   尚谨让他们冬时出发,夏时返航,合乎季风洋流。   再连个信都没有,那他真的会在封禅泰山之后亲自带兵去东瀛。   毕竟哪个华夏子孙不想实现这个梦想?   *   刘彻最近在苦恼封禅的事宜。   养着这群儒生真是吃干饭的,连怎么封禅都不知道。   他让儒生们草拟封禅的礼仪,结果听方士们说的天马行空天花乱坠,相比之下儒生的封禅礼仪真的是毫无想象,与传说一点都不一样。   制作出封禅的祭祀礼器之后,这下好了,儒生连意见都不能统一了。   有的说祭祀礼器不符合古制,有的说礼仪不如以前鲁地的好……   总之五花八门的,他们能不能统一之后再来跟他说?   怪不得秦始皇什么都要统一,真是受够了,他要罢免这些儒生,光会给他添乱。   方士们十分得意,而博士儒生们噤若寒蝉,默默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尚谨。   平望侯家中那么多古书珍藏,应该知道更细致更完美的封禅礼……吧?   被几十个人盯着求救,尚谨倒是神色如常。   “陛下,不若听我说说始皇帝是如何封禅的?”尚谨终于还是开口了,“而方士们所说的神迹,定是会出现的。”   他对儒生们吵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各派学说不同,又来自不同的地域,礼仪自然也不同。   他对方士们天花乱坠的描述也不意外,当年有些方士也是这样想骗祖龙的。   什么神迹,不过是些把戏罢了。刘彻想要,他可以造出一堆来。   看在博士儒生们平日里也常常劝说刘彻不要信方士的份上,他帮他们一把。   至于方士,得罪的太多,多得罪一些也无所谓,他还有杀手锏在。   刘彻惊喜地看向尚谨,他怎么把这一茬忘记了,论对古书古礼的了解,还有谁比得上尚谨?   *   元封元年,十月。   刘彻带着十数万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巡边之旅。   旌旗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如同长龙,盘亘在边境,护卫大汉。   出长城的第一天,刘彻还有些新奇。   “出塞是这种感觉?”   带着这么多兵卒,他都热血沸腾的。   “还是不太一样的。”霍去病实话实说。   陛下这一路跟郊游一样,弄得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换成他领兵,现在已经打到单于王庭了。   “真跟你那样行军,我第二天都能驾崩。”刘彻倒也不避讳。   他确实想长生,不过跟霍去病玩笑几句罢了,他也不在意口头上说生死。   他嘴上说着带了十八万,其实没那么多。   不过他设置了十二位将军,帮他领兵。   他又不是王翦,不可能真的一个人统领十几万大军。   打头阵的自然是他的三位大司马。   这么一点,发现剩下九个全是跟着他们三个打过仗的,每一个放出去都是曾经把匈奴打得找不到北的。   不得不再次感叹,他真是在平阳侯府捡到宝了。   瞧瞧他这运气,无人可比。   到了朔方,刘彻思虑再三,决定派个使者去和乌维单于进行一番友好交流。   “陛下!陛下看我行吗?”苏武跃跃欲试。   他跟着博望侯出使西南回来,刚好赶上刘彻巡边。   没想到竟然要出使匈奴,他很想试一试。   尚谨顿时警惕起来,开始给苏武使眼色。   不!你不想!   苏武接收到尚谨的眼神,不解地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回去。   张骞也看向尚谨,尚谨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暗示他加油。   刘彻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干脆地定了人选。   “苏子卿,由你领头。”   刘彻其实最开始想的和尚谨一样,他这回巡边就是耀武扬威,万一乌维一时气急把使者杀了怎么办?   苏武可是苏建的儿子,也当了好些年侍中了,如今跟着张骞,算是给张骞培养的接班人。   就乌维那个小气鬼,别学着军臣单于,看苏武高大威猛,就把苏武扣留了。   他发现这些匈奴人就喜欢张骞苏武这一挂的。   但是总不能护着晚辈就永远不给机会锻炼,苏武总不能一辈子不出使。   明章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又点头。   张骞把苏武喊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出使匈奴的注意事项。   而尚谨对乌维单于更了解,则是对苏武说:“与乌维单于说话的时候不要刺激他,他又怂又小心眼。”   苏武自然听他们的,点头道:“武谨记博望侯与平望侯的嘱咐。”   不出他们的预料,乌维果然动了怒。   “来人,把苏使君送回去。”乌维憋着一口气,恨不得先把苏武杀了解恨。   奈何刘彻带着十几万人陈兵边境。   他倒是不怕刘彻御驾亲征,毕竟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刘彻领过兵。   但是刘彻身边带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卫青,霍去病,尚谨,苏建,赵破奴……   十二个将军,个个都是威名赫赫。   这苏武什么背景?人家一来就说了出使的目的,平日里受博望侯的教导,奉大汉皇帝的旨意,希望出使匈奴以得和平。   苏建的儿子,张骞的接班人,卫青和尚谨的后辈,最重要的是,苏武是霍去病的好友。   他要是敢把苏武杀了,霍去病马上就能打到家门口。   他只能把放苏武进王庭的人给杀了泄愤,然后连夜北迁,离大汉远点,祈祷大汉不要再来打他了。   见苏武平安归来,尚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然,卫霍的威慑力还是在的。   *   巡边结束后不久,便是泰山封禅。   三月时,刘彻到了东部沿海。   刘闳十分兴奋,尽自己所能接待了刘彻。   刘彻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不是说齐地多方士吗?怎么感觉这些方士好像还没有长安的活跃。   尚谨扫了一眼台下的方士,深藏功与名。   刘彻大概没听说,刘闳身体不好,所以经常遇到方士,骗他吃丹药就能好。   尚谨在齐王宫曾经创下一天内连续揭穿二十个方士的骗人把戏的战绩。   那些方士估计也是没脸往外传,尚谨也没宣扬,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齐地所有的方士都知道,虽然平望侯国在沿海,虽然平望侯也算是齐人,但是谁的小心思都别想瞒过平望侯,平望侯压根不信那一套海外仙人的话术。   众所周知,不要在平望侯面前耍把戏,不然下场就和几年前的栾大一样。   方士骗骗豪强大族的钱,平望侯并不在意,但如果敢到百姓面前谋财害命,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走。   连李少翁还活着的时候都说,最好跟平望侯打好关系。   是而他们根本不敢与刘彻说什么海外仙山,上一个说这个的已经被刘彻腰斩了。   *   泰山之巅。   行封礼后,百官都只能留在泰山顶之下。   唯有三人可以跟随刘彻登上泰山顶峰。   尚谨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人,慨叹万分。   很难想象,原本的历史中,刘彻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只带了霍嬗登顶。   而刘彻现在心情极好,这几日的祭祀,要天象有天象,要神迹有神迹。   虽然方才已经在泰山顶下的东方举行了封礼,但接下来的行途,他不想让其他人打扰。   除了他身后的三人,其他人也没资格跟他一起上泰山。   登上泰山顶时,无边的白云在山顶绵延千里,犹如悬于天地间的玉盘。   人身处其中,仿佛踏在云端之上,恍惚间让刘彻生出羽化登仙之感。   夏日的风一吹,云海便化作巨龙,颇有翻江倒海之势。   这一路皆是沉默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之间却已有无言的默契。   云海酝酿了沉静的氛围,好像一刻便是百年,他们始终不曾分开。   ————————   大概还有一两章交待封禅之后的事情 [222]起名鬼才:关于给东瀛起名字的二三事。   回到长安后不久,日子便又不太平起来。   原先封禅之前,刘彻还担心过泰山下雨,到时候要跟始皇帝一样躲雨。   结果确实没有下雨,封禅很顺利,但是不下雨的时间有点久了,再这么下去都得干旱了。   于是刘彻便要求雨。   然而卜式和桑弘羊对上了。   一怒之下说把桑弘羊煮了,自然会下雨。   吓得尚谨把卜式一把拉走,边走边替他给桑弘羊道歉。   “明章,你拦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卜式看桑弘羊不爽很久了,与民争利的人他都不喜欢。   尚谨无奈地说:“你也替闳儿想想,如今盐铁官营,得利的皆是官吏,你把他们得罪了,闳儿又不会经营人心,你要他如何是好?”   “再说了,单桑云广一个人能撑得起盐铁官营吗?这事陛下也是同意的,你想与陛下作对吗?”   这也就是大司农和大内的官署是合并办公的,不然他要是不在,一会儿卜式和桑弘羊说不定能打起来。   “我要辞官!”卜式向来耿直又能随遇而安,当年放牛放羊不被重用尚且没有脾气,这会儿与桑弘羊吵起来,也激起几分火气。   “不用你辞官,陛下恐怕要贬你。”   “那刚好,我回老家放羊。”他又不是当了官老爷就连羊都不会放了。   “云广跟你同乡。”尚谨提醒他。   卜式一噎,他与桑弘羊都是洛阳人,小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桑弘羊还说以后要帮他卖羊,他还乐呵呵地答应。   后来桑弘羊入宫为侍中,他则继续耕种放羊。   他以前是没想过能与桑弘羊再见的,毕竟从桑弘羊入宫时起,他和桑弘羊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齐国离了你,还不知什么样子,就算是为了齐国百姓,留下吧。”尚谨可以劝刘彻让卜式回到齐国为官。   “我就是说气话,怎么可能真的把他煮了。”卜式逐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我去与他道歉。”   等尚谨再进去时,这两人似乎已经和好如初。   只是理念如此不同,未来恐怕很容易分道扬镳。   不过历史上卜式既然可以平安终老,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   夏日将过,被派去寻找东瀛的人回来了。   一批从半岛登陆,一批从齐地上岸。   “真的都是金山银山?!”刘彻兴奋地问。   “是,这是我们带回来的金银,请陛下过目。”楼船将军恭敬地献上开采的金银矿,“正如平望侯所言,冬日由大汉前往此岛,夏日由此岛返回大汉,最为合适。”   楼船将军又将途中见闻一一讲述,听的刘彻连连点头。   果然如明章所说,那岛上都没多少人,极其弱小。   “你们皆有功,当赏!”刘彻一番赏赐之后,掂量着那些金银,看向尚谨,“明章!你果然是福星!”   尚谨并不在意赏赐,他对名字更感兴趣:“既然如此,陛下可以让我给这岛起个名吗?”   “你想叫它什么?”刘彻不介意让出取名权,反正这块岛现在是他的了,尚谨提出的寻找,那尚谨起名也没什么。   “东瀛。”   “因为瀛洲的传说?”   尚谨摇摇头:“不,因为这个名字让人很有征服欲,我一听到就想打它。”   “为什么一听到就想打它?”霍去病不解,他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就很弱,一点激不起人的征服欲。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这岛上的人变成了海匪,常常到大汉的海边烧杀抢掠。”   岂止是海匪,岂止是海边。   “那确实挺欠揍的。”虽然霍去病不信梦的预言,但是立刻支持了尚谨的想法。   能让明章安心些就好。   “是你常做的噩梦吗?”卫青担忧地问道。   他记得明章的梦魇之症一直很严重。   尚谨摇摇头:“不常做,只是这个梦……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想生啖那些侵略者的血肉。   “就叫这个吧。”刘彻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要不把瀛字改改。”   刘彻启动了迷信模式,提起笔就在纸张上写下一个字。   他把“瀛”字的右半边改成了“羸”,让这个字变成了“?”。   “明章觉得如何。”   假如这梦又预示作用,那他希望这岛越羸弱越好,侵略大汉?想都不要想。   都说名字的寓意很重要,那就用名字打败梦境的预示。   刘彻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尚谨难得觉得迷信挺好的,跟着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里面都是他的私心。   “陛下,既然名字定下了,我们就筹划如何开采那些金银?”   “正合我意。”刘彻缺金银很久了,恨不得把那岛上的金银挖光。   ————————   猪猪:用魔法打败魔法   小谨:起名鬼才   *   感谢在2024-03-1323:06:01~2024-03-1323:5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月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3]匈奴远遁,长杨终年:汉朝篇结束!   元封三年。   前往西域的汉使越来越多,素质也参差不齐起来,其中有不少与西域的一些小国产生了矛盾。   楼兰是其中之一。   初听楼兰阻拦甚至截杀汉使时,霍去病差点冒出满头的问号。   其他西域国家就算跟大汉有矛盾,好歹离大汉足够远。   楼兰就在敦煌郡外面,虽说隔了个盐泽,却也算不了什么,这也敢招惹大汉?   攻楼兰的事,霍去病并没有亲自出手,而是交给了赵破奴和新的将领。   赵破奴即将出征时,前来与霍去病告别。   “将军,我突然有点紧张。”赵破奴紧紧抿着唇。   “紧张什么?”   “不跟着将军,总觉得失了方向。”赵破奴倒不是怕输,只是不习惯没有霍去病在他前面领着。   “你又不是没其他单独领过兵,难不成你一辈子都跟着我打仗?”   “要不我怎么封号是从骠呢?”赵破奴神色认真,“我就想一辈子跟着将军。”   霍去病笑道:“去吧,叫他们知道,何为大汉天威。”   “末将听令!”   不过几月,胜利的消息传来,赵破奴七百骑兵破楼兰。   人人皆说赵将军有骠骑将军之风。   *   元封五年。   即使这一年发生过再多的事情,尚谨也不曾离开长安。   秋日里,尚谨与卫青在长杨宫饮酒。   “明章,总算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尚谨微微有了醉意。   “往年的夏日,你都是在各郡来回跑,何时清闲过?”卫青对尚谨的情绪一向看得准,“我还不知你心情好不好?不像是为了各郡的收成忧心。”   “是为了你。”   “为了我?”   卫青再怎么问,尚谨都不肯开口了,只是抱着玉卮默默喝酒,仿佛已经醉了。   他知晓那是装醉,却不愿戳破。   因为明章望向他的眼神里,是满目喜悦。   *   元封六年,三月,益州、昆明反。   车骑将军,掌四夷屯警、征伐背叛、京师兵卫。   加之尚谨在西南夷的威望,此次平叛,尚谨是当之无愧的大将。   没人觉得尚谨会在西南夷输,就像没人觉得霍去病会在草原上失败。   他依旧带着刑徒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了益州与昆明。   长安有方士说尚谨是章邯附身了,乃是秦朝余孽,被许负后人许步一顿指摘,最后被刘彻腰斩。   平望侯威震西南边陲,无人再敢有不轨之心。   尚谨得胜归来的第二日,刘彻在上林苑的平乐馆举办了角抵比赛,长安百姓都能来看。   刘彻带着他们亲临上林苑,与民同乐。   平乐馆气氛极其热烈,即使坐在阴凉里,看着角抵也觉得热起来。   卫青注视着尚谨,尚谨自从到了平乐馆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军中将士大都喜欢观看角抵,但他记得明章是不喜欢看角抵的,却还是如此开心。   他本来还担心陛下选了个明章不喜欢的,现在看着明章高兴,他也便放心了。   “仲卿看着我做什么?不看角抵吗?”   “记得你不喜欢角抵。”   尚谨笑弯了眼,也就是仲卿心细,还记得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好恶。   “只要能和你们一起看,不喜欢也喜欢了。”   霍去病趁着他们两个说话,偷偷摸摸拿了杯冻过的葡萄酒,还是被尚谨一把抓住。   “你都快贴到冰鉴上了,还喝冷的?”尚谨只能允许其中之一,不然霍去病迟早要得痹证。   “太热了。”霍去病与尚谨一人抓着杯子的一边较劲。   他堂堂大司马骠骑将军,竟然连喝冻饮都不行,这合理吗?   为什么舅舅可以喝,他不能喝?   “抢什么啊?”刘彻伸手把葡萄酒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霍去病和尚谨一起控诉地喊道,“陛下!”   “怎么都抢我的酒啊!”   “你也要少喝!”   卫青忍俊不禁,终是笑出声来。   *   太初元年,秋。   刘彻决意西征大宛。   朝会之上,刘彻问何人可出战。   百官公卿的目光都落到坐在刘彻下手最前面的三人身上,这还用问吗?   尚谨毫不紧张,刘彻要是在霍去病和李广利之间选了李广利,那他真的怀疑刘彻是不是智商下降了。   更别说李广利现在比起卫霍完全就是透明人。   先前攻打楼兰,霍去病没有出征,不少人都在猜测原因。   有玩“冰点论”的,有猜霍去病身体不好的。   直到赵破奴七百骑破楼兰,他们才知道,原来是杀鸡焉用牛刀。   西征大宛,毫无疑问当是霍去病为将。   尚谨自然也要跟着去,临走时他还不忘“敲打”卫霍亲信的“二代”们。   【太初元年,坐见知子犯逆不道罪免。】   那可是物理意义的敲打,路博德把自己的儿子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   博望苑。   “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这不是预示着战事将……”那儒生猛地住了嘴,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声音小,似乎没被多少人听到,然而还是被耳尖的刘据给注意到了。   “预示着什么?”刘据从书卷中抬眸去看那儒生。   “太,太子殿下……我……”儒生紧张地抖了起来。   外人都说太子有些子不肖父,可他看起来,太子的气势却与平望侯越发像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但动起真格来,比起陛下不遑多让。   刘据皱着眉,叩了叩桌案。   “再敢妄言者,交由义廷尉。”   谁都知道大汉眼下唯一的重要战事就是骠骑将军西征大宛,平望侯也在其中。   说战事将败这种话,落在与平望侯亲如兄弟的酷吏义纵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   霍去病一路行军,带的物资不多,但从不缺物资。   西域周边的小国骤然想起了匈奴那被大汉骠骑将军支配的一生,不敢阻拦。   加上有尚谨这个著名汉使在,不管是否违心,都或多或少地提供辎重。   “想起一句话。”尚谨清点着辎重,“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失道的是谁?”霍去病问道。   “反正不是我们。”尚谨神色轻松。   霍去病带着大军打到了大宛王城贵山,兵临城下时,大宛的人已经吓得主动送上了大宛王的人头。   尚谨定定地看着那逐渐打开的城门,笑道:“我们骠骑将军真威武,这下连攻城都不必了。”   “还是得警惕些。”霍去病打量着城墙的高度。   “请君入瓮吗?那也得是我们赢。”   真要是敢把霍去病请到瓮里,一会这瓮就破了。   赵破奴是与他们分开走的,路途更加遥远,他们到贵山城时,赵破奴才到郁成城附近。   他们又在贵山城等了些时日才等到赵破奴。   “将军!”赵破奴带着汉军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贵山城,“将军,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杀死汉使的郁成,被赵破奴活捉到了贵山城。   “做得好。”霍去病夸赞道。   “刚好,让他们见个面。”尚谨指向装大宛王的头颅的匣子。   “这见的哪门子面啊?”赵破奴嘻嘻哈哈地问,顺手让人把郁成带过去。   *   太初二年,霍去病带着大宛的俘虏和天马回到了大汉,一同回来的还有西域十几个小国的质子。   刘彻喜不自胜,但又在封赏上犯了难,其他人倒还好说,霍去病和尚谨已经是赏无可赏了。   “陛下,不若赏些岛上的金银。”尚谨给他出主意。   总不可能再益封,再封下去,霍去病的封国得破两万了。   “好主意,新打了些金器,也一并赐给你们。”   刘彻一提起东氵羸就乐得不行,最近国库富得流油。   要是多开采几座,他都得扩建国库了,光是想想他梦里都能笑出来。   要是能在海上架桥就好了,这样运得更快,不过他也就是想想。   刘彻转而召集了工匠,着手改造船只,以期增强船只的防御力和运输量。   *   刘彻派光禄勋到卢朐筑城,卫伉也前往屯兵。   临走时,尚谨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说一句,卫伉就点一次头,最后又忍不住上前拥住了尚谨。   “嗯?”尚谨愣了一下,回抱住他,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   尚谨没问他谢什么,只是松开手,为他戴上一串墨玉珠串。   卫登笑嘻嘻地问:“长兄怎么这么别扭啊?”   以前阿父总是很忙,没时间管他们。他们三个里就属长兄性子最桀骜不驯,没少被平望侯管着。   长兄对平望侯算是又怕又爱。   卫伉瞪了他一眼。   “快别说了。”卫不疑把卫登拖到一边。   正感动着呢,被小弟这么一弄,长兄看着都快羞耻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   冬日,苏武出使匈奴,不知所踪。   大汉与匈奴这几年的和平假象被打破。   “在担心武?”   “子卿他……我很担心。”   “陛下原本计划着今年打匈奴。”   他抬头,不安地看向卫青:“舅舅,我怕他会被杀。”   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尤其是在对战匈奴这件事上,从来勇往直前。   可如今却少见的犹豫了,现下不知道苏武如何,可是一但开战,苏武必死无疑。   但他明白,不能以一己的私心影响大局。   尚谨突然出声:“未必没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尚谨身上。   “据卧底讲,子卿在北海。”   他只能感叹时运不济,明明时间不同,也已经彻底更换了苏武的使团人员,却还是阴差阳错得了同样的结果。   那次霍去病出击匈奴,他们打了右贤王呴犁湖,按历史这时候本该是呴犁湖在做单于。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战争他们打伤了呴犁湖,呴犁湖刚继位就病死了,且鞮侯提前登上单于之位。   历史就这样诡异的重演了。   “我有一计,唯有你可以做到。”尚谨收敛思绪,郑重地看着霍去病,“救回子卿,踏平匈奴王庭。”   牧羊北海固然成全苏武千年声名,可他与苏武相处这么多年,宁愿这个长达十九年的故事不曾存在,苏武能少受些磨难。   *   春秋交迭两次,大汉虽然已经入春,但草原严寒,依然冷得很。   霍去病纵马在茫茫草原之上,血液随着骏马的奔腾愈发热起来。   他觉得明章的想法太大胆,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方法。   此次大军,由他率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先出,绕行至北海。   同时,尚谨率十万人正面与匈奴作战,吸引匈奴人的注意。   初春正是匈奴人忙于放牧的时候,今年格外冷,也是匈奴人最虚弱的时候。   待到匈奴人想起以子卿作为要挟或是想要杀死子卿时,他已经带子卿远离北海。   听起来不可思议,也过于狂妄大胆。   他们却偏偏有这样的底气和信心。   明章说民间传说都不敢这么写,但凡领兵的不是他,明章都不会提出这么高风险的方法。   *   北海边,苏武捧了一把冰雪,喂进嘴中,靠着口腔的温度化了冰雪,才吞下肚中。   北海寒风凛冽,湖面厚厚的冰层还没有化去的迹象。   想起单于的话,他默默将一群公羊赶到一起,叫它们依偎着取暖。   公羊生出小羊?无稽之谈。   但他绝不会放弃,只要活着,总有希望的。   他卧在帐篷的草堆上,勉强睡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感到天地都在震动。   地动了?!   苏武猛地惊醒,又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更像是有大批人马靠近。   难道是且鞮侯单于又来劝他了?还是哪个匈奴王在游猎?   朝他奔袭而来的是一支大军,如一支利箭般破雪而来。   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出秩序井然,疾驰中也分毫不乱,除去马蹄踏雪之声,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   他曾见过这样的军队,在元封元年,他随陛下巡边时,有一支战旗绣着“霍”字的军队,也是如此。   风雪之间,他看清了那张旗帜上绣着的字。   不出几息,疾驰中的骑兵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停了下来。   他看清来人,不禁热泪盈眶:“景安!你怎么会……”   “我来带你回家。”霍去病翻身下马,与他一拥,眼睛又黑又亮,透着重逢的喜悦,“顺带踏平匈奴王庭。”   他将踏平匈奴王庭说的如同多么轻易的事情,苏武却信他能做到。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应答。   “喏,棉衣。”霍去病瞧着他已经要冻僵了,   “木棉?”他记得这不是做被褥的?   但是很温暖,好像能融化严冬的冰雪。   他知道这是错觉,哪有会发热的衣裳,是他的心在发热。   “是棉花。”   “身毒传过来的,说是滇国西南的十几个小国共同进献。统共就几个郡能种,明章说这棉衣还是薄了,但是比布衣御寒多了。”   “你可是第一批穿上棉衣的人,明章说希望有一日人人都能穿得上棉衣。”   即使是今日他军中,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明章特意嘱咐他给苏武留一件,还说之后的棉花说不定还不如今年的。   他不懂如何育种,但觉得明章定有办法。   *   霍去病带着苏武与尚谨汇合,由霍去病领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攻破单于王庭,活捉了且鞮侯单于。   “就你叫且鞮侯啊?”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前匈奴单于且鞮侯,“让我们子卿在北海放羊,还公羊生小羊?”   “出征前,我为你准备了一处住所,你一定会喜欢。”   “在长安的大狱之中,我特意买了能堆成山的粟和面,还有一把金锁。”   “在那里我放了一只鸡,一头犬,还有许多蜡烛。什么时候鸡啄完了粟,犬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你就能从狱里出来了。”   “看我们汉人多善解人意,这可比公羊生小羊更可能实现。”   几句话差点把本就受了重伤的且鞮侯说得背过气去。   苏武觉得解气,虽说只是言语上气且鞮侯这个俘虏几句,也够快意了。   尚谨挥挥手,让人来把且鞮侯带走。   “把他先锁起来,免得跑了。”   霍去病好奇地问:“明章,你不会真的准备了吧?”   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他还是很好奇,毕竟像是明章敢做的事情。   “我可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故意气他的。”尚谨摇摇头。   他倒是真的想,但是怎么可能真的把被俘虏的匈奴单于用来戏耍啊?   *   霍去病先将苏武和且鞮侯都送回了长安,但是并没有就此停下步伐。   入夏后,霍去病与尚谨分兵两路,再次扫荡了无边的草原沙漠。   这场战争陆陆续续持续了将近一年,匈奴被驱逐到了更西边的贫瘠土地之上。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片土地离大汉太远,想要长久拥有不是易事。   要么耗资巨大维持,要么放弃后这里逐渐出现新的部族。   但至少百年内,匈奴不可能再回到这片土地了,而其他部族想要在这里扎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比不比得上当年的匈奴。   刘彻早在他们出征时,便将年号改为天汉。   是为国力强盛,天下皆汉之意,亦是天佑大汉之意。   之后几年,刘彻热衷于出巡,他出巡时便令刘据监国理政,刘据处理得宜。   有尚谨教导孩子就是放心,他都快能当甩手掌柜了。   *   征和元年。   义纵追捕游侠朱安世,途中不慎杀死了朱安世,只能带着朱安世的尸体回来交差。   确认尸体是朱安世之后,刘彻也没说什么,反正本来也是要处死的,总不会为了个朱安世处罚义纵。   平望侯府中,义纵将这个消息带给正在编写医史的尚谨。   “明章,处理了,我亲自动手,不会有人发现。”义纵不明白尚谨为什么非要朱安世死在被抓捕之前,但依然帮了尚谨。   “与你无关,我们与朱安世无冤无仇,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在所有人看来,包括义纵,都不会觉得他有动机,因为他与朱安世素未谋面,身边也无人与朱安世有仇。   人们只会觉得朱安世这个逃犯运气不好罢了。   “是他自己倒霉。”义纵并不去问缘由。   换作别人请他这么做,他反手就能告到刘彻面前。可提出这个请求的人是明章,既然明章要朱安世死,那么他会顺手而为。   义纵随意坐下,看见案上的盒子,看起来便不是尚谨平日的风格,问道:“别人送的?”   “嗯,是公孙贺的谢礼。义廷尉,我这个可不算受贿啊!”尚谨也笑着坐他旁边。   “是为了公孙敬声那事谢你?”义纵当然不会往受贿上想,就算整个朝堂的人都昧了良心,明章也是不会的。   “嗯,他的好大儿险些酿成大祸我拦住了,等于救了他。”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真的来一次关于巫蛊的诬告,他也有信心,死的不会是刘据和卫家人。   但他还是在这些年陆陆续续将江充和其他诬陷之人无声无息地除去了,防微杜渐,不可掉以轻心。   *   征和二年,冬。   长杨宫的杨树挂满了冰棱,尚谨躲在檐下,合眼倾听冰融之声。   “怎么不进去?”连刘彻都觉得长杨宫格外冷清,更添凉气。   若是待在外面久了,恐怕会冻出病来。   “也不知拿着手炉暖一暖。”卫青塞给他一个暖炉,驱散了寒气。   “只是想起当年亲手种下的白杨了,那都是建元年间的事了。”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白杨。   霍去病指着其中一株问:“是那棵?”   尚谨笑道:“嗯,你小时候总喜欢围着杨树转,杨树长得快,没过几年就比你还高了。”   “我记得我总想爬上去,结果杨树不好爬,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还好舅舅把我接住了。”霍去病抬头望向白杨的树顶。   “你那时候喜欢拿着杨木剑,非喊着要和我比划。”卫青回忆起多年前的事,十分感慨。   “我就没几次赢过舅舅。”霍去病很是怀念那时的生活,“明章刻的小木剑我一直留着,还放在侯府里呢。还有小马,老虎,小羊,小牛……”   “我们玩闹的时候,陛下就在杨树下乘凉小憩。”卫青看向刘彻。   霍去病点了点头:“我小时候总在想,那么吵,陛下竟也睡得着。”   一句句话,一寸一寸将他们拉回几十年前的夏日。   “也可能没入睡,只是喜欢听着你们嬉闹的声音而已。”刘彻的眼神愈发柔和。   听着他们的声音,便觉得安心。   “你们这记忆有够遥远的。”   卫青问道:“陛下记得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说的我也记得,不过更多时候想起你在这里练兵的时候。”   “有一次仲卿操练那些卫士,我和去病看得热血沸腾,一扭头,才发现明章都睡着了。那时候我就想,看来我只能有两个将军了。”刘彻调侃着尚谨,“谁成想,你如今可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尚谨反击道:“那是因为前一晚整理医案累了,我平时看得可认真了,陛下你都没发现,眼睛都黏到仲卿身上去了吧?”   “我作证,陛下每次看得可认真了。”霍去病认同地点头。   雪花飘落到他们眼前,才发现天空逐渐下起了大雪。   “又下雪了。”尚谨伸手接过一片雪花,“进去烤火吧。”   他们透过窗赏雪,殿里暖烘烘的,叫人不觉得冷。   “今日是明章生辰,可许了愿。”   “愿岁岁似今朝,天下太平,诸君安康。”   他多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今日,永远不要消逝。   ————————   汉朝篇结束!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和陪伴!   *   这一章建议配合if番外食用,就会发现if线的一些细节更刀了(不)   *   看看置顶评论!关于下一个世界的内容,大家可以打开评论区看置顶评论,由大家决定先写唐还是宋,顺序决定小谨任务的难度hhh   *   这章评论参与抽奖!   *   感谢在2024-03-1323:53:03~2024-03-1715:1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30瓶;苏合细20瓶;一只麻圆、把存稿交出来!10瓶;云雾澈6瓶;马自达从不刹车5瓶;Lizzy玥4瓶;70444227、墨笔还魂、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4]绝不为奴: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   李隆基急召陇西军队东进抵御叛军,西北防御空虚。   吐蕃趁机扩张,吞并河陇、西域,甚至一度攻陷长安。   三十一年后,唐德宗贞元二年,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处重镇失守。   敦煌,沦陷。   大唐在河西的一切建制都被吐蕃摧毁,河西的各族百姓被分到各地的部落中,沦为奴隶,生不如死。   *   唐武宗会昌元年。   沙州。   此时距离敦煌失陷已过去五十五年。   尚谨刚刚有了意识,背上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下意识咬着牙没痛呼出声,心中估计着自己的伤势。   初春里,他衣衫褴褛地抱着一捆木柴,站在一小片枯草地上,单薄的布衣被鲜血黏在背上,黄昏的风一吹,冷气便直接往里钻。   最糟糕的是,他家系统好像丢了,喊了没反应,总不能是被丢在系统空间了吧?   这回传送确实比以前更晕,出什么意外了?   “口口口!还敢发愣!还不快点?想冻死我们?口口口口!”   鞭子拍在地上传来尖锐的声响,背后那人骂得十分难听,并且说的也不是汉语。   他心中回想起这个世界的背景,虽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抱着那与他身形极其不相符的木柴颤抖着往前走。   听语言确实是吐蕃人,他恐怕沦为奴隶了。   尚谨抬眸扫视眼前的情况,走向了一堆人围着的那块地,那里有生火的痕迹。   不确定是不是在那里生火,但要是开口问恐怕被打得更惨。   他不能也不愿做奴隶,当年与扶苏的随意闲聊竟然成真了。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首歌。   那首始终存于他心中的歌,教给他不能屈膝投降,华夏人不做奴隶,必须站起来反抗。   他暗暗思索起如何脱身,最好能把这些吐蕃人一起送到西天。   看自己这小身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更不知道自己在河西还是西域。   他将柴火堆起来,一旁的吐蕃人扔了火石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生火。   边生火边偷偷打量视线范围内的吐蕃人,试图摸清这里的状况。   这里应该是个歇脚的营地,营地里的吐蕃兵大概有二三十个的样子。   火堆旁,吐蕃人嬉笑怒骂着,其中一人把他赶去了偏僻的角落,和五个奴隶待在一起。   那些奴隶皆是瑟瑟发抖地低着头,身上都有伤,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三男两女,有两个是汉人面孔,还有三个长相各异,不知是哪一族的。   其中有一男一女,看着像混血,而且长得很像,只是男子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偶尔会抬头与他撞上目光。   那些吐蕃人借着火光月色饮起酒来,对奴隶非打则骂,甚至动手动脚。   现下这边只剩下他和那个混血的男奴隶了,远处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他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模样,心中怒火却愈发旺盛,盘算着怎么杀了这些糟践人的东西。   【宿主!!!】   「你跑哪去了?差点以为你丢了。」   【没丢没丢!这个时期太过混乱,中间就慢了点。】   「这破地方我看的心里直冒火。」   相比起第一次的迷茫和第二次的激动,这一回真是叫人血压噌噌往上升。   【宿主,有没有可能,你不是心里冒火,你是要发烧了。】   「我又不是傻了,我知道自己在发热。」   【宿主,我们没有退烧药,再拖下去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你先说清这是哪里。」   【宿主,现在是唐武宗会昌元年初春,你在沙州,这里现在被吐蕃人占领。你是昨天刚被他们抓过来的,在这里你是黑户。】   【我这个世界抽到了奇蹄目!要不我变成马把你驼走吧?】   现代的时候奇蹄目只剩下三科了,分别是马科、貘科和犀牛科。   「二三十个吐蕃人,你一匹马怎么进来?而且我要是跑了,这些奴隶怎么办?」   系统不作声了,就知道宿主最心软,看谁都想救一下。   「还是准备变成犀牛把他们都创飞?」   【也不是不能试试。】   它真的不介意变成犀牛试一试能不能创死这些奴隶主。   「你又不是一次创死所有人,万一跑出去的人喊了援兵,我们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那我们?】   「不杀了这些吐蕃人,我们走不了。真让你创死一个那是下策,我先自己试试。」   【那什么……宿主,你现在十岁。】   甚至因为设定是奴隶的原因特别瘦弱,更别说现在还受了伤发烧了,估计连刀都挥不动。   「我可没说我要用蛮力。」   但凡他现在有个十五六,也不至于没有还手的力气。   尚谨抬起头,却恰好撞上那奴隶眼中滔天的恨意。   他尝试着用吐蕃语问:“你的姊妹在那边吗?”   他记得这人和其中一个女奴隶长得很像。   那奴隶僵硬地转移了视线,声音嘶哑地问:“你……会说话?”   “会,我叫尚谨。”他的呼吸逐渐灼热起来。   上个世界辛辛苦苦种棉花,这个世界他不会冻死在这里吧?   “你有姓名……你生病了?”奴隶也感觉到他不对劲,便看到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悲凉之余更多的是愤怒,“吐蕃人都是混账……”   难怪那群吐蕃人没有再支使这小孩子做什么,染了风寒的奴隶,必死无疑,不值得他们再关注。   恐怕等这孩子死了,便要把尸体扔出去。   尚谨看到有吐蕃人来了,朝那奴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那边那个!去搬酒!”   奴隶低着头站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待过许久的模样,乖觉地去搬酒了。   尚谨抬头观察他的动向,心生一计,与系统沟通起细节来。   *   等到那奴隶忙碌完,一声不吭地回来,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   尚谨轻声问他:“你想带你姊妹走吗?”   “谁不想逃呢?可能走到哪去?”他苦笑着松开了手,手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弄得满是血,只是与原本的污渍在一起,不是很显眼了。   他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他们一出生就是奴隶,几经转手,苟延残喘到现在,已是不易。   “总比待在这里强。”   只要能逃出去,总会有办法的。   “你看着才六七岁,若能挺过这一遭……”他不觉得这小孩儿能安然无恙,却还是给出了忠告,“把自己那张脸藏好吧,最好把脸划花。”   乱世中,奴隶有一张好面孔,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尚谨看着他脸上从额角横亘到脸颊的伤痕,明白为何只有他还和自己待在这边。   “谢谢你的好意。”尚谨按压着自己的百会穴,在他怜悯的目光下语出惊人,“不过我会把他们的脸划花。”   拳头都硬了,越想越气。   [好想拔刀!但凡小谨年纪大点,锤不死他们!]   [啊啊啊啊!没退烧药啊!]   [往好处想,之前有个人穿过去年龄随机到七十,没几年就死了。]   尚谨也不管他震惊的眼神,终于切入了主题:“他们还有多余的酒吗?”   “有……”他下意识回答,“你要做什么?”   这些吐蕃人会在这里暂留几日,因而从部落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些酒,明日应该就要喝完了。   “我有办法带你们走,酒是不是在往那边走之后左拐三十步?”   他张了张嘴,想问尚谨是怎么知道的,又没问出口。   尚谨看他的反应已经知道自己没算错,点头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保持安静就好。即使出事,也不会连累到你。”   尚谨踉跄着站起来,并不打算强求其他奴隶的帮助。   无法确定这些奴隶会不会临时反水,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奴隶紧张地拉住尚谨,提醒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往外走几步,就有吐蕃人。”   他们就像被圈养的牛羊,这会儿没人看着是因为外围有人看守,他们两个翻不出水花,可要是引起吐蕃人的注意,那就真的完了。   他话音刚落,营地里就闹腾起来。   有吐蕃人大喊:“有异兽!”   “长着一只角,白的!难不成是佛家的神兽?”   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奴隶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芒,喃喃道:“神兽……”   是佛家的神兽?都说佛是普渡众生的,会来救他们吗?   “神兽救不了我们,只能自救。”尚谨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什么异兽神兽,那是系统变成的白犀牛,河西的人自然是没见过的。   他又不是莽夫,既然敢行动,自然得有一定的把握。今晚要是不能逃走,明天他估计就得死在这里了。   他有把握那些吐蕃人会关注这个,是因为吐蕃现在正在大肆灭佛,史称朗达玛灭佛。   犀牛在唐朝不算特别少见的动物,南方到处都可能见到。但白犀牛不同,除去白化种,只有非洲才有。   一只异于常物,贴合神话传说的白犀牛,换作以往就是祥瑞了。   而在这些吐蕃人眼中,这头白犀牛可以作为神兽献给如今的赞普,让赞普杀死以进一步打击佛教。   他们若是能抓住,自然是大功一件。   尚谨觉得这人没有彻底麻木,还有同理心,救生欲也很强,或许可以帮着做些事,问道:“要和我一起吗?杀了这些奴役我们的人!”   那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透过周遭的喧闹声,直直钉入他的耳中。   他觉得自己疯了,无端相信这个连路都走不稳了的孩子并非戏言,竟然觉得一个逆着火光的孩子身上散发着金黄的光晕,像极了他梦见的来解救他们的金光灿灿的神明金像。   ————————   剧情现在是841年,唐武宗刚登基。   小谨出生于831年。这一年元稹逝世了,见不到了QAQ   刘禹锡也快逝世了,晚唐真的好悲   大部分的口口代指脏话,剩下的部分就是被晋江和谐了hhh   *   感谢在2024-03-1715:14:05~2024-03-2115: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为青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夜镌清晖171瓶;春为青阳92瓶;星空61瓶;似锦流年38瓶;鸳鸯火锅梅迪奇22瓶;Jocelyn 20瓶;同志18瓶;29045655、滴雨梧桐、扬路尘、诺诺10瓶;安山度7瓶;ll-l76瓶;把存稿交出来!、云雾澈5瓶;Lizzy玥、筱月2瓶;辰、瑜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5]我们是大唐的子民:绝不是奴隶   “口口,竟然跑了!”吐蕃人追出去好远,结果那犀牛的速度堪比好马。   “就是,长得那么笨重,没想到跑那么快,白追了。”   那犀牛气死个人,跑远了还停下来,偏偏那一身盔甲似的皮根本穿不透。   “到底长什么样啊?”有人一直守在营地,恨不得脖子有几百米长跟着去看看。   “有点像犀,这么晚,天色乌漆麻黑的,也看不出太多。”   大唐的巴蜀之地有犀牛,吐蕃与巴蜀相邻,他们也是见过的。   “你就吹吧!犀能在这里?”   “那可是白犀!换作以前都是要进献给赞普的祥瑞!”吐蕃人撇撇嘴,这天下神神鬼鬼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信佛的,但是善行是完全没有的。   反正以前那些僧人还不是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受着万民供养?真那么好也不见自己种地。   “这些奴隶还算乖觉,没趁机跑。”吐蕃人把几个奴隶扔在一起,看没丢人,满意地笑了笑。   “真要是跑了,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就是,反正也不缺,再去抓几个僧人,自然有更多赏赐。”他们对奴隶的命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哪还有僧人?”   僧人都快被杀完了好不好,哪里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僧人的人啊?   “这还不简单,在河西随便抓几个汉人,扮成僧人,到时候他们百口莫辩,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人自以为十分聪明。   “这么说起来,今天还白捡了个奴隶。”   白捡了便宜实在值得他们得意一番。   “别提了,被他几鞭子差点打死,你也不注意着点,这张脸好着呢。”   “这黑煤蛋一样的脸,你能看出来长相?”有人嗤笑一声,伸手抬起地上的小孩儿的下巴。   尚谨几乎是被扯着爬起来,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被这么一弄,反而更加清醒起来。   “这是没水给他洗,光那双眼睛就好看,跟昆仑玉似的。我看过那么多奴隶的眼睛,都不如这个,可惜就是年纪小了些。”   “可惜有什么用?估计今晚就得死。”那人嗤笑着摇头,手一松,尚谨便摔在了地上。   “死了也不碍事,我记得逻些城有位权贵,格外喜欢收藏好看的眼睛,活的死的挖出来影响都不大,给一大笔钱呢。”   他们若是低下头,便能看到他们口中如玉的双瞳像是流淌着墨色的江河,仿佛瞬间便能将他们吞噬。   “那位啊……不过我可不想带一具尸体赶路,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有旁的眼睛好看的奴隶。”他瞥了一眼奴隶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子。   “主人,是在说奴吗?”瘦弱的奴隶压下心中的恐惧,盈盈一笑,“若是摘去了奴的眼睛,谁来服侍诸位呢?请主人可怜可怜奴。”   她心中恐惧与恶心交织在一起,恨不能吐出来,但是阿兄说得对,他们必须逃。   连生不如死都体验过,这点恶心算得了什么?   “哟,还好讨好人了,吓一回这么管用?”   “我是主人的奴隶,讨好主人,是本分。”她跪在沙地上,将头低下,高抬双手,恭敬地献上酒,极尽自己最低的姿态。   “算你识相,比你这兄弟识趣多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张口嘲讽道:“他样貌丑陋,怎值得主人挂心?”   “听到没,连你姊妹都嫌你这张脸丑呢!”他随意踹了男奴隶一脚,男奴隶便顺势倒下,又爬起来跪好。   “看在你今日这么乖的份上,赏你做这些奴隶里最尊贵的,如何?”   吐蕃兵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在低贱的奴隶里做最尊贵的,有够好笑的。   不过纵然是奴隶里,也是分低贱和更低贱的,往往主人说了这样的话,那奴隶便会开始欺压比自己更低贱的奴隶。   他们常把这种事当笑话看,取笑奴隶的低贱和丑态。   女奴隶眼中闪过喜色,当即得意地支使剩下几个奴隶。   “你们!还不去倒酒?跪着送给主人家们!”   吐蕃兵卒们只把这当乐子看,反正不可能真的怜惜哪个。   尚谨撑着爬起来,心中记着数,轻轻拍了拍地上的沙子。   女奴隶瞧见了,立刻又踢了其中一个奴隶一脚,使唤道:“站岗的也送去,眼瞎心盲的东西!”   那奴隶立刻连滚带爬地抱着酒过去,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着手中的容器,不敢洒出来一点。   吐蕃兵卒们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刚刚瞧着还可怜得很,这会儿便神气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狗仗人势呢!”   温一盏酒的时间后,有吐蕃兵卒反胃恶心起来。   “怎么回事!?”   他们陆陆续续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今日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没往下毒的方向想,食物是每个人都吃了的,他们之间又没仇。   奴隶就更不可能了,身上根本不可能藏东西。   逐渐的,腹中的痛苦愈发明显,吐蕃人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抓过一个奴隶,质问道:“你们怎么没事!”   “主人!我,我们也不知啊!”   “主人,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上东西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真的不知啊!”   “快!上马!去寻药医!”   吐蕃人刚骑上马,便随即体力不支,掉下了马。   所有奴隶都聚集到尚谨身边,男奴隶将他扶起来。   他吐出一口热气,朝四散想要逃离的吐蕃人说:“你们中毒了,我身上有药。”   几个吐蕃人立刻提着刀就朝他劈去,奴隶们紧张地护在他身边。   下一瞬吐蕃人却彻底倒在地上,没了力气,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吐蕃人,伸出了手,摊开手心,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   “好可惜啊,我手上只有一颗药,我救谁呢?”尚谨扭头看向奴隶们,“你们决定吧?最恨谁?”   奴隶们俱是不解,却还是听从,一起看向了领头的那人,也是离他们最近的。   他们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吐蕃人,看起来很痛苦,但他们完全无法共情,只有汹涌的快意。   “不是很喜欢赏人吗?这药赏你了。”尚谨蹲下身,把药丸扔进头领嘴里。   药丸卡在头领喉咙,呛了好几声才被咽下去。   他抬脚狠狠踩在头领腹部,却依旧没什么力气。   奴隶们见状狠狠补了几脚,专挑脆弱的地方下脚。   “这是吃这好药的代价,恭喜你……”他咳嗽几声,笑道,“这是我身上最后一颗药,很有用的,古时候酷吏审人的时候才会用,不会死人,但是会很疼。”   吐蕃人被戏弄后绝望的神色反倒叫奴隶们觉得可笑。   “我可没说,我身上的是解药。不过我确实有解药,但你们不配。”   痛苦的神色爬满了吐蕃人的整张脸,逐渐的,整片沙地都安静下来,只余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月色之下,响起了哭泣的声音。   无论今夜过后他们会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解脱了。   他们不必被奴役驱使,此刻,他们的灵魂解下枷锁,只属于自己。   *   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若是吐蕃的骑兵,他们都瘦弱得很,根本不可能对抗。   “别怕,是我的马儿。”   伴夜而来的是一匹纯黑的骏马,屈膝跪在地上。   “你要离开吗?”奴隶们顿时不安起来。   他们也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尚谨可靠可以依赖,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尚谨摇摇头,“接下来,都听我的。”   把他们留在这里,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靠在它身上,你们按我说的做。”   众人皆是点头,听他的吩咐。   “收拾好心情,立马把这群人渣的衣服扒了,不要外衣,盔甲也别拿。”   他之所以用毒,原因之一就是不想沾脏了那些暖和的衣裳。   “里衣穿身上,别嫌恶心。”   奴隶们大多衣衫单薄,没有篝火,夜里很可能冻死。   虽然这群人恶心得很,还算是死人衣服,但总比冻着好。   “把他们身上的短刃带上,以备防身。”   不能拿长刀,太过明显不说,还是吐蕃刀的样式,他们长得可不像吐蕃人。   但是小刀一类的藏在身上,实在不行还能出其不意伤人。   “干粮能拿的尽量拿,火石一类的也带上。”   “会骑马吗?”   只有一人摇头问:“骑过牛,行吗?”   “能跑起来跟着头马走就行。”   不消半刻钟,一切准备妥当。   “我们要去哪里?这附近都是沙漠。”   他们真的不会死在沙漠里或者遇到吐蕃人吗?   “我……”尚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昏沉沉。   有人将手贴在尚谨的额头上,惊慌失措:“恩人,你发高烧了。”   【宿主!你烧到39了啊啊啊啊!】   “我很好,你们……”尚谨刚要起身便是一个踉跄,堪堪被旁人扶住。   “跟着它。”尚谨拍了拍那匹黑马。   *   黎明即将到来之时,远方的天际出现了黑影,并且迅速逼近。   “糟了,怎么办?”立刻有人慌乱起来。   明明跟着这黑马,一整晚都没见着别的人,怎么偏偏这时候遇到了?   系统一整个炸掉,在尚谨脑海里上蹿下跳。   【宿主!宿主!救命!这条路怎么可能有人啊!】   宿主他们毒人的时候它就探过了,附近根本不可能有人来?   这茫茫大沙漠有什么好来的?马上就到暂时落脚的地方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尚谨昏昏沉沉,完全听不清系统在说些什么。   “恩人,恩人?恩人怕是已经昏过去了。”女子轻声唤了靠在兄长怀里的孩子几声,却不见醒,脸颊还是红得滚烫。   “不能直接跑,一晚上了,我们跑不过,不能自乱阵脚。”男子摇了摇头,让他们缓慢转变方向,或许能躲过去。   现在直接跑了,反而显得心虚可疑。   “阿兄,如若遇到的是吐蕃人,怕是不行了。若是遇到的是汉人……便说恩人是汉人豪强家里的小公子,跑丢了,我们是出来寻他的奴隶,路上遇到了沙匪,或许还能蒙混。”   女子立刻喊了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一看便是汉人长相的人一声。   “不行,我们不会说汉话。”男子否决了这个想法。   谁家豪强连汉话都不会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到时候恩人一开口是吐蕃话,还不得露馅?   “都快百年了,汉人自己都不会汉话了。”   那群人却像是冲着他们来的一般,很快逼停了他们。   这些人确实是汉人长相,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打头的神色悲悯,跟随的有的漠然有的狠戾,根本分辨不清来意,但也不像是来抓他们的。   他们本要硬着头皮用吐蕃话解释,男子怀里的孩子却突然挣扎着抬起头。   “不,不是……咳咳!不是奴隶!我们是大唐子民,绝不是奴隶!”   他们听不懂恩人在说什么,却见那领头的神色大恸,似是要落下泪一般。   ————————   最重要的人物出场   *   感谢在2024-03-2115:01:34~2024-03-2220:0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艾尔加55瓶;鹤归15瓶;临雪下12瓶;玩星铁的旅行者、秦安时、飞鸟亦未眠、筱月10瓶;竹云2瓶;辰、墨笔还魂、马自达从不刹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6]张议潮:带回家   沙州,敦煌。   “他还没回来?”张议潭觉得头疼,“这些时日总是这样,一到天黑就出城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阿耶莫不是偷偷拜佛去了?”张淮鼎搜肠刮肚地想,能让他阿耶天天魂不守舍的,那只能是佛了。   “这可不能拜啊!”张淮深猛地摇摇头,“叔父不是这么冒险的人!”   三年前,吐蕃的赞普赤祖德赞被杀,赤祖德赞的弟弟达磨成为赞普,继位初便开始大肆灭佛。   若只是灭佛,倒是可以让民众松一口气。   毕竟赤祖德赞笃信佛教,过于极端,大肆兴建佛寺不说,还弄了个“七户养僧”制度,民众的负担极大,恨不得人人都能出家。   可是新上位的达磨性情暴虐,嗜酒畋猎,吐蕃和河陇虽没了七户养僧的重税,但别的税负不减反增,仍旧苦不堪言。   “叔父又不傻,多半是与他那些朋友一时兴起走得远了些。”张淮深很崇拜叔父,对张议潮向来有一股盲目的自信。   那些高僧都被追杀得没处去了,有的穿过高原去了印度,有的往北往东,惨的不行。   张家人多多少少信佛,但是也没头铁到敢在这种时候去拜佛。   “阿耶不会是迷路了吧?”张淮鼎焦躁地踱步。   沙州州如其名,沙漠可不少,迷路也不是没可能。   宋玉华瞪了张淮鼎一眼:“你阿耶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迷路?”   她这儿子真是的,一出口就是不吉利的话。   “那怎么还不回来?阿耶那几个朋友也不像是狐朋狗友啊……”   *   被家里人惦记着安危的张议潮正带领七八个人纵马于沙漠之中。   “二郎,你这真不与家里人说一声?”阎英达好奇地问。   他自己虽没与家人说,但他们一家人都是默认了阎氏的使命的。   当年他家的先祖阎朝,杀死了想要放弃沙州城的河西节度使周鼎,自领州事,抵御吐蕃十年。   沙州百姓抵抗了那么多年,可周边都已陷落,只有一座孤城,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   阎朝为保全提出投降,但要求不许迁徙沙州百姓到别处。这里是他们的故土,只要留在这里,终有一天,他们会回归大唐。   吐蕃人起先不同意,只要继续攻城,沙州破是迟早的事情。阎朝告诉吐蕃人,如果不同意要求,沙州百姓会抵死相抗,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吐蕃人权衡之下终于同意了,却在得到瓜州后对阎朝下毒,阎朝中毒身死。   这些年阎氏在沙州算不得显赫,却也算得上富贵人家,但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国仇家恨。   哪天他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在秘密筹备什么,他父母得拍着他的肩说他光耀门楣!   届时家谱里得给他单独列出一页,讲他是如何反叛吐蕃的!   “事以密成,不可轻易透露。”张议潮才起了念头,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只是秘密探查,自然不会与家里人说。   “行,我都听你的。”阎英达跟张议潮相识多年,对张议潮很是信服。   阎英达看向他们里面最熟悉路的安景旻,问道:“这应该能赶在晌午前回去吧?”   昨日跑得太远,这天都快亮了,还好他告了假。   安景旻回城路上都没说话,怒气冲冲地瞪了阎英达一眼:“别问我,我不认路,你问张兄去。”   “嘿!你怎么今日暴躁成这样?”阎英达被他堵回来,疑惑地问。   平日里安景旻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啧,昨晚看到吐蕃人折磨我粟特的奴隶,我能高兴吗!难不成你高兴啊?”安景旻当时差点上去砍了那几个吐蕃人的脑袋,被张议潮给拦住了。   他是粟特人,也是如今的沙州副都尉,论权力自然多的是办法杀了那些吐蕃人,但偏偏不能,正憋着气呢。   “那不是废话吗!”阎英达翻了个白眼,就算他不是粟特人,看着也恼火,毕竟又不是只有汉族是唐民。   张议潮眺望远方,打了个手势说:“嘘,远处有人。”   *   “这是群奴隶吧?”   阎英达点点头:“看样貌,像是汉人,粟特……还有龙家的人?”   安景旻死死盯着那对兄妹,觉得自己的刀都要忍不住出鞘了。   “该死的……”   该死的吐蕃!   “要不要命啊!”阎英达一把捂住安景旻的嘴。   “你手干净吗!”安景旻一把将阎英达的手扯开。   “不识好人心!”   张议潮的目光落在粟特奴隶怀里的孩子身上,盯着看了好几眼,问道:“他们怀里是不是抱着个孩子?”   “张兄,我劝你别好心,一群奴隶,孤零零出现在这里,恐怕……”   “若是逃出来的,帮了他们或许会引来灾祸。”   “若是被吐蕃知道……”   阎英达看向那几个人,怒目而视:“呸!怂得跟阴家人似的!”   河陇几地有几个姓十分显赫,但是私底下都是被骂走狗汉奸孬种的。   阴家就是其中之一,堪称汉奸里的汉奸。   当年他先祖杀死的周家人也是被骂孬种,这几个姓在河陇人里的名声都要臭了。   当然,仅限豪强大族,普通老百姓与他们本也没有血缘。   “阎英达!你说什么!阴家人也配和我比!”那人当即回瞪,毫不示弱,“我难道不想救?可是张兄也说了事以密成,我们经得起风险吗!”   “这两个粟特人,我可以带回去。”安景旻冷冷地盯着对面的奴隶们。   以他的权势,带几个奴隶回去不会出事。   “你倒是胆子大……”   “别吵了。”张议潮无奈地劝阻他们。   “张二郎,还是勿要生事,权当没看见他们,让他们赶紧走就是了。”   换作旁的人,这些奴隶要么被物归原主要么被抓回去奴役。   “虽说我们是要解放奴隶,可毕竟还不到时候,犯不着为了这几个奴隶误了大局。”   “是啊,知你念佛心善,若是误入沙漠的平民便也罢了,可你想想,这群奴隶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定是逃出来的,万一遇到吐蕃追兵,我们如何脱得了干系?”   “我还是觉得要救。”张议潮自认为大唐子民皆是一体的,总不能说成了吐蕃的奴隶就不是大唐人了。   “这些奴隶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显然自幼便是吐蕃人的奴隶,这要是带回去,后患无穷。”   吐蕃人恨不得天天找他们茬,在沙州地界丢了奴隶还不知要如何呢。   正当他们争论之时,对面却传来了他们都没想到会出现的声音。   “不,不是……咳咳!不是奴隶!我们是大唐子民,绝不是奴隶!”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在他身上。   张议潮猛地走近几步,眼中竟是蓄了泪。   “你……会说汉话?”   多少年了,如今多少汉人都不会说汉话了,连他们这些人的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年老的老人们总是回忆着盛世大唐,可更多的汉人早不记得大唐是什么模样,甚至从未见过大唐。   大唐像是他们的一个梦,一个经老者讲述而交织演绎的梦。   当年的老人们渐渐的死了,对大唐的记忆便也越来越少。   新一代的汉人,除去那些长在世家大族的,不少都快不知道自己曾是大唐的子民了。   即使这些年吐蕃和大唐有所交流,吐蕃也对他们千防万防,他们很少见到大唐的使者。   只有正月初一可以穿上汉服,祭拜先祖,其余时候只能穿吐蕃的衣服,梳吐蕃发式,说吐蕃话……   如今竟有一个汉人孩童,虽为奴隶,却坚称自己是大唐子民,怎能不让他动容?   “奇了,一个奴……一个小孩子竟还知道大唐?还自称大唐子民。”阎英达啧啧称奇。   这可是连他们这些成年人都不敢说的话,毕竟说出来可能会死。   “这些年,吐蕃在河陇实行蕃化,会说汉话的都越来越少了……”安景旻神色复杂。   “我看再这么过上几十年,谁还记得我们曾是大唐子民啊?”原先抗拒救奴隶的人,态度也有所松动。   “张兄,你说?”安景旻问道。   反正那粟特兄妹他是要带走的。   “我带这孩子回家。”张议潮下定了决心。   安景旻神色意外,救奴隶和带回家可不是一个含义,张兄被这孩子一句话说上头了?   张议潮换上一口吐蕃语,与对面的奴隶们交流:“你们别怕,我们带你们回沙州城,不会叫吐蕃人抓你们。”   见他们神色安定一些,张议潮想伸手摸一摸尚谨,抱着尚谨的男子警惕地朝后一躲。   张议潮的手摸了个空,暗自叹气,好像是太突然了点,做过奴隶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   他正这么想着,却觉得手背上一凉,那孩子竟是主动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很冷,他生病了?”张议潮伸手去探尚谨的额头。   男子见尚谨主动亲近了张议潮,才没再往后退。   “救救……他们……”   热气扑在张议潮的手心,张议潮心中一动。   这下他可能要跟安景旻抢人了。   “等等,这孩子的头发……”   靠得近了,张议潮才看清尚谨的头发,虽然十分脏乱,却是披发。   竟然还未被吐蕃人剃成吐蕃样式?   *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已不是漫天黄沙和苍白的天幕。   “恩人醒了?”女子惊喜地喊道。   “嗯……”尚谨立刻明白暂时安全了,“我们被带到哪了?”   “恩人,你喝点水,我们到了沙州大族,张家。”男子端了碗水来,一点点喂给尚谨。   “我这运气……咳咳!真是……”   说不清是好是坏了,他还想着以后怎么找张议潮将军,这下直接进来了。   “你也别叫我恩人了,是我们一起杀了他们,是我们一起自救。”尚谨喝完了水,笑道,“喊我谨。”   “谨。”二人顺从地喊了一声,“我没有姓名,我们兄妹都没有。”   “那便自己取一个。”   尚谨话音刚落,便听见房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   小谨跟着张将军到敦煌了!   *   乐天快要出场了!过一两章写一下大唐那边的故事   *   安景旻:(拔刀)吐蕃人奴役我的部族民众!什么时候造反?   阎英达:跟着张二郎起义,建议家谱从我这页开始写(x)   *   张议潭是张议潮的大哥,也是未来归义军的二把手   张淮深是张议潭的儿子,归义军第二代节度使   张淮鼎是张议潮的儿子,归义军第三代节度使   阎英达和安景旻都是最初跟着张议潮起义的。   阴家是沙州当地最显赫的大家族,当年也是辅佐阎朝抵御吐蕃的,结果后来就emmm……   *   感谢在2024-03-2220:07:41~2024-03-2319:5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侃58瓶;筱月15瓶;有酒平步上青天、浊10瓶;ll-l77瓶;Lizzy玥、银河落九天、ssikme、半夜叫喳喳、云裳2瓶;墨笔还魂、九泽、把存稿交出来!、渡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7]剃发?不行!:起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孩子,来,这是着医师开的药,你喝了很快就会好了。”张议潮并未直接开口问尚谨的来历,只是端了碗药,坐到他床边。   “多谢……郎君?”尚谨斟酌着开口。   “已许久不曾听闻这样的称呼了……我叫张议潮,你既然这么喊我,那可以先唤我张二郎。”张议潮满是感慨,“等你喝完,再让医师给你看看。”   “医师很贵吧?”尚谨只看药汁的颜色,便知其中恐怕有几味药材很昂贵。   “这钱我们家还是出的起的,不必担心这个。”   尚谨摇摇头,毕竟张议潮未来是要散尽家财起义的人,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跟随阿娘学过些皮毛,可以自行诊治,不必再寻医师。”   “那可不行。”张议潮一口回绝,随即唤了医师进来,“你不必觉得麻烦。”   尚谨抿了一口勺中的药汁,试图自证:“我真的会,我自觉纳呆,是否舌苔白腻?”   “你还知道这些词?”那医师顿感神奇。   “若如此,便要去除甘草,加厚朴与霍香。”对尚谨来说,这些就像小学算数一样,“只是此地并无霍香,不过我记得是有厚朴的。”   “真的假的?”那人一愣,当场从随行的包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医书,查找起来。   尚谨差点想问一句这是不是个庸医,但仔细一想,中医没在河西断绝都不错了。   “你才六七岁,就懂这么多,是我小瞧你了。”张议潮觉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我叫尚谨,今年已经十岁了。”   张议潮怜悯地说:“孩子,你受苦了。”   瘦弱成这样,可见平时常常受到虐待。   “姓尚……我不记得河西有姓尚的世家啊……”医师琢磨了半天,愣是想不到哪家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不对啊,你汉话怎么说的这么好?”   “我从未说过我是世家之人。”   这个世界他一个亲人都没有,若是有亲人也不至于被吐蕃捉去。   “哈?怎么可能?河西的医师基本都在当年与吐蕃的抗争中死绝了,你若不是世家子,连医书都接触不到。”医师捏了捏尚谨的脸,“你长得也不像吐蕃人啊……”   “关吐蕃什么事?”   “吐蕃有不少人的姓名换作汉话,都借姓尚。”   比如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世代都是吐蕃相。   尚谨的脸顿时黑了,不满地说:“他们也配?”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跟令狐似的?每次提到吐蕃人他就翻脸,老喜欢说什么他们也配。”医师被他的反应逗乐了,“难得见汉话说的这么利落的小孩子,果然伶牙俐齿,这孩子从哪捡回来的啊?”   “高瞻,你先回去吧。”张议潮避而不谈。   “好啊!张二郎!这就赶我走,始乱终弃?我还没问完呢!”高瞻顿时不乐意了。   张议潮扯了扯嘴角:“什么始乱终弃,他病了三天了,刚好些,你这是问话还是审人?”   尚谨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高瞻来,确实有很重的违和感,真的是医师吗?   “我的错,我的错。”   阎英达刚巧踏进门,调侃道:“就是啊,我看你医术还不如这孩子呢。”   高瞻立刻扭头,怒目而视:“阎英达!你会不会说话?我本来就是半吊子,比你连医书都看不懂好。”   尚谨心下了然,果然不是纯粹的医师。   “我本也是要解释的,否则我们来路不明,必定让你们担心。”他看向张议潮,“高医师可以听吗?”   高瞻挑眉问:“你怎么不问阎千户能不能听?”   “我记得阎千户的声音。”尚谨将声音与人对上号,“多谢阎千户那晚说情。”   “你烧成那样,还记得我声音呢?”阎英达乐呵呵地拿了把椅子来坐下,“说起来奇了,我们明明救了那几个奴隶,可他们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跟母鸡护小鸡似的守着你。”   “我也好奇。”安景旻叩了叩门,随即走了进来,“问那对粟特兄妹,他们只说你救了他们,其余的什么都不说。”   张议潮抬头问:“都办完了?”   “嗯。”   尚谨见他们都坐下来,才开始解释:“奴役我们的有二十八个吐蕃人,应是吐蕃兵。”   “到了夜晚,吐蕃人突然跑去追什么东西。听他们所言,是一只白色的异兽,若是献给赞普,让赞普杀死异兽,便可以得到奖赏。”   “趁着他们出去追异兽,守营地的人注意力也不在营地里,我们趁机在酒内下了毒,等他们回来时,哄他们喝下,毒死了所有吐蕃兵。”   尚谨说了八成的真话,他并不准备隐瞒自己是杀死吐蕃人出逃的主使。   张议潮救他们本就承担了极大的风险,若是隐瞒会害了其他人。   至于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十分狠毒,那就没办法了。   “这么猛?行啊你这孩子!”阎英达一听把吐蕃人毒死了,立刻高兴起来。   至于狠毒?反正不会有吐蕃人狠毒,他们乱世里长大的孩子是这样的,经历了苦难,不狠心怎么活的下来?   “你们哪来的毒?”安景旻却更为谨慎。   “是我偷偷摘的毒草。酒液辛辣,他们尝不出来。”   这就是谎话了,一大片沙漠,绿洲里哪来那么不显眼还剧毒的药草?   “你阿娘到底是何方神圣?”高瞻好奇地问。   要知道他手上的《千金方》都是残本,后来靠着幸存医师的记忆整理出来的。   尚谨反倒比他更熟悉药方药草,真是奇特。   “当年吐蕃人要毁坏汉文典籍,我祖上携医书出逃,入了深山,以打猎为生。”尚谨的理由很轻易便让他们相信了。   当年确实有些人不愿被吐蕃奴役,逃进了深山,只是能一待五六十年还没断了传承,实在是少见。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六岁那年,我和阿娘终究还是被吐蕃人抓走了。”   “那医书?”   “医书虽毁,口口相传。我不仅会说汉话,还记得医书中的所有药草药方医案。”   高瞻顿时十分惊喜,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不对啊!你六岁的时候就记得这么多?”   “高医师可知一种病症?我连一两岁时的事情都记得,所有见过听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忘记。”尚谨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超忆症的感觉,只不过并不是病,没有任何副作用。   “你确定这是病?”阎英达做梦都想要这种能力,“难怪你记得我的声音。”   “记性好,当然是好事。”尚谨点了点头,“可是不会遗忘,会让我头疼失眠,甚至心神崩溃。”   他确实有失眠梦魇的毛病,但不是因为系统带给他的这项能力。   高瞻搓搓手,对张议潮提出了请求:“议潮!把这孩子给我吧!”   “你说话注意点。虽说景旻造牌子的时候把他安在我家……”张议潮蹙眉道,“可他又不是物件,愿不愿意跟你走那得问他,什么叫给你?”   尚谨看向张议潮的眼神亮闪闪的,张将军果然是能领导起义归唐的人,人品高洁。   只不过,什么叫安在张家?   “安在张家?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收养的义子。”张议潮神色尴尬,给安景旻使了个眼色。   虽然唐朝对收养异姓子的限制条件很苛刻,但安史之乱以后就没多少人真的管那律法了,大官们都喜欢收养子义子。   张议潮自己是没有那个习惯的,更别说趁着尚谨昏迷就把身份定了,谁知道安景旻给他整这么一出,实在不行再改身份就是了。   尚谨迅速分析起利弊来,他是不怎么想认个义父的,他对父亲这个称呼非常抗拒。   但是借此机会也可以更快接触起义的事情,到时候也好说的上话。   安景旻无辜地摊手:“这不怪我,是你说要带他回家的,虽说你没养过义子,可是在这世道又不是稀罕事,我还以为你要收他做义子呢。”   吐蕃在河陇地区的户籍制度非常严格,一个家庭,尤其是大族,每个人的生死嫁娶都有记载,称为“牌子”。   出家也会记载,达磨就是靠着这个灭法的,若是出过家不还俗,下场必然凄惨,逃都逃不了。   要他说,吐蕃就是知道自己在河陇名不正言不顺,心虚得很,所以才实行这么严苛的统治。   出入沙州各城需要核实身份,平白多了五个人,想要带进去可不容易,于是安景旻帮忙伪造了身份牌子。   路上的时候安景旻就觉得尚谨异于常人,一群奴隶以一个孩子为首,尚谨必然有过人之处。   要是伪造个买来的奴隶的身份,对不起尚谨那句话,要是伪造个张家仆从的身份,必然埋没了人。   不若趁着尚谨昏迷安个义子的身份,与张议潮绑在一起,只要张议潮和尚谨不反对,以后必然可以为他们所用。若真会引来灾祸,那直接除掉就好,也不碍事。   这也就是张兄注意力在尚谨身上,没注意他做了什么,不然以张兄地性子定然反对他,就像现在批评高瞻用语不当一样。   张兄还是太正直了,有时候必得使些手段。   现下看来,他真是眼光毒辣,白闝一个天才。   “那我现在叫什么?”尚谨并不想改名。   若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安景旻见他并不抗拒,放心地点了点头:“还未正式更改,要不现在就改姓张?”   “不行,我不能更改姓名。”尚谨当即摇头拒绝。   阎英达伸出食指点了点尚谨的额头,提醒道:“你这傻孩子,改了姓,你就是张氏了,二郎他兄长可是沙州大都督,南阳张氏在我们敦煌可是世家大族。”   义子自然可以不改姓,但有资格改姓的义子才算得上亲近信任。   大都督算是沙州中层偏上的官职,也是大唐遗民能达到的最高官职。   “我若是改了姓,有朝一日阿娘听说我的事,她还怎么知道是我?”尚谨编了一个理由。   张议潮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告诉尚谨,被吐蕃人抓去,活下来的概率太小了。   “被吐蕃人抓去……”阎英达皱着眉头说到一半便被张议潮制止了。   见尚谨不愿意,高瞻试图挖墙脚:“议潮,你要是在意他不改姓,我可以收他做义子,我一点都不在意他是不是姓高。”   “怎么天天想着抢人?门都没有,我也不在意。”张议潮摸了摸尚谨的头,带着慈祥的笑,转移了话题,“那谨想好怎么出名了吗?得让你的大名传遍吐蕃河陇西域才行。”   尚谨一愣,定定地看着张议潮,难怪那么多人都愿意与张议潮相交。   换成他,他也愿意跟随张议潮。   *   一日后。   尚谨把自己锁在门内,跟系统发疯。   原因无他,吐蕃人要求河西境内,无论是什么族群,都必须剃发易服,换作吐蕃样式。   「系统!!!」   【宿主……】   「我当初答应做任务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我绝对不会剃发!!!」   怪不得张议潮他们老喜欢摸他的头,他心里还吐槽都快给他摸秃了。   原来是因为他是披发,而且头发很长,随意便可梳起大唐的发髻。   吐蕃成人发式是髡顶加辫发,比起清朝好多了,至少两边还有头发,但也没好到哪去,简直可以说一脉相承,越来越丑。   小孩子暂时不需要髡顶,但是长大之后一样得换发型。   左衽右衽他不在意,穿吐蕃衣服他也能忍,但是发型!绝对不行!!!   【宿主,那什么,只能排除一个时代,当时只把清朝排除了。】   「呵呵。」   尚谨躺在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拒绝和系统交流。   【宿主,往好处想,你现在是小孩子,不用髡顶,只要辫发就好。】   「呵呵。」   尚谨翻了个身,他恨不得亲自去刺杀赞普。   【宿主,我已经去申请补偿了。】   良久之后,尚谨终是叹了口气,至少现在只是编小辫子。   只要在成年之前把吐蕃人赶出去就好了。   起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谨?”张议潮敲了敲房门,“知你不喜欢辫发,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后会好起来的。”   尚谨推开门,请张议潮进来,他现在不习惯喊张议潮义父或者阿耶,张议潮也没勉强。   “我知道,只是想到了两首诗。”   “什么诗?”   “缚戎人。”   白居易和元稹的同名诗,讲一个汉人冒死从陇右逃回大唐,却因剃发易服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   “那是什么诗?从未听说。”张议潮文武双全,河西的书都是读过的。   若说李杜之诗,他大都晓得,但很少看到元白之诗。   尚谨沉默了一瞬,答道:“梦里看到有两个诗人在作诗,醒来已不记得诗里在说什么,只记得诗名了。”   《缚戎人》作出来的时候,敦煌早已陷落。   ————————   小谨不会剃发的,在到剃发的年龄之前,他会跟着张将军把吐蕃人赶出去。   要是真的要剃发,他可能现在就去刺杀赞普()   *   下一章开始为起义做准备,主打一个迅速   *   更新晚了QAQ   *   四月初应该就可以开插画啦!   *   感谢在2024-03-2319:50:22~2024-03-2500:0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銀子、不知秋、成尘20瓶;鹤归16瓶;艾姆塞德、淡蓝兔耳、丹10瓶;ll-l76瓶;敏11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2瓶;云裳、望虹飞羽、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8]诗歌,敦煌:乐天与梦得   七月二十二,洛阳。   “十年了……”白居易喃喃道。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   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   刘禹锡知道他在念诗,却还是打断了他:“乐天,念叨什么呢?”   沉溺在过往的悲痛之中绝不是好事。   去岁冬日,他来寻乐天,那时候乐天得了风疾,不好出门。相比之下他的身体好些,于是前来看望。   进了屋里,乐天是寻常姿态,他便也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经过书桌时,不经意地一瞥,却让他直愣愣站在原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即使没看到诗的标题,他也知道是乐天写给微之的。   刹那间,他好像被乐天的悲伤裹挟着倒在积雪之中。   情绪可以瞬间充盈一个人,也可以如黄河一般,将心里的高墙冲垮。   那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多少故人,子厚,退之,仲初,微之,中立……当年诗歌相和,终究是都不在了。   “梦得,你想什么呢?还说我在那念叨。”   刘禹锡回神一笑:“在想差人买什么酒好,毕竟某个人现在停了俸,买酒的差事就落在我身上喽。”   今年白居易被罢了太子少傅的官职,停了俸,虽不至于没钱生活,但刘禹锡平日里还是多照顾着些。   “还喝酒呢?你身子可不如从前了。”   “不然如何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刘禹锡望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对日也行。”   其实不是为了喝酒,明日是微之忌日,祭奠总要买些酒的。   “你要是真把这诗改成空对日,指不定李太白能被气活过来再作一首诗。”白居易就坐在窗边晒太阳,差点笑呛气。   “那敢情好啊,我还没见过青莲居士呢。”刘禹锡还跟着附和,“我觉得李太白估计不在意我瞎改他的诗,杜子美是要敲我的。”   “可惜,没能生在同一时代。”   “你是说李杜?还是说我们自己?”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白居易轻声念着韩愈的杂诗,慨叹道,“无论是否生在同一时代,终究都是离别多过相聚的。”   “可若如今仍是当年的盛世,就算不能相见,好歹不会有三吏三别。退之和东野,或许能长长久久地一同在朝为官,还有子厚……”   刘禹锡说着说着自己也伤感起来。   “若是退之还在,看到陛下要杀宰相,不知会作何感想。罢了,还不如看不到。”   当今陛下才继位,皇位来路不正,总是疑神疑鬼。不过他们大唐是这样的,就没几个正常继位的。   陛下与仇士良这个宦官不经过任何司法便要杀了两位枢密使和两位宰相,要不是李德裕拦着,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来。   制敕断狱也不是稀罕事,武皇时便有许多,但那些人也是要下法司审理的,哪有一道圣旨先贬宰相后杀之的道理?   陛下一个皇帝带头破坏司法,再这么下去,唐律真的得成了废纸不可。   刘禹锡自知失言,转移了话题:“听说回纥有依附之意,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纥……”白居易双眸一亮,“说起来,近日做了个梦。”   刘禹锡叹了口气,想必是关于微之的。   “我梦到,在一片石窟外,有个孩子,是汉人长相,穿着吐蕃服饰,编了满头的辫子,在唱我和微之的《缚戎人》。”   “你这几日又看微之的诗了?”   “无需看,都记在心中了。”   “那孩子如今十岁,微之也走了十年了。那里既是被吐蕃占领,那孩子必然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我和微之的诗?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微之给他托梦?亦或是……   “你这是日有所思……”刘禹锡本是想打破白居易的幻想的,说到一半却忍不住附和以作安慰,“你怎么知道那孩子十岁?你和他说话了?那怎么不问一问?”   “不知道,我就是那么觉得,而且那孩子说话有咸阳口音。”   刘禹锡与白居易一样信佛,但他不觉得是什么轮回托梦,他很想说这梦不过是因为乐天太过思念微之了,只是……   “那你可要好好养病,说不定哪天他就来寻你了。”   *   敦煌。   张淮鼎走进房内的时候,尚谨正在轻声哼唱歌谣。   “你唱什么呢?调子还挺好听的。”   “小调而已。”尚谨笑着起身,喊道,“阿兄。”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给直播里的观众唱大唐的诗歌吧?   上个世界后来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时间关注系统这边的事情,现在补医书倒是多了空闲,常常在直播间互动。   “谨,你竟然会写这么多汉字,我连有的字都不认得。”张淮鼎看着纸张上的方块字,顿时觉得神奇。   “我可以教阿兄。”   事实上,他甚至在教张议潮一些比较少见的汉字。   汉字在河陇的传承几乎断绝,许多会说汉话的人也只是会说,根本不识字。   “真的?那下回我可拉着长兄一起来了。”张淮鼎戳了戳尚谨的脸,“谨,我看你这段时间都快长在家里了,你想不想去看莫高窟?”   他们张氏家大业大,内里关系盘根错节,他阿耶那么多儿女也不缺孩子,光他阿娘都生了四个了。   不知道阿耶怎么一时兴起就收了个义子,鬼知道他这个次子有多少竞争对手,兄弟姐妹排序都排到十开外了!   要是加上他伯父张议潭和其他几个分支的孩子,都能排个张二十二郎出来。   不过这义子连姓都没改,也没有继承权,总不至于与他争什么。   最重要的是聪慧可爱,对谁都笑,天生就招人喜欢,倒是跟阿耶挺像的,比他那几个气人的弟弟好多了。   “佛……”尚谨刚说一个字,就被张淮鼎捂住了嘴。   “嘘嘘嘘!可不能说什么佛,你出去的时候可别这么说。”张淮鼎难得神色严肃。   “赞普灭法,我听说莫高窟都已封禁了,如何去看?”   到了敦煌不去莫高窟还有什么意思?他倒是真想去看看莫高窟,但是根本见不着。   “看不了里面,外面总能看一看的,走走走!”张淮鼎一把夺过他的笔,搁在了一旁。   他们骑着马到了莫高窟附近,满目皆是荒凉景色,更无法进到窟内一观。   吐蕃兵卒守在莫高窟外,但凡待的久了,便要被驱赶打骂。   见他神色低落,张淮鼎觉得奇怪:“你不是不信吗?难过什么?”   “不信,但不希望莫高窟这样的瑰宝蒙尘,更不希望有人无辜受难。”   他不信佛教,但是莫高窟作为华夏的文化遗产,如今却因灭法被毁坏,看着便心痛。   “也是,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能滚出沙州就好了。”张淮鼎扫了那些吐蕃人一眼,小声暗骂。   他们边走边看,张淮鼎便偷偷讲起以前的莫高窟。   “原先这里有许多窟禅修行,如今也见不到了。”   “不过三年,沙州乃至整个河西的寺都被毁了。”   “看这四层楼,还是女皇的时候建的,被吐蕃人损坏了一些,若是哪天不灭法了,我一定出资重建。”   尚谨抬头看去,四层阁楼依崖就窟而起,真想登楼观景。   他记得这里好像后来是很著名的九层楼,里面有个弥勒佛像。归义军的时候确实重修了,变成了五层,不过不是张淮鼎修的,是张淮深修的。   “原先灭法时,阿耶觉得不好,后来又觉得若是毁了之后,百姓能过得好点也罢了,结果赋税更重了,还不如之前呢。”   “听老人们说,大唐的时候,赋税比现在轻多了。”   尚谨一点点记住如今莫高窟的模样,喃喃道:“有生之年,我们会回去的。”   “我也就能做做梦了。”张淮鼎觉得可能性不大,叹了口气,打开水囊递给尚谨,“喏,喝点水。”   尚谨却出神地盯着远处,连水都忘记接过去的。   “你瞧什么呢?”张淮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孤零零站在楼前的人。   “那好像是个僧人。”他答道。   “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一点都不像。”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他看人从来不会单单从外表来看。   两人争论时,吐蕃守卫拿着兵器去驱赶那人,那人被打了也岿然不动。   “嘿!听不懂人话?滚!”吐蕃守卫赶了也没用,不由得怀疑起来,上下打量那人,“你不会是信佛吧?”   “不是,我认得他,他不信佛,阿兄,你说是吧?”   一道声音传来,随即一块牌子到了吐蕃守卫眼前。   “原是大都督家的。”吐蕃守卫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   大都督在沙州算不得顶级的高官,却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张淮鼎与吐蕃守卫点头致意,尚谨则是凑近了那人。   “我瞧你受伤了,我那里有些伤药,不如随我去拿?”   那人低头看向尚谨,弯着眸道了声谢。   张淮鼎现在承认这人定然是个僧人,笑起来时格外有僧人的气质。   尚谨带着僧人到了远处无人之地,席地而坐,低声问道:“高僧,从何处来?”   僧人顿时连手指头都僵硬起来,不知怎么回答。   “你自有气度,不似尘世中人。”   “……”僧人沉默了一瞬,答道,“达尼桑。”   “贝吉多杰大师?”这名字他可太熟了,真的假的?见到真人了?   张淮鼎守在旁边,听到法号呆愣在原地。   谁?   拉隆·贝吉多杰!?   拉隆·贝吉多杰,吐蕃高僧,法号贝吉多杰,意为吉祥金刚,常年在拉隆一带修行,是一代佛学大师。   “本不该对小施主有欺骗之语……”贝吉多杰面有愧色,只是实在不能将法号说出。   “无妨,俗家姓名,怎么能算欺骗呢?”尚谨笑着摇了摇头,“高僧之名传遍吐蕃,说俗名与说法号,并无区别。”   “知我俗家姓名的并不多。”连贝吉多杰都没想到尚谨的反应那么快。   “高僧曾是唐蕃边界的武将,还打过胜仗,我们怎会不知?”   胜仗,对河陇来说,意味着败仗。   “这是多年前的杀孽,我皈依佛门,既是因厌恶了俗世,也是为了赎清我的罪孽。”贝吉多杰长叹一口气。   “高僧一向在叶尔巴岩洞和拉隆修行,怎会在此?”   “赞普灭法,我也只能躲在深山之中。大昭寺和桑耶寺成了屠宰场,鲜血染红了公主柳和寺外的河流,释迦牟尼像再次被埋入泥土之中。”   贝吉多杰曾亲眼目睹赞普达磨的暴行,简直令人发指。   “听闻敦煌的莫高窟并未受到太多毁坏,想来一观,可惜不得见。”   张淮鼎适时开口:“张氏全族信佛,与节度使斡旋许久,才保住了莫高窟,只是封禁。没想到让大师空跑一趟。”   贝吉多杰朝他们行了谢礼。   “高僧现下要去哪?”张淮鼎问道。   “回到修行之地。”既然无法看到莫高窟的佛像,也只能尽快赶回去修行了。   “依高僧所看,这场灭法,无法阻止了吗?”尚谨抬眸,目露悲戚之色,“赞普如今毁寺弃佛,逐僧焚经,我们却无力抗衡,佛还会庇佑我们吗?”   “我佛慈悲,怎会因此舍弃信徒?”贝吉多杰慈眉善目地回答。   张淮鼎疑惑地看着尚谨,尚谨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感觉尚谨突然信佛了似的。   “不瞒高僧说,我以前身份低微,虽听闻佛之名,却不曾见过佛像。来莫高窟也是想参拜的,可是也不成。”   张淮鼎现在确定自己这个义弟在瞎扯,但是不准备戳穿,他很好奇,尚谨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此生百年,可否还能入莫高窟,见一见佛像,想必是不会有机会了……”   “很小的时候,还常听人念经,如今也听不到了,恐怕再过些年,也没人记得经书了,只恨我不曾记得经文。”   “药上好了。”尚谨收敛起失落的神色,扬起一抹笑,“希望待我长大后,还能与高僧相见,若有机会听高僧诵经便是三生有幸了。”   尚谨不再多言,不待贝吉多杰再说什么,当即分别。   待到回去,张淮鼎才问:“你怎么跟个佛教信徒似的?”   那小话一套一套的,嘴皮子顺溜得不得了。   “宽慰高僧啊。”   “你那是宽慰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   会昌二年,三月。   “长兄!赞普死了!”张淮鼎匆匆赶到院中,大声喊道。   原本正在练武的张淮深差点把剑甩出去,震惊地问:“真的?”   他这堂弟莫不是来逗他玩的吧?   “真的!达磨本来在看甥舅联盟碑,结果被拉隆·贝吉多杰大师刺杀,利箭插入额头,当场流血身亡,也没能抓到大师。现在吐蕃真是乱起来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昭寺里多少人都亲眼看见了。   “这是好事啊!”   ————————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   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   ——白居易《自问》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白居易《梦微之》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   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   ——韩愈《夜留东野》   *   感谢在2024-03-2500:09:13~2024-03-2517:0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怎么取名啊100瓶;同志、爱吃肉的牛崽、成尘20瓶;鹤归16瓶;竹云12瓶;云雾澈5瓶;瑜心、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9]四方不安:开诚布公。   “谨,阿耶想问问,去年你在莫高窟,与贝吉多杰说了些什么?”   “阿耶为什么不直接问阿兄?”尚谨歪头反问,“我方才还看见阿兄从阿耶这里去寻长兄了。”   “如果谨不愿,我为何强求?”张议潮其实并不十分在意贝吉多杰刺杀达磨之前究竟心路历程如何。   他只是好奇,自己这个义子莫不是小小年纪本事通天。   “阿耶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这可不好,容易错过一些关键消息。   “不是。”张议潮摇摇头,他虽为人正直,却也没有不知变通到那种地步。   尚谨弯着眼眸笑了笑,是他关心则乱,能坐镇一方的人,哪里用他那么担心。   他复述了当初的话,一字不落。   “是你激的贝吉多杰刺杀达磨?”张议潮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阿耶,贝吉多杰是什么人?那是修行多年,恪守佛规的得道高僧。”尚谨哭笑不得,“若是他能因我几句话就被激得去杀人,那他这么多年的修行是白费了。”   他又不是把贝吉多杰催眠了,人家本来未来就会刺杀,他只是催化而已。   “那可是吐蕃赞普,贝吉多杰虽是佛门弟子,不理俗世,那也是他的君主。”   “若连他都是如此,那吐蕃也没什么真正的佛门弟子了。”   “我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看出,他在问佛。”   “贝吉多杰只是站在那里,便好像与尘世隔绝开来,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绝对没有骂张淮鼎傻子的意思,他这位义兄,只是有点缺心眼,但确实不太敏锐,不然也不至于未来成了傀儡。   “他站在那里望着莫高窟,任凭吐蕃守卫鞭打,也不肯离开。”   “走到他身边,看到他的神情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他在问佛。”   张议潮问道:“他是何神情?”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张议潮,答道:“就像阿耶带我经过安国寺时停留一样,阿耶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阿耶在问佛。”   那时他刚扎辫子,不愿意出门,张议潮带着他在沙州骑马散心,常常经过佛寺。   “淮鼎当时也跟着,他以为我是想拜佛了。”张议潮无奈地摇摇头。   “阿兄是个心思单纯的人,阿耶不说,他怎么猜的到?”   张淮鼎确实不懂人心,竟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想要篡权夺位的人。   尚谨接着解释:“一个僧人,他在废弃的佛窟前,问佛祖什么呢?”   “从知晓贝吉多杰的身份起,我就知晓他在问什么了。”   “他在问,他到底应不应该刺杀达磨。”   杀人这种事,对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是吐蕃僧人里唯一有机会杀了达磨的人。”   “他曾经是武将,武艺出众,弓马娴熟,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要打一场对我们的胜仗,杀人不会少。即使皈依多年,他也清楚如何杀人,且绝不会怯场。”   要是跟秦舞阳似的,刚见到祖龙就吓得魂飞魄散,那贝吉多杰恐怕会当场被达磨杀死。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正的高僧,遵守佛门戒规,却不会像有的僧人一样,古板到不知变通。他真正有一颗悲悯之心,悲悯到他可以为了佛与世人,执起屠刀,破戒灭魔。”   “吐蕃有众多敬仰他的人,他足可以密谋刺杀,筹备完善。”   当众一箭命中眉心,可真是好箭法,事后上百人都追不上,当真是好骑术,不止如此,自有人愿为贝吉多杰拦截追兵,连追兵都有愿意为贝吉多杰遮掩的,可见得人心。   换作其他任何一人,都做不到。   “他在吐蕃深山之中,只见到了灭佛时僧人们如何受到迫害,却未曾亲眼看到,世人一样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扮作百姓,来到敦煌,才知灭佛之下,世人之苦。”   “以他的能力,那吐蕃守卫鞭打他时,他足可以躲开,甚至能一脚把那守卫踹飞出去,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寻求一个答案。”   “他已生了执念,非得破而后立不可。”   都说佛家最忌讳生出执念,可人非草木,既已有了,又如何能轻易压下去。   或许贝吉多杰也并未真的想过要袖手旁观。   “所以我与他说那些话,是帮他寻求那个答案。”   “是继续在岩洞中,做他高枕无忧的吉祥金刚,还是入这乱世,为佛与世人谋一条生路。”尚谨笑道,“他选择了后者,不是我用了激将法,而是他早有此念。”   “我只是告诉他,将亡的不仅是寺庙僧侣,还有民间的信仰。佛自己救不了自己,他们这些僧人才能救佛。”   贝吉多杰选择了入世破戒,杀了昏君。   也正因如此,即使贝吉多杰杀了人,却依然为无数人敬仰,多少僧人千里迢迢,只为与他一见,瞻仰他的面容,亲闻他的事迹。   贝吉多杰逃走后,翻山越岭,隐秘修行的岩洞,直到现代都还有僧人在那里修行。   只不过,贝吉多杰救了佛,吐蕃也走向灭亡。   “不过也不全是为了这些大义凛然的事。毕竟佛与道不同,僧侣以传授佛理为荣,而道士……更为随意。”   “乱世之中,僧侣没了供养,恐怕一落千丈,道士还能靠着真本事假本事自力更生。”   他对教派没有多余的偏见,但真要说起来,最不喜欢寺院经济,重压都放给百姓,竟还能潜心礼佛。   政教结合就是糟粕。   “没了佛教,吐蕃多的是其他教派居于其上。他选择后者,佛将在吐蕃与河陇,再次兴盛。可是……”   “吐蕃,却有亡国之兆。”   河陇百姓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是觉得,他与阿耶很像,所以才推他一把。”   “与我很像?”张议潮虽在问话,却止不住地思考起来,自己这是走了什么运,救了个什么样的人。   安景旻常自夸眼光毒辣,行事果决,确实不是自卖自夸。   “阿耶问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尚谨轻声问,“是问佛,还是在问自己,究竟该如何反抗吐蕃?”   问佛,不如说,是在问自己的内心。   骤然被戳破隐秘,张议潮却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有种不合你这个年纪的敏锐。”   “一年前,阿耶问我,要如何扬名四海,那时我并未回答阿耶。”他揉了揉额头,笑道,“其实那时候我便想说,打败吐蕃,回归大唐,这便是最好的扬名立万的法子。”   “阿耶就像贝吉多杰,有武力,有声名,有帮手。”   “贝吉多杰的使命是杀死暴君,重振佛学,阿耶的使命是带领我们,重振昔日辉煌。”   张议潮早觉得他不同寻常,感叹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从阿耶救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尚谨可不觉得张议潮是带着一帮朋友去沙漠里闲逛,“你朝我们纵马而来,背后的方向,是沙瓜伊三州交界处。”   “谨啊,你真是……天生不凡。”   尚谨远比张议潮想象的更聪明。   “所以阿耶可以带我一起吗?我不止会编写医书,近来有和长兄学武,对吐蕃也十分了解。”   他最近个头窜得很快,张淮深偶尔会教他习武,空闲时还会把一些吐蕃文的书翻译成汉文。   “等以后成功了,我可以帮阿耶用汉字给大唐写文书。”   归义军最初几年送去长安的文书甚至是拿吐蕃文写的,吐蕃在河陇几乎快要将汉话和汉字灭绝了。   “我希望可以为阿耶略尽绵薄之力,保证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张议潮与尚谨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   在张议潮的设想中,张家人在未来几年内必然全部参与其中。   也是时候与兄长和侄儿说这事了。   “阿耶想何时起事?”尚谨直入主题。   “吐蕃内部本就矛盾重重,达磨一死,吐蕃王室必然争夺赞普之位。”张议潮早已对时机有了判断,“不同派系的大臣必然相斗,甚至拥兵自立,且很可能伴随起义。到那时,吐蕃境内多方混战,便是最好的时机。”   “届时河陇的吐蕃将领也被卷进去,阿耶必然成功。”尚谨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想再看一眼长安。   张议潮点了点头:“确实可以着手准备了。”   *   四月,长安。   “祖父!仇士良定然不怀好心!先前他便多番针对你,你怎能放任他在陛下面前肆意抹黑你!”李敬义急得在屋内转来转去。   偏偏李德裕不慌不忙,随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沉”字,揉成纸团,扔到李敬义身上。   有什么好着急的?他这孙子真是半点沉不住气。   仇士良在文宗时便敢挟持帝王,在甘露之变时大肆屠杀,致使两军公卿半数空悬。   后来又杀死文宗的太子,扶持陛下登基。   如今陛下对仇士良“宠任非常”,又是骠骑大将军又是楚国公,同时又调任他为宰相。   其他宰相哪敢与仇士良斗?朝中唯有他可与仇士良抗衡,仇士良便处处与他作对。   去岁八月,回纥可汗的兄弟愠没斯和几个回纥大臣意欲内附。   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光想着捞功劳,想要趁机打回纥,奏请出兵驱逐。   众臣都跟着昏了脑子,竟然真的支持。   是他力排众议,以汉宣帝受降匈奴呼韩邪之例,劝说陛下,遣使镇抚,运粮以赐,不可让某些人邀功生事。   可惜回纥可汗终究不安分,快要到用兵的时候了……   李敬义急得上蹿下跳:“祖父!你说句话啊!”   “敬义,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李德裕笑出了声。   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祖父,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李敬义是真情实意担心的,“我都听说了!陛下马上就要在御丹凤楼宣诏大赦天下,仇士良却空口造谣!说祖父削减禁军衣粮,禁军将士都说到时候要闹事,禁军与祖父结仇,岂不是陷入险境!”   “哈哈哈哈!”李德裕笑得前仰后合,在自家孙子疑惑的目光中摆了摆手,“谁说,他是空口造谣了?”   “啊?祖父真的削减禁军用度!?”李敬义傻眼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祖父不可能这么笨!连他都知道不能这么做!   “不,我的傻孙儿,你以为,是谁告诉仇士良,我与度支要削减禁军衣粮及马匹刍粟的?”   马上也要揭晓了,李德裕也不继续瞒着李敬义了。   这是一个圈套,让仇士良一步步踏进去,万劫不复的局。   “什么?”   “这满朝文武,竟没几个真正的聪明人,什么时候添个能与我们配合的聪明人就好了……”   一个个的都跟他孙子这样傻愣愣地被牵着鼻子走,可怎么好啊!   “走吧,陪我入宫。且去看看,我们的陛下,到底是不是世人口中那个被宦官辖制的皇帝。”   毕竟,这可是他与陛下一起为仇士良编织的捕虫网。   ————————   乐天和梦得待在洛阳,都不知道其实武宗是假装信任仇士良的hhh其实武宗和李德裕俩君臣相知   *   李德裕是晚唐名相,历仕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六朝,尤其是在武宗时期,外攘回纥、内平泽潞、裁汰冗官、制驭宦官,功绩显赫,李德裕与唐武宗的君臣相知被誉为晚唐绝唱。   但是到了宣宗的时候,因为以前文宗武宗老羞辱宣宗,李德裕又位高权重,就被贬斥了,哎……   *   码字番外ing等待画稿ing   *   感谢在2024-03-2517:00:13~2024-03-2622:1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瑜心120瓶;鹤归、林霁、成尘、绫羽10瓶;安宁3瓶;马自达从不刹车、辰、筱月、小鳄鱼说你好老婆、把存稿交出来!、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0]宦海沉浮(修):李德裕的前半生(?)   “陛下,观军容使竟空口污蔑臣,臣绝无要削减禁军用度啊!”李德裕正在延英殿向皇帝李炎哭诉,“初闻此事,臣便急匆匆赶来了,陛下千万不要相信他啊!”   李敬义震撼地看着祖父演戏,就祖父那慢悠悠的样子,哪里急切了?   “胡说!我何时造谣生事了!”仇士良一见到李德裕就头疼,恨不得李德裕快点被禁军给杀了。   “陛下,他污蔑臣倒也罢了,竟然还鼓动禁军哗变,其心可诛!”   “禁军因你的决策要围攻你,还能怪到我头上来了?”   “消息难道不是从你那里传来的?”   “哼,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又不是我传开的。”   “既然不是你,那你把那人供出来啊!一层层查下去,到底是谁,一清二楚。”   仇士良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对李德裕怒目而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李炎见仇士良还要分辩,立刻做了决断:“来人,宣谕左、右神策军。”   立刻有宦官上前,恭谨地低头听从。   “赦书并无此事,且皆出朕意,非由宰相,尔安得此言!”   “是。”   李炎目光落在仇士良身上,骤然冷淡许多:“仇士良,你下去吧。”   “陛下!”仇士良心中一紧,皇帝竟然直接喊他的名了!   “出去!”李炎扭过头,不再理会。   仇士良咬牙切齿,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德裕身边时,停了一瞬,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李!德!裕!好手段啊!你敢算计我?”   “不知是谁教观军容使礼仪的?敢直呼我名?”李德裕学着李炎扭头,丝毫不压低声音,回怼了一句。   殿中的宦官大臣都低下了头,这是可以怼的吗?   李宰相是真的吓人,如今谁敢与仇士良作对?偏偏李德裕真的敢当着其他人的面给仇士良脸色。   这时李炎却亲自上前,将李德裕扶了起来:“文饶,起来吧。”   仇士良脚步一顿,突然生出无力掌控的惶恐来,六神无主地出了延英殿。   从甘露之变后,好像哪里就开始变了。   准确的说,是从甘露之变之前,牛党将李德裕排挤出调。   李德裕因此躲开了甘露之变,早知还不如想办法把李德裕留在长安。   甘露之变后,原本对宦官还算亲近的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三次上书为甘露之变中受害的宰相王涯等人鸣冤。   他却无法对刘从谏如何,刘从谏手握重兵,根本不惧怕他在朝中的权势。   明明刘从谏与李德裕该是政敌,却因王涯之死与李德裕联起手来。   李德裕的人脉,从二十多年前积累到现在,元稹、李绅、裴度、郑覃、李石……即使有不少都已经死了,到如今却仍然有郑覃、李石这样仍然在朝为相的。   当年郑覃受到排挤,李德裕不过一句话便让文宗任郑覃为给事中,何等心计?   再这么想想,当年甘露之变死的那些人,王涯为他带来了敌人刘从谏,贾餗也曾与白居易交好,舒元舆是裴度所荐……   这帮子人,平日里诗歌相和,关系倒是好极了。   郑注和李训是宦官王守澄引荐的,又掺和进党争,与李德裕不对付,他倒是顺手帮李德裕铲除了不少政敌。   不管仇士良是怎么胡思乱想的,李炎现在非常快乐地把仇士良从观军容使降成了内侍监。   宣布了这个消息,李炎叫官员们都散了,只和李德裕一人回去。   到了自己的地盘,李炎高兴得手舞足蹈,雀跃地问:“你看到他表情没有?”   他也好想看!可惜仇士良转头之后背对着他。   “见到了,难看得很,估摸着心里把我骂了个遍,说不准把我那些所谓同党也骂了。”李德裕笑吟吟地回答,“指不定连梦得和白乐天都骂了一通。”   想想也知道,他与梦得曾经诗歌相和,再来一个早已病逝的微之,就足够仇士良联想到白居易身上,说不定能连着韩愈和柳宗元一起骂。   然而这里面真正与他一起牵涉党争的,只有微之,其他四人虽与他们有关系,却并不深,甚至韩愈和李绅还有矛盾。   尤其是柳宗元,走得太早了。当年裴中立本要拉柳宗元一把,可惜还未曾等到柳宗元回到长安,便再也见不到了。   “身在朝中,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李德裕方才跟仇士良争论了整整一刻钟,说的口干舌燥,抿了口水,继续说道,“他单以两党分人,故而想要让陛下杀死牛党的两个宰相,以为我必然不会阻拦。”   他确实与以李宗闵和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官员势同水火,但不代表他要杀了他们。   他不仅不推波助澜,还会救下他们。   仇士良以为白居易和白敏中都是他的人,殊不知当年有人私下举荐白居易为相,是他一口回绝,才又举荐了白敏中。   就像当年他和微之都与裴中立交好,裴中立举荐他,后来却与微之反目成仇,同党未必相帮,异党未必相争。   再说了,牛僧孺还不是一样天天和白居易刘禹锡诗歌相和?好像他没诗歌相和过一样。   他做事从来不会只看与他关系的亲疏远近。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任由牛僧孺的人踩到他头上。   “李卿家,你是不是又想到牛僧孺了?”李炎叹了口气。   李德裕冷笑一声,也不在皇帝面前遮掩他对牛僧孺的不满:“陛下少直呼其名,别哪一日当众喊出来,小心他寻死觅活。”   这话把李炎逗乐了,反而真与他论起来:“我猜猜,是不是又想到吐蕃了?”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十二年前,那时候还是文宗朝,吐蕃赞普还是赤祖德赞,吐蕃遣使者入朝,重修旧好。   李宗闵通过宦官做了宰相,他被裴度推荐,却被李宗闵阻拦,将他调出为官,转而提拔了牛僧孺。   那时他觉得,这些他可以不计较,他自己有本事,一样可以慢慢往上升。   他实在天真,还不明白权力到底有多重要。   他成了剑南西川节度使,两年间,整顿边防,恢复民生,西拒吐蕃,南平蛮蜒,还让南诏释放俘虏的大唐工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直到他上奏进言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要献城投唐,应趁机收复维州,这是他心中能为大唐中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好的时机,牛僧孺却驳斥了他,说什么先前已经修好,要守信,不可失了信誉。   明明大和四年吐蕃就已违约攻唐,傻子才守着那盟约。   牛僧孺一味反战,也不看看大唐如今是什么境遇,一再退让,大唐必然灭亡。   真是可笑,就算吐蕃没毁约,先前那算哪门子的修好?也没见把河陇还回来。牛僧孺天天诗歌相和,没读过白居易和微之的诗?   险些忘了,微之和他关系好,牛僧孺也不喜欢微之。   牛僧孺根本就是公报私仇,不顾大局。   他数年苦心孤诣,经营边疆,千里送去的奏章凝聚了他的心血与夙愿,可牛僧孺几句话便让一切化为泡影!他怎么能不恨!   更愚蠢的是,牛僧孺把吐蕃降将送回了吐蕃,那些投降之人尽数被杀。   投降当然可耻,但敌人投降,那叫内附!牛僧孺和文宗这么做,以后谁还敢内附?大唐何时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父亲死前嘱托他效力君王,再兴大唐。   可他此生,真的还能见到大唐再次兴盛吗?   那时他就明白,要实现他的志向,他必须紧紧抓住权力,他要做权臣,不能任人排挤欺压。   也正因他的志向,即使他厌恶牛僧孺,也不会学牛僧孺以私恨坏了大事。即使那两个宰相是牛僧孺的人,他也尽力保护,不让他们为宦官所害。   这些宦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如今还记得,微之曾与他说,当年微之住在驿馆上厅,仇士良和刘士元也途经,非要抢夺上厅,微之那脾气,自然是不怕这些大宦官的,便据理力争,结果遭到仇士良的漫骂,更是被用马鞭打得遍体鳞伤。   这些宦官自傲又自卑,不把其他人当人看。   李宗闵也好,牛僧孺也罢,这些因宦官而起的大臣,总有一天会和郑注李训一样,惨淡收场。   “陛下,臣还有一事。”李德裕收敛了心神,想起另一件事。   “何事?”李炎感叹于李德裕地收放自如。   明明刚才恨不得吃牛僧孺的肉,现在突然就平静了。   方才想到元稹与洛阳,李德裕又把正在洛阳养老的刘禹锡和白居易给记起来了。   “梦得如今是身上都是闲职,去岁加检校礼部尚书衔。今年也该致仕,希望陛下到时候给他礼部尚书的官职。”   “还有白乐天,臣希望陛下到时候让他以刑部尚书致仕,领半俸。”李德裕丝毫不避讳这些事情,他与李炎,无需弄些弯弯绕绕。   “你和他这关系也太别扭了,几年前有人推荐他为相,你还不许,这会儿又非要给他俸禄。”李炎始终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去年被罢了官,就这么致仕,还如何好好养病?”   他看白居易比李白还喜欢千金散尽还复来,别哪天穷死了。   “陛下给他发钱也不会亏,就他那性子,你给他发钱,他就会把钱捐出去,为百姓做事,权当在民生上花了些钱。”   李德裕玩笑道:“白乐天捐钱,没了钱,梦得自然得照拂,陛下把他们放在洛阳,洛阳民生得好上不少。”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听你的,给他们尚书的半俸就是了。”李炎没什么意见。   提起这些诗写的格外好的人,李炎突然想起李商隐和杜牧。   “说起来,那个李义山太倒霉了,你本来要用他的,结果他得去守孝,也不知等他回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还有那杜牧之……”   “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说他定大有作为吗?而且李杜两家可是世交,干嘛要把他外放?”   李炎对此十分不解,真是弄不懂李德裕在想什么。   “他当年是被牛僧孺提拔的。”李德裕移开了视线。   “可你也知道,杜牧之和牛僧孺不一样,你要是打吐蕃,他第一个支持。李义山你都能接受,不能接受杜牧之?”李炎可不信他的说辞,他不是这种人。   “世交,所以我反而更加关注他,他性情刚直,不屑逢迎,跟牛僧孺自然不一样。只是多事之秋,他会惹祸上身。”   “外放磨一磨他的性子,才能委以重任。”   杜牧与当年的他很像,但正是因为很像,所以不适合留在朝堂上。   李炎点了点头,兴味盎然地设想:“要是那几个没走,我真想把你们都弄到朝堂里,定然很有趣。”   肯定比现在天天见到仇士良舒坦多了。   他预计两年内送仇士良下地狱,想想之后的日子就觉得有盼头。   “那会乱了套的。”李德裕不敢想象到时候朝会得乱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他们都敢一人给仇士良一脚。”   反正他站在他们身后,大可以撑腰,甚至能给微之递鞭子,报当年之仇。   “咳咳,我想看……啊不是……”李炎咳嗽几声,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那倒是,他们几个当年屡遭贬谪,也不是没有自身的缘故,真聚到一起,朝堂热闹得很。”   “烦心的只会是陛下,不会是我。”李德裕无奈地摇摇头。   若真是都还在,估计天天都得吵架,说不定哪天会从知己变成政敌,一如当年的微之与中立。   但那样的话,至少都还在。   ————————   唐武宗登基五六年就死了,之后李德裕也被宣宗折腾,本来不准备改变这一段,但是写着写着就很想让小谨改变()   *   武宗李炎:你们诗人的关系好复杂(CPU要烧坏了)李卿家,你和他们两个……十几个把燃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   乐天的日常:不管党争,跟每一个诗人诗歌相和()   *   甘露之变和牛李党争很复杂,牵涉的人很多,乱糟糟的。   出场很多人物,除了熟知的诗人,大臣里只要记得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宰相郑覃,牛党官员牛僧孺和李宗闵就行,因为他们还会出场hhh   *   仇士良,王守澄都是宦官。   郑注和李训是王守澄引荐的,后来跟着文宗反过来发动甘露之变,结果失败了。   牛党领袖是李宗闵和牛僧孺   李党领袖是李德裕和郑覃   *   感谢在2024-03-2622:17:45~2024-03-2723:0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昨夜何草30瓶;艾尔加、念忆送大大十斤肉、人间有味是清欢20瓶;淡蓝兔耳9瓶;成尘5瓶;龙渊震天、墨笔还魂、把存稿交出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1]备战:战事将起   敦煌。   尚谨拿着细密的小梳子将黑马的鬃毛梳顺,将鬃毛分成好几束,又分成一缕缕,编成一股股精巧的麻花辫。   【宿主,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给我编辫子?】   「我都有小辫子,你怎么能没有!而且小马就是要编辫子才好,又好看,又方便打仗。」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一次性编了十几个辫子的原因?】   「这不是探索新发型嘛!对了,我补偿呢?」   【申请到了,这个补偿叫何首乌。】   「不会天天给我一堆何首乌吧?我不缺何首乌,你给我点治外伤的草药还差不多。」   【不,这个代表的就是这个药材的效果,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熬夜处理政务头晕眼花,须发早白,腰膝酸软……】   「懂了,免得我猝死的,你这补偿改名叫延年益寿算了。」   【这补偿就适合宿主你这种天天通宵达旦的!】   尚谨心情愉悦地把马脖上的辫子散开,决定不再折腾系统的“头发”了。   “谨,要宝石吗?”张议潮摸了摸骏马。   这匹马一直跟着谨,十分有灵性,若上了战场,定是匹好战马。   如今他已经开始变卖家财,但几枚宝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用,宝石虽然好看,但是不怎么实用,不如拿去卖了。”   富贵人家的马饰镶嵌宝石是很常见的,不过尚谨嫌太招摇也没用处。   卖宝石换了钱好积攒兵器粮草。   “这花不是华而不实?”阎英达揪了朵花瓣下来。   火红的花朵被发绳缠着编入辫子,蓬勃的生命力不输给华丽的宝石。   “这不是普通的花,是毒花。”最近他对于马饰有很多奇思妙想,“我还想过要不要把暗器编进去,但是很容易伤到阑夜。”   阎英达僵在原地,低头看看手上的花瓣,又犹疑地看向尚谨。   “拿在手上不会中毒,吃进去才会有毒。”   “你这……真实用啊……你就不怕毒花掉地上,阑夜给吃了?”阎英达把那花瓣还给尚谨,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手痒了。   一定是高瞻把尚谨给带坏了,一天天地尽研究些毒药。   “阑夜很聪明,下雨了会找地方躲,不捡地上的东西吃。”   系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要是被其他马吃了也是个问题,我想想还有什么实用的……”他一边把那花取下来一边思考。   阎英达坐回院里的石凳上,弹了弹石桌上的捕醉仙。   捕醉仙本是雕刻成小人用来劝酒的工具,他这义侄竟然还会做木工,把捕醉仙改成了吐蕃将军的样子,唤作不倒翁。   他现在生气了高兴了都得捶这不倒翁几下,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就用力,一下子把不倒翁打飞出去了。   “二郎,吐蕃那边最近可热闹了。”阎英达起身一边捡一边说道,“尚婢婢……”   “咳咳。”尚谨咳嗽的两声。   “没卢赞心牙……”阎英达立刻改口,“哎,我说谨啊,这么喊太不习惯了,只能怪吐蕃他们挑中了论和尚这两个姓。”   吐蕃王室和贵族多用这两个汉姓。   “阎世伯可以给他们换个姓。”   反正他听着就不舒服。   “还挺计较。”阎英达捏了捏他的脸。   尚谨揉了揉自己的脸,选择反击:“那要是管他们叫阎婢婢……”   “别!”阎英达连忙摇头,听着膈应。   尚谨自己念了几遍尚婢婢的本名,也觉得别扭,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死人计较,爱姓什么姓什么。”   “死人?”张议潮思及吐蕃局势,“这倒也是,如今尚婢婢和论恐热打了起来,倒是正好。时局越乱,愿意反抗的人就越多。”   “阿耶说得是,他们打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尚谨认同地点头,“他们里面没有赢家,吐蕃命数已尽。”   “你们说这尚婢婢支持大王妃的外甥云丹也就算了,怎么论恐热也凑热闹,支持小王妃那个孩子?”   这段时日,整个吐蕃乱成了一锅粥。   吐蕃王室分裂,云丹和沃松两个王子都在外戚支持下自立为赞普,接连在势力边境爆发了冲突。   这已经不单是王室内部的斗争,而是整个吐蕃的贵族奴隶主们的争权。   尚婢婢作为鄯州节度使,本就在吐蕃境内,离王城近,加上世代为相,根基深厚,支持者也最多。   即便是长期驻守河陇的吐蕃高官们也忍不住想掺和进去。   论恐热便是其中之一,作为洛门川讨击使,虽在陇西,但手握兵权,又有王室血统,自然蠢蠢欲动。   多方势力混战,吐蕃又出不了能统一的能人,很快便会四分五裂。   “他可不是什么忠臣,奸诈得很。”安景旻见过论恐热,那可不是个好惹的,“看着是反对云丹,其实是想做摄政王,然后顺理成章地做赞普。”   “他们打起来好是好,但是我们也要着手准备,防止他到沙州来征兵。”   河陇的几个节度使也分成两派打起来了,瓜州节度使似乎有与论恐热合作的想法,只是目前还在观望。   “需打探瓜州节度使到底准备站在哪一边,如果他也要去争位,那可就麻烦了。”张议潮蹙眉道,“这事我会与兄长说。”   瓜州节度使统领瓜沙二州,一但卷进去,必然生灵涂炭。   “可是无论如何,一但他们开战,整个吐蕃加上河陇,没有逃得了的,迟早有那么一天。”安景旻心中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却也知道不可避免。   张议潮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我们无力阻止,必须尽早起事。”   只是要起义从来不是易事,沙州在河陇中部,一但起事,即使收复沙州,也必然被四面围攻。   若只得一州,不是难事,可他想要带着河陇的百姓,一起回归大唐。   尚谨却觉得瓜州节度使迟早会坐不住,届时不如把握住机会:“征兵……未必不是时机。”   *   八月,长安。   “陛下,乌希特勒未免太嚣张!”   两年前,回鹘为黠戛斯所灭,去年回鹘十三部才立了新可汗乌希特勒。   这时候不好好蛰伏恢复,劫持了原本要回到大唐的太和公主,还不断侵扰北方边境,四处烧杀抢掠。   昨日李炎才诏发陈许和山南的兵卒增援,又遣送了使者去回鹘,让乌介可汗停止劫掠。   “诸卿以为,此次回鹘之事,当攻当守?”李炎这几日就没合眼,头昏脑胀的。   牛僧孺打量了一眼李德裕,见李德裕没说话,便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回鹘来势汹汹,不可争其锋芒,当以守卫边关为主,待到合适的时机再行讨伐。”   与李德裕素来亲厚的宰相崔珙立即追问:“不知太子少师这合适的时机,是何时?”   “现下回鹘士气高涨,此时怎可硬碰硬?自然要等到他们懈怠。”牛僧孺瞥了崔珙一眼,李德裕的党羽一天天地尽盯着他了。   李德裕听到牛僧孺那糊弄的回答,险些笑出来,尽说些废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却不觉得该如此。”太子太保陈夷行摇头叹息,“时机不等人,谁知道时机何时到来?难道守着关隘坐以待毙?”   “回鹘被黠戛斯打成了强弩之末,先前又失了两员大将,却还敢犯我大唐。若不出急兵以破之,岂非示弱?”李德裕胸有成竹地分析局势,“要让周边的小国都觉得我大唐连被灭了一次的回鹘都不敢反抗吗?”   “况且太和公主还在回鹘手里,若不能迎回公主,岂不耻辱?又如何对得起公主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岁?”   太和公主是李炎的姑母,二十年前和亲回鹘,如今本要回到故乡,却半道又被回鹘给虏走了。   虽说太和公主毕竟是回鹘可敦,暂时还不至于受到迫害,但李德裕仍然希望能将公主迎回。   身在异土多年,哪有不想回到长安的?   “我希望太和公主是大唐最后一位和亲回鹘的公主,不至于漂泊异乡,无所归依。”   只此一句,大殿上无人不为之动容。   牛僧孺也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这句话。   大臣们辩来辩去,李炎还是采纳了李德裕的想法,并且迅速安排了三位招抚回鹘使前往太原会师。   他自己就是主战派,虽让大臣们讨论攻守之势,但心里是坚定要主动出击的。   这憋屈他才不受,大唐如今是比不上太宗的治世,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   只要他还在一天,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   出了大殿,火药味儿却愈发浓起来。   李德裕与李绅等人并肩而行,几步外便是牛僧孺一行人,可谓泾渭分明。   “李公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想必当初阻止驱逐回鹘时,便已经预料到今日了,才思虑如此周到。”有人句句带刺。   牛僧孺没说话,他如今也只能心里骂几句,陛下十分信任李德裕,表面上朝廷里有许多宰相,可真正能主事的只有李德裕,这和原来的丞相也没什么分别了。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仇士良都败了。   李德裕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牛僧孺,只当没听见他的党羽在说什么。   李绅笑着插了话,万一文饶开口,把这帮人气到当场吐血身亡,那可就不好办了。   “这话说的,乌介可汗与愠没斯又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难不成当时陛下要不顾太和公主的性命,告诉回鹘任他们如何,我们都要打它?”   “是啊,若不是愠没斯投降了,如今打起回鹘来,恐怕更加吃力。”陈夷行赞同地点头。   李德裕任由他们不痛不痒地争辩几句。   反正公垂也姓李,也是宰相,他就当没听见,免得动肝火。   有些人,该战的时候不战,不该战的时候倒是勤快,永远看不准时机。   “但愿这几位大将,能一举成功,朝中可用的将才,可不多了。”牛僧孺虽然怯战求和,但对如今局势还算明了。   要是打个回鹖把几个将领给折了,到时候难以收场。   “他们自然会赢。”   即使厌恶牛僧孺,李德裕却也要承认这句话。   真要说将领,藩镇有不少能打的。   但朝中可用的将军着实不多,尤其说起名将,却是一个巴掌数的过来,比起大唐初立时,真是糟心得很。   何时才能得一位征伐必胜,一心为唐的名将呢?   ————————   断更好几天了orz   刚考完试,为论文终稿头秃中QAQ   ddl了啊啊啊啊   *   插画活动在审核了,但是晋江效率是真的慢   *   感谢在2024-03-2723:04:13~2024-04-0218:2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九思34瓶;今天的柠檬茶可真苦啊、云裳、爱吃suga的猫、写卷子的纸币猫20瓶;滴雨梧桐、玄玄、绫羽10瓶;成尘5瓶;冷淡熊不是姓冷淡、Lizzy玥3瓶;半夜叫喳喳、水墨翎、龙渊震天、半杯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2]祭奠:故人。   会昌三年,正月初一。   对河陇汉人来说,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天。   即使战火即将蔓延到沙州,这一天的祭祀也不能草草了事。   张淮鼎叩门大喊:“谨!快点!”   “阿兄,来了!”   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入了屋里,照得屋中人如玉一般。   “你——你……”张淮深霎时间失了神。   “长兄?”尚谨身上着的是汉服,绣了华美的鸟衔花草纹,头发只是简单束起。   “很像画里的人。”像是老人家们口中的汉人。   尚谨笑道:“画师们一向画脸画得不像人的,长兄这真是夸我吗?”   “很像我想象中,大唐的模样。”张淮深出生的时候,沙州早已陷落,他对大唐的印象来自人们的传颂叙说。   即使如此,他也义无反顾地支持阿耶和叔父的想法。   张淮鼎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尚谨的发梢:“你还束发了?”   好羡慕,他也想要能梳发髻的头发。   “我不想编辫子,也不想扎角,可是披头散发太奇怪了,我就束起来了。”   张淮鼎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头发,说道:“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束发就束发了。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因为根本讲究不了。   他们正月初一可以身着汉服,祭祀祖先。   但发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散下头发,也不是汉人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更别说他们从刚出生起就被强迫文身,不像尚谨,浑身上下的皮肤除了原来那些伤痕,都是完好无损的。   “若哪一日我们能把头发养起来就好了。”张淮深的眼中也满是艳羡。   “不会远的,届时我帮两位兄长束发吧?”尚谨梳发髻的手法非常熟练。   他已经一年没穿汉服了,以前在秦汉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甚至还在出使的时候主动尝试别国服饰,现在做梦都想把汉服焊在身上。   “那可是说定了。”   “与阿耶他们汇合吧,先去祭祀张家先祖,再去祭祀唐军。”   *   沙州官府。   瓜州节度使烦躁地摔了个杯子。   “节度使心情不佳?”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个沙州的各个城池都响起了号啕大哭之声。   “这群汉人有完没完,年年这一天都跟哭丧似的,字都不认识几个了,哭得倒是情真意切!”   每年新年祭祖的时候,他们都得穿上大唐的衣裳,朝着东方伏地哭泣。   小吏心说这可不就是哭丧吗?这么些年了,虽然有不少唐人都把自己是谁给忘了,但仍然有不少人未被真正蕃化,心里照样向着大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吏陪着笑脸开解,“他们也就只能在这一天哭一哭,平日里哪个敢造次?就是那张议潭,位至大都督,不也得乖乖受气?”   汉人的普通百姓大都沦为奴隶,豪强世家虽然有势力,一样受吐蕃的压制歧视。   “哼!大都督又如何?他们到这里也就到头了。”   沙州的最高长官是他瓜州节度使,张家声名再高,也还是汉人。   “节度使,若我们真的与论恐热合作,这些汉人能听吗?”   上个月,尚婢婢派出尚思罗攻打想要前往高原的论恐热,结果被论恐热的大军追着打,尚思罗也阵亡了。   要他说,这群长居内地的人还想和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境和大唐打仗的节度使讨击使比谁更能打仗,真是太天真了。   “你应该问,他们能不听吗?”   *   张家祭祖结束后,他们便出门了,走到一片挤满了人的平地,尚谨连忙偷偷理了理头发。   他走了一路被摸了一路头发,收获了一堆羡慕的眼神。   张淮深笑说他是太没脾气了,但凡变个脸色也不至于人人都觉得可以亲近。   他只是不忍心拒绝。   张淮鼎扫了一眼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摇头道:“这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我们估计是挤不进去了。”   “等一会儿就是了,要说哪能听得到说汉话的人,那指定是这里最多。”张淮深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兴致勃勃地听周围人都在说些什么。   再往前几十步是埋葬当年战死的唐军将士的地方,那时候抗击吐蕃,没时间将人一一安葬,只能堆在一起,埋入地下。   战争平息后,敦煌人在此处立了碑,人人知晓这里埋的是什么人,年年祭祀,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吐蕃也清楚一切,但是不敢逼得太紧。沙州作为最后沦陷的州,百姓的脾性最为刚烈,吐蕃一直以来都重点监管着沙州。   “真想过寒食节啊……”   他们不能过寒食节,只能把其中的一些习俗挪到正月。   等到他们终于靠近石碑,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那是一块古朴大气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不知是历经了风沙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字迹很是模糊,只勉强辨认得出时日和“先人”一类的字。   三人皆是俯身拜去,刚拜完要起身,一个小物件滚到尚谨面前,撞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手捡起,愣在原地,那是一枚铜钱,上刻“大唐建中”。   大唐的通宝大都是年号加上通宝二字,这样国号加年号的通宝很少见。   这个重量也与一般的钱币有所区别,像是私铸钱。   这样钱币只可能是六十年前安西都护府陷落后自己铸造的。   再起身去寻丢失钱币的人,他刚巧与一名弱冠青年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这人手上攥着的断掉的红绳和剩余的两枚铜钱上,将铜钱递给这人。   男子怔怔地盯着他,反手又将钱币递还,低声道:“赠与你。”   尚谨下意识道谢,攥紧了这枚铜钱,还未再说话,男子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看着好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张淮鼎想不起这人是谁。   张淮深拉着尚谨穿梭在人群中,反问道:“小时候,你不记得?”   “长兄,我记性不好,都成年了,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张淮鼎摇摇头。   阿耶喜好交游,他小时候跟着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杨家人,是杨公的后人。杨家子嗣稀薄,少见人前。”   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有四任汉人节度使,其中三位至今仍被人们祭奠,杨志烈,杨休明,阎朝。   张淮深口中的杨公是杨志烈。   当年仆固怀恩攻打长安,郭子仪率军对抗,杨志烈围魏救赵,吸引了一部分敌军。   然而河西也自此元气大伤,终至陷落。   杨志烈退守后想前往北亭征调兵马,联合安西都护府共同保卫沙州,不料被伊西厅留后周逸勾结突厥杀害。   张淮深这么一说,张淮鼎立刻想起来了。   “杨归安?”   “嗯,我当时还觉得他的名取得好。”   “他给谨一枚钱干什么啊?而且这钱是安西那边的吧?”   总不能是压岁钱吧?   “若是有缘再见,我去问问?”尚谨珍重地将钱币收起来。   *   张淮深和张淮鼎刚祭拜完就被喊走了,安国载和安琼涛陪着尚谨在敦煌城中闲逛。   这条街上多是酒肆和食肆,大年初一格外热闹。   “小娘子!买酒吗!”热情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三娘,前些日子都不见你,是去酿酒了?”安琼涛笑着上前问。   自从他们兄妹和尚谨一起被带回邯郸,摆脱了原先的身份,便跟着粟特部族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了自己的姓名。   “我跟阿耶去酿酒了,等酒好了,送些去你家。”马三娘点点头,又看向尚谨,“谨,你长兄前几日差人来买了坛酒,可还欠我酒钱呢。”   “我替长兄道歉,他这几日忙着跟伯父他们准备祭祀的事情,不是有意的。我替他还上。”尚谨从小钱袋里掏出铜钱偿还。   “我倒不担心你长兄欠钱不还,张家人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只是最近急用钱。”马三娘收了钱,眉开眼笑。   “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都说要囤些盐粮在家中,别看现在热热闹闹的,指不定哪天吐蕃军就打进来了。”   *   黄昏时分,三人又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附近,这里要安静许多。   “好冷清,没记错的话,这是阴家的桑林?”   吐蕃占领河陇之后把每个州都划分成了大大小小的部落。阴家在其中最为特殊,独占了一大片土地。   “走吧。”安国载对阴家没什么感觉,但是知道汉人大都不喜欢阴家。   玉关驿户起义后,是阴家与吐蕃联手统治沙州,阴家子弟全都成了高官,自此成了沙州最为显赫的汉人大族。   “我好像听到了梵语?”尚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安琼涛和安国载听得头大,自从当初跟随尚谨学会自救以后,他们就再也不信神佛了,听到比吐蕃话还复杂的梵语就觉得难受。   “似乎是报恩经……走吧,莫要打扰别人了。”尚谨听出内容后也不再多作停留。   祭祖的日子念念报恩经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却有人从林中喊住了他:“你是张家的义子?”   尚谨转身答道:“是。”   林中人虽是身着汉人服饰,露出的皮肤上是繁复的文身。   也不知这是阴家哪个人,看着不像是等闲之辈。   “我实在预料不到,张议潮会收养一个奴隶做义子,他到底在想什么?”男子一步步踏出桑林,越来越近。   这人虽身着汉服,却说的是纯粹的吐蕃话。   安国载和安琼涛心中一惊,警惕地上前一步,要将尚谨挡在身后。   “别怕,他不能如何。”尚谨低声道,又抬头与那人对视。   “你们两个也不必惊讶,你们的身份,我也知道。安景旻做事虽然谨慎,却也瞒不住我。”   阴家辅佐吐蕃掌管整个沙州的部众,粟特虽不是汉人,一样在阴家的监管之下。   “阴氏族长,阴嘉政,人们都尊称你一声阴处士。”尚谨对此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果然聪明。”阴嘉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他们倒是更紧张你,我只是好奇张议潮到底想做什么罢了,并无恶意。”   “长兄!你怎么又来这里了?”阴家二郎阴嘉义带着一队人马来了此处,“三弟寻你呢。”   “二郎,我有些话与这位小郎君说,你们先离开吧。”   “我偏要留下,他谁啊?我凭什么走?”阴二郎顿时不乐意了,遣散了那些随从,“你们给我走,我偏要听。”   长兄平日里就不爱说话,连他们这几个兄弟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这人谁啊?搁这儿和他长兄聊这么久?   尚谨抬眸瞥了阴二郎一眼,确认这是个不好说话的,也不怵他,答道:“我确实是奴隶出身,阿耶心善,救下了我。”   “奴隶???”阴二郎瞪大了眼,“长兄,你和一个奴隶聊天?”   他们身份尊贵,这奴隶也配与他们站着说话?   “二郎,慎言。他不是奴隶,是张议潮的义子。”   “补全医书的那个?竟然是个奴隶出身?那他怎么认得字的?”阴二郎紧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尚谨。   尚谨则是自动忽略这人,只与阴嘉政说话。   “你承认得如此大方?”阴嘉政还以为他会狡辩几句。   他笑着反问:“为何要否认?我不觉得这段过往必须掩埋,那是为恶者的罪恶,不该是我的屈辱。”   他有什么好内耗的?要怪只能怪那些奴隶主。   “小郎君说得对。”安琼涛点头称是,“错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若不是身份暴露会引来吐蕃人,我会主动告诉所有人我的来历。”他也不怕阴嘉政大肆宣扬,要说早说了。   以他对历史上的阴嘉政的了解,阴嘉政也不是那样的人。   “为何?”   “我自信定有作为,希望告诉所有河陇被奴役的人们,不信天生之命。”   当奴隶会压垮一个人的傲骨,但他希望那些沦为奴隶的人们能在未来真正站起来,抛去自卑与怯弱,成为挺直脊梁的义士。   “我明白张议潮为何重视你了。”阴嘉政感慨地摇头。   阴二郎却嗤笑一声:“你这小孩倒是会说大话,要不是张家,他们还能称你一声小郎君?”   安国载皱着眉头反驳:“小郎君他即使没做义子……”   难怪副都督说阴家有的人招人厌,嘴怎么这么贱?   “国载。”尚谨制止了安国载继续说下去。   “二郎,今日无事可做?”阴嘉政的脸色难看起来。   “啊?”阴二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和三郎说,我晚些过去。”   “长兄,你赶我?”阴二郎后知后觉,随即对尚谨怒目而视。   尚谨受了牵连,恨不得朝阴嘉义翻个白眼,开始反击:“我如何不靠自己?阿耶固然于我有恩,我却不是绣花枕头,亦是做了实事的。如果说我靠得是阿耶他们……”   “那大蕃瓜州节度行军先锋部落上二将靠得是什么?”他语气嘲讽地念着阴二郎的官职。   突然就想起来那些靠着家族荫庇当了官的良家子嘲讽仲卿是外戚出身的关系户了。   “途经此处,听阴处士在念报恩经,故而交流经文,倒不想阴处士有这么个弟弟。”   “你说什么?!”   “你听不懂汉话,我也可以说吐蕃话。但这是正月,我偏要说汉话,就像你偏要听我说。你今年几岁了?还与我一个孩子大动干戈?”尚谨也不愿给阴二郎好脸色了,把自己气出肝火不值得。   “都说长兄如父,你没听到阴处士让你走?他是为你好,因为我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优点,只这张嘴格外会说。”   “刚巧听了报恩经有些心得,我倒想问问,你靠的是什么?”尚谨借着报恩经的内容就开始嘲讽他,用的还是汉话。   “是须阇提太子割身肉喂父母吗?令尊将阴家上上下下的孩童都纹了文身,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是如此,讨得吐蕃欢心,成了沙州道门亲表部落大使,算不算是你们这些子孙割肉喂他?”   “阴处士又是谁呢?我看阴处士温和良善,像是为百姓入海求宝珠的善友太子。”   “那你呢?是伤害兄长的恶友太子?总说兄长不喜欢的话,还一副爱护兄长的模样?”   阴二郎根本还不了嘴,阴家蕃化得厉害,他汉话早说不顺溜了,只能用吐蕃话大骂。   要不是阴嘉政拦着,估计已经要上来打人了。   “阴处士,你是愿做以身剜于孔,燃千灯,以求正觉的转轮王,还是剜目抽髓救父的忍辱太子?”   阴嘉政听懂了他的影射,神色震动,一个不留神,阴二郎就冲到尚谨面前了。   系统一蹄子踢上去,还收了力气,差点没把阴二郎踢岔气。   “阴嘉义!你要对我阿弟做什么?!”张淮鼎才寻到尚谨,就看到阴二郎的动作,气得想跟阴二郎动手。   “我做什么?张淮鼎!你家的奴隶竟敢冒犯我!还敢对我父亲说三道四!还有这马!”   “阴!嘉!义!为兄让你闭嘴,你要让阴家与张家之间生出嫌隙吗?”   阴二郎气呼呼地扭过头,什么嫌隙不嫌隙的,他们家和张家关系也不好啊!   张淮鼎冷哼一声,要是行的端坐的正,还怕说三道四?他看阴二郎是彻底被吐蕃给洗脑了。   阴嘉政已算是张议潮那一辈的人,却真诚地低头道歉了。   “阴处士好好管管你弟弟吧,都说长兄如父,我看他也不听你的。”张淮鼎向来随心所欲,丝毫不给阴嘉政留面子。   阴家确实势力庞大,可他们家也不怕。   阴二郎恶狠狠瞪了张淮鼎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   “阴处士,你说复旧来之井赋,乐已忘亡;利新益之园池,光流竟岁。”尚谨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为长辈的行为感到愧疚不安,站在这里念经是毫无用处的,修石碑只能将阴家的所作所为留与后人。即使佛祖宽恕,曾经的罪孽就全然不在了?”   *   “阿耶问你去哪了,我就出来找你,你怎么和阴嘉义吵起来的?”张淮鼎好奇地问。   尚谨跑到那片桑林附近倒不奇怪,阴家一整个就是个大地主,那么大一片地都是阴家的,也没圈起来,但就是不许别人进去。   “他嘴痒。”   “难得看你有脾气,我还以为你的泥人捏的呢。”张淮鼎搓了搓尚谨的脸颊,“吵就吵了,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们怕他似的。”   “阴处士明事理,不会让他胡闹。”尚谨打定了阴嘉政的为人,不然也不会跟阴二郎吵起来。   他也不是不能受气的人,忍几句话而已,又不是忍不住。   “阿耶也说,阴家也就阴嘉政和那个已经出家的离缠能看,其他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先和我说说,你都跟阴嘉义说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我看阴嘉政完全没反应啊……”张淮鼎兴奋地问,他就喜欢看这群人憋屈的样子。   *   四月底,长安。   “文饶,你还说你不喜欢白乐天?怎么还让人专门请了最有名的僧医去给他看病啊?”李炎撑着脸,笑嘻嘻地问。   “看在微之与梦得的面子上而已。”李德裕手中的笔一顿,继续写下对病卒的昭义军节度使刘从谏的追赠以及对后续昭义军的安排。   “谁家面子一看看十多年?”李炎热衷于探索李卿家与这些诗人的关系。   “他不是也祭奠了微之十一年?”李德裕眼都不抬,蘸了墨汁继续写字,“去岁七月,梦得一走,也无人与他一起祭奠微之了,可怜他而已。”   那时候他忙着出击回鹖的事,等刘禹锡逝世的消息传到他耳边,已是隆冬了。   同时来的还有吐蕃赞普达磨遇刺身亡的消息。   于是他也顾不得专门祭奠梦得,着急探听吐蕃之事。   开春才知道白居易冬日病了一场,顺手让他孙子请了南阳的僧医罢了。   “口是心非。”李炎笑吟吟地说。   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殿上响起,入耳的是慌乱的声音。   “陛下!李公!昭义军节度使之侄刘禛自立为留后,抗旨不遵!”   ————————   开了插画活动啦!和大家贴贴   *   自赞普启关之后,左衽迁阶;及宰辅给印之初,垂祛补职,蕃朝改授得前沙州道门亲表部落大使……复旧来之井赋,乐已忘亡;利新益之园池,光流竟岁。——《大蕃故敦煌郡莫高窟阴处士公修功德记》   阴嘉政写自己父亲阴伯伦的()阴伯伦真的是让自家孩子刚出生不久就从吐蕃习俗文身   阴嘉政也是敦煌莫高窟第231窟的功德主   年龄不详,所以私设是中年   *   顺带一提,马三娘是真实存在的,和张淮深也确实认识hhh   《光启三年(887)   四月为官酒户马三娘龙粉堆支酒本和算会牒附判词》载:   官酒户马三娘、龙粉堆:去三月廿二日已后两件请本粟三十五驮,合纳酒捌拾柒瓮半。至今月廿二日计卅一日,伏缘使客西庭口微及凉州、肃州蕃使繁多,日供酒两瓮半以上。今准本数欠三五瓮,中间缘在四五月艰难之际,本省全绝,家贫无吹(炊)饭,朝忧败阙。伏乞仁恩,支本少多充供客使。伏请处分。牒件状如前,谨牒。光启三年四月龙粉堆牒。付阴季丰算过。廿二日。淮深。   一种发现了历史中被记载的小人物的惊喜感?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史料OWO   *   感谢在2024-04-0218:29:11~2024-04-0521:0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舟从此逝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舟从此逝、胃不乐2个;祁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胃不乐5个;祁厌、65944493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魔法小咪30个;uu、481966614个;宥果、祁厌3个;小舟从此逝、阿莫西林、摆烂的小白菜、65944493、热白忑、夏知许我站不住了、硫酸钠2个;Aurora、南宫怜月、秋野、72189320、阙庭、兄弟你好香、62155492、池栙、十六亿少女的梦、72136386、72202029、尘不到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鱼96瓶;硫酸钠50瓶;披着羊皮的狼30瓶;雪銀子26瓶;水月吟、五谷丰登20瓶;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3]孤行:泽潞之乱   “陛下,回鹖余党未灭,怎可两线开战?”   “是啊,同时讨伐回鹖与昭义,恐怕国力难支。”   “史书上两线作战致使失败的例子还少吗!”   “陛下,不如暂时同意刘稹为昭义留后,安抚他,以免他真的起事。”   李炎坐在高位上眨了眨眼,装作没听见,叽叽喳喳,尽是些怯战的。   他的宰相里真是除了文饶没一个能打的。   文饶怎么还没说话?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再不说话他就要亲自下场辩论了。   刘稹这事确实不好处理,要是他辩论不过怎么办?到时候让宰相们先走,等朝会再说?那拖得太迟了。   他刚这么想着,李德裕终于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昭义不同于河朔三镇,绝对不可任其世袭割据。”李德裕自然不是见这么多人支持安抚刘稹所以想要附和。   他只是在思考如何能够打败刘稹,唯有思虑周全,才能将这大殿之上所有人驳倒。   “昭义乃是内地,离长安又近,怎可任猛虎休憩于榻侧?”   “宝历元年,前任昭义军节度使去世,遗表请任命其子刘从谏继任为昭义军节度使。是宰相李逢吉、宦官王守澄接受了刘从谏的贿赂,才劝得敬宗同意,埋下了隐患。”   听李德裕提起李逢吉和王守澄,牛僧孺心中慌乱了一瞬。   谁人不知他与已故的李逢吉是同党,当年一起排挤得李德裕连长安都不能回,李德裕这时候揭老底要做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李德裕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在李逢吉的事情上多作纠缠。   “如果再让刘稹效法刘从谏,这昭义军这真的就姓刘了。昭义军本就飞扬跋扈,难以控制,再多了这个居心叵测的节度使,必然窥伺朝廷。”   “不光是昭义军,若朝廷因他不听命而自立便授予节度使的官职,未来藩镇的人都会一一效仿,天子的命令往后如何让藩镇听信?”   没人想到在所有人都认为应当忍耐的时候,李德裕会出言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一时间反驳李德裕的人越来越多:“李公,回鹖尚未全灭,李公不是不懂用兵的人,怎能赞同两线作战?”   李德裕并不觉得回鹖还有威胁性:“二月时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败回鹖,乌介可汗身亡,回鹖如今一盘散沙,余党清除并不费力。”   “李公所言固然有理,可若是就此用兵昭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古时汉武帝欲击匈奴,也有人说不是明智之举。可若不是重挫了匈奴,后人还有好日子能过吗?”   一味退让,只会败亡。   “这哪能一样?匈奴是异族,常年侵袭大汉。”   “刘稹若真的只是想做昭义军留后,我今日绝不会反对,可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德裕迎上众人不赞成的目光,依然不为所动,“异族若真心依附大唐,便是大唐子民。刘稹既想割据一方,与想要入侵的异族何异?”   “汉武帝有卫霍,我们可没有!李公,我知你也是不想藩镇坐大,只是当前的局势,不能不忍啊!”   “我们没有卫霍,刘稹难道就比得上鼎盛时期的匈奴了?”   要是真有卫霍,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支持作战。   “可昭义军势大,怎能不顾及?不若效法敬宗,敬宗当初任命晋王领昭义军节度大使,刘从谏主持昭义留后事务。陛下不若也任命一位亲王遥领昭义军,处理昭义军事务,再同意刘稹为留后,以作安抚。”   这馊主意险些没把李德裕气得骂人,他还是太有涵养了。   “不久后再任命刘稹为昭义军节度使?这难道不是重蹈覆辙?”   李德裕心里累得很,即使是他的“同党”,也没有赞同他的。   满朝文武,真正的主战派竟只有他一个……   他长叹一口气,抬眸却对上了李炎的视线,他看不清李炎的神情,却知晓李炎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   或许也不是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   于是他再次迎上那些刺向他的目光,他无所惧怕。   反对的人继续说:“刘稹素来与河朔三镇有所勾连,届时若是联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我们如何能敌?”   他们也不想这样唯唯诺诺,可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这些中央朝廷的人,畏惧地方藩镇的势力。   李德裕敢开口,自然有办法:“幽州节度使张仲武,素来忠心朝廷。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为寿安公主驸马,忠于朝廷,贡赋不绝。说服河朔三镇节度使断了与刘稹的联系,我有把握。”   “张仲武纵使灭了回鹖,那也是藩镇的人,怎可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就算其他人都可信,那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呢?他素来狼子野心。”   他们早不信任那些节度使,人心又不能剖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变卦?   李德裕刚要反驳,大殿中便已有人先声夺人。   是李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仲武有功,你们竟如此猜疑!岂不让人寒心?”   “朕看你们唯唯诺诺,这还没开打,就把退堂鼓打得震天响!如何能胜?”   “李公说有法子,朕信他。”   这位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帝王,眼中是自信与野心。   *   李德裕正在起草诏书,这份诏书赐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朝廷既已许他们世袭,便不得与刘稹勾结。   同时,命令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预备好出兵攻打刘稹,以此立功。张仲武则是继续屯兵边防,遏制回鹖余孽。   他提出这个计划时,殿上的宰相们一时间挑不出毛病,被李炎一锤定音。   “我总觉得,何弘敬不会听话的。”李炎最担心的是何弘敬,“河朔三镇里,就他最不听命,与刘稹来往也最密切。”   “只要他不出兵支援刘稹就好,至于打刘稹,本也没指望他能卖力。”   调兵还需时间,他们安排了另外三个可信的节度使一起出击,即使何弘敬临时反悔,也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当时怎么突然开口了?不是说不喜欢多费口舌?”   “就是看到你一个人与他们辩论,想支援你,总不能让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   仇士良还天天说文饶结党,他看这些“李党”也未必明白文饶的苦心。   李德裕失笑道:“再来一百个人,我也辩得过。”   朝堂论辩重点从来不是口才,而是掌权者的心向着哪一方。   只要李炎主战,他就永远不会败。   “可我就是看不过。”   *   这几天参李德裕的奏章跟雪花似的飞到李炎面前,言官更是一波接一波的来。   他原先还觉得有这帮直言不讳的言官在挺好的,甚至出言嘉奖,现在只想把延英殿里的言官都扔出去。   李炎烦躁地问:“朕可是当着百官的面说了,与文饶共进退,绝无反悔,你想让朕如何?”   言官悄咪咪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德裕,鼓起勇气回答:“陛下,李公固然有才能,可过于激进,这战事岂是轻易可起的?”   正在看奏书的李德裕抬眸看了那言官一眼,平静地说:“既如此,臣乞骸骨。”   “李公?”言官人都傻了,他就算不喜欢李德裕,也看得出来自从李德裕主政后大唐硬气不少。   他只是反对这一次用兵,可没说要把李德裕赶下台啊?   “那怎么行!”李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顿时炸了,“文饶你每次请辞,我都得十多日心神不宁。我刚说完和你共进退,你就要走?”   “你出去!”李炎瞪了那言官一眼。   言官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他可算知道怎么这么多天没一个言官劝得动皇帝了,人家一句话皇帝就心神不宁半个月,他们上百人进言皇帝听都不听。   李德裕见那言官出去了,便要起身。   “我可不要你的请辞书。”李炎十分抗拒。   “陛下,我吓吓那言官罢了,我手上连笔都没拿。”   “那你做什么?”   李德裕几步走到李炎身边,递上一份奏书,目露欣赏之色:“杜牧之上书谏言,我觉得可用,陛下瞧瞧。”   杜牧以安史之乱和淮西之乱的几场战役为例,讲明胜败缘由和反败为胜的方法。向李德裕提议命令河阳节度使出动一万兵力在天井关修筑营垒,坚守不战,只堵塞昭义向南的通道,同时征调忠武、武宁的军队以及青州宣州润州的精兵,大军直捣上党。   李炎叹为观止,忍不住问:“文饶,你有没有后悔把他调去黄州?若是他在,那日定是帮着你说话。”   真没想到杜牧在兵法上有如此造诣,这法子确实可行。   他有那么点想把杜牧从黄州调回来了。   李德裕点头道:“等到朝中这些事结束,将他调回来吧。”   *   商讨完,李德裕在孙子李殷衡的陪同下回家。   “祖父,你为何隔段时间就要请辞?”李殷衡十分不解。   他瞧着陛下很信任祖父,也不是那种喜欢猜疑的人,动不动告老还乡有什么意义吗?   “别瞎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李德裕笑了笑,不再言语。   李殷衡摸不着头脑。   *   战事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里面有何弘敬等人当混子,但其他几位节度使都十分卖力。   李德裕身在长安,不断加派人手,督促停滞不前的将领出兵,看起来胜利在望。   朝中的大臣们态度也逐渐缓和,直到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的军队在天井关附近惨败。   十七处营寨被烧杀抢掠了个精光不说,大将还被生擒,昭义军都在怀州城外安营扎寨了,再往南推可就是东都洛阳了。   朝会之上,议论鼎沸。   “刘稹毕竟是藩镇世家的后人,果然不能轻视。”   “他祖上再怎么说也是功臣,怎么能让人家绝后啊……”   “要我说,根本就不该打,昭义又不是头一个世袭的藩镇,让它世袭就是了。”   “刘从谏这么多年养兵存粮,刘稹继承了节度使的位子,怎么可能被打败?”   “王茂元这下可好,刚吃了败仗就病重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听说是真的快病死了,指不定天井关的时候就病重了。”   “那黄州刺史也是,压根没带过兵,瞎提议做什么,李公还信了他,这回惨败他也得负责。”   “你声音小点吧,杜牧之家里可还有人在朝中。”   李炎目光沉沉,耳边尽是杂乱的声音,心中竟有一丝怀疑起自己的决策来。   文饶已经思虑足够周全了,杜牧之的进言也未必真的有错,他只是怀疑自己。   他看见李德裕低着头皱眉思索的模样,不禁有些气馁。他登基了几年,就用兵了几年,这还是头一次惨败。   不容那些大臣再说什么,他便散了朝会。   李德裕留了下来,明白李炎如今定然有所动摇。   陛下毕竟年轻,易受外议干扰,先前能坚定的支持他,已属不易。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若败了一场便心生退意,如何能胜呢?”   “文饶……”李炎也不知如何开口。   “请陛下信我,也信杜牧之,臣等的决策,绝无问题。”   兵败的主要原因还是在将领用兵不当上,既然已经败了,就要立刻应对。   “臣提议,立即抽调忠武军支援河阳,守卫东都。从河阴运输物资给河阳军。”   “何弘敬不是不出力吗?让忠武节度使教教他,什么叫忠。”   李德裕的话像是定心丸,逐渐坚定了李炎的决心。   “传谕百官,今后再有上疏动摇军心者,必斩之。”   ————————   李德裕:(叹气)唐朝版舌战群儒   杜牧:(奋笔直书)让我上!手把手教你怎么平叛   李商隐:坏了,我岳父(王茂元)要没了   *   争取下章起义   晚唐某种程度来说真是太精彩了()就是人物好多好复杂,尝试压缩中QAQ   *   上一章结尾写错了,还没起兵反叛orz是不听朝廷命令了   *   感谢在2024-04-0521:00:34~2024-04-0623:3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丹2个;青山有思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山有思、丹2个;楚烟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 6个;青山有思、楚烟蘅5个;丹4个;小鸡苦茶、做个安神香、言肆2个;一纸帆帆、黛川、文鹤华、折花遗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玩星铁的旅行者、竹云20瓶;安山度4瓶;龙渊震天、马自达从不刹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4]起义:沙州府衙,已被包围。   大唐攻打叛军的同时,河陇也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六月,敦煌。   今日狂风大作,难得下了场雨,甚至伴随着滚滚天雷。   张议潮正在计算可用的兵力,他们手下大约有四个部落的人可用,兵器有些不足,但也在准备当中。   尚谨一只手将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他正在核对账目。   从前年开始,张议潮便开始变卖家财,但这种动作必须隐秘,明面上的账目要过得去。   做假账,这个他熟。   他手掌轻抚,算珠归位,合上了账本。   “阿耶,雨下大了,今日不出门为好。”   西北少见这样大的雨,不出所料的话,论恐热现在应该很恐慌。   敦煌离得远,还未得到消息,但这时候论恐热的大军应该正走在半路上,走着走着被雷劈了。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雷劈了,只不过死的不是论恐热自己,而是兵卒和战马。   这就是行军看不准天气的后果了。   不过论恐热显然不这么想,被雷劈了这种事怎么想怎么跟神神鬼鬼有关,让论恐热犹豫不决起来,暂时选择原地驻扎。   而身在鄯州的尚婢婢本就没有抵抗论恐热的把握,抓住这次机会,快马送去文书,言辞恳切低微,尽显依附之意,将论恐热哄得不知天南地北。   论恐热就这么退屯大夏川,然而这一退就误事了。   九月时尚婢婢诱敌深入,设计围歼了论恐热,打得论恐热一个人骑着马逃跑。   论恐热损失了不少人马,回到鄯州征兵。   他的军队去了哪里都像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陇西百姓民怨沸腾。   如今吐蕃加上河陇年年天灾不断,消息闭塞,直到冬日,张议潮才知道论恐热惨败的事情。   “真是活该!”阎英达骂了好几句。   “尚婢婢也不是好东西,这帮人自相残杀,却要把其他人都扯进去。”安景旻这几年对这两人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   尚婢婢和论恐热之间的战争牵连了无数州部,所过之处无不残破,尸相枕藉。   死的不只是兵卒,还有无辜的百姓。   尤其是论恐热,简直毫无人性。他的军队以虐待屠杀老弱病残取乐,甚至以兵器贯穿婴儿为戏,青壮年则被强迫加入军队。   张议潮蹙眉道:“论恐热如今大肆扩充军队,还想继续进攻鄯州。”   论恐热实在轻敌,不然也不至于两次被耍着玩。   “我年轻时随阿耶前往吐蕃王城,曾见过尚婢婢,他绝非善类。论恐热奸诈,尚婢婢只会更加聪明。”   若论大局意识,尚婢婢显然更胜一筹,但要论凶残程度,还是论恐热更加强大。   “这两人没几年是分不出胜负的,到时候河湟百姓只会被战火吞噬。”   吐蕃如今国力衰弱,尚婢婢和论恐热还有的打。   张议潮预料的很对,却也不对。历史上,尚婢婢和论恐热何止打了五六年,他们打了整整二十四年,打得河湟吐蕃民不聊生。   “阿耶,我只担心,论恐热会到河西来,早日防备为好。”尚谨这几天一闭眼就是论恐热在河湟的大屠杀,尤其是那些残忍的行径,让他想把论恐热给凌迟了。   “论恐热要到河西,只能走凉州……”在张议潮的预估中,论恐热前往河西的时间至少在下一次大败后。   然而如今消息闭塞,在座几人,除了尚谨,没有人知道明年年初,论恐热就将再次惨败,开启一场血腥屠杀。   张议潭觉得可能性比较小:“凉州旁边便是鄯州,尚婢婢怎会容他过来?”   “伯父,论恐热表面上支持的那个王子,正在吐蕃内部与尚婢婢支持的云丹打得不可开交,尚婢婢暂时将论恐热压制,很可能会转头去辅佐云丹攻打沃松,恐怕自顾不暇。”   “尚婢婢虽聪明,但却是个疏懒的人,他虽有胜迹,却不是喜好主动出击的。”张议潮认同地点头,不由得更欣赏尚谨对局势的把控,“除了河湟,论恐热的确无处可去。除非论恐热打败尚婢婢,但那绝不是一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   “瓜州节度使那软骨头,真遇到了论恐热,要么逃跑要么投降,瓜沙二州……”张议潭也担忧起来,“不可让论恐热入沙州。”   如果可能,他希望论恐热赶紧被雷劈死,这样其他州就不用被祸害了。   安景旻犹豫着问:“谨,你的意思是,我们阻挡论恐热?!”   不是他害怕了,是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局势变化多端,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是。”尚谨坚定地点头,“阿耶觉得呢?”   光是沙州一地,三万人口能被论恐热杀的只剩两万多,更遑论沙州背后的几州?   张议潮少见地犹豫起来,但仍然赞同。   “不能任由论恐热到敦煌。”   敦煌的身后,是安西和北庭。   他是张家人,自然可以逃过一劫,可百姓怎么办?   如果在沙州起义成功,占据沙州关险,加上论恐热军队内部有许多民众,或许能鼓动兵变。   现在论恐热的军队里大多是新兵和不情不愿的民兵,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可即使成功,论恐热陷入弱势,尚婢婢一但彻底胜利,便会腾出手来攻打沙州,届时他们便如瓮中之鳖。   “阿耶是担心,尚婢婢一家独大,无人可以制衡,最终将矛头指向尚无抵抗之力的沙州吗?”   “阿耶,当我们起义的消息传遍吐蕃,吐蕃就会真正四分五裂。想要反抗的,不仅仅有大唐的子民,还有吐蕃内部饱受压迫的民众。”   他厌恶吐蕃,但不代表与所有吐蕃人都是敌人。吐蕃里也有奴隶平民。   起义从来不是靠汉人就能完成的,这片大地上,还有许多部族一样受到迫害。   大厦将倾之时,只需他们推一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起义的火焰会从他们起,在吐蕃的土地上燃烧。   “我们做第一人。”   *   会昌四年,五月。   论恐热的军队已至瓜州外,再往西,就是沙州。   瓜州节度使去年还想与论恐热合作,现下被论恐热的恶行给吓傻了,本想反抗,却只能为求活命依附论恐热。   沙州现在是沙州节儿论主事,节儿论得了瓜州节度使的命令,要为论恐热征兵,将各部落使召集到一起。   沙州府衙内,节儿论高高在上地宣读瓜州节度使的决策,周遭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各部落原本的军队全部总入主军。男子年过十五者,必须参军。包括奴隶在内。”   “那论恐热就是个疯子,你要让我们部落的人去送死吗?”安景旻一牵扯到自己的族人就炸。   有了一个人出头,自然就有人跟着表达不满。   “副都督说得对,节度使就算有大权,也不能独断专制吧?一句话便让我们连兵卒都交出去?”   “那论恐热在凉州连州甘州烧杀抢掠,如何能保证他不在沙州作乱?”   “节度使之命!谁敢违抗!你们不听命,论恐热自然就会打进来。”节儿论此言一出,附近的守卫就全部转向这个方向。   他敢来沙州强行征兵,自然是带了军队的,只不过不在沙州城内。   这些异族真是反了天了,真把自己当沙州的主人了?   节儿论主打一个先兵后礼:“你们也莫要急,节度使说了,像阴家、索家、李家这样的大族,子弟是无需参军的。”   有几个原本怒气冲冲的部落使脸色这才好看些。   安景旻和几个粟特部落的人却仍然不为所动,粟特在敦煌是小族,统共就那么几千人,要么姓康要么姓安,大家都是一家人,也十分团结。   尚谨站在张议潭和张议潮身后,高声问道:“也就是说,以出身论?”   节儿论扭头看向张家人,张议潮便笑着解释:“节儿论,这是我家的子侄,带在身边历练。”   “你那个义子?”节儿论是见过这些大族所有子弟的。   “是。”尚谨点头承认。   “你满十五了吗?”   尚谨自从到了张家,生活好了许多,长得也快,先前因为当奴隶被虐待而减缓的生长速度很快补了回来。   他甚至比在场不少人都高,节儿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年纪足够,但是他的头顶乌黑浓密,尚未剃发,只是辫子上坠着一些吐蕃的装饰。   “虚岁已满。”   “张议潮,你这义子该剃发文身了……”节儿论神色十分不满,却还是说道,“你既然牌子已记在张家,也算半个张家人,出身便是大族,自然不需要。”   就知道张家一直不安分,瞧人家阴家,都是从小剃发的,这张家义子跟他一样高,竟然既没有剃发也没有文身。   “以出身论?我可是奴隶出身啊。”尚谨笑吟吟地盯着节儿论,指尖微动。   张议潮和张议潭侧身一让,他便正对着节儿论。   “他疯了?”阴嘉义人都傻了,这尚谨有毛病吧?   他长兄叫他发誓不许把尚谨的来历说出去,这才过去多久,尚谨就自己说出来了?   还是当着节儿论的面,张家这下要遭殃了。   阴嘉政十分不解,即使要造反,为何不趁夜色起兵?等到节儿论弄得沙州民怨沸腾,再鼓动民众不是更合适吗?   所有部落使的目光全都落在这边,或震惊,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奴隶?!”节儿论一愣,这种超出他认知的事情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尚谨举起了藏在身上的小弩。   利箭掠过所有人,正中节儿论眉心。   “我说,我就是奴隶出身。你要掠民为兵,先把我抓去?”   他用汉话说:“可是你没那个命。”   局面顿时混乱起来,监军使大叫着让守卫守住府衙并且抓捕张家人。几个部落使也惊慌地远离了张家人。   安景旻和阎英达却向前一步,与张议潮站在了一起。   “张议潮!你们要造反吗!”   “吐蕃占我大唐江山!论恐热屠我大唐子民!这不是造反,而是收复山河!”张议潮面对着朝向他的兵刃,丝毫不惧,冷声道,“沙州府衙,已被包围。”   ————————   起义第一步踏出!   *   又翻了翻史料,发现之前对河陇人的汉语水平有错误认知,要把前面修一修。   吐蕃的灭种计划比我之前了解的还严苛QAQ   *   感谢在2024-04-0623:32:38~2024-04-0809:4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2个;瑾年、河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5个;虾毛绝配莫挨我、好运小羊卷Miles 2个;68033664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20瓶;我觉得我是萝卜的5瓶;ssikme、渡鸦、楼中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5]杀伥鬼,护敦煌:光复沙州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抓住他们!”   沙州的部落使基本都是由吐蕃人担任正职,各部族的自己人最多只能做副部落使。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副部落使都处于观望状态,只有与吐蕃很亲近的副部落使有所动作。   故而部落使们当即与阎英达等人缠斗起来。   有人破门而入,却并不是监军使期待的吐蕃人,而是由汉人和粟特人组成的军队。   安国载手中的刀还滴着血,血痕一路从门外延伸到门内。   他向张议潮汇报:“沙州府衙反抗的吐蕃人都已就地格杀,其余人都已经控制了。”   “还要抓我们吗?”张议潮冷漠地看着监军使。   “你们以为控制住府衙,就能得到沙州吗!”监军使自然不可能屈服,他向来在张议潮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惯了,投降了也不会有好下场,“还有瓜州……节度使和论恐热还在瓜州,你们这是找死!”   尚谨嗤笑一声:“以后如何,与你何干?”   “押下去。”张议潮命人将屋内的吐蕃人都带走,地上的尸体也一并被拖走。   血腥气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张议潮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几个人,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部落使们基本没有动作,张议潮原本也不是要问他们。   几个族群人数比较少的副部落使当即站出来表示支持。   反倒是汉人里有几个犹豫的,最后竟都看向了阴家人。   阴嘉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人瞠目结舌:“你们张家这是真的……”   张议潮字字掷地有声:“恢复大唐建制,解放奴隶,组建军队,抗击论恐热。”   “解放奴隶?你说把奴隶都放了?”索清宁不可置信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早已习惯了驱使奴隶的日子。   在他们眼里,奴隶是不能算人的。   吐蕃在河陇建立了奴隶制,奴隶就是奴隶主的所有物,想如何对待就如何对待,鞭打、挖眼、砍头、剥皮……比律法的刑罚更恐怖。   知晓未来张议潮要跟索家人做亲家,尚谨在张议潮开口之前回答了他。   “不能继续奴役他们。”   什么叫恢复大唐建制?自然是一切恢复原样,甚至更好。奴隶制这种东西就该被消灭。   “他们可是奴隶!奴性早就……”索清宁乍然闭了嘴,他对面这也是个奴隶,要是说了难听话,怕是要被一箭杀死,“你要恢复大唐建制我同意,可那些奴隶,难道还要改他们的牌子?”   “奴隶?城防使别忘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曾是大唐的子民,是吐蕃侵犯了我们的家,是吐蕃将他们变作奴隶。大唐的建制里,可没有任人奴役的唐民。”   有的人久居高位,就被异化了,早忘了多年前的历史。   “索家祖先索抚在汉武帝元鼎年间就搬到了敦煌,虽远离中原,那也是实打实的汉人。”   他祖宗是猪猪的太中大夫,见到尚谨都得尊称一声平望侯,尚谨真是恨不得替他祖宗踢他一脚。   “索家先祖索奉珍可是在抗击吐蕃时全孤垒于三危,解重围于百战的英豪,你却要为虎作伥吗?”   事实上,除了索奉珍之子索定国在吐蕃占领沙州后遁入空门外,之后的索家人无一不学着阴家入仕吐蕃。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无数兵卒的鲜血浸染过的,那些奴隶中有许多都是英烈之后。”尚谨知道敦煌人基本都信佛,语气逐渐冷了下来,“英魂泉下有知,知你阻碍此事,怕是要生吃你的肉,拖你入地狱。”   “……我不反对,不过你们最好想清楚,哪来的地方给那些奴隶住,沙州城中的治安又如何保证。”   放了那些奴隶,索清宁还是舍得的,可是奴隶不可控,放出来反而坏事。   “多谢城防使提醒,我们已有对策。”尚谨笑着应答,丝毫不会让人因年龄而轻视他。   录事参军李恩担忧地说:“张二郎,我只担心论恐热得了消息会立刻攻打沙州,我们未必打得过,还会激怒他,惹得他大肆屠杀。”   “还请诸位部落使莫要觉得任论恐热招兵是什么好事,谁敢保证自己完全不受影响吗?”张议潮扫视对面警惕的人们,“他征兵之后,照样会来敦煌,来了便会杀人,人少了,你们的利也少了。”   “激怒了他,他也来屠杀,都是屠杀,能好上几分?”张议潮挑眉问道,“难道你们就甘心叫论恐热踩到你们头上?到时候大族还是不是大族,可就不一定了。”   又有几个官吏态度松动,但仍有人敌视。   一个人试图挑动阴家做出头鸟:“阴处士,你说句话啊?”   阴嘉政上前了一步,当着众人的面取出自己的身份牌子,双手奉给张议潮:“阴氏,愿随张将军收复河西,还我大唐河山。”   连张议潮的名号都想好了。   “啊?”阴嘉义震惊地看着长兄的动作,但他早已习惯听从长兄,于是也低下头,“愿随张将军。”   有了阴家带头,动摇的人越来越多。   张议潮瞥了不为所动或是左右摇摆的人一眼,抬手吩咐:“其余人,既然负隅顽抗,绑起来。”   “不知张将军可有安排人应对吐蕃守将?”索清宁身为城防使,很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沙州府衙固然有许多吐蕃官员,可终归兵权不在这里。   假如不能摆脱吐蕃控制,这回起义就会和当年一样,只是杀死几个吐蕃官员,成不了气候。   “已安排了,若能得城防使相助,那便事半功倍了。”   索清宁点了头,显然已经决定彻底和张议潮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我可调动城防兵,助将军一臂之力。”   *   整个沙州府衙都在控制之中,张家的鹰将消息带给事先约定好的人,他们皆是张议潮结交的豪杰。   张议潭留下坐镇沙州府衙,张议潮率兵对抗敦煌吐蕃守军,安景旻的军队去攻打敦煌的一个吐蕃部落,阎英达则带着他的吐谷浑军队随时准备指哪打哪。   尚谨则出了沙州府衙,怀里揣着一个部落使的牌子,领八百骑兵迅速往南去了。   众所周知,八百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起初张议潮是不同意他带兵的,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他说,他们孤悬西域,迟早是要全民皆兵的,既是对抗吐蕃,那便如同当年,老幼妇孺,没有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的目标是沙州的阿骨萨部落的武库。   二十年前,吐蕃将敦煌的汉人划分到四个部落里,阿骨萨是其中之一。   阿骨萨部落的吐蕃部落使已经被他们杀了,而汉人副部落使不愿意跟随他们起义。   虽说是汉人为主的部落,但几乎不论什么官职,汉人都是副的。最要紧的地方也都是吐蕃守兵。   武库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不会让汉人接触,却也方便了他,免得他遇到汉人束手束脚。   面对一群吐蕃人,尚谨显得无所顾忌,不必考虑开战后部落中会有自己人受伤。   他这八百人是张议潮养的私兵之一,皆由奴隶组成,一直与尚谨有联系,因同样的出身惺惺相惜。虽然觉得尚谨年纪有些小了,但出于对张议潮和尚谨的信任,对尚谨统领他们并无异议。   他们与其他的义军一样,有归唐的渴望,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奴隶的人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内心。   他们心中的恨意远远胜过其他被压迫的人,他们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只想让所有奴隶主付出代价。   他们心中的惧意驱使着他们向前,他们恐惧再次沦为奴隶,生不如死。一但失败,回到以前的生活,他们宁愿去死。   为此,生死不惧。   论经验,他们比不得吐蕃兵卒,论意志他们能碾压吐蕃兵卒。   吐蕃部落尚且没有收到消息,还优哉游哉地守卫,他们早已没有刚攻占敦煌时的警惕。   尚谨率兵冲破了边缘的防御,直奔武库而去。   速度太快,吐蕃守军方才看到他们,给同伴预警,便已经死在了利箭之下。   他庆幸吐蕃的武库与中原不同,这要是在中原,对方把门一关,他光带着兵是肯定冲不进去的。   这里的武库并不算坚固,但是守军不少,只是抵不过尚谨的攻势。   武库令被尚谨用强弓射杀,其余兵卒也很难近他的身。   毕竟他的马不是普通的马,系统化成的马是不知疲惫的,而且与他配合默契。   安国载的马匹受了伤,无法再战,安国载便抛弃了马匹,下了马不顾一切挥刀斩向敌人马匹的马腿。   战马发出悲惨的嘶鸣,吐蕃兵卒试图控制马匹,瞬间被尚谨用马槊穿透了身躯。   同一时刻,系统狠狠从侧面撞过去,硬生生把战马撞出半米远,安国载迅速爬起来。   “抢马!”尚谨收回马槊,冲向了武库门。   “是!”   【妈呀,吓死我了,还以为宿主你的小伙伴要被压死了。】   「多亏了你。」   【现在要做什么?】   「把武库门打开,武装军队,只要不缺兵器,吐蕃人就是来送死的。」   占据了武库后,阿骨萨部落其他地方的吐蕃援军也赶来了。   尚谨已经做好了一番恶战的准备,然而一支意想不到的力量加入了战局。   是阿骨萨部落的汉人兵卒,领头的是个面熟的人,统共只有两三百人,未必能左右战局,却令人精神一振。   武库被攻打的消息不仅传入了吐蕃人耳中,也传入了阿骨萨部落的汉人耳中。   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下,常年累月被吐蕃压迫的汉人中有人选择了反抗。   阿骨萨部落的汉人援军陆陆续续都到了,面对眼前的情况,却踌躇不决了。   中间义军还在与吐蕃军交战,尚谨在后方高举阿骨萨部落使的身份牌子,用吐蕃语大喊:“沙州节儿论与阿骨萨部落使头颅被悬挂于敦煌城门!”   吐蕃兵卒士气一泄。   【什么时候挂的?】   系统迷茫地问,不是只是把尸体拖出去了吗?   「这不重要,基操而已。」   谁家造反不在城墙上挂点装饰品啊?   “沙州节儿论与阿骨萨部落使暴虐无道!沙州义士张议潮率义军将其就地格杀!屠杀之将论恐热将至沙州,望我大唐子民,合力抵抗!”   尚婢婢给了论恐热一个外号,并且大肆宣传,翻译成汉话就是爱好屠杀的将领的意思。   论起打舆论战,尚婢婢这个文臣比论恐热这个武将擅长多了。   “郎君,真的有用吗?”安国载守在尚谨身边保护,担心有些汉人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有用。于公于私,都有用。”   即使他们不想起义,可初期加入起义军就类似从龙之功,没人不心动。   吐蕃确实喊来了汉人援军,只是支援的不是吐蕃。   两个汉人小千户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临阵倒戈。   “口口,早就不想给吐蕃人卖命了!”   “把这群吐蕃人赶出敦煌!”   局面顿时一边倒了。   汉人的数量加起来能把吐蕃人压死。   *   “就地整顿!”   阿骨萨部落彻底脱离吐蕃的控制,部落里的吐蕃将士被杀了个干净。   有僧医踏着满地的鲜血而来,为义军诊治。   尚谨按了按自己的合谷穴,从系统的身上取了药膏,走到最初来支援的人身边,将药膏递给那人。   “杨归安。”杨归安接过药膏,突然开口自我介绍。   “尚谨。”尚谨又取了水囊给杨归安,便与僧医一起去诊治。   杨归安却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于是尚谨边为兵卒处理伤口,边问:“最初传去消息的人,应该不知道我是汉人才是,杨兄就这么来帮忙了?”   “无论是谁反抗吐蕃,我都会帮忙。”杨归安将药膏涂在左臂上。   他的甲胄不如尚谨,又是骤然加入战局,擦伤不少。   “你给我的那枚钱,是何意?”   “……无意。”   尚谨抬眸看他的神色,确认他在说谎,却也没有再追问,总归没有恶意。   “武库托你守护了。”   “好。”   将伤势过重的几个兵卒的伤口处理完,尚谨去与两个小千户长交谈。   千户长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十分震惊,之前对战的时候尚谨是吼着说话的,现在面对面才听出声音很年轻。   “在下尚谨,张家义子。”   “义士如此年轻?”   “不必惊讶,我军中也有我这个岁数的。要抗击吐蕃,必得全民皆兵。”   那千户长刚刚还想说尚谨带着的人也太凶猛了,听到说都很年轻又闭嘴了。   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也是……我们要去见张将军吗?”他们是不是该去投诚?   “还请两位千户长守护此地军民,帮助杨归安守卫武库,静待消息,警惕敦煌的吐蕃守将。现下汉人部落与粟羌龙诸部落应都已跟随起义。”   “如此迅速,当真勇猛。”   “方才千户长更是英勇,那手刀法我看着都羡慕。”尚谨真情实意地说,“两位千户长记得计算军功。我先带人去汇合,我军中暂不能挪动的,还要托你们照料。”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了。”   *   敦煌城墙。   若有人从城墙外经过,便会看见城墙上挂着的人头,无一例外皆是吐蕃官员。   在这一点上,张议潮与尚谨心有灵犀。   吐蕃各州援军和论恐热迟早会打过来,这些头颅是一种震慑。   同时也是对这些年来饱受欺压的百姓的交待和安抚。   还有一部分吐蕃官员则被关押起来,必要的时候作为跟吐蕃用来交换的东西。   张议潮下了城墙,他已经掌握了敦煌的汉人守军,敦煌四处的消息不断传来。   除去三个吐蕃人为主的部落,其他部落都已经加入了起义。   敦煌当地的大族,阴、索、李、基本都已表示支持,阴嘉政更是直接捐出了家财。   军队汇合起来,在张议潮的带领下与吐蕃守将对抗。   一番苦战,终于战胜了吐蕃守将,沙州再不见吐蕃军。   起义归国的口号像飞鸟一般传遍了敦煌的每个角落。   “郎君!我的心跳得好快!”安琼涛捂着胸口,惊喜得快要落下泪来,“真的,梦成真了!”   一切好像都无比简单,不过几日,敦煌就要改天换地了。   一切又好像十分困难,她知道郎君他们筹划了许久,如果不是论恐热突然打进来,起义的计划原本应当更完善,同盟会更多。   安国载喜悦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后我们都不必再担心受怕了。”   *   整个沙州都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张议潮自领河西节度使之责,以“吐蕃运尽,誓心归国”的口号号召沙州乃至河西的人们反抗吐蕃。   人们纷纷脱去吐蕃的服饰,将珍藏的汉服取了出来。   以前正月初一才能穿的衣裳,以后每一日都可以穿。   只不过如今已到夏日,穿着实在太热,即使如此,也没人愿意脱掉。   敦煌的布庄接了许多制作成衣的活计,忙得不亦乐乎。   常年梳起的辫子被解开,梳起了发髻。   女子不用剃发倒还好,梳个矮点的发髻头发还够用。   男子剃了发的就更显滑稽,为此不少人唉声叹气。   于是都说要戴假发,只是忙着备战,没空去做这些,大部分人选择等头发自己长出来。   “谨!”   尚谨正在写文书,就觉得头上一重。   “阿兄,这什么……”尚谨将头上的东西抓下来,无奈地看着张淮鼎,“嗯?白发?”   “对,戴上看看!”张淮鼎刚忙完军资库的事,恰好遇到来找尚谨的人,就应承着帮了忙。   “我又不缺头发……”尚谨摸了摸那假发,发现是白丝做的,并非真发。   张淮鼎摸了摸自己空白的头顶,幽幽地看着他。   “好好好,我戴。”他只好点头,“这是哪来的?”   “这可是沙州百姓的心意,赤心乡的人给你做的,亲自送来的。”   张议潮除去备战守城,也着手恢复大唐建制,将部落制和奴隶制一并推翻,用县乡制。   时间紧迫,尚未直接改制,但府衙的人都是知道的。   沙州共敦煌和寿昌两县,敦煌有十一乡,寿昌户数不足五百户,算作一乡。   赤心乡是新建的乡,取“赤心报国”之意,多是原先的奴隶。   “这才一日,哪里做出来的?”要知道距离彻底把吐蕃人赶出去也才过了一日。   “谁知道?说不定提前给你备好了。”   “那为何是白发?”   张淮鼎笑嘻嘻地回答:“赤心乡的娘子说,怕你年纪小,在军中叫人轻视,白发显得老成。”   “那都不是老成了吧?”尚谨又觉得暖心又觉得好笑,“谁说长相老成才能服众?”   “知道你厉害,那几个千户止不住地夸你。那些奴隶……原先是奴隶的人,知道你的事,都争着要跟你一起。”张淮鼎啧啧摇头,“也不知阿耶这是让人编了多少故事。”   如今沙州城中出名的除了阿耶和长兄,还有几个僧人,也就是尚谨了。   “要振奋人心,总得有些能让说话人拿的出手的故事。”尚谨早就习惯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舆论向来是很好用的,能激励那些人保家卫国,何乐而不为?   张淮鼎点点头:“也是,沙州这么大,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都有话事人。”   张议潮代表一心归唐的豪强,阴嘉政代表亲近吐蕃的世家,安景旻代表汉化程度极高的粟特人,阎英达代表的是安西旧将,还有各种小族,僧侣……   他都佩服阿耶能把这么多人聚到一起做事。   “我代表的是曾被欺压的奴隶。”尚谨欣然接受这个身份。   即使解放了奴隶,他们的话语权还是很小,他不介意做这个传话人。   “说实话,谨,我觉得你的赤心军真的有点疯,你压得住他们吗?”   如今约定俗成的把各部分军队称作汉军、粟特军等等,解放奴隶之后,许多奴隶选择了参军,总不能管人家喊奴隶军,故而用了赤心乡之名。   张淮鼎口中这个“疯”半褒半贬,既是夸赤心军能打,也是觉得赤心军不够理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再疯也不是坏人。”   尚谨很想告诉张淮鼎,他连穷凶极恶的歹徒都能领着打仗,奴隶里固然也有恶人,但绝大部分与刑徒相比,简直和善得不行。   “而且被精心培养过两年的,和刚脱离苦海的,终究是有差别的,光身子骨就差了一大截。”   他已经习惯带素质参差不齐的军队了。   “文书写好了,我去交给阿耶。”他整理好桌上的纸张,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有件事忘记说了,阴嘉政来找你。”   他无奈地问:“阿兄,这也能忘记?”   “他说不是急事,现在估计在和阿耶在军中。他都不急,我急什么?文书不比他重要?”   “确实很重要,是关于以前大唐的军事建制的。”   敦煌如今认得汉字的没多少,能把吐蕃文和汉文对上号的更少,许多人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   张议潮任他做掌书记,负责军镇的文书工作。   “论恐热马上要打过来了,现在都在紧急准备军资,我看伯父那边都快忙坏了,阿兄你就别想休息了。”他推着张淮鼎一起出门。   *   “阿耶。阴处士。”尚谨到了练兵的场地,张议潮正在这里操练兵士。   张议潮点了点头,接过文书翻看。   阴嘉政则是扭头问道:“听你阿耶说,是你建议白日里趁着节儿论召集部落使时动手的,为何不等一段时日?夜里行事不是更方便?”   尚谨心知张议潮没说,于是只是回答:“这时候高官都在,很方便。”   他只回答了一半。   ————————   论文终于定稿了,给自己撒花!   *   距离小谨到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   感谢在2024-04-0809:42:38~2024-04-1023:5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阿名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瑾年、半死不活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72226983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6个;ssikme 2个;十流月、67679641、72226983、云水天、大橘喵喵喵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顾·琉漓134瓶;艾尔加76瓶;是小熙&雅50瓶;瑾年、鹤君40瓶;拂晓、落花辞树鲤沉溪、迷桉木、鹤归、麦克斯韦10瓶;安山度7瓶;骑大角麋鹿、狐狸尾巴、墨笔还魂、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6]守城:新式兵器   敦煌城外,大军来势汹汹。   最先到来的是北部的伊州和西州的吐蕃军队。   逃出去的吐蕃人自然不敢向论恐热求助,吐蕃内部更是派系林立,于是他们选择去伊州和西州寻求援军。   敦煌在这一片大地上,算得上是最富饶的,又是咽喉要道,安西北庭的几个吐蕃节度使也想吞下敦煌,壮大势力。   起初吐蕃人还不觉得这场起义有什么。   毕竟这不是敦煌第一次发生汉人起义了,上一次声势浩大的起义,也是杀死了节儿论和一些吐蕃官员,甚至逼得吐蕃权贵自焚,但不过是几个平民,很快被镇压了。   这一次或许是强悍些,可这也不是六十年前的时候了,敦煌一但被包围,难道还能像以前那般,一座孤城,固守十年?   而敦煌确实一如多年前,坚守在此。   吐蕃大军两万人,到敦煌城外时,只见一片萧条。   城墙外挂着四个满是血污的头颅,城墙上则是严阵以待的义军。   吐蕃的第一波攻势,从清晨打到晌午,弩床源源不断的朝城墙上的守卒飞去箭羽,时不时有烟球飞入城内,变成巨大的烟幕,扰乱义军的视线。   “咳咳!”尚谨止不住地咳嗽,觉得这把嗓子是要废了。   即使如此,城墙的守军还是强撑着反击。一但攻势减弱,吐蕃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他们也有烟,但是军资库司还在制作,何况这风对他们不太友好,得等合适的时机。   他真希望天赐他一个演义的诸葛丞相,赶紧把这破风向改了。   “弩手!放箭!”张议潮指挥着城墙的守军。   敦煌城头的抛石机和城弩同样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抛石机抛出去的并不是石头,而是浸泡了油脂的火球。   扔出去沾到可燃物便烧的更厉害,加之西北干燥,最近的甘泉水都有好几里地,把吐蕃军烧的嗷嗷叫。   攻城的器械也被点燃,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吐蕃显然也意识到继续这样攻打不是明智之举,暂停了攻城,退到了义军攻击范围之外。   只派了几支队伍继续骚扰义军。   尚谨站在城墙上眺望大井泽,只不过那是不可能看见的。   “近日城内引用的河水必须验过才能取水,我每日凌晨也会去查验,以免吐蕃对河水动手脚。”   敦煌城中的水源除去一些水井,基本都是引自甘泉水的坎儿井和暗水渠。   他必须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吐蕃的行为,万一吐蕃把尸体扔进河水上游或是引水渠,那真是把敦煌一锅端了。   “真的不派人先烧了他们的粮草?”张淮深蠢蠢欲动,是他最先主张用火攻的。   尚谨摇了摇头:“为何要烧?谁说那是他们的粮草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张议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烧了之后,他们回去,照样能从其他州补给。我们不同,烧了他们的粮草,亏的是我们。”   “敦煌的人会越来越多,养一大家子吃饭,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只好抢吐蕃的了。”尚谨信奉以战养战的策略,能抢多少是多少,“阿耶,今晚动手吗?”   必须速战速决,以免论恐热到来,与伊州西州的将领合作。   “越早越好,真守城,我们能守上三年五载,但不能真的如此。”张议潮心中计算着瓜州到沙州的距离,估算论恐热最多再有两日便要来了,“虽是守城,却不能被动,必要主动出击。”   要是等到论恐热那个杀星来,那才是真的叫人糟心。   “他们动手,我们也动手。”   “若今晚他们未能动手,明日凌晨我出城引他们来攻城。”   勾引敌军入套,这个他擅长。   *   吐蕃军营中,几个将领正在商量如何攻打敦煌。   敦煌的守军出乎意料的强悍不能等闲视之。   “今晚动手。”吐蕃监军使提议道。   “今晚?”   “青天白日的,他们警惕得很,不若夜晚尝试登城。”   “就算登不了城,骚扰他们,叫他们不得安宁。”   *   入夜,战事似乎偃息旗鼓了。   敦煌城中却并不安静,军资库司乃至整个敦煌的工匠都在加班加点制造新的兵器。   牛车将兵器一车车运到守军附近。   他们驱赶吐蕃守将之后,收缴了众多战利品,其中包括近千头牛。   原本张议潮是要在夜晚用火牛阵的,尚谨也知道历史上张议潮应是成功了,却还是阻止了。   火牛阵虽是奇招,但历来大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确定因素太多。   他们缺耕牛,如果将这些牛用于战争,固然能一举大破吐蕃军,却不如留下耕牛耕作。   以后不知还要面临多少次攻城。   若真到了不得不用之时,成功之后用牛肉犒劳义军,提振士气也是好的。   到了深夜,吐蕃军果然派人来了,敦煌的城墙上,抵抗逐渐衰弱。   吐蕃果然加大了攻城的力度,但经受了白天的火防,还是比较谨慎。   夜幕之下,天穹传来猎鹰的尖啸声,城墙上发出一阵阵呲嗖的声音,像极了什么东西在摩擦铁音。   一点光亮后,浓烟与黑夜融为一体,被南风席卷着布散在城外。   战马吸入了浓烟,嘶鸣着高扬了马蹄,发疯一般四处乱撞。   有马镫在,吐蕃兵卒不至于掉落下马,却也被熏得睁不开眼,直流眼泪。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吐蕃兵卒的呼吸也愈发困难。   缺氧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让他们无法控制战马。   重骑兵的战马都是十足十的重量,撞在一起,几乎把战马上骑兵的腿给撞断。   有不少战马被撞伤后倒下,骑兵也被踩成了肉泥。   原本还有些在远处张望的,立刻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调转马头,宁愿当逃兵都不听将领的话。   吐蕃的攻势戛然而止,军心大乱。   吐蕃虽猜测应是毒烟一类,却不知如何可解。   军中医师见了那些吸入浓烟的兵卒都只能摇头。   流言蜚语很快侵袭了兵卒们的心,甚至有说敦煌有人会法术的,又或是佛祖保佑敦煌一类的话,吐蕃将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兵卒相信只是毒烟。   实际上这毒烟来自尚谨安排人制作的毒烟球,点燃了扔出去,会散发大量毒烟,严重的能直接把人毒死。   白日里风向从吐蕃营地往敦煌吹,直等到入夜风向变化,尚谨才选了一批毒烟球用来防守。   事实证明,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浓烟散去,趁着吐蕃军方寸大乱,不敢再前进,尚谨悄然领人出了城。   他带兵绕开正面,从更远处袭击了吐蕃营地,但都是远远放冷箭,触之即走。   论骚扰,他在大汉学到的还少吗?别说汉军了,匈奴天天这么干。   这种反客为主的感觉很好,就是过于刺激。   吐蕃的将领陷入了犹豫之中,追击吧,怕掉入陷阱,不追击吧,就得一直耗着。   最重要的是,经过刚刚那一场乱象,没人想变成肉泥或者被毒死,即使他们发号施令,兵卒们也不敢往前。   尚谨十分失望,吐蕃的将领算是聪明,他确实准备了陷阱,看来这陷阱是报废了,只能等天亮换另一个计划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   “他们当缩头乌龟,我们就敲龟壳。”   【宿主,你现在特别像拆家的哈士奇。】   「你不也在拆?这又不是我家。」   座下黑马刚扬起的马蹄默默收了回去,最后还是抬起来,几步冲刺,撞破了吐蕃军设的拦障。   “谨,你家阑夜果然是铁做的。”安国载发现尚谨的战马是真的强壮,前能创飞吐蕃重骑兵,后能撞破吐蕃实木栏。   也只有阑夜敢靠那么近,他们都怕铁蒺藜伤到战马,但阑夜总能精妙地避开。   吐蕃这拒马桩拒了个寂寞,下回换铁的吧。   “确实也没什么差别了。”尚谨也是到大唐之后才体会到重骑兵是什么感觉,原先在大汉都是轻骑兵为主。   系统现在的外形已经不能用“匹”这个量词了,应该用“辆”。   他把系统武装得跟一辆装甲车一样,吐蕃营地的防御工事拦不住他。   只不过吐蕃将领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由尚谨捣乱。   吐蕃将领上了攻城器具,用来打一支只有千余人的军队。   听起来是杀鸡用牛刀,实质上确实是好方法。   尚谨被逼退,但也不算毫无收获,今晚吐蕃军营的人都不用睡了。   *   黎明前,西州的吐蕃军开始鬼鬼祟祟地撤军。   “你什么意思?!”伊州将领出离愤怒。   西州和伊州这次是合军出击,这才多久,西州的人就要跑?   他们难道是来沙州一日游的吗?   “我只是觉得,敦煌实在不好打。你瞧他们尽是花招,我怎么打得过?”西州将领非常恐惧伊州所说的浓烟。   “到底是打不过,还是觉得敦煌能帮你抵抗论恐热?”伊州将领十分犀利。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西州将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现在及时止损,回到西州还能享受一段安乐日子,西州东边是伊州,东南是沙州,不与论恐热现在所在的瓜州接壤。   论恐热这么吓人,原先那个瓜州节度使挡都没挡就投降了。   敦煌守城能力这么强,那还不如留着牵制论恐热,免得论恐热跑来祸害西州。   伊州将领翻了个白眼,算盘珠子都蹦到他脸上来了,不就是想让伊州和沙州当盾牌吗?   “与其想着怎么打沙州,还不如先把内部清理干净。”西州将领退意已决,“张议潮这一起义,跟着闹的汉人越来越多。”   两人即将吵起来地时候,西州军送了信来。   西州将领看完纸张一合,神色慌张:“你要留自己留,我的斥候方才来说,论恐热最迟正午到敦煌,你想清楚。”   “你猜猜论恐热来了,是先拿敦煌开刀,还是先拿你开刀?不如回去守你的伊州。还是说,你准备臣服论恐热,给他冲锋陷阵?前些日子他手下可还有个大将叛逃了,有几个人还敢跟着他?”   ————————   评论终于破五千了呜呜呜,决定明天加更,正文和番外都双更(开始考验自己)   *   火牛阵真的很奇妙,很多将领想复刻,结果把自己坑了。   最好笑的是山东军阀韩复渠,参考火牛阵搞个火羊阵,结果白请对方吃羊肉doge   还有希腊的火猪阵,作用不大,且猪反过来冲自己。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中国历史上成功复刻的就王玄策。张议潮可能也复刻了,但只有一句话,不能确定是复刻还是一种用典   *   火牛阵,战国齐将田单发明的战术。燕昭王时,燕将乐毅破齐,田单坚守即墨(今山东平度)。前279年,燕惠王即位。田单向燕军诈降,使之麻痹,又于夜间用牛千余头,牛角上缚上兵刃,尾上缚苇灌油,以火点燃,猛冲燕军,并以五千勇士随后冲杀,大败燕军,杀死骑劫。田单乘胜连克七十余城。   *   感谢在2024-04-1023:55:58~2024-04-1123:0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秦迟晏、flang、南川予、荔只2个;麦克斯韦、ssikme、77in、EXO.、70647934、72069978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鹤归10瓶;n_h 7瓶;龙渊震天、半夜叫喳喳、ssikme、渡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7]哗变:军心不齐。   “节度使!吐蕃开始退兵了!”城墙上的兵卒惊喜地喊道。   “不可放松警惕,如此轻易退兵,反而蹊跷。”张议潮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极有可能,是论恐热要来了。”   不多时,北门开了,张淮深带着一支军队去追吐蕃的辎重,抢夺粮草。   “自从论恐热进入瓜州,我们就与瓜州断了消息,敦煌被包围后,也无法再派出斥候,瓜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知晓。”张议潮神色凛然,“若真是论恐热,可不会像昨日那般好对付。”   “但论恐热军中许多都是被他强行征兵的百姓,军心不齐,未必有之前那么强悍。”安景旻并不看好论恐热。   “可是论恐热残暴不仁,那些百姓若是不听他的,就活不下去了。”尚谨很担心论恐热会让被强迫参军的百姓做炮灰。   张议潮带着他们往南城门的方向走,沉声道:“无论如何,必须将论恐热打回去,让他去和尚婢婢斗,离开瓜州。”   “阿耶,我想出城。”   *   黑压压的大军包围了敦煌。   论恐热的实力远比伊西二州要可怕,若非被尚婢婢设计伏击,如今在这里的便是二十万大军。   只不过若论恐热当时赢了,如今吐蕃两派战线早该拉到吐蕃本土了。   论恐热的使者出阵了,在城下用吐蕃话大声叫喊。   “张议潮!你等速速投降!尚可保全全城人的性命!”   张议潮眼中戾气一闪,冷冷地看着城下的使者。   “献城投降!张氏的官职皆可保留!”   “敦煌不过孤城!负隅顽抗是……啊!”   一支箭擦着吐蕃使者的脸划过,钉在他身旁的战马身上,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张议潮又取出一支箭,继续瞄准那使者。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不妨碍他们威慑敌军。   “张议潮!你敢!”   张议潮斩钉截铁地说:“我敦煌全城,死战不降!”   “战!杀!”无数兵卒的长枪敲击在地,震天动地。   城外军中,论恐热嗤笑一声,他从不把各地的敌军放在眼里,更别说是一帮造反的低贱之人。   气势再强,战斗力就摆在那里,也只能守着敦煌城,终究还是会撑不下去的。   这群所谓的义军不是喊着起义归国的口号吗?那遇到自己的同族人,还能不能如此坚定?   论恐热派出了平日里根本不会正眼瞧的人攻城。   城墙上,义军见到前来攻城的队伍,脸色都变了。   “论恐热……派出的都是……百姓……”张议潮原本冷静的神情裂开了一角,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之意。   城外的空地上,一队队人缓慢地前进,他们神色疲惫,身体瘦弱不堪。   这些“兵卒”明显与久经训练的不同,其中绝大多数连甲胄都没有。   而他们身后也有吐蕃兵卒,但明显不是来攻城的,而是督战队。吐蕃兵像驱赶牲畜一样,让这些“兵卒”来送死。   这不是论恐热招募的正规军队,而是从河陇各地被抓去充军的百姓。   “他……该死!”张淮鼎一拳捶在城墙上。   张淮深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议潮的嘴唇颤了颤,始终无法下达命令。   要将屠刀挥向这些“兵卒”吗?既来攻打敦煌,他不该有所犹豫,守城才是最重要的。   谁都知道慈不掌兵,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此时此刻,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城下,十几个人一同拉动投石机,几块巨石接连狠狠撞在了城墙上。   他们心中绝望,从此刻起,他们真的成了伥鬼,帮着吐蕃攻打自己人的城池。   他们都听说,沙州的百姓起义了,将吐蕃人赶了出去,说要带着河陇的所有大唐子民一起归国。   如今守城的皆是当年的同胞,破了城,便要再现当年瓜州城破的惨状,可是不破城,他们现在就会死。   也许只能祈祷下辈子投胎能生在长安,不必再受尽磨难。   预料中的攻势却并未到来,城墙上的义军仍旧没有动作。   高大的城墙似乎从未将他们隔开,这座城一直伫立在此,像是要将他们也纳入保护的羽翼。   攻城的人痴痴地望着城头,假如生在沙州,是不是此时能受到义军的庇护?   又或者说,此刻便是义军在庇护他们?所以才未反击?   城下的“兵卒”不约而同地停下,不肯再拉开投石机了。   “不许停!”督战的吐蕃兵大吼一声,举起弓箭,射杀了一名“兵卒”。   然而局面却并没有因督战而稳定,反而加重了恐慌的气氛。   城墙上,张议潮换上了一张大弩,踏在机括之上,拉开了弦。   这是尚谨特意改良过的弩,射程更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反击,除去不忍心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但动手,论恐热便会铺天盖地地宣传他们这些起义的人竟对同族下手,以此攻讦。   他松开了手,箭随弦发。   箭羽直冲冲地刺向一名后排的督战吐蕃兵。   城下一片哗然,却突然又安静了,像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城下的义士们!我们的身体流淌着同族的血!本不该刀剑相向!”   “我们都知晓,你们是迫不得已!论恐热暴虐!强迫你们来攻城!”   “与其受他迫害!不若反抗他!今听命死!起义亦死!如何抉择!皆在你们!”   “杀了督战者!我们归唐!”   城下有“兵卒”转身举起了刀,他情愿今日同吐蕃人战死在敦煌城外。   至少敦煌城中的将领宁愿被他们攻城也不用弩箭杀死他们,而论恐热却肆意践踏他们,毁了他们的家。   他原本可以忘记大唐,忘记曾经的屈辱,浑浑噩噩但平平安安地生活。   可论恐热烧毁了他世代所居的房屋,砍断了他年迈父母地手脚扔到荒野,挖去了他孩子那双仿佛会说会笑的眼睛,强迫他的妻子不分昼夜地劳作终至油尽灯枯。   有了第一人,便有第二人。   即使微弱,却也是黑暗中的光。   刹那间划破黑暗,又在刹那间消散。   城下的身影逐渐都倒了下去,张议潮不忍地闭了眼。   其实最快的方法是,他一声令下,城外这些人都会死,再简单不过。   他不是狠不下心的人,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他连尚谨都放出去做敢死队了,又怎么可能为了城外的汉人畏手畏脚,置城内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守城战,他会下令杀死攻城者,但情况不同,于是他没有下令反击。   论恐热显然不是真的想让这些人把敦煌城墙毁了。   敦煌的城墙最矮的地方都有八米高,零散的巨石不仅过不了城内,也无法轻易将城墙击破。   他在表态,向论恐热军中的所有“兵卒”表态,他们本该是亲如一家的。   如果他下令杀死攻城的人,论恐热会在军中极力渲染敦煌义军的凶恶无情,有些原本被强迫的人或许会因此倒向论恐热,涣散的军心甚至可能凝聚起来。   这带来的一系列影响会加大守城的难度,还可能会害死在外的尚谨。   他当然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可是不能。若此时开了城门,论恐热的大军便会逼进来。   他未能救下这些百姓,却绝不会因此消耗自己的心神。   他会杀死这些吐蕃人,用吐蕃人的血肉祭奠死去的人。   *   论恐热此时脸色很难看,他低估了这些遗民的凝聚力。   “国相,我们还要继续让他们攻城吗?”   “我可没想过靠这些人能打开城门。”   论恐热压根没准备攻城,他手上如今四万的兵力,至少五分之三都是从各地掠民为兵,很多连基本的训练都没经历过。   敦煌城里至少有三万人口,去掉老弱病残,剩下的人几乎全民皆兵。   加上那国仇家恨,这些人能轻易投降就有鬼了。   他把那些民兵派出去,一是想要动摇敦煌义军的军心,二是以此忽悠自己军中的民兵,再就是纯粹想要恶心张议潮。   他的目标,不只是沙州。   “只围不攻。”   他对攻城这件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即使敦煌城里只有几千兵马,也很难攻城。   “那些民兵也别派出去了,别又被策反了。”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给敌军当兵源的。   “抽调万人,夜里启程去西州。”   沙州虽大,却几乎都是沙漠,行军时不必担心遇到其他城池。   绕过敦煌,安西也好,北庭也好,都极易到达。   敦煌暂时构不成威胁,在这里驻扎,充当军队辎重的中转站顺便向敦煌施加压力,把这边营地当作后花园倒是不错。   *   待到夜里,论恐热的“后花园”却乱糟糟的。   “去西州?不是打沙州吗?”有人低着头小声念叨。   “你也配问?!跟着走!”   “兵卒”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他很累,很困,不想再长途跋涉去西州了。   军营的西方忽然乱了起来,马蹄声与兵甲声将整个军营搅得不得安宁。   “军中哗变!”   不待其余人反应过来,“叛军”已至。   重重火光照耀之下,来人的铠甲被照的如同烈日一般,发出刺目的光芒。   即使身披厚重的甲胄,却还是轻捷若飞。   马槊挥舞之间,扫除一切敌人。   那些被强迫的百姓跟随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勇往直前。   论恐热很快得到消息,震惊之余立刻调兵镇压。   “西边不是沙漠吗?这人从哪蹦出来的?立刻围剿他们,一个不留!”论恐热迅速安排将士对战。   正当此时,斥候急切地到来了。   “国相!敦煌城门开了!天太黑,不知数目,但绝不会少。”   论恐热后知后觉,暴躁地骂道:“中计了!”   从始至终,敦煌那叛军头子就没想过永远守城。   ————————   家里这小山沟沟从下午开始大面积停电,手机要没电关机了,码不了字了QAQ   说好的双更只能留到明天了orz   *   感谢在2024-04-1123:02:31~2024-04-1223:0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狸狸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狸狸6个;杰托托托米3个;粟梨、歪歪不明白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狸狸27个;杰托托托米9个;粟梨7个;歪歪不明白、一威挂科2个;星辉风月、蓝翎玥雪、7230641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章鱼小丸子20瓶;鹤归、紫~枫10瓶;w倾偌沐溪b 4瓶;龙渊震天、n_h、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8]火种:我愿成为一颗火种   论恐热军队的兵源本就复杂,许多兵卒入军中连一年都没有。   这其中还有不少跟论恐热有仇的。   当尚谨从藏身许久的沙漠中奇袭论恐热大营,喊出那句“起义归国,盛世安乐”之时,几乎所有的非吐蕃人都反水了,甚至一些吐蕃人也跟着举起兵器。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又逐渐上移到旌旗之上。   即使夜色茫茫,也勉勉强强能看出一个“唐”字。   他们大都不认得汉字了,却觉得心中好像涌入一股力量。   “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将带领我们!重归故国!复我山河!”他的声音穿破黑夜,传入耳中,扣入心弦。   “河西节度使”五个字早已不只是一个官位,而是象征着河西的传承,能给予河西百姓巨大的勇气。   他们的先祖曾经在三任河西节度使的带领下坚守数十年,吐蕃占领河西后,再不敢设立河西节度使。   消失六十年代河西节度使再次出现,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马槊上滴落的吐蕃千户的血,好像将饱受压迫的人们的情绪点燃。   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开始了。   然而兵变意味着混乱,黑夜之中,他们无法确定身边的到底是哪一派的。   到了最后,甲胄成了辨别派别的唯一方法。   甲胄越好,越是吐蕃高级将领,越是遭到围攻。   *   张议潮亲领义军,若潮水一般袭向论恐热大营。   如今论恐热腹背受敌,前方是张议潮率五千义军猛攻,后方是尚谨带着一千赤心军和奋起反击的各族百姓。   前方的各族百姓听说敌军来袭,都惊恐地往回跑,冲散了军阵。   到了后方又发现正在兵变,有的躲躲藏藏,有的被感染着一起反击。   “国相!我们如何是好?”   论恐热正在紧急调动军队,他为了围城,将军队分散到四周。   那突然从西方袭击他们的军队,绝对不是安西的人,应该是提前埋伏在西部的沙漠中,只等入夜蛊惑他的兵卒哗变。   “我去杀了那个从后方袭来的将领,看谁还敢造反!”   这种时候只有杀了领头的,才能制止这场骚乱。   “可是前方?”   “你带人去对战。”   即使现在军营混乱,想要找到尚谨的位置也不是难事。   他到哪里,起义者便跟随到哪里,在哪里,哪里就闹得最凶。   这是尚谨第一次直面论恐热。   这个在各州大肆屠杀的恶魔长着一副憨厚老实的面孔,可眼神却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奸滑,长久的以杀人为乐让他看起来有极重的戾气。   几乎来不及思考,尚谨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向敌人挥刀。   论恐热这么危险的人物,肯定不能留给旁人。   “挺年轻的小子!跟着张议潮可没有前途。”   尚谨并不说话,一丝心神都不愿分出来。   前途?他的前途在大唐,吐蕃连他未来路上的绊脚石都算不上。   毕竟过不了多少年,吐蕃便已经四分五裂了。   短短几番交锋,尚谨明了论恐热到底如何在陇西势如破竹。   他的手臂被论恐热的力道震得生疼,而且应对有些吃力。   这样强悍的武力,足以与李广相比。   不过要论行军打仗的智慧,恐怕还比不上李广。   毕竟李广虽然在攻伐上有所欠缺,但是绝对不会只因为对面骂了自己,骂得很难听,就带着二十万大军盲目冒进,跑到山谷里被打得七七八八的。   *   论恐热还是跑了,或者说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论恐热。   若是杀了论恐热,尚婢婢很可能会暂时稳定住吐蕃的局势,最后围攻敦煌。   吐蕃要乱就再乱一些,亡国之象既然已经起了,就难有回天之力了。   只是战火别烧到他们这里,张议潮会保护好河西的。   敦煌城外,尽是血色。   遍地都是残破的尸体,血腥气充斥在这方天地。   尚谨靠在阑夜身上,急促地喘气,深呼吸几次,才平稳了气息。   “如何?你的手受伤了?”张议潭担忧地问。   “护臂被砍坏了,左手脱臼,自己接回去了。”尚谨晃了晃左手的手腕,“险些骨折,还是阑夜躲得快。”   他躲过论恐热一刀后,论恐热回斩,用的是刀背,虽然没刀伤,却硬生生把他撞脱臼了。   “论恐热真是有一把子牛力气。”   “右臂被论恐热的刀划伤了。”他的伤在关节附近,现在都不敢随便动这边的胳膊,怕加重伤势,“这甲胄漏洞太大了,手臂跟没防护一样,需要改进。”   义军如今的甲胄主要还是吐蕃制式的,是细密札甲锻打,虽说坚韧灵活,但是对手臂关节和内侧防护不足。   高瞻走过来帮他包扎,低声道:“抓了不少俘虏,准备好好审问,你要来吗?”   “高瞻,你让谨休息会儿。”张议潭无奈地说。   就算尚谨自己说不累,也不能真把人拉着团团转,这样下去迟早要把身体累坏的。   “你先回城里,我安排了淮鼎在府衙,有什么事找他。”   他摇摇头:“伯父,我随高瞻去审问俘虏。”   他以前就觉得高瞻不像医师,张议潮允许他参与进起义后,他才知晓高瞻压根不是正经医师,而是专门负责审讯的。   沙州沦陷后,许多吐蕃人进来,矛盾不可避免,官吏们为了不惹麻烦,断案都倾向吐蕃人,让其他民族的人受了许多委屈。   高瞻家中长辈就曾因为司法不公险些丢了性命,所以高瞻才进了府衙做小吏,专司审讯。   那身医术也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只是为了防止罪犯因刑罚而死。   如今高瞻专门负责审讯俘虏和收集情报。   “那你随他去。”张议潭点点头,也不多劝。   总归习惯了,从起义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基本没有合过眼。   “清点战场。剩下的大都是跟随起义的百姓,但是不排除有奸细的可能性,要好好排查。”张议潭安排人手整合从论恐热军队脱离出来的百姓,又提醒清扫战场的人,“记得确认地上的是不是死透了,小心反咬一口。”   高瞻回头扫了一圈,没看见自家侄子,对尚谨说:“进达那小子,嚷嚷着要跟着赤心出城,我怕他拖你后腿,只让他跟大军一起。”   不是舍不得他侄子,而是尚谨的任务太重也太危险,怕高进达半路掉链子。   尚谨与高进达关系不错,夸赞道:“进达在驱逐城内的吐蕃时表现地十分勇猛,他未来定能独当一面。”   毕竟那可是第一批报捷的十支队伍里唯一带领队伍到达长安的人啊。   他还想跟着高进达一起去长安呢。   只不过现在的高进达稍微有些青涩,起义提前了好几年,带来的影响太多,知晓历史的作用也削弱了很多。   到了城内,尚谨见到了意料之内的人。   “阴处士。”他打了声招呼,并不意外。   “那是吐蕃强塞给我的官职,不必再喊。”阴嘉政对这个官职一直很抗拒,但身为家族长子,他不能违背家族的意志。   “阴嘉政,是为那个问题而来?”   天天这么直呼别人的姓名还挺让他不习惯的。   河陇被占领后,没有加冠和后来才出生的人都是没有字的,即使私下里偷偷取了,也不敢在明面上喊。   因而在这里,直呼姓名反而很常见。   他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在现代时这样很常见,但到古代之后他除非是私下提起或是抨击人的时候才会直呼别人的姓名。   “你劝节度使白日包围沙州府衙,是为了今日?”阴嘉政虽然选择了帮助张议潮,但并未过多参与到决策中。   一来他不懂军事,二来他也厌恶了权力。   “是。”尚谨点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考量,“如果夜中鼓动各部落发生哗变,自然对我们有好处,可以动用更少的人突袭,也更加稳妥。”   “但是各部落内部的装束一模一样,原本就很难区分敌我,夜里看不清人,更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了。”   今夜地兵变也是如此,有许多起义的被误伤,也有吐蕃兵卒自己打自己的。   这遍地的尸体之中,不知有多少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下。   但这是难以有对策的,至少今夜还能从甲胄上有所区分。   “且各部落的部落使都在,有的人未必敢反。有他们指挥,很可能导致起义的百姓死伤惨重。”   “何况同样的招数短时间内连续用两次,可就不好用了。这是为轻敌的论恐热备好的应对之策。”   奇袭之所以是奇袭,一是计策奇,二是敌人掉以轻心。   既然要奇,就不能连着用两次,除非敌人蠢得没边了。   “你想过若是失败了会如何吗?”阴嘉政神色复杂,假如他在这个年岁,也有如此胆识,是否不必二十年如一日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出城前,我曾问过他们,他们说誓死追随我。”尚谨当然知道那有多危险。   他趁论恐热未曾到达就出城埋伏,待到论恐热将敦煌包围,入了夜才能行动。   一但失败,他就是铜墙铁壁之外不受保护的孤军。   “我不怕。”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可比现在更加艰难。   他们被敌军重重包围,他不是在包围之外,而是在敌军和武刚车阵之间。   但他不怕,彼时武刚车阵内指挥的将军是卫青,此时敦煌城墙上指挥的将军是张议潮。   即使他死了,他们一样会胜。   守城不能彻底陷入被动,必须有人在外,反击也好,牵制也好,偷袭也罢,他愿做前锋。   “若我们败了,死了,至少埋下一颗火种,会有人记得,我们为起义而死,足够了。”   ————————   第二更应该在半夜hhh   *   关键人物解锁:高进达!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把名字看成了高达()   等到把论恐热赶出沙州,小谨就可以收拾行囊前往长安啦!   *   感谢在2024-04-1223:08:34~2024-04-1320: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嗄耶、今天的Duba外出了吗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歪歪不明白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嗄耶、蓝翎玥雪、不知秋2个;汗牛充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大大快更新FM 66瓶;更声漏雨20瓶;丹5瓶;浮岚4瓶;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9]日渐消瘦(五千评论加更):将归长安。   长安。   “陛下,太医说,你需要修养。”李德裕望向皱着眉头的李炎。   李炎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头疼,太医说要静养,可前线战事未平,他哪能静养?   他这些日子已经尽量把事情交给文饶去做了。   “……”李炎装作没听见李德裕的话,问道,“刘稹如何?”   李德裕长叹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李炎难以养病?只是终究没有办法。   “刘稹治理无度,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居中主事,聚拢财物,飞扬跋扈,奢侈无度,而军中将士却有功无赏,久而久之,人心离散,多有怨怼。”   “而我军调度有方,将士一心,士气大涨,想必不出三月,定能平叛。”李德裕希望彻底胜利的消息能让李炎心情舒畅,病也好得快些。   李炎心中安定不少,又问道:“那河湟边境那边?”   如今回鹖衰微,吐蕃内乱,对昭义叛军的战争也节节胜利。   李炎想收复河湟四镇十八州,宰相们商议过后也都觉得可行。   其实宰相们觉得不行也没用,只要他和文饶决定了,就没人能阻止他们。   他已经任命了一位大将为巡边使,在大唐西北与吐蕃的边境调粮运饷,供给军械,侦查吐蕃边防的消息,以作收复河湟之备。   “仁泽做事尽心,不会有错漏。”   刘濛刘仁泽是经李德裕提拔举荐,才做了给事中,此次收复之事,虽只是展望,却也至关重要。   “裁剪官员的事情又如何了?”   去岁十一月,李德裕以州县佐僚冗多,奏令吏部裁减,过去半年,终于有所成效。   “吏部郎中柳仲郢奏减内外官一千二百一十四员。”   “还是裁少了。”李炎本想摇头,头却又痛了起来。   “陛下,这已经算多了,再多便会引起骚乱。”   大唐的冗官比不上某时代那么严重,却也还是有所影响的。   李炎与李德裕推行裁官,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我知道,我只是……唉……”李炎本不是性子急躁的人。   才被仇士良扶持做傀儡皇帝时,尚且可以忍耐,日日隐藏野心。   只是近来身体不好,太医开的药吃了总觉得没有效果,他的心里总是不安。   大臣里除了文饶,没人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大都只是奇怪为何最近不见他游猎,只以为是最近朝政忙。   他逐渐有了恐慌的情绪,幼时读史,不明白始皇帝为何追求长生不老,如今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方才明白始皇帝的心境。   他论文治武功,如今是远远比不得始皇帝的,可他的志向却远大,想要收复失地,平定内乱,重振大唐。   他不求长生不老,只想长寿健康,能将他的愿望化为现实。   外人说他轻信道士,他信道,却不只是为了道,他想拥有足够多的时间,他恐惧死亡会将他的一切努力化作泡影。   “陛下,左右街道门教授先生来了,说是……”宦官偷偷看了李德裕一眼,才犹豫着说道,“来献丹。”   李德裕猛地抬头看向李炎,不可置信地说:“陛下!不可!”   若不是今日他恰好在,陛下是不是要瞒着他吃丹药?原先生病地事瞒着其他宰相,如今服用金丹这么重要的事也开始瞒着他了。   又或者,这些宦官是故意的,想让他和陛下吵起来?   “召赵先生入内。”李炎移开了目光,不敢直视李德裕的眼睛。   “不!陛下!史书上多少服食丹药的人都不见长寿!怎可因丹药损伤龙体?”   那宦官欲走不走,欲留不留,眼珠子来回乱转。   李炎见状摆了摆手,叫宦官停下。   “文饶,我只是想试试,万一……有用呢?”   这病不是从他这里开始的,几乎历代大唐皇帝都有这毛病,他很清楚这病久了是什么样。   真有那么一天连奏章都不能看,他这皇帝还有必要当吗?   他不甘,不想如同之前的皇帝那样。   “陛下……可是……”李德裕低头行了礼,闷声回答,“臣定为陛下寻来名医。”   *   敦煌。   张议潮回到了敦煌,与众人一同商议之后如何部署。   “如今敦煌算是守住了,有伊州西州和论恐热在前,他们不敢轻易进攻敦煌。”康通信面露喜悦之色,迫不及待地问,“节度使,我们可要派人去长安?”   听到“长安”二字,众人俱是一愣。   安景旻抿着唇,开口反问:“可是我们不熟悉路,对瓜州以东如今的形势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如何去长安?靠着那粗糙的地图吗?”   众人突然无所适从,被“长安”二字扰乱了心绪。   他们想将光复沙州的消息传去长安,可要考虑的实在太多。   尚谨出声道:“阿耶,我愿前往长安。”   “胡闹!你还受着伤!”张议潮当即摇头,“我会派人去长安,可你不行。”   尚谨眨了眨眼,开始组织语言。   不论如何,这个长安他是非去不可,错过了唐武宗,事情就难办很多。宣宗虽然也可以,但不是最优选。   【宿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唐宣宗?虽然他儿子差劲,那可是小太宗诶?】   系统实在好奇为什么尚谨这么极力推动起义进度,就为了赶在唐武宗死之前回到长安吗?   尚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要是小太宗,我现在就去哭昭陵,你看太宗会不会显灵揍他?」   什么登月碰瓷!   【……为啥?小太宗不是后人封的吗?】   系统开始调取有关的数据,不是说后人称其为“小太宗”吗?   「你对唐宣宗的印象不会全来自《资治通鉴》吧?」   【怎么可能?《资治通鉴》里面挺多假史料的。】   「那你仔细想一想,宣宗做了些什么。」   系统一顿数据分析,陷入了沉默,怪不得宿主不想当唐宣宗的大臣,这根本就和宿主合不来嘛!   宣宗对待武宗的政策,为反对而反对。宿主好像挺喜欢李德裕的,把李德裕贬了就算了,那些改革也全废了,抛去遵循旧制。   试问整个直播间谁不知道宿主醉心改革?而且王朝末年,不改革怎么活的下去?   宿主最讨厌官方扶持某个宗教,宣宗崇佛,不过武宗崇道,这勉强算是半斤对八两。   宿主最厌恶大兴土木,宣宗大兴土木,损耗民力。   宿主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要给予武将足够的信任,但是宣宗性实猜刻,猜疑心很重。   历史上不仅没给张议潮河西节度使的位子,还让张议潭做了人质,宿主喜欢得起来才怪呢。   「你确定我要是在宣宗朝去了长安,还能回来吗?」   高进达平安回来,是因为高进达是押牙,虽然算是早期跟着张议潮起事的,但不足以做人质。   洪辩平安来往,是因为洪辩是个和尚,根本造不成威胁。   而张议潭去了长安,就再也没能回到沙州。   尚谨的地位在敦煌很特殊,是张议潮义子,义子这个身份很敏感,手上又握着兵权,去了长安跟肉包子打狗没区别。   「他确实能算是个合格的皇帝,但是小太宗大可不必,名不副实了。只能说有时候司马光和太史公一样,都挺能吹的。」   藩镇在晚唐本就很难得到信任,唐末这几个皇帝有负于归义军,他不希望到时候落得君臣猜忌的下场。   当人质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议潮还在与其他人讨论着,尚谨适时插嘴:“先不说我行不行,我不觉得现在是合适的时间。”   “为何?”阎英达都恨不得亲自去大唐。   “其一,沙州如今在吐蕃包围之中,伊州和瓜州相继攻城败北,势必警惕,派去再多的人也未必过得去。”   这可不是四年后,尚婢婢和论恐热两败俱伤、无暇他顾,河陇各州接连遭难的日子。   依照如今的形势,其他几州的怕是都在加强警戒。   “派出再多队伍,此时都是白白送死,为何要白费功夫?不如等更有把握的时候。”   张议潮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拿下瓜州之后再去?总觉得晚了。”   他少年时期的梦想成真了,于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大唐。   尚谨点了点头,继续说:“其二,论恐热随时都可能再来,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且很可能和其他地方的人联手。”   “说句不中听的,派人去了长安就好了吗?谁也不知道中原如今是什么光景,而我们在打通河陇之前,必然要自己生存。”   “原先他军中跟随起义的人们仍在造册,但数字已经出来了,足足万余。”   “敦煌一时间无法提供如此多的生计。他们的过去于我们而言是空白,不排除其中有些曾经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一但进入敦煌,就是不稳定的。”   他估摸着接下来一段时日,高瞻应该会忙得团团转。   “而且敦煌的土地一时间养不了这么多人,一个月好说,两个月三个月呢?总不能让他们住在城外,随时面对吐蕃的侵扰。”   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能把敦煌吃穷。   张议潮本就是要打瓜州的,如今争论只是因派出使者一事。   “的确,拿下瓜州,把这些人分成两拨,大部分送去瓜州,两州之间也好有个照应。趁论恐热刚回到瓜州,无法恢复军队,进行攻城。”张议潮颇有信心。   论恐热此番元气大伤,重新募兵也得好长一段时间了。   “但不论我们是否攻打瓜州后再派使者,你也不该去。”   即使拿下瓜州,去长安也要经历茫茫沙漠的,绝不是易事。   “阿耶,我有自己的思量,请阿耶听我一言。”   ————————   李德裕:陛下你在做什么!(发出尖锐爆鸣声)   李炎:(心虚)   小谨:轮到我出场了! [240]出发前的准备:敦煌事务。   “既然都不熟悉路,那就要找适应沙漠生活的。”   去长安的路,尚谨现在是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毕竟他记得的路都是大汉的路了,现在还能不能走真的不一定。   “我们不可能从陇西走,只能北上走沙漠,这样虽然容易迷路,物资匮乏,但至少不容易遇到敌军。”   他看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安国载,问道:“我做奴隶的时候,已经习惯在沙漠中前行了。对吧?国载?”   安国载当即点头:“是。”   真的吗?他还是很担心郎君的,而且郎君那十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根本没人知道……   但是郎君这么想去长安,他当然向着了。   安景旻蹙眉问:“安国载,你怎么什么都顺着谨?”   张议潮无语凝噎,搁这儿糊弄他呢?尚谨当奴隶的时候,安国载就认识尚谨两天,这里压根没人能证明这一点吧?   “我们这里没几个不习惯的。”   尚谨心说那可不一样,他不仅适应沙漠生活,还曾经跟着去病在沙漠日行三百里。   很巧,是同一片沙漠。   只不过沧海桑田,变化定然很大。唐朝气候更加湿润,说不定沙漠里的绿洲还变多了。   “阿耶,我还没说完呢。试问整个沙州,乃至整个河西,加上安西北庭,还有谁的汉话比我更好?”   归义军起先连文书都是吐蕃文,这让他心生感叹,但不同的语言很容易让人产生隔阂。   “如果连语言都不通,会造成很多误会。我不仅会汉话和吐蕃话,还学了回鹖话和党项话,如果路上遇到这些部族的人,也好交流。”   但愿这一次别被党项人抓住。   “而且我不觉得这一次仅仅只是报捷那么简单。我们对如今的长安一无所知,更不知晓在位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他肯定是知道现在的皇帝是谁的,但他之所以坚持自己去,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处理归义军和唐朝廷的关系。   “我们一心归唐,但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与藩镇无异。安史之乱后,藩镇与朝廷的关系恶化得厉害,皇帝很难信任藩镇。”   “节度使,你能保证,在位者会信任我们吗?”   尚谨换了称呼,将充斥着希望的光明撕裂,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张议潮欲言又止,的确,他不敢保证,甚至毫不怀疑,届时必须牺牲亲人作为人质留在长安。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传话的信使,更是一位能够为河西争取最大的支持和信任的使者。”尚谨神色坚定,“我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又是节度使义子,自认为足够合适。”   张议潮的手按上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义子,如果当朝皇帝真的不信我们,定会将你留在长安做人质?”   他们规划了如何训练军队,如何抵御外敌,如何且耕且战,可先前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未曾深入去想与朝廷的关系。   手握兵权的将领在外,朝廷要留人质再常见不过了,何况是他们这种孤悬异域,本就让人疑虑的。   一但做了人质,再有才能,也难以真正施展了。   他如何能看得上驷之才落得怀才不遇的境地?   “知晓。正因为我是阿耶的义子,才有资格代表阿耶行事。既然别人去得,我一样去得。若是畏惧风险,我就不会跟随阿耶起义。”尚谨早已习惯了迎难而上,除了时代的洪流,他无所畏惧,“即使留在长安,我也有办法……”   有办法把整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   张议潮终是态度松动:“那你的伤?”   “只是小伤,等阿耶拿下瓜州,我的伤应该也能好了。”   “好,我任你为使者,前去长安报捷。”张议潮点头同意,“至于其他人选,过段日子,叫客司的人去挑,你自己挑也行,我回来过过眼就好。”   “是,愿阿耶凯旋高歌,收复瓜州。”   *   一月后,张议潮带领军队出征瓜州。   尚谨因为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被勒令养伤,同时也负责张议潮出征时守卫沙州,以防外敌。   张议潮任他为孔目官,做孔目司的长官,掌管府衙和军府的各类日常事务、财计出纳,同时也负责征收赋税和监管军务。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怎么又什么都管了……」   这熟悉的职责划分,这熟悉的什么都要管的感觉,梦回大汉。   【能者多劳嘛,沙州这么多司,我觉得宿主你什么司都能管一管。】   「那我得累死。要去见伯父了,走吧。」   今日诸司长官汇聚一堂,汇总近来沙州各类事务的情况。   不同于刚刚起事时的紧促,如今大家都明显放松了不少,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今日来的人都带了假发。   “敦煌下属各乡原本的人口都已核实完毕,共六千三百五十六户,三万九千二百三十四口。”尚谨将重新核对过的数字报上,“论恐热军中归附者未记在其中,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别州的人逃难流亡沙州,为防混入奸细,尚在盘查。”   “至于新的户籍,还需要更多时间登记造册。”   张议潭点了点头,对尚谨的工作表示认可。   “都营田司清点了敦煌能种粮食的地,那帮子吐蕃人真够富的!简直……咳咳……”都营田李安定得了张议潭的眼神,连忙正襟危坐,“从吐蕃人手中缴得土地……”   李安定报完数字,越说越兴奋:“如此多的闲田,我记得节度使起事时还说过……”   他记得张议潮当时答允过给他们好处,比如担任官职一类。他们李家显赫无比,不缺田地,但是也希望能在起义中捞到更多好处。   “说过要实行请田,允许无地少地地不好的百姓向府衙申请田地进行耕作。”尚谨笑吟吟地插了话,又好似突然反应过来,“是谨无礼了,怎能打断李营田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这还没开始分田地就想着兼并土地了?门都没有。   他在大汉学习了那么久的如何物理消灭地方豪强。   这回起义起得早,和这几个家族还没那么多利益牵扯,答应了给官职可没答应给土地,没把这几个世家的土地没收都不错了。   “自然……是要听节度使的。”李安定尽量掩饰自己咬牙切齿的神情。   什么无礼不无礼的,哪里是不小心,明明就是故意的。   偏偏他心里再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军权在谁手里谁是老大,他虽然是李家人,但是不管军事。   到时候肯定是原先那些奴隶占请田的大头。   他今天敢公然怼尚谨要田地,明天估计得被赤心的人围殴。   “是啊,如今许多百姓没有田地,无以生存,”   渠伯使瞥了都营田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是都营田在他这个位置,估计就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他是管水司的,水利相关的都归水司管。他最近脑瓜子嗡嗡的,老是有百姓因为用水吵起来,他手底下的水官就没有闲着的。   “水司已清理排查各处水道水井,一切完好。但各乡之间偶尔会因用水起纠纷,要多加协调,若是能开源就更好了。”   昊天上帝能不能多下点雨,就之前那种劈论恐热兵马的大雷雨,他一点都不嫌多,最好把论恐热劈死,这样节度使就能轻轻松松打赢了。   不过下雨是不是不归昊天上帝管来着?佛教里有没有管下雨的?记不得了。   渠伯使之后,其他司的人继续汇报。   “粮草的事……”   “草场与马匹……”   客司的长官都客将无聊地坐在一旁,把那些乱糟糟的数字记在心里,就没事做了。   他负责外交事宜,这时候哪来的外交,来沙州的都是想打架的。   张议潭发觉都客将在走神,喊道:“都客将。”   “在。”都客将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和张议潭。   “前往长安的人手也该着手安排了,此事你与孔目商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主司全都盯着张议潭,或惊讶或激动。   “长安!”   “长安?”   张议潭笑着点头:“对,长安。沙州既已光复,便要想办法与大唐联系。”   屋里充满了欢呼声,无一不期待着那一日。   都客将顿时来了劲头,激动地说:“是,我一定选最好的人。”   他要让他儿子在他百年以后把这事写进他的墓志铭里,这是何等振奋人心又光宗耀祖的事情!   案司问道:“为何是小将军?起草文书该由案司来吧?”   难道是因为文书要用汉字写?那他们确实写的不咋样,如今府衙里文书往来还是用的吐蕃文,他们还在跟着小将军学汉话。   “他将会亲自带人去长安报捷。”   *   近日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大部分都是好消息,尚谨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刚将案司准备用来呈送长安的文书润色完,难得偷闲,摩挲着手中的三个小木偶,神游天外。   安琼涛敲了门进来,抱着一沓账目,说道:“郎君,这是近来内宅司的支度。”   他将小木偶放在一边,翻看起了账目,顺口问:“琼涛在内宅司可还习惯?”   “嗯,内宅司的人虽然杂,但以女子为主,我待在内宅司很好。若内宅司出了事,我会立即来禀告郎君的。”她如今是内宅司的女官,除去管理内宅司的事务,也帮尚谨盯着有没有人中饱私囊。   “郎君,阿兄与我说,你选了他一起去长安。他的样子,会不会吓到长安那些大官?”   她听说朝廷选官都喜欢长相端正的,想必长安人定是见惯了长得好看的人。   阿兄原先也长得好,但是后来容颜尽毁,会不会因为长相受到歧视?   “敦煌人都是起义归国的豪杰,若是跋涉千山万水到了长安还受委屈,那这朝廷也是真完了。”尚谨知晓她不是真的担心吓到其他人,而是担心安国载到了长安受委屈,“放心吧,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有郎君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安琼涛又问道,“内宅司已将郎君和阿兄他们的行囊备好了,不如我让他们送来,郎君瞧瞧可还缺什么物件?”   尚谨刚要答应,便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张淮鼎那熟悉的声音。   “谨!阿耶成功了!我们打赢了!瓜州光复!”   ————————   这是昨天的更新(捂脸),今天的更新还在写,小谨要出发喽,开始野外冒险(bushi)   *   昨天收到好多评论,超级感动QAQ   *   今天要回学校啦,可以在高铁上码字   *   感谢在2024-04-1400:30:31~2024-04-1506:5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秦迟晏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2326933、云豆教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硫酸钠100瓶;我不想开组会40瓶;雪銀子21瓶;幽云十六10瓶;丹5瓶;淡蓝兔耳、龙渊震天、n_h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1]一望长安六十年:到达阴山!   敦煌陷入了巨大的狂欢之中,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在街头巷尾庆祝。   “我要是会写诗就好了,可惜没那个本事,只能说一句,节度使太厉害了!”有人恨不能挥豪泼墨。   “我们赢了!”   “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打肃州甘州凉州?”有人摩拳擦掌,“那是不是很快就能打回长安?”   “呸!什么叫打回长安!不知道的还以为长安怎么了。”   “说起来,咱们敦煌竟然这么多能人?感觉个个都会打仗。”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英雄的身边当然都是能人,你看汉太祖一个沛县出了多少人才!”有人摇头晃脑地说。   “汉太祖?谁啊?我只知道我们太宗。”一人疑惑地问。   “你一个汉人你都不知道汉太祖是谁,我一个龙家的怎么会知道?”旁边一个龙家人翻了个白眼。   “……”那人无语凝噎,“上回遇到小将军,听他讲故事呢,说是史书上的,我就听了一耳朵。”   “嗯?我怎么没听小将军讲过故事?他还有空讲这个?我看小将军最近忙着和大都督弄请田的事情呢。”他还准备去请田,多种点地,以后节度使打其他州就能多点粮。   “是之前!还没起义的时候,现在小将军可是大忙人,经常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他们说小将军年纪轻轻如此强悍,是有神佛庇佑。”   “我之前见小将军随身带着三个小木偶,说不定是从哪里求来的呢。”有人兴冲冲地八卦。   “怎么可能?那一看就不是神,你能把神像随身带着?我看有一个还穿着甲胄呢,谁家佛穿这个啊?”   “你们说,会不会是郭令公?”那人猜测道,“那另外两个是什么?难道是太宗?我看有一个穿的很华贵啊!”   “真能扯,你光知道太宗,怎么不说还有一个是魏征呢?这才是一个时候的。”   “我还说是李太白呢!”   “不如说穿甲胄的是安西大都护呢,那可是汾阳郡王的侄子。”   提到曾经的安西大都护,有人慨叹道:“郭都护啊……哎……也不知我们节度使何时能收复安西。”   郭子仪之侄,安西大都护郭昕抗击吐蕃,陷阵而亡,安西都护府沦陷。   “迟早有那么一天,我们节度使那就是天降神人!”   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匣子经过,听他们一群人闲聊了一路,忍不住嘲笑:“我说你们真笨。”   “嘿!你这阵子不忙着做衣裳,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说你们没见识吧!那木偶穿的压根不是大唐的衣裳。”   “啊?不是汉人?”   “谁说不是汉人了?郎君说了,那是能让他安心的宝贝。”   “那你倒是直说是谁啊?”   “才不与你们说,自己多读书吧。”女子施施然离开了,她还着急去送衣裳呢。   “嘿!我倒是想读,压根看不懂汉字啊!”那人气得跺脚。   “最近敦煌不是开设了学堂?有空了你去学呗。”   “我都多大了,还上学堂?”   “要不说你脸皮薄呢?你不去我去,说不定还能遇到节度使和小将军。”   “诶!算我一个!我也学!我还想去长安呢!学好了用得上。”   *   清晨之时,尚谨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敦煌东门。   百姓熙熙攘攘地挤在城门口送别。   “谨,此去珍重。”张议潮将一串佛珠戴在他手腕上,这是他特意叫敦煌各个佛寺开了光的。   “阿耶,等我回来。”   他们一行十人,纵马而出。   “小将军!一路平安!”   “早些回来啊!我还酿了酒!明年请郎君们喝酒!”   “小将军!可一定要保重!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尚谨勒马回望东门,大声应答:“我会带着好消息回敦煌!”   他们一路向东,途经玉门关,由驻守瓜州的义军护送到瓜州北部。   临到分别,尚谨看向义军,说道:“长兄,就送到这里吧。”   张淮深在打下瓜州后就留下镇守瓜州,好不容易见了尚谨一面,便又要分别。   “跟着叔父打瓜州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若是要去长安,路上得遇到多少危险,到了又会不会被欺负。”   “长兄放心,我会逢凶化吉的。”   张淮深依依不舍地眺望他远去,等到那一抹黑影彻底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才带着义军返回驻地。   离开瓜州,经过肃州边境再往东,就到了回鹖人的地盘。   这里原本是突厥的土地,后来突厥汗国被回纥灭亡。   如今回鹖已经被李炎打得彻底衰弱,这也是尚谨敢穿过沙漠的原因。   进入沙漠,众人的速度明显减慢了。   他们每人都是骑一匹马,带一匹马,换着骑行以减轻马匹的压力。   所幸由于唐朝时期气候温暖,降水偏多,他们暂时还不缺水源,也找到了绿洲。   夜已深,气温骤降,尚谨靠在阑夜身上,打了个哈欠,手上还抓着兵器。   「都快入冬了,你还是毛绒绒的时候比较暖和。」   【宿主你是指变成世界上最大的狼给你当靠背吗?】   「确实很暖和啊?而且很帅!」   “谨,轮到我守夜了,怎么也不喊我?你去睡吧。”杨归安拍了拍尚谨,小声提醒。   要不是他自己醒了,尚谨难不成还准备守一夜?   “看你睡得熟,没喊你。”尚谨早就习惯熬夜了。   换成大汉那时候,他现在应该还在急行。   反正他现在有那个何首乌的补偿,熬夜也不会猝死的。   “我去歇息,你要是困了喊我……”   “嗯。”杨归安抬头望向遍布天空的明星,右手按在脖颈挂着的两枚铜钱上。   *   沙漠中的绿洲并不好找,为此他们不得不靠近了黑河。   尚谨掬了一捧水,将脸埋了进去,方才的血腥气淡了些,他的神色才平和下来。   他取了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沾了河水,将怀里的小人偶擦拭干净。   高进达咂咂嘴,他终于亲眼见识到尚谨的实力了,难怪伯父说他跟着尚谨就是拖后腿。   他们靠近黑河的路上遇到一群吐蕃人,还好他们也仍是吐蕃打扮,没有直接起冲突。   结果没过一会儿,那些吐蕃人非要抢夺他们的物资,估计也就把他们当成一般的汉人来欺负。   那怎么行!且不说他们统共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而且他们的包袱里还有一面绣着“唐”字的军旗呢,这要是被发现,定然是一场恶战。   尚谨暗示他们随时准备动手,拉拉扯扯之间,对面那人竟然直接上手抢了,硬生生把尚谨身上绑小人偶的绳子给拽断了。   结果看见只是普通的木头做的,便扔进沙地里。   他就那么看着尚谨怒意横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吐蕃人大概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得这么快。   *   居延海。   时隔千年,他再次来到了居延泽。   此时的居延海仍是水草丰茂的,只是湖边的居民换了副面孔。   只是他如今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喜悦之感了,他来不及欣赏风景,来不及怀念过往,匆匆踏上行途。   补充水源后,他们便迅速离开居延海,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阿拉善沙漠。   已经是冬日了,沙漠中格外寒冷。   “谨,我要冻成冰块了,跟安国载一样冷冰冰的。”高进达冷得打了个颤。   “小心他听到。”尚谨哭笑不得,给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再次包扎起来,“往好处想,至少不用担心天气太热,伤口腐烂。”   “听起来怪吓人的,不过我觉得沙子更吓人。”高进达最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除非是日升日落的时候,不然他就会被周身完全相似的沙丘欺骗,认错方向。   “放心,我认得方向,不会走错。”尚谨安慰道,“我刚刚打了一只羊回来,让国载去做羊肉吃了。火已经生好了,你去烤火吧。他手艺好得很,一会儿就能吃炙羊肉了。”   “真的啊!”高进达的伤势比较重,最近都有些昏昏沉沉的,竟连尚谨什么时候带了羊回来都不知道。   他起初很担心自己拖慢了前进的速度,尚谨却说一个同伴都不会放弃,还从一路从绿洲里寻了些能用的药草。   其实这三个月以来,他们就没有没受过伤的,准备的草药早就不够用了,都是尚谨尽力寻找野生药草。   有一次杨归安都交代遗言了,连最宝贝的铜钱都要留给尚谨。   他现在光是听到羊这个字,都下意识咽口水。   羊肉很快烤好了,一群人围着火堆狼吞虎咽。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高进达坚持声称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尚谨笑道:“你上回还说敦煌那家酒楼的羊肉最好吃。”   “是饿急了。”安国载用刀砍了一块羊腿肉下来,递给尚谨。   他烤肉的时候就加了点盐,能有什么滋味?   原先他们打猎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到了冬日,确实越来越难了。   而且他们的马匹也已经死光了,只剩下阑夜了。   “你上回和我们讲博望侯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队伍里几个人兴致勃勃。   他们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张骞很像,所以更喜欢听张骞的故事,期待他们也能平安到达长安,觐见天子。   张骞在长安长大,一去西域十三年。   他们在西域长大,一望长安六十年。   *   大雪肆虐之中,他们看到了绵延的山脉。   杨归安似有所觉,问道:“这是哪里?”   他希望是他愿望里的那座山。   “阴山。”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高山,轻声回答,“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   小谨:(冷漠)抢劫的?   沙匪:拿来吧你!   小谨:(暴走)???连木偶你都抢?这可不是普通的木偶,这是王维诗里……啊不是,这是冠军侯形象的木偶!   *   感谢在2024-04-1506:53:50~2024-04-1600:0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狐狸尾巴、奈漫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怎么取名啊116瓶;幽云十六20瓶;狐狸尾巴、九九烟、姜玵10瓶;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2]每日一问(捉虫):李炎:敦煌的义士什么时候到长安?   “我们这算是到大唐了吗!”高进达激动地看着远方起伏的山脉。   “算,想办法找到唐军的驻地就到大唐了。”尚谨心中计算着方位和距离。   “我们现在沿着山脉走吗?”安国载问道。   尚谨目露喜悦之色,点头回答:“嗯,阴山有不少山口,通过山口,就是关内道了。”   他们沿着山脉一路前行。   “这北风太厉害了,感觉人要被刮跑了。”杨归安扭过头,感觉眼睛都被风给吹干了。   “那直接把我吹到长安吧。”高进达瘪着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给他饿得都变瘦了,这下更不抗冻了。   “只听说过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尚谨笑着调侃他,“没听说过北风知我意,吹人到长安。”   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视线受阻,方向也不好辨认了。   尚谨几乎是凭借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方向感前进。   再往东,应该就到狼山山口了。   狼山山口,大唐的西受降城就在那附近,也是天德军的驻地。   *   西受降城。   “兵马使,这天气,真的还要去巡视吗?”兵卒不是很想在大雪天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巡逻。   自从三十年前,黄河发洪水,把西受降城城南给冲毁之后,天德军的驻地已经迁往天德故城,只留了千余兵力驻守在受降城的内城和月城。   前两年陛下和李宰相把回鹖彻底灭了,他们就越来越闲,每天在西受降城毫无存在感,除了屯田就是屯田。   他们身上的担子也比不上其他军镇,在这苦寒之地熬着,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也没什么前途。   “例行的军务还是要做的,也不能真的荒废了。”   天德军兵马使李丕带着五十人马出了外城,风雪掩盖了一切,等到他们遭遇另一队人时,双方都吓了一跳。   他们纷纷举起了兵器,与对面的人遥遥对峙。   “快,回去喊援军!”李丕吩咐一人去内城把其他兵卒喊来。   对面虽然看起来只有几个人,但是几个吐蕃人敢就这么跑到唐军驻地,实在可疑。   万一对面有埋伏或者是诱饵呢?   “兵马使,你说我是不是眼花了?”副将伸头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对面的旗帜,“我怎么觉得,他们的旗上是唐字啊?”   “他们是唐军,那我们是什么?”李丕压根不觉得对面真是唐军,谁家唐军穿着吐蕃样式的甲胄啊?   “兵马使……他们在靠近,要不要动手?”副将已经举起了弓箭。   不过这么大的风,他真怀疑箭会被吹偏。   “好像在跟我们说什么?这风雪也太大了,呼呼的,鬼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啊?”   李丕摇了摇头:“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事透着诡异。”   越是仔细观察,越是觉得处处都很古怪。   天气这么冷,对面十个人统共就一匹马,靠步行到西受降城?   西受降城和吐蕃之间隔着闲田这个军事缓冲区,两地之间远着呢。   看着不像是来探听的,也不像是来打仗的,更像是哪里的流民。   然而对面的人却突然停下了,只有一匹黑马迎着鹅毛大雪朝他们奔袭而来。   即使他们的弓箭都对准了黑马,黑马也没有丝毫恐惧,直直停在他们面前,乖顺地低下头。   李丕第一反应是真是匹好马,接着摸了摸马头,却摸到挂在马脖子上的绳子,再往下一摸,才发现是个锦囊。   犹豫着取下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旁边的兵卒叽叽喳喳地问纸上写的什么,大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忽然间湿润了。   隔着北风呼啸声,他的声音传入兵卒们的耳中。   “他们……是敦煌来的唐人。”   *   长安。   李炎最近越发精神不济,喜怒无常。   “文饶,如今朝廷内外如何?”   原本平叛成功时,李炎的身子好了不少,然而自从入冬,李炎就病了。   除了李德裕,无人知道这件事。   李德裕直言不讳:“陛下决策凌厉武断,让朝外之人感到恐惧。”   他只觉得无力,寻遍名医,却寻不到一个敢说能治好陛下的。   犹记得当年与李炎夜话时,李炎是冷静聪慧的,最近却越发喜怒无常,旁人觉得害怕也正常。   原先那些嫉妒他的人,现在也不怎么嫉妒了,毕竟伴君如伴虎,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触怒陛下。   “愿陛下以宽理政,但使得罪者无怨,为善者不惊。”   原先陛下只是锐意进取,虽偶尔激进,却也不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文饶是觉得我不够宽容,是吗?”李炎隐隐有动怒的趋势。   “陛下,我并非此意。”李德裕便知道李炎是会生气的,“若是旁人问我,我断不会直言。”   直面李炎的怒意,他不觉得恐慌,却觉得痛心。   这几年来,大唐内忧外患不断,他与李炎一同坚定地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共渡难关,却要眼睁睁瞧着一切在逐渐变好的时候急转直下。   如今朝中由他坐镇,一切政策仍然在推行,但他实在担心李炎。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李炎驾崩,他们的一切努力可能都会化为乌有。   “瞧你那表情,我又不是真生气了。”李炎再暴躁易怒,也不会去生李德裕的气。   看着李德裕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别难过啊文饶,赵归真说这是成仙前的换骨。”   他越是这么说,李德裕越是难过:“陛下……别吃那些丹药了。”   以换骨来比,该多痛?   “不吃又能如何呢?太医治不好的病,只能依靠丹药来缓解痛苦。”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这么暴躁,除了疾病带来的痛苦,也是因为那些丹药,只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突然间,大殿的门被打开,宫人急匆匆地进来。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声响瞬间点燃了李炎的怒火:“你后面有狗追你吗!关门不会轻点?冷风都漏进来了!”   “陛,陛下……奴罪该万死,请陛下饶恕。”宫人连忙跪下求饶。   “陛下,想来是有要事。”李德裕给那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连忙站起来,将奏章呈给李德裕。   “李公,这是天德军的急报,六百里加急!”宫人生怕再惹皇帝生气,求救似的看向李德裕,解释道,“其他宰相说不敢妄自决断,并未看过,送来给陛下和李公。”   李炎气得更厉害了,一拍椅子,大声问:“荒唐!急报他们都不看?”   若是延误了军机该当何罪?   “陛下,并非战报。”   “文饶,你看吧。”李炎的怒气仍旧没消下去,摆摆手示意李德裕先看。   李德裕点了点头,接过奏报,甫一看到第一句,便怔怔地立在原地,双目失神。   他是不是在做梦?他是太想收复失地了,怎么能梦到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文饶?如何?”李炎发觉李德裕的表情不对劲儿,连着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什么反应,“文饶?文饶!咳咳!”   听到李炎咳嗽,李德裕这才回过神来,难得失态:“沙州瓜州,二州光复!”   “你说什么?!”李炎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沙州瓜州和光复放在一起,像是美好的幻想。   沙州那么远,是怎么和天德军扯到一起的?他记得天德军一共才七千兵卒。   “陛下,天德军五日前遇到一队十人,自称是来自敦煌的义军。”李德裕快步上前,将急报铺开。   “他们说,沙州汉人张议潮密谋起事归唐,带领各族百姓驱逐吐蕃守将,守卫敦煌,击败论恐热,并且收复瓜州,杀死吐蕃的瓜州节度使。”   “为自证身份,他们带来了沙州与瓜州的图籍。”   “此文书后半部乃是他们亲笔所书。”   急报上,是遒劲有力的行书,的确不全是天德军兵马使的字迹。   李炎抚摸着纸上的墨迹,好似想要体会敦煌的人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当真……当真是……英豪……”李炎喃喃道,“文饶!快!拟诏!让他们回长安。”   “难怪最近论恐热又回去了,竟是被打回去的……”李炎猛地一抬头,喜悦地说,“若能赶在元旦大朝会,文武百官必须出席。我届时要亲自出城迎接。”   “陛下,恕臣直言,陛下的身体不适合在冬日亲临城楼。”   “哎……”李炎叹了口气,“不过这喜事一来,我觉得好受许多,头也不那么疼了。”   *   五日后。   “文饶,他们怎么还没到?”李炎这下觉得自己确实比以前急躁了,但他就是很急。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们。   李德裕无奈地安抚:“陛下,他们又不是纸,能六百里加急。从沙州到西受降城,走的是沙漠,定然疲惫,总不能叫他们日夜兼程。”   “也是……”   *   又十日后。   “文饶,还没来吗?算着日子快到了,怎么听不到一点消息?”   李德裕犹豫片刻,还是没瞒着李炎,说道:“陛下……今晨朔方节度使奏报,他们可能在南下时遭遇了党项人劫掠,失去联系了。”   他就是担心陛下被气坏身子,才没说,然而陛下日日要问义军的人什么时候到长安,这事也不能真的瞒着。   李炎顿时急火攻心,险些没晕过去。   “李彦佐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一个节度使连十个人都护不住?”   “陛下,天德军兵马使李丕已经派人暗中打探,以期救援。”李德裕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他们让天德军护送义军南下到灵州,再由朔方节度使接应,再护送到长安,谁知道半路就遇到党项人了。   “告诉朔方节度使,义士们要是真的因为党项人出了事,他就是大唐的罪人!还有李丕,把人救回来,他就当天德军的防御使!”   “陛下,勿要动怒。他们一行十人能安好无损地到达西受降城,定是有能人异士的,一定不会出事的。”李德裕嘴上这么安慰李炎,心里却没底。   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   下一章到达长安!   *   李炎:(逐渐暴躁)怎么还没来   李德裕:救命,怎么把人救出来   小谨:建议先担心党项人   *   感谢在2024-04-1600:04:44~2024-04-1623:5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秋波落泗水、池京禧、落、灯花落、穗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小熙&雅50瓶;麦克斯韦10瓶;未闻雪名6瓶;浮岚5瓶;幽云十六、半夜叫喳喳、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3]长安:到达长安。   党项活动区。   李丕思考眼前的境况,不禁迷茫。   他之前把尚谨一行人护送到朔方节度使那里,就驻扎休息,准备回到西受降城。   还没走出灵州,就得知尚谨消失不见了,连带着护送的朔方守卫也没了行踪。   他赶忙带着人到了党项人常活动的地带,费了好些关系和人力财力,才打探出是哪个部落对尚谨下手了。   那可是党项人在这一片最大的几个部落之一,费听氏。   费听氏足有将近四千骑的兵力,为了确保能把人救回来,除了他原本的人马,朔方节度使还出了三千兵马,附带一些备用的财物作为谈判的本钱。   结果谁能告诉他,尚谨到底去哪里了?   他想着直接动武可能会让党项人伤害尚谨他们,所以先送了些财物以表友好,结果党项人告诉他们,他们的首领已经很多天没回来过了。   “天德军兵马使,我们可没骗你啊!我们首领都好些天没回来了。”党项人拍了拍手,叫人把那几箱财物搬到部落里去,免得一会儿唐人反悔。   “是啊,前几天说是去报复……去打猎。”另一名党项人点头附和。   “我们确实已经起义了,但是我们部落里可没有什么唐人,不信你来查。”   “对啊,都是你们藩镇的人抢我们牛羊马!要不是你是天德军的,我们早就和你打起来了。”   “……”李丕也知道党项人说的是事实。   文宗的时候,党项和附近几个藩镇的关系越来越差,甚至有不少部落已经起义反叛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节度使放任藩镇的人劫掠党项。   救命啊!这党项首领把他们家的义士抓到哪去了啊?   那党项人说什么报复?报复唐人?天帝在上,尚谨刚来朔方,什么也没做过啊!   *   两日后,李丕终于找到了尚谨,但不由得抹了把脑门的汗。   很好,现在尚谨做了很多事了。   比如,在党项人放弃抓人之后,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追踪党项人的踪迹,然后连着四天四夜奔袭,生擒了费听氏的首领。   这是合理的吗?平均一个打三个?   最离谱的是,朔方这些兵卒怎么真的跟着打啊?这么听话,真的是藩镇兵吗?   “那什么……义士……将军啊……”李丕紧张地看着尚谨以及尚谨手下瑟瑟发抖的费听氏,“你要直接杀了他吗?虽然他确实该死,但却是党项大部落的首领,活着可能更有用。”   “咳咳……他杀了我的同伴,杀了朔方的兵卒。”尚谨双眼通红,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部撕心般的剧痛。   他面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烟雾缭绕之间,地上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他的队伍里的一人的骨灰。   党项人被他按在地上,跪在火焰前,以告慰同伴的在天之灵。   从敦煌出发的第一个月夜,他许诺要带着他们去长安,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还是意外陡生。   一路上,他们十人顶着凛冽寒风绕路东进,他在风雪中辨认方向,在沙漠中寻找猎物,小心翼翼地保护他们,就是为了能带着这些战友去长安。   他的誓言被打破了,他的同伴命丧他乡,全都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党项人毁了。   “这……”李丕犹豫着不知怎么处理。   理智告诉李丕,真的就这么杀了党项首领可能会导致一场战争。   感情告诉李丕,拿党项首领的头祭祀是最好的。   “知道你要说什么。”尚谨松开了手中的刀,“我不杀他。”   反正这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光是这一身伤就足够感染而死。   直接杀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谨?”高进达不明白尚谨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安国载不禁烦躁起来,要不是这回被找到了,刚刚党项人已经血溅三尺了。   “费听氏,今日不杀你。”   他一手按住党项首领的头,狠狠压在了地上。   “一是因此祸由朔方而起,唐人理亏在先。”   朔方藩镇的一些人总是劫掠党项,党项才会生出报复的心思,却将他们无辜牵扯进来。   “二是因我不愿初回大唐就带来战争,这里毕竟是大唐的土地,名义上党项还是大唐的小族。”   “但你记住了,不论你日后如何,倘若你侥幸活下来,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头拿去祭奠。”   一句一磕头,他不在意党项首领身上那一箭是否还留着血,不在意党项首领额头上被磕破的伤口。   “此番仇怨,你必须血债血偿!”   *   “……你还好吧?”李丕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义士们记恨上了,要不是他找过来,估计这回党项首领已经身首异处了。   “很好,你不必担心他们记恨你。他们都知道你是为了救我们的。”尚谨擦拭着手中的刀,“将费听氏交给朝廷处置,也确实更好。”   “何时启程?”   “不用歇息吗?”李丕觉得尚谨这身体素质太强悍了。   “夜长梦多。”尚谨合上双眼,疲倦地靠在阑夜身上。   “那休整一个时辰就带着这帮俘虏走。”   李丕又去安排朔方的兵卒,忍不住责问他们:“你们怎么连个信都不往回报?就那么跟着打,朔方节度使以为你们出了事,都快晕过去了。”   要知道之前刘稹叛乱,陛下让李彦佐攻打刘稹,李彦佐却行动迟缓,陛下直接换了人。   也可见李彦佐手下这帮兵卒有多不好使唤,结果这就跟着尚谨跑去打党项了,李彦佐知道都得气死。   “打上头了。”朔方兵卒甲挥了挥拳头。   “就是啊,热血沸腾的。”兵卒乙跟着附和。   “怪不得高进达说敦煌人都愿意跟着尚谨呢,你不知道,他跟神似的,还是先把他同伴火葬了,才去追杀的,一路就把党项人给找到了。”兵卒丙已经开始吹捧了。   “他还记得我们战死的兄弟的姓名,帮着报仇呢!难怪敦煌人喜欢。”兵卒丁十分感动。   又有兵卒小声问其他人:“感觉跟着他比跟着节度使打仗还爽,这是能说的吗?”   “之前跟着节度使打刘稹确实叫人头疼。”   终于有人想起了被抛之脑后的朔方节度使李彦佐,问道:“天德军兵马使,我们节度使现在如何?没被陛下责罚吧?”   “你们还记得他啊?”李丕扯了扯嘴角,“被陛下斥责了,找到人也就没大事了。”   *   长安。   李炎得了奏报,终于松了口气。   “这也太惊险了。”   虽说折损了一人,但总算是没出大事。   李德裕实在没想到尚谨又给他们带来了惊喜,笑着问:“陛下,你是说党项人吗?”   怎么想都觉得党项人应该比尚谨更害怕才对。   “估计那党项首领人都傻了吧?”李炎乐呵呵地说,“我有一种预感,他就是我想要的将领。”   “的确勇猛,而且朔方的兵卒竟然肯跟着他去追人,足可见得人心。”   “他真的很年轻,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将领,你看如今朝中的将领,哪个不是七老八十的!”李炎已经受够了天天被藩镇辖制的日子,他想要一个忠于自己的将军。   “咳,陛下,倒也没那么老。”   “我知道,但是年轻的总是更有冲劲儿,而且他定是主战的,我就缺这样的。”李炎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了。文饶,到时候你替我去迎接他们吧?”   “是,陛下。我也很想见到他们。”   “你说费听氏怎么办?换成是我,我就直接杀了,再上报朝廷,说不小心把人杀了。”李炎又苦恼起来,“要不直接杀了吧?这样他们心里好受些。”   李德裕心中对尚谨愈发认可:“他正是心中有朝廷,才没有直接将人杀了,而是留给陛下做决断。”   “果然还是杀了最好,他们先动手的,还杀了义士。”李炎不准备给党项首领活路,怎么能让义士寒心呢?   人家忠心耿耿,他也得有所表示。   “这回应该不会再出意外了吧?”他这几天都没睡好,做梦都梦到尚谨被俘虏了。   现在看来他是杞人忧天,瞧瞧他的英雄们,多么强悍!   李德裕点了点头:“朔方节度使说自己十分惶恐,不该只派了八百兵卒守卫,这回加派了一千,由天德军兵马使李丕统领护送,定会顺利。”   *   会昌五年正月,长安迎来了西北的故人。   此时的开远门外,天德军护送着九人到了开远门外。   李德裕早已带人迎接他们,见他们终于来了,便迎上去。   “太尉李德裕,在此恭候诸位义士。”李德裕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时面对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的人们,仍然态度谦和地行了叉手礼。   尚谨带着其他人回礼,表明了歉意:“天气寒冷,太尉久等了,是我们在振旅亭逗留了些许时候,误了时辰。”   听到尚谨提起阵旅亭,李德裕的神色愈发柔和:“哪里,也不过片刻。”   尚谨身后,杨归安抬头望去,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门上“开远门”三个大字。   他们刚刚经过了开远门外的振旅亭,阿耶说,那是为等待西征的战士归来而建的。   想来当年先辈们踏过荒漠戈壁来到长安,也是站在这里看着长安城。   他终于来到了家中先人梦中的长安,如何能不激动?   “归安?归安!”尚谨轻声唤着杨归安的名。   “嗯?”杨归安这才感觉到脸上的湿意,胡乱抹了把脸。   高进达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倒是哭得痛快,我们如今回来了,该高兴才是。”   杨归安咧着嘴笑了起来,是啊,是好事。他扫了眼其他人,神色各异,却都是眼中含着泪,就他呆愣愣地哭得不成样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倒有些羞赧起来。   “太尉,是我们失礼了。”尚谨目光落在城门上,亦是感慨万分。   “真情流露,不能算失礼。”李德裕摇摇头,将他们迎入了长安。   他们入了城门,这里的封禁才解锁,百姓们可以出入城门了。   旁边出入城门的百姓悄悄打量他们几个,看他们又哭又笑的,投来奇怪又好奇的眼神。   他们还不知道,就是这些人的身上带着西北的消息。   时隔六十四年,中原的唐人从未想过,他们再次等来了西北的消息。   尚谨骑着马经过坊外,正月是最热闹的时候,虽然已是隆冬,长安城中却还是热闹的,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这是他这个世界第一次来到长安,这里是无数远在西北的唐人的梦。   “归安,看呆了?”   “一样,一模一样。”杨归安攥紧了手中的铜钱。   这里与阿耶口中的长安逐渐合在一起,阿耶口中的长安是世人口口相传的那个长安。   那里不同于敦煌,敦煌的上元夜,他只能望着天中的圆月怀念正月初一,可据说长安的上元夜时万人空巷,仿佛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能堆积在长安这座城上。   到了大唐,他才发觉,同样是明月当空的景色,大唐的夜空却觉得一切都不同。   敦煌的月亮也是明亮的,相比之下却显得黯淡无光。   只因他出生时敦煌早已陷落,唐人都沦为了奴隶,那样的夜色又怎么会美好。   若不是节度使带着他们奋起反抗,他怕是穷尽一生都到不了长安了。   “归安,你可好好看看,等回了沙州,就讲给大家听。”尚谨笑着嘱托他。   杨归安只是点点头,眼睛却还黏在长安城各色的东西上。他仔细打量着街道上的人,街道旁的墙,甚至于地上的一块砖。   ————————   李丕:好像哪里不对   小谨:带人追杀异族是基操   李炎:让我猜猜,我是不是要得到一员猛将了?   李德裕:我的大计好像有希望了,许愿成功了?   *   换了封面!是到达大唐后的装扮!   *   感谢在2024-04-1623:50:47~2024-04-1723: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白衣还依旧6个;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衣还依旧5个;72226983、时月2个;恋爱狗不谈、秋波落泗水、咸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蜂蜜小熊超人出击48瓶;云裳20瓶;鹤归12瓶;幻海、云雾澈10瓶;zoey270402瓶;辰、淡蓝兔耳、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4]报捷(捉虫):任命张议潮为河西节度使   尚谨一行人经由宣政殿东上阁门,入紫宸殿。   从踏入大殿的那一瞬间,殿中文武百官都热忱地望着他们。   正月的凉意被殿中的温暖消解,尚谨觉得心中忽然热起来。   李德裕站定在正中,行礼道:“陛下,臣已将义军带到。”   “李公先坐。”李炎吩咐李德裕坐在百官之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   尚谨的视线与李炎交汇,心中却不免有所担忧。   李炎脸色暗黄,病症应当已经比较严重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治好。   他带着其他人一同跪下行了大礼,面色恭谨:“沙州尚谨,拜见陛下!”   其余八人左右各四,跟在尚谨身后,九人再拜稽首。   尚谨跪在地上,身体都激动到微微颤抖,高声喊道:“沙州瓜州,二州光复!”   那声音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八个字响彻整个紫宸殿。   殿中霎时间寂静无声,又突然爆发各种欢呼庆贺的声音。   此时无论是李党牛党,无论近来有无烦心事,皆是真心高兴。   紫宸殿充斥着嘈杂的声音,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便是朝会争辩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李炎却并未即刻制止,虽然早已接到过奏报,这一刻却仍是无比激动。   “好,好!好!”李炎连说了几个“好”字。   九人起身,尚谨开始向李炎陈述他们收复失地的过程。   他的叙说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只是简要地挑重点讲,不然得讲到喉咙冒烟。   “论恐热欲往沙州征兵,沙州吐蕃节儿论召集各官吏,命各部强行征兵。张议潮将军安排人手包围沙州府衙,以‘起义归国’号召各族起义反抗吐蕃。”   “张将军率领义军驱逐吐蕃守将,暂领州事,废除吐蕃制度,恢复大唐建制。”   “伊州西州吐蕃援军围城,不过一日便不得不放弃。论恐热率军包围敦煌,义军夜间突袭论恐热大营发动兵变,营中各州百姓纷纷响应,论恐热最终返回瓜州。”   “义军乘胜追击,前往瓜州攻打论恐热,逼迫其退兵离开瓜州,并将城内吐蕃守将一律关押。”   即使已经在文书中看过更详细的内容,如今亲耳听闻他们的经历,亲眼见到神色坚毅的义士,李炎不禁叹道:“昔日的河西,与长安不通音讯,已有六十四年了。我初闻有义士到了阴山,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见到你们,方知何为忠心报国。”   “陛下,河西的走廊,终有一日会再次与长安相连。”尚谨相信那一日不会遥远。   他继续讲述:“收复瓜州后,沙州也少了论恐热的威胁。张将军命我等十人从敦煌出发,经瓜州北上,绕路东进,到达阴山,恰好到了西受降城,得到大唐的庇护。”   李炎原本十分感慨,这一路的艰辛都被尚谨隐去了,但听到大唐的庇护那一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些心虚。   都把人庇护到党项人的窝里去了,他都不好意思说是庇护。   “只是时运不济,南下时遇到了党项的费听氏,有一人不幸中箭身亡,另有二十余名朔方兵卒战死,党项也有百余人在我们的反击下死亡。”   殿中诸人都静静地听着他的陈述,四周不时传来朝臣们的叹息声。   党项起义频繁,但是危害一直不大,内部又复杂多变,加上这几年主要在与回鹖作战,朝廷并未直接镇压,不想隐患留到今日彻底成了祸患。   “臣向陛下请罪,当时实在是心中怒火难以压抑,不曾传回消息,就带着朔方的兵卒去追击费听氏了。”   他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点上头,加上归义军历史上被党项人灭了,就气势汹汹地去追杀了。   李炎听他请罪,乐得哈哈大笑,问道:“卿何罪之有?你生擒了费听氏部落首领,获首得虏共八百三十二人。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若说有什么罪,那便是叫我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这下朝臣里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的也就十分惊讶,暗自打量尚谨,莫不是将才?   方才光顾着高兴了,这会儿才发现这领头的看着也太年轻了。   尚谨面色如常,又讲了如今沙州瓜州的户口、军队、官吏等等,又讲起义的几个主要人员给介绍一番,只是没说自己。   “张将军不仅会领兵,也颇会治政,果真是全才。”李炎不住地点头,对张议潮的能力十分认可,“听你所言,义军中也有多部军队,只是赤心军十分特殊。”   毕竟名号听起来就不一样。   “赤心军中的将士,都是曾经被吐蕃人奴役的大唐子民。张将军救了他们,为他们改籍,他们大都参军护城。”   朝臣们都觉得神奇,一支由奴隶组成的军队,战斗力却格外强。   怎么突然发现,尚谨好像没说赤心军是谁统领,难道是瞧不起奴隶?   不对啊,他们连尚谨在义军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都不知道,陛下和尚谨光顾着说怎么收复失地的,完全没交流个人的事情。   不过既然领兵能力这么强,估计地位不会低。   李炎当然知道尚谨就是赤心军的将领,但是这不是最要紧的,现在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么说起来,义军似乎缺一个正式的名号,你觉得赤心如何?”   尚谨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赤心虽然寓意赤心报国,但敦煌设置了赤心乡,赤心军之称也由此而起。若称呼此名,易生他义。”   让他思考一下,怎么引导李炎想到“归义”这个名号。   出乎尚谨的意料,不必他提起,李炎自己已经想到了这两个字:“既如此,你们为归国而起义,号为‘归义’,如何?”   “陛下圣明!”尚谨眼睛一亮,总算没有变了名号。   “你在归义军中,担任都孔目的官职,如此重要的位置,张将军怎么将你派来了长安?归义军中的事务如何处理?”   尚谨回答道:“都孔目下设有多位孔目,所以无需担心缺人。但向长安报捷,是所有人都放在心上的大事,需要一位汉话好的人。”   “陛下,我之所以为都孔目,总责府衙文书之事。盖因吐蕃禁我大唐文字衣裳,许多人已不识得汉字,而我曾经私下里补全医书典籍,字写的还算不错。”   李德裕坐在尚谨对面,捕捉到了关键词“医书”,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都说了补全,又如何比得上中原的名医呢……   “因此我主动请缨,希望能够来到长安,也算是完成心愿。”   “不过张将军虽恢复了大唐的建制,也任命了些官吏,但那也只是便宜行事。如今终于与长安取得联系,自然官吏都要重新由陛下决定。”   尚谨尽显诚意,希望朝廷的人能明白归义军起义绝不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   “我带了原本的官表和一些可为官的人的名单,上面记载了他们的部族、年龄、经历、优缺,供陛下选取。陛下若有疑问,可询问我,我已将他们的事都详细记下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皇帝会选择依照旧样,以此安抚收买人心,但是归义军要展示出自身的忠心。   “陛下也可选派人手,不日随我回到沙州,担任官职。”   甚至他还希望借李炎之手把几个待在位子上不干事的世家子弟扔出沙州府衙。   然而李炎的重点偏了,沙州哪些人当官他也不好干涉,但是尚谨马上就要走?那怎么行?   “不日……你立刻要走?”   尚谨点了点头,回答道:“陛下,我们身上肩负着报捷的使命。沙州瓜州如今仍然是孤城,需要我们带回朝廷的消息,以鼓舞人心。”   当然,他并不打算立刻回到敦煌,但是如果自己要求留在长安会显得很奇怪。   “且我的队伍中大多都是归义军的将领。汉军校尉,杨归安、高进达;赤心军副将,安国载;粟特军……”尚谨为李炎介绍起队伍里的其他人,“如果我们想真正回到大唐,就必须不断东进,他们都是年轻的将领,当不畏生死,回到战场,报效家国。”   “因此,待到我们将一切事务讲明,我们就会回到敦煌。”   李炎很想说,他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尚谨这一个人。   他当然知道这支队伍需要尽早回到沙州,但是他很想留着尚谨在长安,目的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培养成可用的大将。   不过他还是没有继续问,他担心再问下去会让人误以为他要把尚谨留下做人质。   除了他和文饶,其他官员还不知道尚谨是张议潮的义子,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闹起来。   李炎与李德裕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说道:“这些事可明日再说。张将军虽自领州事,但我想,他或许缺一杖旌节。”   尚谨惊讶地抬起头,却刚好撞上李炎盛满笑意的眼睛。   他都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李炎就这么把河西节度使这个位子许出去了?   要知道,宣宗时高进达报捷,宣宗给张议潮的官职是沙州防御使,远不能与河西节度使相比。   但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只是光复了沙州一州。   可是李炎如今这话,分明就是告诉张议潮,日后整个河西的大权都在张议潮手中。   这对于向来担心藩镇势力的晚唐皇帝来说,简直就是奇事。   不论李炎今日此举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拉拢犒赏,都令他感叹,他选对人了。   然而朝臣们并非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明智之举,当即有人想要反驳:“陛下!怎可如此轻率地任命……”   ————————   小谨:准备过几天就回敦煌了   李炎:什么?你要回敦煌?这不行!   小谨:骗你的,得留下来救你,还要去洛阳见乐天,不过敦煌肯定以后还是要回去的。   李德裕:什么?你要去见白居易?这不行!你怎么这么喜欢他!和姓牛的玩得好的能是什么好人!   牛僧孺:???我都被贬出去了你还要怎样?   李炎:文饶是这样口是心非的   *   下一章是震惊所有人的时间,气氛可就没这么和谐了hhh   *   感谢在2024-04-1723:44:30~2024-04-1921:5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柯柯大王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4个;柯柯大王2个;狂野帅哥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7个;柯柯大王6个;云雀恭弥2个;乘月、巷陌嗅梧桐、6741970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云53瓶;haha 43瓶;说专心看人间、一威挂科、狐狸尾巴、更声漏雨20瓶;雪銀子10瓶;未闻雪名6瓶;幽云十六、浮岚、丹5瓶;xiaochunhuo 3瓶;zoey270402瓶;淡蓝兔耳、似锦流年、龙渊震天、52020277、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5]人质:陛下该将他留下做人质   “你想说什么?”李炎瞪了那人一眼,“朕的旨意,也敢置喙!”   别惹他,他最近脾气暴躁。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先把张议潮的位置定下来,下一任皇帝也不能轻易把张议潮给贬了。   刚刚那人犹豫着闭了嘴,最近陛下确实吓人,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除了李德裕也没几个能常常见到陛下。   但又有人直言不讳:“陛下的意思是,要任命张将军为河西节度使吗?但如今只有二州,其实防御使足矣。”   眼看朝臣们要争论起来,尚谨却主动说:“陛下,几位宰相所言不错,沙州与瓜州不足为大军镇,河西节度使之职非同一般……”   他心里面当然不这么想,张议潮就是河西百姓心里的河西节度使,就算朝廷派了其他人,也是名虽正言不顺。   “张节度使可是你义父,你怎么还为他推辞起来了?”   在座的人里有人的眼神立马变了,看向尚谨的视线里虽仍有欣赏和喜悦,但多多少少带上几分审视和算计。   节度使的义子,那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们已经产生心理阴影了!   尚谨自然察觉到了有些人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义子这个身份天然不太好,尤其是有安禄山在前,被带上有色眼镜看待也很正常。   “陛下,可是……”尚谨依旧为张议潮推辞,三让三请,这个他熟。   “你不必推辞。李公,可拟旨了。”李炎乐呵呵地摆摆手,给李德裕使了个眼色,“赐张议潮旌节,为河西节度使,总领河西诸事,望其收复失地。”   “既然已经收复了沙州和瓜州,还担心没有收复整个河西的日子吗?”   “不止河西,若有一日,归义军将安西北庭一并收复,安西大都护与北庭节度使,也必然出自归义军。”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就算他任命别的节度使,也管不住三镇的。   宰相们顿时混乱起来,又想劝李炎收回成命,又觉得归义军刚刚收复失地,反驳不太好。   “臣替归义军谢陛下信任体恤,必当为大唐收复失地,带着河西的百姓,一起回到大唐!”尚谨可不希望归义军独大到那个地步,重点还是打通河西走廊和陇西。   重要的正事也说了不少,今日正月初六,原本还是假期,气氛也就逐渐变得轻松一些。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也暂时没人表露出来。   宰相李绅忍不住问:“郎君如此厉害,看着却十分年轻,不知可有及冠?”   李炎察觉到话题有往家长里短变的趋势,也并未阻止,他也想更了解尚谨一些。   这怎么不算正事呢?   “李卿家,你若不问,我险些都忘了你们还不知尚卿的年岁呢,若知道定要吓一跳。”李炎笑着说,随即又为尚谨介绍李绅,“这是尚书右仆射李绅李公垂。”   尚谨看向李绅,把人和姓名对上号,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出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声音。   梦回幼儿园学习《悯农》的日子。   “晚辈今岁十六,尚未及冠。”   “……”饶是李绅见过不少年轻的人才,都不禁感叹,“真是年少有为啊!”   这么年轻就能带着兵卒追着党项打,要是能留在朝中培养,文饶的理想说不定真能实现。   有人小声与身旁人说:“十六……不知有没有成亲,万一能攀个亲家呢?”   他不在意是不是义子,真能变成亲戚那可是好事。   “你跟李公垂一样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那也太刻意了。”那人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于是旁敲侧击,试图拉近距离,也高声问道,“不知郎君在家中排行第几?也好亲近些称呼。”   “并无排行,我幼时被吐蕃人抓去做了奴隶,是阿耶救下我,收做义子,但并未随阿耶改姓,因而并未算进排行。若要喊我,喊名便是,比起诸位,我只是晚辈。”   “奴隶?”众人异口同声。   说话人的故事变成现实了?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立刻低看尚谨一截,有人眼中欣赏之意更甚。   接触到有些人鄙夷的眼神,安国载皱起了眉。   果然到哪儿都改不了依出身看人,郎君怎么不解释原先也是平民家的孩子?   尚谨只是岿然不动,他压根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这种人在汉朝时就见得多了。   安国载也明白尚谨定是不在乎的,但是忍不住去夸耀他家郎君,他不允许有人瞧不起尚谨。   “沙州人皆爱唤郎君一声小将军。义军中的赤心军正是由郎君统领,沙州起义时,赤心军攻占武库。论恐热围城时,奇袭论恐热大营,发动兵变,与论恐热正面交锋的正是郎君。”   大臣们愈发惊叹,如此奇才,加之先前尚谨讲的那些个义士,难怪张议潮能够收复二州。   杨归安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他人态度的变化,接过话茬:“是啊,百姓还制作了一顶白色的假发,赠予小将军,说是担心将军年纪小不能服众,希望将军能好好的。他们不知,军中许多人都是见过将军的英姿,才参军追随,都争着要去赤心军,只是赤心军只收曾为奴隶的人。”   “将军在对战中受了伤,攻打瓜州时留下处理沙州内务,各司的人都要去请教。连节度使也说将军在时,他十分放心。”高进达见他们两个说军功,便提起尚谨亦能处理好内政,“原先还有人想抢百姓请的田,一见将军来了,就没人敢造次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恨不能将尚谨捧到天上去。   奴隶怎么了?郎君还说五百年前有奴隶做皇帝的呢!   “郎君莫要误会!我并非那种因出身瞧不起旁人的人。”李绅自己也只是寒门出身,倒不会因为这个瞧不起人,“吐蕃人奴役我大唐子民,实在可恶!我只是想到了古人。”   李德裕认同地点头,扫了坐在下位的那些宰相一眼,那些原本神色各异的宰相纷纷收敛了表情。   “确实如此,郎君年纪轻轻便行军打仗,又不幸为奴隶,叫我想起了汉武帝的长平侯与冠军侯,如今我大唐得了如此将领,实在幸运。”   “……李公言重了,卫霍皆是我最为敬仰之人,我无法与他们相比。”   他打仗还是跟着仲卿他们学的,但其实最后十几年也没怎么领过兵了。   把他比作卫霍,他觉得自己是比不上的。   但是听到有人夸赞卫霍,他心里就高兴。   *   朝会没开多久便结束了,李炎只说让宰相们都回去,晚上还有一场盛大的筵席。   尚谨他们则被暂时留在宫中,之后会再召见。   “尚孔目,这外面还冷着呢,不如进去吧,也暖和些。”宫人见他在檐下站着,劝说道。   “我不冷,你若是冷先进去吧。我瞧好像有些大臣不曾回去?”   宫人回答:“有些宰相住的远,晚上有筵席,便留在宫中处理事务,又许是要去见陛下商谈事务。”   “如此啊……我头一次到宫中,不熟悉路,不知可否劳烦你带我去面见陛下,我还有些事要说。”   *
  延英殿。   左谏议大夫郑朗说是有要事,开口却问起了李炎对尚谨的看法:“陛下,不知陛下如何看待这位尚孔目?”   “你想说什么?不要说废话,我还有事。”李炎揉了揉额角,他现在若是过久地处理政务便会头疼难忍。   “既然陛下要将张议潮任命为河西节度使,就应早做防范。依那些义士所言,能看出张议潮非常宠爱尚谨这个义子,不如留下尚谨为质,也好牵制河西局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炎的头一阵阵地刺痛,很想叫人把郑朗请出去。   “陛下,尚谨年纪小,又有才能,留他在长安,慢慢教导,既可让他为朝廷所用,也可作为未来控制河西的人选。”   郑朗看得出来李炎很喜爱尚谨,那欣赏之情都溢出来了,但他相信李炎不会被一时的感动冲昏头脑。   “郑朗,朕向来觉得你是个正直之人。”李炎神色愈发冷峻。   “陛下,这并非臣一人的想法。”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心,自然都是为归义军所感,甚至有当场写了诗的。   但是这不代表就可以放任归义军在河西乃至整个西域独大。   朝廷确实在河西没能出上一分力,但却不能不防,的确有些无耻,但前车之鉴放在那里,他们不能不为朝廷考虑。   “陛下欣赏尚谨,我们也欣赏他。但凡事都要分开看,张议潮已经年过四十,陛下既许他节度使之位,恐怕未来与世袭无异。”   “臣等相信归义军的忠心,相信张议潮的为人,却不能保证他的后代都是忠于大唐的,割据在外,难免生出异心。”   “正因尚谨对朝廷十分忠心,陛下才更应该将他作为在归义军内部的人手,假使有一日张议潮出了意外,让他继任河西节度使之位。”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让尚谨成为朝廷的一枚棋子。   “尚谨若立刻回去,未来只会与河西的世家大族越发亲近,届时……”   李炎怒气直往脑门上冲,呵斥道:“说够了吗!再说你就离开长安!”   “陛下?!”郑朗突然意识到为何李德裕劝阻自己莫要来进言,陛下的性子确实更加暴躁了。   以往即使生气也不会如此。   “滚!出!去!”李炎不想再与他说话,“文饶……喊文饶来。”   “等等!”李炎喊住了郑朗,“都有谁说要让他做质子,都告诉我。”   *   郑朗失魂落魄地出了延英殿,迎面撞上相谈甚欢的李德裕和尚谨。   两人一同转向他,尚谨见到他,弯眸笑了笑,喊道:“郑大夫好。”   尚谨越是大方亲近,郑朗越是心虚,他不是不知道尚谨本不该做质子,他这是在做丧良心的事,把一个少年往火坑里推,但是……   李德裕猜到他去做什么,语气格外严厉:“郑有融,我告诉过你,别去说。”   郑朗抿了抿唇,倔犟地问:“难道这么做有什么错?并非我一人如此认为!”   再说了,他就不信陛下不想把尚谨留在长安!   “很正确,但错了。你不明白陛下,更不明白……”李德裕隐晦地看了一眼尚谨,见尚谨似乎并未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才放心地继续说,“要是有成知道你在做什么,定要骂你混账。”   郑朗不明白李炎为何要许以归义军那样重的承诺,更不明白尚谨这样心思恪纯的人不会轻易被权势迷了眼。   听李德裕提起已故的兄长郑覃,郑朗顿时泄了气:“我不会再去说这些话,本来也不是好事……但我看陛下神色不对,早日除去那什么先生才是最要紧的。”   “他竟然让陛下在南郊建望仙台,大兴土木!简直就是祸国殃民!文饶兄,陛下如今也只听你的了,定要劝住陛下,不可再信那妖道!”   系统听得一头雾水,怪不得说人工智能超越不了人类,它连谜语人的话都猜不透。   【宿主,他们打什么哑迷呢?】   「郑朗看我的时候很不自然,他在心虚,他是李相的人,不至于说我的坏话,应该是劝武宗把我留下做人质吧。」   尚谨饶有兴趣地打量郑朗,李党确实不算铁板一块,看起来各有各的私心。   不过郑朗的兄长郑覃毕竟是李党的核心人物之一,看起来郑朗还是很听李德裕的话的。   【他们也太坏了!竟然真的要宿主做质子!】   系统忿忿不平,尚谨却并不生气。   「不奇怪,人心向来是不容易看清的,他们警惕也很正常,留人质是常规操作。反而武宗和李相如此信任我,才是罕见的。」   「至于那个先生……应该是赵归真。」   「我怎么到哪都要和炼丹药的做斗争?你给我一个喜欢吃丹药的明君,还不如给我一个喜欢吃丹药的昏君,至少昏君吃死了刚好换个皇帝。」   【宿主真的想遇到爱吃丹药的昏君吗?】   「……算了,我就是说说。」   ————————   郑朗:陛下!必须防着他们,把他留下做人质!   小谨:(打招呼)你好!   郑朗:我真该死啊,良心开始痛了   李德裕:你去你哥墓前跪着吧……还好他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小谨:有没有可能,我听懂了也猜到了?   *   感谢在2024-04-1921:52:09~2024-04-2022: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林言客4个;暮云春树、汐月潮、707374922个;?、葵禧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鹤归10瓶;二甲双呱:)、把存稿交出来!、72399212、似锦流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6]坑:当年始皇帝坑方士的坑都是我挖的   尚谨明知故问:“李公,你们在说什么呢?大兴土木?”   “陛下一直对道士十分信任。”李德裕叹了口气,“陛下灭佛的事,你知晓吗?”   “嗯,来长安的路上看到了,有官府的人在拆佛寺。”尚谨对会昌灭佛这一段历史还是比较熟的,“对了,我就是要与陛下说这事。”   其实他来压根不是为了这事,毕竟冬日里不好行军,张议潮现在应当还在整顿内务。   “在阿耶的规划之中,定会继续东进。如果一年内攻下了,他应当不会再叫我来长安了……”   郑朗像是被触碰了关键词,问道:“为何?”   尚谨扬唇一笑:“因为敦煌的人都很想来长安,这是我们毕生所梦,总不能我次次都占着位子吧?”   郑朗立刻低下了头,他还是回去让那帮宰相打消人质的念头好了,太丧德了,他不能干。   【宿主,我快要笑死了,感觉郑朗现在内心一定愧疚得要死。】   「他还是不够狠心,完全丧了良心的话,就应该去和李炎说河西信佛,中原灭佛,势必因宗教而不和,应该加以防范。」   【宿主,你不给自己活路啊?还好你不是佞臣……】   李德裕的关注点向来直击要害:“这与灭佛有何关系?”   尚谨刚要回答,延英殿的门便打开了,   几名宫人走出来行礼道:“李公,陛下召你进去呢。”   李德裕点点头,告诉宫人:“再通报一声,说是谨来了。”   “是。”   不出一会儿,宫人又来请他们进去。   他们进入延英殿时,李炎正靠在椅子上阖眸养神。   “谨,要与我说什么?”   出乎李德裕的意料,尚谨并未提起灭佛的事情,而是直视天颜,担忧地说:“我看陛下的脸色不太好,很担心,我也会些医术,不知陛下可否让我看看?”   李炎一愣,却还是温柔地笑了笑:“是了,你说你补全过医书,来。”   他心中并未抱有期望,连宫中太医和四方名医都只敢请罪的病,哪能指望尚谨治好,却也不愿说出拒绝的言语。   李德裕心中意外,要知道自从李炎病了,从不在其他人面前显露,除了医师道士,也只有李德裕知晓。   原本大可以说是昨日未休息好,现下却让尚谨把脉,显然不准备隐瞒。   尚谨的步伐极为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安静地靠近了李炎,问道:“陛下,可是经常头疼?”   李炎莫名觉得放松,将自己平常从不与他人说的痛苦诉说:“嗯,常常头痛难忍。”   “是何种痛感?刺痛还是钝痛?常在什么时候感到疼痛?可有身上其他部位觉得难受?”   尚谨抛出一个个问题引导李炎回答,最后落在了尚谨最在意的问题上。   “陛下近来吃过什么药?”   “……”李炎眼神闪烁,不愿回答。   李德裕却当即报了出来,说罢又补充道:“还有一些金丹。”   “文饶!”李炎不满地喊道。   李德裕移开视线,只当没听到。   尚谨长叹一口气,说实话,虽然老说秦皇汉武都笃信方士但在他都阻止下,从来没为皇帝吃了金丹担心。   越靠后的世界确实难度越高,他这还是第一次面对皇帝已经服用丹药的情况。   “果然,陛下服用过朱砂镇痛。不止是朱砂,还有许多毒物。”   “陛下,太医是否说无法治疗病症,只能勉强缓解。陛下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而服用道士的丹药后,陛下却觉得好了许多?”   “短期服用朱砂确实能起到作用,医师们也会使用。然而时间长了,却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尤其是肝肾。”   “如今陛下或许也察觉了,原先陛下只觉得服用完丹药不再痛苦,然而如今性情恐怕已经有所变化,陛下近来应当经常动怒。”   “再如此下去,不仅头痛会越发严重,还会让陛下疲倦无力,食欲不振失眠多梦,记性也会越来越差,最终心脑肝肾中毒而死去。”   李炎抓着扶手的手越攥越紧,眼瞧着就要发火。   “陛下切勿动怒,伤到手就不好了。”尚谨将手轻轻覆在李炎手上,“我定会帮陛下摆脱这些痛苦的。”   “你能治!?”李炎惊喜地看着他,反手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情绪。   尚谨点了点头,分析道:“这病……恐怕是血脉里带来的,再加上陛下劳心劳力,才会越来越严重。我不敢说能根治,但为陛下减轻痛苦,养生延寿却是能做到的。”   “此话当真?!”李德裕激动地看向尚谨,他原本是反对那些人要把尚谨留在长安的,但若真能治陛下的病……   “我可以立誓。陛下若不信我的医术,也可去问我队里的人,太医令本也当与我一同斟酌用药。”   李德裕改变了最初的想法:“谨,我希望你能留在长安。”   这绝不是为了让尚谨留下做质子。   对他来说,尚谨回到河西收复失地远比作为质子重要,但这些再重要也比不得李炎的健康。   “李公,其实我知道,有些人想让我留下做人质。”尚谨笑道,“但我相信陛下与李公并不是那样的人,我自愿留在长安。”   李炎挑眉道:“我这满肚子的话看来是不必说了?”   尚谨并不意外李炎就这么相信了他,因为李炎的身体已经被丹药摧残得狠了,李炎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身体状况。   他若再不来,李炎恐怕至多再活两三年。   其实太医未必真的医术差到比不上道士的丹药,但是太医们是不敢担责任。若是用了猛药或者毒性重的药,他们担不起后果,还不如用温养而无害的药保守治疗。   “既然陛下信得过我,那就请将为陛下炼制丹药的道士找来,我需要知道他用了什么东西炼药。”尚谨大概能猜到有些什么,但还是需要仔细确认。   “好,请赵先生来。”李炎点了头,吩咐宫人去请赵归真,顿了顿又说,“召太医令一起来。”   *   赵归真确实是一派庄严的长相,难怪史书说是“气貌清爽,见者无不竦敬”。   然而尚谨见惯了各种具有欺骗性样貌的方士道人,更不会因为一个人样貌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对赵归真这种道士根本没有敬畏心。   一个把皇帝毒死的道士,他有什么好竦敬的?   听闻尚谨要自己的丹方,赵归真当即拒绝:“此乃金丹!师传密学!岂可告诉你!”   “哦?你不能说?那我来猜猜?大量的朱砂,青石,金银铜,还有……”尚谨冷笑一声,“你是要把陛下毒死吗?”   真是生怕金属中毒不够严重。   这话把赵归真吓了一跳,不过他也算是见过风浪,当即反驳:“黄口小儿!我炼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信口雌黄什么!”   这下轮到李炎不满了,不赞同地看着赵归真,帮腔道:“先生怎可如此凶悍!他年纪还小,敦煌又信佛,言语上有些不尊敬也不能如此骂他!”   “???”赵归真被噎得说不出话。   对面这尚谨他又不是不知道,能上阵杀敌的人会觉得他几句重话就凶悍?   陛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尚谨很是体贴地说:“陛下,修身养性,不可动气,要不我和他去外面吵吧。”   “我看着,先生的年龄是你四倍有余,你如何与他争论?”李炎现在看尚谨,有极重的滤镜。   四倍有余?尚谨扫了一眼赵归真的面容。   确认了,李少翁同款。   他自信地说:“陛下,我辩论从来没输过,先前让着他呢。整个河西的人都辩不过我。”   “真的啊,这么厉害?”李炎现在怎么看尚谨怎么顺眼。   “是啊,遇到实在不讲理的人,那就一箭过去,或者赶出去,也就不能辩论了。”   李德裕认同地点头:“确实是好办法。”   天知道他每次和那帮主和派辩论,多想把人扔出去,不过也只能这么想想。   赵归真眼皮直跳,要知道以前别人攻击他,李炎都是亲自上阵,连李德裕参他一本李炎都帮着辩解,如今却任一个黄口小儿与他争论。   这尚谨到底有什么力量?要陛下如此另眼相待?他看陛下对待几个皇子都没有对尚谨这么好。   就因为尚谨说能治好风疾?陛下怎么连这都信?   尚谨真的怼起人来从不留余地,反击起赵归真倚老卖老的话来:“我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丹房里炸炉呢!”   [这倒是真的,小谨上阵杀敌可早了。]   [不对,应该是还没出现。明章和舅舅他们一起出征的时候,赵归真还有千年出生。]   “我炼丹药可从不用那些硝石一类!从不炸炉!”赵归真当即反驳,这都什么年头了,他早不用这种炸炉的原料了。   “不用硝石?那确实无用。”尚谨略微失望。   不可能留下来帮忙制作火药了,真可惜。   “口出狂言!你可知我师承何处?”   “我管你哪个山头的?你做的这些事,就不像是名门正派的。”说着说着,他的神色逐渐奇异,“你不会是七十岁,师门能腾云驾雾,炼制长生不老药,招致仙人吧?”   “……”赵归真眼前一黑,刚刚总觉得尚谨不好惹,果然是真的。   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就这陛下还怪他对尚谨太凶?怎么不见陛下出来帮他说话?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被汉武帝枭首示众了。”尚谨毫不客气地提起猪猪的黑历史。   反正刘彻也听不到。   “你说你是长生的仙人,我还说我两百岁了呢!我还能说我活了一千多年!当年始皇帝坑方士的坑都是我挖的。”尚谨笑眯眯地说,“你要是真的会腾云驾雾,现在就跑,不然我怕你得族诛。”   毕竟他现在就在给赵归真挖坑呢。   ————————   这几天更新不太稳定,马上要答辩结果严重感冒,都怀疑武汉是不是又有什么感冒病毒了QAQ   周四答辩完就可以放松很久啦,如果答辩通过就加更OWO   *   感谢在2024-04-2022:59:30~2024-04-2223:2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墨安心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安心、上知天文下肢残疾4个;笙梦挽歌、筠睿桉2个;72226983、猫不吃鱼、5611847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50瓶;是茜茜呀30瓶;哒啦啦啦啦~、晴圭20瓶;春生夏长、不太想说话10瓶;云雾澈、番茄炒蛋、丹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4瓶;红豆兔子糕(^~^)、淡蓝兔耳2瓶;半夜叫喳喳、龙渊震天、幽云十六、墨笔还魂、柳湘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7]夜宴:舞起来!   李炎听得笑出声来,倒觉得胸中郁气少了些。   赵归真训斥道:“满口胡话!”   “我怎么说胡话了,你想想啊,这自古以来,除了霍去病,还有几个厉害的年轻将领,我才十六,不觉得奇怪吗?但我要是活了千年的精怪,有一千零八十六岁,那就合乎常理了,对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哪里合乎常理了?”李炎乐不可支,“你这岁数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要是给谨来一身道士打扮,指不定就真让人信了,瞧瞧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可乐了。   “陛下可以往前算算,看看我到底是哪一年生的。”尚谨笑了笑,他说的可是真的,往前推算就是他在秦朝时出生的那一年。   “那我得算到哪一年去?不算不算。”李炎摆摆手,“你啊,莫与他玩笑了,问罢丹方还要与我去参加筵席的。”   赵归真顿觉李炎变化太快,先前还喊一声先生,现在就成“他”了。   尚谨却不意外,丹药吃多了,难以控制情绪,爱恶变化自然也快,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当然,情绪变化多端对身体可不好。   “那就说正事,你那金丹,与五石散何异?陛下之所以觉得身体好些,便与那些人服用五石散是一个道理,虽然原料不同,却都是叫人觉得身体强健,实则最终导致残疾!”   他根本不想尊称赵归真一声先生,虽然这是官职简称,但这年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称先生。   “药王曾言,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李德裕的脸色随着尚谨的叙述越来越差,恨不能将这道士推出去斩了。   赵归真听到孙思邈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孙思邈于丹道也是颇为有名的,只反驳道:“宫中太医虽比不得药王孙思邈,却也从未说过这丹药有问题。”   尚谨扭头盯着太医令,太医令一接触到尚谨的眼神,陷入了沉默。他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尚谨像极了幼时教导他医术的父亲,心里觉得压力很大,根本不敢撒谎。   尚谨看着眼前系统面板上正在发光的成就,笑吟吟地问:“太医令,你觉得,陛下是否该停用丹药,改换医药?”   【医者之师·教导主任的凝视:各位医师们,还记得学医未成时受到老师凝视的感觉吗?】   这成就是汉朝教弟子的时候得到的,用处不大,但是挺有趣的。   太医令本以为尚谨要发难,没想到是问这个,当即借坡下驴。   “赵先生天天拿一句不外传糊弄人,我不知道他的丹药里都是什么东西。我又不敢与他争论,故而不能进言。”太医令开始往外推卸责任,“尚孔目说的极是,金丹再好,终究是外道,怎比得了医药?”   “道门金丹如何是外道?”   “你要与我们论道吗?道各有异,于医师来说,金石之药虽带了个药字,却是外道。”尚谨瞟了太医令一眼,“懒得再与你说了,将丹方给我,不然……我把佛寺和道观一起拆了。”   赵归真向李炎控诉:“陛下,你看他与土匪何异?太不尊敬了。”   “河西的风土人情如此,他们不信道,你与他计较什么。”   李炎向来擅长拉偏架,只不过之前是在百官里向着李德裕,在李德裕和赵归真之间向着赵归真,现在又在尚谨和赵归真之间向着尚谨。   “朕让你拿出来,你拿是不拿?”   尚谨听到这句,便知晓不用担心了。   说实话,如果他权力足够大,压根懒得多费口舌。   没办法,谁让李炎信赵归真呢?连李德裕的规劝都不听,只能慢慢瓦解赵归真的地位了。   要不找个机会直接除掉吧?   【宿主,你的思想越来越简单粗暴了。】   「不想动脑子的时候是这样的。」   赵归真憋屈地写下了丹方,尚谨继而索要金丹。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稀罕你这丹药。有本事你自己连着吃一年,不性情大变才怪。”尚谨已经免疫了赵归真的眼神,完全不受影响。   将赵归真送走,说定明日开始治疗,尚谨又谈起了灭佛的事情。   “陛下,我希望可以与边境的几个节度使说明河西使者的事宜。河西人大都信佛,如果再派人来,要稳妥的话,派遣僧人是最合适的。”   “他们可以借宣扬佛法之名,穿过吐蕃占领的几个州,到达边境。若是他们来了,却被抓起来,那可就不好了。”   “陛下虽然灭佛,可是河西才经历过一次过于血腥的灭佛,百姓对达磨十分不满,若再次灭佛,恐怕会激起民愤。”   李炎问道:“你要阻止我灭佛?”   “为何要阻止?朝令夕改,是最愚蠢的。何况那些佛寺占着许多土地,怎可任由他们这么下去?佛寺都拆了,又立刻建回来,那才是真正的大兴土木。”   既然灭了,短期内就不要恢复,不然问题就会接踵而至。   “吐蕃曾经实行七户养僧的制度,令河西百姓苦不堪言,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我只是希望陛下暂时不要急着去改变他们的信仰,那些僧人也曾为起义献出自己的力量。”   “阿耶已经对佛教做出了限制,免得他们过多影响内务和耕作土地。”   李炎点头同意:“你说的我会知会各节度使,先放松下来,好好享受今晚的筵席吧。”   *   夜幕降临,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尚谨捻了一块汉宫棋的糕点,看起来还真和棋子很像。   刚要入口,就有一位宰相跳到了他面前,问道:“郎君,何不一舞?”   尚谨简直两眼一黑,他什么时候能摆脱宴会要跳舞的习俗?偏偏唐朝比汉朝还喜欢跳舞。   一场宴会下来,已经有不少人邀请了。   他刚刚才跟李德裕跳完呢,又来一个,他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跳舞的?   但是这不能不接受,不然不尊重对方。   【要不宿主给他们表演一个胡旋舞doge】   「去去去!我又不是安禄山。」   他只能带着笑起身相和,所幸上个世界的舞还记得,倒也能糊弄过去,顶多显得跟不上时代。   什么叫长袖善舞啊?   他一起身,筵席上的所有人就都看向他,他宁愿在朝堂上和人辩论三百回合,也不想被所有人盯着跳舞。   舞蹈间,那宰相还小声说:“听闻连赵归真那妖道都不能将郎君如何,实在是好!”   尚谨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炎,客气地说:“刘公谬赞了,我也是看不得他欺骗陛下。”   一舞毕,他笑着敬了杯酒,干脆喝下,随即趴着装醉。   李炎没看出来他在装醉,只是笑着说:“尚卿的酒量似乎差了些。”   李德裕坐的离尚谨近,哭笑不得地说:“原以为领兵的都能喝,莫不是方才跳舞转晕了。”   安国载当即睁着眼睛说瞎话配合尚谨:“郎君他确实酒量不好。”   高进达也解释道:“平日里节度使看得紧,都不许他喝酒的。”   他怎么不记得尚谨酒量这么差了?但是总要帮着遮掩一二。   “到底还年轻,酒量总会练出来的。”李炎也没想到宴会的主角这么快就醉了,无奈地摇摇头。   *   宴会完毕,长安城内已是寂静一片。   李炎叫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宅,尚谨带着他们回去,却并未入睡。   九人同过去四个月一样,聚在一起闲谈。不同的是,以往都是坐在沙地上、火堆旁,规划前行路线,担忧遇到敌人,而今他们终于在长安城内了。   尚谨尝了一口酒,他在沙州喝的最多的是各种烈酒,味道烈得如同火焰,再就是不易醉人的葡萄酒。   今晚却连着喝了五六种酒,他最喜欢的还是富水春,味道淳绵悠长,有些像汉时喝的洪梁酒。   “原来郎君你没醉啊?”杨归安看到他饮酒,才反应过来之前都是糊弄人的。   “只是不想跳舞了,再那么跳下去,我是不用歇息了。”尚谨将那酒放在一旁,他今晚喝的那点酒根本不至于让他醉。   而且比起跳舞,他更怕要吟诗作对,他是真的不擅长这个。   不过那些宰相应该也知道他们的文化水平,故而没有要他们跟着吟诗的意思,连飞花令一类的游戏也没玩。   他叩了叩桌子,众人立刻正了神色,等着他说话。   “如今我们的使命将要完成,再过些时日,该是返回敦煌的时候了。你们觉得呢?”   几人陷入沉默,无人应答。   高进达开口打破了沉默,说道:“我觉得,尽快回去为好,千里之外,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可我们才到长安,这么快就回去?”另外一人问道,见其他人望向自己,连忙摆摆手,“我可不是说不回去了啊!我肯定听你们的!只是……我不想就这么快离开这里,我盼长安盼了三十多年了,战场上刀枪无眼的,我怕这辈子也就能来长安这么一次了。”   几人讨论了一圈,纷纷看向尚谨,尚谨掷地有声地说道:“不可久留,回敦煌!只是我恐怕不能与你们一起回去了。”   “为何!”   “什么!”   “郎君是要留下做质子吗……”   无人觉得他是贪恋长安,只担心他是不是被胁迫了。   “别担心,个中缘由我不能细说,但绝不是因为人质,你们大可放心。”尚谨安抚他们,“我并不是永远留在长安了,敦煌是我的家,我将长安的事情处理完毕就会回去的。”   “当真吗?”   “自然是真的。”   安国载尊重他的决定,却还是追问道:“那赤心怎么办?”   “交给你这个副将了。”尚谨笑着拍了拍安国载的肩膀,又看向杨归安,“先前不是说很想看看长安的上元夜,刚好还有许多事要交待,过了上元节,再回敦煌吧。”   ————————   宰相们:来跳舞啊~   小谨:(捂脸)能不能不跳,我真的就想吃个饭   *   感谢在2024-04-2223:24:23~2024-04-2320:2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湘云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念忆送大大十斤肉50瓶;是小熙&雅10瓶;淡蓝兔耳、星辉风月、龙渊震天、墨笔还魂、红豆兔子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8]吴湘案:杜牧:哈哈!我要回来了!   送别了其他人,尚谨留在了长安。   他如今都不是很习惯自己的官职,大唐的官职着实复杂了点,职官、散官、勋爵。   如果现在要拿全称称呼他,那么他是河西中军兵马使,忠武将军,上轻车都尉。   什么时候再封爵,他的名头就更长了。   他还顺带记了李炎的尊号——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也是长的得写两行。   头一次遇到尊号这么长的皇帝,还是很值得记住的。   他看李炎封赏的时候也特别容易上头,其他八人的封赏也非常丰厚。   甚至还说他能册勋十二转,弄得他连忙推辞。   虽说晚唐的勋官已经泛滥了,但他还不想一来就变成上柱国。   他现在想到自己这个官职都心虚,谁家藩镇的兵马使待在中央啊?   好处是,没人敢惹他。现在谁都能看出来,他背后除了一个尚未通路的河西军镇,还有当今皇帝和权倾朝野的宰相。   “陛下,旁人都说,你想让我未来做河西节度使。”尚谨这些时日听了不少传言。   自从他留在长安,各种谣言就没少过。   李炎并不否认:“兵马使继任节度使很常见。”   他确实觉得如果尚谨以后做河西节度使很不错,但他可没有盼着张议潮战死的想法。   “我觉得十将已经足够。”   兵马使之下是副兵马使,再就是十将这样的主要将领。   “那怎么行?”李炎觉得十将低了,理所当然地说,“你阿耶手底下多的是兵马使,又不止你一个,还怕别人闲话?”   “陛下不觉得我太年轻了?”尚谨现在还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这官比上个世界升的快多了。   “有人议论你?和我说是谁?”李炎冷哼一声,前几天才把那几个要尚谨当人质的给收拾了一顿,“你打胜仗的时候,也不见有人嫌你年轻,怎么做官的时候就拿着年纪说事了?”   “年轻可不是坏事,听敬义说,上元节那晚,就有说话人讲你们的故事了。”李德裕上元节第二天晚上回家,听自家孙子说了一个晚上的故事。   “那晚我们也听到了,他们几个还在下面起哄。”尚谨这个当事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   这一日,尚谨去为李炎针灸完,跟着李德裕出了延英殿,一路去了李德裕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   李德裕刚刚向李炎汇报朝中政务,基本都是李德裕一手决定的,李炎几乎没有异议,只简要提了几个意见,叫李德裕回去修改。   尚谨正坐在一旁盘算着日期和大事,就听到李德裕对他说:“我瞧着你倒是很习惯。”   “李公说我习惯什么?”尚谨一头雾水。   “朝中皆说我独断政事,谨一点也不奇怪?”   换作旁人,定是要在心里嘀咕他权倾朝野了。   “原来李公说这个啊。”   他还以为李德裕在说什么呢。不就是独断政事,他见得多了也不是没做过,只是皇帝不怎么参与的情况确实少。   李炎如今要好好休息,更多担子自然就压在李德裕身上了。
  “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在敦煌的时候,阿耶决策一些事务时,也是一个人,至多再有我和长兄参与。河西局势复杂,势力错综,一但让别人插手,往后就没有平静的时候了。”   然而河西大多数事务还是大家一起决定,光是那几个世家就没有好糊弄的。   “你长兄是你伯父的长子?你阿耶属意他吗?”   尚谨点点头:“嗯,长兄行军打仗也好,治理敦煌也好,都颇有阿耶的风范,如今也是兵马使,算得上众望所归。”   李德裕默了一瞬,问道:“你当真对节度使的位子没有任何想法?”   尚谨真诚地回答:“没有,当河西节度使,未必是好事。”   他可不喜欢做容易被猜忌的土皇帝。   不过如果皇帝换成唐懿宗,那他一定要当节度使,方便换个皇帝或者干脆反了。   李德裕挑了奏章放到他面前,问他:“你可愿跟着一起看?”   尚谨眨了眨眼,这是可以看的吗?   “我?这不合规矩吧?”   “只是一看罢了。”李德裕有意培养尚谨,那些想让尚谨留下的人有一点说得对,尽早培养成朝廷的人最好。   尚谨点了点头,随手拿起那份奏书,就看到了熟人。   前阵子才到任的淮南节度使李绅,上报了江都尉贪污粮钱,强娶民女,李绅判了死刑。   细细看过一遍,尚谨扭头看向李德裕,等到李德裕看完手头的奏章,才问道:“李公,江都尉吴湘,你认识这个人吗?”   “淮南的?”李德裕的记性一向很好,略想了想就记起来了。   “嗯。”尚谨将奏章递过去,“前几日有人送了我许多诗集,我读过之后,记得这个人的叔父是个有名的诗人?”   李德裕自然也记得,回答道:“他的叔父,吴武陵,前韶州刺史,十年前逝世。”   他对吴武陵印象不深,唯一深刻点儿的大概是这人和柳宗元关系不错。   “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异常吗?”   尚谨点了点头,说道:“我读过吴武陵的诗,他屡遭贬谪,似乎与李公的父亲有关。”   异常不多,但会被上纲上线,这可是牛李党争的重要大案。   李德裕蹙眉道:“他将我父亲写进诗里了?”   “未曾,是我读过之后问的。”   其实很多细节和人名他也不大记得,晚唐的历史他没有秦汉那么熟悉,还是偶然问起才想起来这个案子的。   “外人都觉得李公与淮南节度使素有交情,这吴武陵又与李公的父亲有过节,他的侄子犯罪被判死刑,难免叫人觉得这是在罗织罪名。”   “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再让淮南节度使仔细查验为好。若吴湘确有其罪,当抓住确凿的证据,叫吴湘无法翻盘。若这罪名有任何不实的,就一点错漏都不能出。”   李绅为官多年,但这份文书真的要钻漏洞却也是有的。   “谨,你太小心了。”若是李德裕自己看这奏章,并不会产生尚谨这样的想法。李德裕身居高位久了,根本不会将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放在心上。   然而尚谨对这方面的事情太敏感了,在他看来,这案件报告还是不够全面。   “有些事你才来,不清楚。这江都尉的兄长,叫吴汝纳,是河南府永宁县的县尉。”李德裕很快将吴家的几个人都对上了号。   “他叔父当年贪污,我将他叔父贬为潘州司户,他也受了牵连,多年不曾调官,因而对我不满,投靠了牛僧孺。”李德裕厌恶牛党的人,“你觉得这是个圈套吗?”   “不至于是圈套,吴家人还不至于恨李公到这个地步,但是真的处死了吴湘,新仇旧恨,他们必然恨李公与淮南节度使入骨。”   历史上就是吴汝纳叫冤,加之宣宗本就厌恶李德裕,一群人联合在一起,竟是直接泼脏水污蔑人,要将李德裕打入地狱一般。   这么一回想,他又想起一个刚正不阿的判官,即使遭到严刑拷打,也不曾污蔑李德裕,还有几个不愿同流合污的也遭到了贬谪。   “贪污一事,如果数额的确如此巨大,确实当的上死罪。至于强抢民女,实在可恶,但是颜氏女,究竟能不能算平民女,也是问题。”   “我看这上面说,颜氏女的父亲叫颜悦,曾经是青州衙推,虽不是高官,也算不得平民。虽说现在是平民,但是文书上只出现了颜氏女的继母,继母为平民,生母可不一定。”   李绅判罪的时候大约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颜氏和继母二人相依为命,漂泊无依,任谁也没想到颜氏的生母会是王氏大族出身。   “不是说抢的不是平民女就没有罪了,而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最容易被人抓来做文章。”   “唐律规定,官员不可婚娶治下女子,以免官员治理偏颇。若颜氏非平民,则不违此律,但强娶依旧违律,只是终究与文书上的有所不同。”   既然要处罚,那就要让人一点错误都挑不出来,就算以后想要污蔑,也拿不了这案子说事。   “谨,你当真人如其名。”李德裕不得不感叹尚谨心思缜密。   “李公手握大权,当然不在意这些。在李公面前,有些人再张牙舞爪也是花猫,但是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身居高位,滴水不漏是好事。”   万一李炎还是死了,宣宗即位,至少能够让他们少一点攻击李德裕的机会,而他嘛,真的可以想办法收拾收拾回河西了,不然留在长安也是当人质。   “我会叫公垂补全文书。”李德裕把那奏章摆在不通过的那一拨,“你天生合适坐在这里。”   这里是门下省办公的地方,得了这么个评价,尚谨只是笑了笑。   “李公夸赞,晚辈不敢承受。”   党争,这才刚刚开始了。   他这一次不想做多个势力之间的平衡者,就想跟着李德裕改变晚唐的格局。   对主和派,他是没有好脸色的。   “不过这么一来,杜牧之……”李德裕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旁。   “杜牧之怎么了?”尚谨得了允许,探头去看。   那纸上写的是李德裕推荐杜牧调任回长安,担任吏部司勋司郎中。   难道他马上就要见到杜牧了吗!   然而李德裕话锋一转:“他当年是吴武陵推荐的。”   “……”尚谨可算明白怎么杜牧献了平叛的计谋,李德裕也对其采用,最后杜牧还是没回到长安了。   这一案要是这么发展下去,李德裕估计都得被那一帮子牛党官员气吐血,不厌屋及乌就怪了。   他并未对吴武陵推荐杜牧这事加以评价,而是故作好奇地问:“我读过杜牧之的诗,写得极好。听李御史说,前几年平叛的时候,他还献了计策,为何是吏部而非兵部?”   “兵部如今不缺人,我准备提拔白敏中做兵部侍郎。再者,我瞧你还是对六部的职责不够清楚,我再与你说说,不是懂军事就要去兵部的。”   尚谨两眼一黑,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重点是让那个对李德裕恩将仇报的白居易他弟当兵部侍郎?那要不还是让杜牧去兵部吧?   ————————   李德裕:我独断专行,你不奇怪?   小谨:啊?你说我吗(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大金印)   *   李德裕:让杜牧回吏部吧。   杜牧:哈哈!我要回来了!   小谨:好耶!   李德裕:算了,看到他就想到吴武陵,还是别回来了,白敏中你升官吧   小谨:不!不要他!让杜牧回来!   *   感谢在2024-04-2320:20:54~2024-04-2420:2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晴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玄猫2个;狐狸尾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圭20瓶;未闻雪名3瓶;红豆兔子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9]小李杜(捉虫):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见?   尚谨极力推动杜牧回到长安,他知道杜牧在军事方面很有才华,虽说没亲自领兵,但是绝对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我觉得杜牧之该回到长安。”   “你且说。”李德裕很好奇尚谨对素未谋面的杜牧的看法。   “陛下如今专心休养,担子都落在李公身上,身边与李公同心同德的人,总是少的。”   不过在李德裕眼里,杜牧这个牛党色彩浓厚的人能不能算同心同德就很难说了。   “杜牧之虽是吴武陵举荐的,可是确实是有才之人,他又一向支持陛下的决断,可以任用。”尚谨是真心觉得杜牧应当回到长安。   “我之所以觉得他去兵部好,也是因为他的确是主战的,这样的人才适合待在兵部。”尚谨给出了最重要的理由,“听说先前李公想要平叛,兵部都是拦着的,是该换人的时候了。”   “他去年做池州刺史,为政能兴利除弊,造福百姓,能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李德裕对杜牧始终是关注的,也知晓他的近况,“兵部侍郎和吏部司勋司郎中,可不是一回事,不知他能否招架得住。你不知晓,他的性子……”   见李德裕不再往下说,尚谨却接着问:“他不好吗?”   “他跟白居易是一路的性子。”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几个叫他头疼的人很像,而且多多少少都和牛党有关。   “李公,为何不喜白乐天?因他与牛僧孺交好?”   “外人都这么说,照他们说的,白乐天还与微之交好呢。”李德裕发现他对白居易格外关注,“我并非不喜。倒是能一眼就能瞧出来你很喜欢他,我那里有他的集,你要么?”   尚谨眼睛一亮,瞬间从方才谈论政事的严肃中脱离出来,喜悦地回答:“真的?要!”   “叫人明日送去你家里。”   李炎为尚谨在长安置办了宅院,离李德裕的府邸很近,来往也方便。   尚谨八卦道:“李公,我听有的人说,你未曾看过白乐天的诗文,是怕他的诗文改变你的心意。”   其实他根本没听说,这是宋人的笔记小说里写的。   “谁传的?”   “坊间闲话而已。”   “梦得倒是真问过我,我当时的回答……”李德裕骤然提起刘禹锡,难免陷入回忆之中,“差不多吧,但改变心意实在不至于,只是可惜罢了。”   他出生于洛阳,对那里再熟悉不过。   十年前被贬洛阳,他已有闲居之意,着手布置在洛阳城外的山庄,与梦得诗歌相和。那段日子闲云野鹤,得友为伴,只是太过短暂,不过几月,他又赴任浙西。   只不过他与白居易,一个住城外,一个住城内,即使中间有刘禹锡这个共同好友,他们也不怎么来往。   尚谨笑道:“我倒觉得,白乐天是个磊落之人,如果当初提拔他,未必不是好事。”   总比把白敏中提拔上来好,至少白居易不会背刺李德裕。   说不定哪天这两人还能一起去咸阳祭拜元稹……   李德裕摇摇头:“我当年也想过,是否要调任白乐天回来,只是想想便也罢了。”   “他那个嫉恶如仇的性格……即使世人觉得他与牛僧孺交好,真到了朝堂上也要起冲突。有些人是不能以朋党之分看待的,与他交好的何止一个牛僧孺,来了长安也是夹在两派之间,他的理想未必能实现。”   “他都快致仕了,身子也不好,没必要折腾他,待在洛阳过他的富贵日子有什么不好?”   “李公如此说,我越来越想去洛阳拜会他了。”尚谨最近听到不少洛阳的风声,诸如去年白居易又出钱开挖龙门一带阻碍舟行的石滩,还作了诗。   “呵……不奇怪。”李德裕并不抗拒尚谨表达对白居易的喜爱。   白居易的朋友遍布大唐,天底下想与白居易做朋友的人那可真是太多了。   尚谨只是读了诗便想拜会,真的见了面,估计得神魂颠倒了。   “李公,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别扭。陛下与我说了许多。”尚谨想起李炎与他说起来的那些八卦,“等到陛下身子好些,我定是要去洛阳的。”   他很好奇,白居易是如何看待李德裕的。   不过白居易知道他支持灭佛的话,会不会把他扔出履道坊的宅园?   *   池州。   池州的治所在秋浦县,有大片大片的桑树林,春日来临,嫩绿便铺满了整个秋浦。   杜牧正带着人在田间地头视察,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快到每年多雨的时候了,桑木怕涝,记得嘱咐他们排水。”   秋浦多丘陵,不怕一般的雨水,但也有平地种了桑树,要注意排水才行。   司户参军连忙点头:“刺史放心吧,劝课农桑那都是大事,我们不会忘记的。”   杜牧正准备再去看看八辈蚕养育得可还得当,就听得一阵马蹄声。   “牧之!长安来人了!”长史激动得脸都红了,兴高采烈地喊道,“你快快回去!”   杜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问道:“发生何事了?”   “大好事!”   杜牧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再回到长安。   如今朝中李德裕一手遮天,他知晓李德裕似乎并不喜欢自己,故而没真的指望能被召回长安,反正这些年在各州也习惯了,当好一地的父母官也是好事。   而且这可不是什么小官,兵部侍郎作为兵部二把手,竟然就这么让他来?   “奇了……”杜牧喃喃道。   “我的杜侍郎啊!这有什么可奇怪的?”长史是真情实意为他高兴,“虽说突然做侍郎是有点惊人,但你当时可是献计平叛的,要我说也早该调任了,只是不知怎么拖到现在。”   “可不是嘛!你去了长安可小心点,别跟个刺头似的与太尉作对。”司马也在一旁出主意。   杜牧摇头道:“我有什么可与太尉作对的?他与陛下的决策,我一向支持。”   他虽外放为官多年,但心里面始终是渴望回到长安施展拳脚的。   李德裕再独断,朝堂风气也比当年宦官当道的时候好多了,他正是想一展抱负的时候。   既然李德裕愿意将他调回长安,甚至还去了兵部,想来是认可他之前的贡献的。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就这么空降兵部了。   “那你才更该小心,你与牛党关系匪浅,可是又支持太尉的决策,当心成了那李义山。”   当年李商隐的举动可是弄得里外不是人,自此名声也不好了。   长史琢磨着,牧之应该还不至于被当成首鼠两端的人。   “说起来,李义山今年过了丧期,但似乎还未受到李德裕的重用。”司马好奇地说,“也不知太尉是不是也不敢用他。”   杜牧却并不如此认为,笑道:“太尉连我都敢用,还不敢用他?”   *   秘书省。   秘书省自东汉设立以来,掌管国家的典籍图书。   “你们说陛下怎么看人看得这么紧?就是不派人来知会一声,我们还能怠慢了不成?”秘书郎实在不解。   典书附和地点头:“别说他可是归义军的英雄,单说这些日子李公去哪都带着他,他又日日见到陛下,那些宰相都没这个待遇,谁敢轻视?”   “就算李公不器重他,我也得好好招待啊!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有本事,城南的望仙台也不继续建了。连彦谟都回来当左补阙了。朝里但凡劝过陛下的,哪个不喜欢他?”   说话的人与左补阙刘彦谟乃是好友,几年前刘彦谟上书劝谏李炎不要迷信道术,被贬离京,如今却又被召回来了。   不止如此,长安城南的望仙台也终究没有继续修建了。   “那可不是?小将军谁不喜欢啊?听说他最近喜欢读诗,你说我之前给归义军作的诗,要不要送给他?”   “人家那天天读的都是李杜王孟的诗,你要是写的不好,可别送去了。”   “去去去!我写的诗好着呢!”   这一切的热闹与李商隐关系并不大。   自他服丧归来,仍旧待在秘书省,却只是正九品下的正字,连服丧前的校书郎都比不上了,一直只是个九品芝麻官。   秘书省正字是秘书省最小的官吏,负责雠校典籍,刊正文章,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却不由得又生出壮志难酬之感。   不过他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必急于一时半刻。他原本出身算不得好,也没什么人脉,先做好手头上的事,总有机会的。   他低头继续校对文字,不多时便发觉秘书省难得热闹起来。   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被簇拥着入了秘书省,他亦是跟着其他人一同起身行礼。   论官位品级,眼前的少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高,也只有秘书监能压一头。   “谨这些日子在读什么书?”秘书监那张严肃的面孔难得带了笑意,像是看自家的小辈。   “都是些闲书,前些日子从李公那里得了香山居士的诗文集,到今日还未看完呢。”   一名秘书郎笑着问:“你也喜欢白乐天的诗?”   “嗯,还与李公说哪一日得了空闲要去洛阳拜会,我还未曾去过东都呢。”尚谨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一群人。   乌泱泱一片人,真的看不出哪个是李商隐啊……   秘书监一愣,没想到李德裕还收藏了白居易的诗集,追问道:“李公怎么说?”   “说我若是去洛阳,可以住在他的平泉山庄,免得没有去处。”   秘书监有些意外,依然夸赞道:“李公思虑周全。听说那山庄里有各类奇石,若能一观,实乃幸事。”   秘书郎的目光落在人群外围的李商隐身上,有意提起李商隐:“说到白乐天,我们秘书省里可是有个人与他私交甚厚。”   尚谨问道:“李义山?”   “你竟知晓?”秘书郎惊讶地问。   他还以为尚谨才到长安不久,应当不知道一个小小的秘书省正字。   “早有耳闻,也读过李义山的诗,只是不曾见过面。”尚谨大大方方地表示想要与李商隐结交,“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见?”   杜牧都要回长安了,他这不得把小李杜凑到一起,为大唐效力?   ————————   orz身体出了点意外,大家久等了   本来答辩过了超级开心,结果因为连着两天学校各种会议,空调开的厉害,双臂直接阵亡()   冷气入体,疼了两天,躺在床上除了热敷啥都干不了,差点找中医针灸了。年纪轻轻就“老寒胳膊”了QAQ   *   开个抽奖,评论这一章抽。   *   前几天的字数会补回来   *   感谢在2024-04-2420:26:52~2024-04-2920:5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71782184、Sephiroth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717821842个;Sephiro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2491132、一霜降5个;将渡、轶春、红豆兔子糕(^~^)、66539120、南疆墨离、山内头有个云鬼2个;橘、65244792、72428001、Sephiroth、蓝翎玥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杰西杰西、水墨翎50瓶;爱吃肉的牛崽30瓶;清夜~、4587326720瓶;玩星铁的旅行者、九泽、我只是躺平咸鱼10瓶;红豆兔子糕(^~^)4瓶;未闻雪名3瓶;zoey27040、淡蓝兔耳、雪銀子、二甲双呱:)、似锦流年、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0]李义山是如何夸人的:义山:我用典不好吗?   这一切都是李商隐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今天的事与他没什么关系,自然没什么准备。   他纠结着想字斟句酌,晏媄说他说话容易得罪人,还提醒他要三思而言。   另一个正字连忙怼了李商隐一拐肘,小声道:“你倒是快上前说点漂亮话啊!”   平心而论,他现在酸溜溜的,李商隐怎么到哪都有贵人赏识?以前是令狐楚,后来是王茂元,如今是尚谨。   别瞧前面两个辈分高,但真论提拔人的速度,没有比得上眼前这个的。   这两个月不知有多少人变着法地讨好尚谨的,除了各类诗文集,也不见尚谨收下什么。   想要提拔一个正字,不过是尚谨在皇帝或是李德裕身边一句话的功夫。   尚谨分辨出哪个是李商隐,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朝李商隐行了一礼。   李商隐回礼后,抬头与尚谨对视,瞬间浸在尚谨眼里纯粹的喜爱中,心境骤然随之喜悦起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何须多言?”尚谨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曾经透过无声的诗篇见到的诗人,如今无声地相见,何尝不是一种浪漫?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改日定会拜访玉谿生,请教诗歌。”   *   一般人说改日,那就是客套一下。   李商隐怎么也未曾想到,那竟不是一句客气话。   再次见到尚谨与他们初次相见相隔不过三日。   尚谨就等在秘书省外,抱着两三本书,与他的同僚打招呼,见他出来,笑着喊道:“义山。”   李商隐一愣,骤然间有些不知所措,又赶忙回应。   这么直白的亲近之意,他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过了。   若不是他当年见到白居易也是一样的激动,他都快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美梦了。   “你的事忙完了?”李商隐刚说完就反思起来,这话是不是太生硬了?他心里想的那几句都没说出来啊!   “对啊,今天把道士气个半死,我可开心了。”尚谨自然而然地回答,他对李商隐的说话技巧早有预料,跟一帮弯弯绕绕的人说话久了,直来直去成了新鲜体验。   这样没什么不好,就是偶尔可能会说出惊人之语,容易得罪人。   想到李商隐写给杜牧的那些诗,他只能说,但愿李商隐写的时候多斟酌一二,别又惹得两人不快。   李商隐则觉得自己大约摸清了尚谨的脾性,果然是不拘小节的,顿时放松不少。   “道士是指赵归真?”   “嗯。”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气氛逐渐自然融洽起来,却惹得路过的几个官员大跌眼镜。   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商隐好奇地问。   “比赵归真还能说会道就行,上次阻止了陛下修望仙台,他差点要把我吃了。”尚谨不以为意地说,“今天他要给我望气,说我身上有妖邪之气。”   “陛下没信吧?”   尚谨回想起那个场面,忍俊不禁:“嗯,我说望气算得了什么?西汉第一神相还给我相过面,说我是辅弼之星呢。”   “许负给你相面?”   “他说他活了六十,那我就说我活了一千岁,他能把我怎么着?”   尚谨这两个月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繁重枯燥。   除了给李炎治病,就是跟着李德裕学习,赵归真已经成为他生活的调剂品了。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在和赵归真给李炎表演相声,不过李炎越来越少召见赵归真了,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李商隐也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他们都说赵归真近来越来越不得陛下器重了。”   尚谨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这话可小声些,别瞧着赵归真看着像个正派,实则小心眼得很。”   “还未问你今日找我何事。”   “探讨白乐天的诗。”这话是假的,他是来给李商隐送机会的,“顺带还想问你一件事,寻个人少的地方说?”   李商隐立刻觉得是机密要事,最终带着尚谨回了自己家中。   尚谨一到附近,便发现这一带似乎都是清贫之人居住。   李商隐的境况很不好,恐怕自从岳父王茂元去世之后就愈发困顿。   秘书省正字的俸禄要在长安生活,着实不太富裕。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些太干净了。   两人也不多说闲话,尚谨单刀直入。   “最近刑部需要人手。”   李商隐再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能听出来尚谨的意思,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愿毛遂自荐!”   他自从回到长安,一直积极支持李公的政令,只是未得到任用。   他无端觉得,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你不问问要做些什么吗?”尚谨虽然希望李商隐能有所作为,但李德裕并不十分看好李商隐,“我这些时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李商隐几乎是同一时刻辩解道:“我并非要背叛恩师……”   这些年来,他听过太多人的挖苦责骂,自责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也早已不辩解了。   只是面对才认识不久的尚谨,他还是想辩解几句。   “我知晓你并无此意,何况在我看来,人本就不该被党争裹挟着做出选择。”尚谨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每个字都出自真心。   在他眼里李商隐真不至于被骂忘恩负义。   坚守一道固然可贵,但改换门庭在他眼中算不得可耻的事情。   更何况李商隐顶多只是对政治上的事情不敏感,没意识到党争的严峻罢了,主观上没有任何恶意。   【宿主,你又要开始话疗了吗?】   「什么话疗啊,真的那么容易有用就好了。李商隐这内耗太严重了,不减轻内耗,他很难在朝堂上立起来。」   “你既认同李公的主张,与李党一起有何不可?”尚谨的思想向来开放包容,“如果做出了与恩师不同的抉择就算是背叛,那他们该先把韩子和李斯批判一番。”   “令狐司空固然于你有大恩,但你又不是被卖给李逢吉了,怎么就要为他们卖命了?”旁人都介意李商隐在牛党李党之间左右摇摆,他却不忌讳,“当他们开始为反对而反对时,他们就已经背叛了他们自己。”   李商隐沉默良久,还是执拗地问:“若你将来有弟子与你殊途,你会觉得他背叛了你吗?”   尚谨正色回答:“殊途而后同归,只要我们都是在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足矣。”   他还真有不少弟子,但他从不要求弟子非要和他站在一起。   不过牵涉党争,到底是不一样的。   李商隐微微一怔,他的恩师会如何回答?会如此豁达吗?还是大骂他是叛徒?只是他已经寻求不到这个答案了。   尚谨看出李商隐依旧耿耿于怀,于是问道:“你问完了,那轮到我问了。你觉得李公对我如何?”   李商隐回过神,点头道:“极好,李公把你当作孩子来培养。”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李公的后代才能比不得李公,而自从尚谨留在长安,李公便日日将尚谨带在身边。   起初有些人以为尚谨是被留下来做人质,还十分可惜,但不过几日,论调就变化了,这哪里是人质,下一个李公还差不多。   “若有一日我提出与李公不同,却与牛党和同的政见,你会觉得我背叛了李公吗?”   “不,只是政见不同。”李商隐摇了摇头,“可是他们都说,当你来到长安,由李公接见的那一刻起,注定你会站在李公这一边。”   尚谨本身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就注定了与牛党形同陌路,否则只会像杜牧之那样难以施展军事的才华。   他很难想象有一天尚谨会站在李公的对立面,那时候恐怕也会有人攻击尚谨说是不敬师长的白眼狼。   “李公就永远对吗?他的政令永远不会出错吗?”   “我不喜牛党,但牛党就全然无可取之处吗?”   党争伤的终究是大唐和大唐的百姓。   “李党的官员就会永远支持李公吗?那当初平叛,怎么只有李公一力主战?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他们背叛了李公?”   朝堂上的事情很复杂,从来不能简单地看待。   “你与我想的一样!”李商隐像是突然找到了知己。   他虽然陷入了党争的漩涡,但内心一直不觉得牛党或者李党其中哪个就是最好的,但正是这种心理,让他两边都讨不到好。   他如今不是不清楚,却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做。原以为只要支持李公就好,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这种想法,最好不要轻易示以外人。”尚谨从不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心声,他还不想里外不是人。   “拿李党牛党划分人,原本就不合情理,只是……党争少讲情理。”尚谨叹气道,“杜牧之将要调回长安,你可知晓这个好消息?”   “知晓!”李商隐听到尚谨提起杜牧,迷惘的心情逐渐雀跃起来。   “他虽偏向中立,可与牛党关系匪浅。他当初一力支持李公,难道杜牧之就背叛了牛僧孺吗?”   “天下谁人不知元白乃是挚友?元仆射与牛党领头的李宗闵是仇敌,又与李公他们是好友,白乐天却与牛僧孺多有往来,但不能说白乐天左右逢源吧?”   有些事情本就不是那么绝对的,但如今的情势,保持中立必然是最艰难的路。   而且总不可能永远保持绝对的中立,更别说人心总有偏向性。他心里还是更偏向李德裕的,所以他选择站在李党这一边。   “外人对你的评价,固然要听,可那些让你动摇本心的,且装作没听见吧。别昧了良心,什么都好说。”尚谨希望李商隐能少受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只是以李商隐的性格,恐怕有些难,但总不是没有可能。   见李商隐点了头,尚谨又说:“人要顺势而为,只有当手中的力量足够强大,才可逆流而上。”   “如今的势,正是李公。”李商隐虽不太懂政治,却也瞧得出这么明显的事情。   跟随王茂元之后,他被昔日的朋友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终于知晓朝中的党争如此厉害。   “所以你如今选择李公,是明智之举。跟着岳父走,也没有错。”   李商隐总不可能在王茂元死后又从李党跑去牛党,那才真是算完了。   “李公要安排人手去刑部,我已经旁敲侧击,在他面前提了你。”   李商隐十分惊喜:“多谢兵马使举荐之恩……”   “先别谢我,听我说说要做什么吧。你总得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尚谨之所以没有直接举荐,就是希望李商隐能自行分析,做出理智的选择,“李公最近复审了个案子,觉得衣冠户已然泛滥,尤其是江淮一带最为严重,律法应当跟进。”   李商隐心中一惊:“李公要对赋役进行改革吗?”   衣冠户最直接牵涉的就是赋税差役。   尚谨点了点头,李商隐看得很清楚,一下子找到了核心问题。   “算得上一场小的改革。只是你若是要去刑部做如此重要的事,有些话就要藏起来,有些事情,可不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李商隐表示点头记住了,只是心中想着这能算小的改革吗?   尚谨眼里这确实是一场“小”的改革。   只是动了衣冠户,还没有从赋税方方面面变呢。   如今大唐的衣冠户几乎包含所有流内现职、待职、假职的文武官员之家。   作为特权阶层,衣冠户免一门差徭,输税全轻,因而许多地方上有权的衣冠户还会包庇其他本非衣冠户的富户,给那些富户摄职文牒,以此成为衣冠户逃避赋税。   大唐的衣冠户已到了泛滥的地步,严重影响了赋税差役。   “李公虽不怀疑你的人品,但是觉得你心肠过于柔软。”   要做这种动特权阶层的蛋糕的事情,必须心智坚定不移,不怕得罪人。   李德裕觉得李商隐容易动摇,难以成事。   尚谨却觉得李商隐足够坚韧了,那些困难不足以打倒李商隐。   且李德裕手下人多激进,以李绅为主皆主张严刑峻法,有时太过刚硬,正需要一位柔和之人。   前提是,这柔和之人,能够不被其他人掩盖了光芒。   尚谨的目光落在李商隐身上,更添几分鼓励:“革新者将要面临何种境况,待你想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再同我说吧。”   李商隐坚定地给出了回复:“我很清楚,清楚我想做什么。”   如果他能真正在长安站稳脚跟,也能将妻子接来团聚,不必再聚少离多。   他想一展自己的抱负,不必再为前途郁郁寡欢。   *   【宿主,李商隐留在朝堂真的是好事吗?他的性子总感觉不适合啊?】   「他毕生所愿就是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我怎能不助?」   *   延英殿。   这些时日李炎的身体好多了,虽然还是常有病痛,需要尚谨施以医药针灸,但相较之前,心境已经平和许多,不会再动不动发脾气,吓得周围人噤若寒蝉。   “陛下,可舒服些了?”尚谨正在为李炎按摩穴道。   他在思考,未来回到现代,要是能开个推拿按摩馆应该挺赚钱的。   也不知道经历这么多,他还能不能静心进修历史学业。   李炎现在十分安心,笑道:“有你的医术在,先前再难受,如今也好了。”   不必再时刻为性命忧心,也不再吃那些有毒的丹药,他当然不会再急切暴躁。   他已十分清楚丹药的毒性,但暂时没有杀了那几个道士,并非他还傻乎乎地信任道士或是不想杀了他们。   而是如今世人皆知,他因道士劝说而灭佛,此时杀了他们不太好看,还影响灭佛进度。   本来想着直接私下里处置,但是谨看着似乎格外喜欢拿赵归真练嘴,也就多留几日,当逗乐一般。   等明年开春,把这几个敢把毒丹药献给他的道士全部处死。   “还需多久,才能像以前那样?”李炎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最初那两年,那时他踌躇满志,与文饶一同推行政令。如今虽然好些,却总是力不从心。   “最快到年底便会好上许多,可以如先前那样常常处理政事,但还是不宜太过劳累。”尚谨心里清楚,这病无法真正根治,好在慢慢养着,总不至于短寿而亡。   “好在陛下不用那些丹药的日子还不算太长。”   如果没有服用丹药,他也不必如此担心李炎的身体。如今只能庆幸李炎用那些丹药并未超过一年,还能慢慢清除余毒。   “多亏你与文饶,我也不必劳心劳力,能安心静养。”李炎虽将政事交托给李德裕,但仍旧清楚大部分事务,“文饶与我说,你举荐了李义山?”   对于李商隐能与尚谨交好,李炎十分诧异。他原以为尚谨说不定连李商隐是谁都不清楚,就算知晓了也可能会被其他人的评价影响,没想到这两人如今能常常在一起。   “嗯,他做了刑部司员外郎。”   刑部的刑部司,主管律令的颁布实施和案件的复审。刑部司员外郎的品阶是从六品上,虽然不是大领导,却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李德裕提拔杜牧的时候,能直接给侍郎的位子,是因为杜牧的为官经验丰富,虽然性格刚直,但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也懂得变通。   而李商隐毕竟这么多年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做幕僚,只服丧前当过县尉,接触断案,还需多历练。   “不必紧张,你不过举荐个官员罢了。”李炎光明正大地双标,换作别的官员直接举荐,他心里总要评判一番,而尚谨来举荐,他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得相信尚谨的眼光。   “李义山若有家世,哪里还会只是个秘书省正字?只是时也命也,无人愿意用他。”李炎对朝堂党争洞若观火,自然知晓李商隐的遭遇,“你如今可真是他的贵人了,就如此欣赏他吗?”   尚谨微微扬起嘴角,答道:“我偏爱每一个好诗人,能帮一把帮一把。”   他只是想给每个命途坎坷的诗人一个家罢了,他有什么错?   【宿主你……】   系统欲言又止,他想说尚谨真是越来越“博爱”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归义军”本就十分宽泛,标准也没有定数,一视同仁地谁都救,确实很符合尚谨的作风。   「嗯?」   【没什么,真好,就喜欢看阖家团圆。】   「你是不是最近憋坏了?等李炎身体好些,带你出去玩?」   这个世界系统抽到的物种实在太显眼了,他又不是在敦煌或者战场,不能将系统日日带在身边,因而系统大部分时间都偷偷隐去身形,只是以无形的方式陪着他。   【确实有点不习惯,什么时候回敦煌?】   「看情况,我倒是真想回去,但是长安还有很多事没完成。」   “能帮的都帮一把……”李炎笑问:“说的不错,可你就不怕那些厌恶李义山的人给他使绊子?”   “当一个人青云直上时,除了政敌,身边的好人总会多的。”   权力从来吸引人,李商隐的背后是他,就注定了那些人得客气些。   “这话不错,我可是深有体会。”李炎笑吟吟地赞同,又问道,“已许久没有河西的消息了,你觉得你阿耶近来会在做什么?”   李炎即使在治病,也一直记挂着河西。   尚谨来长安前同敦煌的人讨论过大致的计划,回答道:“入春了,必然是东进,以期回归大唐。”   或许再过几个月,张议潮就会攻下肃州。   提起张议潮和敦煌,尚谨的神色十分怀念和温柔。   李炎眼神闪烁,他虽没有让尚谨做人质的意思,却也有十足十的私心,想要让尚谨对长安产生归属感,长居长安。   他哪知道,尚谨对长安的归属感本就十分强烈,只是未曾明显地表露。   “你想回敦煌吗?”   尚谨点头回答:“想。”   “你就不能哄我?说你想留在长安吗?”李炎无奈地问。   换作别人,这时候早开始说些好听的话哄着他高兴了,尚谨偏偏要说实话。   “我何必与陛下说假话?”尚谨真心待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喜欢说这种无谓的假话哄骗人。
  “我是真心想守护长安,所以终有一日会离开长安,也终有一日会回到长安。”   *   刑部司。   刑部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衣冠户的事情。   “你们觉得吴湘强娶的那个颜氏,到底算不算衣冠户?”   几个人依着唐律争辩起来,给吴湘量刑。   有人严格依照唐律:“自然算啊!她父亲虽是小吏,但母亲那边可是世家大族。”   有人对颜氏十分同情:“这怎么能算是!她父亲死的早,跟着继母流浪辗转,都穷成那样了,还衣冠户呢?衣冠都快穿不起了。”   “那她祖上也算是衣冠户啊!都轻赋税了!”   “说的她交得起赋税似的,能活着都不错了。”   一时间刑部司越来越热闹,不少人逐渐忘了李商隐那复杂尴尬的身份。   “李义山!你说呢。”   李商隐自然站在颜氏这边,分析道:“依法理,她确实算是衣冠户,但是依情理,她与继母,孤儿寡母的,吴湘竟然强娶,实在可恶。”   他做县尉时,就十分不喜严刑峻法。当然,这个前提是,对普通老百姓不要太过严苛,多讲情理,至于吴湘这种又贪污又强娶的,严刑峻法没什么不好。   “说的也是,不然李公也不会想让我们改律了。”刑部司郎中对李商隐十分客气。   既然能让李公提拔,总有李公的道理。如今看来,倒是与他思想契合,不枉费李公提拔。   “颜氏的确穷困,而那些拿钱贿赂当衣冠户的富户,早该整治了。”   “我都不知道听户部的人抱怨多久了,这些人倒是会捞钱,一边捞钱一边偷朝廷的钱。”   “那就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下手就得快准狠,叫他们把以前坑的钱都吐出来。”   “那怎么行,你把他们惹急了,他们还不和咱们拼命?”   “确实应当徐徐图之。”李商隐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商隐身上,说实话,刑部最近来了好几个新人,但是他们没想到其中会有李商隐。   李公认可的人不至于出大问题,只是他们一时间不太习惯。   终是有人打破这诡异的沉默,问道:“不知义山有何高见?”   “最好勿要操之过急,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数量庞大,牵涉众多,不能指望一次成功。”   “如果能直接规范,不许富户再假借文牒,自然是好。可我不觉得这是轻易可行的。”   李商隐觉得慢慢推行才好,这种动一大群人利益的事情,能轻易达成就怪了。   “比如,减少这些假衣冠户所能荫庇的人的数额……”   *   今日朝会,户部的人率先出声。   “陛下,户部申报户籍数量,凡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   这个数字定然是不准的,不知还有多少人隐匿户口,只为了逃避赋税。   户部说完了户籍人口,李德裕便接着这个话题说起衣冠户的问题。   “臣与刑部官员复核淮南节度使李公垂所报吴湘案,追踪之下发现,天下州县,衣冠户众多,尤以江淮为最。其中许多富豪之家本为衣冠之外,以钱货贿赂,得摄官文牒及军职赂遗,由此为衣冠户,全户丁口皆免差役,轻赋税。”   吴湘案如今成了改衣冠户的跳板,很难再作为牛党抨击李德裕公报私仇的舆论素材。   毕竟李德裕改衣冠户的理由十分正当,谁抗拒谁可能就是假衣冠户的受益者,陛下还在这里看着呢。   “而贫者因此更添流亡,赋役严重,朝廷赋税亦减。”   “望陛下准奏,摄职使府军队之户,唯家有进士及第时,方免全户差役。其余只可免除本身差役,不可荫庇户内其余人等。”   “原先收受贿赂而增衣冠户的官员,多者依律处罚,轻者暂不追究,日后再犯,皆重罚。”   这事李炎点了头,也就敲定了。只是要推行下去,恐怕阻碍重重。   *   李商隐家。   李商隐做了刑部司员外郎之后,日子好过很多,刚入流的正字和员外郎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做事扎扎实实,刑部司的同僚也逐渐认可了他,不将他视作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终于能传信,将分别许久的妻子接到长安一起生活,不必再受相思之苦。   尚谨打了个哈欠,他最近在和李德裕讨论吐蕃那边的战事,都没怎么睡好。   “谨这几日太辛苦了。”李商隐最近忙完衣冠户的事情,具体决议刚下发到地方,还不怎么要刑部操劳,过段日子又要操心起来。   “没办法,谁让吐蕃那边尚婢婢和论恐热打得不可开交,兵部和边境那几个节度使驻防使都不如我了解他们。”   时隔一年,论恐热又一次东山再起,只不过这回学乖了,没有再往西去河西,而是与尚婢婢打了起来。   尚婢婢的劣势也逐渐显现出来,毕竟是个温吞的人,不太能管得住手下那些豺狼虎豹般的将领。   不过胜利的天平目前还是倾向尚婢婢的,论恐热估计捞不到什么好处。   “如今这兵部太没意思了,好些人畏手畏脚的,还好李公与我说,杜牧之再有三四日就到长安了。”他就盼着杜牧快点来,给主战派增添些力量。   李商隐雀跃地问:“果真?”   “你看上去也太开心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小李杜和李杜是反过来的。李商隐十分敬佩欣赏杜牧,还写了诗赠给杜牧,然而杜牧没有回复。   不过也可能是杜牧的许多诗都被烧了,所以回复消失在火光之中了。   “我十分喜欢杜牧之,等他来了长安,若是能诗歌相和就好了。”李商隐已经快克制不住写诗的欲望了。   想起来李商隐原本会赠给杜牧的诗,尚谨沉默不语。   诗歌相和不一定,但很可能得罪人。   “义山,你要是想与杜牧之交好……”尚谨忍不住嘱咐,“写诗的时候,用典要斟酌再斟酌。”   义山的情商有那么点低,所以他嘱咐义山在刑部的时候多做事,少说与政务无关的话。   不然就义山这个情商,过不了多久就可能把人都给得罪了。   “为何?”李商隐不解地问,“我最近的诗,用典有何问题吗?”   李商隐赶忙回想了一下最近写的诗,给尚谨的那几首好像没什么问题吧?为什么要这么说?   “没问题,只是提醒。还有,少在杜牧之面前提白乐天,他不怎么喜欢白乐天。”   李商隐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   尚谨看懂了他的表情的含义:杜牧之不喜欢乐天?他为什么不喜欢乐天!乐天不好吗?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乐天呢?   “这就是我嘱咐你的原因了,用典也好,与旁人聊天也好,总要打听打听这人有没有什么忌讳。”   那首《赠司勋杜十三员外》,简直是往雷点上戳。   前两联打趣名字倒也罢了,但这第二联问题可就大了。   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把人比作江总,这可不适合啊!   哪有这么夸人的?   ————————   昨天和今天的合起来,看我啥时候能把前几天的补起来(捂脸)   *   小谨:欲言又止   义山:(疑惑)我写的诗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夸杜牧之心有韬略吗?   牧之:真是谢谢你了()   *   义山有些时候情商有点低,但是有小谨保驾护航,不至于太过坎坷   小谨:我只是想给每个诗人一个家!   *   换了封面!是少年谨在长安!   *   《赠司勋杜十三员外》   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   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心铁已从干镆利,鬓丝休叹雪霜垂。   汉江远吊西江水,羊祜韦丹尽有碑。   *   义山啊,你这打招呼打的,第二句跟骂人一样(x)   *   感谢在2024-04-2920:58:04~2024-05-0123:5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拿盐砸你一锅5个;72226983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津淮3个;赤鸦、十秋之木2个;念忆送大大十斤肉、7222698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硫酸钠40瓶;狐墨彦21瓶;狐狸尾巴20瓶;多更14瓶;68164563、春生夏长10瓶;成尘、水墨翎、临雪下5瓶;未闻雪名3瓶;zoey27040、把存稿交出来!、马自达从不刹车、似锦流年、淡蓝兔耳、葵禧子?、云裳、半夜叫喳喳、瑜心、丹、竹云、幽云十六、浅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1]杜牧之方:我们的目标是:西伐!收复!   李商隐叹了口气,不解地喃喃道:“哎,竟然有人不喜欢乐天……”   尚谨被李商隐这特殊的关注点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们俩人总有机会共事的,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宿主,你这话一般都是flag。】   「不要乌鸦嘴!」   “大不了多写几首诗……谨,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没写过诗?”李商隐认识尚谨的时间虽不算长,却也写过两首诗相赠。   尚谨得了很喜欢,还赞李商隐的字好看,说是定会珍藏,但是尚谨并没有以诗相和。   “我虽喜欢,却不会作诗。你也知晓,我们河西的人很少会这些。”尚谨摇了摇头,这是他的能力盲区。   他在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平日里也太忙,以前刘彻还非要让司马相如教他作赋,几日后就因为影响他处理政务放弃了。   李商隐听他提起河西,不由得叹气。光是想想都气人,吐蕃人将河西毁坏成什么样了。   他都不敢相信河西连汉字的书都被毁了,只有偷藏的一些残本。   虽然谨说不会作诗,但要论读过的书的数量,恐怕已经是河西数一数二的了。   “但是你阿耶送来给陛下的奏报,不是说是你译的?我觉得你作文很好,也不是非要学会吟诗作对。”   李商隐觉得就算尚谨不会诗歌酬唱也不影响交游。   “我虽不懂作诗,但很喜欢读诗,见到许多诗人作诗,便觉得好。”   他希望有朝一日晚唐的诗人们的诗中能出现繁华的大唐,而非落日余晖下最后的灿烂与奢靡。   *   入了夏,越发炎热起来。   “晚辈尚谨,特来拜会刘太保。”尚谨说罢,静静立在雕花漆门前。   刘沔,字子汪。先前昭义军叛乱时,刘沔是镇压叛乱的大将之一。刘沔是晚唐的名将,已经六十多岁了,近来重病,李炎改任其为太子太保,叫刘沔在家中休养。   今日尚谨来拜会,是听李炎说刘沔疼痛难忍,无法安睡,故而来诊治。   在大汉时,他是举世皆知的名医,而如今知道他医术水平的其实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来报捷时虽说过自己补全了医书,但并未细说,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翻译了一些医书。   除了他,李炎的病如今也只有李德裕和后宫的几个妃子清楚,旁人并不知道他在为李炎治病。   刘沔的次子刘从周见来的是他,倒是很热情。   “我还说阿耶都快要致仕了,哪个还会大热天的来拜会,原来是归义军兵马使,前几日阿耶还念叨你了。”   “卫将军今日休沐?不知我可是打扰了?”   刘从周将尚谨引入堂屋,叹气道:“不打扰,只是阿耶病痛,恐怕不能亲自接待你。”   “陛下知道刘太保身体不适,让我来送药,希望太保用后能稍减伤痛。”   既是皇帝亲赐名贵的药材,刘从周也不再多问,将尚谨带去了刘沔那里。   刘沔得知是尚谨来了,便让其余人都出去,只留了尚谨在屋里。   尚谨余光瞥到窗边点着两只蜡烛,心中奇怪,但也没开口问。   “陛下只是叫你来看望我吗?”刘沔正在猜测尚谨的来意,他不觉得只是看望这么简单。   “陛下说,太保是军功卓著的将军,却要因旧伤复发退居,实在不忍。”尚谨也并不隐瞒,“因而要我来为太保诊治,即便只是减轻疼痛也是好的。”   “你会医术?看来你并不只是补全了医书。陛下原先很喜欢打猎,这两年却少见了。你日日陪在陛下身边,让赵归真失了圣心,又会医术……”刘沔沉吟片刻,问道,“陛下可是病了?”   这也就是自己病重,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直白地询问尚谨。   尚谨笑而不语,只是说:“是心病。”   “与我有关?”刘沔心下了然,问道,“如今朝中可用的武将不多,陛下是担心这个?”   他这一病,李炎手中好用的将领,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陛下觉得如今朝廷的武将,青黄不接,可又想收复失地,实在力不从心。”   “那帮子人怂成那样,能有什么好将军?”刘沔冷哼一声,早瞧不上那些畏战的人。   尚谨并不反驳刘沔的话,而是说:“兵部,会焕然一新的。”   “知道,杜牧之那小子来了,他倒是很不错,可惜没上过战场,终究差了点东西。”刘沔可惜地摇头,“你也是武将,虽是藩镇的兵马使,又是节度使义子,却也是忠心朝廷的。”   刘沔倒没和有的大臣那样听到节度使收养的孩子就心里犯嘀咕。   他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得到振武军节度使的善待,和养子也有些像,故而对尚谨态度十分温和。   “我没见过你是如何行军的,但既然能做前锋,定是有本事的。有你在,陛下大可少几分担忧。”   “只是你如今似是要久居长安了,久而久之,还会有原先的锐气吗?”刘沔咳嗽了两声,问道,“能将那两支蜡烛拿近些吗?”   尚谨转身将那两支蜡烛拿到刘沔床前摆着,好奇地问:“太保为何白日也点着蜡烛?”   刘沔的脸上浮现几分怀念:“我以前效力李太师,平定淮西之乱时,总是当前锋。好些次都腹背受敌,险些死去。有一回昏昏沉沉之时,梦见有人拿着两支蜡烛,递给了我。”   “梦中那人说,我未来定会大贵,我此行一定不会死去,只要拿着这两支蜡烛就能回去。”   “我强撑着站起来,看到眼前有两道光,顺着光的方向走,果然便与忠武军的将士们汇合了。”   “之后身陷险境时,我好像总能看到那两道光,带着我化险为夷。只是自从离开忠武军镇,来到长安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刘沔不知晓那到底是上苍庇护,还是因重伤疼痛产生的幻觉,每每想起也十分感慨。   “或许那个给太保蜡烛的人,就是太保自己呢?”尚谨觉得那可能是刘沔自己的求生欲强烈到了产生幻觉的程度。   “是吗?我也这么想。”刘沔将一切归于自己留在了长安,“长安不是适合将军久居的地方,你该回到敦煌。”   “若你想回去的那一日,我还活着,派人来与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劝说陛下。”   “多谢太保的爱护之心。”尚谨并不觉得李炎强留他在长安,不过刘沔一片好意,他也不会反驳,“太保,请让我为你诊治吧?”   *   延英殿。   “陛下,兵部侍郎杜牧已到兵部交接事务,将要来拜见陛下。”宫人前来禀报。   “嗯,他来的时候通传一声就好。”李炎摆摆手,神情止不住地焦虑。   尚谨问道:“陛下在为刘子汪的致仕而忧心吗?”   刘沔的病虽有所减轻,但仍然不能上朝,最后还是致仕了,于是李炎改任这位大功臣为太子太傅。   “他的病真的没办法吗?”李炎很是头疼,这就又少了一员大将。   “都是陈年旧伤,这么多年还能保全已经很好了。何况太傅已是长寿,便是身体康健,也已经六十余岁,难以再上战场了。”   像刘沔这样从年轻时就冲锋陷阵,常年行军,几乎不曾退居二线的将领,能活到六十岁真的已经是苍天有眼了。   更别说刘沔多年前数次重伤垂死,前年都还能领兵,几乎是个奇迹了。   李炎叹了口气,只恨没能早得到尚谨,好给刘沔好好调养。   “刘子汪始终是威慑,那些节度使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这事说来既好笑也叫人无奈。   镇压昭义军时,魏博节度使停滞不前,李德裕就派忠武节度使进援,吓得魏博节度使连忙协助朝廷进攻。   接着忠武节度使也犹豫不决,李德裕便让刘沔镇守河阳,派兵在忠武节度使附近驻扎,又加以责难,吓得忠武节度使连忙发兵。   如今朝廷要打一场仗,非得用计,一个个制衡督促威慑过去,否则没几个真的用心用力的。   尚谨也只能安慰:“陛下,以后会好起来的。”   李炎定定地看着尚谨,至少眼前这个人,不会在行军时懒散停滞,他信归义军的忠诚。   宫人轻轻叩了门,低声道:“陛下,兵部侍郎杜牧来了。”   尚谨起身行礼说:“陛下,我先走了。”   “不用,你留下吧。”   于是尚谨不再有离开之意,但是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杜牧被宫人引入延英殿,这还是杜牧第一次在延英殿拜见李炎。   开成五年,李炎即将登基时,杜牧才升官为膳部员外郎。会昌元年时,杜牧调任比部员外郎。   一年后,杜牧就被外放为黄州刺史,之后便辗转各地任刺史,始终没能见到李炎。   尚谨翘首以盼多日,终于见到了杜牧真人。   能进士及第的人,果然是高大俊美,记得杜牧还有个风流才子的名号,是不是真风流他没见识过,但这个长相确实有资本。   他突然想到了温庭筠,也不知道温庭筠什么时候再来长安,进士考不中没关系,可以到他的幕府先当幕僚,然后再调任。   杜牧为官多年,虽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李炎,却并不紧张,行为举止皆是端庄得体。   “臣杜牧,拜见陛下。”杜牧目不斜视,只当旁边的尚谨和宫人都是空气,未露出一丝好奇。   杜牧原以为是见不到李炎的,听其他官员说这几个月李炎连宰相都少召见。   李炎客气地关心了一番:“杜侍郎舟车劳顿,才到长安就去了官署,如此尽心尽力,定是困乏,先坐吧。”   杜牧依言坐下回话:“谢陛下关心,臣将兵部事务看过了,只觉得精神抖擞,已不觉劳累。”   李炎听杜牧这么说,也懒得再客气,立刻考较起杜牧所言是否真实。   “既如此,杜侍郎可有什么想法?”   杜牧这才侧眸看了尚谨一眼,他没见过尚谨,但是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毕竟这么年轻的近臣,朝中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近来吐蕃多有战事,河西又有回归之象。臣以为,应设武备,以期收复河陇。”杜牧并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如今朝中李德裕主理,主战的人少,权力却足够大,杜牧必然也想有朝一日亲眼看着收复失地。   只是这恐怕有些困难,朝廷调动军队不难,难的是如何控制这些军队,胜利后又该担心藩镇坐大。   杜牧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并未表露。   尚谨虽没出声,却点头赞同,收复河陇总不能单纯依靠归义军往东打。   虽然归义军有这个本事,但是朝廷不能什么都不做,总得支持一二。   不过户部估计要炸了,依杜牧所言,这又是好大一笔支出。   ————————   李商隐:QAQ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的人(x)   杜牧:(表面端庄.jpg)长安我来了!兵部我来了!   小谨:(赞叹)长得真好啊!想起了温庭筠   温庭筠:扎心了,表演一个八叉手即成八韵()   小谨:(鼓掌)好强!反正我不会作诗。这就帮你找工作,我要集齐小李杜和温李!   (思考)差点忘了要防着你,科举该加强防作弊了   *   刘沔:(痛心)好苗子啊!但是陛下生了病,那之前肯定和以前的皇帝一样吃丹药,想要治病长生(推理满分)你现在把道士弄走,这担子落你身上,你肯定回不去了!不能上战场还怎么当将军!   李炎:???我在你们眼里到底什么样?   李德裕:陛下之前确实很好,但是不是忘了,你之前吃丹药的时候,脾气快跟个暴君一样了……   *   刘沔奇梦脱险是旧唐书记载的,真的很好奇是瞎编的还是某种夸张的梦   *   感谢在2024-05-0123:53:45~2024-05-0300:3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啊榆yu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 7个;奈漫4个;A-Chi 2个;67796985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20瓶;恦.10瓶;鹤归、春生夏长5瓶;辰、利威尔的小粉丝|?、丹、淡蓝兔耳、南城、瑜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2]皇子过家家:杞王:阿耶,到底谁是你亲儿子!   “你与文饶是一样的心思。”李炎说这话,有把杜牧往李德裕这一边拉的意思,“此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你若对吐蕃内部事务有所疑问,可以问谨。”   尚谨起身朝杜牧行了礼,杜牧亦是回礼。   李炎又问了些事,便让他们一同离开。   他知晓尚谨喜欢杜牧的诗才举荐了杜牧,不过杜牧算是不知道这事的,所以给这两人制造相处的机会。   两人一同出了延英殿,迎面遇上了李炎的长子李峻。   李峻不认识杜牧,但远远看到尚谨,就气呼呼地扭头了。   杜牧能凭借着装认出这是个皇子,但是李炎的前几个儿子岁数差的不是很大,他不知道是哪个,只是与尚谨一同行礼。   “杞王殿下。”   李峻敷衍地回了礼,并不想知道杜牧是谁,带着宫人就往前走,越过了尚谨。   杜牧听他喊了杞王,便知这是李峻,心中却疑惑,总觉得这位皇长子对待尚谨的态度不对劲。   按理说,无论是否与尚谨熟识,只要知道名号,也不至于是这个态度,少年英雄谁见了都要礼待几分。   李峻到了走出去几步远,忍不住回头瞪了尚谨一眼,连带着杜牧都被波及,感受到了怨气。   杜牧不禁低头思考,他哪里得罪杞王了?尚谨又哪里得罪杞王了?   “杜侍郎,连累你了,实在抱歉。”尚谨自然也感觉到了那毫不遮掩的不满。   “无妨。”杜牧不担心一个十二岁的皇子会因为这个给他穿小鞋,“杞王殿下,似乎不大喜欢你?”   “杞王殿下小孩子心性,虽然不喜,但也不会真的如何。陛下这几月不大召见大臣和皇子们,我却日日出入延英殿。殿下大约是觉得,我抢了他阿耶?”   许久没体会到被皇子厌恶的感觉了,尚谨只觉得有些新鲜,而且是这种小孩子的厌恶,他并不当回事。   “确实是孩童心性。”杜牧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一时间觉得好笑。   “杜侍郎,陛下调任你时,我已将吐蕃的境况写下,整理完毕,明日会让人送去给你。”尚谨做事素来讲求效率,“希望有杜侍郎在,兵部可焕然一新。”   *   另一头,李峻正在延英殿外等待。   “杞王殿下,陛下召你进去呢。”   李峻眼睛一亮,当即跟着走进去,他都好些日子没见到阿耶了。   “峻儿,来,坐我身边。”李炎现在身体好了许多,召见大臣皇子的时间也逐渐多了。   “阿耶!”   “陛下,这是新培育出来的李子。”宫人适时送了许多新的水果和果子进来。   瓜果都是冰镇过的,夏日吃着最是凉爽。   李炎拿起一个递给李峻,说道:“峻儿尝尝,我叫他们也送去了你那儿,但是不能贪凉多吃,免得吃坏了。”   李峻乖巧地接过,安静地吃起来。   阿耶还是对他更好。   李炎也尝了一口,抬手招来宦官,嘱咐道:“味道不错,是谨会喜欢的,送些去他家中。”   李峻狠狠地咬了一口李子,好气啊,怎么阿耶什么都能想到尚谨?   他一边觉得阿耶对尚谨好也很正常,这人实在耀眼过头了,一边忍不住嫉妒,凭什么尚谨天天都能见到阿耶。   “陛下真是关心小将军,连口味喜欢都记得。”   宦官们当初得了仇士良的“教诲”,很懂得顺着李炎的心意说话。   不称呼官职,却用河西人才会喊的称呼,时时让李炎想起河西的捷报,又无形中缓解李炎对缺将的苦恼。   称赞李炎对尚谨的好,显得君臣亲近。   尚谨虽然与李德裕交好,对他们这些宦官也十分客气,倒也用不着也没办法暗暗上眼药。   李炎眉开眼笑,说道:“谁让他馋得很?河西那边的菜式也和长安不同,他吃着也新奇,要不赐他个厨子?专给他做夏日冰饮。”   “陛下圣明,小将军知道了定是高兴。”   听着李炎这些话,李峻都开始思考自己要不接受这个现实算了。   李炎扭头见李峻呆愣愣地坐着不动,问道:“怎么不吃了?”   “吃好了。”李峻都快气饱了。   “你平日里可是最喜欢吃这个了。罢了,反正也叫人送去了,你什么时候想吃都有。”李炎笑着摇摇头,转而问道,“峻儿,你是不是不喜欢谨?”   李炎前些日子虽然病着,但是对宫中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李峻吓了一跳,却还是回答道:“……不喜欢。”   “傻小子,就这么承认了?”李炎算是瞧出来了,自己这长子是真的不会撒谎。   “阿耶你都能问我了,我不承认有什么用?”李峻把话说了出来,也就不遮掩了,露出一副气鼓鼓的神情。   “为何不喜欢他?”   在李炎看来,厌恶尚谨的人简直就是心中没有大唐。   他实在好奇,尚谨到底哪里招着李峻了。   李峻闷闷地回答:“他天天见得到阿耶,我一个月就能见到阿耶两三次!阿耶什么都想着他……”   到底谁是亲儿子啊?   李炎无奈地摇了摇头,竟是这么个缘由,笑着问道:“那阿耶日日见李公,怎么不见你嫉妒。”   李峻撇撇嘴:“那怎么能一样,李公都五……咳,尚谨才比我大几岁。”   “你啊……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日日要召见谨了。你别怨他,若不是他,你今日怕是都找不着阿耶了。”李炎往李峻怀里塞了个甜瓜。   李峻迷茫地抱着甜瓜,什么叫找不到阿耶?   不管了,阿耶叫他不要怨尚谨,那他就不生气好了。   *   银杏树下,尚谨正躺在树下的竹榻上乘凉,一旁摆着宫中送来的冰和瓜果。   他与杜牧道别后就回了家中,没多久宫里就送来了各色瓜果。   最离谱的是,李炎竟然还要送他个厨子。   尚谨伸手捞过算盘,让他算算养个厨子要花多少钱。   系统化作的黑马待在一旁盯着冰块,他从系统那里拿了些水果出来冰着,不时和系统分享。   【好吃!】   「你吃不坏就多吃,我睡一会儿。」   算完各类支出,尚谨起身净了手,躺回榻上,闭着眼睛平稳呼吸。   【宿主,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尚谨翻了个身,抬头朝系统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宿主,杞王那么讨厌你,你不想想办法?】   「他很讨厌我?」   【难道不是吗?他可不是刘据,能看得了自己父亲对别的孩子比自己好。】   「他讨厌我,所以做了什么吗?只不过瞪我几眼,也没骂过我。」   「你也说了,他不是据儿,怎么就觉得,他必然是未来的皇帝?」   李炎到现在连皇后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嫡长子。   当然,就算有也不一定顶事。   【宿主,唐朝皇位争斗这么厉害,你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办?】   系统觉得就宿主现在这个进度,以后肯定要卷到储位之争里。   「你是说和皇子们打好关系?眼下这事算不了重要。」   他前两个世界很早就掺和到储位的事里去了,扶苏刘据是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保护登基的人。   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主要还是看谁上位能别跟原本的宣宗懿宗那样把归义军坑惨了。   【但是我看益王和兖王都挺喜欢你的,尤其是兖王,每次见了你都要缠着你。】   「李炎这五个儿子,虽然年纪小,性子却已经能看出来了。」   「杞王耿直,益王暴躁,兖王……有点心计,德王是温和的老好人,昌王似乎有些懦弱了。」   【心计?】   「你没发现,益王和兖王但凡遇到一起,兖王就像个……绿茶?每每都能把益王气得跳脚。」   【啊?那宿主你上次乐呵呵地看热闹?】   「看乐子啊,没真的经历过这种,很新鲜啊,德王还在一边劝,昌王一副你们不要再打了的样子但是不敢说话。」   尚谨笑眯眯地回想那个场景,说道:“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怪有趣的。”   秦朝的时候扶苏虽然也有几个有小心思的弟弟但压根没有任何威胁。   汉朝的时候刘据的几个弟弟年纪都小的很,李夫人的儿子原本还值得他警惕,但是卫霍都在,李家根本没翻出水花。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偏向任何一个皇子,“中立”地看这帮皇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勾心斗角。   「反正李炎对他们五个没有明显地偏爱哪个,最受宠的王才人又无子,不着急,慢慢看着。」   比起这些皇子,他还是对诗人们更感兴趣。   *   过了半个月,已到了十五,参与朝会的人格外多。   天幕还是黑色,宫城外已经熙熙攘攘,长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聚在这里,排队等待进宫朝会。   宣政殿的位置毕竟有限,常朝除了一些特殊的官职,只有五品以上的文官才能参加。   不过初一十五是个例外,九品以上五品以下的职事官这一日可以参加常朝,只是距离很远,说是听皇帝的教诲,也不一定能听清。   “谨!”李商隐意外瞧见了尚谨。   尚谨住的离宫城更近,往日都是遇不到的。   “你瞧着怎么又长高了?”李商隐总觉得才三四日不见尚谨,尚谨怎么比他还高了?   尚谨原本的身高都够高的了,如今隐隐有超过所有人的趋势。   “那自然越高大越好。”   这个岁数确实是他个子窜得最快的时候。   “武备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嗯。”尚谨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觉得你今天格外高兴?”   李商隐少见得眉飞色舞:“我昨日给杜牧之送了诗。”   尚谨心里一个咯噔,追问道:“你写了什么?”   “秘密。等杜牧之回我诗了,再与你说。”   尚谨只好不问了,但愿李商隐能收到杜牧的诗。   他都提醒李商隐用典多斟酌了,这要是再出错,他也没有办法。   *   朝会上,李德裕提起日夜牵挂的大事:“吐蕃尚婢婢与论恐热战争愈发激烈,常有边境冲突,因而奏请置备边库。”   说罢,李德裕示意兵部的人细说。   杜牧随即起身说道:“陛下,臣等已与李公商议,请令户部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使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以后,三分减其一。凡诸道所进奉助军财货皆入备边库收纳,由度支郎中主管,以为收复吐蕃侵占河陇之地军资。”   户部侍郎立刻就要反驳:“河朔才闹了饥荒,这么多……”   李德裕扫过去一眼,无声地警告。   户部的人摸了把脑门的汗,改口道:“这么多的东西,虽然听上去多,但也是能拿出来的。”   确实拿的出来,只是想不想拿的问题。   要是推脱来推脱去,惹怒了李公和尚谨,那才是真完了。   没瞧见尚谨期待的眼神吗?事关河陇国土,不能推诿。   ————————   半夜还有一章补之前的更新,加班加点ing   *   李商隐:(奋笔疾书)   小谨:(焦虑)你写了什么啊到底?   杜牧:(纠结)到底要不要回复呢?   *   益王(二皇子):今天我要是不打你,我就跟你姓!(武德充沛)   兖王(三皇子):QAQ他好凶啊(躲小谨身后)   德王(四皇子):不如我们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吃饭(挡在中间)   昌王(五皇子):你们不要再打了啦!(无声版)   小谨:这多有意思啊,以前没见过(看热闹)   *   兖王(三皇子):明天要和谨一起玩,所有的亲王都会参加,但你猜,谁收不到邀请?   杞王(大皇子):???   小谨:什么美式霸凌   *   李炎的皇子公主都没有生卒年记载,除了封王封号也没有生平记载。   毕竟下一个皇帝是武宗的叔父,估摸着也不会太好过   皇子公主的人设都是私设,与历史史实无关(毕竟没有史实)   李炎:没想好谁以后当太子,先养养看吧(x)   *   请令户部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使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以后,三分减其一。凡诸道所进奉助军财货皆入备边库收纳,由度支郎中主管,以为收复吐蕃侵占河陇之地军资。——《唐纪》   *   感谢在2024-05-0300:32:49~2024-05-0421:1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我花开后百花杀2个;汗牛充栋、晴圭、尚衍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大大快更新QZZ 50瓶;落雨裁风_羽15瓶;镜、我的一辈子爱、羊羊10瓶;一威挂科5瓶;zoey27040、未闻雪名3瓶;丹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迟月、似锦流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3]诗歌相和:小李杜互相夸赞ing   兵部与户部扯皮,工部半道加进来,吏部在盘算能不能派自己人去管备边库。   礼部刑部则在看热闹,偶尔发表意见。   这其中实在有很多油水可以捞,不止是六部,许多人的心思都活泛起来。   有李德裕镇场,尚谨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感觉真好。」   【躺平的感觉吗?】   「对啊,就跟当年什么事都有仲卿他们撑着一样。」   「反正我要是在外打仗,朝中有个李公这样的宰相,就能放心后方了。」   「只不过就李公一个还是太累了,能多有人帮忙分忧才行。」   【有没有可能,李德裕就是想让你以后分忧?】   「那得等归义军打通河陇,我才能安心待在长安。」   *   杜家。   杜牧的好友张祜今日特地回到长安,来拜访杜牧。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都到半路了,李文饶就把你弄来长安了。”张祜本来是要去池州与杜牧相聚的。   结果走到半路才得了杜牧传来的消息,于是又北上回了长安。   张祜的目光被桌上的一张纸给吸引了,赞叹道:“诶,这是谁的字?看着不错啊?”   瞧见署名是李商隐,张祜好奇地问:“李商隐?他这是给你写诗?不介意我看吧?”   杜牧点了点头,张祜便细细品鉴起这首诗。   “赠兵部杜十三侍郎……说实话,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这突然就飞升了,真不容易啊。”张祜一边看一边与杜牧闲聊,“……心铁已从干镆利……这是多喜欢你啊?干将莫邪都出来了。不愧是李义山的诗,写得这么好。”   可惜他虽欣赏李义山的诗,却不会与李义山交好,除了他曾经受令狐楚推荐的原因,也因为他跟元稹白居易不睦。   “不是都说他不太会说话嘛,我看这挺好的啊。”张祜将那诗搁在一旁,“你不给人家回诗?可别拂了他的面子。”   “我听说不知怎么的,他得了归义军兵马使的青眼,如今可算是扶摇直上了,得罪他可没好处。”   杜牧没回答,张祜又问道:“你觉得尚谨如何?”   “少年英才。”杜牧言简意赅地回答。   “没了?”张祜挑了挑眉。   “我与他见面不多,与西北有关的事,大都是文书来往。”   “难得啊,少见与你处不来的。”   “那倒不是。”杜牧摇了摇头,“是他向李公举荐我的。”   这事还是他与李德裕商讨备边库时,李德裕夸赞他时随口提起的。   张祜十分惊讶:“真的?他才来长安,就举荐这个举荐那个的,还都跟牛党有关,李公还纵着?”   他记得李德裕最讨厌这种在牛李间摇摆的人吧?   “李公虽然有时确实以好恶任免官员,但并非不明事理。”杜牧这段时间对李德裕改观不少。   张祜赞同地点头:“这倒是,听说有几个牛党的也调任回京了,他们与你还不一样,是真的属于牛党,李公也能不计前嫌。”   有时候党争还真不好说,令狐楚也对他有举荐之恩,但他与淮南节度使李绅关系就不错。   “只是我想不通,尚谨为何举荐我,又不曾与我说,也并不与我亲近。”杜牧对此十分不解。   一般举荐别人,必然是要让人知道的,多半还要结交一番,达成某些交易,可尚谨什么都不做,反倒叫他疑惑。   “万一他就只是单纯地欣赏你的诗呢?”张祜随手一翻,发现了夹在书中的诗稿,“赠李员外郎?行啊,原来你都写好了,亏我还想着怎么劝你。”   “我也没说我不回他啊。”杜牧伸手将那诗稿拿了过去。   他心中没那么多党争的事,也不至于因为白居易去否定李商隐。   诗的确写的极好,交个诗友正好。   张祜点了点头,果然杜牧还是懂这些人情世故的,比他好些。   他可能不大适合当官,年少时只喜欢单纯地写诗,不喜那些科举之作,如今屡辟使府,却因性情狷介,每次做不了多久的事就看不惯离开了。   “你要是真好奇尚谨为何举荐你,也写首赠诗去问尚谨不就好了?他总不会不回你诗吧?”   “还真不会,他不会写诗,从来都只收诗。兵部的人说,他待在长安半年,收了上千首赠诗,但是从来都只回文,不回诗,据说他大都回复了。”   张祜不禁咋舌,目瞪口呆:“上千首?”   白乐天都够受欢迎了,都不见得收过这么多诗。   最重要的是,真就收到多少回复多少啊?不累吗?   “他写的过来吗?”   “你没见过,有一次陛下同时跟五个宰相议事,起居舍人的手不小心伤着了,把记言的纸都染红了,另一位起居舍人又告假了。”杜牧那一日亲眼所见,“他给起居舍人包扎了伤口之后,陛下与宰相们说了多久,他就写了多久。说完之后,他就停笔了,一字不差。”   “这也太强悍了……我小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个朋友呢?”张祜扼腕叹息,“小时候夫子叫抄写,抄得我手腕酸痛,夜里梦到我念一遍,纸上就出现字了。”   杜牧不禁笑道:“你去与夫子说,看他打不打你手心。”   “可不敢!可不敢……”张祜连忙摇头,那是什么噩梦。   张祜后知后觉:“不对啊,我也送过诗,写他和归义军节度使的,他怎么没回我?”   难道他的诗不值得一篇文吗!   “何时送的?”   “三个月前,怎么这么久都没回信啊?”   杜牧回想了张祜与自己说的行程,反问道:“你这段日子回家了吗?”   张祜热衷于四处游玩,结交诗友,平日里居无定所,他不主动联系别人,别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啊……好像也是,根本没人找得到我。”张祜挠了挠头,“那我这次回一趟清河吧。”   “你还记得你家在清河啊?”   *   翌日,李商隐家。   李商隐收到杜牧的诗,简直要跳起来。   杜牧之竟然真的给他写了赠诗!   他一遍遍读过,顿时觉得像他当年第一次拜访白乐天时的心境。   “要不你再跳个舞?”尚谨总算松了口气,忍不住调侃道。   “不了不了。”李商隐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又雀跃不已,“杜牧之夸我写诗耀艳而深华,有离骚之风,还说我在刑部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   “义山的诗,气往若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咳,我的诗哪有那么好。”李商隐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要他说,难怪那些人都争着给尚谨写诗,真没有哪个夸人比得过尚谨的。   “那你是怎么夸他的?”   “说他胸有武略,心怀百姓,诗就像他的人一样高朗俊逸。”李商隐终于将那两张诗稿递给了尚谨。   尚谨接过诗稿,克制着想要誊写的心,笑道:“我本还担心,现下倒是一百个放心了。”   “其实我最开始拿他的姓名开了个玩笑。但是与晏媄通书信时,把这事告诉了她,她说让我别这么写,杜牧之要是不觉得有趣,那我这就成了冒犯。”   突然被喂了一嘴的狗粮,尚谨直接被甜齁了。   李商隐和王晏媄的感情极好,尚谨已经习惯了吃到狗粮,上一次遇到这么甜的还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不同的是,这一对聚少离多。   “你什么时候接她来长安?”   “等秋日领了禄米,就接她过来,我已经看了新屋子。”李商隐从刑部上报衣冠户的律令之后,就开始物色新房子了。   以前他一个人住,住的简陋点也没什么,如今要把妻子也接过来,得先租个好点的房子。   “我该想想送什么乔迁之礼了。”他该想想吃到狗粮该是什么表情了。   李商隐连忙推辞:“你不用送礼。晏媄说,很想来了长安请你聚一聚,她很感激你。我也是。”   “那我可得想想秋日里都有什么美食佳肴。”   *   在长安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到了秋日狩猎的时候。   李炎之前久不游猎,外界也有传言猜测他的身体状况。   如今李炎召了百官一同秋猎,骑着御马出现在众人面前,瞬间打消了群臣的疑虑。   可能陛下真的只是不怎么喜欢打猎了而已,今日又可以看陛下打猎的英姿了。   三皇子期冀地看着李炎,问道:“阿耶!我明日可以和谨一起吗?”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阿耶一起,阿耶要不和大臣一起,要不和侍卫一起,再不然就是……   反正阿耶就没带过他们一起,他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谨答应了就可以。”李炎把问题丢给尚谨,他有所预料,一会儿这几个就该吵起来了。   二皇子原本得意地摸着自己的马驹,一听到三皇子这么说,当即喊道:“我也要!”   他原本是要自己去的,但是李岐这么做,那李岐有的他也得有。   “你们几个都要跟着他,他哪里顾得过来?”李炎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阿耶偏心!凭什么三弟可以,我不可以!”   三皇子眼珠子一转,扭头看向尚谨,可怜兮兮地说道:“二郎骑马那么好,都习武好几年了。我还不怎么会骑马呢。若是有谨在一旁,也就安心了。”   “你什么时候不会骑马了?!”二皇子险些翻个白眼,又想起来这是在李炎面前,勉强收敛了表情。   “我骑术不好啊,不像二郎,骑术精湛,哪需要谨一起啊?”   四皇子心里正想着出宫了没有御厨该吃什么,突然有了主意:“你们都要,那我也要。谨会做烤鱼,可香了!”   “怎么能让谨给你当厨子,他平日里够累了,秋猎又不是没有带御厨。”三皇子皱着眉头说。   “啊?有御厨啊?那你们先抢。”四皇子顿时高兴起来,挥挥手示意自己退出争端。   李炎眼睛一眯,把李峄扯了回来,问道:“等等,你什么时候吃了谨做的烤鱼?”   “……阿耶,那什么,我有事,我先走了哈,你们先吃,啊不是,先玩。”四皇子当然不敢说,自己捞了宫湖里的鱼,还缠着尚谨给他做菜。   他试图逃离李炎的魔爪,结果只能原地踏步。   五皇子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想说些什么,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来,最后来了一句:“我……我……我先走了。”   尚谨失笑着将五皇子拉回来,说道:“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老是这样不敢表达怎么行。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五皇子摇摇头,他不敢和二郎三郎抢。   尤其是李岘,要是他说了,绝对要被怼。   “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尚谨主动发出了邀请。   五皇子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神采,问道:“可以吗?”   大皇子看着面前的闹剧,后知后觉,他怎么像个外人一样?   他也要一起!   “阿耶,我也要和……谨一起。”   三皇子眉毛一挑,怎么又来一个?   “平日里少见长兄与谨来往,今日倒是奇了。”   二皇子嚷嚷道:“什么少来往,长兄根本就不喜……”   大皇子捂住二皇子的嘴,说道:“现在来往不就有了吗?”   “谨,你自己选吧。”李炎待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怎么有种叫你选太子的感觉?】   「你想得挺多的。」   【直播间都开始投票你该选谁了,宿主确实没必要和他们打好关系,这都开始抢了。】   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都一起不就好了?”   他们抬头看向那人,身着光华夺目的校服,身形纤颀。   五皇子眨了眨眼,远处那个人,怎么看着和阿耶好像?连衣服都很像。   “怎么有两个阿耶……”五皇子喃喃道。   ————————   写睡着了orz   *   武宗这五个孩子的封号和名字太难记了,尤其是名字,成年前文中就按排序来,不然怕分不清hhh   杞王李峻,益王李岘,兖王李岐,德王李峄,昌王李嵯。   *   李炎:不用带孩子了,好耶   小谨:我成小学班主任了?   *   张祜也是中晚唐很有名的诗人,小谨是诗人全明星幕府又要增加一员了   狩猎结束就可以去见乐天了   *   猜猜是谁来了   *   感谢在2024-05-0421:12:44~2024-05-0508:1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默言勿语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默言勿语15个;晴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雾澈10瓶;浣溪沙、利威尔的小粉丝|?、二甲双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4]王才人:状纤颀,颇类帝。   “什么两个阿耶,你快闭嘴吧,那是王才人。”二皇子把五皇子拽开了。   三弟的傻弟弟,真是未来堪忧。   “啊?”五皇子平日一般不出门,更不知道原来王才人会穿得和阿耶一样。   尚谨饶有兴趣地观察王才人出现的那一刹那,这一大家子的表情。   杞王李峻把脸扭到一边去,显然不乐意看到王才人。   益王李岘当即跳起来,还顺带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五皇子,把五皇子从过道上拉开了。   兖王李岐原本挂着笑的脸迅速冷淡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本的表情。   德王李峄抓起旁边的果子,低头咬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昌王李嵯移开了视线,被动地跟着二皇子缩在一边。   至于李炎,李炎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甚至起身去迎接王才人,完全没注意自己几个儿子的表情。   大皇子刚要说什么,就被三皇子拦住了。大皇子疑惑地看向三皇子,三皇子带着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   “阿耶与王才人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了,去一边和谨商讨明日的狩猎。”   李炎头都没回,只是微微扬了扬手,显然已经把其他人抛之脑后了。   尚谨刚与王才人行完礼,就被五个小孩半拉半拽着离开了。   王才人将皇子们对自己的态度看在眼里,但是并不在意。   “都说小孩子最喜欢和比自己大几岁的玩,陛下这几个孩子,都十分喜欢谨。”   “那不是刚好省心了?”李炎可不想打猎的时候还要顾及着孩子。   “说得陛下本来要带着他们似的。”王才人与李炎坐在一处,“陛下,我可是好久都没张弓射箭了。”   李炎眼中盈满了喜悦之色,只是嘴上配合着说:“那可怎么办啊?我可还指望着你呢。”   “也就是从猎熊变成猎鹿。”王才人朝骏马吹了声哨,骏马乖觉地跟着侍从走了。   “这么大的口气?那我明日可好好看着。”李炎偏喜欢她这副自信的模样。   “明日?那怕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   “干嘛不让我说话?”大皇子虽然跟着一起走了,但是对三皇子很不满。   三皇子冷笑一声:“你要说什么?直来直去的,阿耶平日里喜欢,这时候可不一定,你要是上来就表露自己不喜欢王才人,阿耶定要不悦。”   二皇子像是发现了新鲜事似的,问道:“你不装了啊?”   一天天的在谨面前演的和五弟似的。   三皇子脸色一僵,缓缓地扭头去看尚谨的反应。   尚谨笑眯眯地摸了下三皇子的头,说道:“怎么了?刚刚说得对,别惹陛下不快。”   三皇子点了点头,很快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二皇子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尚谨肯定是早就看出来了,那不就证明三弟白演了吗!   大皇子抬头问尚谨:“你喜欢王才人吗?”   “长兄,你……”三皇子欲言又止。   想让谨遭殃可以直说。   大皇子慌乱了一瞬,连忙改口:“我是问你觉得王才人好吗?”   尚谨反问:“你们都不觉得她好?”   “嗯……阿娘讨厌她。”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一起点头。   李炎后宫有五人,王淑妃、刘贤妃、杨妃、王才人、孟才人。   王才人虽得宠却无子,李炎五子各出自其他四妃,其中三皇子和五皇子一母同胞,都是王淑妃所生。   王才人盛宠优渥,却不只是得宠这么简单。   “阿耶到底喜欢王才人什么?”大皇子十分不解。   论容貌,王淑妃有闭月羞花之貌;论品行,刘贤妃德惠后宫;论才艺,王才人虽歌舞俱佳,但孟才人歌艺最绝。   难道喜欢王才人的身高吗?王才人的确是后妃里最高的。   尚谨倒是很清楚李炎为何喜爱王才人。   “她与陛下相像,陛下怎会不喜?”   李炎喜好游猎,每每出游都是王才人陪伴。王才人与李炎身形格外相似,换上相似的服饰之后,相驰出入,旁人连哪个是皇帝都分不清。   若是这时候来人奏事,往往傻乎乎地跑到王才人面前上奏,李炎就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   他第一次见到王才人时,王才人也是与李炎站在一起,着装也类似。他没认错人,李炎还十分新奇,估摸着原本准备和王才人一起逗弄他。   王才人得到的特殊对待太多,也不怪其他人嫉妒。   李炎的后宫还算和谐,不然这几个皇子也不会日日一起玩闹。   只不过自从之前李炎想立王才人为皇后,就多添了火药味。   要不是李德裕拦着不让立,说是王才人出身一般又无子嗣,现在后宫早就变战场了。   但凡王才人有子,估计这会儿皇后和太子都已经定下了。   尚谨是发现了,李炎有偏爱的人的时候,是真的完全不端水,偏爱谁都是偏爱谁,一点委屈都不给受。   好比党争,有的皇帝会想着制衡,但李炎信任李德裕,就给李德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于是李党独大。   再比如后宫,李炎对其他四妃不错,端水也端的好,但是仅限不把王才人算进来的时候。   “王才人方才那句不错,干脆一起好了。明日你们几个后面肯定跟满了人,那再多点也无妨。”尚谨转移了话题。   他虽然觉得王才人其实为人很好,但是不能去劝皇子们不要厌恶王才人,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   翌日。   猎苑之中,李炎与王才人骑马在林中追逐猎物。   两人连用的弓箭和马匹几乎也是一模一样的,根本没人分得清。   “这哪个是陛下?”   “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就没分清过。”   侍从迷茫地张了张嘴,选择纵马跟上。   尚谨则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山麓游玩。   “怎么这么多人跟着啊……”二皇子觉得无趣极了。   “阿耶担心我们的安危。”三皇子早有预料。   他们到底年岁还小,像四弟和五弟都是头一次来,跟着的人就更多了。   “谨!露一手!”二皇子开始起哄。   于是其他几个也开始跟着喊。   尚谨无奈地笑了笑,这么多人跟着,猎物都得吓跑。   他又不能指望这群用来照顾皇子起居的人能和他一起围猎。   “谨,你不用管我们,只管打猎。”   尚谨点了点头,喊道:“阑夜。”   【在呢在呢,要秀一把吗?】   「找着猎物再说,走走走,这打猎一堆人跟着不得劲。」   下一瞬,黑马如利刃出鞘般冲了出去,很快化作远处的小黑点。   “啊?”大皇子还没反应过来。   “好快!我要是也能骑这么快就好了。”二皇子羡慕地就想跟上去,想了想自己跟不上尚谨的速度。   “谨骑马都不用马鞭的吗?这马好有灵性,跟听得懂人话似的。”三皇子觉得尚谨的阑夜像神马一样。   “派几个人远远跟着啊!出事了怎么办?”四皇子支使了几个人去追。   “谨应该不会有事吧……他很厉害的。”五皇子觉得完全没必要担心。   大皇子鼓动其他人一起:“不如我们追上去,谁打猎在这傻站着啊?”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赞同了这个提议。   *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杜牧打猎归来,巧遇了李商隐,二人停下闲话几句。   “陛下春秋鼎盛,身体康健,今日得了如此多的猎物。”杜牧听说李炎带回许多猎物,安心不少。   最近有传言说陛下身体不好,眼下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如今李德裕虽然独揽大权,但是神策军还在那群宦官手里,如果陛下的身体出了问题,局势必然动荡不安。   “先前陛下从林中出来,我险些没认清哪个是陛下,差点对着王才人行礼了。”李商隐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对背影,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王才人会不会是替陛下打猎……   太荒唐了,他怎么能想出这种可能性的?   李商隐将奇怪的想法扔了出去,有时间瞎想还不如多与牧之聊几句。   “我瞧见几位亲王都缠着谨,本来还想一睹少年将军的风采,却是什么都看不到。”李商隐并不擅长骑射,猎了几只兔子和狐狸就待在一旁围观了。   “我在河边的时候就遇到了他,就是太快了,来不及打招呼,他踏着河水就没人影了。”杜牧武力不错,一直带着猎犬在河边狩猎,遇到过尚谨。   “我在河边的时候没遇到过谨。”   但是他看到杜牧打猎了,要不要再写一首诗呢?他以前很少描写这种场面,回去之后试试能不能写出来。   *   延英殿。   秋猎结束,长安也一天天的冷下来了。   李炎自觉比去年好受多了,头也没有以往疼了。   秋猎不少猎物都是他自己打的,也有一些是王才人上阵,加起来才显得多,能与他以前游猎时相比。   身体到底是没有以前那么强健了,但恢复得远比他想象的好。   将奏章看完,李炎一抬头看到尚谨在纸张上圈圈画画。   “你写什么呢?”   “小李杜的诗,一手诗稿。”   李炎拿过纸,看见上面手工画的印章,不禁好笑,又看另外两张诗稿,琢磨出点异样来。   “怎么字迹不太对?”   杜牧送李商隐的诗是李商隐的字迹,李商隐送杜牧的诗是杜牧的字迹。   尚谨笑道:“当然不能把原稿拿出来了,他们又抄了一遍怎么不算一手诗稿呢?”   李炎细细品诗,说道:“论诗,这一次杜牧之的更胜一筹;论字,李义山的字是最好的。”   “义山还帮我各抄了一遍。牧之更擅长这一类的诗,我还特意用不同的字各自抄写。李和杜这两个姓氏的缘分还真是够深的。”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如今我们可算是有自己的李杜了。”   自从来了长安,他感觉自己认识的人里姓李姓杜的是真的多。   虽说不一定都是一家人,但是绝对关系匪浅。比如李德裕和杜牧家就是世交。   李炎问他:“这就是你要把这些名诗人调回长安的原因?”   看得出来,尚谨是真的喜欢这些诗人。   尚谨摇了摇头:“如果他们在处理政事上的才能不足,我不会举荐的。”   顶多以后关照几分,聚拢到自己的幕府,以免他们命途坎坷。   他还不至于因为有些人写诗写的好就失去理智一样想要提拔。   目前他认识的有名的诗人里,综合素质最高的还是杜牧,真正的文武双全。   何时再起战事,他毫不怀疑杜牧能再次立功。   “而且也不是非要他们来长安。”   李炎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警惕地问道:“你要去哪儿?”   “陛下,我收到了香山居士的诗,想要与他一见。”   他怕自己再不去,明年就见不到白居易了。   ————————   下一章目的地:洛阳!   *   史书上唐武宗和王才人挺好嗑的()不过《旧唐书》上记载缺失,《新唐书》写的倒是很生动,但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新唐书》里李炎病危的时候她还把自己的钱分给宫人,李炎死后她就自尽了,好大一个be   *   这更新是越欠越多了,再半夜睡着我就是猪(捂脸)*   感谢在2024-05-0508:17:09~2024-05-0620:2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y 6个;484183053个;68169829、杰托托托米2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章鱼小丸子50瓶;巫柒20瓶;苏合细16瓶;肆柒、身材好才是真的好10瓶;成尘8瓶;依梦5瓶;利威尔的小粉丝|?、云裳、楚烟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5]琵琶行:缚戎人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炎身体好了许多,也不像先前那样总想把尚谨拘在长安。   不过如果尚谨去得久了,他定是要忧心的。   尚谨坚定地说:“此生若不能与他相见,当为憾事。”   他身在敦煌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刘禹锡,如今到了中原还错过白居易,那他真的会抱憾终身。   *   李德裕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却抽空帮忙安排了衣食住行。   “洛阳的驿站到底简陋,也不方便与洛阳的诗人来往交游,拿着我的手信,住在平泉山庄吧。”   平泉山庄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尤其是山庄中的奇石,不知尚谨对奇石是否感兴趣。   李德裕又想起尚谨最近的“爱好”,叮嘱道:“你别去了一趟洛阳,把白乐天也给带回来了。”   尚谨接过手信,笑道:“李公多虑了,白乐天都致仕了,就算真的来,也不是来长安。”   白居易的身体若是还能支撑着远行,那定是要去咸阳的。   “……”李德裕沉默了半晌,转身取出一沓诗稿,交给尚谨,“若有空,替我去一趟荥阳,把这些烧了。”   “我明白了,请李公放心。”   即使李德裕没有明说,他也知晓,这是要烧给刘禹锡的。   这几年李德裕一点空闲都没有,连咸阳都很少去了,更别说相隔更远的荥阳。   类似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毕竟他隔一两个月就会去咸阳,祭奠的不仅有他的故人,也有李德裕的故人。   *   对于尚谨要去洛阳这件事,李商隐乐见其成。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商隐言语间带了几分艳羡,“我也很想去,可惜我是脱不开身了。”   “你若是真能去,又该想怎么最近没活干了。”王晏媄笑盈盈地打趣,“是乐天重要还是你的律令重要啊?”   尚谨也忍不住笑起来。   有一说一,李商隐真的是合格的打工人,眼里有活,手上不歇,不见懈怠的时候。   *   洛阳。   凛冽寒风吹走了秋意,白居易将门窗紧闭起来,但目光触及屋里的火炉,又留了一条缝。   他听闻河西的沙瓜二州光复时,早已克制不住心情写了诗,但并未想过要专门送去长安。   夏日里收到李义山的信,才知道尚谨喜好诗歌,故而举荐了义山,心中不免欣慰。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朝中党争裹挟了一切,这时候义山能再得贵人相助,实在不易。   今年有不少有名的诗人回到了长安,皆因尚谨的出现。   义山与他说,尚谨极其喜爱他与微之的诗,据说每一首都倒背如流。   他不知怎的想起那场梦,身在河西的孩童本不该知晓他的诗,却莫名可以唱出来。   他当初觉得那是微之的托梦,如今又觉得,或许是预兆大唐将会收复河西失地。   于是他又写了诗,托人送去长安,权当庆贺。   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尚谨会送上拜帖。   “晚辈尚谨,前来拜访。”   屋外传来的声音听着悠长遥远,他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抓不住这一丝感觉。   “进来吧。”   门被轻柔地打开,踏入的少年披着狐裘,他下意识裹紧了毯子,却不想来人未将屋外的寒气带到室内。   “我怕将寒气带进来,先去烤的暖和些才来敲门的。”尚谨对待病人一向细心,他知道白居易最基本的病情,所以格外小心,“早闻香山居士之名,如今终得一见,死而无憾。”   白居易怔怔地盯着尚谨,他的视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看人像是隔着一层轻薄的雾气,只觉得一切与梦境重合起来。   他问道:“你会唱《缚戎人》吗?”   尚谨一愣,怎么感觉白居易看到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读过居士与元才子的诗,这首也是知晓的,不过似乎少有人将这诗谱成曲,未曾听过。”尚谨当然会,但是不能表露,“我们敦煌人都会歌唱,我还从家中姊妹那里学了一手琵琶。”   他许是多年未曾听闻有人喊微之为元才子了,亦或是真的老了,一时间有些愣神。   “唤我的字就好。”   “乐天。”尚谨顺着便改了称呼,“若乐天想听,我可明日为乐天弹奏一曲,今日并未带着琵琶。”   他的琵琶学得不久,但是有之前的乐理打底,虽不能如听仙乐耳暂明,也不至于呕哑嘲哳难为听。   “来到长安后,从李公那里得了元才子的诗集,读到了《缚戎人》。”尚谨说起与《缚戎人》的渊源,有所隐瞒,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敦煌就唱过,“我问李公,不知作诗之人可还在?我想要拜访他。   “我想与他说,终有一日,河西的大唐子民,都会回到长安。”尚谨想元稹泉下有知也是想等这一天的到来的,这是所有唐人的梦想,“那些胆敢杀良冒功的,也定会受到处罚。”   “李公看着很悲伤,告诉我,微之长眠咸阳。”   大唐的诗人们的交际关系十分混乱,他也不想着非要弄清了。   “李公说,若我喜欢这首诗,可再读白乐天的《缚戎人》。元白二人,极善胶漆。若我喜元诗,极可能喜白诗。”   说实话,李德裕这么评价元稹和白居易的关系时,他挺震撼的,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后来想了想自己读的那些诗,还有后来的诗人词人诸如杨万里写的元白二人,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早该习惯这词了,更离谱的形容词多的是。   “我读了乐天的《缚戎人》后,便一直想要见一面,我想求一首诗。”   其实不只为一首诗,也为一个念想。   白居易问道:“求诗?”   “待归义军收复西北所有的失地时,希望有幸得到乐天为归义军所作的诗。”   “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若真能见到那一日,百首千首都是少的。”白居易听尚谨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只可惜,我恐怕撑不到那一天。”   他的病去年还好些,今年逐渐严重起来。   “我可以试着为乐天诊治。”尚谨来到洛阳的目的之一就是治病,“我在敦煌时曾补全医书,且军中很少有专门的医师,多是僧医。清扫战场时,我会作为医师为兵卒们治病。”   “你擅长外伤?我的病……”白居易欲言又止,他这一身的毛病,洛阳的医师都觉得棘手。   尚谨早有心理准备:“我都知晓,乐天的病诗,我也读过。”   要是单凭诗来看,白居易绝对是诗人里最病弱的。   真要是治起来,他给霍去病诊治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   “且让我试试吧。”   *   今日尚谨带了琵琶,他将琵琶直立于怀中,并不用拨子,只素手弹奏。   “裴神符?”白居易少见这样的弹法,也只听说过贞观年间的那位太常乐师是如此弹奏琵琶的。   “是,他是疏勒人,又曾得太宗赞赏,名扬天下。如今虽还是拨子多,但西域也有不少学着他掐琵琶的。”   尚谨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缓缓拨弦。   一转眼间好像将白居易拉回浔阳的那个月夜,论技法或许不如,却同样将他的心弦一起拨动,无垠的悲伤便涌上心头。   只是那一次是忧己忧人,这一回是忧国忧民。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尚谨先弹了元稹的《缚戎人》,这诗的讽刺意味太强,他弹时并未将重点放在其上,只着重了陇西遗民的悲剧。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弹唱至这一句,尚谨停下,歌声不见,只余乐声。   他的右手在弦上疾扫如飞,原本悲壮凄凉的乐声霎时间变了,旋律起伏跌宕,只听得奔放豪迈之声。   透过乐声,仿佛能听到敦煌城外惨烈的厮杀,感受到河西的归心切切。   诗中的无力感被推翻,唯见顺势起义的壮烈。   白居易已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琵琶声,过往那些恬淡婉转的雅乐在这时显得柔弱无力,顿无光彩。   他忽然想起祭祀时曾听过的秦王破阵乐,此时虽只有琵琶声,但气势依旧磅礴。   “何日平虏失地归,当奏秦王破阵乐。”   这倒不是什么诗,也不讲什么对仗平仄,只是油然而生的感慨。   他问道:“这曲是你自己作的?”   新乐府诗与乐府诗到底有所不同,他和微之的新乐府里虽也有被传唱的,但极少听到这首诗的曲子。   “是。”   旁人就是选了元白的乐府诗来唱,也很少选这两首。   且不说作曲的难度,光是这两首诗讽刺黑暗的朝廷和军队,便少有人会明白地讲出来。   元稹的这首诗比白居易的更加辛辣讽刺,自然更不可能被传唱。
  “说起来,乐天肝风内动,肝气郁结,少听此曲为好。我倒有几首曲子,可疏肝理气。”   至于其他的病症,一一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只是都聚在一起,要斟酌施治。   白居易这复杂的病情夹在一起让他头疼,治李炎的时候都没这么难。   “我自然谨遵医嘱。”白居易点了头,心里想着若是能继续喝酒就好了。   *   这个冬日,白居易虽仍有病痛,却不像往年遭病痛折磨得厉害。   他想起当时与梦得开玩笑说,他这病若是孙思邈在世,大概能治个十成九稳。   如今倒真得了个神医,不论这些病能不能治好,至少舒服多了。   他很好奇怎么没风声传出尚谨的医术很好,尚谨只说算不得最好,无意卖弄。   他想想也是,若是这身本事被知道了,还有没有空来洛阳都是个问题。   入了春,逐渐暖和起来。   “你不用回长安?”白居易原以为尚谨再怎么说也得被召回长安了,不想竟能留到会昌六年。   “我在长安也没官职啊,想去哪去哪。”尚谨这段日子逛遍了整个洛阳,认识许多诗人,不禁感慨洛阳不愧是大唐诗人的养老地,实在值得久留。   “何况乐天的病才好些,我怕我走了之后就病情反复。”尚谨敢离开长安,是因为李炎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好,而白居易年事已高,自然要多照顾着些。   “你比我自己还在意我这病情。”   刘禹锡逝世后,白居易倒是很久没体会到被人管着的感觉了。   “长安可有许多人托我来照看乐天。”   就白居易这个关系网,要不是尚谨走得快,临走的时候能被一堆白居易的好友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对了,再过些日子,我要暂时离开洛阳,乐天到时候可别乱跑,估计要倒春寒了。”尚谨还要去荥阳一趟。   “你要去祭拜梦得吗?”白居易平静地问,“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你既喜欢诗,如何会错过梦得?更别说长安还有个李文饶……”   “他与梦得也要好,定是托付你来帮他看看梦得。梦得走之后,也不见他来过洛阳。”   ————————   乐天: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竟然不来看梦得!   李德裕:……你再这样我要拿微之反击了。   *   才来到长安的小谨:白居易和元稹,白居易和刘禹锡,元稹和李德裕,李德裕和李绅,白居易和牛僧孺,白居易和李商隐,李商隐和杜牧,杜牧和张祜……你们都是什么关系啊?   现在的小谨:随便了,太复杂了你们的爱恨情仇,你们一起把燃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   *   乐天真的很病弱hhh小谨要头疼了   也还好够病弱,这两年没空管佛学了,不然还得反对灭佛   *   回敦煌倒计时喽   *   今天翻《唐才子传》,只能说真会写啊,什么“极善胶漆”“可欺金石”   还有杨万里,什么“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   刚好杨万里宋朝篇还可以出场,梦幻联动(?)   *   元稹《缚戎人》:   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   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   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   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   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   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   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   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   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   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   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   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   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   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   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   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   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   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   *   白居易《缚戎人》: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   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   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   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   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   自云乡贯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   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   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   忽闻汉军鼙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   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   配向东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   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   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   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   感谢在2024-05-0620:27:45~2024-05-0800:1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圭、爱爱你??、楚烟蘅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ocelyn、迷桉木20瓶;滴雨梧桐10瓶;楚烟蘅、浣溪沙、虾毛绝配莫挨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6]祭奠梦得:洛阳—荥阳—长安   二月,草长莺飞,尚谨得空前去荥阳。   “我与你同去。”白居易自觉好了不少,也想去祭拜刘禹锡。   “乐天,虽已是二月,却也还冷得很,不出行为好。”尚谨阻拦了白居易。   整天吃着那么些药,自然觉得好,可若是受了寒,怕是又要出问题。   “养好了身体,自然可以时时祭拜。”   于是白居易不再强求。   时值清明前后,祭奠刘禹锡的不止尚谨一人。   尚谨去时,墓前已站了六个人,正一同祭拜刘禹锡,都是曾经与刘禹锡以诗会友的人。   “没想到是谨来了,方才还奇怪是哪个少年郎,竟也来祭拜梦得。”   尚谨一一与他们行礼,解释道:“我来了长安后,曾拜读刘宾客的诗歌辞赋。虽不能相见,但既然去了洛阳,自然要到荥阳来祭拜。”   他焚烧诗稿时,有人认出来诗稿上的字迹和诗风。   “这是……李公的诗?”   尚谨点了点头,说道:“都是李公写给刘宾客的。”   他们中也有人与李德裕酬唱过,不禁感慨:“每每读李公的诗,总觉得很是寂寞婉转,谁能想李公和他的诗是半点不沾边,不见半分柔情,尽是铁血手腕。”   “有时知己,无需常相见。你说李公与梦得总共待在一起过多久,却也念想着。”   有人怀念地笑说:“你还说,梦得他是有多少个知己啊?”   “那只能怪梦得自己,与谁都处的来。”   又有人关心起白居易的身体,问道:“乐天最近可好些?我去年见他的时候,看他气色好了不少。”   “哎,我们年岁也都大了,不知百年之后,可还有友人祭奠梦得。”   或许下一年,来此祭拜的人又会减少,但亦是重逢。   尚谨宽慰道:“至少后人会永远记得他,他的诗会流传千古。”   世人有谁不知诗豪?即使千百年后,也会有人祭奠怀念。   几人又将贡品整理好,往外走了几步,远远看着那独立高地的墓碑。   直到彻底看不到那微微凸起的高地,他们终于不再回望故人。   有人感叹道:“我实在没想到,你竟会从长安来。你正是得圣心的时候,却可以为了诗来洛阳。”   “我们河西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字一句中缅怀从未相见的人与物,宁死也要奔赴而来。”尚谨坦然一笑,“长安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并非最要紧的事。”   *   尚谨刚要从荥阳返回洛阳,就看见了长安来的马车。   “兵马使!”车内的小吏匆匆下了马车,直奔尚谨而来,“陛下急召你回长安!”   “可是出事了?”他虽离开了小半年,但李炎的身体应该不至于出问题才对。   小吏摇头,只说不知,又将密封的书信呈上,说道:“请兵马使阅览。”   尚谨接过,细细读完,便皱起了眉头。   论恐热愿献吐蕃占领的河陇之地的图籍于唐,但要求大唐承认其为吐蕃赞普,共同对抗尚婢婢。   自从这消息传到长安,朝堂立刻乱起来,李党内部都争论不休。   论恐热的使者已经从朔方出发,前往长安了。李炎要他立刻回去一同商讨。   尚谨从马车中取了纸笔,写下后续疗程的药方与针灸之法,递给马车旁的侍从。   这是负责看管平泉山庄的人,刚好帮他送去洛阳。   “烦请帮我送去给住在履道坊的白乐天,就说我有急事需立刻回长安,不能亲自拜别,望他珍重自身。”   *   洛阳,履道坊。   白居易乍然收到口信,惊讶地问:“谨走了?”   他这几个月逐渐习惯了有尚谨在身旁,虽想过尚谨会回到长安,但突然听到消息还是不习惯。   “是,听传信的人说是陛下急召,定是大事,耽误不得。”   白居易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诗稿一一收好。   尚谨去荥阳的这几天,他一直在作诗。   四十年前,他曾代宪宗执笔撰写过许多文书,皆与河陇失地有关。   他等了四十年,才等到沙州光复的消息。   他不敢想自己能等到所有失地都被收复的时候,更何况尚谨若是返回敦煌,不知再见是何年月。   于是他先写好几首诗,总不至辜负。   原本他是要等尚谨回到,将这些诗交予尚谨,不想走的急。   且先留着诗稿,若有一日再相见,亲手送与尚谨。   *   长安,延英殿。   “陛下,归义军兵马使尚谨到。”   正在争辩的宰相们随着这声通报霎时间安静了。   这才几天啊?尚谨就回来了?   但是一想尚谨从敦煌出发,茫茫沙漠,连舆图都没有,半年竟也能到长安,又觉得这很合理。   李炎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嘱咐身旁宫人:“传他进来,备些果子,他怕是还没吃饭。”   尚谨匆匆步入殿中,速度虽快,也并没有失了礼仪。   “陛下。”尚谨先行完礼,便直入主题,“我反对接受论恐热所谓的示好。”   李炎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关切地说:“你先歇一口气,听文饶说说详细。”   这么快就从洛阳赶回长安,恐怕压根没合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急行军。   人家八百里加急送信,尚谨八百里加急送自己。   李德裕点头说起个中详细:“论恐热如今占据朔方以西会、原、渭等十余州,他的意图很明显,想要与大唐合作,以此成为吐蕃赞普,统一如今四分五裂的吐蕃,这对我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而他愿意给出所占之州的图籍,如果能知道这些州的边防人口,对我们收复失地极其有利。”   这些年过去,失地的地形不至于有太大的变化,但图籍并不是简单的舆图,而是包含边防关口的各处军队以及地方户籍数量等等诸多内容。   宰相们争吵起来,有的是觉得合作无妨,有的倒不是非要合作,而是馋图籍,想要使点什么计谋给弄过来。   他们都不是傻子,跟吐蕃这种没信誉的怎么能真的合作。只是讨论来讨论去没个好方法。   尚谨问道:“李公觉得我们可以接受吗?”   李德裕摇了摇头,什么结盟,什么和平,都是鬼话。唐蕃结盟还少吗?可最后是什么结果?   今日能结盟,明日就能背叛。   “我赞成李公。论恐热说的什么东西?那十余州本就是大唐的领土,他占着大唐的土地,反过来与大唐谈起条件来了。”   尚谨知道终有一日论恐热会想要合作甚至投降,但是没预料到这么快。   “他要大唐支持他,无非是他自己做不了赞普。一个能跟尚婢婢打得有来有回的将领,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统一吐蕃。”   真不是他贬低这两个人,而是这两个人都没有做有为之君的资质。   统一之君,可不好当。   “他是个贪婪无度的人,乍然如此,必有古怪。他若只是想合作,没必要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他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很好奇论恐热这是要整哪一出。   消息闭塞总是不好,他很想知道现在河西那边是什么状况。若是知道,也能更好判断吐蕃的局势。   “我记得他先前才打败了尚婢婢一回,他急成这样,到底想做什么还未可知。或许,等论恐热的使者来了,一切皆可知。”   使者离河西更近,应该消息更灵通些,也不知河西近况如何了。   “论恐热派出的使者有哪些?”   通事舍人回答了一长串姓名:“尚云心……”   尚谨当即点了点头,基本都是论恐热手下的将领,一直跟着论恐热做事,算是论恐热的嫡系。   “老熟人啊……”   *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吐蕃使者尚云心跟随鸿胪寺的官吏踏入殿中时,所有的大臣一齐看向他。   为了表示接待使节的礼仪,尚云心等使者是被安排坐在前面的。   他们起初神态还算平常,甚至带有一丝隐隐的高傲,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么多年大唐都只是防守为主,他们是战争的胜利者。   尚云心行了礼节,大马金刀地坐下,扫了一眼对面的大臣们。   目光落在正对面微微低头的人身上,这人看着莫名眼熟,他却无论如何想不出自己能在长安认识什么人。   尚谨难得能吃一顿不用跳舞的饭,毕竟没人想在吐蕃的敌人面前跳舞。   他吃了一口茶,又默默放下了,观察起茶汤里都放了些什么,果然还是喝不习惯。   还好有茶圣在前,煎茶逐渐盛行,已经摒弃了那些奇怪的调料,还是茶盏里的茶更对他的口味。   他一抬头便与对面的尚云心对视,勾起唇微微一笑。   尚云心却方寸大乱,一不小心将汤盏都给碰掉了。   瓷器碎裂的声音叫原本还有些热闹气象的大殿瞬间陷入沉寂。   李炎给宫人使了个眼色,说道:“还不快收拾好,再端新的来?”   然而尚云心完全没听见李炎的话,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他永远忘不了,夜幕之中迎光扑面的马槊,直奔他的面门,他用手挡了一下才没死,手臂却险些被砍断。   曾经为他轻视的奴隶成了他的噩梦,呐喊声震彻天地,像曾经那场战役的惊雷,将所有人的心灵击碎。   “你!你!你不是……”尚云心结结巴巴地往后靠了一下,差点掉凳。   跟随尚云心一起的使者们也认出来尚谨那张脸,惊恐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尚谨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他们,但笑不语。   “你怎么会在这里!”使者愈发确认尚谨的身份,惊呼道,“你不是应该被……”   “我该被如何?”   大约无人能想到,河西人会穿过沙漠前往长安,并且真的活着到了长安。   不过尚云心的话有点奇怪……他被怎么了?一串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你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不会觉得我应该死了吧?”   使者们已然方寸大乱,控制不住神情,于是尚谨更加确认自己说的话猜中了几分。   尚谨琢磨了片刻,试探道:“让我猜猜,论恐热不会派人去敦煌刺杀我了吧?”   尚云心神情一滞,尚谨便明白了。   他也不怕戳破,反正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只要尚云心他们回到论恐热那里,他迟早会暴露。   大唐也没准备和论恐热那个暴戾之人合作。   “还真是啊?”尚谨嘲讽一笑,用吐蕃语说,“屠杀之将的脑子里还真就只有屠杀啊?他连尚婢婢都玩不过,还敢跟我玩花花肠子?”   他有丰富的被刺杀经验,无论多么惊险的刺杀,他都不会担心,甚至有时候会因为拙劣的刺杀手段发笑。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去刺杀我!一五一十地招来!都策划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凛冽杀意,让所有人意识到他平日掩藏在文质彬彬中的杀伐之气。   尚谨自从到了长安,总与一众文人谈诗论文,也不见一点粗豪气,以至于总有人嘀咕尚谨不似将领。   看着使者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模样,这时他们方能知晓尚谨在战场上的压迫力。   大皇子坐在一边,突然真切地认知到阿耶为何如此看重尚谨。   太过耀眼强悍,换成谁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还是挨的马槊不够多?”   尚云心愈发惊恐,不断安慰自己,自己可是吐蕃使者,尚谨总不至于当场杀人。   ————————   尚云心:(发出尖锐爆鸣声)这个杀神怎么在这里!我是不是疯了!谁来救救我!   随行人员:QAQ我们也怕,要不直接投降吧   小谨:都是熟人啊!你们好。   *   感谢在2024-05-0800:12:09~2024-05-1000:0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秋之木2个;是栓Q不是3Q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2个;楚烟蘅、凝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栓Q不是3Q 173瓶;拿盐砸你一锅30瓶;暮云29瓶;三三九三六20瓶;依梦11瓶;雪銀子、不知名公主月、是茜茜呀10瓶;玩星铁的旅行者5瓶;浣溪沙4瓶;秦迟晏2瓶;楚烟蘅、墨上初阳、山河无恙、利威尔的小粉丝|?、凝眸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7]让我猜猜(捉虫):吐蕃使者:两眼一黑   “我……不……那……”尚云心结结巴巴地,最后换回一口吐蕃话,说话才顺畅些,“不是我要刺杀你,我敬你是豪杰。”   不是说唐人很注重礼节吗?这是待客之道吗?   旁边这群唐臣就这么看着尚谨在宴席上为所欲为吗?   “是吗?”尚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喉,“让我猜猜。”   “我来长安,至少敦煌的许多人都是知晓的。而与吐蕃相邻几州的百姓虽知归义军,却未必知晓我的名号,你们要打探我的消息确实不容易。”   也就是古代消息闭塞,换成现代他刚出敦煌,新闻都传遍五湖四海了。   “你们不知道我到了长安,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想要让归义军生乱,于是派出刺客前去刺杀我。”   归义军不缺将领,但他对于归义军来说不止是将领,有时更像一个精神符号,因而他的死亡必然打击归义军的士气。   当然,若化恨意为动力,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论恐热的脑子怎么长的?如果我真的被刺杀而死,你信不信归义军第二年就能打到洛门川,剥了论恐热的皮,盖在京观上?”   尚云心低眉顺眼地坐正,不敢说话。   他也很想问,论恐热找的什么人啊!   说好的人受伤了呢?还拿了带血的甲胄回来,天知道他在宴席上看到尚谨有多么害怕。   “如果你们还未得到刺客传回的消息,那么你刚才如此震惊倒也很正常。”   “如果你们得到了刺客传回的消息,却觉得我出事了……那刺客定是弃暗投明了。”   尚云心僵硬地抬起头,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说的都对。   “赤心如今不是我领着,出征自然也不会有我的身影,你们以此相信我出事了也不是没可能。”   尚谨倒没觉得吐蕃人以为自己死了,不然刚才吐蕃人的表情应该跟见了鬼一样。   “可是孤证难立,论恐热应该不会蠢到只派了一个刺客。该不会所有传回消息的人都背叛了吧?这些人是不是渐渐的都消失了啊?”   听起来很离谱,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据他自己的不完全统计,论恐热手底下至少有十多个能让他喊的上名字的将领都跑路了。   有的投奔尚婢婢,有的投奔吐蕃其他高官,有的干脆投奔归义军。   这几年论恐热手下不少人都逃走了,只是总有人愿意卖命,再加上猛将必发于卒伍,一时间论恐热并没有太过弱势。   可这种关系轻易便能打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说这几年,有多少人背叛了论恐热?”   “还支持他做赞普?这种人上位,只会让天下大乱。他的支持者都要被戳脊梁骨,千年万年,为人唾骂。”   尚云心脸色一白,他倒不是怕被后人戳脊梁骨,主要是担心论恐热杀了他。   论恐热的暴戾着实让人害怕,要是论恐热知道他不仅没成功,反而无意给尚谨递了消息,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你今日敢来做使者,那你敢不敢说,论恐热在河陇,杀了多少人?若不是我们守住了敦煌,连安西北庭都不能幸免。”   “你以为尚婢婢不过几州之地,为何能与论恐热打得有来有回?只因为他手里握着云丹?”   在尚谨看来,这就是两个菜鸡互啄,结果祸害了几十万人。   “人心向背,再分明不过。当然了,我们也不会支持尚婢婢。”   大殿之上,歌舞声早就停下了,无关之人全都被请了出去,原本“迎接”的宴席成了谈判的背景。   大唐君臣接受良好,本来也没想要好好吃饭。   尚云心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就是想要吐蕃四分五裂……”   “你可别瞎说啊,无凭无据,胡乱揣测可不好。”尚谨被说中了心思,却仍旧可以面不改色地反驳。   大唐哪个人不乐见吐蕃四分五裂?越乱越好。   他不会把谈话的主动权交给吐蕃人,接连抛出重磅消息:“按理说,你们的探子想要打入敦煌应该没那么难,即使中间有鄯州,但是过甘肃不是难事。除非……”   “我阿耶已经向东收复了,敦煌成了后方,你们轻易去不得。”尚谨笑吟吟地问,“尚云心,甘肃二州,是否已经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尚云心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简直要疯了,这是怎么一说一个准的?   他们拦截了归义军派往大唐的使者,那使者宁死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之所以这么火急火燎的,就是想在归义军再次与大唐取得联系前与唐朝廷建立关系。   听说尚婢婢要派人去归义军,要是真与归义军联合起来,他们可就真是腹背受敌。若与唐朝廷合作,归义军总得听大唐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来打他们。   “很惊讶我会知道?”尚谨观察这帮使者的表情,心下了然,“当我决定自己来长安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与阿耶他们商讨过了,粮草,人口,舆图,城防,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不出天灾人祸的话,该打到哪里,我们心里有数。”   “一年光复甘肃二州,本就是计划好了的。”   四座哗然,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尚谨的计划,故而此时说出来,更加惊人。   何况看吐蕃人的反应,归义军竟然真的收复了甘肃二州,那河西七州已经收复了四州了!   而且甘州和大唐只隔着凉州和闲田,闲田是战略缓冲区,四舍五入,归义军就要打通河西走廊了!   宴席上的气氛立刻热烈起来,至于吐蕃人现在是不是难受得想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原先还忌惮着吐蕃,如今总有种傍上大腿无需担忧之感。   尚谨故意问尚云心:“你猜一猜,今日你们前来议和,我会不会也算到了?”   【宿主,你越来越皮了。】   尚谨又不是算命半仙,不可能真的事事都算到,但是不妨碍他吓一吓尚云心。   「看他不顺眼,让他跟着论恐热害人。」   李炎回想了一下尚谨之前说过的归义军计划,没和他说过这些,那估计是匡人的。   “你……妖,妖孽……”尚云心现在六神无主,竟真的信了。   如果不是妖孽,怎么能让知道这么多事?   尚谨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多谢夸奖。”   真要论起来,他确实不能算普通人,毕竟活了这么些年了。   “既然你默认我说的都对,那么过不了多久,会有新的归义军使者来长安报捷。”   尚谨盘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只是不确定来的是谁。   尚云心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尚谨还不知道他们抓了归义军的使者,不然这会儿他可能要身首异处了。   “听说尚婢婢败了之后逃走了?他敢回吐蕃吗?那里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   “也难怪你们着急忙慌的,是不是想抢在归义军报捷之前,与大唐合作,以免被两面夹击……不,多面夹击,吐蕃内还有人虎视眈眈的呢。”   吐蕃的使者们终于被击破了心理防线,   完了,下一句该不会质问他们归义军的使者怎么还没来吧?   尚谨小时候做奴隶,怎么就没和别的小奴隶一样被挖了眼睛?留了这么个祸害,吐蕃真的还有希望吗?   这回说话的不是尚云心,而是另外一个吐蕃使者,他显然很激动:“把吐蕃搅和得天翻地覆的是不是你?”   【宿主,他们好像要碎掉了,这心理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心理素质还来当使者,想当年在大汉的时候,我们的使者可强悍了。」   “吐蕃天翻地覆,和我有什么关?”   确实和他有关系,但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云丹和沃松上位后,停止灭佛。自那一日起,吐蕃出现了许多来自河西的僧人,传播佛学。”   吐蕃使者现在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在他们看来,反正都要被看透,那还在意是不是泄露了情报做什么?   “论恐热与尚婢婢开战后,吐蕃各地都僧人愈发多了。你们造反……”吐蕃使者默默改了口,“起义之后,吐蕃各地也纷纷起义,意图效仿你们,推翻赞普统治。僧人们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些尚谨都清楚,自从归义军起义后,吐蕃内部,从吐蕃人到各族人,从奴隶到农民再到工匠,从东部到全境,吐蕃再也没有太平的时候。   这也是他敢选择出击而非避其锋芒的原因。   甚至这些僧人也是他的手笔,拿去鼓动人心实在是很好用。   “达磨赞普死后,贝吉多杰一直被追杀。为了安抚民愤,王族宽恕了贝吉多杰。”吐蕃使者见尚谨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说,“众多僧人前往贝吉多杰藏身处拜访,贝吉多杰说自己在梦中见到了大昭寺的护法吉祥天女亲临,要他刺杀达磨。”   “这和我有何干系?”尚谨这下真的头疼起来,别告诉他,贝吉多杰把他给抖落出去了。   “他说自己不忍破戒杀生,于是停止修行,前往敦煌拜佛寻心,一路见众生皆苦,莫高窟残败。”   “他受驱赶,有一幼子助他脱困,他见幼子一心向佛,背后更有鬼子母神守护,几句话便叫他拨云见日,坚定了刺杀暴君之心。”   “那幼子,是你吗?”   吐蕃使者越说越觉得可信,年纪也对的上。   尚谨听到这个故事都觉得真能扯,前面还很正常,后面是什么鬼?总算知道神话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贝吉多杰还好没把他是张氏的人说出去,不然他现在估计就被扒出来了。   他并不是很想当这种神话色彩故事的主人公。   李炎听得都想笑了,他正灭佛呢,这吐蕃使者左一个僧人右一个佛的。   “难怪你们连我到了长安都不知道,搜集情报的人太蠢笨。但凡去敦煌问一问,就会知晓,张氏全族信佛,唯我不信。”   “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若真有神佛,为何要那些被奴役的人受苦受难?可别扯什么轮回,我不信。”   尚谨冷笑一声,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咳咳。”李炎给礼部的人使了个眼色。   礼部尚书摆上一副笑脸,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想到使者竟与我们兵马使是老熟人呢。故人相见,总是有的聊的。这些歌舞杂技真是不懂事,怎么还停了?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延英殿。   几位宰相聚在一起,早忘了先前还争论要不要接受论恐热的示好。   “归义军真是应运而生,如今又收复二州,备边库将要用得上了。”   “这速度真是惊人,难怪先前能那么快收复瓜沙二州。”   “若是年年都能收复二州……”   他们都不敢想那是什么美事。   “不止。”尚谨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眼睛都给吸引到他身上。   “果真?”   尚谨点头道:“只要多方合力,收复几个小州不在话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凉州,凉州各方势力掺在一起,局势复杂,只有攻下凉州,才能真正与大唐接壤。”   等到收复伊西二州后,归义军并不准备把重心放在西边的土地。   并不是安西都护府不重要,而是因为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不紧急,也不划算。   龟兹城已经在安西都护府原本的土地上重建龟兹国,摆脱了吐蕃控制。   那大片的土地最终要收回来但不是现在。   等到打通凉州之后,就要南下收复失地。   尚婢婢作为国相,手里还有许多好东西,得想个法子拿过来,方便收复鄯州等地。   “陛下,我想回到敦煌。”   ————————   吐蕃使者:(崩溃)要不你把我们杀了吧   小谨:(拔刀)也不是不行,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吐蕃使者:(惊恐)不不不!   *   远在敦煌的阿耶:高效率收复失地ing   尚婢婢:我们不如……   归义军:拱出去!   *   感谢在2024-05-1000:00:09~2024-05-1101:3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圭3个;不知名公主月2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楚烟蘅、秦迟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50瓶;人间醉15瓶;玄猫12瓶;浮岚、爱吃suga的猫10瓶;春生夏长、炫5瓶;晴圭4瓶;山河无恙3瓶;辰、是茜茜呀2瓶;幽云十六、楚烟蘅、龙渊震天、不知名公主月、丹、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8]三方不安:坏事总是接二连三的。   “你要回敦煌!?”李炎下意识想要阻拦,又默默收回了还未说出口的话。   “一但我们拒绝论恐热,他必然立刻反唐,届时边境不会太平。”尚谨对论恐热再了解不过,“我是大唐子民,又是归义军兵马使,岂能置边境于不顾的道理?”   他预计尚云心前脚把消息传回吐蕃,后脚论恐热就会侵袭大唐边境。   不至于对大唐的边关安稳造成太大影响,却也像当年的匈奴那样恶心人。   “我与论恐热交过手,他确实不够聪明,但是理智的时候,领兵的确不错,而且极其凶残。”   尚婢婢的确不适合当统帅,但手下还是有不少吐蕃将领的,没多少打得过论恐热的。   “阿耶他们自然不怕论恐热,可若是不回去,我总是不安心。”   他从来不担心张议潮他们无法收复河西,但是心里始终牵挂着。   “何况有些事,终究要我去做。”   “我很担心,如果使者还没到的话,很可能出了事。敦煌不能一直与长安处于失联状态。”   他有不好的预感,但是如果不跟他一样认路,从敦煌来长安花一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但愿无事。   李炎觉得如今的凉州就是一锅大杂烩,什么人都有,十分不安全。   “凉州乱成那样,我怎么放心你回去?”   “陛下放心,我会珍重自身,尽快回来。”   “我记得高进达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李炎私下里问起来,归义军的人都说尚谨领兵的时候锐利无畏,即使受了伤都还能继续对战。   尚谨面不改色地辩解:“他都没跟我一起出征过,他的话自然不作数。”   好个高进达,都偷偷跟陛下说了些什么?等他回去定要问一问。   “我安排人马随行,你路上小心。送行宴就不办了,等你回长安,给你接风洗尘。”李炎知晓尚谨向来行动力极强,也不拖着他。   “陛下,敦煌路途遥远,能有多少人自愿跟随?”   万一人家不想去敦煌,别弄得最后他带着一群怨气冲天的人过沙漠。   “难不成你还准备只身前往敦煌?”   尚谨觉得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度有点大。   “我只希望他们是自愿的,否则怕是吃不得这路上的苦。”   千里沙漠,寻常人走到半路就要放弃了,若没有坚定的信念,反而会成为队伍的拖累。   “这些事往后挪。陛下,找人把尚云心请来吧,我还有事要问他。”   趁着尚云心惊魂未定,把人拉过来套话。   *   “兵马使要问什么?”尚云心这一整晚脑子都快乱成浆糊了。   他想破脑袋也不懂尚谨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同时也惴惴不安,担心尚谨又莫名其妙知道归义军使者的事。   “不是我要问什么,而是你会答什么。”尚谨和和气气地笑着,像是闲聊,言语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待在论恐热身边也有许多年了,应该知道他的脾性。大唐不与论恐热结盟,你回去了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你兄长还在河渭,论恐热要用你兄长,应当不会杀了你。”   尚云心的兄长是河渭的部落使,尚谨想说动尚云心,劝尚延心归附大唐,兵不血刃拿下河渭二州。   “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审时度势。你真的觉得跟着论恐热会有什么好出路吗?”   尚婢婢手中有一帮人,专门负责宣传论恐热的负面消息,好让论恐热军心离散。   “当年推达磨上位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尚云心沉默片刻,终于问:“你想让我背叛论恐热?”   “不是背叛,是内附。”   “河渭二州原本就是大唐的土地,不论是河东军,还是归义军,都是要将这片土地打回来的。”   “你兄长挡得住吗?”尚谨先前还是好说歹说,现在则隐隐有威胁的意味,“无需我阿耶出手,单我麾下的赤心,就足以攻下河渭。”   尚云心当即否认:“不可能。”   归义军派几千人根本不可能攻下两个州。   “真的不可能吗?”尚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尚云心又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切没发生之前,什么都有可能,何况尚谨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   眼瞧着尚云心有所动摇,尚谨又以情服人:“你们又不是把自己卖给论恐热了,当初他打着什么旗号号召你们?支持沃松王子?绞杀妖妃佞臣?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带着几万人都攻不下敦煌,真的有一日能打败尚婢婢吗?即使尚婢婢败了,他就能与大唐抗衡吗?”   论恐热与尚婢婢就是相争的鹬蚌,大唐才是渔翁。   “他只会败,即使兵力再充足,他的能力能统领二十万兵卒吗?他当时怎么败的?”   几年前论恐热能带着那么多人往鄯州跑也是奇特。   “他可不是兵仙,动辄牵起数十万人的大军,还能如臂指使。”   这几年这几州还有没有那么多人还活着能当兵卒都是问题。   “如果你们内附,大唐会给你们官职,你兄长也依旧是河渭的将军。如果你们继续负隅顽抗,你清楚的,归义军恨不得把所有吐蕃将领的头都挂在城墙上。”   尚云心立刻回想起当年在敦煌攻城时看到的场景,其实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但如果把那些人头换成他和兄长的……   “我将要返回敦煌,最多七千人,就能攻破河渭。你好好想想吧。”   李炎在一旁听着,有一种想直接给尚谨七千人,让尚谨去攻城的冲动。   尚云心纠结地问道:“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尚谨当即点头:“我们是对立的,我在你们那儿的名声应该不会好,但你负责情报,应该知道我在归义军的风评。”   论恐热就不一样了,在哪儿名声都不好。   “论恐热喜好征伐劫掠,我却最厌恶战争。河渭有大唐的子民,吐蕃人里也有可怜的奴隶和百姓。如果能和平回归,我们不会诉诸武力。”   李炎亦是点头,给予承诺:“我们讲求信誉,也喜记史。如果你们先内附,大唐却不宽待你们,连朕身后都会背上骂名。”   尚云心的态度终于松动,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谈判的资格,索性先抛出消息,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不确定能否说动兄长,但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消息。”   “甘肃二州确实已经被归义军攻下了,至于沙州西北的那几州如何,我们也不知晓。”   “但是归义军的使者,被论恐热抓住了。是你的嫡系。”尚云心看向尚谨,心中不免紧张,“他们受了刑,也不肯透露一个字。我出使之后,他们会被怎么对待,我不知道,但论恐热的性子,我们都清楚。”   尚谨呼吸一滞,但并未像尚云心想象的那般暴跳如雷。   “如果你要此时返回敦煌,很可能被论恐热抓捕,又或者,他会用那些使者的命威胁你。”尚云心都想感叹尚谨的情绪怎么这么稳定。   换成论恐热可能已经开始发飙杀人了。   尚谨起身向李炎行礼,说道:“陛下,我想尽快启程。”   “你要去救他们?”李炎很是担忧,他也不想归义军的使者出事,但是如果要让尚谨身涉险境,他也是不愿意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无动于衷。”   归义军使者是生是死很难说,他会尽力。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信,论恐热,必须死。   *   尚谨将返回归义军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一日,送别的诗稿雪花一般飞来。   他倒是半点不见离别悲色,坐在书桌前将诗稿一一整理。   甚至他们还扭头去问坐在一旁饮茶的杜牧:“牧之的诗呢?”   有生之年他可以出诗集,但都是别人送给他的。   “我们又不会分别,我与你一道去朔方,写离别诗做甚。”   杜牧要作为兵部侍郎宣慰朔方河东两个军镇,既是督促节度使备边,也是考察节度使对朝廷的态度。   “我知晓啊,可是就不能白送一首吗?还差一首就是整数了。”   杜牧哭笑不得:“哪里见过你这样讨诗的?”   “今日你不就见着了?”尚谨将诗稿整理完毕,笑着说,“还是等哪一日,收复了凉州,再向你讨诗吧。”   “那时候哪里用得着你来要?你前一日收复,后一日诗稿就快马加鞭送去。”   *   灵州。   朔方节度使李彦佐如今一看到尚谨就头皮发麻,会昌四年冬天的时候,他有多崩溃,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天杀的党项人,差点坑死他。   那段时间,陛下定是肝火旺盛,脾气本就暴躁,一下子弄丢了尚谨,他差点没被撸了官职问罪。   这事的结局也是够有传奇色彩的,他以为是尚谨被党项人抓了,结果的党项人被尚谨追着跑。   他手底下那些兵还跟着打,全然把他这个节度使给忘记了。   好在没有真的出事。   陛下要他再派人护送尚谨过闲田,但愿这回别出什么差错……   李彦佐叹了口气,转向杜牧,客气地说:“杜侍郎,近来军务繁忙,若有招待不周的,还请见谅。”   “无妨,军务为重。”杜牧不在意那些虚节,更在意边境安定。   尚谨已经离开灵州一日了,李彦佐真是掰着指头算时间,盼着兵卒们早点回来告诉他已经安全将尚谨送出闲田了。   李彦佐刚要邀请杜牧去视察军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斥候的脚底都快冒火星子了,气喘吁吁地说:“节度使!吐蕃论恐热派小股军队侵袭边境!”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吐蕃人的骚扰,他经历得多了,但是尚谨才刚离开灵州,很可能会遇上。   事实证明,坏事往往是接二连三的。   “节度使!党项暴动!”   “节度使!回鹖残部骚扰我军!”   李彦佐听得血压噌噌噌地往上升。   昊天上帝啊!这是什么热闹,非要在这几天打起来吗?   杜牧在长安时就已经与尚谨讨论过这段时间西部北部边境的变数了,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们突然都动起来,这其中定有蹊跷,论恐热很可能与他们联合了。”   李彦佐点了点头,他也有所准备,只是担心尚谨出事。   “回鹖残部不足为惧,先派林十将镇压党项,我领兵去对战论恐热……如果有尚谨的消息,立刻来汇报给我。”   部将有些不解,难道不是党项的问题更严重吗?吐蕃又不是第一次打灵州了。   李彦佐头疼不已,他是真的怕尚谨被吐蕃抓走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给尚谨好几千人,干脆在关外打一仗得了。   “节度使,你不必太担心谨。”杜牧却对尚谨很有信心,“你派了八百人跟着他,陛下给他一百人,加起来也要一千了。论恐热要是真的遇上他,谁会败还不一定。”   李彦佐回想了一下费听氏首领鼻青脸肿的模样,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要不遇上主力军,应当不会有事。   ————————   考完试啦!最近每个周末都有考试,感觉坐车快死掉了()   *   李彦佐:救命,你可别出事,不然我这节度使还当不当了?   杜牧:放心,他不搞事情就不错了   小谨:(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和论恐热打起来了(感叹)没想到过了一千年,朔方兵卒的战斗力还是这么强啊。   李彦佐:(?)要不这个节度使你来当   杜牧:支持   李彦佐:你们两个一伙的???   小谨:(展示诗稿)对啊OWO   杜牧:不会真的把你挤下去,你本来也要调任了   李彦佐:啊?   杜牧:(提示)想想党项人最近在干嘛   *   感谢在2024-05-1101:35:31~2024-05-1410:1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n 3个;白和青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灵灵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灵灵灵13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白和青2个;不辞万里、微雨何为我伞、晴圭、秦迟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硫酸钠24瓶;32397735、Skipper、彤彤10瓶;云雾澈、浣溪沙5瓶;未闻雪名3瓶;是茜茜呀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行行重行行、龙渊震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9]迷途(捉虫):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被李彦佐记挂着的人此时正在沙漠之中穿梭前行。   尚谨勒住了急速前行的阑夜,定定地观察西方,提醒随行的人:“西面来人了。”   “兵马使,他们冲过来了……”朔方兵卒看得心惊肉跳,对面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七八倍。   “是吐蕃人。”尚谨一眼认出了那军旗的样式,大声问朔方兵卒,“你们可愿再随我一起拿些军功?”   听到军功,朔方军蠢蠢欲动,可是对面的人好像有点多……   这场景,好熟悉。   见他们大都战意升腾,尚谨点了点头:“听我的指挥,两两一组,别太分散。”   吐蕃将军看着远处冲过来的唐军,不禁迷茫。   唐军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难不成是归化的部族的军队?   “难得遇到这么多唐军,回去赏赐如何,可就看你们了!”莽罗急藏摩拳擦掌,已然想到了击败唐军,走上人生巅峰。   黄沙被马蹄溅起,却不足以让任何人的步伐停滞。   离得近了,吐蕃将军才看见那支队伍还有一面旌旗,上有“归义”二字。   “口口!归义军???”   “啊?”吐蕃军队里经历过敦煌攻城的立刻想要退缩。   莽罗急藏坚决地要与唐军对战:“不许退!他们至多千人!”   他们可是有七千人,就算遇上的是归义军,也有人数优势。   尚谨跟着卫霍多年,极擅长冲锋,随打随走,有了马槊这个杀器,带兵冲锋的时候更是势不可挡。   朔方兵卒们两两一组,保持适中的距离,双手持槊,与身侧的兵卒打斗。   血腥气伴着黄沙呛得人难受,他将风巾往上拽了拽,挡住风沙。   尚谨双手紧握马槊,阑夜在全副装甲下全力冲刺,形成的巨大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吐蕃军前排持了盾的兵卒也一样挡不住,被重骑撞得五脏俱裂。   甚至不用尚谨多作动作,只要牢牢握住马槊,承受高速碰撞带来的冲击,做工精良的马槊就能轻而易举刺穿吐蕃兵卒的甲胄。   吐蕃兵卒看出他是领头的,纷纷朝他这个方向围攻过来,他握住了马槊的中段。   在他挥舞着马槊抡成一个圆之前,朔方兵卒们很有眼色地退开,与四周的吐蕃兵卒继续战斗。   他们之中大都跟着尚谨打了党项,尚谨这一身盘槊的本事,他们都是见过的。   若是槊头正好对上脖子,甚至能把人的脑袋直接削了。   他愈战愈勇,数十圈扫荡之下,胆敢靠近的吐蕃兵卒尽数被抡得败落。   战马嘶鸣着带他冲出了重重包围。   【宿主,这个爽,感觉你要变成直升机飞走了。】   「你真是越来越会比喻了,怎么不说我在玩竹蜻蜓?」   马槊盘起来还是有些缓慢,要是有直升机翼那个速度,他就真成万人敌了。   【那你这竹蜻蜓有点吓人,能把人抡飞的竹蜻蜓?】   「打完再聊,往左,刚刚吐蕃的跑那边去了。」   吐蕃将军正挥舞兵器,即将划伤一名朔方兵卒时,尚谨将马槊刺了出去。   四米多长的马槊硬生生为兵卒劈出了一条生路,将吐蕃将军的兵器一分为二。   “莽罗急藏!上次挨的刀子好了?!”尚谨早认出来领兵的是谁,大喝一声,便与之缠斗起来。   论恐热麾下的将领大都与论恐热一样,本身的武力极强,一般兵卒对上很难有胜算。   “艾叶豹?”   莽罗急藏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咯噔一声,他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了张议潮的“艾叶豹”?   论恐热军中都说尚谨是张议潮养的艾叶豹。   高原上敏捷的顶级狩猎者,看着毛绒圆滚,人畜无害,却能悄无声息地猎杀生命。   他们起初听说尚谨,十分看不起,以为不过是幼小的狸奴,谁知不仅毫无奴性,还能带兵埋伏,坏了他们的大事。   听到这个称呼,尚谨无语凝噎,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给人起外号啊?   “闭嘴吧。”尚谨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歇。   他本就有多年用刀枪的底子,这些年里早跟着张议潮将马槊练得出神入化。   更不用提他的战马是与他配合默契的系统所化,对上莽罗急藏不落下峰。   马槊在交战的时候刺穿了莽罗急藏的肩膀,他明显更感觉到马槊受到的阻力。   好消息,莽罗急藏被他刺了个血窟窿。   坏消息,马槊被骨头卡住了,并且莽罗急藏并未完全丧失战斗力。   莽罗急藏当即忍着痛将马槊杆砍断,然而尚谨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抽出了挂在阑夜身上的长刀用力砍了过去。   这一刀,砍在了脖颈上。   莽罗急藏顿时失了力气,松开兵器捂住了脖子。   朔方兵卒瞅准时机刺伤了莽罗急藏的战马的马腿,莽罗急藏被带倒在地,被压在马下。   “归义军兵马使尚谨在此!莽罗急藏已死!!!投降!尚可活!”吐蕃语言逐渐传遍了还在浴血奋战的军队。   还活着的吐蕃兵卒迅速溃散,要是早知道将领是尚谨,他们还打个什么劲儿?那可是能跟论恐热打好些个来回的人。   “抓!”   尚谨一声令下,周遭的兵卒纷纷追上去抓俘虏。   “将军!这算是个能说上话的。”兵卒拖着一个人,放到尚谨面前。   “是你啊,方才做的很好。”尚谨记得这个兵卒,刚刚还跟着他帮忙打莽罗急藏,温和地笑着说道,“上一回休息的时候,你的同伴提到过你的姓名,又指了指你,记得他们说你叫胡昂,对吧?”   【咦?】   系统发出一声疑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当什么谜语人?」   【真的没什么,到时候宿主就知道了。】   直播间的弹幕里也冒出几句似乎与此相关的。   [我见过这个,之前看口口口的时候,他好像口口口口……]   [啊?你们看那货的时候还能记得这个,他名字都没留在史书上,那你们记性还挺好的……]   「都跟我谜语人是吧?」   尚谨看到那一排又一排的口口口,就知道肯定是涉及之后的历史了,还是不怎么有名的那种。   不过看弹幕的态度,这胡昂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将军记得我的姓名啊……”胡昂感叹道。   “只要你们与我说过姓名,我就回记得。”尚谨点了点头,“我会记住所有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兵卒的姓名。”   胡昂眼睛一亮,崇拜地说:“真好啊!归义军能得到将军这样的将领。将军记性这么好,我若是能有十之一二就好了。”   尚谨还要再说什么,别的兵卒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人急切地劝说:“将军,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护送你离开吧?军功记录之后报给朝廷就是了。”   尚谨摇了摇头,看向南方,兵卒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当务之急不是把兵马使护送出闲田吗?”   尚谨摇了摇头,反过来劝他们:“不,当务之急,论恐热纠集人马反唐,身为镇守边疆的将士,不可置身事外。”   “要不……先送信回去给节度使,知会一声?”   最终朔方兵卒还是被说服了,都已经遇到吐蕃人,这一路指定不安生,还不如先把论恐热的事情解决了。   他们派人回灵州给李彦佐带口信,清点起战场来。   尚谨继续看向倒在地上的吐蕃人,直接在沙地里审问俘虏:“说,论恐热是不是抓了归义军的人?”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俘虏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你们呢?”尚谨扫了一眼面前挤在一起的吐蕃兵卒。   无人敢应答。   “无人知晓?我还要赶路呢,看来留着你们无用了。”尚谨的神情瞬间冷下去,挥了挥手。   “你杀降?”吐蕃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们是投降的吗?不是被我们抓回来的?”尚谨从不与吐蕃兵讲什么怜悯心,“我没把你们堆成京观都不错了。”   刀锋瞬息割破了喉咙,眼瞧着死到临头,那吐蕃军官终于顺从了。   尚谨当即一抬手,刀锋立刻远离了吐蕃军的脖子。   他本来也没要杀人,不逼真一点怎么吓人呢?   “抓了……就关在军营里!我绝对没说假话!”吐蕃军现在都觉得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论恐热驻扎在哪?带路。”   “啊?”吐蕃军官震惊地捂住脖子上长在缓缓滴血的伤口,发出一声疑问。   艾叶豹变疯豹了?论恐热那边两万多人呢。   “带路就是,别废话。”   *   尚谨一路向南,却遇到来寻他的杜牧。   “牧之?你怎么来了?”尚谨还没见过杜牧上战场,十分惊奇。   “还能为何?听朔方的人说,你要去找论恐热的大军决斗,救你的部下?”杜牧心中压着火气,以为他不爱惜性命。   “我可没说过。”尚谨扯了扯嘴角,哪来的奇怪谣言,“朔方的兵卒又不是傻子,能跟着我拿八百对两万吗?”   他就是再有神武的传说,也架不住人对死亡的恐惧。   也只有赤心的人会盲目地跟着他冲锋,把性命交付与他。   他也不可能真要拿八百打两万,他又不是张辽。   “我是探听论恐热的行踪,到时候报给你们,顺带解决些散兵游勇。”   论恐热一直派小股的军队骚扰边境,反倒是党项那边打得激烈,所以朔方的重点主要放在党项活动的区域。   “昨日攻打灵州的吐蕃人确实少了很多,都是被你料理了?”杜牧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真的被愤怒和义气冲昏了头脑就好。   是他多虑了,能统领一军的将领,不会轻易被情感左右。   “即使给我再多的兵卒,我也不能去与论恐热对决。他若是知道我来打他,不是拿他们威胁我,就是杀了他们泄愤。”   更别说朔方可不是他的主场,他不可能真的从李彦佐手上分走一大支军队。   “我没有第二条路,就这样慢慢蚕食论恐热的势力,是最好的。”   “每一个河西人,从敦煌出发的那一日,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在路上,也算死得其所。”   *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黄沙,连带人的意志也能一并晒得干涸。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前行,他们的动作有些扭曲,破烂的衣衫难以掩盖身上的伤口。   路过几只秃鹫,仿佛嗅到死亡的气息,盘旋在他们的上空,等待一顿白来的美餐。   沙漠中的风都是热的,伴着秃鹫的叫声,更弄得人神志不清。   唯有伤口的疼痛驱使着他们,不断向东。   向东,是梦寐以求的故国。   小将军会在那里等着他们,一起看长安的灯火。   前方好像有人影,有人声,似乎是汉话。   他们勉强睁大了眼睛,想看清眼前是否是大唐的人,只看到一群穿着甲胄的人。   耳边听着的是汉话,真的是唐人?   他们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于是再也无力支撑伤痕累累的身体,摔倒在沙地上,脸颊摩擦到沙砾,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耳朵还勉强能听到声音。   “这里为什么有零星几个人?吐蕃的?”   “这肯定救不活了,要不……”   “看着像汉人,但是穿的不是啊……”   “万一他们是逃难的呢?”   “切,那你怎么不说他们是归义军的使者?”   听到归义军,他们想说些什么,只是连动一下,张口发出音节的力气都没有。   “得了吧,论恐热的名气谁不知道,他手下能有活着的俘虏?”   “归义军的兵马使连去救人都救不了,估计快要气死了。”   是在说小将军吗……   “他又不是我们朔方的,胡昂那群傻子跟着他瞎乱打,倒是挣了不少军功。”   “节度使也不生气,真就把兵分给他。”   “换作我是节度使,也分给他。八百多个人,加上尚谨自己那百人,打穿一支七千人的军队,还斩了敌将的人头。我看节度使恨不得把人抢到朔方军来。”   “瞧你们说的,节度使敢生气吗?那可是长安那几位护着的。”   “你眼红了?”   “你不眼红?”   “嘁!好像没动静了?刚好差些人头记功。”   “哎,三个,也就塞牙缝。”   小将军教的汉话,他们认真学了的,如今一个个字合在一起,他们却不明白了。   直到听到兵刃出鞘的声音,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无比清晰。   他们原以为已经失去痛觉的感知了,这一瞬却感受到心口钝钝的疼。   被俘虏的时候,鞭子抽在身上,热铁烙在身上,也不见得这么疼。   破空声传来,像是锋利的刃划开了风。   这么近的距离用刀,也会有这种声音吗?足够快的话,或许能少些痛苦。   他们认命了。   尸首被切割,带回灵州,能算使命完成吗?   又或者,也算魂归故里。   下一瞬,他们听到了惨叫声。   他们的同伴,被杀了?   他们分辨不清这叫声是谁的,也分不清方向了。   一切归于黑暗,却又冥冥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   小谨:快被气死了   杜牧:我要写讽诗骂人了   胡昂:他们的行为与我们无关,我们这一拨从来不杀良冒功的!   *   艾叶豹,就是芝士雪豹!   *   感谢在2024-05-1410:17:24~2024-05-1523: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sikme、蓝翎玥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浣溪沙、雪銀子10瓶;465123725瓶;未闻雪名、喜欢幼稚猫3瓶;龙渊震天、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ssikm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0]株连斩首:杀良冒功,罪大恶极。   “前面有朔方军!”   胡昂疑惑地看着那些兵卒的动作,又见地上躺了人,发出疑问:“地上好像有几个死人?他们要割人头吗?”   尚谨眼尖,早看到了,神色却越来越不可置信。   他不会认错人,即使只是远远趴在地上的背影,他也认得。   更何况他亲眼见过这几个人或是英勇作战而受伤倒地,或是趴着等待医治的模样。   他气得手都在抖,瞬间取了弓箭,强迫自己镇定,搭上箭矢。   阑夜载着他迅速逼近那支朔方军。   “将军!你去做什么?”胡昂人都傻了。   难道对面的朔方军是吐蕃人假扮的吗?为什么要张弓搭箭啊!   杜牧也不解其意:“谨?你……”   话还没说完,就只能感受到骏马狂奔带来的风了。   不消片刻,疾飞而去的箭矢让他身后的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却没有停,紧接着射出了第二箭。   一声惨叫传来,接着是刀与箭碰撞后刺耳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攻击将朔方军吓了一跳,纷纷举起兵器对着箭来的方向,只是看到对面也是唐军,一时间举棋不定。   “杀良冒功!你们好大的胆子!”尚谨一点都不含糊,当场指明了他们的罪名。   “你胡说什么!”朔方军吓了一跳,连救同伴都忘记了,光顾着辩解。   “我胡说什么?他们是归义军派往长安的使者,你们拿着刀要做什么!”尚谨冷笑一声,喊来了自己手下的朔方军,“胡昂。”   胡昂等人已经追了上来,听到尚谨所言都十分震惊,带着人将尚谨与这支朔方军隔开。   尚谨已经翻身下马,将挂在阑夜身上的水囊取下,将放着的治外伤的草药也一并取出。   “戴医师,劳烦帮忙。”   李彦佐安排来护送他的人里是有医师的,且是军中数一数二的。   戴医师欲言又止,匆匆蹲下身帮忙。   这看样子,不像还能活。   若是在战场上,伤成这样的,他们这些军医也会放弃,毕竟要优先救治伤情还能控制的。   杜牧叹了口气,即使他不太懂医术,也瞧得出来这样的伤很难活下来。   可若是救不活,尚谨定会很伤心。   他也只能上前递水,总不可能干看着生命白白消逝。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战战兢兢的朔方军身上,杀良冒功,凭他此次宣慰的职权可以管。   朔方节度使应该没胆子包庇,否则他会向陛下狠狠告上一状。   尚谨小心翼翼地将倒在地上的人翻了身,看到那张脸,他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君盈。”   尚谨探完鼻息,很微弱,但仍然有气。   「系统,抽奖。」   【啊?】   系统都好久没听过这个字眼了,它都习惯尚谨不抽奖了。   「这个世界我的任务里有说非要保谁的命吗?」   【没有……但是……】   「如果我去长安后直接跟高进达一起回去,李炎现在已经死了。宣宗登基后兴佛,这一回阿耶不会派他们来,悟真作为僧人能顺利通过凉州,不会被论恐热盯上。」   虽然他与李炎说过,河西暂时不能灭佛,李炎也嘱咐了边境几军注意西北来的僧人。   但张议潮应当不想因为使者是僧人而与唐朝廷产生矛盾,才会再派出一支由兵卒组成的使者队伍。   【宿主,这也不能怪你吧?】   「我改变了一切,自然要承担随之而来的结果,无论好坏。」   【万一以后有更紧急的情况呢?】   「他们的命,就是现在最要紧的。」   铺天盖地的系统播报声回荡在尚谨耳边,他仍旧在为他们清洁伤口。   沙漠里的条件太过恶劣,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只能暂时先做简单的处理。   尚谨为其中一人包扎手臂时,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微微抬起了手,触碰到了尚谨的手腕。   “淇舍?”   氾淇舍是这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个,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唐君盈已经昏死过去了。   尚谨将身体凑得更近些,听到了他在断断续续地呢喃。   “……将军……救……痛……”   “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不会再被疼痛折磨。”尚谨的声音愈发温柔,字字句句安抚着他的心灵,“我会拼尽全力,相信我,闭上眼,再醒来的时候,我带你们回大唐。”   *   杜牧很难形容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带给他的感受。   他咏古时也会感叹将士之情,却从未亲眼见证过,原来将军与兵卒之间的感情可以如此深厚。   尚谨在长安时,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展现武将的那一面,也极少表露负面情绪,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老成。   他从未见过尚谨发飙的样子,竟能吓得朔方的兵卒腿软地跪倒在地。   不过他也实在没想到,尚谨竟还有这样一手精妙的医术。   他听到尚谨说要带归义军的使者回大唐时,险些以为尚谨准备放弃了。   在场诸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尚谨开刀施针用药,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当年阿弟能被这样厉害的医师医治眼睛,如今也不至于伤病折磨。   杜牧刚要敲门寻尚谨,就听到身后有人来了。   一扭头发现是朔方节度使李彦佐,打完招呼,再一回头,尚谨就推门出来了。   尚谨几天几夜没闭眼睛,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黑色。   “不知节度使如何处置杀良冒功之人?”他这几天一直在与李彦佐讨论这件事。   他的诉求很简单,全部彻查,军法处置,杀良冒功,死不足惜。   然而李彦佐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实在犹豫,这一支队伍足有两百人,加上军法的连坐制,一次性都杀了的话……   当李彦佐表现出犹豫的那一刻,尚谨的态度也随之变化,更加强硬。   如今李彦佐早就想通了,连忙表明立场。“皆斩首,同伍株连。先前有所犹豫,也只是想思虑更周全。”   他其实是知道有些兵卒会杀良冒功的,但是这种事情即使监管了,也很难保证不发生,没发现证据的时候也不能把人怎样。   这回证据都拍到脸上了,不可能不军法处置,而且管理这些兵卒的直属军官加罪连坐。   为了平息尚谨的怒气,他每次来与尚谨谈论时都是带着原本要护送尚谨的那支朔方军里的人来的,免得尚谨看到心烦。   李彦佐将一份名单递上,尚谨扫过去,算了数字,发现比自己想象的更多,点头递还。   这回李彦佐的确是下了狠手,一个都没放过。   “杀鸡儆猴,要让所有人知道,杀良冒功,包庇同伍的下场。”尚谨发现朔方军两极素质参差不齐,是该好好整治一番。   见尚谨神色缓和不少,杜牧才说:“我是来看望使者们的。”   李彦佐点头表示自己来意相同。   “安静些就好。”尚谨将杜牧和李彦佐迎入了屋里。   室内的随从惊喜地跑出来,说道:“兵马使,唐使者刚才醒了。”   尚谨连忙到了唐君盈床前,见他果然醒了,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唐君盈轻声喊了一句:“小将军……”   “君盈。”   胡昂跟在李彦佐身后,这几天早见识了尚谨认人的本事,却还是不由得感叹,尚谨竟然真的记得住这么多人。   “我……还……活着?”唐君盈不可置信地想要低头,却扯到了脖子右侧的伤口,疼得险些又倒下去。   尚谨看他的目光十分柔和,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可是与淇舍说了,会带你们回大唐。”   “淇舍和梵元怎么样了?”唐君盈关心起另外两人的状况。   “淇舍的伤是最轻的,很快就会醒了。梵元虽还未醒,却也不会有大问题。”   尚谨安慰着唐君盈,心想那可不是普通的药,慢慢就能好起来。   他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吃,但是用在这里他不后悔。   现在他的能量点只剩下来十万多点,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数字空空的感觉了。   “我们……真的……到大唐了?”唐君盈既激动又感动,把自己给呛着了,“咳咳咳!”   “嗯,你们不负使命。”   唐君盈出神地盯着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微微抬头,同尚谨说:“我真的很怕……很怕不能把捷报带过来。”   “我们担心,论恐热会拿我们威胁你。”   “为了大局,我们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唐君盈说着说着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可我们……都知道,小将军……是最心软的人。我们死了,小将军定会自责。”   尚谨在战场上的确杀伐果断,然而回归到平时,却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我们要么在那之前,被折磨死……要么,逃出来,死在外面……绝不能成了他们的人质。”   他们拼命地逃了出来,最后只剩三个人。   “我明白,我都明白。”尚谨听了也不免动容,“好好休息,陛下还等着你们去长安觐见呢。”   杜牧突然有写诗的冲动,这种品格和情感实在值得歌颂。   若是所有藩镇都有归义军这样的忠心,朝廷哪里还用担心藩镇割据?   李彦佐则是十分羡慕,尚谨的部下竟然如此为尚谨着想,想想他的部下,就头疼得很。   这回的事传到长安去,他估计要倒霉了。   要只是杀良冒功还没什么,偏偏他们要杀的是归义军使者。   要是他之后还当河东节度使,真的会担心河西节度使与他结仇,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唐君盈听尚谨说到长安,由心露出一个笑,又忍不住问:“那些人……”   尚谨神色微冷,说道:“杀良冒功,连坐斩首。那一天,我会替你们去看。”   这事放到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更别说伤的是联络两地的使者。   届时就是要以血色威慑所有有过杀良冒功的念头甚至行迹的将士。   “……”唐君盈本想说些什么,看到有外人在又默默闭上了嘴。   他觉得想象中的大唐破碎了一点,但又安慰自己,这世上总是有坏人的,总不会比吐蕃人更坏。   无论路途多么遥远艰难,至少他们终于抵达大唐了,可惜将军不能一起去。   “将军,你是不是要尽快回去了?”   “等你们好一些,我再走。”尚谨不可能这个时候吧他们扔在脑后自己跑了。   “可是论恐热已经知道你要回敦煌,一定会阻止你的。”唐君盈自己刚出险境,于是更加担心尚谨。   “他挡不住我。”   *   焉支山山麓,有一支约百来人的队伍踏入了甘州边境。   烽楼上的烽兵起初还十分警惕,离得近一些,认出了归义军的军旗,这才放松一些。   等到尚谨带领队伍到了烽火楼近处,立刻有烽兵认出来领头的是尚谨,激动不已。   “是将军!他真的回来了!”   ————————   唐朝的军法还是非常严格的,但是架不住杀良冒功的都是一个团体,很容易监管不力。   *   感谢在2024-05-1523:51:00~2024-05-1800:2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n 4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小心醉酒6个;sech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小心醉酒6个;九泽、鹿塘.、有一点い、sechs 2个;晓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花开后百花杀20瓶;浮岚10瓶;九泽、幽云十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1]收复伊州:收复失地进度+1   烽楼上的人激动得手舞足蹈,又举起了火把,点燃了烽火。   跟着来的护卫们都迷茫地盯着远处接连升起的烟。   他们看不懂河西的烽火都代表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敌袭就是了。   尚谨笑着解释道:“两年前,我离开敦煌时,曾有过约定,去往长安的使者回来时,以此烽火迎我等归途。”   烽火传递消息的速度可比人力马力快多了,能让他们第一时间得知派出去的使节安全地回来了。   烽楼上的守卒争了好一会儿才选出个人下来迎接,其余几个则在烽楼上探头探脑。   “将军!”   “小将军回来了!”   “我们可想你了!”   下来的那个守卒跑到尚谨面前,惊喜地说:“两年不见,将军现在都有节度使那么高了,小将军几个字我都喊不出口了。”   被人夸身高,尚谨不由得笑弯了眼。   “你也比先前壮实了。”   守卒拍了拍身上厚重的甲胄,骄傲地说:“军中伙食可比我还是奴隶的时候好多了,天天又练体格着,结实多了!”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介绍起身后的队伍:“他们都是长安来宣慰归义军的,陛下记挂着河西呢。”   “那得安排人好好招待!今年收成好,可算能歇口气了。”   烽楼上有人趴在墙头,大声问道:“将军,我们何时打凉州?”   立刻有人反驳:“将军刚回来,你就不能让将军歇口气?”   尚谨抬头回话:“咱们都想打凉州,不过还要与阿耶他们商量,但是会很快。”   守卒们欢呼起来:“打了凉州,就要与大唐接壤了!”   尚谨又问起烽楼的情况:“现下这边是你们守着?沙州那边呢?”   “嗯,节度使说,甘州毗邻凉州,是最前线,必须要有经验丰富的兵卒守着。像是现在河西几州之间的烽楼,都是徭役的百姓守着。”守卒正色回答,“不过咱们河西百姓也是兵,一样守的好烽楼,将军别担心。”   “如今都知兵马使驻守在甘州,烽火一燃,就知道将军回来了,过不了一会就会来的。”   张淮深因为一直跟着张议潮行军,立下战功,任甘肃二州都知兵马使,掌管二州兵权。   “将军,你有没有见到君盈他们啊?”有人问起第二批使者的事。   “是啊!他们都走了好久了,也没个信。”   “没听高押牙说吗?他们去的时候那么快,都是因为将军领路,不然哪有那么容易过去啊!”   尚谨神色一滞,只是说:“我见到他了……”   “真的?太好了!”   “他们被论恐热抓住,都受了重伤,还要休养好才能去长安。原本初夏就要回来的,我为他们诊治,拖到了秋日。”   不消多时,马蹄声自遥远的地平线响起,尚谨转身望去,枣黄的大马上是轻装简从的张淮深。   等到张淮深到了三丈开外,尚谨喊道:“长兄!”   “谨!你可算是回来了。”张淮深勒住战马,战马往前踏了几步,他才激动地跳了下来。   久别重逢,二人拥抱了片刻又很快分开。   “我在长安,一直思念你们,思念敦煌和归义军。”尚谨如今是真的把他们当作亲人,自然难抑思念之情。   “你不知归期,我们担心得很。叔父总是念着你,如今看到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张淮深神色温柔,“可惜我还要驻守甘州,不能与你一同回敦煌去见叔父,他们都在敦煌呢。”   张淮深又上前几步,走到护卫之中领头的韦宙面前,态度谦和:“你们便是陛下的使者吧?多谢你们一路保护谨。”   “不敢当,不敢当。”韦宙连忙后退一步还礼。   他们真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敢当。一路上尚谨带着他们绕过凉州,就没有在方向的选择上犹豫过,他们几乎没有遇到敌人,也没有多少伤亡。   “长兄,陛下听闻近年来河西多灾,而韦宙通晓耕种之事,闻名长安,故而派他前来。”   李炎安排的这些人,的的确确都是派的上用场的。   张淮深笑着与他们交谈起来,颇有张议潮的风范。   紧随张淮深而来的兵卒激动地将尚谨团团围住。   “将军回来了!”   “尚将军!我有好好认字!”   “我也有!我汉话说得可利索了!”   “将军还记得我吗!我挥得动马槊之后就参军了!”   尚谨一一回应,难以招架他们的热情。   韦宙身后的人险些被撞到,有人扶了他们一把。   来人正是张淮鼎,他站在人群外围,制止了激动得难以自控的兵卒们。   “在下归义军孔目,张淮鼎。兵卒们许久不曾见到家弟,过于忘情,还请见谅。我已安排了人为诸位收拾住处,方便诸位休息。”   “张孔目好。”使者们纷纷道好,“兵马使常常与我们提起你与都知兵马使。”   张淮鼎听他们这么说,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才说:“路上多亏你们照料家弟了。”   “阿兄!”尚谨终于从人堆里挣扎着走了出来,他察觉到张淮鼎脸色不对,笑着打趣,“两年不见,阿兄的头发已经可以戴冠了,小时候的话,可还作数?”   张淮鼎神色一软,应答道:“嗯,我带你回敦煌。”   *   他们与张淮深告别,一路到了张掖的驿站。   张淮鼎安排他们歇下,才到了尚谨屋中,只是静静地坐着,实在是少见的沉默寡言。   “阿兄,你怎么不与我说话?”   “……”   尚谨猜测道:“阿兄,你与长兄,闹别扭了?”   今日见面,尚谨发现张淮鼎对张淮深的态度不比以前亲近了。   面对尚谨,张淮鼎终是说了实话:“我自己想不开而已。”   张淮深对他一如往日,只是他自己很难迈过心里的坎。   “是因为长兄声名更大,且做了都知兵马使吗?”   尚谨一直很在意张家人之间的关系,历史上归义军在唐朝廷的搅和之下,失去了能镇住所有将领的张议潮,也没了原先的团结一致,张家内部更是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相互残杀。   他被张议潮带回敦煌时,见到张淮深与张淮鼎关系好,愈发不想让他们走到那一步。   “或许吧。从小他们就喜欢拿我与长兄比。”   张氏是个大家族,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彼此之间免不了比较。   他又与长兄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旁的堂兄弟都比不上,于是更容易被拿来比较。   阿耶起义后,既做了河西节度使,沙州又与大唐相隔甚远,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未来的河西节度使会从下一代张家人里选出。   节度使的位置像皇位那样在有血缘的人之间传承也不是稀罕事。   长兄虽是阿耶的侄子,却是这一代里最像阿耶的,尤其是能领兵打仗这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好他。   相比之下,他作为阿耶的儿子中最优秀的那个,虽然也在担任孔目时做的有模有样,但是与长兄相比,很难不显得平庸。   所有人都更看好长兄,连阿耶也更偏爱长兄。   时势造英雄,河西的英雄太多,不拔尖的就泯然众人。   他未必非要争河西节度使的位子,只是在无止境的比较中丧失了平常心。   “阿兄,在我眼中,你就是我见过最好的兄长。”尚谨郑重地说,“而且我不觉得你非要与长兄比什么,人与人本就不同,比来比去,徒劳伤神。下回再有哪个说你的不是,我第一个骂他。”   别人家的孩子从来都是很可怕的生物,更别说这个孩子还是亲戚。   如今张淮鼎只是不甘心,不至于未来闹到归义不宁,但若是按照历史有朝廷插手,那就不好说了。   尚谨于是愈发坚定下一代皇帝一定要好好选的想法。   “不会领兵又如何?又不是只有会领兵才能带着河西的百姓取得胜利,内政也很重要,阿兄这个孔目做的比我好多了。”   他以前不会带兵的时候也能为百姓做很多事,文武双全的人从来都是少数,一个人能在一件事做好就很不容易了。   “阿兄,不如你带我在张掖城里转转,今日可是团聚的好时候,哪能干呆在这里。”   *   从张掖出发时,韦宙惊讶地发现张淮鼎似乎比第一日见时有些不同,至少看起来比昨日爱说笑许多,尚谨却说张淮鼎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们途经酒泉和晋昌,最终到达了敦煌。   河西节度使张议潮以盛礼相待,比以前见过的那些节度使态度都要好些。   一路上见到的河西百姓的确如尚谨所说,身上有一种独属于河西的生命力,也格外团结。   尚谨说这是因为所有人有共同的目标,零零碎碎的矛盾在收复失地的目标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更叫他们惊讶的是河西的兵卒,不像有些军镇兵卒那样沾染恶习,更不会抢夺农民商人的财物。   尚谨说这是正常的,只是不正常的见多了之后,正常的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这样的军队和百姓,难怪战无不胜。   *   沙州府衙。   尚谨独自去见张议潮,入了堂中就笑着喊道:“阿耶。”   “还好,我是真的担心你回不来了。”张议潮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今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竟愿意直接封我为河西节度使,我也是没想到的,可见陛下不是疑心重的帝王,但我还是担心你。”   张议潮带领沙州人起义,自然心怀大志,但不代表他除了收复失地就完全无欲无求了。   河西节度使这个位置在河西人心里的地位太重,他自然也想担任河西节度使。   但是他也没想过直接获得朝廷如此的封赏,而是期盼等收复河西其余几州后能向朝廷表明自己的能力和忠心,以此成为河西节度使。   没想到李炎竟然如此信任他,他也一定不会辜负李炎的信任,无论如何也要收复河西所有的领土。   即使如此,留下人质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对朝廷来说也的确是个保障,他不得不担心尚谨的处境。   兄长甚至与他商量过,明年兄长亲自去长安换回尚谨,只是他们不曾预料,李炎竟真的不是将尚谨当成人质扣在长安。   张议潮不禁感慨:“何其有幸,我们能遇到英明之君。”   他听高进达他们说了这些年长安发生的大事,更加庆幸如今的皇帝是李炎。   倘若太宗再世,不知如今的大唐是否又是另一派样貌。   “是啊……”尚谨想起现在还跟宫里五个小孩差不多大的唐懿宗,就恨得牙痒痒。   多亏唐宣宗和李炎关系不好,平日里很少与李炎见面,不然要是天天带着唐懿宗往宫里跑,他怕自己见一次气一次。   上一回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就产生痛恨厌恶,还是在秦朝见到胡亥的时候。   谁能喜欢扣押忠臣玩制衡的昏君呢。   心中怀念太宗,张议潮问道:“可去昭陵了?”   “替阿耶去过了,在墓前说了阿耶收复失地的事。”尚谨明白李世民在唐人心中的地位,即使张议潮之前没有说过,他也会去。   “我去年派的使者,你可遇见了?”   提起这事他都还来气:“阿耶派的使者,因为论恐热死伤大半,只有三人在今年春日到达灵州外,幸好遇见了,不然还要被朔方的兵卒杀良冒功。”   张议潮沉默良久,他不是没有想到这种情况,或者说像尚谨那样能全员平安到达朔方的才是个奇迹。   只是耳闻死讯,终究难以平复心绪。   “他们都是我河西的好儿郎……我会让淮鼎去慰问他们的家人,给予补偿。”张议潮长叹一声,“等到收复凉州之后,归义军很可能会与朔方军一起攻打吐蕃。如今看来,似乎不大可靠。”   且不说之前尚谨带着人到了朔方反而遭遇了党项人劫掠,单说这杀良冒功,归义军就不能忍受。   河西人把命都看得很重,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功成,因此格外珍惜每个人的性命。   即使有人产生杀良冒功的想法,也会被通行的兵卒举报给负责执行军法的虞侯。   尚谨只能用这两个字来表明自己的想法:“难说。”   朔方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但是要论整体的品性,实在很难与归义军相较。   一想到要和喜欢抢劫的兵卒一起打仗,他就觉得隔应。抢敌人的没问题,但抢自己人的,建议统统拉出去砍了。   不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好歹别跟土匪一样。   “先不提他们,阿耶准备打凉州还是伊州?”   这两年河西的吐蕃势力在张议潮的强势攻打下,要么被消灭,要么被驱赶到凉州。   凉州治所姑臧是河西走廊的门户,只要打通凉州,归义军就可以避免如今孤悬一地的境况。   而伊州在沙州西北方,近来回鹖与吐谷浑频频进犯,不得不提防。   “若想无后顾之忧,必须先平定伊州,吐谷浑和回鹖总是偷偷摸摸的,今日侵袭玉门关,明日劫掠商人。”张议潮决定先安后方。   尚谨点头赞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时候彻底拔除了。”   “交给你,有信心吗?”   即使张议潮手下将领众多,他也还是觉得尚谨是最能打的那个,每次都能带给他惊喜。   “嗯。”尚谨虽然刚回来,却并不推辞,他也确实很久没带领归义军了。   两年不曾上过战场,如今急需“复健”。   “若能赶在入冬前最好,休整了快一年,也是时候了,只怕误农时。”   河西因为地形狭长、气候差异大,各类作物的收获时间有长有短,故而如何在夏秋安排军队也是个需要细致考量的问题。   张议潮见他干脆利落,于是问道:“你要多少兵力?”   “五千足矣。”   “你确定?”   “是,从赤心里抽调一千,汉军二千,其余各族二千。”尚谨自认为足够。   他这可不是学李陵,而是真的有自信。   “吐谷浑和回鹖到底已经衰落,再多用兵力,怕扰了秋收。”   张议潮无奈地说:“我是怕人少了。”   攻城从来不是容易的差事,哪怕是张议潮也不敢说一定能攻城成功。   “阿耶还不知我吗?这些人足够了。”尚谨心中自有打算。   “既然你敢这么说,那阿耶信你。尚谨明日一早找他们来,商议此事。”   *   归义军向来行动力极强,说要攻打伊州,翌日就将还在沙州和瓜州的将领集结到敦煌,等到人齐后就开始商议。   张议潮讲明此次攻打伊州由尚谨统领全军后,又看向屋里的汉人将领,询问道:“汉军由谁领兵?”   他们当中的汉人将领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想上战场,还真不好分。   “我来,我打过伊州那帮人。”   “不如我来,你还要练兵,哪有空。”   “光说他,难道你就没事了?我也行。”   高进达站起来说:“我也想毛遂自荐。”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你这样的年轻人啊就是……”说这话的人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尴尬地看向尚谨,改口道,“咳,也要让我们这些年过四十的发挥余热。”   韦宙作为使者之首被邀请来一起商议,不由得在一旁叹为观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将领争着平定故土的样子。   “谨,你说呢?”所有人一起看向尚谨。   “我觉得进达可以一试。”   尚谨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示意一同出征。   *   伊州。   伊州虽然荒凉,却是有不少山脉的。   回鹖西迁之后,北庭安西之地的居民以回鹖人为主。   北庭的首领是仆固俊,西州是安宁,更远的安西是庞特勤。   这三大回鹖首领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原本张议潮起义后是要与北庭的仆固俊来往的,毕竟回鹖也在与吐蕃抗争,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然而尚谨阻止了张议潮,他可不想看到仆固俊在北庭建立高昌回鹖,进而给归义军留下隐患,等到归义军势弱时就来攻打归义军。   如今回鹖人还在与吐蕃打架,就敢时不时的骚扰沙州了,不可不防。   归义军内部也有不少回鹖人,与其把回鹖部落的主动权交给未来对大唐有反心的人,不如让河西的几个回鹖首领接管这些地方的回鹖人。   再不然,只能按李炎说的,灭回鹖。   反正是不可能养虎为患,扶持他们在大唐的土地上建国,还让他们攻打大唐的。   这种好心反被害的事情,别说古代,现代也不是没有。   尚谨带着兵卒穿越高山沙漠,一路上贯彻了霍去病那最“朴素”的打法。   无论遇到哪个小部落,一个别落下,全都打一遍,免得走漏风声。   尚谨到伊吾时,吐蕃还在和回鹖狗咬狗。   他带着人骤然加入战局,扰乱了一切。   归义军的军旗矗立在秋风中,指引着兵卒们冲锋。   “收复伊州!攻克伊吾!”   城外还在交战的吐蕃人和回鹖人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归义军根本不用分敌友,对面全是仇人。   而吐蕃和回鹖也是死敌,即使一起被包围了,也不肯合作。   城下的混乱感染到了城墙上,伊州的吐蕃守军本要反击,尚谨却指挥着军队像赶牛羊一样,把回鹖吐蕃的军队都赶到了城墙守卒射程范围之外。   “归义军兵马使!我知你的来意!我西州回鹖立刻撤退,绝不打扰你收复伊州。”西州回鹖的将领一边躲箭一边大声喊道。   “归义军本就是为了你们来的。”   虽说伊州还在吐蕃人手里,但还不算碍事。毕竟伊州的吐蕃人攻打过敦煌,又亲眼见证了论恐热败北,根本不敢再动心思。   收复伊州对归义军来说不是难事,他们的目的是警告回鹖和吐谷浑。   安宁的人算是撞到枪口上了,刚好一起打。   而这场战役必然也会震慑不在此处的吐谷浑部落。   阵阵厮杀声中,吐蕃首先败落,接着便是逐渐失去斗志的回鹖。   “滚回去!再敢侵扰河西!就把你们都埋进京观!”   这只是放狠话,尚谨是很少做这些的,整个归义军也没谁喜欢这么干。   河西沙漠太多,拿沙子盖住一堆尸体很不现实,而土地都要拿来耕种,实在没时间也没地方建京观。   而且归义军也没有拿京观炫耀武功的爱好,他们更喜欢赶快把战场上的尸体烧了,因为医师们说尸体留着容易传染疫病。   归义军的声势愈发大了,几轮交战后,四散奔逃的回鹖人惊恐地往远处跑,他们的战马但凡还能动的,都已经成了归义军的战利品。   尚谨不再去追他们,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远处想要支援又不敢支援的吐蕃守卒身上。   回鹖是要警告的,伊州也是要拿回来的。   不过伊州的城池还是当年唐人建立的,高度足够防御,尚谨命大军在城外安全距离驻扎。   入夜,运输攻城器械的队伍才慢吞吞地到达了驻地。   这些攻城器械非常重,为了不拖累行军速度,它们被另派一支队伍单独运送。   经过改良的攻城器械,攻击距离更远,准头也更好。   一个个毒烟球被扔到了伊吾的城墙上,爆发出大量的有毒烟雾。   「感觉火药武器可以提上日程了。」   【之前干嘛不做?】   「这种技术当然不能在归义军里产生了,威力太大,容易遭受猜忌。」   「你说现在要是扔的是炸药……」   【宿主,你要定点爆破吗?】   「不至于不至于,伊吾的城墙这么厚,没那么容易炸开。」   「之前打张掖的时候我不在,其实我还挺想再体验一次登城的感觉,不过伊吾的城墙太高。」   在伊吾的吐蕃守军都失去高速行动力后,尚谨才开始安排登城。   一队队兵卒开始攀登伊吾城墙,登上城墙后并不念战,迅速下到城内,将城门打开。   城内的守军彻底溃败,百姓们听说之后大多欢呼雀跃,但也有一部分陷入了恐慌。   尤其是吐蕃人和回鹖人,很担心自己因为民族的关系遭到清算。   出乎他们的意料,归义军并未对伊州城内的百姓动手。   归义军的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他们会解救被吐蕃压迫的人,也不会对其他人赶尽杀绝。   “伊州!光复!”   *   逃回西州的回鹖人正在瑟瑟发抖。   “首领,归义军太可怕了,他们不会打完伊州来攻打我们吧?”   西州就在伊州西部,尚谨打完伊州来打西州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还说是冲着他们来的……   “伊州一但被攻下,他们就只差西州和凉州了,不得更吓人吗?”回鹖的将领们也十分担忧。   这两年归义军的重心一直放在东边,怎么突然就盯上他们了?   归义军对收复失地的执念已经传遍了整个西域,谁都知道一但对上失地的事情,河西人可以把命都豁出去。   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想再次漂泊,北庭和安西的回鹖部落也跟他们不对付。   “都是归义军哪几个将军打你们?”   “没见过,之前打沙州从没见过这人。”回鹖将领摇摇头,“声音很年轻,是生面孔,但是归义军的人都听他的。”   “看来是吐蕃人天天念叨的艾叶豹……不是说他已经不在河西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安定判断出来者之意,十分头疼,“吩咐下去,最近谁都不许去归义军的地界,只要我们暂时不动,他们应当不会做什么。”   *   尚谨凯旋那日,沙州欢庆,整个归义军都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   人们纷纷走上大街庆祝,此时的风土人情已与两年前大有不同。   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人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争着买假发了,大多数人都把头发养长了,仿照前人的样式扎起来。   高进达他们在长安待的几日,看遍了长安的名胜,遇到很多人,自然也记住许多中原时兴的发型,回来便与其他人分享。   路上说汉话的人也越来越多,对大唐的归属感也更强。   尚谨与使者韦宙一起走在路上,韦宙可算体会了一把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感觉。   “来敦煌也有三月了,你可还习惯?”   “敦煌哪都好,就是这天气实在是……”   以前待在长安,总觉得有时候会有风沙,冬日寒冷,然而与敦煌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说到天气,就想到耕作。我看河西常用牛耕,用不着我劝了。有些长安的作物可以试着引过来,等我回去便与陛下说。”韦宙无论在哪都是注重实干的,即使初来乍到也会一头扎到政务里去,“你们这里的医药,似乎格外厉害,但是听府衙的人说,以前沙州连《千金方》都是残本的。”   韦宙在耕作医药上都很有研究,近来还试着编写自己的医书。   他原本还奇怪陛下召见他时怎么只说让他帮忙看顾河西的农学,却不说医学。   也不知河西哪里有个这么厉害的人物,医术如此高明,压根用不着他来传播医学。   不过他有几个方子还是不错的,可以赠给河西百姓,要是能跟那位神医探讨就更好了。   尚谨笑而不语,他暂时还不想像上个世界那样,人人都想找他治病,影响他做其他事了。   如今还是练兵更重要。   明年就要攻打凉州,离所有河西人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   上半年这频繁的考试终于到底了   *   这些天没更新,评论区给评论的小天使发红包OWO   *   换了封面,有一种潦草的帅的感觉,之前还没用过这个风格的封面嘞   *   原本的历史中,河西节度使没有再设,张议潮只是被唐宣宗册为归义军节度使。   张议潮死后,张淮深接管归义军,但是唐懿宗唐僖宗依然防着归义军,还扶持归义军附近的回鹖和嗢末牵制归义军,这回连节度使的位置都不给了,只是刺史()   原本收复的失地也丢了不少,后来又被张淮深收复回来一些。   然后搞骚操作影响归义军内部势力平衡,张淮深和张淮鼎反目,张淮深的两个庶子又站到张淮鼎那边去反对自己爹,真是不好说什么……   *   感谢在2024-05-1800:20:51~2024-05-2223:2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胧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蔽芾甘棠20瓶;玩星铁的旅行者10瓶;墨上初阳6瓶;瑜心5瓶;丹3瓶;是茜茜呀2瓶;半夜叫喳喳、浣溪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2]包围凉州:通西路   收复伊州后不久,安西的回鹖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尚谨带着人又往西打了回鹖人一顿,彻底把安西的回鹖也打怕了。   安西和西州的一些回鹖人听说归义军包容各族,也有偷偷跑到沙州的,都被编入河西几州的回鹖部落。   尚谨觉得应该能好好过个冬天了,结果安生的日子刚过了没几天,尚婢婢的人又穿过祁连山骚扰甘州。   【宿主,你也有乌鸦嘴的时候啊?】   「……只能怪尚婢婢,镇不住自己手下的将领。」   尚谨虽然总拿尚婢婢嘲讽论恐热,但也知道尚婢婢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这时候和归义军彻底撕破脸可不是好事。   为了给百姓吃一颗定心丸,也为了给尚婢婢一个警告,尚谨带着兵马一直追到祁连山里,拿了那将领的人头才返回甘州。   甘州的百姓刚刚安定一些,原本闹得人心惶惶,这下看到归义军的强大又安心不少。   *   甘州城内,张淮鼎正领着人为隔壁几州逃到甘州来的人登记户籍,尚谨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先是教训了安西的回鹖人,又南下到吐蕃境内揍了尚婢婢的属下一顿,他真是累得够呛。   所有人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直到一匹骏马踱步到尚谨附近。   尚谨睁开眼,逗弄起站在马背上的游隼,这游隼还是专门的训鹰人为张家人驯服的,十分聪明,配合打猎更是一把好手。   【宿主,别逗鸟了。我去看了凉州,论恐热在那边应该备战,紧张兮兮的。我变成野马在城外逛了一圈,差点没被守军乱箭射杀。】   它只是一匹无辜的野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就是在城边上晃了一会儿吗!不给看就算了,怎么还打马呢!   「春来就可以打凉州了,我们都在备战,只看谁打得过谁了。不知长安那边又是什么境况。」   *   长安。   杜牧宣慰边镇归来,自然提起朔方的事情:“陛下,虽说朔方节度使已经惩治了那些兵卒,却也要对归义军的人加以安抚。”   朝廷里早知杀良冒功有多严重,看到归义军使者,听到他们险些被自己人杀了时,也不得不愤懑。   而归义军使者受伤如此严重,却还有如此顽强的求生意志,也不免让他们动容。   至于尚谨的医术,他们平日里相处时偶尔也会感受到尚谨一定是懂的,却不想竟然如此擅长外伤。   “朔方节度使和虞侯等亦有失职,不能不罚。”李商隐主打一个头铁,压根不怕被李彦佐报复。   他这大半年帮着审理了不少案子,凭借着不畏强权之名得以升任从五品的刑部司郎中。   要说升官的速度和结交的人脉,他着实不能与有些人比,但胜在勤勤恳恳。   加之难得体会一把“背后有人”的待遇,仕途顺利许多。   杜牧无奈地再次出声:“陛下,李彦佐虽有过错,却也已补救。且此次党项暴动、回鹖残部、吐蕃论恐热一同攻打朔方,李彦佐一力抗衡,亦是有功,如何惩戒,还要斟酌。”   对于朔方发生的事,杜牧虽也愤愤不平,却不能全然不顾各方的态度。比起李商隐,他要圆滑许多。   李商隐见杜牧这么说,也不再争论。   李炎点了点头:“你们的意思,也是我和李公的意思。我决意调任银州刺史何清朝为朔方节度使,原朔方节度使李彦佐为鄜坊节度使。”   鄜坊离长安更近,也是护卫长安的重要军镇,而朔方作为边境军镇实力更强大,对李彦佐来说,改任有好有坏。   朝会结束,李炎与李德裕一同商议边事。   “近来凉州似乎一直在调动兵马?大冬天的,他还想打哪里?”李炎现在实在琢磨不透论恐热的想法,他一个正常人看不懂疯子的行为。   李德裕摇头道:“陛下,未必是他想打,或许是归义军要打他也说不定。”   “冬日打仗太难了,何况还是在河西。若归义军等到春日,论恐热有所防备,怕是不好打了。”李炎觉得单凭归义军是行不通的,决意届时让新的朔方节度使做些实事,“还是依谨所言,明年入春让何清朝去打论恐热老巢,看他回防不回防。”   尚谨临走时与李炎约定,要朝廷来年春日起攻打论恐热,不求打赢,只要能干扰就好。   李炎又苦恼起来:“文饶,你说他平安回去了吗?”   尚谨走的时候说至多两年,当时他还觉得日子快得很,打仗打那么久也正常。   然而他其实根本等不及,恨不得立马把凉州拿回来,好让河西与大唐接壤。   “陛下,谨的能力很强,安心吧。”李德裕心宽,完全不担心尚谨能不能到归义军,“当年他能带着那些人从沙州到受降城,如今带人从灵州到更近的甘州,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他春日里离开长安,如今都到冬日来的,我还是不大习惯他不在。”   不至是李炎,几个皇子也会问起尚谨何时回来,闹着要人。   “他会带着胜利回到长安的。”李德裕对于自己心中的理想越来越有信心。   都说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他认为尚谨以后可以当他的接班人,等他致仕也不至于被新人推翻原本做出的努力。   “陛下,我只担心你的身体,谨的医术着实出神入化,他不在长安,终究没有保障。”   由于尚谨之前有所铺垫,因而现在大臣们只以为尚谨擅长外伤,却不知尚谨都快是全科了。   也好在大臣们不知道,否则尚谨是不会有安生日子了,到时候不是诊治就是在诊治的路上。   “果然啊,还是要把吐蕃给清理了。”李炎信奉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你说,等谨回来,让他做朔方节度使,如何?”   饶是李德裕看重尚谨都吓了一跳:“陛下,这……”   这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理解陛下想看到尚谨收复失地的急切期盼,但是尚谨实在太年轻,他记得尚谨连及冠礼都还没办呢。   而且到时候又该吵起来了,毕竟朔方和河西连在一起,免不得有人阴谋论,又要说什么归义军可能会与朔方军联合的鬼话了。   “好像不合适,刚把何清朝推上去,还是要等些时候。”李炎真心思考起可行性,觉得还是等哪个节度使又出事了再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   鄯州。   尚婢婢这段时间可谓焦头烂额,他手里能打仗的将领很多,但大多数是莽夫。   没几个能为他解忧也就算了,还四处惹事。   不说吐蕃境内林立的派系,从王公大臣到起义首领没一个省油的灯,还给他翻过祁连山去打归义军。   怎么不直接冻死在祁连山里呢?还被打得仓皇逃窜,回来与他说,尚谨警告他们再往北就等着归义军打到错温波,掀了他们的驻地。   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毕竟尚谨看起来是真的能轻易翻过祁连山。   他如今是越来越没威名,快管不了这些人了,总有一天他们会给他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   会昌七年,春。   太阳初升,虽已入春,但姑臧的风还带着冬日里刺骨的寒意。   凉州的守卒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已经提心吊胆许久了,谁都不知道归义军何时会来攻打姑臧。   远处的草原似乎升腾起了金光,像是冈仁波齐山顶的金光。   然而这并不是佛祖的神迹降临,而是日光照耀在归义军的甲胄之上,泛出了点点金光,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尾金色的鲤鱼,刹那间飞升为龙。   归义军此次出动了将近万人的军队,将领们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强悍。   除去张议潮、张淮深这样的汉人将领,也有领导粟特军队的康信达,领导回鹖军队的安国载……   朝廷常常要担心将领会廉颇老矣,而河西或许是处于危难之时,年轻的将领反而逐渐多起来了。   姑臧的城墙很高,一般的登城是难以运用了。   论恐热得了消息立刻上了城墙亲自指挥他真是怕了归义军了,偏偏唐朝廷那边也不松口,他只能和归义军拼家底了。   攻城一时间陷入了停滞,收复凉州的难度远比其他几州更大。   这里聚集了论恐热大半的主力,而论恐热通过前几次的教训吸取了攻城守城的经验,远比几年前老道。   归义军却并不着急,如果实在不能攻城成功,那就这样耗着,复现昨日,当年敦煌所经受的屈辱,如今姑臧的吐蕃人一样得受着。   当然,他们是不愿意看到那一幕的。   就论恐热那个道德水准,哪天说论恐热学三国时期的程昱把人当军粮了他们都会相信。   论恐热尝试着派人突围,按理说姑臧这么大,归义军把姑臧包围了,总有防守薄弱的地方。   可偏偏派出去的军队就跟蚊虫飞进蛛网一样,没一个能真的出去的。   阻拦他们的正是尚谨,他这一回先行带人截断了凉州与南方几州的联系。   又带了近千人来支援攻城,驻扎在城外。每次带五百人在姑臧外游走,一个人都不放出去。   论恐热忍不住破口大骂:“口口口口口!他是怪物吗!他不困吗!”   那些兵卒他看得出来应该是隔一段时间就会轮换,但是几乎回回都能看到尚谨,只偶尔是尚谨身边那个粟特人副将。   “连他的战马都不带换的……”   旁人觉得马匹更神奇,兵卒的马都不知道换了几次了,尚谨的战马还不带休息的。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国相!张议潮那边打得太凶了!”   除非入夜看不清,否则归义军的攻势基本就没停下来过。   “用信鸽!”论恐热现在头疼得很,果然还是需要援军。   就像当初他攻打敦煌时那样,尚谨突然从身后袭击,他如今也需要一支奇兵。   如今能信得过且有这个实力的,也就是替他看着河渭二州的尚延心了。   “可是信鸽会被打下来……”   归义军对他们严防死守,根本不可能放任他们求救。   “飞高点!我就不信他能打中百丈外的高空里的鸽子。”   “可是我记得张家人喜欢养鹰……”   他们现在放鸽子不就是给对面当饲料的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论恐热狠狠瞪了下属一眼。   尚谨见论恐热突然消停了,慢慢也停下来,抬头看见空中有个小飞点。   他迅速靠近营地,空着的那只手略微上抬,游隼乖巧地飞到他手腕上站着,抬头盯着空中的黑点,有些躁动。   再一抬手,游隼便似得了信号,迅速展开翅膀向上攀升。   游隼的速度远比信鸽要快,飞得也更高,当信鸽几乎要飞出游隼的狩猎范围时,已经爬升到将近四百米的高空。   游隼算准时机,收起了翅膀,朝着预判的位置俯冲而下,眨眼间,信鸽从空中坠落,摔得惨不忍睹。   军中的猎犬兴奋地飞奔过去,游隼则盘旋在信鸽上空,并没有要与猎犬争夺的意思。   “……”论恐热虽然已经预料到可能是这种结果,但还是气得不行,“把尚云心给我喊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中用不中用!”   ————————   周六再考一次,就没啥考试了,太好了呜呜呜   *   论恐热:你,去想办法与归义军聊聊。   尚云心:啊?我?   小谨:(乐)瞌睡来了送枕头   *   错温波,就是藏语里的青海湖   *   感谢在2024-05-2223:25:21~2024-05-2501:0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墨彦35瓶;柯柯大王30瓶;an、玄猫10瓶;丹7瓶;是茜茜呀2瓶;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辰、44881186、似锦流年、幽云十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3]凉州城破:收复张掖   尚云心听说论恐热喊他过去,心中不免恐惧。   他出使长安回来,却没能达成论恐热的目标,若非他透露了尚谨给他说的那些事,还算有价值,加上他兄长还驻守在河渭,估计已经被迫以死谢罪了。   论恐热突然联合党项回鹖发动袭击,正是因为他说尚谨即将返回敦煌。   吐蕃绝不想看到尚谨返回归义军,原本归义军那些个将领就够难招架了,再加个尚谨,他们才真是要走到绝路了。   “将军,不知有何吩咐?”尚云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果然尚谨说的是真的,僧人说的也是真的,杀孽过重,因果报应。   下辈子再也不当使者了。   论恐热脸色难看:“你与尚谨打过交道,你去与他谈判,只要归义军不再围城,我可以给他尚婢婢所占几州的图籍,甚至可以帮他打尚婢婢。”   “可是他如今围城,我怎么出去?即使从城墙上吊着绳子出了城,归义军也未必……”尚云心说着说着便感觉到彻骨的寒意,抬头对上论恐热的视线,畏惧地低下头,“我此行一定成功。”   他兄长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着与论恐热合作的啊!   忘了,当年论恐热很能装,哪像现在这么暴虐。   还好他早就与尚谨达成合作,背叛了论恐热,不然这归义军绝对是有来无回。   “只是……若将那些图籍给了归义军,岂不是坏了事?”   “哪有白白给他图籍的道理,退兵不是最重要的,也不可能真的给。谈判完之后你想法子逃跑,去河渭找你兄长,让他来支援。”   论恐热就算是给,也不会给真的图籍。   “是。”尚云心这回安心了,他早就想走了,奈何论恐热不放人。   他就说论恐热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屈服,还是准备阴人啊。   *   次日清晨,姑臧城墙马面上,尚云心紧张地攥紧了下放的绳索。   尚谨天还未亮就已经醒了,远远瞧见城墙上有人再往下爬,当即举起了弓箭。   他身后的归义军也随即举起了弓,一齐瞄准了城墙。   姑臧城上负责喊话的人大喊道:“是使者!别伤他!”   尚谨依旧不曾放下弓,他们可没有不杀来使的规矩。   直到那使者越来越近,尚谨认出是尚云心,渐渐有了新的计策。   他放下弓,说道:“国载,把人带过来小心些。”   安国载点头上前,带着一队人到了尚云心面前。尚云心摊开双手,展开双臂,表明了没带任何兵器,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说实话,比起尚谨,归义军里这个赤心副兵马使更可怕,看着就犯怵。   尚云心被“护送”到尚谨面前,毕竟之前尚云心已经投诚,尚谨还是很给面子将人带进了最近的营帐。   听尚云心说完论恐热的意图,又知他是顺着绳子爬下来的,忍不住笑道:“烛之武退秦师?”   尚云心没听懂,大部分归义军的人也没懂,一旁的韦宙却是听懂了,也笑了起来。   就是这人物情节除了退兵和绳子没一个对得上号的。   只是尚谨一笑,这些天焦灼的氛围突然化解了似的,归义军的众人也不由得放松了。   “他让你来退秦,有没有实际点的?不会准备让你凭这张嘴皮子来劝我们吧?”   大唐和吐蕃的关系可不是秦国和郑国那样,尚云心也不是烛之武。   尚云心虽不明就里,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合盘托出:“他准备假意送鄯州图籍给归义军,还会帮将军打尚婢婢。”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尚婢婢?他觉得之前尚婢婢手下的人打了甘州,所以我们会因此与他同仇敌忾?”   尚谨从来不吃敌人画的大饼,更别说这大饼硌牙。   “就算他真的去打尚婢婢,他以为他能对战局起什么大用?暴虐无道之人,迟早会一败涂地的。”   “虽说我们确实痛恨吐蕃,但我们可不想和他合作。即使他想为归义军卖命,我们也不需要。”   换作别人,或许会选择接受,然后偷偷把论恐热杀了,接管论恐热的地盘。   倘若如此,那些被论恐热害死的数十万人的性命又当如何?   “他的命太恶,太脏,用他,只会背负更多的恶。”   论恐热那种蝗虫一样的打法,走到哪祸害哪,他不可能再留着论恐热了。   高瞻赞同地点头:“我还等着判他五马分尸呢。”   他学医术图什么!图的就是能把这些压迫他们的人给反复折磨一顿。   反正他是没尚谨那么有医德的,毕竟他平时只给犯人“治病”,偶尔战场上医师不够用了才顶上去救人。   韦宙试图提醒他们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唐建立之初,就已经将车裂此等酷刑废除。”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干系,只要把头送回长安就好。”   敌人在战场上被马蹄踏成五等分也很正常,对吧?难道皇帝陛下还非要问他们要一整个人不成?   “不可妄言。”张议潮自然是要遵守唐律的,“我们要依照大唐律法处置俘虏。”   尚谨听到五马分尸之类的酷刑依然面不改色,他以前见得多了,论恐热确实值得用酷刑。   张议潮追问道:“论恐热还说了什么吗?”   “……”尚云心有些犹豫,他怕自己说出来就真的走不了了。   尚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问道:“你在犹豫何事?想瞒着我们?”   尚云心暗道果然瞒不住,只能胆怯地说:“论恐热想让我去找兄长求援。”   “你如此犹豫,不会是?”尚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尚云心吓得一激灵。   “那你本要如何?”   尚云心连忙示好:“当然不能让兄长来援助论恐热,我会借机去河州,劝兄长归顺归义军。”   尚谨纠正了他的说法:“不是归义军,是大唐。”   “对,大唐……”尚云心的心里不禁嘀咕,河西的人还真是忠心。   “那你就去吧。”尚谨这么说,其他人也没有异议。   尚云心震惊地看着尚谨,竟然对他如此放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有什么好怀疑的?”尚谨也不欲多言,更不准备加以利诱威胁,“等你走后不久,应当能听到凉州城破的消息了。”   *   “谨,你真的不怕他又反叛?这种人可不是言而有信的。”张淮深觉得尚云心并不可信。   万一尚云心被他们放走,结果真的去求援了呢?   “长兄,不必担心。等他出了凉州,就会知道,何为天朝威严。”   尚谨压根就不是真的相信尚云心,之前的话不过是哄人而已。   “他真敢有什么小心思,也会畏惧朔方军。先前封锁了他们的消息,等他离开,就知道朔方军也在攻打失地,看他兄长懂不懂什么叫物归原主。”   
  本就是大唐的土地,也是时候还给大唐了。   高进达担忧地说:“还未与朔方军取得联系,他们真的能及时攻打会州吗?”   天色渐晚,尚云心已经离开有些时候了,离开时还演了出戏,弄得像是他们在追杀尚云心一样。   夜深时,马蹄声惊破了营地中休憩的兵卒们,只是军情紧急,也顾不得其他的。   “节度使!去朔方的人回来了,朔方军行军司马说,朔方节度使何清朝已带兵攻打会州,牵制论恐热诸部。”   张议潮本与几位将领在商量明日是否要改变部署,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拍手叫好:“好!好啊!谨,攻城。”   *   翌日,归义军的攻势较前几日更加凶猛,他们像是不知疲倦的人偶,心中皆只有一个信念——攻城。   城墙上不断有人坠落到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张议潮与尚谨各负责东西两个方向的城门。   姑臧西面的城墙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洞,城内正有人修补。东面的城门外门也已经彻底碎了。   “要不是还有翁城,我都想冲进去了。”高进达摩拳擦掌。   “叫撞车继续用力撞,备好云梯,往前推。”   兵卒们的呐喊声响彻天地,巨型的床弩不断发射出强力的箭矢,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能将城墙上的吐蕃守卒尽数撞落。   城内,论恐热正逼迫工匠去修补城墙,也有试图反抗的,全被论恐热杀死。   血色笼罩了整个姑臧,论恐热如同困兽。攻城又持续了三日,姑臧城终破。   论恐热还试图隐藏在百姓之中,被尚谨眼尖给认出来了。   没办法,那股子暴虐的血腥气实在很难让他忽略。   “论恐热,你让我们好找啊!”   论恐热被激动的归义军团团围住。   论恐热反应也很快,情急之下竟从包围他的兵卒之一那里抢夺了一匹战马,根本不顾旁边人的死活,狠狠用刀刺了战马一刀。   战马受了伤,应激地直接狂奔起来,撞偏了一旁好几个兵卒。   不必尚谨多说,阑夜便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此时尚谨早已不是当年那般稚嫩了,论力气不比论恐热差多少。   论恐热奔出去的那一瞬间,尚谨就已经举起了弓。   一路上人人避让,更给了尚谨施展箭术的机会。   箭随弦发,正中论恐热右肩。   直接杀了有些可惜,如今论恐热就是瓮中鳖,跑不了。   论恐热吃痛一声,仍不敢松手,任由那战马带着自己奔向远方。   然而片刻后,论恐热就被左右夹击了。   来人正是刚刚破城的张议潮,缠斗了好一番才将人拿下,困兽之斗,远比想象的更厉害。   兵卒们欢呼起来,庆祝着这一天的到来。   “杀了他!”   “不解气!挖了他的眼睛!砍了他都手脚!”   “就是!他害死了多少唐人!”   “不着急。”尚谨看向已经跃跃欲试的高瞻,“高世伯。”   高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向张议潮看去。   张议潮点头道:“高瞻,审一审。”   论恐热的身上还有许多值得挖掘地情报,自然不能如此轻易的死去。   论恐热被带下去的时候,口中还骂骂咧咧:“张议潮!尚谨!你们不得好死!”   “诅咒如果有用的话,那我只用去神像面前祈祷就能收复失地了。”尚谨压根不信这一套。   ————————   汉观秦观影体码字ing,送花情节哎嘿   *   过几章继续回长安!   *   感谢在2024-05-2501:00:10~2024-05-2623:1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二七七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岁岁世间独一8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把你们都鲨了20瓶;雪銀子10瓶;佚名2瓶;辰、是茜茜呀、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4]引渡人:他们高看我一眼,就高看赤心的人一眼。   张议潮又吩咐身边的张淮深,说道:“淮深,姑臧周边几县的扫尾交给你。”   “叔父放心。”张淮深点头领命。   张议潮接着看向尚谨,嘱咐道:“谨,凉州的募军事务交给你了,夜里来寻我,有事交待给你。”   “阿耶,我会尽快完成。”尚谨知晓张议潮说的这个募军并非一般的募军,而是指在奴隶中招募兵卒。   只是不知夜里要说什么,他刚好也想说回长安的事,他得去看看李炎和白居易的身体状况。   *   姑臧城内,大多数百姓都躲在家中。   源源不断的物资从西边运过来,分发给城中的居民和居无定所的奴隶。   原来的奴隶们被聚集到一起,为他们改换户籍。   尚谨抱着一箩筐饼,身后跟着好几辆装了食物的车,走到登记户籍的右边的桌子上,给他们分发食物。   运送的人都是精壮的兵卒,往那一站不知比奴隶强壮多少,因而并未出现什么乱象。   到底是刚刚打了胜仗,气氛倒不算太严肃,有这样的大喜事,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   “登记完户籍的,可凭牌子去将军那边领吃的!不可推搡!”   “有愿意做工的,往左去记名,有工钱!”   “姑臧的户籍全部登完后,会给你们分田地!”   “若有愿意参军的,可以去右边记名!以后跟着归义军打吐蕃卫家园!”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少开始讨论起参军的事。   “早听说河西节度使是最有慈心的,如今终于也轮到我们了。”   “参军是跟着那位年轻将军?”   “你不知道?我听主人家……那老不死的,说过一些。归义军中有一支军队名为赤心,以前都是奴隶,现在有不少都当将军了。”   “我刚刚登户籍的时候打听了,那将军也是奴隶出身,年纪轻轻就是兵马使,还去见皇帝了。”   “可是我这样细胳膊细腿的,能当兵吗?”   奴隶大都遭受了多年的折磨,能活着都是万幸,跟归义军的兵卒一比都跟竹竿一样。   “能。”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啊!将军……我不是……”奴隶见自己竟引起了尚谨的注意,顿时手足无措,他没想到将军耳朵那么灵。   尚谨朝他一笑,安抚他的情绪:“军中伙食好些,养养就好了。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定,能吃苦,就可以参军。”   这种事放在其他人的军队里十分奇怪,但赤心中有不少都是这么做的兵卒。   “好,将军,我这就去报。”那人头一回见如此谦和的将军,顿时被说动了。   又有刚刚报了参军的,趁尚谨空闲,抓紧时间问道:“将军!当你的亲兵得多壮啊?”   他听了尚谨的事迹,忍不住就想靠近,这时候的藩镇大将基本都有亲兵,而且往往得关系十分亲近的才能当。   “挥得动我的马槊,就有第一步的资格了。”   *   天色逐渐暗下来,尚未登记造册的人被安排去休息,一切工作明日再继续。   尚谨与韦宙的住处是相邻的,还不等尚谨歇息片刻,韦宙就去寻尚谨了。   今日围观了一天归义军如何治理河西,他心中正有疑问需要解答。   “延宇想说什么?”尚谨也看出他似是有话要说。   韦宙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虽然我知晓赤心的人都是奴隶出身,可是凉州这些奴隶实在太过瘦弱,不说劳作辛苦,很可能三病两痛的,即使能强壮起来,要付出的物资也太多了。”   养兵要花费的太多了,普通百姓明显比奴隶更适合参军。   “因为我最初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壮大军队。起初阿耶也没想过要让奴隶参军,比起羸弱的奴隶,当然是原本就养好了的军队更强悍。”   “大可以让这些奴隶成为百姓之后,靠着分出去的田,自给自足,慢慢强健一些,再征兵徭役,可我还是坚持建立赤心。”   “因为我想带着他们融入这片土地,让他们觉得河西是他们的家,其他人是他们的同乡。曾经的苦难终究会过去,他们会与其他百姓一样,好好活下去。”   “人心如何凝聚?不外乎是血缘、民族、同志、经历、文化。”   “论血缘,奴隶们大都没什么亲人,便是有,也不见得多亲近。他们与世家大族是不同的,甚至有许多人觉得他们低贱。”   “许多人一边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边瞧不起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人,这就是现实。”   即使所有人都清楚,奴隶们的先祖也曾是平民甚至贵族,大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吐蕃的奴役,然而事实就是,不是所有人都瞧得起重新获得人权的奴隶。   “论民族,河西这一片小族部落众多,汉人、回鹖、粟特、龙家、吐蕃……数不胜数,很难有一致的认同。”   其实这些奴隶原本都属于各个民族,尤以汉人最多。   “论同志,诚然,河西的百姓都在为了回归大唐努力,可奴隶连活下去都很难,有多少谈得了所谓志向?更何况如今凉州收复,未来河西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还差西州,河西就彻底收复了,到时候没了那种大家必须报团才能活在孤岛之上的紧迫感,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就会尽数凸显。   “论经历,这世道人人都在跪行向前,可奴隶却不止是跪着,他们的骨头被打断了,想要真的站起来,谈何容易?”   “赤心最初是由敢主动反抗的奴隶组成的,而如今赤心有许多都是被解放的,心态终究会不同。”   其实他不带领他们,这些曾经沦为吐蕃奴隶的人也会在归义军收复失地后拥有自己的族群,名为嗢末。   他们不因血缘联合,抛却原本的民族,只因他们有相似的经历而相聚,逐渐演化为一个族群。   全河西的奴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足以成为一方势力。   被归义军解放的奴隶们多年后会成为唐朝廷用来打压归义军的棋子。   他不愿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主动来当话事人。   “至于以文教化,非得几代人慢慢来才行,到那时早已晚了。”   这可不是普及了义务教育的现代,要让人产生共同的文化认同要潜移默化多年才行。   “他们与其他百姓之间隔着一条需要花费数年跨越的河流。”   “我愿做他们的引渡人,希望他们能将自己视作河西人、大唐人,而不是这片土地上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从不掩饰我做过奴隶,甚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是希望其他河西人能明白,奴隶的品格并不低贱,一样可以强壮威武、保家卫国。他们可以成为英豪,也可以靠自己的手过上富足的生活,只是吐蕃在过往多年遏制了他们无限的可能。”   “其他人高看我一眼,就高看赤心的人一眼。”   韦宙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不计代价地去救人。   不仅救助人的性命,也救赎人的魂灵。   *   入夜,尚谨去凉州府衙见张议潮。   他正襟危坐,等待张议潮说些什么。   “谨,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他原以为是要商议军政大事,没想到是人生大事。   “阿耶……”他就知道,每个世界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你那么多兄长的孩子都能识字读书了。以前不提这事,是知道你胸怀大志,收复失地前也确实不该谈那些儿女情长。”   张议潮儿女众多,大都已经嫁娶,且都是与河西当地的大族联姻。   他先前几乎没提起这事,前几日阎英达聊起等拿下凉州要回去给儿子提亲,他一算,自己儿女中到了嫁娶的年纪却还未有婚配的只有尚谨了。   “如今凉州已破,拿下西州并非难事,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尚谨并未反驳,问道:“不知阿耶想让我娶哪家的娘子?”   【宿主!!!】   系统差点以为宿主被夺舍了,换作以前宿主都是直接拒绝的,这怎么还要了解一下相亲对象啊?   「安心,我当然不可能婚娶。」   “你招人得很,你几位世伯都说家中有女儿可堪与你相配。”张议潮笑得合不拢嘴,“知你不喜强人所难,都是问过了的,人家一听是你就愿意,之前还有直接点名要嫁你的。”   自家孩子招人喜欢,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高兴。   于是张议潮又将是哪几位都说出来,等尚谨说更喜欢哪个。   “阿耶,她们都很好……”   张议潮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嗯?你都要娶?这可不成,娶只能娶一个。”   想与张家联姻的多得很,但是再多也得遵循唐律,只能三书六礼娶一个。   尚谨无奈地说:“阿耶,我还没说完。她们都很好,但是张家的儿女,大都与几位世伯的儿女联姻了,长此以往,未必是好事。”   影响归义军安定的因素,他要一个个弱化。   “当时要联合世家,巩固反蕃的力量,姻亲确实是最快最好用的方法,而且各家之间本就有联姻,但我不觉得这法子可以一直用。”   其实安景旻也与阿耶算亲戚,或者说,河西这里叫的上名号的大族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说我们只是大唐的官员,但也可以说一句难防外戚之祸。”   历史上归义军直接被“外戚”篡权了,由此山河日下。   “虽然节度使是皇帝任命,可河西百姓眼中,阿耶就是唯一能当河西节度使的人。”   “而张家确实是出力最多的家族,许多人默认未来的节度使也姓张。外戚如何上位,阿耶读过史书,不是不知道。未来的节度使处理得了这么复杂的关系吗?每走一步都有无数阻碍的滋味,阿耶明白,可以后的人未必有阿耶这么厉害。”   张淮深虽然也颇有威名,却还是比不得张议潮。   这就像王朝开端,继任者往往很难完全掌控开国皇帝身边那些一起打江山的能人异士,因而要么成为傀儡或是苦苦争权,要么杀了往日功臣。   “阿耶需要一个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人,在未来帮衬着张氏,所以我不想与他们扯上姻亲的关系。”   一但沾亲带故的,就很难办事了。   当然,这对他来说只是个借口,他狠起来的时候主打一个大义灭亲。   “何况朝廷那边也不一定希望我娶河西女子。陛下再信我,旁人可不一定。”   河西越是铁板一块,朝廷里有些人越是担心。即使李炎不会胡思乱想,手底下也有人会挑拨离间。   那些人喜欢将藩镇分大为小,便于控制,却没有想过,河西与内地情况不同,分大为小后的河西不能聚集力量,会再次沦为失地。   “哎……你从小就有主意,随你吧。”张议潮挥了挥手,有些事他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戳破。   未来朝廷若真是疑心他,他能如何?总不可能带着河西人反唐,只能渐渐任人宰割。   不过他向来不会如此悲观,他问心无愧,也不怕这些。   尚谨知道张议潮在想什么,某种程度上来说,张议潮和岳飞很像,都对朝廷无比忠心。   即使明知自己饱受猜忌,即使要将河西拱手他人,即使知晓去长安是做人质,还是会毅然决然前往长安,向大唐表明忠心。   只不过唐懿宗他们的手段更温和,名义上任命张议潮为右神武统军,加官司徒,看起来荣耀无比,实际上不过是皇帝手中掌控河西的傀儡。   之后凉州再次失陷,张议潮着急地想要重新收复,唐懿宗也可以因为猜忌而放任凉州不管。   张议潮想学武侯做忠臣,然而唐懿宗只提防着张议潮成为安禄山。   想到这里,尚谨更坚定了决心。   “阿耶,我想等凉州这边的事处理完,去长安面见陛下。”   “只要陛下信你,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张议潮向来是信任尚谨的能力的。   他作为河西节度使,受到更多猜忌也很正常。相比他,尚谨的确更容易得到朝廷的信任。   尚谨是河西与长安之间的纽带,至少不必担心他们与皇帝之间无法直接沟通,这已经能避免许多问题了。   “阿耶,尚婢婢那边,你提防着些。论恐热这一败,还不知他会如何。河渭那边,我会去一趟,确保尚延心内附。也不知去长安都是几月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去长安,但是河西这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他当时跟宰相们夸下海口说的一年不止二州,河渭二州的事越拖越容易出问题,他去一趟能省不少事。   ————————   昨天的更新!昨晚一下子睡着了,醒来都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   小谨库库推进度中   *   写着写着又想把唐懿宗打一顿了(?)   *   感谢在2024-05-2623:16:00~2024-05-2811:4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肉的牛崽5瓶;是茜茜呀2瓶;辰、5543679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5]尽收囊中:兰州,渭州,河州。陇西回归。   姑臧城外,尚谨即将出发,此行张议潮派了千人护送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却不想南方突然有传信的驿吏来了,见他们就在城外,也顾不得按规矩送去城里了,奔到他们面前,交付了信件。   张议潮知晓定是急事,打开一看,脸上浮现一抹惊喜,随即又担忧起来。   “阿耶?”   “兰州部落使来信……”张议潮将信件递给尚谨,“你本要经过兰州,交给你,如何?”   *   渭州,襄武。   尚云心走的时候就带着几名随从,这段时日陇西附近也不安生。   途中他险些被朔方军杀了,还是一队归义军冲出来救了他,他才知尚谨竟还派了人跟踪他。   他认得领头的人,是归义军麾下跟着尚谨的长兄张淮深的一名年轻将领,是前几任河西节度使的后人,叫杨归安。   然而到了襄武城附近,杨归安那队人马突然间就消失了。   虽说他被救了一命,却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尚谨什么都安排好了。   如果他没有往河渭走而是逃回吐蕃,脖子上这颗脑袋真的还保得住吗?还是说会被拿去威胁他兄长?   终于进了襄武城见到尚延心,尚云心激动地喊道:“兄长!”   “云心,还好,还好你没事。”尚延心惊喜不已。   他作为河渭部落使,已经知道凉州被包围了,自己弟弟也在其中,但他不可能去和归义军硬碰硬。   “论恐热就是个疯子,竟然想让我去和归义军和谈,他也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上次能失败吗?”   “光那尚谨一个人,我都说不过。他那么自负,怎么不让尚谨当他的使者呢?肯定比我管用。”   “他竟如此不把你的命当回事!”尚延心难掩怒气,又不由得庆幸,“渭州外面乱的很,你不过十多个人,竟能平安到来,实在是佛祖保佑。”   “不,是归义军让我来的,尚谨暗地里派了人保护我。”尚云心担心自己说监视,会影响尚延心的判断,他现在是真的想投降。   他们根本玩不过尚谨,在长安如此,在凉州也是如此。   尚延心很快意识到这代表什么,震惊得说不出话。   “兄长!你也知道的!凉州已经被包围了,我们必须早做打算。”尚云心却不敢犹豫,急切地劝说兄长,“你没跟张议潮和尚谨交过手,你不知道,这对父子简直就是杀神,没人打得过他们的。”   尚延心一直是镇守河渭的,当初并未跟随论恐热去打敦煌,而尚云心却是一直跟着论恐热的。   当初攻打敦煌,他们并没有看出来张议潮多厉害,毕竟突袭他们的主要还是尚谨,张议潮负责守城。   然而不久后尚谨就失去了踪迹,之后几场大战,几乎都是张议潮亲自领兵征战,打得瓜甘肃三州的军队溃不成军。   他们那时才真正认识到张议潮为何能带着沙州人起义。   “我们本来也不是给论恐热卖命了,不如趁此机会归附,既能卖归义军一个好,又能趁此得到大唐赐予的官职,有何不好?”   “唐人那么恨吐蕃,如果等着他们打过来,不投降就只能死,投降也不像现在这样有个名号。”   “只有唐朝廷能护着我们,否则我们会被归义军撕碎的。”   就凭着吐蕃与河西的血海深仇,他们真的会被砍了头挂在襄武城墙上当饰品。   尚延心仍然有些犹豫,只是叹了口气:“让我与其他人商议些时候。”   *   不出半月,尚延心就收到了凉州城破的消息,北面的会州也在朔方军的攻打下失去了乌兰县,只余治所会宁了。   尚云心站在城头,视线突然被一掠而过的飞鸟吸引,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再睁开时那飞鸟已经没影了。   “我好像看到了张家养的隼。”   “你别自己吓自己,隼不都长得一样?”尚延心被他说的心中一惊,自我安慰,“隼就是训出来了,也是跟着主人,不会飞出去太远,除非他来了渭州……”   “兄长,你别说了,我怕得很。”   *   入了夜,尚云心刚打开房门,突然间,尚谨鬼魅一般出现在他面前,阴沉沉地说:“尚云心,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既然你们不投降,我们只能动武了。”   “啊——”   尚云心吓醒了,还好是梦。   但是他越来越担心会不会被归义军打到家门口。   有奴隶敲响了他的门,小心翼翼地说:“部落使有事找千户。”   他抹了把脸,到了尚延心那里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被脸色铁青的尚延心带去了城门上。   “兄长,怎么……”尚云心低头往城外一看,还没说出口的话就吞了回去,“口口!怎么尚谨真的在这里!”   襄武城外,天刚亮,尚谨坐在一棵梧桐下,悠哉游哉地扇着扇子。   他身后是列阵齐整的铁骑,战马也未曾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静静地待在城外。   “斥候说他只带了千人,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到襄武城来。”尚延心深吸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怕?”   尚云心已经快要把尚谨神化了,反问道:“兄长,你信吗?而且他们唐人都可怕得很。万一冒出来几万人怎么办?”   尚谨突然抬头看向尚云心的方向,即使相隔甚远,尚云心连尚谨的表情都看不清,却还是觉得尚谨在盯着他嘲弄地笑。   然而尚谨不过是打量襄武城的城墙罢了。   尚延心开始打退堂鼓,他与河渭二州的人商量过,几乎是一半认为应该弃暗投明,一半认为不该将河渭二州拱手相送。   原本还想着再观望,没想到尚谨冷不丁地出现在襄武城外,这下他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   “我亲自下去见他,不论如何,先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入城,我们也好有赢面。”尚延心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去与他们说,归义军兵临城下,叫他们好好想想。”   城门打开的时候,尚谨背后的军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等待尚谨的指示。   尚谨也没想着趁机攻城,因为他确实只带了千人,必要的时候还得带着人跑路。   “兵马使,还请入襄武城内一叙。”   尚谨打量着面前这位河渭部落使,看着不像好相与的。   “走吧,我也多年不曾来陇西了。”   尚延心一时间反而犹疑了,尚谨就这么大胆地跟随他入城?又是何时来过渭州?   尚谨起身,却见他一动不动,出声提醒:“怎么?不走吗?”   这时尚延心才走到前面去领路,他是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只是不知城里还有什么等着尚谨。   *   渭州的吐蕃官员看到尚谨丝毫不惧的入了襄武城,都看傻了眼。   “诸位,尚云心应该与你们都说过了。我作为归义军的兵马使,朝廷的忠武将军,今日坐在这里,等着你们表态。”   都说汉人喜欢先礼后兵,尚谨上来也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逼着他们做选择。   尚谨身后是安国载与杨归安,一人凶神恶煞,一人冷若冰霜,其余护卫也是面无表情,唯有尚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方寸大乱。   关键时刻还是尚延心这个部落使镇的住场,开始与尚谨交涉:“兵马使,不如我们谈谈条件?”   “好啊。”尚谨倒豆子一般说出一个又一个条件,相应地也说了好处。   然而有人立刻不满。   “凭什么!我们的官位这么低?!”   尚谨看向得了最大好处的尚延心,问道:“低?河渭都游奕使,你觉得低吗?”   “别忘了,河渭本就是大唐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除却吐蕃,本是唐人。唐人,自然归唐人管。”   “让你们管吐蕃人,还不够吗?”   那些人顿时更暴躁了,骂道:“口口!本来河渭就是我们管的!就算内附!凭什么还不如以前了!”   他们要是得到的好处还比不上现在,为何要依附大唐?   “你们还挺像的。”听到这么无耻的话,尚谨都想给他们两拳,再扔出渭州,“像海那边的某个族群一样,不知廉耻。”   大唐确实有个慷慨的好名声,但是尚谨一点都不想给这群占领别人土地的强盗高官厚禄。   大不了就打,河渭的军队大部分都被论恐热带去了凉州然后全军覆没,拿下河渭只是时间问题。   “管你什么海这边海那边,升官!不然没得谈!”   “兵马使!别听他!我觉得够好了!”   “呸!你蠢还是我蠢!”   尚谨还没再说什么,吐蕃人自己先吵起来了,他们本就意见不一,有不满意的也有满意的。   “你是兵马使又怎么了?你现在可就带了千人!我们河渭军上万,你打得过?”   “你这小子才几岁!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刹那间,刀锋到了近前。   尚谨亦是挥刀挡住了吐蕃刀,岿然不动。   反倒是尚云心吓得赶忙去拦,喊叫间甚至破了音:“你把刀放下!怎么跟兵马使说话的!”   就唐皇帝和张议潮对尚谨那个宝贝的样子,今天尚谨死在这里,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脑袋就能被拿去祭奠。   安国载和杨归安也拔刀对准了出刀的吐蕃人。   尚谨微一用力,刀背拍在吐蕃官员的手上,吐蕃刀掉落的同时,也吓得吐蕃官员往后退了几步。   他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但并非攻击,只是摊开了手掌。   杨归安立刻收刀,将一直带着的纸递给他,他将那纸转而给了紧张兮兮的尚云心。   不等吐蕃官员看那张纸写了什么,尚谨已将纸上的内容都念了出来:“臣那罗,为兰州部落使多年,往日为虎作伥,而今懊悔莫及,将献会州,望九州一统,可往长安拜见圣人……”   这么文绉绉的话,当然不是兰州部落使自己写的,他润色了几笔。   他说的是吐蕃语,兰州部落使也写不来汉语,刚刚还气势嚣张的人已经熄了火,本就想要投靠大唐的人现在笑意更加谄媚了。   “哈哈哈!兵马使若是早说,谁还能说句不是?”   原本渭州和凉州之间隔着狭长的兰州,他们才敢有恃无恐。   这下兰州先投了,他们还挣扎个什么?   怪不得尚谨只带了千人就敢来,怕不是兰州部落使那个阴险小人已经陈兵边境了,   他们的斥候跟死了一样没动静,怕不是也跟尚谨有关。   尚谨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就是想看看所有人的反应,哪些人暂时能用,哪些人不能。   尚延心也不再犹豫,当即呵斥刚才不敬的人:“还不把他拉下去!竟敢冒犯兵马使!”   “不必。”尚谨乐呵呵地看着已经满头是汗的吐蕃官员。   尚延心摸不准尚谨的心思,只好先说:“兵马使,河渭二州部落使愿领河渭二州归附大唐。”   *   归附的事情商议完毕,尚延心亲手写了吐蕃文上书唐朝廷,由尚谨带去长安。   临走时,尚延心忍不住问了论恐热的下场。   “他?自然是死了。”尚谨难得对着他们真心地笑了,“杀了那么多唐人,他该想到自己会死得多惨。”   “你们要是想念他,可以送一条胳膊给你。头要送去长安。”   尚延心冷汗直冒,着急撇清关系:“不必了!将军去了长安面见天可汗的时候多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就好。”   “天可汗……”乍一听这个称呼,尚谨就想起了贞观之治,“许多年不曾有过的称呼了。”   其实除了李世民,后来的唐朝皇帝也有被周边民族尊称一声天可汗的,只是安史之乱之后,这个称呼几乎不复存在了。   尚云心生怕他又想起吐蕃占唐土的事情,连忙说:“日后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臣服大唐。”   尚谨笑而不语,只是起身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   “这是?”尚延心不解其意。   “我给泾原节度使的礼物,等他来的时候交给他。希望他来的时候,这箭还好好地在你们手里,不然……”   尚谨还没说完,尚云心就点头如捣蒜:“我们都明白!”   什么箭不箭、礼物不礼物的,就是警告他们不要多生事端,乖乖等泾源节度使来接管河渭,不然他们会被箭射成筛子。   ————————   泾源节度使:感谢归义军兵马使送的箭……不,州。   兰州部落使:你们中原人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奇怪的口音增加了)   河渭部落使:(抓狂)犹豫就会败北,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归附的!要不兵马使你看看更南边的几个州?   小谨:(思考)   西南各州部落使:???你不要过来啊!   *   感谢在2024-05-2811:45:53~2024-05-2922: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更声漏雨30瓶;狐狸尾巴20瓶;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44881186、辰、55436798、是茜茜呀、6947604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6]庆贺:县侯   长安。   尚谨从开远门入长安城时,周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长安百姓。   归义军不用一兵一卒便再次收复陇右三州的消息传回大唐,一时间让所有人都热情高涨。   “那就是骠骑大将军?”   “真年轻啊!”   “少年英豪,难怪陛下如此重视,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县侯。”   “归义军就是英雄!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亲眼见到河西收复!”   “听说等西州收复,会有河西的百姓来长安,圣人还会亲自到城门接受他们的朝拜。”   李炎站在城墙上,耳边是百姓的欢呼声,低头与尚谨遥遥相望。   再会比他想象的更早,他原以为夏日那道收复凉州的奏报已是今年最大的喜事,甚至为此前往太庙祭拜。   连太宗的昭陵也有许多人去报喜。   却不想惊喜远比他想象的更多,兰州渭州河州,短短月余尽数归附。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白乐天这首诗里的这几句,大唐的人耳熟能详。   代宗广德二年,凉州被吐蕃占据。   谁又能想到,距离白乐天作诗又过去了四十年,失陷了八十三年的凉州,再次归属大唐。   河州渭州在凤翔以西,边防如今也算不了在凤翔了。   尚谨抬头与李炎对视,他向来没多少不能直视君颜的自觉,看到李炎的第一反应就想望闻问切,奈何距离太远看不清。   他在欢声笑语之中被迎入了长安,在夸耀庆贺之间被请上了高座。   “陛下,谨敬陛下一杯。”尚谨对祝酒的流程再清楚不过,漂亮话也是不带重样的。   李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命人再给他斟酒:“一杯怎么够?”   尚谨笑着又举酒共饮。   与李炎饮罢,尚谨又给李德裕敬酒,接着有不少人给他敬酒。   这样一轮轮下去,若不是他酒量在河西练出来了,早就不省人事了。   “兵马使酒量渐长啊!”左谏议大夫郑朗不禁夸赞道。   尚谨笑道:“回去之后在敦煌练过。”   之前“酒量不好”,主要是为了逃避跳舞,不然他是真的吃不好饭。   今日他说在攻城时受了伤,总算没有拉着他要跳舞的了。   这些年来,宵禁早已没有唐初那么严格,加上这是举国同庆的好日子,整个长安城都热闹非凡,载歌载舞。   尚谨却没闲心去逛街市,本想在宴席结束后与李炎商讨军务,然而李炎实在是喜不自胜,喝得多了些,被扶去休息了。   于是他干脆要离宫,刚离开宴席却在半道被亲王们缠上了。   “你们啊,也不怕我把你们当刺客了。”这五人突然从阴影里跳出来围住他,他险些就要攻击了。   “哪有我们这么矮的刺客啊?”五皇子比划了下身高。   突然很担心自己以后不会还没有阿耶高吧?   “谁矮了!”二皇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了五皇子一眼,不允许任何人质疑自己的身高。   “难道你有谨那么高?”大皇子依旧是直言不讳的性子。   尚谨难得体会一把身高碾压所有人的感觉。秦朝的时候祖龙和扶苏的遗传基因太离谱,汉朝卫霍两个将军更不用说,反而到了生活条件更好的唐朝,身边没见过多少比他高的。   四皇子依然在状况外:“谨,你说宴席上的金乳酥和虾炙哪个好吃?”   “一个是糕点,一个是佳肴,如何比?真要比的话,我更喜欢河鲜。”   三皇子在一片混乱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当即说道:“谨喜欢河鲜的话,我下回请谨吃冷蟾儿羹和金银夹花平截吧?”   蛤蜊羹和蟹黄蟹肉蒸卷,都是尚谨爱吃的。   “我也要吃!”四皇子立刻要凑热闹。   这下其他几个也不吵了,开始小声讨论要准备什么菜。   “真好啊。”尚谨看着他们感叹不已。   “什么好?谨也喜欢仙人脔?”四皇子最喜欢这道菜,用羊乳烧制一整只鸡,是偏甜口的。   “说你们兄弟五个关系好。”   “谁跟他关系了?”二皇子也不知是在说自己是谁。   尚谨笑道:“确实很好啊。”   【宿主你确定吗?他们天天吵架。】   「他们那吵架就是小孩子闹着玩,比起唐朝皇室特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是好多了?」   【那确实挺好的,看不出来那种迹象。】   「但愿能够一直如此。」   *   翌日,延英殿。   “侯府住着如何?”李炎在尚谨离开长安之后就让人着手建造侯府了。   “多谢陛下,住着很是舒心。”尚谨昨夜睡得十分安稳,反正无论如何都比行军的时候好多了。   “你敬佩长平侯与冠军侯,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句吐蕃不灭,何以家为。”   李炎旁敲侧击许久,才知道尚谨向来珍藏的三个木偶刻的是汉武帝和卫霍。   他当时还开玩笑说还好不是汉代,不然都能被汉武帝当作巫蛊之术。   尚谨却说做的这么丑的谁能看出来是汉武帝,逗得他乐不可支。   他哪知道尚谨的木工活好着呢,这么丑的木偶只能是汉武帝自己刻的,是上个世界尚谨要求的“陪葬”。   “臣只会对外人推辞来推辞去的。”尚谨这话让李炎很是舒心。   “何况卫霍真灭了匈奴,可吐蕃远比匈奴难打。”尚谨也真的思考起灭吐蕃的可能性和收益损失,“单说高原的气候,大唐的兵卒就很难适应。若用吐蕃人或是赤心,倒有一些能适应的,可也是极难保持军力的。”   要想彻底打败吐蕃是很困难的,即使打败了,也未必能统治多久,羁縻基本上就是最适合的政策。   就算他再有办法治高原反应,也架不住兵卒太多。   “纵使我们控制了吐蕃的土地,可那片土地未必值得我们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治理。”   古代的现实情况决定了即使将青藏高原纳入行政区划,也不可能真的派驻大量中原军队进行统治。   “没了吐蕃,也会有其他王国出现。”   综合来说,根本不值得攻打,然而如果大唐哪一日弱了,他们势必卷土重来,不得不防。   “如今的吐蕃也用不着我们动手,只是威慑还是必要的,尚婢婢要么投降要么死亡,他只有这两个选择。”   对于尚谨来说,如今最主要的是任务就是收复失地,成都附近丢失的土地也是时候拿回来。   “虽说吐蕃是不太能打过去了,但是有一个地方,我想尽快收复。”   “哪里?”李炎心里算了算失去的土地,一时间竟觉得多得很,果然还是任重道远。   “维州。”尚谨说出这两个字时,眼睛是盯着李德裕的。   李德裕的眼中刹那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素来持重的面孔逐渐染上狂热。   他年轻时有两个执念。   一是当时不能为微之、为许多友人、为天下人求一个公道,狠狠教训那些为非作歹的宦官;二是当年在牛党官员的阻挠下没能收复维州,往后多年再难见收复之望。   维州在成都府西方,靠着高原东缘。安史之乱时,成都以北以西的各州相继沦陷。   如今西北几乎已经收复,儿维州算是西南部失地的最南方的几州之一,若能从南方打吐蕃一个措手不及,也不失为良策。   但是让谁去收复?剑南西川节度使是不能指望了。   现在的剑南西川节度使是崔郸,出身清河崔氏。李德裕与他的两位兄长有些交情,但崔郸是牛党,且多年来几乎都在做文官,当了节度使之后剑南道也没什么起色。   剑南西川节度使可以说是个苦差事,虽说成都是天府之国,但是剑南道西川与吐蕃和南诏接壤,又在安史之乱时失去好几个州,更显颓势。   成都府附近易守难攻,如今换成大唐自己收复失地也要受到地形的影响。   当年李德裕积极备战,志得意满,却饱受挫折,之后朝廷再没提起过收复失地的事情。   “如果陛下信得过我,可让我出剑南道西川任职,也用不着让我当节度使,只需两年,我必然收复维州,进而直指松州等州。”   “不可!”李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疑心,“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基本都是谁弱势谁去当剑南西川节度使,算是变相的流放。   若是尚谨刚立了功就被“发配”到剑南,说出去既不好听,也不知要被如何揣度。   “陛下,倒也不必说的如此直白……”尚谨都不敢想象剑南道西川有多少牛党官员。   “陛下畏惧人言吗?”   李炎摇了摇头。   “李公畏惧人言吗?”   李德裕也是摇头。   “那么我没什么好畏惧的,真有人这么想,也是他们眼界太窄。”   他的目的能达成就好,至于旁人的猜测,他并不是很在意。   李德裕却有另一份担忧:“可你是我看重的人,剑南道那边许多牛党的人,你孤身而去,必然遭他们排挤嫉恨,如何能成事?”   “我不怕他们,他们也不可能拿我如何。”   他有的是办法把这帮人斗倒,让他们不敢再招惹他。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把握整个剑南道的局势,招揽自己的人脉。   李炎叹了口气::“你去吧,就任剑南道西川兵马使。”   “另外将崔郸调任回长安,任命李回为剑南道西川节度使,全力配合谨。”   御史中丞李回是李德裕的得力干将,治理政事是出了名的通达敏锐。   有李回在,尚谨不必担心官位比自己高的人因为党争而使绊子。   “防着有的人胡思乱想,该给你赐封号了。有了封号,就可以食邑千户了。”   对于彰显宠爱,李炎向来是不吝啬的,看重谁也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好比这回尚谨的散官勋官直接封顶。虽说这时候散官和勋官的含金量早就没有唐初那么高了,如此迅猛的晋升也是少见的。   见尚谨没什么惊喜的神情,只是神色庄重的谢恩,李炎一边欣赏尚谨宠辱不惊的态度一边觉得奇特。   从没见过知道自己要封侯拜相还反应平平的,千户可真是一点都不少了。   尚谨听到食邑千户,知道这在唐朝实在不容易,却没有多少特别惊喜的感觉。   他已经习惯听到加封千户甚至食邑万户的字眼了,当然可以做到宠辱不惊。   ————————   又要想封号了啊啊啊啊   *   小谨:我们的口号是!收复失地!   李炎:(欢呼)好耶   小谨:下一步从维州开始!去成都!   李德裕:好好好!   *   李回:(懵)突然要出差了?   小谨:(欲言又止)其实你本来这个时候会被宣宗贬去当剑南西川节度使   李回:QAQ   *   新更新的角色卡设置太离谱了,选无感情太奇怪,选友情就要增加主角,我总不能把历史人物古画放上去吧?还是说画火柴人(x)   *   感谢在2024-05-2922:05:58~2024-06-0101: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婵5个;亿点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830903310个;婵2个;an、亿点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83090337个;亿点点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更声漏雨30瓶;云雾澈、6033690110瓶;雪銀子6瓶;是茜茜呀2瓶;44881186、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7]寿光县侯:去成都盖广厦千万间   “还真是不好定。”李炎翻过卷宗,里面是目前大唐所有封爵且有食邑的人以及他们的食邑所在,“你可有喜欢的县?”   一般给封号,要么是用郡望所在,要么是曾经任职并有所作为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尚谨的郡望,非要说是敦煌的话,又不大合适。   尚谨摇头道:“……并无,我对大唐许多地方都不熟悉,陛下定夺吧。”   尚谨率先想到的就是平望县,不过唐朝的时候平望县已经并入寿光县,归青州北海郡管辖。   “那你可知你这一支的尚氏原本的郡望?”李炎颇有些想让尚谨衣锦还乡的意思。   先祖迁居河西,吐蕃攻陷河西多年,骠骑大将军幼年沦为奴隶,长大后起义归唐,收复失地,封侯拜相,荣归故里……   他家王才人昨日说长安的说话人就是这么编的,那跌宕起伏的程度可比现实还惊人。   京兆、汲郡、清河、上党的尚氏都想把尚谨往家谱里写,奈何尚谨从来没公开说过自己家是从哪迁入河西的。   “我们家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谈不上郡望。”尚谨尽量不把自己和世家扯上关系,免得他的计划受到影响。   “若是你想,随便在那几个里面选一个,给他们递个信,下回祭祖你的姓名就会入家谱。虽说尚氏比不上五姓七望,却也是世家,日后也行事方便些。”   李炎说的十分委婉,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世家子弟远比平民出身的升官更快。   尚谨当然不需要依靠世家,但有世家傍身,总是有好处的。   “陛下,我不需要世家的身份,我希望日后所有人提起我,都知道我是奴隶出身。”   他想站在底层人的身边,人们奋起反抗时,总要提起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古时候具有反叛精神的人。   日后华夏大地上的人们若再次陷入被奴役压迫的境地,他希望起义归唐能成为激励人心的故事。   “那只能我亲自找个好地方了。”李炎盯着卷宗陷入了沉思。   正当他们思考时,宦官入内行礼后,小心翼翼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陛下,中秋将至,河南道今岁收成好,各地的贡品都已经送来了。”   “嗯……”李炎点头示意将贡奉的名单拿来,又看向尚谨:“谨。”   “陛下。”   李炎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递给尚谨,说道:“瞧瞧可有喜欢的?”   尚谨当即推辞:“陛下,这是河南道的贡品,乃是各地官吏百姓进献给陛下的心意,我如何有资格先挑选?”   原本土贡与进奉是两码事,但到了晚唐,贡奉常常是一起的,也远比唐初要频繁。   既是朝廷确认各地官吏尤其是藩镇忠心的手段,也是朝廷的财政来源之一。   “你给我省了攻打三个州的钱,这些贡品里本也有赐予重臣的,你先挑就是,文饶都没说什么呢。”   李德裕当然不会说什么,他正在回想近来剑南道的情况,对什么贡品根本没心思在意。   尚谨只好接过一沓厚厚的进献名目,最终还是忍不住关注青州的礼单。   里面有不少他熟悉的东西,也有在汉朝时没见过的。   李炎发现他有感兴趣的东西,顿时眉开眼笑。   以前每次赏赐,尚谨好像一直不怎么在意,只说是李炎赏赐的就好,弄得李炎欣慰之余又缺了点成就感。   “你喜欢青州的贡奉?青州的仙纹绫可是闻名天下,寿光县的文蛤在海边诸县的海珍里也排得上号。”   “这么一说,你平日里也穿得素雅,不若用仙纹绫做一身衣裳,以你的的样貌,定是如同仙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尚谨不再推辞:“多谢陛下。”   “陛下素日爱饮酒,游猎时又多有磕碰,多吃些文蛤,可润五脏、止消渴、健脾胃、治赤目,剩余的壳也能入药,清热利湿、化痰散结。”   “我瞧着陛下的气色比我离开长安时已经好了不少,午后我会去寻太医,改进药方。”   李炎的身体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而恶化,他就安心许多。   “你这不是很了解寿光县吗?以前那些太医都没跟我说过这些,你比他们更博学,哪里知之甚少了?”听了他那么一大串话,李炎有了主意,“不如就做寿光县的县侯吧?”   尚谨一愣,显然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与寿光这么有缘分。   “昔齐宣王田于杜山,闾丘长老进而乞寿,此寿光之名所自昉也。”李炎感慨道,“望你长寿安康,唯独此愿。”   *   李炎本是要召李回来问剑南道的事情,李德裕却在深思熟虑后劝他改换任命。   李回身兼数职,不仅是户部侍郎,更是御史台的长官御史中丞。   一时间若是离了李回,新的人顶替上未必好用。   而且李回一直就是文官,压根不懂军事,并不适合辅佐尚谨。   听李德裕这么说,尚谨心里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现在的想法——倒反天罡。   节度使辅佐兵马使,闻所未闻。   李炎向来相信李德裕的判断,询问道:“文饶觉得谁合适?”   李德裕方才思虑已然周全:“现任兵部侍郎,杜牧之。他原先做刺史时治理一方颇有建树,又能用兵策,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剑南西川节度使。”   就算大臣们喜欢戏称剑南西川节度使为败党流放地,但是不可否认,历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担子都很重,也没几个纯文官。   毕竟西面南面都是敌人,不可能把边疆交给完全不懂军事的人。   “牧之才回长安两年,不若先问牧之对剑南道的事有何见解?”尚谨想尽可能给杜牧选择的机会。   李德裕转眼又给举荐杜牧增加了理由:“你们两个关系好,合作起来也方便。”   “他依旧是兵部侍郎,何时回来何时升官。”李德裕几乎是明示了,杜牧这一趟外任,回来至少是兵部尚书。   “也好,召他来问问吧。”李炎点了点头,这要是换作别的人,外任哪有讨价还价的份儿?   杜牧身在兵部,听说李炎召见他,匆匆赶往延英殿。   “臣兵部侍郎杜牧,拜见陛下。”杜牧目不斜视地行了礼。   “杜侍郎,你在京任兵部侍郎也有两年了。”   “是。”杜牧听到李炎开口这么说,心中知道应该要交给他重任了。   李炎问他:“河西陇西的局势一片大好,巴蜀那边却还是被吐蕃强占,你以为朝廷当如何?”   杜牧思考片刻,回答道:“陛下在朔方泾源一带置备边库,然而归义军英武,极少需要备边库支持,不若将备边库中可用于巴蜀之地的移到剑南道。”   “吐蕃四分五裂,正是收复的好时机,只是剑南道的军队未必能打得下来,还需派熟悉巴蜀的大将前往收复失地。”   李炎赞赏地点头道:“李公向我推荐了二人,你,还有谨。”   杜牧以为是要选一人,这种大事自然不可能与尚谨争,丝毫不犹豫便说:“陛下,谨领兵多年,远比臣合适。”   “不,李公觉得你们一同前去为好,你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谨任剑南西川中军兵马使。”   杜牧没想到是一起去,而且自己还是节度使,当即拒绝:“臣虽为官多年,也知晓军事,但若论行军打仗,无法与谨相较,当不起节度使之职。”   他并非不愿去巴蜀,只是自觉更像军师而非将领,凭资历,他可以做节度使,但要凭实打实的战功,如今朝中无人可与尚谨相比。   “不必担心背后有小人议论,更不必担心误了你与谨的情谊。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   杜牧不禁扭头去探寻尚谨的态度,目光触及尚谨,却见尚谨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真的不在意成了他的下属。   “陛下委以重任,臣定不负所托。”   *   敲定了随行的人员,出了延英殿,杜牧再三确认:“你真的不在意?”   明日朝会,李炎就会与朝臣商议此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尚谨点了点头:“牧之还不了解我吗?我向来不在意官职,如果身后的人可靠,只做个将领没什么不好。”   就怕当个将军,既要担心君王猜忌,又要担心同僚陷害,管着募军练兵,还要担心后勤保障。   “我觉得牧之可靠,我们定能收复维州。”尚谨笑道,“偷偷同你讲,李公说,等你从剑南任上回长安,会给你升官。我记得做了剑南西川节度使的人,再回到长安时,多半都做了宰相。”   “哈哈哈哈!借你吉言!”   封侯拜相,是所有臣子的理想。   *   李商隐家。   今夜李商隐邀请了杜牧和尚谨来家中相聚,他举着尖刀试图把鱼骨剔出来,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的手变成鲤鱼肉。   王晏媄吓得将他的手拽到自己面前,看到没划伤才松了口气。   “哎,笨手笨脚的!也不知你自己在长安的时候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王晏媄这下是不敢让他再打下手了。   “让你剔鲤鱼骨,你怎么剔李鱼骨啊?”   李商隐被她说的脸上一红,想再做点什么又怕弄砸了。   “你去把文蛤洗了,再去沏茶,我记得他们都爱喝茶。”王晏媄把他往旁边的水缸推。   “好。”李商隐望着盆里的文蛤,这还是尚谨送来的,说是青州贡品,刚好一起品尝。   再过些时日,牧之和谨要一同去成都,分别之后只他一人待在长安,这还不如让他也外任得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他还是好好待在刑部吧。   等他们忙碌完,杜牧和尚谨结伴而来。   “今夜!不醉不归!”   三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便只剩尚谨还是清醒的了。   “诗稿……”杜牧将酒杯推开,端起茶试图醒酒。   捕捉到关键词的李商隐噌得一下就坐直了,什么诗稿?   “庆贺凉州……写好了……明日给谨。”杜牧还记得当时答应过尚谨,等收复凉州会给尚谨写诗。   李商隐迷迷糊糊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诗稿的事要说:“谨,你今年去洛阳……见乐天……”   “嗯?”尚谨的确准备去洛阳一趟,“你有信或是物件要我带去给乐天吗?”   “不,他写了好些诗,说……你走的急,没给。”李商隐一直与白居易通信,知道白居易写了诗给尚谨。   “我知道了。”   李商隐叹了口气,心间涌上离别的思绪:“你们去成都,把我忘了……”   “怎么会忘了?”   “成都?”李商隐显然已经喝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你去成都,帮杜草堂盖草堂?”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去帮杜子美给维州的百姓盖广厦。”   “好!我资助你!”李商隐难得豪情万丈起来,往腰间的蹀躞摸索,试图从挂着的荷包里摸出钱财。   “别!你留着吧。”尚谨哭笑不得,李商隐自己家里也才好些,哪来的闲钱资助巴蜀?   李商隐摸出几枚通宝放在桌上,听尚谨这么说,点了点头:“那我留在长安等你们回来。”   ————————   平望侯摇身一变寿光县侯。   其实都是一个地方   *   准备给小谨组建幕府了,诗人版hhh   目前会有温庭筠,张祜,思考这个时期还有哪些健在且不得意的诗人ing   *   猪猪:(指指点点)真小气啊,就一千户,瞅瞅我家的万户侯们!   李炎:(怒)当郡王那也才五千户,朝代不同,不要攀比!而且我可不会削爵,也不会学肃宗剥夺兵权   肃宗:(?)孝死我了   郭子仪:→_→   *   李商隐:QAQ怎么就剩我一个了?   李回:逃过一劫,不用外放……不对啊!我收复失地的功劳飞了!   杜牧:OWO   *   加紧码字ing   *   感谢在2024-06-0101:00:53~2024-06-0313:4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lculating 23瓶;鹤归16瓶;浣溪沙10瓶;更声漏雨5瓶;安染生4瓶;是茜茜呀2瓶;半夜叫喳喳、九泽、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8]乐天锐评:乐天:让我看看李德裕的诗   中秋前几日。   赶着中秋休沐前,张议潮终于到了长安。   他抬头望向城楼,看到了皇帝的仪仗。   终于到了日思夜想的长安城,他凝视着眼前巍峨的高墙,俯身拜去。   如今河西已通,河西作为藩镇自然要进献贡品,为示忠心和庆贺,张议潮将事务托付给兄长,亲自来到长安。   长安的人们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起义抗蕃的英雄。   “终于等到了,下去吧。”李炎难掩喜悦之色,扭头却看见尚谨眼中泛着泪光,“怎么还要哭了似的?这可不像你啊?中秋与你阿耶团聚,多好。”   “我这是喜极而泣。”   李炎不懂,或者说只有尚谨明白,亲眼看到张议潮作为英雄而非人质迎入长安,是多么让人激动。   *   接风洗尘的宴席上,凡是叫的上名号的官员都来了。   以往宴席上的第一支曲子多是柔和的,今夜却从一开始便可听到激昂的乐声,尤其是琵琶、长笛、鼓的声音最突出。   听到曲子词的前两个字时,张议潮便忍不住侧耳倾听。   “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动人的乐声牵引所有人的思绪,张议潮更是感慨万分。   光禄寺的官员很是得意,这宴席是他们主办的,听说张议潮要来,特意寻了敦煌的曲子词,又新编了曲乐。   “阿耶,这首菩萨蛮,是多年前的曲子词了。当年河西诸州相继陷落,只有敦煌还在苦苦坚守,这都是那时候的词了,好在如今这曲子词所言已然成真。”   尚谨觉得这首曲子词就是为张议潮和归义军而作的。   张议潮再次起身谢恩,被李炎给拦住了。   “无需这么多虚礼,你好好享受便是。”   张议潮很快与其他官员打成一片,跳舞更是放得开。   尚谨的目光追随着张议潮,满是笑意。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尚谨很尊敬崇拜张议潮,想来很听张议潮的话。   逐渐有人蠢蠢欲动,想与张议潮联姻。   郑氏的人非常大胆,吟着赏月的诗就到了张议潮面前含蓄地询问。   比起张议潮其他没见过面的亲子,郑氏当然更想与尚谨这个义子结亲。   “原先也与谨这孩子说过的,他却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张议潮无奈地看着尚谨,这可倒好,在河西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到了长安又拿他做借口了。   “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收复凉州之后,我本是要让他娶妻的,他却说天下不平,何以安定,我也是老怀安慰啊。”张议潮应对自如,“他还是个孩子,我也不催他了。”   尚谨听到张议潮说他还是个孩子,险些没笑出声。   一旁的郑朗却丝毫不给自家人面子,嘴咧开了笑。   “笑什么呢?”   “还好你阿耶没同意。”郑朗一直看着那边的情况,见自家人被拒绝了才凑过来说话。   “为何?”   “他可是我祖父辈的,虽说他年纪只比我大一点,但是你要是跟我姑母在一起,我岂不是还要叫你姑父?”   郑朗笑得太大声,被他家长辈瞧见,瞪了他一眼。   “咳,不说了,我怕他给我使家法。”郑朗一溜烟坐回自己的位子。   尚谨哭笑不得,只继续品尝桌上的珍馐美味。   这回宴席,所有人都拉着他阿耶跳舞,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   宴席结束,尚谨陪着张议潮回了自己的侯府。   张议潮虽封了县公,但李炎并未帮忙置办府邸。   李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张议潮会在长安久留,张议潮自己也确实更希望能待在河西镇守边关。   “你这小子,倒会拿我做借口。”   “这不是他们总提这事嘛?阿耶莫气,今夜既然婉拒了,其他人也不会提这事了。”尚谨笑着问,“阿耶,这段时日待在长安,闲暇时我带你逛一逛?”   “好。”张议潮笑着点头。   来长安一趟实在不易,他这样天天在战场上奔波的,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张议潮待在长安的日子里,除去与李炎等人商讨河西之事,就是被尚谨带着满长安的跑。   从东市买到西市,从昭陵祭拜到乾陵,偶尔去郊外赏与河西截然不同的秋景,还被李炎带去打猎。   然而张议潮注定不会在长安久留,即使再不舍,作为河西节度使也必须回到河西。   冬日刚刚来临,他就已经要返程了。   临走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还是不放心尚谨。   “去了剑南道,那里比河西湿热,备好药材,免得生病。”   “那边的吐蕃比论恐热和尚婢婢好打发,但是也更警惕,与他们打交道更要小心。”   “南诏也要留意着,防着他们点。”   “君盈他们就不随我回去了,跟着你去剑南,赤心那边还是让国载领着,他很沉稳,做事也放心。”   “阿耶和你的兄弟姊妹们在敦煌等你回来,到时候一起去西州看天山。”   张议潮回去后也会着手收复西州。   “嗯,阿耶莫要轻信回鹖人,我在剑南等阿耶凯旋的好消息。”   *   洛阳。   这一回尚谨到洛阳拜访白居易已经轻车熟路了。   敲了门,听到有人应声,尚谨便把门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抱着一本薄薄的书的白居易。   “这是?”尚谨的目光落在书上。   “赠予你的诗。”白居易将诗集递给尚谨,“收复一州,就忍不住写几首,勉强也成册了。”   尚谨表面上笑容还算克制得体,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白乐天的诗集啊啊啊啊啊!送我的!系统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宿主,耳朵要聋了。】   [快给我看看!]   [什么时候放到直播间展示一下?]   [建议复印一本送我,我是学生。]   “你不是说想要把诗人们赠你的诗编成集?我让你把那些诗稿带来洛阳,正是因为洛阳这边诗人多,编诗集的也多。”白居易的身体状况算是逐渐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是有病痛,却也不会整日难以起身,故而逐渐把心思放回到诗歌上。   “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我也可以得空时编。”   “太辛苦了。”尚谨今日来本是要看看白居易的病情如何的,哪有叫病人忙碌的道理?   “不碍事,我这里有人手。”白居易如今和以前的友人们都是闲人,退休后的生活十分惬意。   “我也怕这里许多诗写的不够好,叫乐天烦心。”   能与白居易交游往来的诗人,诗大都写的不错,但能有资格让白居易夸上一句的却很少。   “诗之六义,能达到的诗人实在是少。”   他又想起来《与元九书》里,白居易对李白的“锐评”。   “这倒也是。”白居易的眼光向来高,尚谨这么说了他也不再强求,不然到时候自己的眼睛受罪,“你与李文饶作诗往来吗?”   尚谨点头回答:“李公知道我喜欢读诗,所以闲暇之余也会赠诗与我。”   “让我瞧瞧李文饶如今的诗写的如何。”   “啊?”尚谨一愣,这两人不是不对付吗?怎么白居易还有兴趣看李德裕的诗啊?   “李公说他不在意别人看。”他将诗稿找出来递给白居易。   白居易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不时点评两句。   “野老荷蓑至,和风吹草轻……是他的风格,清新婉转,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他不是灭佛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对?感觉要青灯古佛了,他是佛是道?”   尚谨听着白居易的评价,又好笑又想要阻拦:“乐天,你别说了。你要把李公的老底掀出来了。”   读诗如读人,透过诗看人不是奇事,但是白居易是怎么看出来李德裕信佛的啊?   差点忘了白居易笃信佛教了,看出来好像也不是特别奇怪。   李德裕其实佛道都信,但是也不是那种迷信的程度。可现在正在灭佛,李德裕当然不能信。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这几首写的不错。”   “此生看白首,良愿已应违……你不是把他的愿望达成了吗?”   “我记得微之说,他这人给至交好友写诗和平日的风格很不一样。”   “这些年倒是很久没见他写这样的诗了。毕竟……”   李德裕以前那些志同道合的好友都已经逝世了。   “潺湲桂水湍,漱石多奇状。他还是这么爱奇石。”   尚谨想起平泉山庄和李德裕府上那些名贵的奇石,忍不住问白居易:“乐天,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了解李公?”   “我确实不怎么和他打交道,但是他给微之的诗我又不是没看过。”白居易随口说出几句李德裕的诗,“当时我还想着说,怎么与他流传在外的诗如此不同。”   一如李德裕写给尚谨的诗,要么哀怨凄婉,要么雄心壮志,跟外人对李德裕的诗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尚谨表示他不是很懂大唐这些诗人的关系。   一个向来看不惯对方却把对方的诗文集全都留在家里珍藏,一个说自己不认识对方结果能把对方的诗倒背如流,两人中间还夹着个元稹。   还好他不会写诗,不用进入这么复杂的关系网。   【宿主,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已经在这张关系网里面了?】   「……」   *   在洛阳待了一个月为白居易调理身体,尚谨又返回长安与杜牧会和,他们要一同前往成都府。   临行前的几日,李德裕请尚谨去家中做客。   尚谨提起洛阳的事情,李德裕似乎没什么反应。   直到他说起来白居易主动要求看李德裕的诗,李德裕的神情才有所变化。   “你说白乐天看了我的诗?”李德裕惊讶地问,很快收起那抹惊讶的神色,“无所谓。”   但是紧接着他又问:“他嘴那么毒,怎么说我的?”   李德裕一直知道白居易那张嘴厉害得很,估摸着自己的诗要被批一无是处了。   他小气得很,要是真在尚谨面前贬低他的诗,他要扣白居易的俸禄。   “说李公的诗写的好,有几首很符合六义,还说李公的咏物诗写的最好,尤其是那几十首写奇石的。”尚谨真诚地挑白居易说过的好话说,“他说,李文饶还是那么爱奇石。”   “他真这么夸我?”李德裕的神情很微妙,“说的他不喜欢似的,自己不也那么多诗写石?”   尚谨故意问他:“李公,你不是说从来不看白乐天的诗吗?”   “架不住他有名罢了。”   “是这样啊。”   真的假的?   “不说这些了。”李德裕试图转移话题,“维州的事托付给你和牧之,我很放心。”   “成都的官署,你应是住不习惯的,可去我的山庄住着,夏日里不湿热。”   “李公,你在成都府也有宅子?”尚谨猜想大约是李德裕当年任节度使的时候的府邸。   “嗯。”李德裕早年仕途坎坷,常辗转各地,因而在各地都要宅院。   “也有很多奇石?”尚谨看向窗外湖边的奇石。   “有,太湖石,泰山石,巫山石,赤城石……哪里的石都有。”李德裕点头说道,“就看我什么时候能把汶水的奇石放在成都府的山庄了。”   李德裕哪里是缺汶水的奇石,他若想要,即使是吐蕃的石头也总有办法弄到家里欣赏。   他想要的是汶水河岸失去的土地。   维州,无忧城,坐落于岷江江岸。一面临崖,三面环江,易守难攻。   汉人称这座姜维故城为维州。   吐蕃以为得此城可高枕无忧,号之无忧城。   “李公,我会让这座城,重称维州。”   ————————   李德裕:我是不可能看白居易的诗的!都是别人老念他的诗!被我听到了!   李商隐:我绝对没有在李公面前念乐天的诗!   一干人等:我们也不会去触霉头!   白居易:-_-||   *   别人看到的李诗:清新婉转,颇有野趣   李德裕的好友们看到的:时而霸气外露,时而深夜emo   *   翻开白居易的诗:微之   翻开李德裕的诗:太湖石,平泉石,泰山石,巫山石……一堆石头   发现好多诗人都喜欢奇石hhh,包括乐天和李公。   *   文中提到的李德裕的诗,是李德裕真实写过的嗷,只是借用到这个情节。   *   《敦煌曲子词·菩萨蛮·敦煌古往出神将》:   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   《忆平泉杂咏·忆春耕》唐·李德裕   郊外杏花坼,林间布谷鸣。原田春雨后,谿水夕流平。   野老荷蓑至,和风吹草轻。无因共沮溺,相与事岩耕。   *   《怀伊川郊居》唐·李德裕   衰疾常怀土,郊园欲掩扉。虽知明目地,不及有身归。   巩树秋阴遍,伊原霁色微。此生看白首,良愿已应违。   *   《思平泉树石杂咏一十首·叠石(此石韩给事所遗)》唐·李德裕   潺湲桂水湍,漱石多奇状。鳞次冠烟霞,蝉联叠波浪。   今来碧梧下,迥出秋潭上。岁晚苔藓滋,怀贤益惆怅。   *   感谢在2024-06-0313:47:09~2024-06-0410:1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lculating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鱼80瓶;灵灵灵、龙渊震天、虾毛绝配莫挨我、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9]温庭筠:幕府成员+2   寿光县侯府。   这段时日杜牧和尚谨都在忙着准备外任的事,两人成天待在一起,今天是侯府,明天是杜宅。   尚谨在纸张上写着幕府的人选,脑海里一个又一个诗人闪过,于是喊道:“牧之。”   “嗯?”杜牧忙着手头的事,应声回答。   “张承吉与你是好友,最近可有书信往来?”   尚谨之前收到过张祜的赠诗,回了文章之后便没有再管过。后来才从杜牧那里知道张祜一年四季到处跑,压根不知道他回复了。   “有,他近来在洛阳,说是白居易当年说他的诗不如徐凝,他认了,但是偏要再让白居易看看他的诗有无长进。”   张祜极善拜谒权贵,但此去洛阳却并不是为了当官。   白居易在诗坛有着超乎常人的地位,说是当世第一人也不为过,许多人都想得到白居易的认可。   “徐凝虽已逝世,但他的七绝天下传颂,那几首牡丹无人可比。”杜牧无奈地摇头,“承吉生性要强,虽与徐凝是诤友,却也不甘人后,哪里能服气?”   “张承吉的诗写得好,那是公认的。只是徐凝的诗的确惊为天人,且看乐天如何评判了。”   然而尚谨今日提起张祜其实是因为他想把张祜拉来给杜牧和他写文书,他很喜欢张祜的豪气。   “我听说他狷介不容物,虽屡辟使府,却总是留不长久。如今他闲居无事,为何不让他入你的幕府?”   “承吉虽有志向,只是性子实在不适合做官。”杜牧作为张祜的好友,对张祜很了解。   “如今旁人都将我视为李党,剑南道多是牛党官员,免不了起冲突。承吉虽曾与令狐文公交好,但你若是让他与牛党官员打交道,过不了一个月他就能跟人家打起来。”   说不定跟李党官员也能吵起来,张祜是一向看不得不平之事的,然而朝堂就是有许多不平事,如何也消不去。   尚谨对此有所耳闻,问道:“那来我的幕府呢?”   杜牧作为节度使,权力最大,却也免不得和各路官吏打交道,而尚谨作为都知兵马使,相比之下可以专心军事。   只要他不想见,说一句在练兵,也没人敢真的问真假。   “我从来不让自己人受气,不信你可以问君盈。”   唐君盈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洋洋得意地说:“对,我们将军,谁敢让自家人受气,那人马上就没……”   没气了。   唐君盈还没说完,就被氾淇舍偷偷摸摸踹了一脚。   “哎!你干嘛踢我。”   “别瞎说!那是唐人,不是吐蕃的。”氾淇舍拒绝一切影响尚谨名声的言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将军多残暴呢。   “嗷!我说你也太用力了。”唐君盈席地而坐,嘴里还是不闲着,“反正我们将军可厉害,河西那边也可多世家大族,没一个敢对我们将军指手画脚的。”   “当时沙州的节儿论还想逼我们将军剃发纹身,当场正中眉心了,节度就使带着我们起义。”   “收复沙州之后,节度使要给大家重新分地,那几个世家大族想要插手,将军往那一站,他们就不敢说话了。”   “跟着我们将军不会吃亏的,我们将军对谁都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   杜牧听着唐君盈一连串的吹捧,笑道:“我写信去问承吉,他若知道是你,大抵是愿意的。”   “好。”尚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侍从入屋内,呈上了拜帖。   “兵马使,太原温庭筠递上拜帖。”   尚谨讶异地说:“温庭筠?”   他险些忘了,如今的会昌七年就是大中一年,温庭筠今年应该是在长安考过科举了。   杜牧以为他对温庭筠没有印象,干脆做起了介绍:“温庭筠是太宗时的宰相温彦博的裔孙,只是他家已经没落了,还好有邹平郡公段文昌帮衬着,才不至于零落潦倒。可惜段文昌十多年前在剑南西川节度使任上逝世了。”   “温庭筠多年前秋试京兆,未能中第。今岁春日科考,温庭筠又落第了。”   杜牧虽在兵部,但是对春闱也是关注的。   “听礼部的官员说,温庭筠的才能足够做进士了,只是相貌有碍观瞻,因而……”   尚谨想起温庭筠那个温钟馗的外号,实在觉得可惜。   “他夏日里与令狐滈和裴諴在长安游玩。秋日你回来的时候他回荆楚了,刚好没能遇到。他来长安的时候你又去洛阳了,所以现在才递上拜帖。”   尚谨蹙眉道:“我记得令狐滈不是好东西吧?裴諴也被李公说过不成器。”   “咳,倒也不必如此直白。”杜牧家与他们也算世交,所以对他们的事有些了解,但还真没几个人敢骂他们的。   唐君盈好奇地问:“将军,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啊?”   “令狐滈是湖州刺史令狐绹之子,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太尉令狐楚。”尚谨冷笑一声,“令狐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这个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再这么惯下去就要变成作奸犯科了。”   历史上,宣宗继位后,令狐绹做了宰相,令狐滈靠着这层关系得以举进士,仕途顺风顺水。   然而令狐滈却骄纵不法,受贿卖官,还好最终因为风评实在太差,没能继续当官。   这一次既不会有宣宗,也不会有成为宰相的令狐绹,他看这个败家子还怎么违法犯罪。   “裴諴是裴晋公裴度第三子,原先还算收敛,自从裴中立逝世后,逐渐不学无术起来,不过也不算太出格。”   唐君盈若有所思地说:“难怪这个姓温的考不上功名,跟这么两个狐朋狗友一起,能好就奇了。”   尚谨摇了摇头:“他的文采与天赋可不是令狐滈和裴諴能比的。”   “那怎么还落第?难道是因为他家没落了?”   杜牧含蓄地回答:“其貌不扬。”   唐君盈看了看尚谨,又看了看杜牧,再回想这段时间在长安遇到的大官,恍然大悟。   皇帝挑官员看脸,他们将军和杜节度使就是佼佼者,能力还强。   “你要接下拜帖吗?”杜牧与温庭筠没见过面,顶多只是听过对方八卦的关系。   “为何不接?我就喜欢诗写得好的。”尚谨接过拜帖,铺上纸笔写下约定的时间,“不过他若是想入我幕府,需改掉些行径。”   *   温庭筠知道尚谨和杜牧关系好,却也没想到能同时见到这两人。   他虽比杜牧小,比尚谨大,但是态度仍然算得上十分恭敬。   如果头一次应试落举可以说是因为谗毁,这一次他清晰的认识到,科举是真的看脸。   走科举一途,若没有点硬关系,怕是永远不会成了。若能入哪位节度使或是官员的幕府,也还有机会为官。   “这是献给兵马使的诗。”温庭筠心中有些慌乱,没人和他说杜牧也在啊!   他可没有写献给杜牧的诗啊……   尚谨笑着给他解围:“牧之是带了陛下的手信来,故而恰巧碰上。无妨,就当是认识朋友了。”   “飞卿的诗,有音韵美,当为谱曲歌唱。”尚谨一边赏诗一边感叹,“如此格调高峻,清婉精丽,实在少见。”   “兵马使谬赞。”温庭筠对自己的诗还算自信,见尚谨喜欢他的诗风也就放心了。   “听闻飞卿十分敬佩李公?”   温庭筠连忙点头:“是,李公乃是社稷之臣,可谓名相。”   尚谨倒没觉得温庭筠是在故意讨好,要知道原本这个时候,宣宗继位,贬斥李德裕,推翻会昌新政,温庭筠会因此作诗表示不满。   唐宣宗对臣子并不大度,对李炎和李德裕的厌恶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时候温庭筠还敢写诗抨击,可见是真的对李德裕的遭遇十分可惜。   李德裕被贬到崖州看猴子,最终客死异乡,温庭筠还写诗哀悼。   杜牧手中也拿着几张诗稿,看罢后赞叹:“这诗的确好。”   原本历史上,八年后杜牧读到温庭筠的诗,十分赞赏。于是温庭筠致书杜牧,希望引荐,然而杜牧没来及举荐就逝世了。   如今提前相识,还同在一处为官,算是尚谨强行给他们增加缘分。   “多谢节度使赞扬。”   杜牧笑着回答:“义山若是看了你的诗,定也是喜欢的。”   历史上温庭筠与李商隐也有酬唱往来,也是在八年后。   “我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也最见不得怀才不遇。从诗中也可见你的志向,我愿成全你。”尚谨也不多说客套话,直接点明了温庭筠的来意,“我可以向李公举荐你为官,如若你愿入我的幕府也是好的。”   温庭筠略一思索,便回答道:“我愿入兵马使的幕府。”   “你不用再思量几日?我们春日才走。”尚谨惊讶于他迅速作出了决断。   “不用,我想的很清楚。”温庭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留在长安为官是我夙愿,然而常遇人侮辱。而节度使与兵马使都欣赏我的诗,也不在意我的容貌,我为何不追随呢?”   他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相貌被人轻视甚至践踏了,而杜牧与尚谨见到他时不仅没有轻视,还十分欣赏他的才能。   他自视为千里马,若得伯乐,夫复何求?   尚谨认同地点头,又正色道:“只是你若要入我的幕府,有一条规矩是必须遵守的。”   “兵马使请讲。”   “归义军治军严明,即使我不在归义军,却也不会放松。我的幕府也依军法治理。”尚谨问道,“我听说你常被令狐滈和裴諴带着喝花酒?”   “是……”虽然狎游对大唐的士人来说十分常见,温庭筠本不该心虚,可此时他莫名紧张起来。   杜牧顿时明白尚谨所说的行径是指什么了,没想到归义军如此严明。   还好张祜只喜欢游山玩水,不用多嘱咐。   “这是归义军军令严禁的。”尚谨给唐君盈使了个眼色。   唐君盈立刻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地为温庭筠解释:“咱们归义军的规矩,逛花楼的,就算你只是去听曲喝酒,也通通八十军棍,扣军饷。”   事实上,河西的花楼很少。归义军每收复一州,都要给奴隶们改籍,也包括“贱籍”,并且会按人头分土地。   河西百废待兴,一派新气象,土地兼并还比较轻,只是若再过几十上百年,恐怕还是很难逃离魔咒。   “再有此行,逐出军中,永不可参军,且要增加徭役。”   “还有,河西敢逼良为娼、买卖女子到花楼的,仗一百,宫刑。”   原先河西和大唐不通的时候,律法大致参考唐律,也有自己的改动。如今虽然真正归属大唐,但是李炎给了张议潮极高的自治权,因而河西的律法一直与长安有所不同。   还不待尚谨再问,温庭筠便坚定地点头:“我遵守军法。”   尚谨递给温庭筠一枚鱼符,说道:“飞卿入幕府,是我的荣幸。”   ————————   小谨:论回归大唐前自治的好处,打破现状,改籍分地,不要太舒服。   李炎:好巧,我灭佛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个。   *   温庭筠:(感动)牧之和谨都欣赏我的才华,不在乎我的颜值   小谨:其实倒不全是因为你写诗好   温庭筠:(疑惑)我还有别的让人惊艳的才能?   小谨:也许,你听说过温八叉吗()贼最懂怎么抓贼(bushi)   *   感谢在2024-06-0410:18:19~2024-06-0510:0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Alkai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圭、玩星铁的旅行者10瓶;江燕北4瓶;秦迟晏、筱筱2瓶;半夜叫喳喳、辰、幽云十六、是茜茜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0]西川政务(捉虫):小谨:就你贪墨军饷是吧?   不出几日,张祜就从洛阳赶回来了。   “我的杜大节度使,我来投靠你们了!”张祜放声大笑,颇有粗豪气。   “你不会把任职变成蜀地一月游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杜牧无奈地摇头。   “跟着兵马使,我可是有底气的。”张祜走到尚谨面前行了叉手礼,“旁人哪敢轻易惹我们兵马使啊?”   “承吉的鱼符与鱼符袋都已备好了。”尚谨将鱼符袋递上。   张祜面露喜色:“真让我做掌书记?”   掌书记相当于府主的喉舌,单论政务算是二把手了。   尚谨笑道:“还能哄你不成?若让你往低了去,我怕委屈了你的才能。”   “我说话可容易得罪人,不给你惹祸就不错了。”张祜从来不让自己委屈,起了矛盾也很少让步。   “谁不想荡尽天下不平事呢?”尚谨感叹道。   “同道中人啊。”张祜眼睛一亮,“我今晚就回去收拾好物什,等着与你们一同去成都。”   大唐是给即将赴任的官员装束假的,用来做长途跋涉的准备工作。   他们此行有二十日的装束假,再有三日他们的装束假就结束了。张祜新任也有假,但是他想和杜牧结伴而行。   张祜算了算时日,便坐下要喝茶,与他们闲聊起来:“听说温八叉也来了?”   杜牧给他倒了茶,回答道:“嗯,那日正说要请你,他刚好也递了拜帖来。”   “这下有趣了,你们要是再把李义山捎上,就更好了。”张祜笑着拍手称好。   “哪里好?”尚谨记得张祜与李商隐没什么交情。   “你的幕府天天作诗,根本没人干活。”张祜瞧着尚谨是想把天下有名的诗人一网打尽,届时岂不是天天吟诗作对?   “其实你们都写诗,我做那些事也不是不行,写完记得让我欣赏。”   唐君盈认同地点头:“我们将军半夜埋伏,清晨打完论恐热,刚下战场就能提笔写文书、编户籍、算田数,忙到第二日深夜。要不是节度使或者都知兵马使按着将军去休息,将军都能连着三天不睡。”   张祜很想问尚谨是不是已经成仙了,但是话到嘴边只剩下了感叹:“怪不得你打仗总赢……”   单说这耐力精力,就没几个比得上的,熬都能把对面熬死。   尚谨佯装怒气,拍了一下唐君盈的肩膀,说道:“你倒是会说,哪天是要累死的。”   “将军长命百岁!”唐君盈郑重地应答。   *   前往成都的日子的确多姿多彩。虽然每日都要赶路,但沿途可尽览山河景色,真如张祜所言日日吟诗作对、苦中作乐。   原本尚谨是想骑马赶路的,李炎哪里舍得将近一千多里的路程都让他在马背上受罪,偏给他备了马车。   按马车日行三十里算,李炎又添成了整十的数,算起来有六十天的程假。   难得长途乘马车,尚谨觉得格外舒适,但随行的也有依旧苦不堪言的。   他还有精力给晕车的人熬药喝,照顾得妥妥贴贴。   张祜现在可算知道唐君盈眼里尚谨怎么跟无所不能似的了。   临行前,陛下还嘱咐他们,尚谨是年纪最小的,要他们多照顾着。   结果一个月的行程下来,除了尚谨,也只有尚谨带着的那几个归义军的人还跟出发那天一样生龙活虎的,连其他人里身体最强健的杜牧都有些吃不消了。   陛下到底有没有思考过他们平均年龄都快四十了,一把老骨头,到底谁能照顾谁啊?   好在又过了十日他们就已经到了成都,总算能放心休息了。   尚谨依言住进了李德裕的山庄,只不过这里许多年不曾住人,虽有人定期洒扫,却还是有些荒废了。   他带着人亲自修整山庄,将杂草一类的除去,又给李德裕写了信。   尚谨看向正在望着飞鸟的杜牧,问道:“你猜李公会如何回我?”   在杜牧看来,李德裕对尚谨十分和蔼,像是关照家中子侄一般,自然回答:“关心你在成都过得如何?”   “我觉得李公会回一首诗,说不定诗题叫谨信至说成都别墅草木滋长地转幽深怅然思归复此作,写幽径闲庭奇石之类的。”   “李公如此多愁善感?”   尚谨点头道:“你也多与他应酬相和,就会发现李公是至情至性之人。”   “李公日理万机,哪有空与我闲话家常?”杜牧虽幼时便跟着家中长辈见过李德裕,如今除非政事,也不怎么往来了。   “杜家与李家是世交,李公一直很看重牧之的。”   “我一直知晓……堂兄那事,他定是气不过,连带着也生其他人的气。”   杜牧从来知晓,李德裕哪里是真的厌恶他与牛党的一些人交好,分明是因为堂兄杜悰做了混账事,气得李德裕那段时间不想搭理任何杜家人。   他堂兄尚公主,前途自是光明,然而与李宗闵交好,但凡李公想,即使陛下再赏识,会昌一朝,堂兄别想着能做宰相。   堂兄终于拜相,后来外任节度使。淮南节度使李绅回到长安后,堂兄改任淮南节度使。   然而淮南遭了旱灾,饿殍遍地,百姓去捡漕运的船只偶尔掉落的米以求活命,郊野更是被吃的寸草不生,堂兄却饮酒作乐,不知民情,甚至上表奏祥瑞。   多年前,堂兄任忠武节度使,勤政为民,虽为世家子弟,衣食住行却都从简。离任时百姓痛哭于道,叩头乞留。   多年前,堂兄任凤翔节度使,凤翔捉了只白兔,凤翔的官吏们想作为祥瑞献给朝廷,堂兄却义正辞严地拒绝。   那时他听着堂兄的事迹十分敬佩,虽然与堂兄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也打定主意,不论在何处为官,都要像堂兄那样勤勤恳恳。   然而屹立在山顶的石像,终究会被风腐蚀。   事实证明,他和李公都看走了眼,堂兄其实是个尸位素餐的人。   但他也没能料到堂兄竟已到了明明百姓苦不堪言,还可以献祥瑞以庆贺的地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竟会出现在堂兄治下,好在年轻时这榜样就坍塌的差不多了,也不至于太过痛心。   尚谨神情复杂,杜悰在淮南饥荒之后被贬到洛阳,那时他也在洛阳给乐天治病。   白居易当时听闻此事,还随口说了类似《观刈麦》的诗句讥讽。   当然,尚谨是不会给杜牧转述白居易骂人的话的。再怎么说也是堂兄,别弄得杜牧和白居易关系恶化了。   杜牧望向山庄外的山水,叹道:“我不会辜负李公的期望,也绝不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   剑南道西川的人的确有许多都是牛党,对上他们自然少有好脸色。   杜牧轻易不会得罪人,而尚谨则无所谓。   尚谨交好的人排成队能围绕大明宫一圈,得罪的人排成队也能围绕大明宫一圈。   “我这人入军旅久了,说话直些。”尚谨其实最常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该直白时他也从不含糊,“只愿往后同心同德,守好西川的土地和百姓。如若有人怀有异心,不忠朝廷,即便是同僚,我也不会客气。”   “前线那边都知兵马使自会照料,官衙这边却要诸位合力了。”杜牧与他对视一眼,便接着说,“我对西川不甚了解,这前半月还要你们多关照,望我们和睦相处。”   与他们短暂的见面之后,尚谨就前往各地的军营了。   还好牛党的人大都不怎么会打仗,军中的牛党比较少。   西川的各州兵力加起来总计四万余,尚谨各州各地地练兵。   而杜牧这边要麻烦许多,他毕竟与牛僧孺有私交,牛党官员便总想拉拢他。   他不喜牵涉党争,可入朝为官,免不得站队。   明眼人都知道他算是倾向李德裕了,但总有人想把他往另一边拉。   以前他在地方做刺史,还可以保持中立,如今既然已经偏向李党,就绝不可能倒戈到牛党去。   好在他是节度使,不仅对自己的幕府有绝对的任免权,还对州县的官吏都有极高的监管任免的权力。   今日又有来告状的,不外乎是他幕府里的人和尚谨幕府里的官吏又怎么样了,再不然就是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节度使!你不能不管都知兵马使啊!”嘉州刺史最近跳得厉害,“就算都知兵马使得陛下和李公厚爱,到底年轻不经事,还是你的下属!”   “我如何不管他了?”他每隔三天都和尚谨有书信往来,尚谨做了些什么他还能不知道?   还年轻不经事,尚谨的阅历比许多人都丰富。   “他那军法也太严苛了!练兵时间长也就算了,还不许这不许那!以前可没这么多事情!他那个推官!凶得很!长得也……他幕府里还有人还敢写诗骂我!我好歹也是刺史!”   杜牧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能写诗骂刺史的,肯定是张祜。   “那你说说是什么事?我也好为你做主。”   “呃……”刺史原本义愤填膺的表情突然凝滞了,不知如何开口。   他现在脑子里面转着的都是被张祜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   “刺史,你若有所顾虑,便先回去吧,府中还有事务处理。”   刺史坚持不肯走,默了半晌,才说道:“兵卒们叫苦不迭,说是他练兵不顾兵卒的安危。”   杜牧险些笑出声,说尚谨不顾别人的性命,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他也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安危,吐蕃近来动作频繁,想来他是着急了。他以前领着归义军,人人信服,却不想会如此,我会提醒他的。”杜牧明目张胆地敷衍人。   刺史又说:“他到我们州,非不许兵卒休沐日去坊市……”   “有这种事?他不许兵卒归家吗?他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吧?”他怎么不信呢?   尚谨常常思念敦煌和亲人,以己度人,他不信尚谨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他连坊里的青楼都不许兵卒去,还把军中的……也安排到他的内宅司去了。”刺史现在怎么看尚谨怎么不爽。   果然的李德裕的人,一样讨厌!   “他也是怕兵卒耽于享乐。”杜牧早知道他要拿这个说事,故意问刺史:“这内宅司,不知刺史可见到那位佳人了?”   “……”刺史知道杜牧说的是谁,那女子能叫佳人吗?简直就是母老虎。   半个月前,突然有女子带着一群大汉来嘉州,说是找都知兵马使。   他们当时还看乐子,想着尚谨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想还有情债。   有人上前开玩笑,差点没被那女子拿马鞭子把脸抽出牡丹花。   看了鱼袋鱼符才知道这是归义军内宅司的女官,敢守城杀敌的英雌,身后的人个个都是归义军的,不是他们能惹的。   “刺史莫气了,不如先看看这账本?”   杜牧话音刚落,幕府的小吏便默契地将一册册账本都累到刺史面前。   那刺史捕捉到关键词,心里发虚,但是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去翻账本,才翻到十几页,他就差点晕过去。   “刺史身在西川,或许不知道谨曾经总理一整个军镇的账目,安小娘子也是算账的一把好手。”   “你说剑南四万将士,养一个兵卒,再怎么样一年也差不多有二十贯钱,全西川一年的军费少说也有一百万贯了。”杜牧明知故问,“可是这数目不大对得上,是去兵卒们手中了?添到兵器库里了?还是到了谁的钱袋子里?”   刺史额头上冷汗直冒,后退一步行大礼,却不敢再说话。   他们对过的账目,怎么可能有问题!   他哪知尚谨从秦到汉,再到唐,见过的假账目数不胜数,什么花样都见过了。   他们贪墨的不算多,但是足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我看刺史呈上的税收似乎比上一回少了一点。我仔细一看,原是有一处收的税变少了一些,怪不得刺史这么心急,要我处置都知兵马使了。”   现在刺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进行苍白的解释:“节度使真是爱开玩笑,不同的时节,收上来的税数目不一,也是正常的。”   见杜牧没有发话,刺史匆匆忙忙想要告别离开:“我贸然来访,节度使一定很忙,我先回去了,改日递了拜帖,带上大礼,再登门拜访……”   “刺史留步。”   *   军营。   尚谨打了个喷嚏,开始思考是谁在骂自己。   “谨染上风寒了?”安琼涛关切地问。   正是季节交替的时候,最容易得风寒。   “放心,我没生病。”尚谨猜想是嘉州刺史在骂他。   不过扭头一看,刺史正挂着得体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欢迎他们呢。   “琼涛,你们怎么来了?”尚谨看着他们一行人,不免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节度使已经回敦煌了,他们忙着筹备入夏了打西州的事,但也很担心你,说你以前都是领骑兵,但是蜀地险阻,终归不同。”   河西盛产马匹,骑兵精良,马匹估摸着也有两万。剑南的地形实在不适合骑兵,能有两三千匹战马都不错了。   “我兄长恨不能跟着你来西川,我想着不如我来看望你。”安琼涛瞥了身后的人们一眼,“他们……抢着来找你的。”   安国载如今接任赤心兵马使的位置,不能轻易离开河西。   “刚刚那些嘉州府衙的人都是什么玩意儿?”安琼涛烦躁地看着那帮府吏离开的方向。   要是在河西,那奇形怪状的东西已经两颊开花了。   “我会把他们赶走的,说不定他们走之前还要去牧之那里告我一状呢。”尚谨自然会陆陆续续把这些人送走,不过谁来接任确实是个大问题,还要与朝廷那边商讨。   安琼涛这才笑起来:“嗯。节度使说,幕府还是咱们归义军的熟悉好使,这都是节度使给你挑的人,能吃苦能干事。”   “能在剑南与你们相遇,实在是惊喜。”   归义军的人爆发出一声又一声欢呼,争着要与尚谨说话。   “将军!我都一年没见着你了!”   “我也是!将军,我现在算盘打得比安女官还好……”   安琼涛丝毫不给留面子:“对,算盘珠子都能崩到自己脸上,这多好啊。”   “哈哈……当我没说。”   “将军在练兵吗?要是归义军能来这里就好了。”   “可惜高原实在不好打,不然归义军从错温波打到成都西边,将军就不用走了。”   “那也不一定,节度使说打完西州我们就翻过焉支山去吐蕃打尚婢婢!”   “听说吐蕃南边更乱,将军别担心,我们守着你!他们肯定没机会刺杀。”   他们从凉州一路到成都府再到嘉州,终于见到尚谨,有满肚子的话想说,然而这时嘉州的兵卒小跑过来找尚谨。   “将军,你来看看我们队列如何啊!”   “好。”尚谨笑着起身。   归义军众人的心情很微妙,怎么有种将军被抢跑了的感觉?   但是话又不能这么说,将军是大唐的将军,归义军和剑南军都是大唐的兵卒,大家像现在这样同心协力才是最好的。   而且他们现在跟着将军,也算是剑南军的人,反正都是唐军,都是收复失地,到哪都是一样的。   *   成都府。   “他还真来找你告状了?”尚谨嗤笑一声,“老而不死是为贼。”   难得听他骂人,杜牧还有些新奇。   克扣兵卒的军饷,就算只是微末之数,聚在一起也是个大数字。   当官的时间越长,反而越没有德行了,可不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吗?   杜牧又问张祜:“承吉,你怎么写诗骂嘉州刺史?”   “看他不爽。”张祜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飞卿不怎么会讽人,估计写的比我还快还多。”   毕竟是叉手成韵的人,可惜温庭筠还是太含蓄了。   “他还敢说谨不把兵卒安危当回事,早知道多写两首,拿炭笔画他府邸外面。”   别说什么吏治清明了,玩文字游戏污蔑人倒是很有一手。   温庭筠作为推官,现在算得上专业对口,小声提醒道:“那你先被谨抓起来了。”   成都如今诗写的有张祜那么好的诗人有几个?但凡读过张祜诗的都能看出来是张祜写的,这跟跑到衙门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架有什么区别?   张祜咳嗽一声,装作刚才没说过那几句,继续对杜牧说:“反正最近谁来找你说谨的坏话都不必信。我看那些兵卒很听谨的话。”   温庭筠以前过惯了苦日子,对钱的重要性深有体会:“补齐军饷,当然愿意听谨的,换我我也听。”   “牧之,你这边如何了?”   ————————   高考在即,祝要高考的小天使们金榜题名!   *   刺史:本官要告发都知兵马使私通(bushi)治军过严,惹得兵卒怨声载道   兵卒:嗯?我们怎么不知道?兵马使来了之后感觉军饷变多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   感谢在2024-06-0510:01:09~2024-06-0522:0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姜玵、calculating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1]治贪:大唐巡查组驾到!通通闪开!   “剑南道这些官吏老实不少,我已报与陛下,一个个收拾他们。”杜牧自然不可能握着证据却轻轻揭过,关押了好几个,一番敲打叫他们安静不少。   但是要真的下狠手,他还是等着长安那边的人来,估计是要换新的监察御史了。   “那刺史与我说你连坊市都不让兵卒回去,谁都知道他在骗人。”   尚谨笑道:“习惯了,总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难为牧之与他们纠缠了。等陛下的诏令来了,也就无人能阻碍我们了。”   “好在个个世家子弟,也不必担心他们跑了。”   即使这帮大多养尊处优的贪污官员能忍受跑到深山老林里躲避,家族中的人也不会让他们当逃犯的。   “牧之,我近来在练兵卒们识旗辨音,你若得空也可去看看。”   许久不领步兵,他还有些不习惯。   为了与剑南道的军队磨合,他不仅成日操着一口蜀地方言,还在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部分加练,平日吃住也都在军营,连李公的山庄都没回去过几次。   杜牧点头道:“好,我这些天在看剑南道的军费,的确有不少麻烦的地方。”   自从安史之乱以后,藩镇的军费就从朝廷拨钱变成了自筹。赋税虽然被藩镇拿走大头,但是要持续作战,杜牧作为节度使,必须想方设法地搞钱。   “两税、杂税、营田、商业……”杜牧不禁头疼。   他完全可以敛财的,节度使对藩镇的自主权很大,几乎所有的节度使都在想方设法的敛财。   但是敛财对百姓来说无疑是很重的负担,向富人敛财也不是那么好弄的。   “不过你放心,军费的供应不会有问题。”   “牧之,我上回去看蜀地修路用的硝石,突发奇想,若是用硝石开路会如何?”   都晚唐了,也是时候发展火药武器了。   “开路?你是指修前往维州的路还是?”杜牧心中一跳。   “自然是敌军的血路。”尚谨笑吟吟地将一张纸递给杜牧。   *   长安。   李炎看着手中的奏报,怒从心中起,狠狠拍在桌上。   “剑南道的官员真是好样的!”   李炎真是要被气笑了,剑南道西有吐蕃,南有南诏,竟敢贪起军队的钱来了!   这并非说贪百姓的钱就能宽恕了。早在会昌元年,他登基不久时就曾下诏,官吏贪赃枉法,贪污满千钱的,全部处以极刑。   为此,他不仅在大赦天下时不许贪赃官吏得到赦免,也为官吏增加俸禄,让朝廷借钱给官吏。   贪污的风气的确得到了遏制,但是欲壑难填,哪有那么轻易能解决这种千古难题呢?   “我看他们是把我之前的诏敕都给忘了!还需朕三令五申!”   “陛下息怒,谨不是也说,让陛下莫要动气,于身体康泰不利。”李德裕安抚着李炎的情绪,担心他又气出什么病来。   “大唐如今的贪污之数,比文宗朝好了不止十倍,正是陛下孜孜不倦,整顿吏治之果。”   这点贪污之数,比起几十年前,那真是小巫见大巫。陛下登基后不知砍了多少贪官的脑袋,才少见贪污之人,不想几年过去,故态复萌。   “剑南道远离长安,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今既发现了,立刻改了便是。”   李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说道:“我看光是将杜牧之这奏报中的人处置了是不够的,他们到底只身在州中,难知底下小县的人可有贪污,还有谨沿途所见的那些地方,必得派专门的人去。”   “陛下想派何人?”李德裕将三司的人搜刮一遍,可用的人不少。   “刑部司郎中,李商隐。”李炎打击贪污就要用这种耿直之人,免得去了地方也被污水给染黑了。   李德裕并无异议:“陛下,李义山的确不会怕得罪牛党的人。”   因为李商隐八百年前就把牛党的人都得罪了。   李炎沉思片刻,问道:“李商隐兼监察御史,巡按剑南道。待他回来之后,三司推事。如何?”   刑部毕竟主管的是刑罚案狱而非监管,派李商隐去必然要给予支持。监察御史虽然品阶低,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见李德裕点头,李炎又说:“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也得清理了,定有与剑南道官吏沆瀣一气的,顺带这回将其他道的一并查了。”   他决心彻查一次,好叫那些官吏明白他容不得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召诸宰相,御史中丞李回,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崔郸,户部吏部的尚书侍郎……还有刑部司的李商隐。”他报了长长一串官位姓名,今日便要商议除贪的事情。   “我倒要看看,这吏治到底能不能清明!”   李炎雷厉风行,说要再次整顿吏治就绝没有半点含糊。   *   李商隐恍惚地站在延英殿里,他这下可真是意识到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御史中丞和原来的剑南西川节度使被陛下训斥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已有确凿证据贪污的,一律被判了斩首。   御史中丞因为下属察院的监察御史未能尽责被陛下定了连带的责任。   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停了官俸。若查出来他也贪污了,也跟着斩首。若真的只是被蒙蔽,也一样是失职。   巡按剑南道的监察御史都已经升官了,现在被揪回来下狱,当场就被带走了。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的人全都来了,这回还敢贪污的官员终于要遭殃了。   从晌午到落日,李炎才让他们离开,独留下了李德裕和李商隐。   李商隐以为是要嘱咐他去了剑南道定不要被那些贪污的官吏花了眼。   结果听到李炎忧心忡忡地说:“你去了成都府,替我去看望谨,叫他好好吃饭休息。”   那些奏报不仅有西川当地的各州,更有沿途的吏治情况,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定是夙兴夜寐,难怪张议潮与他说非得安排个人看着尚谨才行。   他当时还不觉得什么,毕竟前两年尚谨在长安的时候看着很松弛,谁知道真的到了任上,才从杜牧那里知道尚谨是真的不带休息的。   杜牧常常待在成都府也顾不到,原以为温庭筠和张祜能看着点,这两人倒好,一个头一次当官,一个难得遇到好幕府,别说劝了,天天都跟着尚谨一起忙。   “是。”李商隐点头应答。   这任务不算艰巨,顺口的事情罢了。   李炎又交待起正事:“剑南道的贪官污吏,一回清理干净了,别漏下任何一个。”   “臣万死不辞!”   *   李商隐离开大明宫就往家里奔,想要与王晏媄分享喜悦:“晏媄,说起来你或许不信……我可能要升官了,还要去剑南道。”   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三年的时间,自己就扶摇直上了。   先前还说就他一个没去剑南道的,这下真是团聚了。   只是妻子身体不好,不能长途奔波,也不便去湿热之地。   “这不是好事吗?”王晏媄笑着说,“我与衮师在长安等你回来。”   *   茂州。   蜀地下了好几日的雨,汶水的水势愈发凶猛,茂州的工匠赶在雨前加固了河堤。   这里是西川的最前线,再往西,沿着汶水向上,就要直面吐蕃的碉楼。   雨声将山林的一切声音吞噬,夜色之中,城楼上的守卒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怕吐蕃来犯。   守卒原先也觉得雨天山路不好行军,又容易遇上洪水,吐蕃哪里有那个胆子雨天来,然而吐蕃偏偏喜欢在这种时候生事。   掩藏在雨声之中的,是数十里外正在乘雨高筑碉楼的吐蕃人。   他们屯兵在此,试图进犯。   这些年他们常常通过维州侵扰茂州,以碉楼作为中转的地点,抢夺茂州的各类物产财货,对他们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   尚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估算着此次雨势是否会造成洪水。   “都统,斥候来报,茂州境外西南方十里处,山麓东北部,有吐蕃正在建造碉楼。”   “君盈,点八百人。”尚谨转身与唐君盈说,“再去派人知会节度使一声,免得他担心。”   “将军,雨夜行军,太危险了。”唐君盈觉得杜牧知道了才会担心。   “雨势有减小的趋势,路上不至于遇到走山和洪水。”尚谨心中自有判断,“现在不乘着他们快建好了去打他们,总不能等着他们借着碉楼得寸进尺。”   不同于骑兵出行时的声势,尚谨带着八百人冒雨前行,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响,雨夜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他们穿梭于山林间,出茂州地界后,不过两刻钟余,已经接近了敌军。   吐蕃的碉楼瞪着空洞似的“眼睛”,只微弱露出些许光亮。   碉楼下有些吐蕃兵卒在搬运建筑所用的材料,碉楼下方也并未封死。   尚谨一声令下,带着人冲了上去,打了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   刀锋挥向敌人的脖颈,血液伴着雨水滴落,将地上的泥潭和水坑一起染红。   碉楼内的吐蕃人想要收起进入碉楼的独木梯,防止剑南军进入碉楼内部。   但还不待他们将独木梯彻底收起,尚谨便一个纵跃踏上了独木梯,将随身带的短刃掷了出去。   吐蕃守卒躲闪不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机关便松动了。   一些兵卒跟着尚谨踩着独木梯进入了碉楼,大部分则留在碉楼外牵制碉楼上的吐蕃守卒。   不消多时,剑南军已经占领了这座尚未完全完工的碉楼。   “将军,这碉楼?”   “毁了,如今不是攻打维州的时候。”   *   不过一日,杜牧就翻山越岭赶到了茂州。   此时尚谨正在监制火药,要不是这些天下雨,他前日就能拿火药试试攻打碉楼了。   可惜现在还做不到让火器不因潮湿而受到损坏。   见杜牧来了,尚谨便与他回了自己营帐中。   “你啊你,怎么下雨天还敢出去?”杜牧坐在帐中,清理泥泞带来的脏污。   汶山千里崎岖,汶水一到夏日,若雨水多起来,加上高原的融冰,便是山崩川涌。   “我有把握,这不是没事吗?今岁汶水不会泛滥。”   尚谨在汉朝时亲眼见过汶水吞噬成都的场景。元封三年,汶水溢出,蜀地漂流万家。   他当时在巴蜀组织救灾,差点没被汶水带来的泥石流埋起来,那架势比起黄河泛滥也差不了多少。   “原本下雨就更易迷途,还是在黑夜,更容易分辨不清方向。”杜牧仍旧不赞同。   风险太大了,他更喜欢用周全稳健的计策。   也就是尚谨的能力挡得住风险,换个将军,他现在就该去青城山给人烧香了。   “无论在何处,总对东南西北有种冥冥之中的感知,更别说我出军营的时候看准了方向,更不可能迷路了。”尚谨摇了摇头,笑道,“再说了,偷袭哪有青天白日的道理?”   他心里自有一副地图,辨认方向对将领来说可是最基本的事情。   “刚好带他们练练手,以后好配合。”   吐蕃就喜欢仗着自己适应高原山地的环境,在天气恶劣的时候半夜来打西川。   既然他来了,自然不可能让吐蕃再来祸乱边境。   “等雨季过了,牧之与我一起去勘察地形吗?”尚谨问道,“我想明年春日攻打维州。”   ————————   高考最后一天,结束啦!祝高考的小天使们都考到好成绩,接下来可以好好放松啦!   *   到成都之前:   义山:不就是招呼人吃饭睡觉吗,这有什么难的?   到成都之后:   小谨:工作!   温庭筠:工作!   杜牧:工作!   义山:(被传染)吃什么吃!睡什么睡!大家一起工作!   李炎:坏了,没被贪官污吏带坏,被谨带偏了。   *   汶水,岷江。汶山,岷山山脉。   *   感谢在2024-06-0522:03:26~2024-06-0920:5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嘻嘻4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嘻嘻5个;摘星2个;黄鸡大笑GIF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131瓶;嘻嘻30瓶;大大快产粮20瓶;慢绿10瓶;墨上初阳6瓶;是茜茜呀、玻璃夜星2瓶;昐烟、44881186、景吾来自null、墨笔还魂、榆树、草莓酸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2]节度使之职:尽职尽责   尚谨与杜牧立于沱水河岸,中原是七月流火,这里却入了伏旱,水深降了不少。   沱水是汶水的支流,自西北向东南流经维州,更有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海子,将维州护在河流之间。   他们的身后是数千人的军队作为护卫,这里几乎已经进入维州境内,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将近二十丈的河岸……”杜牧蹙眉盯着眼前滚滚东去的水流。   沱水整个流域落差三千米,河道算是窄的,但是比较湍急。   “用船只运兵卒过河费时费力,若要过河,最好用船桥,但是必须固定好。”尚谨则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思索,“我派人看过山间栈道,并不适合大量行军。”   维州三面皆是沱水,唯西北方未临河,却是高山险壁。   当年是西拒吐蕃的天险,如今却成了阻碍收复的麻烦。   “将军,吐蕃怎么攻陷维州的?”唐君盈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但如今亲眼看到维州的天险,实在不明白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究竟是怎样沦陷的。   要是给敦煌这样的地势,他们少说还能再坚持几十年。   “当年河西陇右不少州县相继陷落,吐蕃赞普谋图蜀地,多次攻打维州,他们久攻不下,就想出了计策。”   维州能被吐蕃称为无忧城,自然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吐蕃人将自己的姊妹嫁给维州的门卒,二十年过去,生下的两个儿子也成年了。吐蕃再次攻城,这两子做了内应……”   吐蕃赞普能等二十年完成计策,尚谨却不能。他既不可能把无辜的人送去龙潭虎穴当内应,也不可能等得了二十年。   时间越往后拖,大唐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直至彻底崩盘。   “呸!真不要脸!卖国贼!”唐君盈骂骂咧咧,吃着唐人的饭,心却偏到吐蕃去了。   “吐蕃人能有什么好东西?狼子野心!”他们对成语的运用愈发熟练。   “莫气了,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尚谨不觉得当内应的唐蕃混血能得到什么好结局。   或许最初算是功臣,可唐人纷纷沦为奴隶之后,在吐蕃人眼里,身上混着唐人的血就是低人一等。   “真要是还活着,拿去祭祀维州守军。”   *   他们一行人沿河往上,观察四周地形。   “若是绕过去可行吗?”杜牧指的是绕过沱水,走山路到维州西北的高山。   尚谨点头道:“可行,但只能带精兵,逾河攀崖,从山后缝隙进入维州,发动突袭。”   杜牧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悬崖峭壁,这可真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难度未免太高。   虽然只要攻打维州,必然要在这样险峻的山林间登高,但是越往西北,越靠近高原,地势越高越险,绕到西北攻打维州,除了尚谨还没谁敢认为自己能成功。   “风险太大,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杜牧思索片刻,否决了太过冒险的方法,“若非要如此,不如正面进攻。”   若只是派小批兵卒去试探,他会赞成。但是必须由尚谨带队的话,无人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正面攻打维州,维州城离河很近,通过浮桥渡河后,很容易被吐蕃人的箭一类的守城器具射中。”尚谨反而觉得正面进攻虽然风险小,但是损失更大。   吐蕃的地形优势太大,要想把战线往前推,很可能是拿血肉堆起来的。   “的确,攻城器械很难通过浮桥到河对岸,维州又居高临下,不然韦皋也不至于二十年都没能收复维州。”   杜牧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论功绩,韦皋当为名将,然而虽然屡战屡胜,却始终未能真的收复失地,甚至还给剑南留下了隐患。   “若是正面进攻,我想试用新式兵器,烧了他们的城门,让他们自顾不暇。”   *   成都府。   李商隐赶到时已经是秋天了,天气凉爽,他赶路也更勤快。   入夜时到达成都府官衙,里面还是灯火通明的。   小吏检查了李商隐的鱼符,恭敬地说:“李御史,节度使与兵马使都在忙公务,请御史入官衙内稍候。”   若是换作别的节度使,知道监察御史来了总要恭恭敬敬地办个接风宴。不过李商隐来的时间晚,他们也都是熟人,自不用大半夜弄什么宴席。   李商隐被迎入府衙,不消片刻就被带到了杜牧和尚谨面前。   “义山!许久不见了。”杜牧抬头打了个招呼。   “这都子时了,你们也不去休息?”李商隐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都在,竟没一个去休息的,这下可真是诗人大会了。   尚谨揉了揉额角,说道:“蜀地事务繁忙,不得不上心。”   安史之乱后,蜀地可谓饱受摧残,前后十几位节度使,没多少靠谱的。   “义山不大熟悉蜀地,蜀地多有波折,百年来节度使们遗留的烂摊子太多了。都无需记住他们的姓名,知晓他们的‘光辉事迹’就够了。”   温庭筠坐在旁边,他曾在蜀地多年,熟悉蜀地事务,自然清楚以前的事,听到尚谨说光辉事迹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想起少年时才到剑南道时蜀地的种种乱象,只觉得尚谨惯会说反话的。   “管不住杀良抢财的兵卒的崔光远;恣行暴政的严武;一心为民可惜天不遂人愿的高适……”   谈及高适,尚谨心中不禁感慨。   “部下谋反自己逃跑的郭英乂;谋反部下本人崔旰;志气怯懦不敢跟崔旰叫板的杜鸿渐。轻徭薄赋的张延赏;颇有建树但把南诏给养成痈疽的韦皋。”   “起兵反叛攻打东川的刘辟;不通文书选择萧规曹随的高崇文;仅用三年民殷府富的武元衡;被牛党排挤后性情大变晚节不保的王播……”   温庭筠听到王播的姓名,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期待接下来的话。   他对惹出许多麻烦的王播不感兴趣,但是王播之后的下一任节度使,对他来说很重要。   “治政宽仁又法纪严明,两度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邹平郡公段文昌。”   尚谨说罢,温庭筠立刻赞同地点头,段世伯是他眼中最好的剑南西川节度使。   段文昌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也让他认识了挚友段成式。   从十二岁起,十年间,他一直跟随段世伯生活,与段成式为伴,直到段世伯卒于剑南任上,他才与柯古分开。   不过柯古比他厉害多了,早就是郎中了。   “玩忽职守致使蜀中被南诏洗劫的杜元颖;打不过蛮夷选择和谈的郭钊;颇有建树可惜受牛党排挤未能收复维州的李公;为官清正的李固言;往年政绩不错如今却因身体愈发不济的崔郸。”   尚谨将曾经的剑南西川节度使们‘如数家珍’,笑问:“称得上有政绩的才几个?”   蜀地这些年的经历基本可以概括为:谋反,平叛;被吐蕃南诏打,打吐蕃南诏;祸害百姓,与民休养生息。   杜牧又将如今蜀地还存在的问题大致讲了一遍。   李商隐都听得无语凝噎了,这都什么地方长官啊?他来之前了解过蜀地的事,却没有杜牧说的这般真切详实。   难怪如此辛苦,他劝尚谨休息的话都要说不出口了。   “陛下还让我劝着你们休息,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他自己都生出一种要来帮忙的自觉。   尚谨反过来劝李商隐去休息:“你此次来巡按剑南道,风餐露宿,快去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说不迟。”   李商隐日夜兼程,也确实疲惫,不多作推辞。   *   西州。   高昌城外二十里,北风呼啸,黄沙漫天。   归义军带来了大沙海的黄沙,将西州的回鹖部落逼至绝境,接二连三放弃战斗。   张议潮的马槊横在西州回鹖首领安宁的脖颈上,回鹖败局已定。   战马喘着粗气,时不时抬起马蹄,若非张议潮拉着缰绳,已经习惯性地踩在安宁身上了。   “张议潮!都说你是解救各族的救星!难道我们归附不好吗?”安宁上个月就已经派了使节,希望能和平归顺。   “西州本就是大唐领土,你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少打仗当然好,但张议潮不愿养虎为患,“我无意对回鹖赶尽杀绝,但你们绝不能统治西州。”   安宁归附的前提西州回鹖部落保留对西州的治理权力,几经谈判也没有让步。   考虑到西州回鹖的汉化程度,如果西州回鹖依附,他会保留回鹖的部落建制,尊重他们的习俗,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西州。   但是让出权力与让出西州土地无异,他不能让西州作为羁縻州回到大唐。   他太清楚同意归附的后果,因而还是选择武力收复。   当高昌城楼的旗帜换上一面崭新的唐旗,张议潮望向西方,心中喜悦之余又涌上悲凉。   那是安西都护府的方向。   “望平,你说,我们是该继续往西,还是往南?”   建中二年时,河西的最后一城沙州敦煌陷落,那时他们虽是孤城,好歹还有上万百姓,也有不少青壮年,然而手无寸铁,饥馑交加。   当时的河西节度使阎朝不愿走到人相食的地步,为保全百姓,选择投降。   河西彻底陷落,安西与北庭和大唐的联系也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幼时曾听阿耶说,他出生的时候,安西军还在抵抗吐蕃。   他那时懵懵懂懂,只知安西在沙州西边,不知安西都护府五个字的分量。   直到他十岁时,突然有一天,沙州万人恸哭,他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按在地上向西方叩首。   起身后才知晓,吐蕃传来了“捷报”,龟兹城破。   龟兹城的兵卒屈指可数,年老体衰,虽竭力抵抗,终究不敌吐蕃精兵,全数战死,龟兹城破。   这些细节,是对吐蕃最忠诚的阴家传递出来的消息,其他敦煌人只知道龟兹城陷落。   他顿时生出彻骨的寒意,阿耶说西边的龟兹城里生活着许多没有成为奴隶的汉人。   他见过吐蕃人如何对待汉人,失去劳动力的老者弱者不可能再得到一粒粮食,断手凿目,弃尸荒野。   那时他立誓,定要反抗吐蕃。   如今他已是河西节度使,收复河西七州的使命完成,他却并不想停下脚步。   杨归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绳,上面挂了一枚大历元宝。   “节度使,我心里是想去安西都护府的,但若依形势判断,往南攻打尚婢婢是最好的,他是吐蕃国相,手里一定有失地的图籍,若能得到那些图籍,更好收复其他失地。”   “先把捷报传去长安,看朝廷如何决定吧。”张议潮长叹一口气,他清楚树大招风,不如听从朝廷的命令。   ————————   文中出现的一大堆剑南西川节度使,除了李德裕和段文昌都不重要(bushi)不用在意其他人的姓名hhh只是小谨的吐槽   反正这百年巴蜀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   本来想把作话放前面的,结果发现晋江把这个功能删掉了(尖叫)   *   感谢在2024-06-0920:52:21~2024-06-1110:4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亿点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亿点点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游山河76瓶;calculating 10瓶;是茜茜呀2瓶;44881186、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3]威震西川:收复维州   长安。   “好!好!好!”李炎看着手中的战报不住赞赏,“七州山河,宛然如旧。”   “河西七州收复,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居功至伟,加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进封南阳郡公。”   张议潮先祖出自南阳张氏,李炎才给了这么个封号食邑。   除了张议潮,李炎对归义军其他将领也各有封赏。   “河西将帅,各赏绢帛;戍边兵卒,倍赐衣粮,免除差役。”   他心中清楚河西几场大战下来,最紧缺的除了兵器便是粮草。   “河西七州之地,百姓勤于耕种者,免五年赋税。当地盐利,皆授边陲自用。”   “即日起,被判流放者皆流放河西充实人口。”   河西饱受吐蕃摧残,报上来的人口不比安史之乱以前,正是缺人的时候。   至于如何保持河西的治安稳定,就是张议潮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河西节度使希望继续西进以收复安西都护府,或南下攻打吐蕃国相尚婢婢收复鄯州。”   大殿上众人各抒己见,但总的来说,大多数人认为应该先打鄯州。   安西都护府虽然重要,但毕竟地广人稀,离长安又远,要想收复定是费时费力。   而且安西和陇右之间毕竟隔着河西,虽说人人称赞张议潮的功劳,但是不少人已经开始警惕提防这位在河西具有绝对话语权的节度使了。   听说张议潮并未与回鹖选择合作,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安西都护府纵使收复,朝中可没有第二个郭昕能服众,必然要么从归义军中选人,要么看安西那边的情况选当地的唐人。   相较之下,鄯州属陇右道,又是通向吐蕃的一大门户,商贸繁华,收复后也可以派朝廷自己的人去做陇西节度使。   “收复失地,自不能全托一人,河西节度使毕竟辛苦,当再派鄯州附近的其他节度使,多方聚力,自然水到渠成。”   当然,到底是觉得河西辛苦,还是怕一家独大,所有人心中都有数。   李德裕扫了说话的人一眼,不置可否。   即使再信任张议潮,有些事还是要防着,毕竟变数太多,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意外。   好比当年韦皋逝世后,任命刘辟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本来只是安抚,却不想刘辟会跟疯了似的,真的敢起兵反叛。   任何藩镇势力坐大都不是好事,藩镇内部的权力争斗激烈程度可不比皇室小。   何况收复失地不可能真的全然依靠归义军,那其他藩镇也太安逸了。   李炎听着他们一个个地说完,沉思良久,拍板道:“鄯州之事,不可托大,河西、朔方、泾原三镇共击之,另派会州、河州、渭州三州刺史辅之。”   又将一些事敲定,李炎看向一直愁眉不展的军器监。   “军器监。”   礼官又高声重复了军器监及其姓名。   “臣在。”军器监赶忙收起自己的神情。   鬼知道剑南西川都知兵马使是怎么想出要把硝石一类的东西做成兵器的。他知道尚谨守城攻城都喜欢用火攻,还喜欢研究新式兵器,但没想过这么新。   毕竟原先也就是听说尚谨做过威力强悍的毒烟球,尚谨给了他们详细的制作方法,那时他们还没有多想,毒烟也不是没人用过。   这么一说,那毒烟球好像和这新的火器有些联系?   军器监眼睛一亮,他怎么就忘了,这毒烟球可不是单纯的把毒药用纸糊成球,里面也有跟火药类似的成分。   李炎知晓军器监已经好些时日不曾汇报进度,故而要亲自去督促:“朕三日后去军器监巡视。”   军器监硬着头皮说:“是,臣一定备好。”   但愿他想的没错,不然实在没办法跟陛下交代。   *   会昌八年初春,维州。   横断山脉的冬日比中原要长许多,中原的霜雪已经化冻,汶山与邛莱山却有积年不化的冰川,冬日的冰雪也少有融化的迹象。
  尚谨只带了三千精兵,甚至比当初攻打伊州的人还要少。   他们在陡峭的山岭之间穿行,顺着山中的裂缝到了维州境内。   然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奇袭城池,而是为了牵制沱水河岸的吐蕃碉楼。   沱水落差大,水流湍急,因而并未结冰。   当碉楼里的吐蕃兵卒给无忧城传信,并且用弩箭攻击尚谨的军队时,工兵动作迅速地在碉楼视野盲区建造船桥。   然而这些船桥只是为了运送攻城器械,而非为了让大军开赴维州。   他们此次并没有带太多大型的攻城器械,主要都是新式的火器。   *   无忧城坐落在山上,居高临下,几乎将四周的河谷一览无余。   部落使坐立不安,时刻防范着尚谨打过来。   自从尚谨来了蜀地,他们就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他们常年在东南部,但北部那些事他们也都一清二楚。   当碉楼的斥候说尚谨突然出现并且攻打碉楼时,他们顿时方寸大乱,然而尚谨并未直奔无忧城来,他们这才镇静下来。   “碉楼都是做什么的!几千人都发现不了?”部落使眼睛里冒火光。   压根不用碉楼报信,河谷的回音声很大,耳力好一些的已经能隐约听到声音了。   “论恐热当年也没发现啊……”节儿论试图为碉楼的守卒辩解几句。   “蠢货!所以他被五马分尸了!你也想试试?”部落使瞪了节儿论一眼,“还不快派军队去拦击!”   论恐热现在已经成了吐蕃人的反面教材,谁都不敢再打河西的主意。   唐朝皇帝真就不想让他们好过,竟然把归义军的豹派到他们这里来了。   “据守不是更好吗?还没有人能攻破无忧城呢!”   别的不说,单说最近那个猖獗的起义军头子,不也绕着无忧城走?   “轻敌是最可怕的,你以为无忧城真的高枕无忧?那种不出世的天才,谁知道他有多少法子?”   部落使派出了一支四千人的军队,希望能抵挡尚谨的进攻。   那支军队刚到达河岸,整个河谷突然回荡着天雷般的声响。   “地动了吗!”节儿论十分惊恐,这片大山基本隔几年就会有地震。虽然已经见怪不怪,却还是很难平静地应对。   “不……”部落使摇了摇头,并未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震动,这几天牲畜也没反应,他眺望东方,却发现远处的碉楼似乎有些奇怪。   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觉碉楼的顶不是水平的了,震惊地拉着节儿论,指向碉楼:“你看那碉楼是不是斜了???”   河岸的碉楼是石制的,虽然易受河水的侵蚀,碉楼下的泥土也比一般的土地软,但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巡察,不至于无缘无故自己歪了。   节儿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喊道:“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把那种东西运过来?”   他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中原人攻城会用巨木巨石撞击。   可山中的河流本不适合运输,更别说茂州在下游。   “部落使,你看那是不是火光……”   河岸的草地燃起了熊熊火光,原本要对剑南军发动进攻的吐蕃军队已经吓傻了。   部落使在城楼上离得远,或许没看清,但军队前方的将士却是亲眼看到了。   剑南军的弩机将一个球掷到了碉楼下,顿时声如雷霆,泥土四溅,炸出一个坑来,碉楼的一角也跟着往下陷了一小截。   好在碉楼本身还是坚固的,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依然坚挺在地上。   然而地上的枯草被溅出的东西给点燃了,这时候本就干燥,要不是在水边,估计烧的更快。   “唐人会使妖术!”   “万一烧出山火怎么办!”   “汉人太可怕了!”   吐蕃守军的气势也跟着碉楼矮了一截,然而逃跑是不可能的,就算往回跑,也不可能给他们开城门把尚谨引进去。   尚谨可顾不得他们说什么,一声令下,又有火药被投掷到碉楼的楼身,附近碉楼里的守卒顿时慌不择路,把守城抛在脑后。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手中的步槊却一点都不含糊,照着敌人脖子刺。   吐蕃军队被打得四散奔逃,有的沿着河岸就往上游跑,已然慌不择路。   部落使自然不可能把他们放进城里,而是让城墙上的弩机对准了城外。   “别慌!他打不进无忧城!”   事情并不像部落使想的那样发展,他原本觉得尚谨会强行靠近无忧城,再安排精干的兵卒登城。   然而尚谨只命令兵卒竖起彭排保护好自己,尽量躲避飞矢。   剑南军带着那些火器缓缓前行,直到在合适的距离立定,不再向前。   步槊阵后方,除了配刀的兵卒,还有严阵以待的火器军。   操控火器的人很少,然而这些火器发出的火药已经足以产生巨大的威力。   不同于方才爆炸威力稍微强一点的火药,这回投石机里的火药主要是为了燃烧。   燃烧着的火药接连落在无忧城的城门上,逐渐点燃了城门,最终化为熊熊大火,无忧城引以为傲的城防就此失效。   部落使想过各种剑南军打进来的可能,也准备了许多应对措施,唯独没想过城门会被烧毁。   原先的火器虽也有油脂火球一类的,却不可能把城门都给点燃了。   烈烈焰火之中,尚谨带着剑南军杀入了无忧城。   城外的火器还在持续发射点燃的火药,对城墙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声响却十分吓人,将城内人给吓破了胆。   再往后就是把火药往城楼上投掷,吓得部落使不敢再待在东面的城楼上。   尚谨也确实带着兵卒登上了城楼,却不是从城外来的。   “部落使……我好像有一两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在南面的城楼找到了还在负隅顽抗的部落使。   “达磨都是会昌二年死的了,如今也有六年了,吐蕃也是该把大唐的土地都还回来了。”   尚谨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部落使,笑出了声。   “你们的赞普是那个大王子沃松?起义军都快打进逻些城了,你们自诩正统,却连逻些城都进不去。趁早滚出这里,还能留一条命。”   “你欺人太甚!”部落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要不是被绑着,都能直接跳起来。   “你说什么呢?你站着的这片土地,你以为它为何叫维州?是姜维的维,几百年前、千年前,就是汉人的土地。”   “不过你提醒我了。君盈,记得让人把无忧城的牌子拆下来扔了,换成维州。”   看着城门上那三个字就隔应,早点换了更好。   “你还有点用,应该能拿去威胁摄政的国相,你暂时还得活着,偿还你这些年屡屡入侵西川的罪恶。”   如今吐蕃这两个赞普,都还是小孩子,压根没有话语权,不过傀儡而已。   真正要在意的是他们背后的权贵,不过这些人也得意不了多久。   在起义军的攻势下,终有一天,吐蕃的贵族会直面“天街踏尽公卿骨”。   *   出乎剑南军的意料,有些刚刚经历了战火的维州居民竟然并不恐惧他们。   维州已经被他们接管,不仅城外,城内也有守军,以免城内的百姓和军队暴动。   城墙根,有百姓低声说着什么,又抬头看城楼。   “你们几个想做什么?快回家!”剑南兵卒看到他们是汉人长相,态度还算温和。   然而他们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又用吐蕃语咕咕叨叨了一大串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说的什么?我不会吐蕃话啊。”兵卒甲疑惑不已,但是将军吩咐过不许伤害城中百姓,他准备用兵器象征性地驱赶他们。   “听话音,好像在喊将军的姓名?我也听不懂。”兵卒乙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离吐蕃近,但不会说吐蕃话的多的是。   唐君盈要去城门,经过此处,见他们这里有人聚集,本要问发生何事,走近了听见吐蕃话,原本维持严肃的面孔立刻恢复成了平时喜气洋洋的模样。   “什将,他们说什么呢?”   唐君盈骄傲地回答:“夸我们将军呢!说早就盼着将军来了。”   他就知道,将军的威名早就传遍吐蕃了。   ————————   军器监:(头秃)让我们想想怎么改进这个火器雏形   小谨:(开始拿火器攻城)你是说这个吗?   军器监:陛下!你把他调回来制作兵器吧!我们军器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jpg   李炎:别吵,让我思考一下收复鄯州有多难。   其他藩镇:终于来活了?   *   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小谨这边和长安时间差异很大,所以小谨这边出成果,长安那边才刚有进展   *   感谢在2024-06-1110:46:45~2024-06-1223: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n、Alkaid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冬也2个;calculating、68385608、Alkai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前方高能请注意100瓶;是茜茜呀、山河无恙2瓶;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4]以德服人:吐蕃起义军首领来了。   维州一收复,军情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茂州边境。   等候多时的杜牧松了口气,带了三千兵卒前往维州,不需要躲躲藏藏,他们很快就到了沱水。   他到维州城外的时候,许多兵卒正在把用来灭火的水桶累在一边,地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数十名工匠正在加紧修复城门,以免维州遭到其他地域的吐蕃军队的攻击。   走入城中,是不寻常的寂静。   “戒严了?”杜牧问道。   唐君盈回答:“嗯,不过也可能是被火器的动静吓着了吧?那家伙好!用起来跟天公发怒似的,我都怵得慌。”   “谨呢?”   “将军在城西,他把城里的奴隶都聚集在那里,我让人带节度使去。”唐君盈指了个方向,叹道,“可惜这里没有赤心,也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帮他们。”   唐君盈压根没想过在剑南道再弄个赤心军的可能性。   河西能养着赤心是因为张议潮始终支持尚谨的决定,而且当年孤立状态下的确缺人。   剑南道不缺兵,也不会费时费力培养奴隶,更别说维州人口都没过万。就算杜节度使愿意支持,他们在剑南道也待不了几年。   他对将军就是这么自信,剑南道的失地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也不够将军打几年的。   到时候将军带他们回河西,杜节度使回去做宰相,自然要换新的节度使。   杜牧到城西时,尚谨正在询问几个奴隶西方几州的事。   那几个奴隶激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想用汉话回答,尚谨也耐心地听着。   “鲁耨月就在大渡水?”尚谨对这人印象很深,是吐蕃起义军中比较有名的一个。   “是,他四年前,来的。”   “还有,许布达泽,山南,打吐蕃。”   这些年吐蕃的人,奴隶、农民、工匠……纷纷起义,然而还有更多的人无力反抗。   “将军来,救我们。”   尚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柔地笑道:“大唐不会忘记失去的土地和遗落的子民。过几日便可改换户籍了,唐军会来保护你们,不再让你们受人欺辱。”   “我们不喜欢吐蕃的名,也不知道原来姓什么,能跟将军姓吗?”他们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尚谨。   “啊?”尚谨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迷茫。   西川的人这么大胆热情?   杜牧走到尚谨身边,说道:“可行与否,要去问登记户籍的官吏。”   “牧之。”尚谨笑着与他们介绍,“这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之。”   “见过节度使。”他们慌忙弯腰行礼。   “我与节度使有事商议,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去寻剑南守军。”   两人行出一段距离,去了维州的府衙,一同坐下休息片刻。   杜牧笑道:“难得见你不知如何答话。”   “不想拒绝他们,只是若开了一个头,免不得以后有人以此打着我的名号行不端之事。”   奴隶固然可怜,但未必就良善。万一以后打着他的旗号肆意妄为就不妥了。   不多时,温庭筠和张祜也到了府衙,杜牧便安排起各自要做的事。   “战报文书交给承吉,俘虏那边飞卿关照着些。”杜牧说罢又问尚谨,“谨,你先前说要等打完维州再考虑何时打其他州,如今可考虑好了?”   他们对收复失地的顺序是有详细的计划的,但计划终究只是参考。   “立刻向北打翼州,既要出奇兵,便要快,不能叫他们反应过来。”   尚谨不准备休息多久,其实剑南道的失地加起来还没河西一个州大,但是地势太过复杂,若是河西那样的沙漠戈壁,他能一天打个来回。   “我是想看看火器的威力,如今看来,还是小了,但是勉强够用。”   张祜回想起火器那撼动天地的架势,陷入了沉默,很难想象尚谨到底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大杀器来。   “火器,一是燃烧,二是爆炸。今日实战,燃烧倒不错,不怎么能炸,这火器永远有需要改进之处。”尚谨在思考要不要写篇文章警示后人,不能坐井观天,一时的先进从来不是永远先进,稍微落后就会挨打。   “哪天你说要拿火器把山头移平我都信。”杜牧又提醒张祜,“承吉,把新式火器的图纸也一并寄去长安。”   “还不至于把山头移平。”他只是稍微研究新式的火器火药,还没到能用几十吨炸药把山头移平的地步,“不过翼州要是真的觉得我们有这个本事,打起来倒是很方便。”   他就喜欢看敌人自乱阵脚的样子。   *   长安。   “果然,谨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李炎看着剑南道的奏报,欣喜不已。   “嗯……”李德裕现在很难说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多年的夙愿一朝得以成真,好像一瞬间叫他回到十多年前,在成都府夜以继日整顿边防,恢复民生的日子。   “文饶,你说封赏什么好?”李炎其实很少大肆封赏,毕竟有军功的也没几个。   何况尚谨在他眼中与其他武将不同,总要多几分心思。   “检校兵部尚书?这种虚职他估计也不在意。”   就算尚谨不在乎,他也会给虚职的,毕竟是惯例。   “金银财宝?我看他平日里穿的是太素了,都不见什么装饰。”   他原先也说要给,至少得有个玉佩什么的,尚谨却说已经有了,只是舍不得戴。   不过他还是给了许多,只是少见尚谨佩戴。   “他不缺那些,等谨回来,陛下问他吧。若陛下实在想赏赐,先备好一份送去。”李德裕提笔撰写给尚谨的回复。   “他喜欢诗,不如让人献诗,编成诗集?”李炎突发奇想,“我记得白乐天还帮他编了赠诗诗集的。”   李德裕笔尖一顿,笑道:“那种诗,他哪会喜欢?”   即使维州收复是大喜事,但发自内心写的赠诗和要求写的献诗可不一样。   尚谨虽不会写诗,可如今天天与那几个大诗人待在一起,哪里欣赏得来那种政治意味过强的诗?   “哎,这送礼也是难事啊……”李炎若有所思,突然问李德裕,“文饶,你要送什么?”   李德裕眼皮都不抬一下,反问道:“陛下莫不是想偷懒?”   “咳,我自己想。”   *   翼州。   攻下翼州的过程很顺利,此时李商隐巡按剑南道西川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们六人在翼州相聚,平时案牍劳形,难得腾出一日时间吟诗作对。   “终于没那么忙了。”李商隐感叹道。   他这小半年在剑南道忙于巡按,揪了不少贪官出来,与贪官斗智斗勇的日子实在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义山,休息的时候千万不要这么说。”杜牧无奈地摇头,心道这下恐怕没时间吟诗了。   “什么?”李商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他又说错话了吗?   “说不忙。往往你刚说完,事就来了。”杜牧在地方任职多年,太清楚这种话的威力。   果不其然,没出一刻钟,就有急报从维州传来。   李商隐心虚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他乌鸦嘴吧?   杜牧看完急报,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抬头说道:“吐蕃的一支义军,首领叫鲁耨月的,他要来见谨。”   “鲁耨月要见我?”尚谨颇感意外。   他没见过鲁耨月,只听过对方的事迹。   剑南道有两州的失地已经被鲁耨月带领的那支起义军占领了,但他选择先把那偏南的两州放一放,就是因为暂时不想和鲁耨月交手。   不是打不过,而是鲁耨月的军队里大都是各族奴隶,尤以汉人为主,和赤心军很相似。   历史上鲁耨月也是起义军首领,从河陇南下,在大渡水一带扎根。   “嗯,他指名道姓,要求见你,并且要从吐蕃来。”杜牧将急报递给尚谨。   “他要来维州?”   除非是要归附,不然很少见过一个欣欣向荣的部落的首领自己到大国来的。   “他不曾说为何而来……”   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这个理由,总让人觉得不可信。   杜牧摇了摇头,说道:“正因他只说要见你,我才心生疑虑。”   虽然起义军是反对吐蕃的,但终究是吐蕃内部的事,因而很少有起义军把大唐视为朋友。   鲁耨月可不是张议潮,虽说是汉人,但起义后也不曾回到大唐,实在不可信。   尚谨如今太惹眼了,他都怕吐蕃派人刺杀,毕竟之前已经刺杀过一次了。   “我倒不怕他打歪主意。”   刺杀,家常便饭。   杜牧选择更谨慎一些:“先报与陛下,再做决断。”   *   等到一切敲定,已过了一个月了,好在鲁耨月很有耐心,甚至这段时间维州和相邻的奉州相安无事,几乎没有发生过冲突。   尚谨亲自到维州与奉州交界处,迎接鲁耨月的到来。   简短地打了招呼,一行人便跋山涉水前往维州城。   一路上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与政事相关的东西,直到入了城内,鲁耨月忍不住四下打量,末了感叹不已。   “他们过得很好。”   比起吐蕃境内的人,维州的百姓身上更有生机,不像吐蕃内那么压抑。   “这就是我们所愿。”尚谨笑道。   鲁耨月迈着步子,没去问这个“我们”是哪些人。   一行人坐定时,尚谨才变了神色,正襟危坐,显然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我很好奇,你指名道姓要见我,为何?”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鲁耨月的回答与心中别无二致。   尚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像一个义军首领跋山涉水跑到别人的地盘来就为了看个素未谋面的人很正常。   他尊重每个人的想法,鲁耨月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见他似乎觉得稀疏平常,鲁耨月又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你跟着张议潮起义的时候,我还是部落里最低贱的奴隶。”   鲁耨月当奴隶的地方离沙州只有一山之隔。   “起义的消息很快越过了焉支山,到了吐蕃。我当时十分向往敦煌。”   当时有不少焉支山南边的人都往沙州跑,无不向往那个打破了吐蕃统治的义勇之地。   尚谨当时之所以让人大肆宣传归义军里的赤心军,就是为了将河陇乃至附近的奴隶都聚集过来。   其中他最想见到的当然是多年后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然而鲁耨月并没有出现在沙州。   他也不是非要强求所有人都选择他准备好的路,只是一步步按着自己的步调来,让人把吐蕃的水彻底搅混。   此时他听鲁耨月说向往敦煌,好奇地说:“可你没有选择敦煌。”   “我不觉得敦煌可以成为我的家。”鲁耨月曾听周围的人将敦煌美化得如同人间仙境,说的张议潮和尚谨仿佛救世的神佛,反而突然冷静下来。   “实话说,我不信你还是你,所以不想去敦煌。”鲁耨月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他们都说你是以前那些奴隶的话事人,你把那些奴隶当成亲朋。有你在,无人敢轻视奴隶分毫。”   “可我不信,张氏在敦煌也是世家,你小时候被带进张家养着,几年之后,又与世家子弟有什么不同?”   尚谨心下了然,鲁耨月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即使在敦煌,起初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作秀。   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那你怎么又想见我了?”   “奇异。”鲁耨月来到大渡水之后,河西的消息从未断绝,传奇的故事总是传播得格外快。   时移世易,他才猛然发觉,好似尚谨从未变过。   “与我一起起义的人,逐渐都变了。”   “起初起义的时候,我们只是希望能活下去,能获得自由,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后来一路南下,遇到沃松和云丹这两个赞普的军队我们也血战不降,到称霸大渡水……”   “他们不像以前了。他们想要的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追求奢靡,还会去奴役支使别人。”鲁耨月执拗地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没有变?”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很清楚这种变化太正常,但有人不同,就显得格外稀有。   尚谨长叹一声:“你也说了,是称霸。你们走的是霸道。霸者,拥有武力,获得权力,自是会变的。”   起义只能依靠武力,和平解决吐蕃的局面是不可能的。只是起义总有通病,起义者很容易被权财腐蚀,最终走向失败。   “无需苛责他们想要奢靡,他们原先过得苦,如今当然想甜一点。人总是追求更好的活着,没什么错。”   “吃不饱的时候希望能顿顿饱饭,衣不蔽体的时候希望能有件衣裳,等到吃饱穿暖就想吃的更精细穿的更舒适……”   “人总是不知足的,也只有不知足,才会不断前行。”   “至于追求奢靡,奴役旁人,也十分常见。你起初觉得我不可信,就说明你不是不明白,人总是会变的,坐在哪里,难免就沾染习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大多数人都会随着身份的变化连带着三观都产生变化,更别说是从奴隶一跃成为一大片土地的统治者了。   “若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以律法制裁,若真到了该再次起义的时候,百姓会推翻他们。”   “至于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此而已。”   拿现代的话说,为人民服务,以人民为中心。   鲁耨月紧紧盯着他,试图分辨他眼中的情绪,轻声问:“你会变吗?”   “即使位极人臣,我也不会端坐高楼,我不敢变,也不愿变。”尚谨郑重地回答。   鲁耨月不再发问,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静静思索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回到大唐。恭州、奉州,和大渡水沿岸那些原本的羁縻州,都会归顺大唐。”   当称霸一方的首领,不是他所求的。   “大唐无论何时,都会迎她的子民回来。”尚谨说罢,又指出最核心的问题,“你的下属们,真的愿意归顺吗?”   鲁耨月想要的条件应该不至于太过分,但是有的人或许只想占山为王,不想回大唐做臣子。   ————————   李商隐:(放松)可以休息了,不忙了。   杜牧:(!)不要立flag!!!   小谨:这个起义军首领像是要来和谈   鲁耨月:(点头)正有此意,这是诚意(打开吐蕃贵族随葬品)都送你   小谨:……什么摸金校尉   *   剑南道收复倍速ing   *   给小谨约了个超级好看的新封面,有猫猫的,但是是给宋朝准备的hhh   *   感谢在2024-06-1223:51:26~2024-06-1623:1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初49瓶;悦耳33瓶;居无为30瓶;我只是躺平咸鱼27瓶;嘻嘻24瓶;鹤归17瓶;44881186、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5]真·小说家:段成式:我要采访尚谨!   “我想趁着我的话还管用的时候,为大渡水的人寻得好出路。”鲁耨月凝视着尚谨,“他们中一定有不愿意的,借你的声势,他们不敢不从。”   这些年尚谨在吐蕃的声名极其可怖,论恐热尚婢婢接连败给他,甚至能带着大批骑兵穿过焉支山,连一向自恃地形优势的无忧城也败了。   如今吐蕃东南部这些州都觉得岌岌可危,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生怕一个松懈就被剑南军打到家门口了。   尚谨笑道:“只要你有把握就好。”   就算没有把握,只要鲁耨月愿意,他还有很多办法让那些人愿意。   “那么,你想要什么?”   鲁耨月问他:“你以后不会继续留在剑南道吧?”   “收复剑南道之后,我就会离开。”尚谨坦诚地回答。   等收复剑南道所有失地,他就要返回长安,或许会被派去收复陇西山南的失地。   如果李炎和其他节度使速度够快,说不定他就去收复安西北庭了。   “我想跟你走。”鲁耨月知道为了安抚内附者的势力,大唐朝廷一般会让首领在原处任职。   或许是因为自幼长在焉支山南边的原因,他对大唐没什么感情,但他想追随尚谨。   “你想入我的幕府?”尚谨有些讶异,随即劝说,“你献出这么多州,官位不会比我如今低。”   “跟着你,不会吃亏。”鲁耨月摇头说,“我也没兴趣和那些大官来往。”   谁都知道尚谨是出了名的护短,被杀了首领的党项部落、被五马分尸的论恐热、被翻山越岭打到鄯州外的尚婢婢……听说朔方军被吓得连杀良冒功的人都少了。   他也不想天天想着怎么和朝廷维持关系,说不定哪一天还要因为手里握着几州的权力受害。   “好,我会上书与陛下。”尚谨理解了鲁耨月的想法,“那么我们可以商讨,何时归附,如果你担心那些人不愿意,我可以亲自去那几州。”   等到将一切商议妥当,尚谨将鲁耨月送去了李德裕的山庄里住着,自己也留在山庄休息。   他将自己屋里的灯点亮,身后还跟着归义军的人。   “我们将军就是好,到哪都有人追随。”唐君盈瞥了一眼窗外,那边是鲁耨月的住所。   有人担心会出现意外:“如果鲁耨月镇不住手底下的人怎么办?”   “帮他们备好棺材。”尚谨从不对敌军手下留情。   “将军真的要亲自去吗?万一是陷阱?”   尚谨担心鲁耨月会因为想要内附被意见不合之人所害,不赞同鲁耨月只带着些侍卫回去,于是约定会与鲁耨月一起,亲自去恭奉二州接受归附。   尚谨点头道:“亲自去,也更保险。他们若是不安分,那就刚好,先不用继续向北了,直接攻打恭州奉州。”   对尚谨来说,先往北还是先往南并不会太过影响他收复的步伐。   即使鲁耨月不归附,他也会攻打恭州奉州,但兵不血刃收复显然更符合他的期待。   *   奉州。   不出尚谨的意料,鲁耨月手下有不少人都对他的到来有敌意。   这也正常,毕竟他带了八百人的“护卫”,而整个奉州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三千。   跟吐蕃打了那么多年,已经没多少人跟他打仗的时候敢因为人数优势轻视他了。   进入室内谈判的时候,尚谨只带了几人,面上看不出丝毫紧张的情绪。   周围十几个人全都是鲁耨月的起义军的将领,相比之下,尚谨还是最年轻的那个,气势却全然不输其他人,反倒更像东道主。   “大唐的册封,都已传达了,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尚谨与鲁耨月并坐于堂中,轻轻扫了一眼左右,将所有人的神态收入眼中。   有人喜形于色,恭维道:“满意!皇帝陛下真是雄才伟略,寿光县侯也是我平生所见最英武的豪杰。”   也有人面色凝重,时不时偷偷看向尚谨,最后还是没敢反对。   到恭州城外的时候,尚谨隐约觉得气氛不对,有一股肃杀之气。   鲁耨月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寻常,轻声说:“恭州的守将不希望归附,要小心了。”   他安排了不止一位守将,但是也不能确保所有人都会乖乖按他的设想走。   
  尚谨轻抚刀柄,身后的军队也逐渐警觉。   守将出了城,将他们迎了进去,等到他们全部入城时,城门重重关上。   尚谨听着关城门发出的声响,笑吟吟地盯着守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是要关门,自家人的事情,得关起门解决,你说是不是?”   守将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这城门边的树,怎么长得盘根错节的?”尚谨轻抬左手,立刻有兵卒将长弓送上。   “实在不美。”话音刚落,尚谨的弓弦松开,火药划出一道弧线,撞在树干上,瞬间爆裂开,将树干炸开,整棵树带着火焰摇摇欲坠。   守将目瞪口呆,觉得那响声落在耳边,把他的歪心思也给吓没了。   他单知道维州被攻克那日天降雷火,响彻天地,将维州城门烧烂了,却不知道这雷火不是天降的,而是唐军的兵器。   这还打什么?他们会被炸成杂碎的吧?   “兵马使说的是,这树太碍眼了!”守将默默退后一步,赔着笑脸。   “走吧,我还没来过奉州呢。”   “兵马使这边请。”守将微微侧身,拼命给其他人使眼色,眼皮险些抽筋。   经过那颗树时,守将小心翼翼地绕开,树干终于支撑不住朝着守将的方向就倒了下去,吓得守将跳起来往旁边躲。   尚谨看着正在深呼吸的守将说:“真是危险,你要小心些啊。”   *   接管各州之后,尚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之前那些不愿归附甚至还想坑害他们的统统都被抓了起来。   心里不愿归附还算好说,只要剥夺了兵权,严加管理,也翻不出浪来。   但是不想归附还付出实际行动的,是断断不能放过的。   “胆子挺大的。”尚谨看了眼手中记录着姓名的名录,“牧之看过了,交给承吉让他撰写奏书。去与飞卿说,此次送喜报,他回长安一趟吧,刚好也能看望亲人。”   他们在西川一年有余了,去岁冬至和今岁元日的大朝都不曾回去。   原本是要回去的,当时南诏却突然入侵,他们便没有回长安,李炎当时还派了人来慰问。   他和杜牧还要计划着打松州,不便回长安。   张祜在外惯了,不时常回家。   而温庭筠是家中长子,难得有机会回去照看亲人。   *   长安,段府。   “那火器真的那么厉害?”段成式两眼放光,手中的笔刷刷记录着温庭筠的话。   “是,能把城门烧毁,能把地上炸出个大坑!”温庭筠不住点头。   “真是奇才……”段成式又关心起西川的民生,“如今西川比起我阿耶在时如何?”   “去时大不如伯父在时,如今已然比那时更好。”   “那鲁耨月真的自愿追随尚谨?”段成式觉得这写出来定是传奇故事。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着鲁耨月说不要防御使之位,偏要当兵马使。”   防御使一向是节度使的有力人选,鲁耨月竟真的不心动。   段成式又忍不住添了几笔浓墨重彩:“传奇之人都是如此?争着要做尚谨的入幕之宾啊……”   “跟着谨做事的确舒服。”温庭筠虽也觉得惊异,但并不觉得奇怪。   鲁耨月毕竟曾经是起义军,就算反的是吐蕃,也很难得到朝廷的信任,跟随尚谨可以说是多几重倚杖。   而且尚谨的幕府虽然忙碌,但前途不可限量。   段成式若有所思,问道:“等他回来我能不能见面与之相谈?”   “你不会想把谨也写进去吧?”温庭筠知道段成式一直在作子书,应该算是小说家的书。   那书里真是什么都有,从神佛到鬼怪,从天文地理到吃喝玩乐,囊括四海。只是这么多年段成式都在记录,并未开始编纂。   “多好的机会!”段成式感叹道。   段成式原本和尚谨交情不深,他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天天除了考核还是考核,而尚谨显然不在他的考核范围内。   就算真的考核,尚谨也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没想到温庭筠竟然入了尚谨的幕府,这回可成了熟人了,这要是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可惜?   “你走的这段日子,我帮你照顾着兄弟姊妹,你帮我牵线搭桥,怎么不行?”   对上段成式的眼神,温庭筠无奈地说:“我怎么可能不帮你?只是怕你把谨写到志怪里去。”   “怎会!”   “你不会就怪了……”   他还能不了解柯古?   那些说话人现成就要把尚谨吹成神仙妖孽,段成式再忍不住把那些东西记到书里,他一点都不怀疑尚谨身上多几段野史的可能性。   “你回去剑南道了,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段成式更想从尚谨那里得些医药兵器的消息,又不是非要把人给写到志怪那一部分。   “好好好,帮你问就是了。”   *   听说尚谨奔赴松州时,静当悉柘四州的吐蕃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担心起松州城破,下一个就是他们。   自从鲁耨月内附之后,不少吐蕃官吏都在思考归附的可能性。   尚谨此次攻打松州不止带了剑南军,还带着一部分起义军,由鲁耨月负责。   相比其他几州,松州土地广阔许多,收复的四州加起来才和松州差不多大,剩余几州则是被山河分开,也小的很。   尚谨沿着汶水一路北上,攻破了好几个松州设置的碉楼,兵临松州城下。   松州是西川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只要拿下松州,其余几州自是不在话下。   “攻城!”   ————————   段成式:(打开素材本)快帮我联系采访   温庭筠:(祈祷)你别真把人家写成神仙鬼怪就好   *   明早要参加毕业典礼啦!这几天都在学校跑来跑去   *   番外已经快写好了,这两天就可以发。   小谨即将离开四川地图()   *   感谢在2024-06-1623:14:45~2024-06-1923: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lculating、薄赛珂、musi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龙渊震天、墨笔还魂、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6]刺杀,但落后N个版本:小谨:好差劲的刺杀   松州城外碉楼众多,尚谨并未选择发动大军逐个击破,而是派出一支支小队,分散行动,各自击破。   这是尚谨与杜牧商议后决定的类似于三三制的计策,但是人数更多一些,毕竟交流不便,人数太少难以应对突发状况。   尚谨来到剑南道后,对所有军队除了队列的训练,最看重的就是识旗辨音,尤其是辨音。   在河西时大片土地都是偏平坦的,视野更好,识旗更容易调动军队。   横断山脉地形崎岖,山林之中难以通过旗帜指挥所有人,而声音更容易在山谷间回荡,因辨音更显重要。   松州城外的碉楼全破,一次攻城后,尚谨却停下了架势,将松州城围了起来,只命火器时不时向松州城墙和城前的空地投射火药,吓得松州守军不敢松懈。   深夜时分,松州城外仍时不时有响声。   “将军,我们何时再攻城?”唐君盈跃跃欲试。   他要是松州守军,现在已经要疯了,每次困倦疲累时就来一声巨响,这辈子都别想好好休息了。   不过他们边境的兵卒早习惯了时不时被吐蕃骚扰,反倒有些习惯了,倒是吐蕃向来仗着天险高枕无忧,不知能撑多久。   “不急,我等着他们把松州节度使的头挂在城墙上。”   松州并非铁板一片,这种时候多的是想要投降的,只看哪个抢得先机了。   他其实也不想攻城的时候把城墙炸得破破烂烂,到时候得让服徭役的百姓去修城墙,还得日夜防范吐蕃袭击。   尚谨问道:“各个关隘都围好了?”   松州治域广,四周的关隘山口众多,都需要派兵把手,既要防范里面的吐蕃军突围,又要防止西面的吐蕃援军支援。   “是,松州东面有抚州和龙州的剑南军守着,不怕他们逃出去。”   龙州抚州归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管辖,他们已提前知会了剑南道东川军,东川节度使很是积极。   东川节度使原先觉得收复失地说不定还能让他出力,分点军功,谁知道杜牧和尚谨完全不需要东川帮忙,这回总算能起点作用了,说出去也挣脸面。   “西面由剑南军把守,南面由鲁耨月的义军和剑南军共同守关,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口缝隙也已安排了人手。”   尚谨点头道:“且等着吧。”   围城的第三日,不出尚谨所料,松州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人牵着牛车走了出来,未着甲胄。   鼓声一响,立刻有弓兵瞄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双手高举捧着托盘,上放锦匣。   兵卒拦住了人,闻到了极重的血腥气。   “什么人?”兵卒警惕地问。   “松州都督,来向大唐献忠。”那人低头说。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兵卒继续盘问。   “松州节度使的头颅。”   兵卒打开匣子,里面确实是人头,甚至还滴着血。   “想见我们将军,不许带兵器。检查后才能放行。”兵卒可不敢直接把人放进去,又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检查。   “匣子先给我拿着。”另一个兵卒将锦匣拿了过来。   松州都督欲言又止,目光紧紧盯着那匣子,最终只是平举双臂接受盘查。   尚谨也已经带着人到了军营门口,细细打量着松州都督。   “松州都督可带了其他东西?”他只知道松州节度使和都督大概的长相,于是给唐君盈使了个眼色。   唐君盈点了头,转身离开。   兵卒回答:“将军,他除却这个装头颅的锦匣,并未带其他东西。”   尚谨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匣上,缓缓开口:“打开,我瞧瞧。”   兵卒应声答是,将锦匣打开,只见一片血污。   尚谨盯着匣内的头颅,指尖敲在剑柄上。   兵卒以为他是要辨认人头是不是松州节度使的,于是不出声静静等着。   「系统,你觉不觉得这个匣子的底太厚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检查匣内的东西,并无任何异常,但是匣深和匣身的差异对于尚谨这种喜欢做木工的人来说,发现异常并不困难。   【宿主,你的木匠DNA又动了?】   「公输兄妹教我做过这样的匣子,不知道这匣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盖上吧。”尚谨话音刚落,就看到松州都督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于是尚谨将匣子接过,一只手在匣子上摸索着,寻到一处机关。   他并未贸然按动机关,万一这机关是发射利刃,很容易伤到人。   但无论这机关是为了什么,松州都督都是其心可诛。   “拿下他!”   尚谨一声令下,兵卒们立刻将松州都督和其余吐蕃人围住,按在了地上。   松州都督冷汗都冒了出来,低着头强作镇定,问道:“都知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真心内附大唐。”   “你这匣子里有机关,你可别告诉我,这机关是为了求和时放些彩纸出来用以庆祝的。”   尚谨让人把匣子里的头颅取出,命人都站远些,自己用剑将匣子撬成几块,匣底的机关里藏着锋利的刀刃。   「好菜的刺杀水平。」   【宿主,你怎么好像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花招,结果不过如此。」   “你们没读过《太史公书》,也没听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拿大唐失地的图籍来,里面包着刀刃,我或许还会被图籍迷了眼。”   好老套的刺杀方法,真是没有一点新意。   “下回刺杀的时候,换个法子吧。这法子,秦人刺杀我都不会用的,越花里胡哨越容易出错,还不如直接找人刺杀我。”   尚谨说的是事实,剑南军的兵卒只以为尚谨是在嘲讽吐蕃人连刺杀都比不过古人。   “锁起来。”尚谨吩咐完,唐君盈也带着人过来了,他扭头说,“你们来辨认这头到底是谁的,这人又是不是松州都督。”   这两年有不少松州人从松州城逃回剑南道,里面不乏见过松州官员的。   这队人纷纷上前仔细观察,皆是摇头否定。   尚谨差人将他们送回去,对温庭筠说:“带回去审审。”   温庭筠带着兵卒扣押着那队刺客走了。   “攻城吗?”鲁耨月在一旁看着,低声问。   “攻。”   火力充足,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攻城器械投掷的巨石与火药,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飞向了松州城。   *   多日后,杜牧与尚谨站在城外看小吏给工匠分发吃食。   尚谨叹道:“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的,最后还是要重新修城墙。”   想要将城墙修得和以前一样,还要费上不少时间,这段时间里要格外注意防范吐蕃偷袭。   “竟拿着容貌相似的死囚的头颅,派了个刺客来假意投降,还好你未中计。”杜牧只觉得庆幸,好在这刺杀未成,否则他定要痛心疾首。   “很久没见到这么拙劣的刺杀了。”尚谨自认有丰富的被刺杀经验,“匣子里的机关竟然只是弹出一把刀,拿来刺杀我。”   “只是???”杜牧觉得自己有些迷糊了,这难道还要多几种阴险的方法才好吗?   尚谨却点头解释:“还可以放毒气,发飞刃,弹毒针……”   “打住,你这……”杜牧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拍了拍尚谨的肩膀,“辛苦你了。”   可恶的吐蕃,整日里对谨图谋不轨,瞧瞧把人都给害成什么样了!   “我不怕他们的。松州治所虽已拿下,周边却还有几县,我接下来会逐步扫清残余。”尚谨笑道,“不待多时,我们就能回长安了。”   “我们虽是捷报频传,可陇西那边还没有消息啊……”杜牧担忧道。   他们虽身在西川,但攻打鄯州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这事还是去岁冬日定下的,如今都秋日了,也没个成功或者失败的消息传来。   “毕竟掣肘太多,那几个节度使有几个好相与的?”尚谨并不意外,要是节度使有那么好使唤,大唐也不用担心藩镇割据了,“当年陛下想要平叛,都没几个听从的,还不是你提出兵策的?”   “也是,光是发动那几个藩镇的兵,都不知要废多少力气。”杜牧想想便觉得头疼。   “牧之放心。有我阿耶在,不会有大问题,指不定现在尚婢婢已经在仓皇逃窜了。”尚谨从来没担心过张议潮会失败。   *   鄯州,错温波。   广阔湖边,尚婢婢已被逼入绝境。   张议潮先是带人将他手中镇守鄯州与河西之间边界的将领杀了个遍,又联合那几个藩镇进军让他四面楚歌。   鄯州以外众多起义军,他的支援大多被切断。张议潮也正是知晓这点,所以用兵格外锋芒毕露。   吐蕃在陇西的其他几州,廓州、洮州、岷州、叠州、宕州、成州……图籍尽数归张议潮所有。   没有这些图籍,凭借张议潮和归义军,一样能收复失地,然而有了图籍,中间要少许多波折。   最先抓到尚婢婢的并非张议潮,张议潮将归义军安排去扫清残余,朔方军负责追击尚婢婢。   “咳……”尚婢婢浑身是血,身上被开了几个口子,“还以为会败在张议潮手里,或是被他那义子抓了,却不想有一日死在朔方军手里。”   他之前尚未走到山穷水尽,从未生出投降的想法,可惜他现在就是想投降也无用了。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朔方兵卒莫名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来。   “笑你们朔方军比不上归义军。”   在收复失地的能力上来说是事实,但惹得朔方兵卒差点给尚婢婢一脚。   “果如张将军所说,吐蕃国相就是奸诈,还妄想死前靠这一句话离间归义军和朔方军的关系?”朔方军什将胡昂冷笑一声,“吐蕃都分崩离析了,还不如好好想想你家里那个小王子怎么活。”   他听尚谨说,吐蕃的起义军连历代吐蕃赞普和各地贵族的坟墓都给刨出来了,把陪葬品全都给拿走了。   祖坟都保不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对付得了起义军。   “吐蕃气数已尽,你们大唐又好到哪里去?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是要走向败亡的。”尚婢婢的气息越发微弱。   “呸!我们好着呢!明君贤臣,文武有治,反正你是看不到我们的好日子了。”胡昂懒得再理会尚婢婢,他可不喜欢听丧气话,但是人都抓到了,总不能再一刀砍死了。   “让兵卒暂时驻扎,休整之后回去。”   胡昂带回了尚婢婢的尸体,朔方节度使开心得合不拢嘴,当场升了官。   *   归义军军营。   “节度使!为何要将功劳拱手相让?”   此次陛下虽派了多位节度使一起,却还是以归义军为中心的。   他们再扫清残余,也比不得朔方军杀死吐蕃国相的大功。   “既然朔方军能做到,何必非要与其相争?你着急做什么,我们河西的建树,还要在安西北庭,把关系闹僵了有什么好?等回了河西,吐蕃人还不够你打的?”   张议潮解释了好一通,才把人劝得心平气和。   他将人都遣散,只留了亲信心腹在身边。   “好在他们几个也是明事理的,不然都不好安抚。”张议潮如今要思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鄯州再重要,也用不了四个藩镇的兵力。朝廷既然派了其他藩镇一起,就是不想让我们独占鳌头。”   “阿耶,我想不如日后不要插手陇西的失地了。陛下再圣明,也难忍功高盖主之人。”张淮鼎知道自己说的话的确不好听,却还是要说。   张淮深点头道:“我认同阿弟的话。安西北庭很难有其他藩镇的人跟着一起打,若是真能收复,那功劳实在太大。既然陇西这边的唐军有能力收复,不如叔父就不要太过操心了。”   “其实陛下还是信着我们的,若真是那容易疑心的人,一开始就没必要封你做河西节度使。”张议潭安慰着自己的弟弟。   “我自知陛下不是多疑的人,但终归我们不能失了为臣的本分和自知之明。”张议潮叹了口气,他从不敢得寸进尺,否则白费了陛下的信任。   “鄯州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回河西,至于安西北庭,容后再议。”张议潮也没想着接连打仗,是时候该专心治理河西的内政了。   见安国载似乎想说话,张议潮问道:“国载,你有什么想说的?”   “谨说过,节度使不必太过担心朝廷那边,陛下不是卸磨杀驴的人。他也会为节度使斡旋,节度使只要顺从本心就好。”安国载将尚谨这些年与河西的通信里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莫要担心,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灰心的人,前头还有大把的事要做。”张议潮从不白耗自己的气力。   哪个边境的藩镇不被猜疑?他有自己的目标,当今陛下又愿意支持他就够了。   “那……我想去寻谨。”   既然短时间内无仗可打,安国载想去长安,听说谨已经收复了西川大半的失地,等他把赤心的人都安排好,谨应该也回到了长安。   他以前从未想过会和尚谨长久分别,如今却是越来越聚少离多了。   “我也想去!”杨归安立刻表示要同去。   张议潮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头道:“就知道没有谨,你们两个在这边是待不住的。今岁冬至大朝,你们随我去长安。”   *   冬至,成都府。   赶在冬至前,尚谨接连收复了当州和悉州,翼州西面是悉州,悉州西面是当州。   这两州都不大,只是地形崎岖,不易行军。   他攻打当州是从松州出发,而杜牧则领兵从翼州佯攻悉州,吸引当州的军队。   拿下当州四城后,尚谨立刻调转方向攻打了悉州。   今日冬至,尚谨将杜牧等人都请到了山庄里,一同过节。   宴席上摆了各色菜肴,炉子里升腾出热气。   尚谨问杜牧:“第一次领兵,感觉如何?”   虽说杜牧才是节度使,但行军打仗一直是尚谨亲身上阵,杜牧更像军师。   张祜和温庭筠也看向杜牧,好奇地等待他的回答。   “紧张,总是与在后方不同的。”   即使过去几日,回想起攻打悉州,杜牧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   原先尚谨征战时他也是紧张的,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总忧心尚谨和剑南军的安危。   如今自己领兵,虽只是佯攻,却也是真刀真枪,与往日在后方出谋划策是全然不同的紧张。   说罢,他又不禁为再收复两州欢欣鼓舞,抬眸看向尚谨。   尚谨手里托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发出一声疑问:“嗯?”   “除了紧张,还有……有幸与你并肩作战。”杜牧神色柔和。   “这也是我的幸事。”尚谨勾唇一笑,认真地回答。   他第一回与仲卿去病一起行军打仗时,曾被问同样的问题,也给出了相似的回答。   “不过这要是多来几回,我都担心我受不住。”杜牧已经年过四十,虽不怎么显老,但身体终究不如二十岁时那么好了,“你常年行军,更要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的身体,再领兵三十年都不会有事。”尚谨盯着碗里的馄饨,决定再来一碗,“要不要我给你们添一碗?”   这个冬至又没回去,争取明年回长安过节。   “谢了。”杜牧抬起手中的碗,又说道,“还剩拓州和静州了,冬日已至,也不必急着打了。”   “牧之说的好像我会大冬天去打一样。”尚谨还不想在冬天一边感受青藏高原的寒冷一边打仗,人都给冻僵了。   “可我看你确实很急切,你瞧你这两年,什么时候休息好过?”   “时间不等人,要做的事还多着,自然急切。”   大唐的弊病可不是一日两日能改的,除了失地,其他问题更多。   尽快回到长安,能做的事情才更多。   ————————   小谨:你们没听说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   祖龙:……   小谨:下回带着你们的地图来,里面藏个匕首   祖龙:?   小谨:咳咳,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   准备看我两天更新两万(键盘冒火花)   *   感谢在2024-06-1923:44:30~2024-06-2519:5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羡鱼2个;calculating、乀丣丶、暮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璐80瓶;寰阓60瓶;安锦40瓶;鹤归13瓶;爱吃suga的猫、蒽10瓶;爱吃肉的牛崽5瓶;羡鱼3瓶;是茜茜呀2瓶;乀丣丶、点点按个爪、墨笔还魂、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7]及冠贺礼: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   长安。   冬至大朝,李炎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有卿如此,何愁大唐不能再现盛世啊!”   张议潮恭谨地回答:“臣不敢居功,此次收复鄯州,朔方、泾源各军才是有大功。”   “朕自是也会赏赐他们的。”李炎笑着说,“你们这对父子,就像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谨在西川亦是接连收复失地,如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已是县侯,前途不可限量。待他彻底将西川收复,自然还有封赏。”李炎说得再明显不过。   收复整个巴蜀之地,再加上羁縻州,尚谨的爵位会再往上升。   张议潮自然替尚谨推辞:“陛下对谨如此厚爱,他还年轻,不敢承受。”   “难怪他总是推三阻四,原是和你学的。再年轻,功劳是实打实的,谁还能置喙?”李炎挥手叫张议潮不必再推辞。   “臣替他先谢过陛下。”张议潮躬身行礼。   “长安的冬景甚美,多在长安留几日吧。”李炎现在看张议潮就像在看失地向他招手,心情格外好,“只可惜谨还在西川,军务繁忙,今岁是难以回来了。”   觥筹交错之间,宫人匆匆走到李炎身边,低声说:“陛下,西川有军情。”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李德裕,举起了酒杯。   李德裕的目光划过那宫人,亦是举起酒杯回敬。   传递军情的官吏快步入了宴席,将军情呈上。   李炎迅速扫了一遍军报,顿时觉得这是自己冬至收到过的最好的节贺礼。   他的动作并未遮掩,虽然宴席上歌舞杂技还在演着,不少官员已经敏锐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筷子。   “刚刚收到西川的军情,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与都知兵马使尚谨,收复悉州当州!”李炎示意宫人斟酒,起身高举酒杯,“诸位!朕与你们举杯,共同庆贺!”   宴席更加热闹,群臣纷纷起身庆贺,有几个放得开的当即就跳起舞来。   “这是不是,太快了?”有人窃窃私语,一切都不可思议。   “要不怎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呢?就是这么厉害。”旁边的人悄悄看向坐在前面的张议潮,却看到张议潮正好在看他们,连忙举起酒杯回敬。   “又要往西川送人了。”刑部尚书感叹不已。   这两年的流放犯人多是送去河西补充人口,等西川收复,又得把流放的送去那几个州。   “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回来,也不知道下一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能不能治理得好。”户部尚书更多几分忧心。   河西那边接收了那么多罪犯,倒没出什么乱子,可见张议潮治理得好。就怕西川又去个不中用的节度使,把刚收复的失地弄得乌烟瘴气。   “你说我现在去请河西节度使舞蹈会如何?”又有人蠢蠢欲动地看向张议潮。   “反正我不敢,你去吧。”也有人天生就恐惧藩镇节度使。   “……我怂,还是等寿光县侯回来,请他跳吧。”那人想去又不敢去。   倒不是张议潮长得可怕,只是他们之间官位差得多,也不认识,怕冒犯了张议潮。   “说的人家尚兵马使喜欢跳舞似的。我看河西节度使倒是很好说话,你去试试?”   “我去试试……”   出乎那人的意料,张议潮很干脆地同意了,而且跳起来似乎乐在其中。   “敦煌人善舞啊!”   *   会昌九年,秋。   “明章,你慢些。”杜牧无奈地说。   平时多稳重一个人,去面圣反而活泼起来。   “三年不曾回来,我哪里能慢慢走?”尚谨终于舍得将自己以往从不离身的配饰给戴上了。   左佩玉,右佩珀。他动起来的时候,玉石便发出悦耳的声响。   路上他们遇到了大皇子,大皇子远远认出他们,惊喜地喊:“谨……明章。杜节度使。”   他与尚谨常常通信,知道尚谨的字,心里念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了还是下意识喊以前的称呼。   “杞王殿下。”尚谨行礼道。   “你们要去见阿耶?等你回来,我寻你有事。”大皇子比起两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更稳重一些。   尚谨点了点头,与杜牧一起行礼告别。   走出一段距离,杜牧笑着说:“记得我们初见那日,杞王可是瞪着我们的,如今这变化也太大了。”   “小孩子,随性而为,如今也长大了。”尚谨摇头叹道。   杜牧忍俊不禁:“说的你多大年纪似的。”   尚谨笑而不语。   延英殿内,李炎翘首以盼,时不时与李德裕闲谈。   “你说说他,一声不吭就把字给取好了。说给他补个冠礼,他又说无需繁文缛节。”李炎苦恼地说。   直到尚谨在信中说了自己的字,他才恍然发觉尚谨似乎没个像样的冠礼,怕只能在西川草草了事。   “明章向来不喜铺张。”李德裕毫不怀疑尚谨要是答应了,怕不是一个冠礼办得跟亲王似的,太招摇了。   “他不愿意就罢了,反正我的贺礼已备好了。宫人说他戴了玉佩,还好我没送,不然有什么新意?”李炎得意自己没送玉佩一类的物件。   “陛下,他们到了。”   李炎挥了挥手,便紧紧盯着大门。   杜牧和尚谨先后入内,李炎细细打量。   李商隐回来时说杜牧与尚谨十分勤勉,为民奔波,好在没看出几分衰老的模样,似乎与离开长安时没什么分别。   “拜见陛下。”两人一同行礼。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李炎给他们赐座。   “不负陛下所托。”   一阵寒暄过后,李炎也宣布了自己的封赏,财物什么的都是小巧,最重要的是官职。   “杜牧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炎的宰相天团再添一员。   杜牧起身谢恩,虽早有预料,真到了成为宰相的时候,却依然有不真实感。   尚谨正真心实意为他高兴,这世上壮志难酬的诗人太多,多到他们写诗词鉴赏,答案里最多的除了思乡就是壮志难酬。   如今能看到杜牧为宰相,何尝不是平复了意难平?   “明章,你这官职可不好任啊……”李炎也是思来想去,才发现自己之前给的封赏太高,一时间反而寻不到合适的。   都已经是检校兵部尚书了,本职他也不愿给低了。   “陛下知我不在意这些。”尚谨笑道。   他本来就常常出席宰相才能参与的会议,手上又有藩镇的实权,官职品阶的高低,关系其实不大。   想插手有些事的时候总有办法的。   “你啊……你自己不操心,我都替你想好了。”   “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加知制诏,分押兵部,参与三司受事。”   中书舍人算得上宰相预备役,主要职责也是参议表草,辅佐宰相。   加制诏的中书舍人大多文采斐然,负责起草诏书。   李炎给他这个官职倒不是看中他的文采,而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参加宰相议事的身份。   “谢陛下。”   “除了那些赏赐,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及冠贺礼。”李炎微微一抬手,立刻有宦官将盖着红绸子的托盘呈了上来。   尚谨掀开那红绸,是一条蹀躞带,九环带銙皆是金玉,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蓝宝石,色泽如水墨画一般。   “陛下,臣不能用九环金玉銙,且这宝石应是贡品……”   华夏产蓝宝石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多,他就是瞎了都能认出来这宝石定是齐地昌乐进献的。   而且他也不是三品往上的职事官,担不起九环金玉带。   李炎并不在意那些,还兴致勃勃称赞尚谨的鉴宝能力:“我就知道你识货。”   “这蓝宝石可是北海那边进贡的,往年进贡的远比不上今年的。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如此质地的蓝宝石了,深邃纯净,与你甚是相配。”   如今大唐产的蓝宝石大多质地不够纯净,夹杂着些杂质,不如后世那般晶莹剔透,但也别有趣味。   “再说了,谁说你用不得?我要封你为开国县公的诏书很快就会发出去。”李炎得意地说,“从二品的爵位,你还用不得金玉带?”   “现在就试试……”李炎迫不及待地说,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延英殿,“咳,罢了,还是明日朝会再看。”   如今少有在蹀躞带上镶嵌红宝石或是蓝宝石的,质地好的宝石毕竟是少数。   尚谨若是明日佩戴这蹀躞,必然是光彩夺目。   未来提拔尚谨做宰相,那紫色才更与这蓝宝石相衬。   “谨遵陛下旨意。”   「他们皇帝总是这么爱送礼物。」   【习惯了,弹幕已经开始打赌下个世界的皇帝送什么给你了。】   *   出了延英殿,尚谨和杜牧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牧之又做我的上司了。”尚谨心态平常,他权欲不重,只要他上面的人不是跟他完全不对头,他也不会有什么旁的感觉。   “你若是资历再老些,官职怎会比我低?”杜牧笑道。   他看陛下恨不得也给尚谨同平章事的职权,只是尚谨太年轻了些。   即使是在六位中书舍人里,尚谨恐怕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尚谨笑眯眯地说:“那就承杜公吉言。”   “什么杜公……你还打趣起我来了。”杜牧哭笑不得。   “眼瞧着我的靠山是越来越多了,还不兴我喊喊?”   朝中终究是李党称霸,宰相里除了两个不是非常坚定的牛党,全都是李党的人了。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谁的靠山?”杜牧自认为治理一方也算颇有作为,但若不是这回做节度使收复了失地,不可能这么容易做了宰相。   “当然你是我的靠山啊,不靠着你处理政务,出谋划策,我怎么会赢?”尚谨从不觉得依靠自己一人,带着兵卒就能打胜仗。   “那你是我的贵人。”   杜牧发觉自从尚谨从敦煌到了长安,他们这些郁郁不得志的诗人被帮着乘风而起了,自然是贵人。   两人走到原先遇到大皇子的地方,他还在原处,坐在台阶上。   “殿下还等着我?”尚谨抬头看了一眼夕阳。   他来时还是刚用完午饭,日头当中。   “嗯!”大皇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起身回应。   尚谨关切地说:“虽说是秋日,却还是热的,殿下该寻个宫殿等着。”   “我不怕热。”大皇子摇摇头,兴奋地说,“明章!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两三年没见了。”   尚谨像是一场与长安若即若离的梦,纵使长久未见,也还是忍不住回想梦境中的一切。   谁不想横刀战场,收复失地?他们几个皇子是做不到了,比不上太宗皇帝年纪轻轻就是天策上将。   他二弟倒是专心学军事,但是他觉得等他二弟能领兵,估计明章都已经把失地收复得差不多了,哪还有用武之地。   “殿下变化很大。”尚谨点头道。   之前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了少年。   “可是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大皇子觉得眼前人和几年前并无分别。   “我就当是夸我了。”   “明章,李回要做剑南西川节度使,那你之后在长安久留吗?”大皇子听说阿耶已经指派了李回去剑南西川,   “李昭度兜兜转转,还是去了西川。”尚谨慨叹冥冥之中的缘分,“陛下任命我为中书舍人,日后就要在中书省做事了。”   “我还以为阿耶会让你去门下省。”大皇子觉得惊奇。   尚谨问道:“为何?”   “你与李公亲厚,李公主管门下省。”大皇子如今逐渐接触一些政事,对朝中党争也了解得多了。   “在中书省还是门下省,还不都是李公管着?”尚谨笑着反问。   虽说职责不同,但要说长官是谁,其实到最后都是李德裕总揽大权。   “好像也是。”大皇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殿下,怎么不见其他几位?”尚谨话音刚落,远处便来了一个人。   “明章也念着我呢?”来人笑问。   “兖王殿下,许久未见。”尚谨朝三皇子行礼,三皇子亦是回礼。   三皇子上前说:“长兄一个人偷偷来找明章,也不喊我们?”   他比大皇子小一岁,身量却是差不多的。   大皇子看着只带了几个侍从的三皇子,挑眉问:“你喊他们了?”   说的好像自己喊了人一样,三弟连自己同胞弟弟都没带来。   三皇子却说:“喊了,只是不知何时能到。怕他们来时,明章得走了。”   “我是要回家,家中还有人等我。”尚谨家里还有三年未见的安国载和杨归安,回长安城时走的急,都没来得及先回去一趟。   三皇子十分善解人意:“那明章先回去吧,改日我叫上他们几个,与明章聚一聚。”   “好,替我同他们说声抱歉,我先走了。”   望着尚谨离开的背影,大皇子扭头问:“你真喊他们了?”   三皇子点头说:“我怎么会骗你呢?”   只不过他让人在他离开小半个时辰后再去喊。   ————————   李炎:看我的聪明才智,还好没送什么玉佩,多常见啊   扶苏:???   *   感谢在2024-06-2519:57:41~2024-06-2613:2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安昂10瓶;月下故人归6瓶;利威尔的小粉丝|?、墨笔还魂、秦迟晏、n_h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8]有野史总比没有好(捉虫):毕竟野史只是野   尚谨刚回到自己家中,便看到安国载与杨归安。   “将军。”   “明章!”   他被两个人团团围住,笑问:“国载,你不在,谁看着赤心?”   “赤心的将领足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只想跟着你。”安国载低头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承诺。   “我的幕府一直为你留着位置。”尚谨笑着说,扭头去问杨归安,“望平怎么也来了?我阿耶舍得放你走?”   安国载虽然也很能打,但主要还是负责赤心,而杨归安一直是跟着张议潮的,算得上嫡系了。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杨归安摩挲着手腕系着的通宝,寻了个理由,“吐蕃刺杀你,我实在担心。”   安国载当即拆穿了杨归安,同尚谨说:“他非要跟我一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吐蕃刺杀你。”   “……安国载,少说一句话不行吗?”杨归安翻了个白眼。   “不许骗将军。”安国载扭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回家吧,哪有一直站门口的。”   尚谨带着他们进去,跨过一个台阶,身上的配饰叮咚作响,吸引了安国载的目光。   “将军,以前从未见你戴过这些。”安国载视力很好,又站在尚谨身边,看清了玉佩的字,“那是将军的字?”   尚谨点头道:“是,明章二字。”   “将军取字取得真好,是什么意思?”安国载在信中没问过这个问题。   “明了章法,谨慎为人。”尚谨说了最简单的含义。   安国载神色颇为认真地说:“可我希望将军能更肆意。”   “莫要担心,在你们面前,我自然肆意活泼。”   *   没过两三日,尚谨就被五个皇子拉去庆贺了。   尚谨总觉得他们年纪还小,叫他们别喝酒,自己却仗着及冠想喝就喝。   大皇子突然毫无征兆地问:“明章,你喜欢阿耶送的蹀躞吗?”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问道:“不会是陛下让你来问的吧?”   “怎么会?我就是好奇。”大皇子想更了解尚谨的喜好。   “那玉带自然是好,可平日里不敢佩戴,实在太珍贵了,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好?”   主要还是太惹眼,他总不可能带着这么耀眼的东西招摇过市。   “那这两枚佩饰呢?为何不离身?”二皇子觉得玉和琥珀明明更容易碎,指着尚谨腰间的佩饰问。   “故人相赠,曾有约定,不敢离身。”   二皇子点了点头,懂了,回去和阿耶说一说,阿耶都忘记要做出约定了,也不知道现在说还晚不晚。   “那故人是谁啊?为何早知道明章的字了?”   尚谨正想编个人出来解释,三皇子却帮了忙,反问二皇子:“明章既然没说,你做什么非要问?”   “说的你不想知道一样。”二皇子翻了个白眼。   上回坑他的事情还没完呢,害得他当时没见着人。   “我可不会让明章为难。”三皇子笑眯眯地说。   尚谨看着他们快要吵起来,连忙安抚他们。   “好不容易聚一聚,莫要吵起来,。”   这熟悉的感觉,果然每次都要把每个人哄好,这要是吵起来,今天这顿饭都不用吃了。   还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省心。   尚谨“慈爱”地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四皇子和静观其变的五皇子。   “你们慢点吃,可别噎着了。”   他希望这五个人最后能一直如此,虽有小的摩擦,却还算得上和睦。   *   中书省。   在中书省才过了十几日,即将冬至,尚谨也不由得放松些。   他正在起草宰相们交办的文书,先前已经当场打好了草稿,现在回来润色一二。   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前几日李炎还夸他写得又快又好。   “明章,考功司郎中找你。”一位年迈的中书舍人轻声说。   中书省一共六位中书舍人,其中最为年长,资历最老的那个除去平日的政务,还要负责判理本省的杂事,几乎是什么都要管。   “考功司?我才来一个月,也要考课?”   大唐官员的绩效考核标准是“四善二十七最”。   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称为“四善”。   “二十七最”则是按官吏的类别和职能将所有官吏分为了二十七种,每一种的考核标准更现实也更细化。   他以前是被划在“将帅”的,由于是方镇官员,每年八月被考核时,都是李炎专门派内考来考核的。   他的考核向来都是“一最四善”,属上上,最优。   而且这时候都要下班了,他还没听说过考课司的人除了每年考课的时候,还会忙到走不出吏部。   “你还用担心这个?”中书舍人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的考课比不得以前,安史之乱之后,考课的作用就只剩两个了。   要么让考功司的官员赚的盆满钵满,要么只是走个过场按官位决定考核成绩。   至于考核方镇,那就是形同虚设,考功的官吏还敢得罪方镇不成?   尚谨官位高,又有功勋在身,考功司的人又不傻,就算尚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考功司也会极尽赞美之词,把尚谨夸得天花乱坠,更别说尚谨在中书省一向勤谨。   “考功司郎中……是段柯古吗?”   尚谨记得温庭筠的好友段成式是吏部的郎中。   “是,论起来他和你幕府里的温飞卿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又曾在李公幕府待过,总不会为难你。”   “多谢舍人指点。”尚谨起身去见段成式。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要不是如今李炎还活着,现在朝中许多官员都会因为是李党被贬出京了,段成式也会是其中之一。   且段成式作为诗人的名号在现代比不上温庭筠那么响亮,但是作为志怪小说家那可是很有名的。   《酉阳杂俎》这本书他也读过,先前温庭筠也和他提过段成式喜欢搜集各种异闻,不想今日突然就要见面了。   看到段成式的第一眼,尚谨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段成式的忘年交写给段成式的诗。   什么“恣情窥窈窕,曾恃好风姿”,什么“色授应难夺,神交愿莫辞”……   不得不说段成式高大英武,的确是好,就是这诗写的有点腻歪,但是他也习惯了,大唐诗人夸人是这样的。   他记得段成式这位忘年交现在好像连十岁都没有,不知道这两人哪一年能认识。   段成式则是感慨飞卿写的果真不错,这就跟那诗里一模一样,不过尚谨比诗里要更多几分英气。   也不知道尚谨擅不擅长蹴鞠,看起来像是很会踢蹴鞠的模样。   “段郎中,久闻大名。今日寻我,可是先前在西川的考课有何问题?”尚谨知道段成式来找自己应该不是因为此事,但也猜不到段成式想要做什么。   “若你的考课还能出问题,那怕是考功司的考课都得推翻重来了。”段成式作为考功司郎中,所有流内官员的评定他都是要过目的,他还给尚谨加了俸禄。   “我是听说你博闻强识,想请你为我解答一些关于河西那边的疑问。我有志编一本杂书,只是不知何时能完成。”   “比起柯古,我哪里敢称博闻强识。既是著书立言,我自当助柯古成就此书。”   段成式的见闻之广,放在整个大唐都是不多见的,他的文章又冠绝当世,时人无不叹服。   听他这么说,段成式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怪不得飞卿说喜欢和尚谨说话。他真不敢把自己的杂书说成是著书立言,但是文人哪个不想让著作流传后世呢?   “哈哈哈!本想要飞卿引荐的,谁知你回来了,他也好不容易终于做了京官,结果他还要暂时待在西川。”段成式决定自己出手,不麻烦温庭筠了。   “飞卿如今做了司门司员外郎,是越发忙了。”   有尚谨这一层关系,温庭筠不至于再被为难,再加上也有一份收复失地的功劳,做了刑部司门司的员外郎。   只不过西川最近忙得很,温庭筠又刚好就在西川,司门司干脆让温庭筠在那边处理完事务再回长安。   司门司,顾名思义,天下的城门关卡都归司门司管。   算不上刑部的核心部门,但要是够胆大黑心,也是很捞钱的。   显然温庭筠是不可能靠着司门司的职务“发家致富”的。   “只是……还未到散值的时候吧?”尚谨记得少说还有半个时辰才散值。   “我们考功司这段时日不算太忙,早退也……”段成式莫名心虚,有种教坏孩子的感觉,但考功司总不可能给自己的官员记个降第或者减禄。   他们考功司现在就是个考验文笔的地方,会写夸赞会批评,能出远门就行。   “但是明章可是大忙人,你府上最近不收拜帖。我不早点来,怕是你都被人约走了。”   尚谨轻咳一声,的确如此。大前天是安国载和杨归安来接他,前天是那五个不省心的来找他,昨日是有人拉他去诗会。   他看他下次加班还是让其他中书舍人说自己不在好了,挡不住几个皇子总能挡住其他宴席应酬。   *   段家。   段成式出生在成都府,自幼在西川长大,家中种了许多翠竹,还摆了不少蜀地风格的摆件。   坐在这屋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回了成都。   段成式为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那我问了?”   “嗯。”   “我想先写个对比,写以前被吐蕃统治的时候的河西,再写如今的河西。”   尚谨向来健谈,洋洋洒洒从莫高窟讲到街边酒坊。   听到莫高窟时,段成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失望。   并非敦煌石窟的佛像和壁画不够好,而是如今灭佛,也不知他这书里还有没有机会写与佛家有关的异闻。   “张家人都信佛,你却不信,平日里不会不习惯吗?”段成式记得当初尚谨亲口说过不信神佛。   尚谨摇头道:“不会,他们拜的时候我也会跟着拜,但心中是敬而远之的。”   段成式愈发来了兴趣:“那如今长安有个关于你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什么故事?”尚谨大约能猜到那故事跟话本子一样。   “说你是破军星降世,历经苦难,是来救世的。”段成式将故事讲得天花乱坠,仿佛像是他自己写的。   “为什么说我是破军星降世?”尚谨问道。   段成式解释:“有大师算了你的生辰八字。”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大师倒是很清楚。”尚谨觉得这故事真是越来越扯了。   段成式轻咳一声:“坊间的故事嘛,不要放在心上。”   “你年幼时就已经颇显不凡,那个刺杀吐蕃赞普的高僧贝吉多杰,正是因为见了你,被你的气感染,才破了杀戒。”   尚谨眼皮一跳,问他:“谁说的?”   “渭州刺史尚云心。”   “……”尚谨克制住心中的情绪,“贝吉多杰本来就是吐蕃军的兵卒,又不是没杀过人,破杀戒和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不然还得多出多少传闻来。   段成式若有所思:“你这么了解这人?”   “河西人都知道。”尚谨面不改色地狡辩。   “这高僧这么有名?”段成式信了尚谨的话,又继续讲述,“你与谁一起,谁都要与你交好。”   尚谨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是天上的星星?”   段成式边说边记,不住地点头。   “那他们应该被我的气感染,都想杀人才对。”尚谨不仅认真听着,还真的去寻找故事逻辑的漏洞了。   “对啊!先前那些求和的人,在你来了之后再没反对过收复失地。”段成式却觉得莫名合理。   “那是大势所趋,他们也不是傻子。”尚谨无奈地说。   “你去了西川之后,攻打维州,那时汶水奔涌……“段成式描述的绘声绘色。   “那年汶水很平缓。”尚谨都快听麻木了。   段成式讲到故事的高潮,越发激情澎湃:“这不重要,眼看水助吐蕃,要淹没剑南军。危急之时,你用了仙术!汶水倒流,天降惊雷,将维州的碉楼击烂,城墙被大火烧了给精光。”   “维州的吐蕃人被驱赶,你收复了失地!连吐蕃的起义军首领都被你的威势折服,不要节度使之位,投入你麾下。”   听到鲁耨月的名号,尚谨险些笑出声:“鲁耨月哪来的节度使之位?”   “编的啊。”段成式觉得故事有加工的痕迹很正常,不然怎么能更好的凸显尚谨呢?   “你这个故事落后了,在我收复失地时还有其他故事,你想不想听?”尚谨听得头疼,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好啊!”段成式表示洗耳恭听。   “松州节度使想要刺杀我,取了死囚的人头,装作自己的,叫刺客扮作大都督,假意向我投降,然而那匣子里藏了一把毒刃。”   到这里故事还是跟现实没有差别,   “好老套的故事,竟然不是在地图里藏啊。”段成式下意识点评,又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真的刺杀你?”   不是故事啊?   “嗯,但我是破军星降世,能看透一切,早看到匣子的机关和毒刃了。”尚谨信口胡言,“我假意接过匣子,却抢先按动机关,取出刀刃杀死了刺客。”   段成式疑惑地问:“虽然老套,但是写好了应该扣人心悬,但是我都没听过,难道是我们成都府的说话人编的?”   “刚刚编的。”   “那我能记到我的书里吗?”段成式嘴上还在问,手里已经又写满了一整张纸。   尚谨狐疑地问:“你不会把之前的故事也记进去了吧?”   “……”段成式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敢吭声。   “你这以后成了野史还得了?”尚谨已经能想到等到这个世界现代都会怎么提起他了。   “明章,有野史是好事。”段成式自有一套理论,“总比有的没有野史,被后人瞎编得更厉害好得多。”   段成式觉得再过去百年千年,总有更加博学的人,届时想象力自然更加丰富。   “你说得对。”尚谨无法反驳这句话。   毕竟野史只是野而已……   “说起来,你记录的速度好快。”尚谨发现段成式记写字句的速度并不比自己慢,“适合做中书舍人。”   他觉得段成式很合适。   “你看我还有机会吗?”段成式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走向,不过至少是好事。   他是不想待在考功司成天浑水摸鱼了。   尚谨终是被逗乐了,笑得前合后仰。   “下回我向李公举荐你。”   以段成式的功底,做个中书舍人彻彻有余。   “真的?”段成式惊喜不已。   尚谨点头说:“真的。你是飞卿的好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那我继续问?”段成式连记录的笔都轻快了不少,“这蹀躞带是陛下赐给你的吗?”   “嗯。”   “那这玉佩和琥珀佩呢?也是陛下私下赠予?”段成式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都是好东西。   尚谨摇头道:“不,是故人相赠,于我而言很重要。”   “这血珀都不像是大唐如今会有的。”段成式还在琢磨着配饰,“这玉,也不是凡物,在蓝田玉里也是少有的。”   尚谨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鉴宝节目,段成式见多识广,讲起这些能说出许多东西。   “这不会是那个鲁耨月从吐蕃王室的墓里找出来的吧?看着有些年头了。”   尚谨沉默了一瞬,虽然东西确实都是从墓里拿出来的,但是怎么落到段成式口中就这么奇怪?   “……怎么可能是吐蕃的墓。”   明明是他自己的墓。   眼看段成式还在奋笔疾书,尚谨捂着额头问:“这也要写进去吗?”   突然不是很想在《酉阳杂俎》里出现,他有点害怕。   “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段成式连忙停笔。   “那你还问医药吗?”尚谨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问!我不问东问西了。”段成式说道。   可是他真的很想八卦!那两样东西不是俗物,实在让人好奇背后的故事。   *   渭州。   尚云心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喝着葡萄酒,吃着烤羊肉,听着小曲,还能起身跳个舞。   大唐果然是天朝上国,十分守信,让他们兄弟担任官职,待遇也十分优厚。   以前听说剑南道那边有人想要内附,结果投降的人被杀了,不由得害怕。   早知道大唐这么好,他们何苦在论恐热手下艰辛支撑。   他的下属却说:“刺史,有长安来的信,是私人的。”   “长安?”尚云心有些疑惑,他跟长安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没什么关系,怎么会有长安来的信呢?   尚云心接过信打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印章,两眼一黑。   尚!谨!   怎么这么快就回长安了?要是尚谨知道去年冬至他去长安,喝醉了酒,说了一堆关于尚谨的逸事,该不会是知道这事了吧?   在信中,尚谨坚决斥责了尚云心的行为,警告尚云心小心点。   尚云心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还好没真的把他怎么样,下辈子都不敢喝醉了说胡话。   他还是很怕死的。   ————————   采访前,段成式:(眼神坚定)我就是为了问风物医药来的   采访后,段成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记录野史ing   *   才发现自己没有申请榜单啊啊啊   *   感谢在2024-06-2613:26:58~2024-06-2623: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calculating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只是躺平咸鱼17瓶;恦.10瓶;是茜茜呀5瓶;n_h、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9]幽州军乱:准备出发前往新地图!   十一月。   入了冬,长安也愈发冷起来。   “河朔还真是有够不太平的。”李炎听奏报听得直皱眉。   原本的幽州节度使张仲武逝世,他的儿子张直方做了新的节度使,结果喜好饮酒出猎,也不好好治理,甚至动辄打骂兵卒,弄的上到幕府下到百姓怨声载道。   幽州的将士密谋哗变,张直方听说了,吓得连夜从幽州举族逃到了长安。   李炎听到张直方的诉苦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张直方再不争气再混账,张仲武也是曾经攻破回鹖平定叛乱的功臣。   然而即使父亲是大功臣和郡王,李炎也不会过于偏私。   “这祸事终究是你自己引起的。你父亲是大唐的功臣,性抱忠义,待下宽仁。当年朕也是因幽州动乱才重用你父亲,他也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你却把好好的幽州治理成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张直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张直方,你任节度使期间,沉迷酒猎,不理政务,羞辱打骂兵卒,该当何罪?”李炎本来也不是什么温和的性子,此时发起火来   “臣……”张直方脸色煞白,他以为逃到长安来不会有事了,怎么还是要治罪?   李炎看向坐在末位的李商隐,喊道:“李义山。”   接着又喊了几个名字。   李商隐起身,与其他几人一起趋步上前。   贪污案之后,李商隐顺利升任刑部侍郎。   原本宰相会议,李商隐还是没资格参加的,但是李炎有意要治张直方的罪,三司的话事人都在。   “如何定罪,你们商量着。”   几人一同点头应答,心里却在思考李炎的态度。   “你便暂且在长安住下,幽州之事未平之前,就住你父亲原本的宅子。”李炎的语气终于平和一些,“朕依律追究,是因为不忍令幽州军民寒心。朕不直接关押你,是因为不忍苛待功臣之子。”   张直方连连拜谢,起身坐到一旁。   尚谨若有所思地看向李炎,果然不同的皇帝做出的选择也不同。原本的历史中,宣宗可是拜张直方为金吾卫大将军的。   要知道历史上张议潭这样收复失地的功臣来当人质,也才是金吾卫大将军。不追究张直方也就罢了,封赏倒给的挺多,还那么顺从藩镇。   李炎还是知道利害关系的。   “明章,拟诏。”   不带姓氏更显亲昵,张直方听说过尚谨的名号,当即看向尚谨,细细打量,也不知在想什么。   “是。”尚谨抬眸看向张直方,打骂自己兵卒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刚好对上视线,尚谨不自觉警惕起来,张直方戾气太重,一般的军士即使常年在战场厮杀,也不会如此明显的。   李炎看着面前的一群宰相,问道:“周綝该当如何?”   安置张直方倒是简单,但如何对待已经做了留后的周綝却是个问题。   张直方离开后,幽州的军士们推举衙将周綝为留后,基本就是等着当节度使了,只看朝廷给不给节度使的名号。   “幽州军中推举此人,若要强行插手,怕是很难。”李德裕会这么说是很少见的。   尚谨并不意外,安史之乱后,河朔藩镇一直与朝廷若即若离,还是世袭的,自行换个节度使也是很常见的。   李德裕恐怕已经看出来张直方不中用,是不会帮张直方把位子抢回来的。   而且张直方还坐在这里,总不能明着说不会帮忙。   尚谨顺着李德裕的话说:“陛下,臣赞同李公的话,周綝既在幽州军中有威望,如此看来幽州之事还要谨慎对待,不可冒进。”   张直方忿忿地盯着尚谨,多了几分不满,但尚谨毕竟在皇帝心中地位高,他也只能忍着。   尚谨也不知他哪来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不照着其他说一样的话的官员,偏冲着他来。   “张将军路途劳累,先去休息吧。周綝的奏请还未来,总有办法的。散了吧,李公……”李炎似乎很是头痛,看到尚谨朝自己摇头,于是吞下了还没出口的话,“留下。”   出了延英殿,尚谨原本是与杜牧一起走的,却快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张直方。   杜牧眯着眼睛看他们两人交谈,不知他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尚谨简要介绍了自己两句,单刀直入:“张将军,不知可否问仔细些?”   “我?”张直方眼神闪烁。   “周綝这个人如何,陛下与诸位宰相恐怕都没有张将军知道的多。”尚谨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但是当众问并不合适,显得他别有所图,“我是忧心国事的,知晓得越多,也越好解决幽州的事。”   “他在军中人缘很好,曾经跟着我阿耶攻打回鹖……”张直方眼中逐渐燃着怒火,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周綝的事。   尚谨笑道:“想必是位强壮勇武的大将。”   没记错的话,周綝明年就病死了。   “强壮?”张直方嗤笑一声,“三病两痛,外强中干。”   “原来如此,多谢张将军解疑。”尚谨说罢,也不给张直方继续说话的机会,行礼就转了身。   看样子,周綝如今的身体确实不算好,但是至少看起来不至于像马上要死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成为节度使留后。   杜牧看他回到自己身边,问他:“你问了什么?”   “他觉得周綝如何,总要更了解周綝一些才行。”   杜牧意识到尚谨的的确确在打幽州节度使的主意,说道:“看来我们想的都一样。”   “那是自然。我们回延英殿吧,陛下还等着我们呢。”尚谨说道。   李炎并非真的要让其他人都走,至少尚谨和杜牧他是要留下的。   见他们一起回来了,李炎看向尚谨:“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张直方不能继续做幽州节度使,他年轻气盛,却又欺软怕硬,镇不住手下的人。即使陛下真能强行让他回到节度使的位子上,也是白费心力。”   尚谨并不看好张直方,也不想帮这么一个人回到藩镇上。   “我让他留下,正是因为不准备帮他。”李炎若是真想帮张直方继续做节度使,现在应该还在与宰相们议论此事。   “是,我们不能帮他,但绝不能什么都不做。”尚谨一向不支持消极对待任何事。   李德裕点头道:“一味顺从河朔藩镇,只会让他们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心上。”   先前当着张直方的面,李德裕并没有说心里话。   尚谨接着说:“想要在幽州军中找出一个像张仲武那般忠于朝廷的,并不难。”   “周綝不能当节度使,只因他是自立。”   总不能每次藩镇没了一个节度使,请求让谁当节度使,朝廷都答应。   其他藩镇也还好说,但是河朔这几个藩镇是绝不能轻易答应的。   杜牧担忧此事难成:“但若任用他人为节度使,恐怕周綝不会善罢甘休。”   “依张直方所言,周綝恐怕活不了多久。这样身上带了许多旧伤的将领,我见得太过,大多活不了多少年。”   李炎的目光落在尚谨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依稀不可见的疤痕,他记得尚谨身上有不少伤。   尚谨顺着李炎的视线低头,发现李炎在看自己的伤痕,不着痕迹地垂下手,衣袖便掩住了一切。   “陛下,我受过些伤,但并无大碍。何况我还年轻,身体总恢复得好些。”   “周綝已经年过五十,而总会有野心勃勃之人,稍微加以催化,他们自然会动手,旁人也只会以为周綝是病死的,因而周綝不足为惧。”   他之所以那么问张直方,就是为了确认周綝的身体状况。   幽州节度使的历史也很是“精彩”,而周綝当了节度使没到一年就因病离世也不稀奇,多的是几个月就死了的。   “虽说留后几乎是默认的节度使,但终究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不成文,自然有办法打破。”   李炎问道:“越过周綝,推另一有威望之人成为幽州节度使?”   “节度使留后原本是节度使入朝或宰相遥领节度使不临镇的时候才会有的,然而如今大都是节度使的子侄担任或是叛将自立。”   “留后是亲信,难道押牙之类的就不是亲信了?推一个与周綝同样是张仲武亲信,又并非与周綝关系好到可以不要节度使之位的人上去。”   听起来很苛刻,但并不难找。   “若此人有能力压下反对的声音,再好不过。若此人没能力,那幽州军中自然会再推一个人出来,到那时,周綝大约也死了,也能缓出一段时日让朝廷谋划。”   “依臣之见,朝廷应当尽快安排人去幽州,成为他们的自己人。再多给州刺史权力,分化他们。”   河朔的大多数刺史也都是藩镇的人,即使分一些藩镇的权力给刺史,藩镇也不会因此有大动作,但是久而久之,总能削弱藩镇的权力。   “的确有合适的人选。”李炎对于藩镇内部的纷扰其实不是事无巨细的清楚,但是哪些人倾向朝廷,并不难看出来,“幽州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   李德裕认可地点头,此人家族世代于幽州任军校,军功卓著,在军中亦有声望,且对张仲武有极深的感情。   既定下了合适的人选,他们也加紧去办这件事,免得幽州的事情越闹越麻烦。   “只是这去宣旨的人……”李炎相信幽州还不至于把宣旨的人杀了,但很可能会被不满的幽州军给关起来。   要不是不想让宦官增加势力,他都想让神策军中尉去宣旨了,真要是杀了正好。   “不如让臣去吧。”尚谨自请去幽州。   “不行。”李炎不假思索就拒绝了,“万一你出了事,我定当悔恨余生。”   “陛下为何不信我能做好此事呢?若朝廷的旨意无用,只会让河朔更加藐视朝廷。”尚谨心里清楚这件事的难度,“周綝,我有办法让他妥协。张允伸,我也能让他更想坐到那个位子上。”   “这是臣的奏书,请陛下过目。”   李炎接过奏书,上面写了对于幽州局势的分析,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纸张上粘了一张小纸条在夹缝中,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百余字。   李炎只扫了一眼,心里将大意记下,便不着痕迹地将那张纸片收进袖中。   「早在五月听闻武宁军乱之时,臣就已经想上书了。」   五月时武宁节度使李廓无法治军,被驱逐出武宁。好在武宁在徐州那边,再武德充沛,也不大可能成为割据的藩镇,换了节度使教导忠义即可。   「恕臣直言,陛下若想不为河朔等藩镇寝食难安,必得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神策军名义上独属于京师,独属于陛下,却掌控在宦官手中。臣连当着宦官的面直言不讳都不敢,生怕他们听了之后毒害陛下。」   李炎眉心一跳,即使他已经铲除了包括仇士良在内的许多宦官势力,却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担心宦官。   「神策军如今有十数万人,连大多数藩镇的军队人数都无法与之相较。可要论战斗力,臣带着数千归义军敢攻打一州失地,带着数万神策军,怕是走到半路就败了。臣此生尚未见如此军队。」   这几句是直往李炎心窝子里戳,表面上神策军是皇帝威慑藩镇的利器,实则不堪一击。   如今的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他花着三倍的钱养着这支军队,却是无用。   「且长久的让神策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只会给异心之人清君侧的借口。」   清君侧,说是清奸臣宦官,再进一步就是造反。   「如何收回神策军,已需谋划。」   ————————   小谨:我去   李炎:不行   小谨:你信我,大汉使者,使命必达   李炎:你刚才说什么使者?   小谨:我是说,汉人使者   *   李炎:我要宦官死!   马元贽:脖颈一凉。   *   张直方的确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黄巢来的时候,他还算有点骨气,假意投降,收留旧臣,结果败露被诛九族了()   *   感谢在2024-06-2623:08:51~2024-07-0206: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修也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修也2个;扫地焚香寒烟柔、月下故人归、九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弦思66瓶;说专心看人间31瓶;雍雍鸣雁、苏合细、瑾钰20瓶;成尘、内向不敢走路10瓶;n_h 6瓶;鹤归、雪銀子5瓶;羡鱼、御茶、半夜叫喳喳、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0]幽州:逐渐拿捏   李府。   离开延英殿,尚谨跟着李德裕回了家,不是为了上演依依惜别,而是他主打一个行动迅速,所以许多准备需要别人帮忙完成。   “李公,帮我个忙吧?”   “你说。”李德裕很喜欢和尚谨说话,他是不想回到原来那种满朝没几个能与他同频的日子了。   “李公可否能帮我去问候工部尚书柳公权?”尚谨在长安待的这些时日,与柳公权打交道也不少,甚至还请柳公权为归义军撰书了碑文。   提起柳公权,李德裕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我与他的关系……我去问候他做什么?”   当年党争激烈,但无论是什么立场,都与柳公权交好。   那样的书法,没人会与柳公权过不去,李德裕也是厚待柳公权,但是崔珙抢先举荐了柳公权,他莫名觉得自己的人被抢了,一怒之下降了柳公权的官位……   那之后他与柳公权就逐渐疏远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那时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几年又给柳公权晋升,但是没多久柳公权就退休了,他也没好意思去见柳公权。   “可是我去见的话,还要递拜帖,最迟也要明日午后了。”尚谨没时间亲自去请柳公权做事,思来想去拜托李德裕最好,“我明早就要启程,柳尚书明日还要上朝呢。”   这回的事情紧急,他当使者也是轻车熟路,便没有花时间准备这些东西再走。   “你说吧。”李德裕终究点了头。   “我想请柳尚书撰书张仲武的墓碑碑文并请工匠石刻,且要快马加鞭送去幽州,最好是与诏书一同送到。”   如今大唐盛行柳公权的书法,世家大族里,若是哪家的长辈死了却没能得到柳公权的书法碑文,晚辈是要被唾弃的。   “你这是要攻心?”李德裕知道尚谨向来能看出别人的痛处。   “算不得攻心,拉近与幽州军的距离而已。”尚谨心中有一套完整的计划。   “这事我会立刻去办。”李德裕应下此事,又问,“还有一事,明章,你真的与陛下说了那事?”   相识十年,合作十年,李德裕对李炎再熟悉不过,那样的神情绝不是小事。   尚谨点头道:“嗯。”   “你是真不怕……哎……”李德裕无奈地说。   “陛下需要一支足够与神策军抗衡的力量,且必须在京师。”尚谨早已把禁军的情况摸清了,“其余北衙军加上南衙和飞龙兵,总共不足两万,如果贸然去试着增加这几支禁军的力量,会引起警觉。”   “唯一可做的是,学代宗和德宗。”   尚谨此话一出,李德裕立刻回想起代宗和德宗关于神策军的事迹。   扩张神策军的人数……这不是昏招?   尚谨解释道:“神策军前身是陇右边军,这么多年来,收编了不少藩镇军和其他北衙军,我们将这支力量并入神策军,表面上是再一次扩充神策军的兵力。”   “太冒险了……”李德裕一向觉得自己够激进了,却不想尚谨如此大胆。   尚谨却认为不得不冒险:“陛下需要一支足够忠心的力量,成为神策军的一员。而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完全听从陛下的命令,杀死敌人。”   宫变,他还真没经历过,但也清楚谁掌握了禁军的力量谁才能赢。   这一切听起来是个计策,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李德裕追问:“那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这支军队,追根溯源,可以与最初的神策军一样,来自陇西。”尚谨既然敢跟李炎提重新掌握神策军的事情,自然是想好了对策的。   “陇西?如今还未设陇西节度使,也没有所谓的陇西军。你想让陛下借收复陇西失地之机,培养军队?”李德裕思考起此事的可行度。   “是,所以我与陛下说,要谋划此事了。”   “但是一但设立节度使,这种边境的藩镇……恐怕很难掌控。”李德裕全神贯注地说,“要既能练兵,又能保密此事,我能想到的还真就只有你了。”   “如果陛下信得过我,我也有更快的方法。”尚谨心里法子多着呢,要不是担心李炎,那帮宦官哪里能与他抗衡。   “陛下当然信任你。”   何止是信任,几乎已经要到恨不得供个生祠的地步了。   尚谨摇头说:“不,我说的绝不是一般的信任。”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信任能达成的,少说得到猪猪信任卫霍的地步。   李德裕问道:“何意?”   “要想养成一支最初的神策军那样的军队,还要保证忠于陛下,所花费的时间太久,很容易被那帮宦官察觉到异常。但如果用现成的军队呢?”   晚唐的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宦官扶持皇帝傀儡,皇帝翅膀硬了想除掉宦官拿回神策军,宦官察觉抢先一步害死皇帝另立新君……如此循环往复,整个晚唐的皇帝都够憋屈的。   “归义军?”李德裕下意识想到归义军,又随即反应过来,“不,你是说,赤心?”   *   寒冬时节往幽州去,沿途还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尚谨为了赶时间,并未选择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好在他带的都是自己在河西时的班底,大都习惯了寒冷。   夜晚停在驿站休息时,他们聚在一起,商讨去幽州事宜。   安国载询问:“将军到底为何不要陛下给的官职?”   原本李炎为了给尚谨撑腰,是要再抬高官职的,尚谨却婉言谢绝了。   他觉得将军当多高的官都是应当的,可将军偏偏喜欢推辞。   “为了少与朝廷沾上关系。”尚谨可不想去了幽州就受到敌视,更不想被当成替张直方来要回节度使之位的。   “啊?”唐君盈迷茫地问,“将军,你不是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吗?”   “只是这样到时候更好说话,别误会。”尚谨可不想当乱臣贼子。   “将军,我们要不要备些暗器毒药?必要时……”安国载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实在不行,全杀了就都一了百了了。   “我们去幽州可不是为了引发战争,且幽州军的战斗力不在归义军之下,是逃不了的。”   假如尚谨现在是准备文的不行来武的,带着军队往幽州跑,那他肯定能带的兵器都带上了。   “你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毕竟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是安国载藏着这些反而容易被发现。   尚谨轻抚放在一旁的马饰,看上去朴实无华,与街头卖的马饰并没有什么分别。   “放心,不会出事。”   *   幽州。   尚谨到幽州时,城里城外都有不少百姓夹道而观,好奇地打量着尚谨,见他们身上不见半分长安来的富贵气息,更加惊讶。   他们对节度使的更替并没有多少关心,只知道张直方走了就行。大雪天还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少年英豪。   来迎接的并不是节度使留后周綝,而是府衙的都客将。   都客将身后的兵卒见他们是沐浴风雪骑马而来,更添了一分好感。   他们河朔的藩镇,讲究一个将士同吃同住,同经寒暑,更不可能坐着马车甚至轿子代替骑马走路。   三十年前,幽州来了位节度使,竟然一身富贵华丽的衣裳,高坐在轿子上行于三军之中,脚都不沾地。   别说他们这些兵卒了,连幽州的百姓都看傻眼了。   这尚谨到底是武将,出身也不是世家,做派倒是符合他们幽州的传统,看着顺眼得很。   “我来迎接诸位去歇息,我们节度使实在抽不出空来,还望海涵。”都客将敬重他们是归义军的人,还算客气。   至于到底为何不能来迎接朝廷的使者,原因就只有少数人知道了。   尚谨也并不因被怠慢而生气,反而找好了理由:“如今正在冬日,大雪严寒,想来节度使应是在为百姓操忙。来时见农户似乎在修剪果树的树枝,明年定有好收成了。”   都客将听到尚谨提起果农,不禁生出感慨:“老节度使在的时候,还催着州里的人劝农,一连好些年,如今都成习惯了。”   他口中的老节度使自然不会是张直方,而是张仲武。   “我来长安后,才听说兰陵郡王的事迹,心中感怀,将他的事迹传去了河西。”尚谨勾起一抹笑,“那时河西还只收复了二州,与长安不通。北面西面的回鹖人总是来犯,大家一边要抵御吐蕃,又要防着回鹖,十分疲惫,休息时便会讲述当年沙州军和安西军的故事。提到回鹖,又会以兰陵郡王为傲,作为勉励希望能效仿他,驱逐回鹖。”   都客将神色柔和不少,夸赞道:“尚将军也是英豪,听闻河西的回鹖人已被尽数驱逐。”   尚谨叹道:“只是有些逃去了安西,想要像兰陵郡王那样灭回鹖,终究是难啊。”   “尚将军若是为此忧心,不妨去向我们节度使请教,他可是跟着老节度使南征北战的。”都客将愈发只将他视作将领,同仇敌忾起来。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尚谨目露怀念之色,“不知何时才能回敦煌了……”   都客将神色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竟带上隐约可见的怜悯。   尚谨想都不用想,定是那些阴谋论,估摸着以为他被留下做人质了。   他就是故意说这些引人猜想的话的。   尚谨笑着与他说:“我们就在此处等着,等节度使有空了,还请都客将告知一声。我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是送给幽州的,亲自转交为好。”   他们在幽州住下,周遭散开不少幽州军,却还是有让守着,因而不能轻易说出计划。   尚谨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与他们说好了要说些什么东西。   杨归安问他:“将军,那节度使也不来见你,你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冬日严寒,本就有许多民生大事。”尚谨笑问,“我们在河西时,到了冬日,不也是常常挨家挨户地探望?还得给贫苦人家送些木柴碳石,免得他们冻着。”   “也是,看来这节度使还挺负责的。”杨归安并未压低声音,屋外的守卫应当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周綝。   安国载皱眉道:“那万一幽州节度使始终不肯见我们怎么办?”   “莫怕,新任幽州节度使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他又不是张直方。”尚谨直白地拉踩幽州军厌恶的张直方,最后终于转入正题,“先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似乎不大舒服,你身上跟着我打仗的时候受了不少伤,虽然看着强壮,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冬日里本就容易生病,还不注意这些。待我为你医治一二,能好受许多。幸亏你如今跟着我一起,也好为你调理。”   “将军的医术,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可不,要我说,将军就是咱们河西医术最好的神医!”   ————————   晚唐真的一堆毛病,看小谨如何解决   *   感谢在2024-07-0206:55:26~2024-07-0323:1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E.4个;月下故人归、扫地焚香寒烟柔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苍茫10瓶;是茜茜呀、红豆兔子糕(^~^)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44881186、九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1]新任节度使:之前的节度使?没事,变张三了。   尚谨无奈地摇头:“什么神医啊……”   “知道知道,咱们将军不喜欢神神鬼鬼的,是名医!”唐君盈当即改口,“当时我们被吐蕃折磨成那样,浑身上下一块好地都没有,都没人指望我们能活着了,要不是将军,现在已经葬身荒野了。”   眼看唐君盈又要絮絮叨叨起来,杨归安赶忙阻止:“这话都说了多少回了,快让将军给国载看看伤,上回打鄯州留下的伤都快好了,别几场大雪弄得寒气入体了。”   房门外的守卫们将所有话都记下,派了一人去府衙寻找都客将。   都客将惊讶地问:“他的人真这么说?”   “是。”守卫回答道,“我先回去了。”   都客将挥挥手叫人离开,关上门入了内室。   内室中的地暖烧得格外热,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节度使,你如何看他们?总像是来者不善。”都客将低声问,“按说他该是带着旨意来的,可是说他们骑马先行,后面自有护卫护送,实在奇怪。”   不会打着什么歪主意吧?尚谨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啊……   “朝廷不会不封,即使他们想派别的人,真拿幽州军当软柿子?”周綝动作缓慢地翻看着近来各司的汇报。   他身子不大好了,连头脑也不似以前灵光,思索良久才想清楚了一切。   “我记得好些年前,都说皇帝性情逐渐暴躁,宠任道士,也不常处理政务了,有人猜测皇帝服食丹药因而身体不好。可是自从尚谨去了长安,皇帝好像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样,说不定……”   如果尚谨当真有如此医术,那么皇帝让尚谨当这个使者,恐怕已经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了。   都客将惊讶于周綝的话,却仍旧谨慎:“当年尚谨救使者,训斥朔方军的事情,应当有不少人知道,我去问问有没有朔方那边来的……”   “嘶!不必了。”周綝肩头暗暗作痛,不过是翻看奏报,就已经疼痛难忍了。   “节度使?”都客将担忧地上前。   “夜深了,明日请他来吧,只许他一人来。”周綝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弓着身子,不再言语。   “不用核实吗?”都客将觉得不妥。   “你把人家当傻子,人家可不傻。”周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常年行军的将军,能不知道隔墙有耳吗?这是告诉我,让我请他来……”   *   翌日清晨。   都客将早早去了驿站,却扑了个空。   护卫说尚谨去军营了,他带人去了骑兵军营,又吃了个闭门羹。   都客将悻悻地回了府衙,汇报道:“节度使,他一早去看张允伸练骑兵了。”   “练兵向来是不许旁人看的,张允伸怎么愿意的?”周綝不解地问。   领兵说到底也就是那么些兵法用来用去,有的将领用的自成一派,有的将领照葫芦画瓢却学不会。   练兵却是完全不同的,各地练兵的具体内容都是各有各的特色,一般是不愿意轻易让其他人知道的。   “说是张允伸见他来了本是要赶他走,谁知他说了河西如何练骑兵,又指出来张允伸底下那些兵如何能练得更好,张允伸立刻把人留下了,我去要人都不给。”   张允伸和周綝关系平日还算和谐,但也没多好,最多是起冲突时不至于直接把人赶出去。   “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周綝顿时觉得头昏得很。   都客将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张将军说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去军营硬是连尚谨的面都没见到,一堆骑着马的骑兵,根本分辨不出人。   倒是张允伸难得的兴奋,跟上了战场似的,骑着马冲出来,跟他说别想把人带走,平时还算沉稳的人弄得活像山上刚抢了人的土匪头子。   “……”周綝过了半晌,艰难地开口,“他果然挺招人稀罕。”   “他的确很会说话,相处起来也很有分寸。”都客将赞同地说,又解释道,“没法子,这些个兵马使没几个知道节度使身体不好。”   张允伸大概是看周綝没第一时间见尚谨,以为是周綝想晾一晾朝廷来的人,给个下马威,于是大胆地留下了尚谨。   “若是他们知道了,我哪里还能这么容易坐得稳这个位子。”   河朔藩镇的节度使实在是很容易出事,更换频繁也早已习惯,这样也导致一些将领并没有那么强的敬畏之心,不少都抱着你去也不是不行但我上我也行的态度。   “晚些时候再去请吧。”   *   兵营。   “真是与尚将军相见恨晚啊。”张允伸举起酒杯敬酒,“真没想到尚将军如此胸怀,竟愿指点练军之道。”   “我虽来自归义军,但幽州军与归义军同为唐军,于我而言,唐军愈发强盛,才能保得百姓安居乐业。”   他并不似朝廷的一些人,看到河朔藩镇军力强盛就日夜忧心。   因为他有自信,即使真的打起来,他也不会输,而且练兵到底如何还要看实际,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实现的。   “尚将军真是顾全大局。”张允伸只这半日的时间,心中对尚谨的印象愈发好了。   他本就算是幽州军中比较亲近朝廷的,奈何朝廷永远防着他们,难得能得到朝廷使臣的信任。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朝廷,他们河朔早已与朝廷离心,指不定还没那几个羁縻州忠心。   尚谨笑道:“允伸可以唤我的字,将军太见外了。”   “明章与我想的很不同。”张允伸不住叹息,“我以为,河西人都是恨河朔藩镇的。”   毕竟河西之所以陷落,安史之乱是主要原因,那场浩劫造成了太多严重的后果,时至今日余波仍存。   三十年前那位朝廷派来的节度使,觉得幽州多反骨之人,口口声声都是反虏土人,还将安禄山挖坟毁棺,想要消灭安禄山在幽州的影响,惹得兵卒百姓怨恨。   “世事变迁,或许河朔的军队曾经误入歧途,但如今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又如何能视为反虏?”   尚谨从来都喜欢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如今的幽州军早不是叛军,他自然不会心存偏见。   但是这一片土地与大唐的隔阂太久了,想要化解实在是难事。   不说别的,换成是他,他也不喜安禄山史思明,但是不能轻易表露,然而完全不怨恨又显得刻意。   “若非要如此论,敦煌之所以还能有起义之日,正是靠着当年不得以投降的大唐百姓,难道因为他们曾经投降吐蕃,就要将他们都打为反贼吗?”   这事和安史之乱当然不是一回事,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张允伸心里好受,赢得好感罢了。   “河西有大族阴氏,他们的先祖背叛了敦煌,帮着吐蕃迫害百姓。可阴氏如今的子嗣,或自责出家,或奋力弥补,难道归义军要将他们拒之门外吗?”   尚谨将话题从安史之乱绕回了张仲武身上,张仲武在幽州的声望如今比“二圣”还要高。   “我听闻兰陵郡王的威名,十分钦佩,故而想一睹幽州军的军容风采。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尚谨又与张允伸喝了两杯便停下了,说道:“身为将领,不可多饮,今日已与允伸喝了不少。”   “那我们便以茶代酒。”张允伸也认同少饮的观念,于是将酒壶放在一边,“听说河西那边还有回鹖人作乱?”   “是,大都逃去了安西和吐蕃。”尚谨答道。   有张议潮在,倒也没几个敢来侵扰的。   “要对付那回鹖人,我也算有经验,只是两地终归不同,也不知对你们有无用处。”   “还请允伸赐教。”   回鹖人惯用什么兵器,常用什么阵型,各部落之间的差异……两人探讨许久,意犹未尽。   张允伸不由得感叹道:“你若是我们幽州的人就好了。”   杨归安在一旁笑着说:“张将军,那我们可舍不得。”   “对啊!那以后河西节度使谁来当。”唐君盈适时提起了节度使的接替。   张允伸难掩惊讶:“你阿耶不把节度使的位置传给你的兄长们?”   河西的情况应该与他们相像,朝廷是管不了谁来当节度使的,大概率是世袭。   虽说义子一样养着,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会把位子留给有血缘关系的。   “听他们瞎胡说呢。”尚谨出人意料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河西的节度使,要贤能者方可胜任。只有选出最合适的人,才能不让百姓失望。”   “何况如今我在长安,如何做河西的节度使?”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当河西节度使,因为他注定要站在朝堂的中心,才能一步步改变大唐的现状。   “不止是河西节度使,幽州节度使不也是如此吗?世袭罔替未必是好事,且看张直方便知晓了,真是有辱威名。”   这就跟王朝想要连着几代明君一样,可能性实在是小。   张允伸的神色突然带上一丝紧张:“明章与张直方打过交道了?”   “嗯,他与我说了些事,只是不大友好。”尚谨虽不在意张直方的态度,却也能感受到那种隐秘的蔑视。   “陛下虽说处置了他,可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究竟没什么刑罚……你们离他远些吧。”   李炎对张直方的处理还是很让张允伸这帮常年跟着张仲武的武将欣慰的,既让张直方长了教训,也没有真的完全依法处置。   “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尚谨装作不解。   一说起张直方的为人,张允伸便十分头疼。   老将军那样沉勇有谋、待下和善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真是好竹出歹笋。   “他那人从来瞧不起别人,从小就无法无天,管也管不住。对家里的下人非打即骂,私下里杀了都有可能,从不把侍从当人,还喜欢以出身论人。”   张允伸说的还算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瞧不起尚谨和尚谨的部下都是奴隶出身。   “那该送他去河西,改改那一身的毛病。”尚谨并不在乎,这样的人也不少见,反正张直方待在长安翻不出浪来。   “那怕是会被打死。”张允伸摆摆手,“不说他了,平白坏了好心情。”   *   午后时分,尚谨离开军营,到了幽州府衙,他也不可能真的把周綝的邀请抛之脑后。   “……我是称你为兵马使好,还是舍人好?”不待尚谨出声,周綝就已经开始了试探。   即使离开河西多年,尚谨依旧是河西都知兵马使,至今不曾改变。   而皇帝似乎十分信任尚谨,丝毫不在乎尚谨身上还有边境藩镇的职位。中书舍人兼知制诰,明显已经是近臣了。   尚谨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决定了接下来的谈判会是什么内容。   “我还是习惯被称为将军或是兵马使,但我受陛下所托,称我为舍人或是县公也可。”   “咳咳,尚舍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周綝攥紧了手边的衣袖。   周綝把尚谨晾在驿舍一日,既是不怎么在乎朝廷来使,也是因为怕被看出身体状况。   而尚谨把他晾在府衙半日,是既给了他可以不被病痛折磨的希望,又让他不得不再苦熬一段时光,胡思乱想。   这尚谨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摆明了是为朝廷而来,河西人还真是有够忠心的。   难怪说什么诏书要过几日才能到,明明可以随身带来,却偏要拖延几日,到最后急切的只有他。   “什么煞费苦心,不过是随意想出来的罢了。”尚谨观察着周綝的状态,以此更好地判断周綝的病情。   挟制一个虽有权势却有弱点的人,对尚谨来说是家常便饭。   周綝已经对形势有预判了,但仍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陛下要任命节度使的权力。”   “朝廷要安插人到幽州?”周綝立即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来上一位真正由朝廷任命的节度使,一边高高在上奢靡无度,一边蔑视打压幽州军民,最后被幽州军赶下了台。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陛下现在是又和宪宗一样丹药吃多了,脑子不清醒了吗?   不是幽州的人,根本不可能管理得了幽州。   他心中盘算着局势,假如他不答应,尚谨会不会另有计谋,他的身体也确实每况愈下。   假如他答应了,也不会对幽州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大不了再发动哗变,但是当今陛下武德充沛,指不定会拿这个理由打压幽州。   原本他是不怕的,但是他面前这位……   他的目光落在尚谨身上,尚谨始终是游刃有余的姿态。
  “不,幽州军不会允许。节度使,又何尝不是被部下兵卒挟制呢?”尚谨摇了摇头,“朝廷选出的人若不能服众,即便再努力,能和张直方一样逃回长安都是好结局了。”   他还真想不出来一个能安安稳稳当幽州节度使的朝廷官员,就算是李德裕,估计也压不住幽州军。   “朝廷只是需要一个名头,节度使,要是朝廷选出来的。”   这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却昭示李炎不会放纵河朔藩镇,终有一日会与河朔的节度使们起争端。   周綝当即明白,皇帝想在幽州军里扶持一人成为节度使。   “如果我不接受呢?”   “恕我直言,你的身体如果不是经由我医治,入春后虽然会好一些,但恐怕很难撑到夏日。”   虽然只做了望闻问切的第一步,可周綝的虚弱已经要到肉眼可见的地步了。   “当然,你也可以坚持做这个节度使,我也会为你医治。”   在尚谨看来,即使这回真的失败,也并无大碍,反正河朔藩镇只能被打服,不能被收服。   “为何?”周綝顿觉峰回路转,却又实在不理解。   “对我来说,我们虽然对立,但并不是敌人。你受这身伤是因为驱敌平叛,我不会坐视不管。”   周綝讶异地看着尚谨,他一时不知道该说尚谨实在天真还是人品过于高尚。   “如果你同意,我会暂时留下来,至少保证你的病好五分,而且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你坚持,我会给你留调理身体的方法,只是等诏书送来,我就会离开。你会不会被自己人毒杀、刺杀,我管不了。你们幽州的事,我不是非要趟浑水。”   如今的幽州和原本历史中失去张议潮的归义军有一点相似,一群恶狼失去了束缚的绳子,互相蚕食扑杀。   除了周綝,幽州还有不少有资格做这个节度使的人都盯着这个位子,犹如饿虎扑食。   周綝一但显露病态,立刻就会经受致命的危险。   “你……”周綝原以为尚谨心眼多的很,却没想到是出乎意料的真诚。   再加上个爱兵如子的名声,这样的人,倒是很符合他们幽州人的喜好。   还好尚谨不是幽州哪个军人世家的义子,不然恐怕都有力与他争这个节度使之位。   就是对敌人还不够狠,到底是年轻。   聪明,却又过于坚守道德。   “留后想说什么?”尚谨见他不说话,反而接过话茬,“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不够狠?我只是有自己的原则。”   汉朝的时候,他对田蚡这种恶人,还不是直接药死了?   在河西他不知道挂了多少吐蕃官员的人头在城墙上,连高瞻审奸细那些五花八门的刑罚都有他的手笔在里面。   如果周綝真的不同意,病情就会被传出去,迟早会被其他觊觎节度使之位撕碎。   不过能给外人“无害”的感觉,未尝不是好事。   周綝只当是年轻人争嘴,问道:“你选中了谁?”   “陛下看中了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尚谨时刻注意强调李炎的决定。   从周綝话语中的字眼也能看出周綝确实对李炎这个皇帝没什么敬畏之心,不怎么在意朝廷。   “他与朝廷……”周綝不禁思索张允伸是何时搭上了长安的顺风。   “你想多了,他跟朝廷没什么秘密,只是平日里尊重朝廷,所以得了陛下青眼。”   “我明白了。”周綝终是选择了妥协,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请尚舍人先为我诊治,与我的医师一同斟酌用药。若有成效,我会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需静心养病,不能担任节度使。”   *   会昌十年,岁初。   运送诏书的人马到时,幽州城格外热闹。   除了诏书,还有一方古朴厚重的石碑。   “兰陵郡王逝世后,陛下也甚是伤心。张直方来了之后,我们才知道,他竟然连柳尚书的真迹都没有为兰陵郡王请,好在陛下与柳尚书早就备好了。”   他有罪,柳公权都七十多了,大过年的,他还让人家连夜创作碑文、书写成章。   等他回去了就登门致歉。   “为了显示陛下对幽州的看重,对兰陵郡王的祭奠之意,诏书是随这石碑一同送来的,加之年节时候,运送的慢了些,故而迟了几日。”   原本觉得诏书许久不来,暗自嘀嘀咕咕的人瞬间被石碑吸引,只觉得难怪慢了些时日。   “爽利挺秀,骨力遒劲……当真是柳公权的真迹!”   “还是陛下有心,张直方那个不孝子,折腾我们也就算了,连个碑都没给老将军请到。”   一行人到了张仲武的墓前,将那石碑竖起来,再三祭拜。   等回了府衙,尚谨将诏书取出,新任幽州节度使正是张允伸,一时间惊起四座。   周綝手下的人还算镇静,他们早被打过招呼,反而是反应最小的。   张允伸难掩激动的神色,身边的部下已经欢呼起来。   听到风声的也并无异议,还有些被蒙在鼓里的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綝率先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一圈,缓缓说道:“我近来身体不适,节度使之职太重,交给有余力的人更好。思来想去,允伸也是个合适的人选,我对朝廷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这下再不知内情,也明白从一开始,朝廷就打定了主意要换节度使,不然诏书不会写的是张允伸的姓名。   张允伸在幽州军中素有声望,他来做节度使,也没几个敢当场质疑的。   纵使有人想问张允伸和朝廷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当着尚谨的面也没人会问。   “恭喜张节度使!”   “允伸做这个节度使,实至名归!”   “以后就要仰仗节度使了!”   一阵阵的恭贺声中,他们恍惚间回到多年前,那时他们也是如此祝贺张仲武的。   欢庆的宴会上,张允伸先是将杯中酒洒在地上,敬逝去的张仲武,接着端起酒敬周綝,周綝以茶代酒回敬。   张允伸神色复杂地走到尚谨面前,他也没想到,节度使的位子最后落到了自己头上。   既然幽州军服他这个节度使,朝廷信任他,尚谨又做了诸多努力,他定会勤于军政,尽力减缓幽州与朝廷的矛盾。   尚谨笑眯眯地回敬,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有张允伸在,至少二十年内,幽州都会听命于朝廷。   他的收复大计少不了河朔军镇的支持,不说兵力物资,至少不能哪一日他打到一半被河朔军镇背刺。   因此一位亲近朝廷,有治理能力的节度使是必不可少的。   出发前,李炎和李德裕曾问他,要不要做两手准备,比如暗地准备另一份诏书,他回绝了。   他既然敢出使,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等周綝的身体好些,他也该回长安了。在那之前,刚好能逐渐和幽州军打好关系。   【宿主,我觉得也应该想想张直方。】   「他?」   【这下他彻底不可能当节度使了,还不得恨你?】   「放心,不用我防着,他很快就会当法外狂徒,以后可以改名叫张三。」   ————————   张直方:恨得牙痒痒   小谨:张三你好   张直方:???   小谨:你还不如李广,至少他个人武力值不错,不少兵卒愿意跟着他,你天天就会违反唐律   李广:罪不至此,谢谢   *   张直方原本在长安的战绩包括:以小罪笞杀金吾使,因小过屡杀家中奴婢,一路因为违法犯罪从金吾卫大将军掉到恩州司户,堪称晚唐张三   *   感谢在2024-07-0323:13:40~2024-07-0821:1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听雨诉声、面包兜兜仔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内向不敢走路、道友们修仙否20瓶;红豆兔子糕(^~^)、是茜茜呀2瓶;羡鱼、九泽、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2]告别:准备回河西啦!   五月,延英殿。   尚谨将幽州的事务一一完成,与张允伸和周綝告别,回到了长安。   他一回到长安,李炎就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他。   “你可算是回来了,文饶成日念叨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李炎故作抱怨。   李德裕当即反驳:“陛下惯爱胡说。”   “我可没胡说,起居郎肯定记了!我还说,文饶再念叨,明章梦里都得是你。”李炎扭头看向起居郎,问道,“你说是不是?”   起居郎原本在认真记录李炎的言行,突然被提及,差点写歪了一个字。   大佬拌嘴能不能别扯到他,他有点害怕,一会儿陛下不会学着太宗非要看起居注吧?   “起居注又不能看,自然是陛下想说什么是什么。”李德裕摆摆手示意起居郎不必理会李炎。   “文饶狡辩的功夫是一流的。”李炎又忍不住盯着起居郎,颇有些不甘心的意味。   “陛下。”李德裕一改方才的笑脸,严肃地喊了李炎一声。   “咳,我就是看了起居郎一眼,又不会真的要看起居注。”李炎移开了视线,他绝对没有要看起居注的意思。   “陛下,不知新任中书舍人加知制诰如何?”尚谨前往幽州前举荐了段成式替代自己,李炎直接答应了。   “怎么你一回来不问我不问文饶,先问起他来了?”李炎关注的重点格外不同。   “是我举荐柯古接替我的官职,如果他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让李公舒心,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经历过大秦推荐官员的制度,尚谨不会轻易举荐人,一但举荐了,必然时常关心。   “而且陛下和李公还能贪凉,看来身体都很好,我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尚谨看了一眼明显要见底的冰鉴,“我还闻到了葡萄酒的甜味。”   “咳,刚刚喝完了,我让宫人去拿新的了,一会儿你就能喝到。”李炎心虚地把话题转回到段成式身上,“你还挺会推荐人的,段柯古的确不错。”   “那就好,看来我没看错人。”   “我这几个月留在幽州,常居幽州军营中,与他们同吃同住,先前不少排斥我的人也不把我当朝廷的使者了。”   这段时日他大概能体会到幽州军的战斗力为何强了,光是那股将领与兵卒团结成一股的劲,就不是一般的藩镇能比的。   “幽州军在河朔藩镇中的战力是最强的。张允伸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虽只有几个月,但春种和练兵都组织得井井有条,很得民心,有他在,我们暂时不必担心幽州的形势。”   真要是打起来,就神策军那个战斗力,除非跟安史之乱时一样调其他藩镇的兵,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李炎清楚他的意思,长叹一声:“明章,你先前说的那件事,我考虑过了。”   “你先回河西吧。”   尚谨听到后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和李炎之间要生出嫌隙了。   李炎解释道:“你阿耶那边传来消息,回鹖人最近在安西多有异动,与吐蕃打得不可开交,吐蕃已经落入下风了。回鹖一但驱逐了吐蕃,定是要在安西的土地扎根了。”   尚谨立刻点头应答,这是要归义军收复安西四镇了。   “陇西还有几州尚未收复,待归义军收复安西四镇,我欲重置安西都护府和陇右节度使。”   “你任陇右节度使,带赤心部镇守陇右,定要保得家国平安。”   李炎的话语很隐晦,他却听明白了,李炎决定支持他的计划。   “陛下……”尚谨神色微动。   “明章,别辜负我的信任。”   李炎将诸多人的命运,连同大唐的未来都押在了尚谨的计策上。   如果成功,他能拿回神策军,拥有与河朔藩镇对抗的力量,也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宦官操控权柄。   如果失败,只会再现一场惨烈的甘露之变,首当其冲的就是尚谨这个谋划者,紧接着从李炎到李德裕,没一个还能活着的。   *   尚谨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崇文馆放田假的时候,五个皇子得了空立马就去找尚谨了。   他们如今都在崇文馆中学习,除了他们这五个皇子,崇文馆里的其他学生也都是皇亲国戚、高官功臣子弟。   崇文馆的师傅很是严格,但是大多数时候会因为他们是皇子而网开一面,并不会过于严苛。   皇子们每旬都有旬试,在旬假前考核,即使是旬假也不能放松。   五月的田假和九月的授衣假是例外,长达一个月的假期,能让他们缓一口气。   当然,这也与他们对自己要求高有关。   毕竟玄宗整出来十王宅和百孙院,虽然遏制了皇子争权,却实打实坑了后来的唐朝宗室。   祖龙锻炼扶苏,让扶苏参与朝政,默许他支持扶苏,巡游时让扶苏监国,公子将闾和公子高几个年纪稍大的皇子身上也有官职。   猪猪培养据儿更是不用说,早早立为太子,安排他做太子太傅,建博望苑让刘据培养自己的人,其他亲王也有专属于自己的老师。   玄宗这下弄得可好,皇子被“圈养”在十王宅里,与外界脱节,能力也远比不上唐初,就算是太子,在朝野上也是没多少影响力,更不可能与宦官势力对抗了。   也就是李炎这五个儿子出人意料的争气,不像之前那些亲王一样颓废荒唐,不然师傅再管教也是无用的。   这种情况也有好处,假如李炎不准备谋划让皇子出阁的话,他就不用担心他们为皇位打得头破血流了。   玄宗之后的皇子是真的没几分势力,大多数只能作为傀儡被扶持上位,大大减少了“兄友弟恭”的可能性。   大皇子正展示着崇文馆师傅给的评价,完全没察觉刚刚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尚谨到底想了多少东西。   “我还是甲!这回背贴,我十条都背对了!一字不差!抑扬顿挫!”大皇子兴奋地说,仰头看着尚谨,希望得到夸赞。   “看来是真的过目不忘了,你这字也是愈发好了。”尚谨夸奖道。   被发现了细节的事情,大皇子更加高兴了。   “临摹了好久的字!有没有觉得像谁?”   “柳少师?”   如今十个练字的唐朝人里有六七个都是追捧临摹柳公权的字。   “看来我临摹还挺管用的。”大皇子决定更加努力地练字。   二皇子得意地说:“明章,我这回旬试考的可好了!”   “你这么聪明,只是不常用到经史上。”尚谨觉得二皇子是有成为武将的潜质的。   “我还是喜欢骑射和兵法。”二皇子学《左传》和《礼记》学的头昏脑胀,偏偏这两部都是大经,要学上整整三年。   三皇子扫了二皇子一眼,默默将二皇子挤到一边,说道:“明章,我这回旬试得了崇文馆第一。”   “一向听说你是课业最好的那个,张承吉前两日还和我说,崇文馆的校书郎夸你,说是旬假时也常常去馆中读书。”   “我第一回考试。”五皇子紧张地给尚谨展示那个“丙”字。   崇文馆的师傅有时会用“甲乙丙丁”来给他们的课业打分,五皇子年纪最小,是才入学的。   “我有那么怕人吗?”尚谨哭笑不得,忍不住摸了摸五皇子的头,“很厉害,平日肯定十分努力。”   五皇子激动得涨红了脸,抱着自己的策论低下了头。   “对,五弟这多厉害,都赶上我了!”四皇子说这话没有半分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丙”,丝毫不为成绩忧心。   “你每回都是丙,师傅都快被你气死了。”大皇子立刻回想起教书师傅愁眉苦脸的模样。   “我不就是用午饭积极了些?教书师傅这是偏见!我都没有退步的。”   不论考核方式是口问、贴经还是策论,不论考的内容是经史还是时务,他都得了丙,这不是已经及格了吗?   “就是你们太用功了,弄得师傅觉得我也该跟你们似的。”四皇子摇头叹气,他实在受不了自己的兄弟们一个比一个用功,还非要带着他用功。   是饭不好吃,还是汤不好喝?至于废寝忘食吗?   大皇子撇撇嘴,直接问尚谨:“明章是喜欢勤奋的还是松散的?”   “都好。”尚谨总在这五个人之间端水,已经快要麻木了。   这个问题算是尚谨蒙混过关了。   二皇子又提起尚谨即将离开,艳羡不已:“阿耶说你马上要回河西了,我要是能跟着去就好了。”   “你年纪还小,想要亲自上战场,总是有机会的。”   前提是,李炎决定改变玄宗留下来的“糟粕”,不然他们只能终身困在十王宅之中。   *   温家。   温庭筠在西川忙碌了半年多,才回到长安。   还没歇几日,他就得知尚谨不日便要回到河西,于是赶忙宴请了诸位好友。   他从未觉得生活如此快乐过,他的夙愿终于有达成的希望,亲朋好友都在身旁,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不玩了不玩了!这根本就是让明章和牧之看热闹的。”李商隐甩了甩僵硬的手腕。   他们几个正在玩投壶,谁输了就要作诗。   他们里面就尚谨一个武将,投壶那是百发百中,背对着投中也就算了,怎么背对着还能让投入壶中的箭跃起来,接着又投中的。   杜牧也是投壶的高手,几乎就没有失手过。   在场作诗最多的就是李商隐了,他也不是跟温庭筠似的,诗歌张口就来,只觉得短短小半个时辰就把这辈子的诗歌都作完了。   “那蹴鞠吧!”段成式格外热爱蹴鞠。   张祜十分赞同:“蹴鞠不错,但是去哪踢?”   温庭筠顿时回想起小时候段成式一脚蹴鞠把花瓶给砸碎的经历,警惕地说:“柯古,我家可没地方给你踢蹴鞠。”   他怕柯古把他家给拆了。   “不如玩点不用动的吧?”李商隐实在是不想动弹了,他现在只想坐着,要是能躺着就更好了。   温庭筠有了主意:“今日柯古带来了书稿,不如一同品鉴?”   “这个好!”李商隐来了兴趣。   几人纷纷翻看起段成式的书稿来,只有尚谨麻木地摩挲着手中的箭。   温庭筠翻看着段成式的记录,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我就知晓,柯古是不会放过明章的。”   他还以为自己不在,尚谨能逃过一劫,险些忘了柯古那么健谈,根本用不着他引荐。   “再笑!不许你看了!”尚谨无奈地将书稿抢过来。   段成式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说道:“我觉得我写的不错啊。”   温庭筠颇有些幸灾乐祸:“好在我没什么轶事可写。”   “谁说你没有轶事了?”尚谨脑海里关于温庭筠的事情多着呢。   什么温八叉一类的……只不过在他的干涉下,温庭筠大概率是不会帮人作弊了。   不仅不会帮人作弊,他还想让温庭筠监考。   “我有什么轶事?”温庭筠思索片刻,还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轶事。   如果被人羞辱外貌也算轶事的话,那他倒是有不少轶事。   “以后会有的,毕竟你这样的大诗人,终究是要成为传奇的。”尚谨却知晓温庭筠的诗足以流传千古。   “传奇?我只怕后世人,会只记得我的样貌。”温庭筠不禁心情低落。   “飞卿,古往今来,因容貌誉满天下的有几个?才能品性才是最重要的。”尚谨安慰他,“你可是随手便能著成诗篇的才子,又到了刑部做官。若你才称天下,功著四方,人们提起你,最不会关注的就是容颜。”   “那可不,你要是真的担心,要不我给你写个公案的故事传扬出去,到时候人家提起你,就是铁面无私的判官。”   见他们都想安慰自己,温庭筠好受许多,他有如此多欣赏他才华的好友,又何必始终为容貌闷闷不乐?   他难得有心思开起自己的玩笑来:“什么判官,钟馗吗?”   “你可别这么贬低自己,哪里就是钟馗了?”尚谨笑道,“分明是左思,日后长安是要学着洛阳纸贵的。”   “说到这传奇啊,我倒想起元九的《传奇》来,这些年也有许多人写和《传奇》相像的记传,干脆许多人都称为传奇了。”段成式察觉到了温庭筠微妙的变化,心里不由得高兴,“不如我寻人给明章写篇传奇,不掺那些神神鬼鬼的,朝间乡野也有不少写的好的。”   温庭筠忽然想到自己的另一位友人,说道:“真要是想写,我这里有个人选,袁郊袁之仪,你或许没听过他……”   一听到这姓名,尚谨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只是现在他不该认识袁郊。   袁郊写过唐传奇《红线》,在文学史上算是留得下名号的人了,此时尚未著书,因而并不出名。   “不过他的父亲你应当知道,德宗时的宰相,追赠太子太保的袁滋袁德深。”温庭筠自顾自往下说,忽略了尚谨眼中的感慨。   “袁太保,自是知晓的。”尚谨往后斜靠在椅背上,“这是玩笑话,人家的书都没写完呢,以后再说吧。”   “看来你这是心有余悸了。”温庭筠打趣道。   杜牧笑问:“明章,真的怕的话,怎么还跟着柯古编起来了?”   “我这人最喜欢编故事了。”尚谨乐呵呵地说,“你们要是想,我可以帮你们编,全编进二十八星宿里,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星星。”   李商隐头皮发麻,摇头道:“还是不要了。”   “真的啊?”杜牧却是兴致勃勃。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只觉得挺有趣的。   “哪能真给你们编些有的没的,你要是真想,下回口头给你编一个。”   *   柳家。   离开长安前,尚谨特意去拜访柳公权。   “多谢柳公助我,让柳公如此劳累,实在是晚生的不是。”   柳公权今年已经七十二了,前两年转任太子少师,连上朝也不必日日去了。   人家都退休了还安排工作,怪让他过意不去的。   “这碑文既能派得上用场,就不算辛劳。”柳公权看着他就像看家里的小辈一样,“以后若是还要,直接叫人告诉我就行。别劳烦李公了,他脸皮薄,见着我都不自在。”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写字工具人。   “李公就是这么个性子,心里是很喜欢柳公的书法的。”尚谨认同地点头。   李德裕确实喜欢嘴硬,尤其是涉及到朋友的时候。   “早习惯了李文饶这样子了。”柳公权将一副字递给尚谨,“对了,都说你要回河西了,我给归义军撰写了新的碑文,你瞧瞧。”   “我们归义军大多不懂书法,不过只是看着柳公的字,便觉得有所感悟。”尚谨欣喜地接过碑文的纸张。   让他思考一下,把这碑刻好了之后立在何处。   要不等拿下安西四镇之后立在安西?   ————————   柳公权:想要字直接来要   小谨:我能直接进货吗?   柳公权:……   小谨:那要不等我死了,柳公给我写碑文吧,大家都想要死了之后有柳公亲自写的碑文   柳公权:(震撼.JPG)你这孩子说话还挺吉利的   *   柳公权真的很长寿,享年八十八岁!   *   感谢在2024-07-0821:15:30~2024-07-0922:5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云30瓶;上与浮云齐10瓶;鹤归5瓶;龙渊震天、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3]党项:你不要过来啊!:小谨:我来刷副本了,两次。   惜别好友,离开长安,一路向西北,沿途的景色愈发熟悉。   再次经过朔方,接待尚谨一行人的是老熟人。   胡昂此时已是兵马使,从尚谨进入朔方地界起就带着一队骑兵等着了。   “子扬,多谢你送我们一程。”尚谨拍了拍胡昂的肩膀。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拿明章当自己人。”胡昂摆摆手,示意不必这么客气。   要不是当年跟着尚谨打党项和吐蕃,他哪能这么容易被节度使注意到,就此受到重用。   “近来党项可还侵袭?”尚谨是个记仇的人,他至今记得死在党项人手里同伴。   胡昂回答道:“老实多了,只是还有些部落始终不安分。”   多年前与论恐热那一战,他们也把参与其中的党项收拾了一顿,打压了不少党项部落。   尚谨又问:“费听氏呢?”   费听氏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自从明章抓了他们的头领,费听氏大不如前,但也因此更加怨恨大唐。”胡昂时刻关注着朔方境内的党项部落的动向。   那一回何止是抓了头领,险些把费听氏的精锐打残了。   那时他初遇尚谨,还是个无名小卒,如今也成长为兵马使了。   尚谨蹙眉道:“若是他们再骚扰朔方,我会向陛下进言,发兵攻打他们。”   胡昂两眼放光:“朝廷会下诏书吗?”   名义上这些党项部落还是归顺大唐的,真要是撕破脸皮,输的一定是党项。   他们很久之前就想直接打党项了,但是没有朝廷的旨意,总不好自己随意出兵打“自己人”。   “如果他们得寸进尺,我们也不必再让着他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党项要是天天在大唐内部搞破坏,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那可太好了,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朔方军如今根本不怕党项人,只等着何时朝廷下令,好将党项一网打尽。   行至半途,尚谨罕见地放慢了速度,系统也默默减缓前进的步伐。   到一处坡地,他忽然停了下来,静静的立在一丛沙冬青前。   胡昂不解地问:“明章,怎么了?”   尚谨身后一直跟着的军队也停了下来,朔方军没有动作,安国载和杨归安却下了战马,站在尚谨后方两侧。   “是当年遇到党项人的地方……”他喃喃道。   “这里就是……”唐君盈说到一半住了嘴,低声与旁边的胡昂说,“你还不知道,我们将军是真的过目不忘。我们军中的每一个兵卒,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一定记得。”   “每场战役,哪些兵卒走了,将军心里都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   说罢,唐君盈和其他几个归义军的人也一同上前祭拜。   “那该多痛苦……”胡昂听着都觉得难受,战场上人命是最容易消逝的,大多数兵卒的性命对上位者来说都只是数字,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真要是一个个的都记得,还不得伤心死了。   烈日炎炎,这丛沙冬青刚刚结出了果子。   尚谨随手摘下一枚果实,回头说:“不仅是他,朔方军牺牲的兵卒,我也记得。”   他取出随身带着的水壶,倾洒在了沙冬青扎根的沙地上。   “走吧,该往灵州去了。”   *   虽然只是普通的赶路,但是考虑到这片区域还有党项人活动,他们一直有派斥候往前探路。   要不是胡昂坚决不同意尚谨探路,尚谨都想自己去当斥候,毕竟论速度,这里还没人比得上他。   于是他直接把自己的战马借给了斥候。   【宿主,他小心翼翼的,都不敢骑太快。】   「毕竟你可是传闻中的仙马,他怕太快了把你累着。」   尚谨被编进故事里,系统作为战马也被编进去,成了仙马。   【也不是不行。】   系统对这些故事接受良好,反正它本来也不是普通的马。   「还好现在还没有大圣,不然还能给你多编个身份。」   【什么身份?】   「大圣当弼马温的时候养过的马。」   尚谨的耳边已经响起了《西游记》里的曲子。   【……这能不能算是我的荣幸?】   【哎,来人了,前面十里,我们发现了一支军队,看着不像是朔方军。】   *   费听氏的人乍然间遇到朔方军,倒也没有多害怕,他们本来就是出来挑事的。   只是对面的朔方军怎么好像有两面不同的军旗?   “等等,那面旗帜……归义军???”党项人看清那面军旗上的字,惊恐无比。   “归义军怎么出现在朔方的?”   党项的活动区域可是在朔方内部的,与归义军隔着一整个沙漠和山脉。   现在归义军出现在朔方,这合理吗?   党项人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不会是……尚谨……”   尚谨的事迹传播得太广,连他们也知道尚谨如今在大唐的朝廷混的风生水起,极得重用。   要是说归义军有什么人会突然从长安的方向来,出现在朔方,十之八九的可能就是尚谨要返回河西了。   “那还愣什么,跑啊!”   “口口口!他们冲过来了!”   尚谨骑着战马,率先冲向了党项人,归义军和朔方军紧随其后。   系统撒了欢似的狂奔,可算让他有用武之地了,之前在西南,那山地是真的不适合骑兵,弄得他觉得自己毫无存在感,每天就等着宿主投喂。   胡昂兴奋地跟随着尚谨,尚谨一来,军功就来了。   他带了千人,对面也是千人,这还不是手拿把掐?   党项人调转马身往回跑,架不住尚谨速度快。   胡昂熟悉党项的各个部落,离得近了立刻认出是哪个部落的。   “明章!是费听氏!!!”   这不是巧了吗?刚刚还提到费听氏呢,这下撞到脸上来了。   听到胡昂的高呼,费听氏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跟尚谨有仇,这下尚谨不得打得更狠。   果然,尚谨的速度提的更快了,完全超过一般马匹的速度。   【宿主,你等着,我一定创死他们!】   「你小心点,他们开始反击了,别受伤了。」   从费听氏军队的尾巴进入射程时,尚谨就已经开始一箭一个党项人了。   尚谨的姿态还算轻松,战马却已经开始急速的喘气了。   党项人发觉已经跑不了了,逐渐开始反击,首当其冲的就是一直追在最前面的尚谨。   然而尚谨已经换上了马槊,一横扫就是一片人。   归义军和朔方军的人也已经追了上来,配合默契地斩杀敌人。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碰巧遇到敌人,合力进攻了。   *   灵州。   朱叔明听说尚谨又遇到党项人时,急得满头大汗。   上一个把尚谨弄到党项人堆里面去的节度使都被贬官了。   这党项人能不能别偏偏这个时候搞事情?要是尚谨受伤了,陛下还不得怪罪下来?   他先前是京官,那是亲眼见证了李炎和李德裕对尚谨的看重,好好的宝贝在他的地界摔坏了,那他还不得谢罪?   “节度使,你着急什么啊?”朔方押牙觉得朱叔明真是想多了,“明明应该害怕的是党项人吧?胡昂还带了一千人保护他呢,那还不是随手就把闹事的党项部落灭了?”   “打不打得赢都是其次,战场上刀枪无眼的,我是怕他受伤。”朱叔明在堂上踱步,“不行,我亲自去看看。”   要是尚谨次次途经朔方都打仗受伤,他这个新上任的怎么和陛下交待?   “可是尚明章和党项打起来,不是好事吗?”押牙也没拦着不让节度使去,而是跟在身后宽慰。   “你是说……军功?”朱叔明脚步一顿。   朔方的兵卒都说,什么时候尚谨来了,军功也就来了,看五年间青云直上的马步兵马使胡昂就知道了。   押牙点头道:“节度使也任职一年了,却没立下战功。我们要是突然主动打了党项,陛下可能会怪罪。尚明章打了党项,陛下只会夸赞他。”   当今陛下是个明君,但偏心也很是明显的。   朱叔明毫不怀疑押牙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事实大概如此。   “这打了起来的确是个好机会,可以向朝廷请战。”朱叔明的脚步更加欢快了。   党项攻击陛下最喜爱的将军,其心可诛!陛下要是不打党项,他都为尚将军心寒!   他整张脸上都写着“打起来”三个字。   只可惜朱叔明才到半路,就已经接到了斥候的消息,说是费听氏这下是彻底被打残了。   得知了大概的战况,节度使追问:“尚将军没受伤吧?”   “我专门问了的,不碍事,只是些擦伤。”斥候知道节度使最关心这个,还特意询问了尚谨。   “那就好,那就好。我去迎接他们。”朱叔明喜气洋洋地出了灵州。   遇到尚谨一行人后,寒暄一阵,他忍不住羡慕胡昂。   “你小子,行啊!前途不可限量,跟着立了多少军功了?”   再这么下去,他应该很快能回长安了,指不定哪一年胡昂的军功和声望就足够当节度使了。   “我这是运气好,总遇到明章。”胡昂眼中尽是笑意,又低声说,“明章同我说,党项十分放肆,陛下有意攻打。”   “当真?”朱叔明觉得天上突然砸了个大馅饼下来。   “真的。”胡昂用力点头。   朱叔明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尚将军当真是党项的克星,党项部落每每听说尚将军要途经朔方,就没几个敢造次的了,如今朔方也是越来越太平了。”   “我不过来这几次,朔方百姓能安康和乐,依靠的是节度使和各地官吏,怎能归功于我?”   朱叔明原本还要宴请尚谨等人,然而尚谨以赶路为由推辞了。   打了个费听氏,已经废了两日时间了,他还急着回去与归义军共商收复大业。   朱叔明晓得轻重,也不强留,只嘱咐胡昂好好护送尚谨,又将胡昂的兵卒换了一批新的,让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卒好好歇息。   归义军这边几个也有负伤的,但根本顾不得歇息,只想回家,又匆匆上了路。   日夜兼程,前行一旬,尚谨也即将离开朔方地界。   “将军,我只能送到此处了,前方便是凉州。”胡昂将人送到边界,郑重地说,“祝将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望来日再见,诸君平安。”   ————————   小谨:你好(你的地府高铁票到了)   费听氏:你不要过来啊!   *   感谢在2024-07-0922:58:04~2024-07-1016:4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分苦咖啡2个;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茜茜呀2瓶;二甲双呱:)、半夜叫喳喳、退隐的恶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4]龟兹铜钱:收复龟兹   凉州。   烽楼上的人早就从朔方那边得到了消息,知道尚谨约莫就是这几日回来。   远远看到归义军的军旗,便不由得心神震荡。   一群人也是忙中不乱,各司其职。   “将军回来了!快去迎接!”   他们好几年没见到尚谨,有几个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甲胄,希望重逢能有个好印象。   “将军到了!快去与节度使通传一声。”   张议潮原本是在庭州那边,知道尚谨要回来,特意到了凉州。   尚谨不在的这几年,归义军中亦有更新换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   “那就是赤心的兵马使?”有人偷偷问身边的兵卒。   “安将军和杨将军跟着的,还能是假的?”   他们认不得尚谨,但是认得安国载和杨归安,见一行人将尚谨簇拥在中间,就知道那人定是尚谨。   “我还没见过真人呢!以前都是听故事的。”   河西比长安更盛行张议潮和尚谨的故事,真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有人炫耀着自己的资历:“我就见过!亲眼看着将军从稚童长成成人。”   “那时候将军都已经很有名了,大家都知道张家有个没有剃发纹身的孩子,每逢正月初一都有好多人想摸将军的头发。”   “将军小时候过的苦,刚到敦煌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没两年,那个头就往上窜,站在哪都是鹤立鸡群,没几个能比将军还高。”   “嘿!你还会用……这个算什么?典故?”   他们河西人真是越来越有文化了,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能说汉话了。   “那可不!我家儿女都上学堂,回来我就问学了什么,也跟着学。”   凉州边境的烽火楼远处是驻扎营地,有大约两千兵卒驻扎在这里保卫边境。   听说尚谨终于回来了,已经到了军营中,一名队正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将军回不来了呢……”   队正立刻被打了一下。   “呸!说什么呢!”   “那不是看皇帝重用将军,怕不会把将军放回来了。”队正挠了挠头。   他们就算不了解朝堂的事情,但也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还是知道朝廷喜欢拿藩镇的人当人质。   “咱们将军如今在朝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将,河西这边又要起战事,将军肯定要回来的。”副队正不满地问,“再说了,当今陛下是卸磨杀驴的人吗?”   “你骂谁呢?”队正急眼了。   “这是比拟!”副队正也急了,这简直就是污蔑,他怎么会骂将军。   “那也不许把将军比成这个!你这比的还不如吐蕃人,艾叶豹还跟雪似的呢。”   把人比成驴,缺心眼吗?   “谁说我不如吐蕃人了!”   到底谁缺心眼啊?   虞侯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敲了他们两个一下,提醒道:“你们两个,安静点,将军在看你们。”   一时间,沙地上寂静无声,两个人都不敢转身,直到尚谨笑出了声。   “你们啊,可别吵着吵着打起来就行。值守的时候可不能这样。”   这吵架的原因也是奇奇怪怪的。   *   凉州府衙。   “阿耶!”尚谨快步奔向张议潮,心中思念之情喷薄而出。   “听朝廷的人说你去了幽州,我担心得很。”张议潮拥住了尚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确认他是健康的。   尚谨知道幽州凶险,但自己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阿耶还不知我的本事吗?我不仅达成了陛下的要求,还与幽州军打成一片呢。”   “正是知道你的本事才担心。”张议潮时刻带着老父亲的担忧,“这世上有多少位高权重又怕死的人?若是知道你医术好,少不得找你,你又有要职在身,哪能天天跟医师一样给人看病?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怨怼。”   尚谨当年离开河西时,张议潮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意显露医术。   治好了皇帝自然是好,可他也担心过最终招致灾祸。   “阿耶,我从来不怕得罪人,而且我背后这不是有阿耶和陛下撑腰吗?”尚谨不觉得如今有几个能威胁他去治病的,“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位高权重的人吗?如果有,大约也活不了多久,用不着我去治。”   “你有分寸就好,阿耶自然会护着你的。”张议潮拉着尚谨坐下,问道,“你去了趟幽州,是不是打上渤海国和新罗的主意了?”   那一片原本也已经归属大唐了,可惜在安史之乱以前就丢得差不多了。   “的确动了心思,但是不着急。那边是苦寒之地,即使暂时拿不回来也不碍事。”尚谨的计划中,那一块地得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眼前事才更重要,“阿耶,收复安西的后勤如何了?”   “这两年天灾人祸都少了,收成也格外好些,进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张议潮还未用过新式火器,只是在信中听尚谨提起过,“我记得你弄出了新式火器,但是似乎许多军队都没用上?”   “新式火器对军队的冲击太大,立刻普及带来的问题太多,我也怕这些火器被有心人拿去,祸害百姓。”   “还是要等配套的制度跟上才行,不然必将带来灾祸。”   “阿耶要是这回想用,可以试一试。只是练兵似乎来不及了。”   要大规模用火器,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制作,光是培养能精准使用火器的兵卒都是个问题。   安西的事不能越拖越久,现在开始练是赶不上趟了。   “那攻城的器械呢?”张议潮也想体验新潮的兵器。   虽然就算没有新式的火器,他也有把握攻下安西四镇,但是有更好的兵器,他当然想用。   尚谨思考片刻,回答道:“这个倒是好办,与一般的攻城器械操作起来差别并不算大,就是新上手的可能打歪。”   若只是制造几辆攻城火器,培养兵卒操控并不是难事。   “还有一月的时间,你把赤心练出来,能行吗?”张议潮早已开始调动各地兵马,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想把事情一直拖下去,若是一直打到入冬就不好了。   “阿耶放心,我有把握。”尚谨点头说,“就是要辛苦军库司了。”   *   赤心军是归义军中唯一另有番号的军队,作为归义军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主军营是在敦煌的。   尚谨离开三年,赤心招收了许多新的兵卒,这些兵卒都没见过尚谨,也不曾与尚谨并肩作战。   他们更熟悉安国载,见到尚谨还十分拘束。   尚谨明显能感觉和几年前待在赤心军里的感受不一样了,好在还是有许多故人,待他依旧。   安国载将一切看在眼中,紧张地抿唇:“将军离开太久了,等熟悉起来就好了。”   “国载,你还怕我伤心吗?将领与兵卒,本就需要长久的磨合,如今与一些兵卒生分,再熟络就是了。”尚谨却豁达地笑着,并不为此忧愤,“我又不用担心赤心不如以前,你做统帅,我很放心。”   “谨!你才是赤心唯一的统帅,我只是替你守着赤心……”安国载忽然意识到尚谨已经成年,他的称呼喊错了,顿了一下,“将军……”   尚谨难得见安国载慌张的模样,笑问:“怎么急得连我的名都喊出来了?国载,我是会在意这个的人吗?”   “我……”   “赤心军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归义军,属于河西的百姓,属于大唐。”   诚然,赤心军最开始有了建制,是他向张议潮进言的,也是他把赤心拧成了一股绳。   但赤心不是他的私兵,也不能是他的私兵,他不会永远抓着赤心的权力不放,否则只会引来灾祸。   “我不可能永远统领赤心,或许终有一日,你也不再统领赤心。但无论未来谁做赤心的统帅,只要赤心仍然能保家卫国就好。”   他这个世界的任务是要保护归义军,赤心乃至整个归义军的夙愿,就是能长长久久地保家卫国。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国载,等安西四镇都收复之后,我会任陇右节度使,你愿意离开敦煌,和我一起去陇右,做我的行军司马吗?”尚谨微微抬头,与安国载对视。   行军司马的地位甚至在副节度使之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节度使。   “好。”安国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并非为了陇右行军司马的身份,他只是单纯地想要跟随尚谨。   十年前,他认定尚谨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兄妹的神灵,于是在茫茫沙漠之中,即使拼尽全身的力气,也要带着尚谨离开死气沉沉的荒地。   “那赤心怎么办?交给其他人?”   “赤心军会跟我们一起去陇右,收复陇右失地。”   *   入了秋,肃杀之气渐起,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一日练兵结束,兵卒甲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感觉将军好亲和,跟安将军一样是好人。”   别看安将军平时冷着一张脸,却不是个无情的人。   兵卒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决定去找军医给自己按一按。   “习惯就好,以前也是这样,尚将军都是与我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安将军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很关心我们。”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是将军啊?安将军身上有武将的煞气,尚将军虽然也是人高马大的,但是我怎么看都觉得更像文职。”兵卒甲觉得从表面上看,是真的看不出来尚谨是个攻伐不止的武将。   兵卒乙笑眯眯地说:“等你们跟着将军打仗就知道了,那绝对是让敌人闻风丧胆,就等着立功吧。”   将军最开始领兵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不服气,最后都折服于将军。   兵卒甲点头同意:“这个我信,我是听将军的故事长大的,都说将军战功赫赫。”   “我们将军才二十出头,你还比将军大几岁呢……你认真的?”兵卒乙下意识掰着指头算了算。   “这不是将军出名太早了嘛!”   “瞎胡扯吧你,那时候你都要二十了。”   “没办法,总觉得自己还是小时候那样,昨晚做梦梦到被奴隶主鞭打。”兵卒甲长叹一声。   “哎……”兵卒乙也忍不住叹息,曾经为奴的记忆的确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的阴影,难以摆脱。   “然后我把刀夺过来,砍死了奴隶主。”兵卒甲挥了一下手中的兵器,“将军说得对,只能靠自己。”   “其实我挺想靠将军的。”   将军身上就是给人一种奇特的感受,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好像一切问题都能被将军轻松解决。   “将军是很可靠,但是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关注着我们,那么多兵呢。”兵卒甲看了看自己的身形,觉得差的远了,“还是得好好训练,感觉我还是不如老兵强壮。”   *   龟兹。   张议潮与尚谨带人奇袭了龟兹,包围城池。   军库司加紧制造的攻城器械比不上在西川时制造的器械,威力和准头都略有逊色。   然而尚谨却很满意,炸不开城墙没关系。   攻城本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长久围城的准备。   虽然这器械威力不足,但是动静够足。   他就是要龟兹的吐蕃守军在晃动的城墙上体会当年安西军的绝望。   龟兹刚被回鹖人打过一次,还未完全恢复,又被归义军给包围了,只能叫苦不迭。   持续不断的强势攻城消耗着龟兹守军的耐力和信心,直至让他们在爆炸的声音中几近崩溃。   龟兹再次成为了一座孤城,只是攻守之势早已不同。   为了防止吐蕃援军和回鹖骚扰,斥候一直在巡视四野,带回最新的消息。   “将军,回鹖部落似乎在召集人马。”   先前带兵攻打龟兹的是回鹖部落首领黠戛斯和庞特勤,听闻归义军将至,他们立刻撤兵远离了龟兹。   “黠戛斯想坐收渔翁之利?”尚谨握紧了手中的马槊。   虽然吐蕃已经被他们打得快不行了,但长时间的攻城让归义军消耗也很大。   如果回鹖想等归义军攻破龟兹之时趁机偷袭,那真是打错主意了。   龟兹是离沙州最近的安西重镇,归义军支援起来也很方便。   更别说攻城的都是归义军的精锐,即使疲惫不堪地放松警惕,也不是回鹖人能轻易击破的。   “节度使说让将军继续攻城,他负责驱逐回鹖。”   尚谨一抬头,只见张议潮老当益壮,已经领着大队人马出发,主动迎击回鹖。   他应当不用太担心阿耶的身体,历史上阿耶都快七十了还能驰骋沙场,和王翦老将军一样都是少见的老将。   他争取尽早安定四方,免得阿耶都该退休了,还要面对那些尔虞我诈。   “好。”   尚谨带领着归义军,恶狼扑食一般,再次加紧攻城。   三日后,张议潮带着回鹖的几百俘虏回到了龟兹城外。   此时龟兹城墙也已经彻底崩坏了,归义军顺着缺口长驱直入。   龟兹城上升起了唐字旗,安西四镇之一,回归大唐。   *   尚谨望着破碎的城墙,心中升起万般思绪,问道:“这城中,可还有能祭奠的地方?”   归义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自从河西逐渐收复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有踏足过安西,即使是以前,也不曾听说龟兹有祭奠安西军的场所,大约都被毁了。   “我知道,跟我来吧。”杨归安突然出声。   杨归安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一株杨树下,有一块无字的石碑状石块。   尚谨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弯腰祭拜,又跪在地上叩了头。   他起身静静凝视着那块石碑,或许都说不上是石碑,更像是用一块石板做了记号。   这也不意外,龟兹与敦煌不同,是真的战斗到最后一个兵卒都没有了,到最后连能立碑的人都不剩几个了。   “将军。”杨归安轻声唤道。   尚谨回头去看杨归安,只见杨归安抬起了双手,指间是一圈红绳。   一枚铜钱孤零零的坠在空中,隐约可见“大历元宝”的字样。   他心中一动,微微低下头。   杨归安将绑着铜钱的红绳轻柔地系在他的脖子上,手指还有些颤抖。   他抬手按在杨归安的手腕上,笑道:“望平,你平时拿马槊都不会手抖的。”   杨归安的双手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将那枚铜钱调正了位置。   尚谨回忆起过往,感慨万分:“我还记得,初遇时,那枚大唐建中钱滚落到我面前,那时你只说赠与我,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现如今“大唐建中”和“大历元宝”都在他这里,杨归安应该还留了一枚“建中通宝”,都是当年安西军铸造的钱币。   “起义的时候,我攻占武库,你带人支援,我问你那枚钱是何意,你只说无意。”   杨归安久久凝视着尚谨,终于解释了一切:“十五年前,我随亲人到过龟兹,这里已见不到半点祭奠安西军的迹象。一群保家卫国的老兵,为了守城战死沙场,竟然已经要无人记得了。”   这不能怪幸存的安西百姓,怪只能怪吐蕃的统治者,河西人当年也是只能在正月初一祭拜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   “这块碑,是我立的。往下挖坑的时候,挖到了这三枚铜钱,我将铜钱捡了回去,随身携带,作为纪念。”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却弥补了我的幻想。我心中的汉人大约就是这样了,没有沾染丝毫吐蕃的气息。”   他从小听着先辈的故事长大,人人都说杨氏几代人全是英雄,可他却愈发迷茫。   他长大了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能比得上先祖吗?   那日他见到人群中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尚谨,突然意识到,他想要所有人都有不剃发易服纹身的自由,而不是从一出生就被迫服从敌人的习俗。   他想要有朝一日,所有人能光明正大地祭奠战死的英雄,而非只能对着一块无法言说的石碑,在心中诉说苦难。   “当那串红绳恰好断裂时,我把铜钱送给了你,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要让大唐的百姓都回到大唐。”   只是他不曾想到,他不假思索给出去的铜钱,竟刚好到了尚谨手上。   而尚谨会带着奴隶们跟随张议潮起义,他带人支援的武库也刚好是尚谨的目标。   “如今我把第二枚铜钱送给你,了此夙愿。”   他何其有幸,尚未到而立之年,此生最大的执念就要了却了。   “愿安西军的英魂,永远守护着你,平安顺遂。”   他知道,光收复失地是不够的,要想大唐强盛,未来还有许久的路要走,这条路定然凶险异常,但愿尚谨长寿无虞。   ————————   莫名很想写小谨以后和大食(阿拉伯)打起来,再往西扩张是真的会遇到hhh   *   杨归安:(若有所思)塞钱   张淮鼎:(迷茫)他在给你压岁钱吗?这么扣门?   杨归安:???   小谨:(乐)反正确实有辟邪的功效   *   感谢在2024-07-1016:46:10~2024-07-1022:4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ephiro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30瓶;暮云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5]死亡之海:小谨:跟去病学的   “望平,等收复安西四镇,要不要亲手为这块石碑刻字?”尚谨蹲下身,轻抚那块已经被岁月痕迹侵蚀的无字石碑。   “可我不会撰文。”   如今许多河西人已经能讲汉话了,但若是要写诗作文还是有些难度的。   “我来撰文,你来刻碑。”   他们想要世人记得安西军是大唐的脊梁,孤军坚守龟兹,从黑发到白头。   尚谨带着人准备返回龟兹府衙,走出去没几步就遇到了张淮深。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是来这里了。”张淮深的目光顺势落在尚谨身后的石碑上,“是纪念安西军的石碑?”   尚谨点头道:“嗯,是望平多年前亲手立下的,我们准备等收复安西四镇之后,再刻碑文。”   张淮深朝前走了三步,行了祭拜的礼仪,起身说:“你带回来的那篇柳少师的碑文,叔父很喜欢,也说是等收复安西四镇之后就立碑。”   说罢他便要带尚谨离开。   “我们在龟兹整顿几日,就要继续往西,叔父要你们去重议此事。”   *   安西四镇,原本是龟兹﹑于阗﹑碎叶﹑疏勒。   唐玄宗开元七年之后,安西四镇改为龟兹﹑于阗﹑焉耆﹑疏勒。   焉耆就在沙州旁,吐蕃人几乎已经默认放弃了焉耆,因而焉耆基本算是早就回归大唐了。   他们倒是想收复老安西四镇,但是早在一百多年前,玄宗就已经把碎叶弄丢了。   那边现在可不一定认可自己曾经属于大唐,而且如今局势不明,贸然前去兵力不够不说,更可能遇上大食等国,爆发冲突。   张议潮决定分军而行,除了他自己,其余二军分别由张淮深和尚谨带领。   疏勒在盆地西部,于阗在盆地南部。   他们各带万余兵马,张议潮攻疏勒,尚谨攻于阗,张淮深扫荡原本属于安西都护府的土地,驱赶收服吐蕃人和回鹖人。   于阗在盆地南部,如果想要攻打,要么打完疏勒之后往东南走,要么从沙州发兵沿着盆地南部打,要么就只能穿过盆地的茫茫沙漠。   最初的商议中,张议潮原本是要先打龟兹,再向西攻打疏勒,最后攻打于阗的。   尚谨却主动提出要带兵穿过盆地打于阗,这么冒险的提议最开始被否决了。   然而尚谨给出了确切的计划,最终还是张议潮拍板,选择相信尚谨。   尚谨敢穿越这片死亡之海,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如今塔里木盆地的河流尚且没有被用于大面积灌溉,唐朝这几十年的气候偏温暖湿润,有几条河流的径流量可比现代的时候大多了。   虽然死亡之海依旧危险,但他们逆玉河而上,即使前期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但是最多三分之一的路程之后,玉河是绝对不会断流的。   最终张议潮还是认可了他的想法,同意给他一万骑兵前往于阗。   尚谨这回带的几个将领都是一直跟着自己的,像是安国载、唐君盈……也有赤心里脱颖而出的几个新将,还有跟着他一起来了河西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   不过他没想到阿耶把杨归安也安排给他了。   “我还真没预料到,阿耶会让你来我这边。”   杨归安虽然和他关系要好,但其实并不归属赤心,而是直属于张议潮的年轻将领。   他们出征前就已经分好了各路将领,但是计划总是会随着时局变化的。   “我们归义军又不缺将领,除了你们张家这一大家子,还有不知多少,每次都能为着谁领兵辩论。”   尚谨心道那确实,每回讨论谁领兵出征时都跟招聘会似的,所有人都可劲儿表现自己的战功和能力。   “而且我实在担心你,这片沙漠哪里是那么容易穿过的……”   就连常年生活在安西的人从龟兹去于阗那也是宁愿绕远路走边缘的。   “回鹖几乎已经要控制安西大片地域了,他们恐怕比我们更熟悉,即使有向导,也很难熬过去。”   尚谨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你不是都让安西军保佑我了?”   *   归义军沿着赤河一路向西,到了玉河与赤河交汇的地方,尚谨与张议潮分开。   一路数万人奔袭,沿途的所有回鹖部落,一个不留。   还未分别的时候,就因为俘虏太多不得不分一批人专门管理。   “可派人数了这有多少帐了?”   他问的可不是拔除了多少个回鹖帐篷,而是部落。   “共二百三十一帐。”   “才二百多啊……”   他记得张仲武灭北部回鹖时,收降了七千帐。   不过这里的大部分回鹖部落都是从那边逃过来的,人少些也正常。   等进了沙漠,人烟只会越发稀少。   起初几日喝水还是没有问题的,渐渐携带的水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必须加快进度到玉河。   白日里沙漠的气温还是太高,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昼夜颠倒,唯有午后到傍晚前休息,其余时候都是在急行军。   此时正是午后,一阵大风刮过,卷起漫漫黄沙,要不是他们都带了面巾,这时候定是咳得撕心裂肺了。   即使如此,尚谨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实在是太干了。   虽然已经尽可能多带水,但身处沙漠,可用的水还是在急剧消耗。   不仅仅是人,人渴了还能忍两三日,最重要的是马匹,没草料没水是真的走不动路。   军中所有人都已经成了花猫一样,也没水可洗,开口说话,声音也几乎都是嘶哑的。   “还好是秋天……”   反正他是不会春夏带着大军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   军中的向导抿了一口水,说道:“将军是个懂行的,安西的春夏,尤其是春天,那沙霾可厉害了,都能把人淹没,卷走的都有。”   向导从知道尚谨要在午后休息起就明白尚谨应该很了解这片沙漠。   午后休息不仅仅是因为气温,要说气温,秋日的气温比起夏日那可要低多了。   最要紧的是沙尘暴,午后最易高发。虽然此时已经不是沙尘暴常发生的季节,却也难保不会出现沙尘暴。   风越来越大,向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庆幸地说:“午后,这风刮沙子也比较多,换成春天,这么大的风,估计都直接起沙霾。”   *   满目黄沙,尚谨只能闭上眼,已经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了。   人总是容易乌鸦嘴的,说完春天起沙尘暴不久,就逐渐有了沙尘暴的征兆。   远处铺天盖地的沙尘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好在速度不算快,他们还来得及应对。   “聚集在一起!”尚谨却在此时翻身上马,奔向了军中战鼓所在。   若说他们带了什么重物,就是战鼓了。   好在河西本也有大片的沙漠,大多数兵卒也不是没见过沙尘暴,训练有素地向中心汇聚,压低重心蹲下身。   但身处有这片死亡之海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恐惧,何况沙尘暴正在朝他们席卷而来。   “将军?”负责敲击战鼓的兵卒原本正紧紧抱着战鼓,生怕战鼓被风霾吹走了。   “去和他们凑近些,蹲下一起抵御沙霾。”   “可战鼓……”兵卒敢负责敲击战鼓,就不是怕死的人。   毕竟连尚谨自己对阵时也会优先杀死对面敲鼓的以打击敌人的士气。   “我守着。”见兵卒还犹豫不决的模样,尚谨换上了命令的语气,“虞照,听命,这是军令。”   “将军,你小心。”兵卒抿了抿唇,立刻转身靠近了大部队。   不消片刻,沙尘暴已经吹到了他们面前,尚谨攥着鼓槌,恍惚间以为自己要被吹跑了。   系统已经趁着一米之外六亲不认的可见度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犀牛,趴在地上,用脑袋压住了平放在地面的战鼓,也为尚谨挡去一部分风沙。   多亏了战鼓结实,不然估计已经被犀牛的头压破了,但也正因为战鼓重量大,尚谨才担心战鼓被风刮走之后伤到兵卒。   尚谨顺着风势,举起了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如果兵卒们都吓破了胆,于阗也不必再打了,他不能眼看着恐慌的情绪蔓延。   “咚!”   昏暗之中,几乎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唯有一声又一声的鼓点与风沙的呼啸声抗衡,微弱又坚定地传入将士耳中。   “咚——”   是归义军的战鼓,是“止”的意思,是将军在敲鼓。   “咚!”   他们的心逐渐安定下来,主将的鼓声给了他们极大的安全感。   这场沙尘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尚谨也不知疲倦地敲了大半个时辰。   系统在风沙减弱时就赶忙跑远了,之后又变回了黑马跑回来,免得一会儿尚谨解释不清。   尚谨将鼓槌放下,手心已经磨得通红,没有甲胄覆盖的手背也被风沙刮出血痕。   “你也太冒险了!”杨归安一直是在军队靠后的位置督军的,上万人一时也看顾不过来,更来不及到前方看尚谨的情况。   结果沙尘暴一过,他着急地过来,就看到尚谨竟然没直接躲起来,险些被气得眼前发黑。   “安国载,你怎么不管管?就任着他把自己置于险境?”   安国载沉默不言,最后缓缓吐出一句:“你要是一直跟着我们,就习惯了。”   明章是这样的,从不怕冒险,也根本没人劝的动。   “……”杨归安怕自己还没到于阗,先被尚谨吓死。   “怎么还问起国载来了,望平,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尚谨拍了拍杨归安的肩膀,“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在。”   杨归安叹了口气,他也不得不承认,听到鼓声确实安心,像黑暗中的行者望见了归途的灯火。   他们遭遇了沙尘暴,马匹数量锐减,行军速度也变慢了不少。   又前行了两日,斥候激动地跑回来,指着干涸的河床说:“将军!再往前就十里路能看到玉河了!”   “看来不用担心缺马了。”   沿河应当有很多回鹖部落,可以准备收缴战利品了。   ————————   换封面啦!是帅气小谨   *   张议潮:穿越沙漠?这孩子天天就知道冒险,也不知跟谁像,我们家没这样的人啊?   张淮深:不冒险?叔父你都敢起义了,我们家都敢跟着干,你确定没有冒险?   小霍:有没有可能,学的我()我带出来的人是这样的   回鹖:(看到小谨)(恍惚)一定是海市蜃楼,怎么会有人从沙漠里面走过来   小谨:对对对,把我们当海市蜃楼,站着不要动   回鹖:诶?这海市蜃楼还越来越近了,哈哈……啊啊啊啊啊救命!   *   感谢在2024-07-1022:44:24~2024-07-1407: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ne、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悦耳10瓶;465123723瓶;半夜叫喳喳、利威尔的小粉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6]顺手牵羊:真羊   鲁耨月听到已经靠近玉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常年待在大渡水流域,已经许久不曾体会长期缺水的感觉,以前也不是没有急行军过,却觉得难捱的很。   尚谨见他头晕目眩的症状有些严重,将自己的水壶递给鲁耨月,里面还有几口水。   鲁耨月连忙摇头,结果一摇头更晕了,捂着头说:“你已经四日没有喝水了,我们一会就到了。”   他们也不过前行了五天,除了第一天刚进沙漠的时候,他没看到尚谨喝一口水。   尚谨几乎把所有的水都分给了旁人,他们劝了几次都无用。   他哪里好意思喝尚谨的水,就怕真把水喝完了,到时候尚谨要是急用拿不出来。   “我无事。”尚谨强行把水壶塞进了鲁耨月怀里。   “怎么会没事!人不喝水,三五天也就死了,就算你想让那些缺水的兵卒活下去,也没有自己去死的道理!”鲁耨月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因为太过口干舌燥险些破音。   尚谨无奈地把水壶拿了回来,鲁耨月还以为他终于听劝了,谁知他直接把水壶口怼到了鲁耨月嘴边,说道:“这是我的命令,你喝,不然军法处置。”   安国载早就习以为常,尚谨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没人能阻挡将军,你劝不住的。”   但凡是尚谨决定了的事情,哪有能轻易改变的?   鲁耨月只好喝了一口,但还是担忧地盯着尚谨,好像尚谨随时会晕过去。   他这是头一回跟着归义军打仗,也不得不感叹归义军的高昂战意和团结友爱,能舍己为人,难怪尚谨如此得兵卒爱戴。   尚谨看他喝了,将水壶盖上按紧,怕剩余的水分被蒸发掉。   “好啦,我都说了自己没事了。你都说了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你亲手帮我在河里取水,总行了吧?”   他当年劝祖龙巡游时即使遇上暴雨,也不要动怒,说那只是一方水土想多留祖龙几日,救了一整座山的树木,得到的那个称号,每天都会给他一两个水果。   他不能分给别人,不然解释不清水果哪来的,但是可以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吃了补充一些水分。   再加上阑夜是系统所化,不会太受负重的影响,他带的东西是除了本就只负责带辎重的兵卒以外最多的,所以几乎把自己带的食物和水都分给了别人。   这一举动弄得军中又感动又担心,但是他实在不能解释。   *   十里路对归义军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更别说斥候的话给了他们极大的激励,像是望梅止渴的故事,他们身体里迸发出对水源的渴望,疲惫不堪的身体生出一股力气,越走越快。   一股微弱的水流顺着河床,逐渐消失在沙地里。   兵卒们却忍不住地欢呼起来,看到玉河近在眼前,他们恨不得扑到水里,一时间有些躁动。   军旗挥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前进。   又走了前进了十里,水流才勉强到了溪流的程度。   尚谨示意停下取水,虽然水流还是比较微弱,但也足够他们润润唇,但要说洗脸洗澡还是不可能的。   在尚谨等人的指挥下,他们井然有序的取水,小心翼翼,不敢污染了水源。   这里的水还是太少,难以满足一支军队的饮水量。   即使每人都只取一点,也是不够喝的,至于干净不干净的,有没有沙子,也顾不得了,没毒就行,先把喉咙润一润再说。   渴了好几日,终于摄入了水分,让他们安定不少。   之前没了水,心里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劲头前行,现在真见了河流,他们的干劲更加充足了。   尚谨带着他们继续向前,水流也越来越大,但他们并没有争着去喝。   直到走到一段玉河平缓流动的地方,尚谨才又停下,这回是真能解渴了。   按这个水量,再前行一段距离,就有可能出现聚落,他们要做好战前的准备,补充好水分体力。   这大概是他们进入沙漠五天以来,停下来休息的次数最多的一日了。   检查完水质,尚谨也终于能痛饮一口水了,就算每天能有个水果吃,也架不住体力和水分的剧烈消耗,只能保证死不了,他还是渴得慌。   “哎……”尚谨轻叹一声。   其余将领原本也在喝水,听到尚谨叹气,紧张地问:“将军不舒服吗?”   “不是,只是感叹,我果然运气不好。”尚谨忍不住掏出一个小木偶,戳了戳木偶的头,“分我点运气吧?”   他跟着霍去病的时候,春夏横穿沙漠也没遇到过沙尘暴,他这可倒好,秋天还能遇到大的沙尘暴。   要是没有那场沙尘暴,估计最多一共花七八天也就到了,这下估计至少要十天才能到。   所幸这场沙尘暴之后,他们很快就到了没有干涸的玉河。   要说他这个黑脸哪里运气能比霍去病好,大概是他的队友十分靠谱,不会出现会军迷路的情况。   鲁耨月好奇地望着尚谨手里的木偶,说道:“将军,我有时候觉得那三个小木人跟活着似的,好像你摸一摸就不担心困难了。”   尚谨笑道:“要真是活着的,回鹖现在应该已经彻底被灭了。”   他在大秦的时候得到了战国名将的祝福,来了唐朝还是很期待有没有机会从卫霍身上得到什么祝福的,结果猪猪仲卿卫青去病,这么武德充沛的三个人,愣是没让他拿到一个跟打仗相关的加成。   唐君盈眉飞色舞:“你还不知道,那三个可是汉武帝和卫青霍去病,那文韬武略,打回鹖跟玩似的。咱们将军最敬佩这三个,看一看就开心。”   “将军自己雕刻的?我记得都说将军擅长木工啊……”鲁耨月小声问。   难道只擅长做器具,不擅长雕刻人物?   “我们将军木工好着呢,怎么可能这么丑。”唐君盈连连摇头。   “谁家的雕刻的做的?卫青和霍去病倒还好,那汉武帝怎么长得……”鲁耨月只觉得一言难尽。   这要是将军买的,他都觉得将军亏了。   尚谨忍不住放声大笑,还好刘彻听不到,这木偶已经先后得到好几个人觉得不好看的评价了。   “将军在高兴什么?”杨归安不解其意。   “不知道,可能是大家都喝到水了,所以高兴。”安国载摇了摇头。   *   饮下玉河水,军队士气更盛,一连攻克了近十个回鹖部落,补充了物资马匹,但马匹的数量还是不太够,毕竟回鹖部落的规模都不大,军队损失的马匹又太多。   好在节节胜利之下,归义军的战意愈发高昂,可以说是攻无不克。   原本按平时的行军速度还要七八日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了五日,这还是边打边走的速度。   于阗城中,已有人得到消息,说是玉河边众多部落被归义一网打尽。   初听这个消息,他们险些以为是出了纰漏,到底是谁会从死亡之海里跑过来啊?   “节度使,我好像看见有人……是海市蜃楼吗?”   “哪里的海市蜃楼会动!是一支军队!”   “那个方向……是归义军!定是归义军!”   除了归义军,西域还有哪支军队有胆子穿越这片沙漠?   他眼睁睁看着那面绣着“归义”二字的军旗以惊人的速度靠近了于阗。   执军旗在首的人身着唐朝的甲胄,若闪电一般领大军奔袭而来。   马蹄从沙漠中带来了黄沙,几乎与秋日的枯草混为一色。   等他们吩咐布置防御,归义军已经到了近前。   于阗的城墙并不牢靠,也不算太高。   前几年,吐蕃尽是天灾人祸,不仅有尚婢婢和论恐热打仗,地震旱灾更是频发,不然吐蕃也不会倒得那么快。   于阗经历了几年间接连经历了好几场地震,直震得城墙摇晃。
  可要说重建城墙,却也没那个机会拆了重建,毕竟吐蕃内乱,这边不少人都盯着于阗这块肥肉。   只能请工匠加固,修修补补坚持了许多年。   尚谨的攻势太猛,于阗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   尚谨围着这座城池,却并不缺少物资,缺的时候出去“顺”一些回来。   他们之前沿着玉河往上,连着打了七十多个小部落,人数都不多,但是牛羊都还算充足,马匹也是秋日里膘肥体壮的。   他们吃饱喝足,边急行边收缴,都快忙不过来了,真成了连吃带拿的。   甚至还在围城的同时把新鲜的牛羊肉找了树枝搭成架子,晾干做干粮,来不及宰杀的牛羊养了起来,当作备用粮。   节度使眼前一黑,这是准备在于阗城外再添一城吗?   别的回鹖部落现在别说靠近于阗了,都在往西往南跑,恨不得离于阗千里远。   击鼓的兵卒甩了甩酸痛的手,疑惑地问:“将军,我们就这么围着?”   不止他有这个疑惑,许多同袍也都有,但是出于对尚谨的信任,他们没有问过。   他们几乎没什么攻城器械,就这么待在这里,除了给于阗人造成心理压力,好像没有太大的作用。   除了他们经常往于阗城里扔毒烟球,毒死了不少于阗守军。   不过也不是全无战果,于阗自然不可能龟缩在城中,常常派出小支军队游走周旋,基本就是来送死的,倒便宜他们,缴获了一些军资。   尚谨笑着问:“虞照,你可知道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虞照一向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是这句话还是通俗易懂,但虞照却更觉得奇特了。   “最下的是攻城,那我们为何要攻城?”   他摸不透将军是怎么想的。   “因为这只是佯攻,真要是攻城,我们攻城器械也不多,伤亡能有这么小?”尚谨的目光投向还在坚挺的土夯城墙。   要是真的攻城,先受罪的肯定是攻城方,守城可比攻城简单多了。   虞照迷茫地发出一声“啊”,这么一说,这些时日伤亡确实很小,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将军指挥得当。   “伐谋伐交伐兵攻城,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非要让他们攻城,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尚谨又问:“你知道于阗的历史吗?”   “知道,于阗原本是姓尉迟的,后来才被吐蕃占领。”虞照点点头,所谓安西四镇,其实就是西域的四个大国,这些大国周围还有零零星星的小国。   “这么多年,于阗人也是时候该反抗了。”   可别让他等久了,不然他只能动真格攻城了。   虞照似懂非懂,难道要等着于阗人投诚?   万一于阗人没做到怎么办?又或者借机学着剑南道那边的吐蕃人一样行刺怎么办?   ————————   小谨:去病,借我点好运   小霍:(拿下队友迷路buff)你是指这个吗?   小谨:不!   *   于阗:搞我心态是吧?   小谨:对啊。   *   猜猜茂陵三宝带给小谨了什么buff,跟人偶有关哦,到时候顺便更新个汉朝关于人偶来历的番外   *   感谢在2024-07-1407:28:55~2024-07-1521:4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扫地焚香寒烟柔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789802410瓶;浣溪沙、鹤归、是茜茜呀5瓶;利威尔的小粉丝|?、半夜叫喳喳、寒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7]再复安西都护府:将军,安西四镇打了,要不要去打大食?   天尚未亮,于阗城中一阵骚乱。   一直处于吐蕃统治下的于阗人,突然造反了。   他们的领袖是于阗国王室后代尉迟佤那。   尉迟佤那如今还是弱冠之年,却也足够英勇,带着于阗人冲进了府衙,发动哗变,杀死了吐蕃官员。   于阗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人牵着牛车走了出来,未着甲胄,牛车中全是金银财宝。   军旗还没挥舞,前排的刀盾兵已经警惕地竖起了盾,弓兵也瞄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捧着一个镶嵌了玉石的匣子,垂着头向前走,尽显恭敬。   兵卒拦住了人,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什么人?”兵卒警惕地问。   “我是于阗的尉迟佤那,杀了吐蕃官员,前来献给将军,希望战火平息,于阗再属安西都护府。”尉迟佤那低头说。   “这匣子里装的是节度使的头?”兵卒继续盘问。   “是。”尉迟佤那主动打开了匣子让兵卒查看。   兵卒朝里面一瞧,确实是人头,直接上手抓了起来查看匣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虽然你说这是节度使的头,我也不能确认,还是得上报,你们在此等候。”兵卒让人去给尚谨通报。   “这匣子不会有诈吧?”兵卒甲觉得谨慎为好,小声用汉话,免得于阗人听懂了,“能不能把这匣子劈了啊,不能给将军留隐患。”   兵卒乙摇了摇头:“不行吧?再怎么说也是重要的东西。”   “那你刚才还上手?”兵卒甲无语至极。   “这是必要的检查。”兵卒乙又看向那车宝贝,“那堆献的财宝也得检查,万一里面藏了什么毒呢?”   尉迟佤那听不懂汉话,但还是能从语气中听出疑虑。   于是着急地用吐蕃话说:“我们是真心的,要是头不够,城里还有,可以让人去拿。”   难道吐蕃在于阗的最高长官的头还不能显示他们的诚意?难不成是要把吐蕃人的头挂在城墙上?   “不必去拿。”尚谨已经到了军营边缘,高声用吐蕃话说,“尉迟佤那,大唐欢迎于阗的归来。”   “先前我在剑南道时,吐蕃人也是假借投降之名,将毒刃藏于匣中,想要刺杀我。”他解释着兵卒为何如此小心,“所以他们才会时刻警惕,担心我的安危,并非疑心你的用意。”   尉迟佤那恍然大悟,连忙从车中的财宝里寻了一块布替换匣子,取出头颅,并且一把将匣子扔出二十米开外,示意自己绝对没有刺杀的意思。   “我是好人。”尉迟佤那把那块布系城包裹一样,放在地上指了指。   这一举动惹得尚谨哭笑不得,却也不好调侃,只将人请进了军营。   一路上所有的兵卒都虎视眈眈,没有丝毫放松。   这人离将军太近了,实在危险。   尉迟佤那默默又靠近了尚谨,为什么归义军看着这么吓人啊?   难道他让人去取那些人头还不够,得把吐蕃官员的头堆成京观?   他局促地坐在帐中,小心翼翼地询问:“将军,于阗……以后还是于阗国的吗?”   “为何不是?”尚谨笑着反问,“陛下说会重设安西大都护府,都护都护,统领守护,并非取而代之。”   尉迟佤那惊喜地说:“天可汗真是神武。”   他再三犹豫,最终选择了反抗,就是为了显得有功,希望于阗还能重立国号。   原以为要周旋许久,却不想如今的大唐皇帝竟然没有那个意思。   尚谨神色柔和,说道:“大唐包容万象,在陛下眼中,你们既是安西的一份子,自然就是大唐的一份子。”   “大唐派归义军来此,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这片土地,而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为吐蕃奴役,希望大唐有朝一日可以重回盛世。”   只有人心重归,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属于大唐。   尉迟佤那大为感动,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归义军果然名不虚传,将军实在深明大义。”   大唐果然还是有大唐的风范,没想到即使安史之乱过去这么多年,还能如此强悍自信,他们这些小国要是能像以前那样依附着大唐,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尚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尉迟佤那也连忙表现自己的诚意。   “将军,我还将吐蕃人的宝贝找了出来,献给天可汗,作为于阗的贡品。”   虽然被吐蕃占领许多年,但以前的规矩他们还是知道的,刚好拿吐蕃人收藏的宝贝献给大唐皇帝,展现于阗的归附之意。   尚谨点头道:“我看到了,有许多上好的于阗玉,昆山玉的名号,谁又能不知道?”   尉迟佤那动了动自己脑瓜,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思虑周全,他是不是该送礼的?   “啊……将军若是喜欢我们的玉,我让他们再去搜刮些,献给将军。”   当然不是搜刮百姓,而是那些吐蕃官员的家。   尚谨摇头道:“不必,我虽喜玉,却已经有好玉了,不贪多。”   蓝田玉不用说,至于和田玉,他当时跟着霍去病征伐大宛,沿途许多小国都进献了昆山玉,他并不缺。   而且出来打个仗,收个东西跟收贿赂似的,那怎么行。   尉迟佤那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做出什么贡献,突然想到了西面的情报,于是问尚谨:“将军可知道大食的事情?”   突然牵扯到世界史,还让尚谨回忆了片刻,但他嘴上仍然问:“怛罗斯之战后,大食似乎很久没有异动了,难道他们又想来抢安西?”   这个时间点,阿拉伯没这个空吧?   “黑衣大食,二十年前还十分强盛,哈里发也十分强悍,但那哈里发死之后,继任的不行,如今哈里发都成突厥人的傀儡了。”尉迟佤那啧啧摇头。   那哈里发任用突厥奴隶当卫队,这下可好,子孙后代的皇位都要保不住了。   尚谨心中不禁感叹,即使不在同一片土地,各个地方的王朝兴衰之时却总是靠近的。   “突厥人在大唐都多久没见了,真没想到他们又在大食东山再起。”尉迟佤那若有所思,“不过他们迁过去之后和那里的人混住在一起,据说与以前的突厥人大有不同。”   “这也是常理。”   民族融合之后,与之前的漠北突厥人自然不同了。   尚谨难得听到这么远的消息,思绪不禁发散到天边去。   尉迟佤那继续说着自己偶尔听到的有关大食的事情,越说越斗志昂扬:“当年安西都护府无力向东,如今归义军来了,我觉得可以试着向东!碎叶还没打回来吧?还有大食……”   “……”尚谨看着这个年轻人激动的面庞,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系统,他是不是想让大唐统一亚洲?」   【不知道,他看着好兴奋,至少是想让大唐把中亚都打下,最好一路打到欧洲非洲。】   *   疏勒。   张议潮的行军速度并没有尚谨快,他们是带了攻城器械的。   由于疏勒远离吐蕃本土,所受战乱比盆地南部的城镇少一些,城墙也更加高大坚固。   张议潮向来是有耐心的,他也带了万余人,驻扎在疏勒城外,却并没有像尚谨那样将疏勒城围个水泄不通,反倒在西南方留了个大口子。   疏勒的吐蕃守军一时拿不定主意,又觉得是阴谋,又觉得似乎只有那里有突围的机会。   如果能去其他城池求援的话,或许还能破局。   然而他们的消息几乎被归义军隔绝,既不知道尚谨已经去攻打于阗了,也不知道张淮深已经带兵向西扫荡并南下,再过些时日都得和尚谨会和了。   尚谨行军总是花招百出,叫人琢磨不透,而张议潮从一开始就能给敌人极大的压迫感,似乎没什么特殊的计策,却总是能胜。   他攻城时一点都不含糊,直往吐蕃军队身上招呼。   这城墙一时半会儿是没那么好攻破的,但是城墙上的守军却可以被他们消耗。   无论是不是陷阱,吐蕃军只能放手一搏,这城恐怕是守不了多久了,如果不出城迎击,他们最后就会被耗死在这里。   当疏勒城的城门在夜色之中被打开,张议潮当即安心了,疏勒城要破了。   归义军即使在深夜也并不懈怠,就等着疏勒城的人尝试突围。   疏勒城的人还算聪明,军队没有朝着缺口跑,而是根据这些天的观察,选了在他们看来相对薄弱的方向。   战鼓霎时间震天彻底,归义军鱼贯而出,将吐蕃军打得找不到北。   这时又有人朝另一个方向跑,被张议潮事先安排的人给团团围住。   “还会声东击西呢?”张议潮看着那名吐蕃官员,“带下去,问清身份。”   吐蕃守军负隅顽抗许久,最终还是被张议潮攻破城池,把吐蕃军队都分开看守,收复了疏勒城。   等到归义军的三支军队都互通消息,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安西入了冬,更加寒冷,好在他们各自都在大城中,不至于在荒郊野外驻扎。   现在只等朝廷那边的安排,前期还是需要河西军来镇守安西都护府,免得安西无军可用。   *   安西四镇收复的消息传去长安,庆贺的宴席大摆了几日。   安西都护府要新建,官吏自然急缺,朝中官员急着推荐人,并且时常提醒李炎勿要多用河西人,以免河西人骄傲自大。   李炎点了不少人去安西都护府,至于大都护人选,最终还是要从河西的人里选出来,不然怕不能服众。   而最惹眼的封赏还是张议潮进爵南阳郡王,尚谨连升两级跃为国公。   只是定尚谨的封号时,却着实让李炎费了心思。   “元贽,你说这封号定在哪好?”   ————————   兵卒:好熟悉的剧情啊,好像在哪见过   小谨:猜你想说,松州   *   尉迟:打碎叶!打大食!统一亚洲!一统全球!等等,亚洲和全球是什么东西?   小谨:(……)年轻人就是好,什么都敢想   *   接下来你将看到:   震惊!大家一起性情大变竟是因为……   比如:   心思诡谲堪比猪猪发猪瘟(?)的李炎   一心为帝堪比高力士(并不)的马元贽   傻乎乎相信皇帝不会辜负自己堪比韩信的小谨   热爱进谏堪比魏征的李德裕   *   猪猪:(?)什么叫发猪瘟   高力士:(?)马元贽别来沾边   小信:(?)我不相信刘邦!真的!(毫无说服力)   魏征:(?)什么幺蛾子   二凤:(让我看看我的镜子在看什么)……啊?这是什么剧本?   *   人偶的番外是甜一点好还是带点刀好(思考)   *   修正了一点剧情,忘了碎叶早就被唐玄宗丢了,现在不好打了,要打也只能等新安西四镇建设好了才能打   *   尉迟佤那是真人嗷,不是编的hhh   *   感谢在2024-07-1521:41:51~2024-07-1621:1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上桑5瓶;701349813瓶;退隐的恶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8]齐国公:飙演技的时候到了   被李炎这么问,神策军中尉马元贽一时间觉得奇了,这话竟轮得到问他?   以前封赏尚谨,不都是李炎和李德裕挑最好的?   近来李炎对他逐渐有些看重的意味,也不知是不是近来河东节度使越发放肆的原因。   马元贽心中一边警惕,一边又有些得意。   仇士良临走前的话的确不错,让皇帝喜好奢靡,忙着吃喝玩乐,永远说好听的话哄着,少读书不纳谏,他们宦官才能得志。   李炎这个皇帝做的实在太好,弄得他们越发警惕哪一日李炎对神策军下手,都在谋划要不要做些小动作了。   比如,秘密弄死李炎,扶持别的宗室,他看那个不怎么聪明还跟李炎有仇的光王就很适合做个傀儡。   也不知道李炎到底是真的不排斥他们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还是要仔细观察的,这决定了他们到底要不要动手。   虽然他们没兴趣做高力士,但也不想总是弄出宫变,不然真有一天惹得河朔军镇找个理由造反打他们,就现在的神策军,威胁威胁皇帝可以,打河朔能打的过就怪了。   若有办法让神策军更强些就好了……只是李炎现在虽然不怎么过问神策军的事情,却也不会增加神策军力量。   毕竟不是昏君,不怎么好掌控。   “很难想吗?”李炎瞟了他一眼。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官员,其中中书舍人段成式和尚谨十分要好,这话不能乱说。   又暗自观察李炎的神色,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要只是随便问一问,倒也很正常。李炎每回大肆封赏尚谨,都要抓着这个问一问,抓着那个看一看,反正到最后还是李炎一人敲定。   那条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不知费了李炎多少心思。   想到这里,马元贽灵机一动,提议道:“陛下,不是难想,这不是要配得上寿光县公嘛。县公的食邑在寿光,寿光又是隶属河南道青州北海郡,不如从这里下手?像是青就不错啊。”   “青……九州之一。”李炎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作为宦官,察言观色是基本功,马元贽察觉到李炎似乎不悦,他是真没想到李炎还在意这个?   就算青州在古时候是九州之一,如今也不是了,食邑也不可能涵盖整个青州。   再说了,真照这么说,梁国公也不是没有过啊。   不过一个无关痛痒的字,能比得上尚谨在李炎心中的地位?   “你和明章关系不错?”李炎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元贽愣了一瞬,尚谨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宦官确实十分客气,不像其他大臣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也没什么私交。   难道李炎觉得自己和尚谨私底下有往来,所以才提议了个皇帝觉得十分重要的字?   “陛下,县公平日常往中书省与延英殿,没什么往来的。”马元贽觉得还是撇清关系为好。   “嗯……”李炎依旧没什么反应。   马元贽觉察出些不对劲来,言语间多了试探:“陛下,封号也不是非要与寿光有关的,县公在河西随父起义,在剑南道收复失地,又在安西和南阳郡王一起收了安西四镇,在这里面挑一个地方,也可彰显他的功劳。”   李炎原本只是轻轻贴着纸张的指尖随着马元贽的话愈发收紧。   他立刻改口:“只是县公功劳太多,还真不好挑个地方,不如还是看郡望吧?离长安也近些。”   李炎的眉头舒展一些,念着郡望:“汲郡、清河、上党……”   马元贽见李炎没有反驳自己的话,看来陛下还真是想让尚谨离长安近点?可是食邑又不是封国,考虑近不近的,李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想把尚谨和河西分割?安西已然收复,这是终于要对河西下手了?   “陛下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也记得。听说县公祖上虽是迁去河西的,却一直没有认祖归宗,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也好为县公找到家人?”马元贽一通胡扯。   “不妥。”李炎意味不明地点了点纸张上那个“尚”字,“他自己不要与世家扯上关系的。”   这句话让马元贽开始思考到底是尚谨不想跟世家扯上关系,还是李炎不想让尚谨属于世家。   “总不能贸然给他认祖,惹得他不快可如何是好?去信问他又来不及,不妥,不妥。”   马元贽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李炎的想法,难道自己猜错了?这看着还是很在乎尚谨啊。   “要不还是在齐地寻一个合适的?听说县公喜爱齐地物产,陛下那条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可不就用了北海进贡的蓝宝石?”   “他的确与齐地有缘,莱州、密州、淄州、济州……”李炎把各州一个个念过去,摇了摇头,“都不好听。”   “北海、千乘……”李炎又从各县一个个念过去,还是全都给否了,“不好。”   看李炎又认真起来,马元贽都快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了。   怎么感觉自从安西的好消息传来,李炎就奇奇怪怪的,前几天宴席时还十分高兴,这几天又似乎有烦恼。   总不能是因为沉迷物欲,想办宴席吧?   李炎沉吟良久,说道:“思来想去,还是直接用‘齐’字最好。”   “……”即使马元贽跟尚谨没交情,更不喜欢这种能打仗的近臣,恨不得皇帝把所有能用的大臣都杀了,这时候都陷入了沉默。   青州是九州之一,难道齐就不是古时候的大国了?青州本就代表齐地,这两个字的差别并不大。   而且“齐”这个封号,实在不怎么好,活跟诅咒似的。   虽是封国公而不是亲王,但上一个齐国公……   高力士听闻玄宗崩逝,呕血而死,的确是忠臣,但是好像也不怎么吉利啊。   往前数大唐的齐国公,有名的那几个,要不就是被流放被虐杀的敬晖,要不就是权力过大被污蔑造反的长孙无忌。   李炎这么迷信一个人,真能用这么个不吉利的字当封号?   “你觉得如何?”李炎似乎解决了一件大事一般,眉目舒展。   马元贽自然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继续睁眼说瞎话:“陛下想的,自然是最好的,齐国公若知晓必定高兴。”   李炎似乎被他的话取悦了,拍手道:“这个封号确实好,既如此,中书舍人,拟旨……”   一直默默减少自己存在感的段成式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刚刚说的都是什么鬼东西!他以为陛下是一时兴起问问宦官,又或者是借此事试探宦官,所以一直没有插嘴,怎么陛下还被宦官牵着鼻子走了!   段成式搁下笔,不仅不起草诏书,还起身想要反驳李炎的决定:“陛下!臣认为有更好的封号……”   他觉得自己跟尚谨关系好了以后,胆子是真的大了,连皇帝的命令都敢不听。   但是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做错事,万一这个封号弄得尚谨胡思乱想怎么办?到时候陛下哄都哄不回来。   正当此时,宫人入内通报:“陛下,李公来了。”   段成式心中一喜,李公来了,他就不用担心了。   听到李德裕要来,马元贽当即就想走,低头说:“陛下,我先离开。”   要是让李德裕知道李炎想出这么个封号的时候他在旁边说了一大堆话,即使他最开始没有要挤兑尚谨的意思,也少不了被李德裕横眉冷对。   李炎虽然对他比以前好些,但要跟李德裕比,他自知是比不过的,这时候能不起冲突是最好的。   “无妨,先别走,还有事吩咐给你。”李炎却非要让他留下。   “是。”马元贽眼珠子一转,干脆留下来,也好更加了解李炎对尚谨的态度。   李德裕步伐轻快,心情愉悦之时不见老态,只是见到马元贽在殿中时立刻将视线移开,行礼后便径直坐下,丝毫不理会马元贽。   “陛下,朝廷的赏赐已经清点完毕,明日一早便可派去河西。”李德裕低头汇报赏赐的事宜。   “你做事自然妥帖,对了,记得和明章说,那几块红宝石可是剑南道那几个羁縻州进献的,就是他收回那几个羁縻州。”李炎放心的点头,又嘱咐道,“我看他十分喜欢血珀,不知喜不喜欢那红宝石,你问他喜不喜欢,若喜欢下次有了更好的再给他。”   “陛下这么用心,明章知道了还能不喜欢?对了,不知给明章的封号可定好了?陛下这几日也没与朝臣商量,可别到时候说出来把其他人都吓着。”   马元贽心中暗笑,李德裕以为陛下会定个特别好的封号,殊不知吓着是肯定吓着,但绝不是因为好。   “定好了。”李炎勾起唇角,“齐。”   李德裕不由得愣住了,甚至开口问:“陛下,臣没听清。”   “齐国公。”   “齐?”李德裕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李炎是不是失心疯了,但还是没问出来。   “不好吗?”李炎挑眉问。   “陛下,齐地当然是个好地方,可历来封号为齐的,大都下场凄惨。”李德裕当即开始输出,“明章最喜欢韩信等武将,若用这个字,难免让他联想到韩信身上。”   “明章洪福齐天,还怕压不住这个字?”李炎不以为意地摆手,“我找道士算过,说是明章的命格硬,有大贵之象,不怕这些。你还怕他不能善终?”   马元贽不禁沉思,怎么听起来,陛下定这个封号像是有预谋似的?似乎捷报传来的时候陛下确实召了几个道士,他该去细细盘问。   “可这种事,陛下不是一直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李德裕依旧不赞成,“好比古时的武安君,哪个不是百年不可一见的天才,安邦定国,可结局却都不好。”   李炎听他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神色难看起来。   “我既不是秦昭襄王和赵幽缪王,也不是刘邦,难道还能把明章害死?你是咒我还是咒明章?”   李德裕长叹一声:“陛下,你知晓我并非此意……”   “我知道,你跟我说话什么时候小心过。”李炎示意不追究李德裕的话,“他跟齐地有缘,封个齐国公有什么不行的?我信这个,他又不信,你怕什么。”   “陛下,其实有很多字比齐字更好。”李德裕还试图劝说。   段成式在一旁连忙点头,就非得这个字不可吗?   “反正主意我定了,一言九鼎,哪有改的?”李炎瞪了一眼正在点头的段成式,“段成式。”   段成式被叫了姓名,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李德裕。   救命啊李公!他真的不想写这个诏书,什么破封号啊?陛下是不是又开始吃丹药了?   李德裕只朝段成式摇了摇头,这哪里劝得住,越劝陛下越逆反。   *   杜府。   段成式起草完诏书,日值完就往杜牧家里跑,不仅自己来了,还“拖家带口”,把温庭筠李商隐张祜全给拉上了。   消息传的很快,基本今日当值的官员都已经知晓了,惹得议论纷纷。   “牧之!你想想办法!我看陛下是疯了!”段成式急得已经没了往日的风度,他现在怀疑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会不会陛下确实没想那么多?”张祜觉得这事实在反常。   他虽然不在场,但是听段成式的转述,也觉得陛下怎么反复无常的。   “不可能,你信陛下没心眼?”段成式当即否定了张祜的话,“而且那个神策军中尉就站在旁边一会儿一句话,你信宦官能有好心眼?除非他是高力士。”   “……宦官确实不可信。”张祜只觉得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李商隐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杜牧,忍不住伸手在杜牧面前挥了挥,喊道:“牧之!你说句话啊!”   杜牧倒是真知道实情,却不可能往外说,只能心中道了声抱歉,将事情的走向往糟糕的地方引。   “不论陛下到底为何封明章为齐国公,有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杜牧艰难地在一众好友面前演戏,“你们或许还不知道,陛下想让明章做陇右节度使。”   “那真是我们想多了?”李商隐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松了口气。   做陇右节度使就要收复失地,陛下还能让明章领兵,显然问题不大。   “不,不止,陛下要让明章带着归义军中的那支赤心军去陇右。”杜牧现在开始担心自己做戏瞒不住张祜了,他的演技真没有陛下他们那样炉火纯青。   “为了将兵合?”李商隐下意识没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但是看到杜牧的脸色,他后知后觉地说,“还是为了……”   他再不懂这些事,也好歹明白其中隐藏的用心。   *   安西都护府。   诏书总是比赏赐来的快些,河西兵卒知道张议潮和尚谨一个成了郡王,一个成了国公,都十分高兴。   他们不懂什么封号历史,但是听尚谨说过齐地离河西虽然很远很远,却是个繁华富庶的地方。   来宣旨的使者欲言又止,终究是没破坏这热闹的气氛。   尚谨看向柳仲郢,心中清楚他在想什么,却依旧明知故问:“谕蒙怎么了?”   “……”作为此次的使者,柳仲郢心中五味杂陈。   他之前杀了神策军仗势欺人的小将,得罪了北司那帮子宦官,从京兆尹被改为右散骑常侍,权知吏部铨事。   如今朝中有传言说陛下觉得尚谨功高震主,此次受封国公定封号有马元贽这个狗宦官的手笔在里面。   他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没什么,是我叔父有话让我带给你说等你回长安,给你亲笔题字国公府。”柳仲郢慌忙低下头。   尚谨欣喜地点头,柳仲郢的父亲柳公绰是柳公权的兄长,那可是个宠弟狂魔,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族亲关系也很好。   “那可好了,看来我占便宜了。”   柳仲郢突然觉得无力,他真的想抓住尚谨的肩膀摇一摇,问问尚谨就没察觉出什么不同吗?   以前尚谨封侯时,整个侯府从上到下,但凡是有要写字的地方,陛下都早早让他叔父备好了。   如今整修国公府却没有多少提前安排他叔父写字,这回是他叔父主动要求的。   “作为报答,我先好好招待你,等回去长安再登门拜谢。”尚谨似乎毫无所觉,“虽说还是春日,安西这边尚未万物复苏,物产不算丰富,但是牛羊却是管够的,你要不要尝尝?”   柳仲郢没有回答,忍不住问:“你喜欢这个封号吗?”   “陛下亲封,我为何不喜?”尚谨不解地问。   “可朝中如今都说这个封号不吉利,有人说陛下是不是……”柳仲郢终究只敢把话说一半,怕惹尚谨伤心。   尚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反而摇头大笑:“这不是胡说吗?难不成陛下给我这个封号是为了让这个字把我克死?”   李炎还挺会想的,一个封号把朝臣和宦官都弄得玩起阴谋论来了,这下是为后面的事做铺垫了。   “我都不信这些的。”   “能得这个封号,我很高兴。”   「系统,你说我算不算实现了我叔父内心深处的愿望?」   尚谨口中的叔父不是张家人,而是秦朝时的叔父尚翟。   他永远记得吓晕齐王的事情,真希望以后遇到昏君还能那么肆无忌惮。   【当齐王?】   「虽然差的有点远,但是也是齐。」   “陛下愿意重用,是我身为武将的幸运。”尚谨微微低头,显示自己的无害。   柳仲郢接连叹息,都觉得尚谨的话像是刀子似的割的人心疼,但愿陛下真的没有觉得尚谨功高震主的意思。   “不日我随谕蒙也将返回长安,算算时日,也不知能不能赶在七月。”尚谨算起了日子。   “七月怎么会赶不到?如今才是春天。”柳仲郢觉得时间绰绰有余。   “我许久未去洛阳,想回洛阳一趟,再去咸阳,要赶在七月,实在不容易。”   他和白居易有一个今年七月的约定,不能爽约。   这地点和时间组合在一起,柳仲郢很快想起一个熟人,问道:“是乐天居士?”   “嗯,如今已是会昌十一年了……”尚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你喜欢元才子的古文。”   “嗯,可惜了……”柳仲郢十分感慨。   说完了洛阳的事情,柳仲郢给尚谨透露了一些消息。   “你这一年都待在河西,或许不知道,陛下似乎又有重用宦官的意思。”   “……你说什么?”尚谨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宝石,似乎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   ————————   前面延英殿的事情都是马元贽的视角嗷,所以李炎和李德裕真正想啥他不知道,是推测脑补   *   小谨:(人畜无害)OWO   柳仲郢:(尖叫)你清醒一点啊   小谨:(似乎人畜无害)OWO   柳公权:可怜的孩子   小谨:(窃喜)OWO   *   感谢在2024-07-1621:15:05~2024-07-1721:1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雾澈10瓶;正在加载中。。。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9]造谣进度10%:准备去祭拜微之&即将揭露人偶的秘密   尚谨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绝不让陛下被宦官蒙蔽,你们放心。”   柳仲郢怔怔地看着尚谨,一时间百味交集,这的确是一个有赤子之心的人。   “你应该多顾着自己些,别与北司起冲突。”柳仲郢忍不住劝说尚谨。   “我知道。”尚谨点了点头,然而不为所动,“谕蒙,虽然陛下除去了仇士良,宦官的势力大不如前,却依旧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我不信陛下会宠任宦官,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等我回长安,一定会弄清这件事的。”   柳仲郢知晓劝不住他,只好说:“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叔父也很关心你。”   尚谨摇了摇头:“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如果宦官想对我下手,不能连累你们。”   “明章啊,你看我是怕宦官的人吗?”柳仲郢笑起来时多了几分肆意。   北司的官吏在市场仗势欺人,他敢下令打杀;神策军小将闹市纵马伤人,他敢当众杖杀;禁军小校私下殴打生母,他敢逮捕处死。   他要是顾忌自己的安危,怎么敢去惹北司宦官?   神策军既敢目无法纪,他就敢杀一儆百,还百姓一个安宁。   即使被宦官记恨使绊子降了职,他也从未后悔过。   “我知你不惧,可是……”尚谨也十分赞赏柳仲郢,他身上有点“酷吏”的影子,让他想起许多熟人。   “你别管!就是哪天再发动一次甘露之变,我都要冲到最前面。”柳仲郢真是怕了他再说些伤心话,赶忙打断。   “谕蒙……”尚谨抿了抿唇,显然听不得这话。   他不准备让其他大臣参与宫变,以免牵扯太多人,最后成了甘露之变那样的惨祸。   “哎,这话不好听,不说了,带我体验下安西的风土人情,我还没来过呢。”柳仲郢一把揽过尚谨的肩膀,“走走走,带我看看这大好河山!”   “那希望你不要与其他河西人说起这个封号,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尚谨微微侧身,“虽然他们忠于大唐,可我也怕他们胡思乱想,为此寒心。”   *   龟兹府衙。   “阿耶,我此去长安,无论发生何事,都请阿耶不要轻举妄动。”   其实尚谨心里清楚,自己即使不和张议潮说这些,张议潮也不可能因为他做什么反叛大唐的事情。   然而张议潮不会,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所以留下这句话,就是为了安抚所有人,也不给异心之人拿这个当借口的机会。   张议潮担忧地问:“谨,长安那边?”   “不论如何,阿耶只要守护好河西和安西就好。”尚谨笑着摇了摇头,叮嘱道,“如果皇帝让你去长安任职,不要去,宁愿装病,也不要去。”   如果真的失败,那去了长安,这辈子就回不来了。   张议潮察觉到尚谨对李炎称呼的改变,立刻反应过来尚谨说的不是李炎,很可能是下一任皇帝,紧张地询问:“陛下出事了?”   “没有,我不便多言,但只要我活着,陛下就不会有事。”   在这场秘密筹划的宫变中,李炎把全部筹码压在了他身上,他必然以命相护。   “你不多言,我也不多问。”张议潮满怀担忧,把声音放得极其温柔,“谨,保重。我和你兄长们等你回敦煌。”   他知道长安的事情他很难插手,能做的除了尽量减少朝廷对河西的忌惮,也只有为尚谨留下家门口的一盏灯。   “阿耶,我们不会分别太久。”   *   长安,延英殿。   “臣尚谨,拜见陛下。”   “快坐。”李炎眼中流转着笑意。   在其他人面前做戏,可这时候实在难以克制喜意。   “多日不见陛下,陛下的气色可好多了。”   好在尚谨不需要演戏,他只要和平时一样就好。   李炎略微收敛了喜色,说道:“有你们归义军为我收复山河,我自然愁容全无。”   “归义军上下,皆是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他们如同以前那样论事,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离开延英殿,尚谨遇到了马元贽。   “马中尉安好。”他笑眯眯地和马元贽打招呼。   “许久不见齐国公,齐国公刚从陛下那出来?”马元贽嘴上寒暄着,眼睛却暗暗打量尚谨的神色。   看不出一丝异常,武将都这么心大?   “嗯,马中尉要去找陛下吗?”   马元贽点头称是。   “对了,听说我得这个封号,是马中尉帮着陛下想的。”尚谨笑眯眯地看着马元贽,“还未感谢过马中尉。”   马元贽心跳漏了一拍,险些以为尚谨要发难,见尚谨似乎真的是感谢,这才试探道:“你喜欢这个封号?”   “嗯,我虽未去过齐地,却一直很向往。”   实际上他能把齐地各个县的特色给仔细说出来。   “那些传闻我也听说了,马中尉不必担心我会信那些流言蜚语,我也不会信所谓的宿命。”   “陛下待我一如往常,并不像其他人猜测的那样。”   马元贽一边觉得尚谨会说话,一边觉得尚谨有些迟钝,面上仍然笑着说:“这是好事啊,我偶尔见陛下,也觉得传言不实。”   “我就不继续叨扰马中尉了,还要回去收拾国公府的事,不日又要启程了。”   马元贽眼睛一眯,难不成李炎又要把尚谨派去哪里?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齐国公要去何处?可是又要打仗了?”   “不是,是我想去洛阳一趟,所以告了长假。”   *   齐国公府。   尚谨抬头看大门上的牌匾,一眼便知是柳公权的字。   走入府中,其实与以前差别并没有那么大。   可见李炎是真的没送超出常规的贺礼,比起以前确实冷淡许多,难怪谣言越传越广。   第二日晚上,他将杜牧等人都请来了。   其余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隐含担忧也就罢了,那是实打实的忧心忡忡。   可是杜牧跟着一起演,弄得他想笑。   牧之的做戏的功底还不是不够深,不过勉强能糊弄过去。   尚谨笑着给他们倒酒,问道:“我是请你们吃饭,又不是请你们来处理政务的,怎么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他们宁愿现在还在西川加班,也好过因为陛下的一个决定心里煎熬。   如今外面那些话是传的越来越离谱了,他们本来没那么担心,如今也不由得焦虑不安。   “哎,我说你们还真信那些风言风语?难道不该祝贺我成了国公?”尚谨自斟自饮,将酒杯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   李商隐最是憋不住事,情绪激动地问:“明章,你知不知道陛下想让你带着赤心军去做陇右节度使?”   “让我做陇右节度使?”尚谨装作才知道这件事,目露笑意,“这不是正表明陛下信任我吗?陛下若真疑心我,应该更担心河西安西陇右联合成势啊,又怎么会任用我?”   “可赤心军本属于归义军,这不是要分去归义军的力量?”段成式蹙眉道。   “赤心的确很强,可即使没有赤心,归义军也不会弱多少,足够把周边几个藩镇都吊起来打了。”   原本的归义军中也没有赤心,一样能收复失地。   “这才是问题啊!”   “可如果不强,怎么能守护好江山呢?”   “你……哎……”温庭筠连连叹气。   “说到底,除了这个封号,陛下还做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吗?”尚谨接连反问他们,看起来真的像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警惕君主的忠臣。   “这倒还真没有……”杜牧发现知情人中似乎就他一个演技不精,自己是不是该去请教李公了?   “对啊,所以不必担心,陛下为人,我心中有数。”他也不想骗李商隐他们,但是有些事是真的不能说。   *   洛阳。   白居易立在窗边作诗,还未下笔,就将手中的毛笔搁在一边,这庆贺安西收复的诗却是怎么都写不下去了。   洛阳的官员虽然都是“被流放”或者即将致仕的,但是消息也足够灵通。   长安那点子事没两个月就传遍了洛阳。   他突然不想写了,好像每多一首诗,就是增加一分朝廷对河西和尚谨的不满。   一道声音闯入了窗沿。   “乐天为何不写了?”   白居易一抬头,便看见尚谨趴在窗边朝他笑,丝毫不见愁态。   “我猜猜,是为了那些传言?”   尚谨决定跟白居易稍微多透露一些,免得到时候白居易为他忧心,伤了身体。   “乐天只管放心大胆地写,你担心的那些,我保证,绝对不会发生。”   要是白居易的诗能成为李炎“忌惮”他的借口,那就更好了。   “你真的不觉得蹊跷。”白居易虽久不在官场,也能嗅出这其中定有变故,偏偏尚谨这个当事人跟没事似的。   “蹊跷啊,可是我不怕。”尚谨伸手将笔拿起来放回白居易手中,“乐天,你只要放宽心就好了,等着我哪一日帮陛下再创盛世吧!”   “盛世……”白居易喃喃道。   他从未见过盛唐诗人口中的那个盛世到底是何模样。   “是啊,你从来不凡。”白居易轻叹一声,“我该对你有信心的。”   “乐天这么想就对了。”尚谨从窗边绕回到门口,走了进去,“时间赶的紧,我们要尽快出发了,再不走可赶不上日子了。”   “嗯。”白居易将原本打了腹稿的诗写完,心境逐渐静如一潭清水。   第二十个年头,他终于要亲自去祭拜了。   他将诗稿折起,递给尚谨,问道:“你呢,你去祭拜谁?”   “我也去祭拜一些故人。”   ————————   换了符合剧情(此时朝臣眼里的小谨)的封面hhh   等功成就换帅的!   *   朝臣:坏了,陛下疯了,要重用换宦官了,可怜的齐国公啊!   小谨:OWO一键三连(怎么会呢?我相信陛下。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李炎:别人以为的:表面OWO实际(__)   实际上:表面OWO实际OWO   *   感谢在2024-07-1721:18:08~2024-07-1823:3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2个;小舟从此逝、晚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慢绿10瓶;披着羊皮的狼8瓶;裴聍聍7瓶;是茜茜呀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0]小人偶:谣言进度20%   驿站。   考虑到白居易的身体状况,尚谨行进的并不算快。   每天前进多少都是提前计划了的,这里又不会遇到沙尘暴,基本是按着计划走的。   他提前去信给驿站的人,打了招呼,留了上房。   他自己住野外都行,但是不能带着乐天住野外。   然而当他们踏入驿站时,却听到了吵闹声。   “有人了?你敢说上房有人了?”那声音略有些尖细,“有人也给我赶出去,你眼瞎不认得我们是谁吗!”   “那是齐国公定下了的……”驿站小吏壮着胆子回了一句。   那可是齐国公!大唐的英雄!怎么不比这宦官配得上一间上房?   “齐国公?他算什么东西!真以为陛下把他当个宝贝?烫手山芋还差不多!”那人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白居易担忧地看向尚谨,倒不是担心昨日重现,这些宦官现在还没有这个胆子。   只是宦官离皇帝近,有时候他们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尚谨却笑着朝白居易摇了摇头,大声道:“何人敢在驿站吵闹?”   “你们驿站的人胆子都挺大,还敢……”王公长冷哼一声,一回头吓得把自己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齐国公?!”   尚谨是怎么压缩日程的,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才到洛阳吗?   “原来是神策军的王护军啊,有些日子不见了。”他往前踏了几步,“不知王护军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成了烫手山芋?”   王公长下意识要讨好地改口,突然想起马元贽要他们想办法悄无声息地离间尚谨和皇帝的关系。   于是王公长只是换了个模棱两可的词:“怎会,我是说齐国公炙手可热。”   “原来是我听错了?”   王公长原以为尚谨要找麻烦,谁知尚谨不再看他,转身去与白居易说话了。   “乐天,我们走吧。”   王公长应该没胆子跟他动手。   *   咸阳。   白居易静静地立在墓碑前,垂眸看去,似乎轻声念着什么。   尚谨在远处站着,并不打扰他们。   【宿主,要去茂陵吗?】   「嗯,等把乐天送回住处我再去。」   其实这个世界的茂陵与他没什么干系,那里面埋着的人也压根不认识他。   但是来都来了,不看看说不过去。   他每次去洛阳往东经过骊山时也会驻足停留片刻,但是从来不真的祭拜,只在心中默默怀念。   一是压根没有地面建筑给他祭拜,二是因为他是真的知道有哪些地方离地面近,万一一个不小心刚好引起了盗墓贼的注意,那他真成罪人了。   至于扶苏……想想胡亥和赵高还是死得太便宜了。   本来他没有去茂陵的心思,只是单纯陪白居易来咸阳,可是去接白居易的路上,突然梦到猪猪发猪瘟,自己的熟人一个接一个全死了。   他决定偷偷去骂刘彻几句,顺便展示一下猪猪亲手做的人偶。   什么巫蛊不巫蛊的,想想都糟心。   *   茂陵。   虽说都是几百年的帝陵了,但也是派了人守护的。   守陵人得知了他的身份,自然不会阻拦。   这个时候来祭拜的人少,茂陵也是空空荡荡的。   尚谨径直奔着刘彻那里去了,身后的守陵人还有些不解,他还以为齐国公会先去祭拜卫青和霍去病呢。   “刘彻啊刘彻,你猜猜这是什么?”他拿着那个滑稽的人偶在墓前晃了晃,“你亲手刻的人偶!”   他顿了一下,又说:“好像也不能说是你刻的。”   地下这个和他认识的那个不能完全算是一个。   “你说你疑心那么重干什么,比祖龙还信方士,劝都劝不住。”   【宿主,你这到底是说汉武帝还是猪猪?】   「……难说。」   “一个破人偶,信得跟什么似的,你怎么不做几万个匈奴人的人偶施展巫蛊之术呢?”   “没事发什么猪瘟!非要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才乐意?”   “这下权力真握在手里了,高兴吧?”   尚谨絮絮叨叨了一串话,他清楚怎么往刘彻心窝子里戳,这要是墓里埋着的人真的听到了,估计已经破防到破土而出要把人拖出去斩了。   【宿主,感觉你神清气爽的。】   「爽了,什么破梦,真是的。」   【那接下来去哪里?】   「祭拜仲卿和去病,然后回去找乐天,再到长安继续造谣。」   白居易长途跋涉到咸阳,自然不是祭拜完就走,而是在咸阳居住一段时日。   尚谨不能一直留在咸阳,再过几日就要返回长安。   好在白居易在咸阳有不少故交,尚谨又安排了人照料,不必担心起居。   尚谨心情愉悦地抱着三个小人偶往卫青墓走。   远处的守陵人跟上,好奇地问:“齐国公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尚谨回答道:“掏心窝子的话。”   不过掏的不是他的心窝子,是发了猪瘟的刘彻。   “我好像隐约听到齐国公转身的时候说了什么巫蛊?是说巫蛊之祸吗?”   守陵人没听清尚谨在墓前说了什么,但是尚谨转身往回走时还是听到一两个词的。   “嗯。”尚谨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翻看着自己的称号buff。   三个小人偶给他带来了特殊的能力,很好用,就是可惜跟打仗没什么关系。   猪猪人偶给的是【蛊惑帝心】。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他好像没有这么干过吧?   他又不是江充,什么时候蛊惑猪猪干过坏事?   系统给出的解释是,能让刘彻亲手做自己的小人偶给他,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信任了,说明刘彻是真不相信他会拿人偶去搞巫蛊。   好在这buff的内容很正常,甚至过于强悍。   皇帝会倾向于相信他的忠诚。   简单来说,即使未来有一天李炎真的觉得他功高震主,别人和李炎说他要造反要毒死李炎,李炎都不会信。   相比之下,仲卿和去病带给他的buff【忠纯笃实】从名字开始就很正常。   卫霍只一起给了他一个buff,他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从来都是一起被提起的。   而这个能力只能说和猪猪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茂陵三宝,如此互补。   前一个是让皇帝更相信他的忠诚,后一个是让皇帝之外的人更相信他对皇帝本人忠诚。   合在一起简直就是完美无缺。   当然,这两个buff也不是强行洗脑的,能起效是建立在他本身行为一直表现得忠心的基础上。   要是他从一开始就一副乱臣贼子的样子,也没人会相信他是个忠臣,毕竟别人也不是傻子。   用系统的话说,大概就是让他有一种忠臣的“气场”,但只是一种微妙的影响。   他挺喜欢这两个buff的,毕竟信任这种东西实在太珍贵,也容易破裂。   尤其是这回他和李炎联合骗宦官,本来他和李炎演得就挺好的,加上这buff,实在是锦上添花。   他都开始期待宫变的到来了。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安排铺垫。   *   长安,延英殿。   “陛下,为何要让齐国公去做陇右节度使呢?”   马元贽已经逐渐确定李炎确实与尚谨生了嫌隙,或者说李炎单方面与尚谨离心了。   但他仍然在试探李炎的心思,话说的十分漂亮,给足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如此喜爱齐国公,何不留在朝中,也好长久陪伴陛下啊。”   “陇右尚未完全收复,我自然希望他能一鼓作气。”李炎面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为了能让他轻松些,我还要让赤心军从归义军中分出来,跟他一起去陇右。”   马元贽心中不禁感叹,李炎这到底是想让尚谨更轻松,还是想削弱归义军的力量呢?   哪一日李炎再把尚谨召回来,赤心军可就真成了陇右的兵卒,以赤心军的忠心,不怕下一任陇右节度使管不住。   好在陛下把心计用在了忠臣身上,不然他还真担心尚谨成为下一个李德裕。   李德裕再怎么强悍,换一个皇帝也就废了,直接贬去崖州看猴子。   可是尚谨手里实打实的兵权太多了,河西是他的大本营,安西是河西的,剑南道的兵卒听他的,未来陇右军也是他的,幽州军朔方军泾源军凤翔军都和他私交甚好。   西北西南正北正西东北的势力他都沾染,就算换了个皇帝,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除非皇帝想再看一次安史之乱,尚谨是忠臣,可不代表藩镇里其他人是忠臣。   所以他吩咐给其他宦官的话也是要拉拢尚谨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离间尚谨和李炎的关系。   他就不信了,这世界上还真有傻乎乎等着皇帝来杀的将军。   想到这里,马元贽笑得愈发灿烂:“陛下圣明,大唐必定国泰民安。”   “还不止呢。”李炎现在一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自豪的模样,“你前几日不是说神策军渐渐不好管了?只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马元贽立刻警惕起来,李炎要对神策军下手了?   “不知陛下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让臣提前准备着。”   “等练好了兵,收复重建了失地,他要回长安任职,朕怎么忍心让他与陇右军的精兵强将离别呢?”李炎眼中尽是算计,“你可别往外瞎传,不然饶不了你的。”   李炎不再说话,马元贽的脑海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然不会忘记,神策军最初来自何方,难道陛下想等尚谨把陇右军练好了,抽调一批人到神策军中?!   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   天下谁人不知尚谨练兵的能力可谓强悍无匹?   如果能借着李炎这回发癫壮大神策军的力量,届时这皇宫乃至大唐,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马元贽发自内心地赞美:“有圣上治理大唐,是大唐的福气啊!”   李炎突然犯疑心病,真是他们北司的福气啊!   ————————   等到猪猪看这一段的时候又要闹了hhh   *   人偶番外编写ing   *   感谢在2024-07-1823:30:18~2024-07-1923:5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扫地焚香寒烟柔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心乐乐121瓶;哒啦啦啦啦~、4129440810瓶;玄猫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1]陇右节度使:打打打   朝中皆知,为了尚谨要当陇右节度使这件事,李炎罕见地和李德裕起了分歧。   能在朝中为官,有资格参加日常朝会的,没几个傻子,即使李炎说的再冠冕堂皇,他们也清楚李炎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他们之中不是没有一直提醒李炎要提防河西的,但是等到李炎真的这么做,而尚谨毫无所觉,有的人又觉得寒意彻骨。   不过仍然有一批人支持李炎这么做。   他们的确都是李党,但并非事事都与李德裕统一战线。   然而支持李炎削弱藩镇是一回事,看着李炎愈发亲近宦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南衙与北司,天生就是对立的,更别说他们可不是靠着宦官扶持起来的官员。   李炎自己想这么做可以,但如果这其中有宦官的手笔,那他们也不能完全放任李炎对尚谨下手。   因而朝中近来的局势越发复杂。   自李炎登基后,十一年来,他们头一回见到李德裕公然与李炎争吵。   李德裕向来与李炎是一心的,如今因为尚谨起了矛盾,其他官员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公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狗宦官一天天地谋划着坑死他们。   他们绝对不允许宦官换一个新皇帝,到时候他们这些李党都要完了。   然而尚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也不意外。   尚谨到底是年轻,一颗心扑在报效家国上,唯君命是从,只怕皇帝负了赤子心。   李德裕的声音里带上斥责之意:“明章!”   “李公不必再劝,征战沙场,为国效忠,本是将领的天命。”尚谨抬起头,坚定地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双眼眸中是炙热的热忱与亲近,烫得李炎都恍惚了一瞬,一时间分不清尚谨到底是在伪装还是真情流露。   他希望是真情流露。   马元贽清晰地看到李炎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然而很快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淡漠。   皇帝的德性,他们这些宦官最了解了。   【啧啧啧,宿主,但凡你在秦朝的时候一直这么看着始皇帝,他都不至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他不是忠诚。】   就宿主现在这个眼神,哪个皇帝看了不迷糊。   「我那个时候要是有这个演技还得了?还好祖龙能容人。」   *   鄯州。   赤心军的人倒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又能长长久久地跟着尚谨,不必分离,因而十分开心。   对他们来说,想要回河西也不难,翻过焉支山也就到了。   陇右节度使原本治理十二州,如今仍有武、洮、岷、廓、叠、宕六州尚未收复。   赤心军跨越崇山峻岭到达错温波时,尚谨站在湖畔迎接他们。   大军翻山越岭见到尚谨,立刻激动地大喊:“将军!!!”   响彻云霄的呼喊声惊动远处的飞禽走兽。   “这湖边的鸟兽都要被你们吓跑了。”尚谨笑道,“我说过不会食言,如今实现了。”   他离开河西时,赤心的人依依不舍,他承诺不出一年,他们就会重逢,并肩作战。   他春日时离开河西,如今是冬日。   “将军一诺千金!”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打南边那些个州?”   安国载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叫人挥舞军旗,赤心军霎时间陷入寂静。   “你们也不怕冷?让你们寒冬腊月的在高原上行军,我哪里舍得?”尚谨为他抚去甲胄上渐渐化为冰霜的水珠,“我们先回家。”   赤心之人皆是习惯了漂泊无依的,军营在何处,同袍在何处,家就在何处。   回到新的赤心军营,身上还没暖和,廓州请求归附的书信就到了。   安国载作为陇右行军司马,是第一个跟尚谨一起看的。   “很自觉。”安国载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赞美之词的话,十分满意,这还是专门找了会汉话的人写的。   廓州就在鄯州南面,一但他们开始收复剩余几州,廓州首当其冲。   如今他们这么自觉,也省得将军费心力了。   “若是这几个州,个个都这样就轻松了。”尚谨将纸张递给杨归安,“你们都瞧瞧。”   杨归安对于廓州第一个选择投降并不惊讶:“兵临城下的时候,那几个州就自觉了。”   “耨月,你作为步军都知兵马使,替我去廓州吧。”尚谨又看向鲁耨月,笑着说,“那里应该有不少你的熟人。”   鲁耨月当年带领起义军,就是从鄯州廓州附近招纳奴隶,后来才一路南下。   “多谢将军。”鲁耨月难得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我会让他们记起来的。”   让他们记起起义军是如何把吐蕃贵族打得头破血流,连祖坟都一并刨出来赎罪的。   *   若说尚谨的任职让廓州连夜归附,那么鲁耨月的突然出现则让廓州的吐蕃人连多余的要求都不敢提了。   这支奴隶组成的军队活跟饿狼似的,咬着一块肉就不会放,断然没有让利的可能。   派出鲁耨月接受廓州内附后,尚谨将这个冬日的精力都放在了治理内政上。   河州部落使尚延心和渭州部落使尚云心一同前来拜会。   “节度使。”   尚谨看到尚云心,立刻回想起自己送去的那封敲打的信,笑吟吟地问:“听说渭州部落使很喜欢那些说话人讲的故事?”   “不!不喜欢!”尚云心吓得一个激灵,矢口否认。   “那就好。”   尚延心清楚尚云心之前干过些什么好事,试图为尚云心解围,让河州官员奉上账目:“节度使,这是河州今岁的赋税。”   尚谨点了点头,又看向尚云心,问道:“渭州呢?”   “在的!有的!”尚云心连忙跟身后一起的几个渭州官员说,“快拿上来!”   尚谨将账目一一看过,是有些地方不对,但是数目不算太大,于是他敲打几句。   “我瞧着有几处似乎不对,今岁便不追究了。明年……”他抬眸扫了一眼河州渭州的官员,“我可带着河西最会打算盘的人。”   尚延心与尚云心低着头,心虚不已,口中附和着应声。   尚谨也不指望他们一点都不贪,但是也不允许他们的贪欲越来越重。   *   会昌十一年。   入春以来,尚谨对陇右军的训练愈发严格。   他从归义军带过来了十几位大将,各任兵马使,又添了什将负责带兵。   同时他本人任都教练使,其他将领任教练使。   陇右军上下都专注于练兵,却让未收复的几州产生了疑虑。   毕竟赤心军直接跟着尚谨入了陇右军的编制,他们都以为一但入春,尚谨就会厉兵秣马,带兵南下攻打。   但是这怎么还新编了三万人的军队,开始漫长的练兵了?   而赤心军的人也已经要按捺不住了。   “将军,我们真的不直接打?”一名赤心军将领跃跃欲试,“虽然现在还是冷,但是弟兄们都受得住。”   “他们是练手的。”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几州当成大敌,“赤心训练有素,假如直接打,长驱直入也不是难事。”   “可陛下要我来此,不仅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更是为了训练一支强有力的边军。”   总不能他来一趟,走了以后陇右军连疆界都保不住。   未来他能当节度使的机会大概不多了,给新的陇右军打下一个好基础,也免得他回了长安还日夜牵挂。   “练兵若无真正的实战,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们若一个个都学着廓州,我还要想想该不该联合朔方去打党项。”   *   洮州。   虽然尚谨在心态上格外放松,没把这几州当回事,却不代表他在布置战术和行军时也会轻敌。   即使是攻打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部落,他也会提前规划好一切。   如果临场有变化,他再随之调整战术。   陇右军训练了半年有余,终于要拿实战试刀了。   他们从鄯州到河州地界,出河州之后直奔洮州。   沿途所遇敌军基本都是交给新军,他又提前安排多队兵卒探查山口。   他们顺着山间的缝隙潜入洮州城附近,打了洮州城一个措手不及。   洮州城中只有三千守军,尚谨用来攻城的兵力是五千,赤心军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洮州其他县与聚落又另外安排了陇右军同时去攻打。   一月内,陇右军彻底收复洮州,通了过去的商道。   *   长安,延英殿。   转眼又入冬了,除去洮州,今岁陇右军并无捷报传来。   “这可不像他啊……”李炎喃喃道。   李德裕一听这个语气,抬头瞧了眼周围几个宦官,配合地说:“陛下,陇右军是新军,难比西川军,耐心等明章把兵练好,不愁失地不好收。”   “我知道。”李炎摆了摆手,“文饶先去忙吧,我给明章写封信去。”   马元贽见李德裕离开,挂上一副笑脸,劝说道:“陛下若是心情不佳,不如召些歌舞杂技来?”   “没那个兴致。”李炎看着奏报,皱着的眉头没有消下去过。   实际上他心里美滋滋的,瞧瞧他家明章多能干,不仅能练兵,顺带着还能帮他减轻陇右军镇多方势力林立的问题。   陇右由于地形和守卫边境的原因,节度使的权力比起其他藩镇更加下放,地方小军阀多了,内部不稳定因素也就多了。   尚谨到陇右后收回了一部分兵权,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军阀,以制衡陇右节度使的权力。   李炎状似不满:“换作以往,他怎会一年只收复了一州?”   马元贽眼神闪烁,他看李炎是被尚谨惯坏了,换作百年前的陇右军,那肯定收复得快,现在的陇右军可是新建起来的。   不过李炎越是对尚谨不满,对他们越有利,所以他只会默默加剧这种情况。   “陛下,若真是忧心,不如下旨,督促一二?”   “督促?谁去督促?”李炎没想到马元贽会提出这么个建议,但很快就顺着马元贽的话往下说,“哪个能督促得动他?”   “朝中多有陛下的忠臣,不若派一人去。其实懂不懂军事都是次要,只要让齐国公知道陛下记挂着他就好。”   只要让齐国公知道李炎薄情寡义就好。   他都快怀疑李炎是不是给尚谨下迷药了,真就一点都察觉不出来李炎的险恶用心?   这么弄下去,他只能从尚谨身边的人下手了。   李炎没一会儿就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朕记得神策军的那个王公长不错,让他去吧,也跟明章取取经。”   王公长作为护军,算是神策军的三把手,他天天演戏,耗了精气神,这不得给宦官添点堵?   “是。”马元贽嘴上应答着,心中猜疑起来。   好个王公长,什么时候与陛下勾搭上的?竟越过他去了。   *   鄯州。   王公长从出发的那一日起,就没停过心里的抱怨。   得陛下的重用当然是好,但是鄯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再繁华,那也是在高原山地里,这一路过去还不得把他累死?   最可气的是,他千里迢迢到了鄯州,尚谨竟然已经带兵去攻打岷州了。   坐镇鄯州的是安国载,那张冷面一看就不好惹,绝对没有尚谨好说话。   他作为朝廷派来的使者,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安国载对他爱搭不理的。   正当王公长抓狂的时候,终于抓到了一丝转机。   尚谨此次攻打岷州,只带了新将领,大多数老将都留在了其余几州。   他偶然间听到赤心军的其他将领聚在一起,谈论起朝廷的事情。   “陛下派个宦官来是要做什么!”   “将军一心只信陛下,我们若提起陛下半分不是,便要斥责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纵使将军不愿去想,我们也得为将军想一想。”   “赤心本就是因将军而生,绝不能看着将军身处险境。”   ————————   感谢在2024-07-1923:52:22~2024-07-2323:4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calculating、时雨超想吃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辰、观众50瓶;hollow 30瓶;46512372、玩星铁的旅行者20瓶;无名小姐11瓶;未读消息、扫地焚香寒烟柔10瓶;calculating、雪銀子3瓶;695882672瓶;寒光、云起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2]一门双郡王:平昌郡王   “都闭嘴。”安国载警告他们,“将军说过,赤心军不属于他,属于大唐。”   “妄议将军与陛下,都去自己领军棍。”   “是……”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天知道装作没发觉附近有人是多么让人为难的事情,他们都快养成习惯了。这要是在战场,一箭就把人射死了。   杨归安依旧站在原地,语气中带了质疑:“皇帝这样重的疑心,终有一天会让将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你一直跟着将军,就不怨?”   安国载瞥了杨归安一眼,并不回答。   “我不归你管,你看我也没用。”杨归安和安国载是平级的,都直属于尚谨。   “我只听将军的,他要如何便如何。”   “他哪一天真的快被害死了你也不管?”杨归安冷笑道,“懒得与你说了,等将军回来我是要说的,朝廷真拿我们赤心军当软柿子了。”   “无论是谁要害将军,我都绝对不会放过。”安国载也有自己的底线。   “这还差不多,你就不能全顺着将军,他现在不清醒。”杨归安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几个宦官怎么弄?”   “他们来催将军也没用,连将军的面都见不到。”   反正王公长也不可能真的随军督军,享受惯了富贵的宦官哪里受得了接连几个月的行军?   “优待苛待都不至于,不起冲突就好,别再给将军树敌。”   “行,我先走了。”杨归安迈出去几步,却是朝着王公长的方向走的,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喊道,“这不是王护军吗?”   王公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安国载和杨归安的目光都刺向他,像是被探听到了秘密,马上就要杀人灭口了。   “错温波的景致十分好,想要来赏景。若非节度使与赤心军,我此生都难见到如此开阔的湖泊啊!”王公长张嘴就来,生怕下一瞬自己就要被开膛破肚。   杨归安目光中带上探究:“是吗?我们也正说错温波景色好,等将军凯旋,应当在湖边庆贺呢。”   “是啊是啊!”王公长不住点头,“陛下还让我带了长安的美酒,说是给将军庆祝,都是宫中珍藏的酒,连宫宴都不一定喝的到。”   这话倒是真的,为了不让尚谨起疑,陛下的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别说什么美酒了,其他赏赐都是源源不断往尚谨这边送。   按马元贽的说法,这叫捧杀。   只可惜尚谨似乎不懂飞扬跋扈四个字怎么写,始终都安分守己。   杨归安也没准备真的把王公长怎么样,顺着话往下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岷州。   尚谨正在梳理岷州事务,这里刚收复不久,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他忙着整理户籍,之后好分土地。   每回收复失地,他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打吐蕃分田地,看到每个人都分到田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充盈着喜悦。   “将军,王公长那边已经开始和我们的将领接触了。”鲁耨月低声说。   他是此次攻克岷州的大功臣,跟其他几个新将领一起帮尚谨处理岷州事宜。   “如何?”尚谨接到朝廷的消息,说是王公长要来督军时,就已经开始策划给宦官下套。   “赤心军十位大将都与王公长见过面了,马知先已经和王公长有所来往,没有让王公长起疑。”   他们平时也常常开玩笑说,马知先长了张贪官笑面虎的脸,换个以貌取人的来了都得先入为主,不成想还能有得到好处的一天。   “难为他了。”尚谨将手中的户籍册放在一边,“待到事成还要犒劳知先,应付宦官太累人了。   另一名将领说:“将军放心吧,我们这些人,从小就会做戏,都习惯了的。”   他们从出生起便是奴隶,习惯了隐忍,常年掩饰自己的情绪,再痛苦都要对奴隶主笑脸相迎。   隐藏秘密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至于宦官抛出来的那些诱惑,那种嘴脸会让他们想起奴隶主身边作威作福的管事,只会让他们觉得恶心。   他们想要不被人轻视,想要跟着将军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获得军功。   将军说过,这些宦官就算真的把持了朝政,百年后也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他们要是和宦官搅和在一起,只会背上骂名,不会真的得到别人的尊重。   “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   即使是对赤心军,他也只将全部实情告诉了三个人,安国载、杨归安和鲁耨月。   其余主将他都只透露了一部分,并未说要收回神策军兵权的事情,只告诉他们,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察觉,而是情势之下故意伪装的无害,赤心军只需要继续建功立业,不必有别的担忧。   那名与王公长来往的将领也是听从他的安排,故意与王公长相交,告诉宦官他想让宦官知道的消息。   鲁耨月问道:“将军,我们不管那王公长,直接绕过宕州先去打成州?”   “嗯,不用管那些宦官,望平那边会敷衍着,用不着我回去。”尚谨点了点头,“还有三州,越来越近了。”   *   听闻尚谨今年可能都不会回鄯州,王公长终于着急了,一早就去找了马知先。   此时马知先正在摩挲着手中的金饰,两个眼珠子似乎都要扒到金子上了。   王公长见他这副利欲熏心的模样,更加放心了。   然而马知先只是在思考王公长到底贪了多少钱,要是把宦官的钱都收了够不够赤心一年的军费。   他以后要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将军,将军会不会觉得晦气,还是说得充公送去给陛下?   “尚谨……”王公长话还没说完,就被马知先瞪了一眼,立刻改口,“你们将军都不回来管着点陇右的事情?”   要他说,赤心军的人真是有够怪异的,都收了他的钱了,还非要摆出一副维护尚谨的样子。   真要是完全忠于尚谨,怎么可能收他的贿赂?想要真正收服赤心军还是太困难了,拿利益笼络勉强可行。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赤心军出了名的团结一致,爱戴尚谨,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倒戈,他还要怀疑真假。   马知先笑嘻嘻地伸手,意思很明显,不给钱就没情报。   “权你们暂时给不了,钱总要给点吧?”   王公长肉疼地扔了个钱袋子过去,他就知道这人跟面上看着一样,是个贪财的,笑着笑着就把他的钱都骗空了。   这活脱脱就是个吞金兽,要不是赤心军其他将领对他都是不假辞色,他是绝对不愿意和马知先打交道的。   马知先掂了掂份量,开心地收了起来,回答道:“打仗的时候,将军只要一心想着怎么赢就好。要是其他事还要将军操心,那就是将军幕府的无能。”   也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这回没带着温庭筠和张祜,他还挺喜欢这两个人的,大概是因为近来受陛下怀疑,不想拖累这两人吧?   赤心军到了陇右之后,渐渐也听到了长安那些风声,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就怕将军真的傻乎乎不知道应对,还好将军原来一直警惕着,还給他们安排了任务。   天天对着这些蛀虫太劳心伤神了,等将军回来他可要将军补偿才行。   “事先说好,我可管不了整个赤心军,你要些情报,我能给你,但是想让赤心军站在北司那边,想都不用想,我做不到。”   将军只让他跟北司传递一些消息,可没让他以假乱真到帮北司做事。   “这个我明白。”   要真到了能号令赤心军的地步,这个赤心军将领也没必要收他的贿赂。   王公长又问道:“你们将军……真的丝毫都不怀疑陛下的用心?”   “将军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敦煌人都说,将军的眼睛能看破人心。”马知先真心实意地夸赞。   这可不是哄骗宦官的,而是他的真心话。   “你是说,他在装傻?”王公长一直以来的猜疑仿佛得到了印证。   “装傻?算是吧。”马知先长叹一声,“将军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现实。只要皇帝还能维持表面的功夫,他就会自己哄自己。”   他都快把自己骗到了。   “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只要将军继续骗自己,皇帝不撕破脸……挺好的。”   王公长又绕了几句,才又问到自己想要知道的,试探道:“如果陛下真的要跟齐国公动手,赤心军是选忠还是义?”   “你是真不怕死啊?敢问我这种问题?”马知先险些破功,“我们可是藩镇军,你个朝廷的官还挺敢想。谁真正对我们好,我们分的清。”   他原先也觉得陛下是个明君,但是陛下如果真的不辨忠奸,那他们是绝对不会愚忠的。   “赤心军与将军一体,谁敢动将军一根手指头,都是和赤心军为敌。”   这几句他是真的一点假话都没说,全河西的人都知道他们赤心军是最护短的。   王公长觉得难办,又问道:“齐国公不在敦煌的那几年,你们不是也挺好的?”   “将军不在的时候,都是安国载管理赤心军,他的威望不比将军低。”   如果说除了尚谨,他们最听谁的,那肯定是安国载了。   “不过你想拉拢赤心军,也不要打安国载的主意,还有几个也别想了。”马知先一句话打消了王公长的念头。   “我们河西人大都信佛,赤心军也不例外。”马知先自己就会拜佛,但是也见多了不信佛的,“只有三种人绝不可能信佛,除了将军这种不信神的和有些信其他神的,就只有安国载那类人,把将军当神,对神佛不屑一顾。”   “你拿好东西去接近他,即使说只是想与赤心军交好,以后方便办事,他也只会怀疑你的用心。”马知先装作好心的样子提醒道,“他可比皇帝陛下还多疑,时刻防范所有可能影响将军和赤心的人,小心被他砍了。”   王公长想起安国载每次看他跟看死物一样的眼神,脖颈一凉。   “入赤心军的时候,每个人都发誓赤心报国,忠于陛下,但是将军对我们也重要。”   “选忠还是义,赤心的其他人或许会犹豫,但是这对安国载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对他们来说,忠或是义,都是将军。”   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让他这么描述安国载,但是他只要照办就好,反正将军不会有错。   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是也不算太离谱。   他都怀疑如果将军造反,安国载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   *   会昌十二年。   陇右彻底收复的捷报传去长安,李炎难得对着宦官真情流露一回。   他是真的高兴,这种时候没必要还继续演不高兴。   他实打实高兴了好几天,才收敛一些。   马元贽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收复失地,换作谁都得激动一段时日。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过些日子,李炎又会疑心病发作。   “陛下如此开怀,臣看着也高兴,不如去游猎?”   李炎近来愈发沉迷游猎,他本来就酷爱游猎,刚登基的时候仇士良大权在握,他也只能用没日没夜的游猎来自保。   后来被李德裕劝说,二人立下共同的志向,再加上身体因为丹药亏空,才少去游猎。   这两年做出些昏君派头来,渐渐增加了游猎的次数,但也不像当年那样不理朝政,然而也足够麻痹宦官了。   “我也觉得有几日没去过了,心里想的很。”   李炎还是很愿意游猎的,要不是他还要治理朝政,他是真的想天天待在猎苑里。   但是比起游猎,他还是更想把宦官的头拧下来。   “不过去之前还要把给尚谨的赏赐定下来。”   他如今在宦官面前已经不喊尚谨的字了,而是直呼其名。   这种微妙的改变也让宦官更加确信他的态度变化。   “尚谨此次大功,爵位必须再升一升了。”   这回升就是升到顶了,郡王往上的爵位必须是皇室才行。   他心里很得意,恨不得把尚谨改姓李,好把爵位再往上加,面上还要做出不悦的表情。   “郡王……呵,这下可真是一门双郡王了。”   虽然张议潮和尚谨不是一个姓,但的确是一家人。   一个家里同时有两个郡王,这在大唐的异姓郡王中是很少见的情况,不过张议潮和尚谨当得起,他也舍得给。   马元贽眼珠一转,说道:“陛下如若不想,其实可以拖一拖的,齐国公不会有怨言。”   他致力于增大李炎和尚谨的嫌隙,李炎越是孤立无援,对他们宦官越有好处。   “那怎么行?王公长的奏报里,我看赤心军的将领对我十分不满,若不加以安抚,不知他们还要怎么想。”   要不是李炎知道是假的,都要被王公长那夸张的奏报给吓得日夜难安,说的活像赤心军马上就要因为尚谨造反了一样。   “不知陛下可想好了封号?”马元贽问道。   要是又跟上次一样选来选去,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平昌郡王。”他之前想出让尚谨做齐国公的时候,就把郡王的封号也想好了。   就像李德裕“质问”的那样,他的确很信命运,总觉得为了大计给尚谨一个不吉利的封号实在是亏欠了。   他哪里舍得让尚谨命途坎坷,所以特意选了个好听又吉利的郡王封号,连糊弄宦官的理由也一并想全了。   平昌就是北海县,或者说以前的营丘县,但选中这个地名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富庶,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单拎出来实在太完美。   平,和睦,宁静,安定。   昌,光明,兴盛,美好。   而且平字还有用武力镇压的意思,这多符合尚谨武将的身份啊!   不管是字的哪个意思,都是好意头,足够抵消那个跟诅咒似的封号了。   他还没和尚谨说这事,等尚谨知道了,应该会喜欢这个封号,也算是惊喜。   “如今有没有平昌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字好,免得再有人传那些有的没的。”   按照谣言的传播情况,阴谋论只会越来越盛传,估计有人要说他是故意用这个封号安抚明章,正合他意。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平昌郡王也能安心治理陇右道了。”马元贽嘴上恭维,心里无语。   平昌,再往前追溯可是齐国最早的都城营丘,他看别叫平昌郡王了,改成一字王,叫齐王好了。   照李炎目前的态度,拉拢尚谨恐怕是难了,只要李炎还愿意装一装,尚谨就会死心塌地的效忠。   他立刻转变了计划,不如等李炎从陇右军里抽调兵卒后收服那些小将,这可比拉拢赤心军的将领容易多了。   “剩余的赏赐就让李公去决定吧。”李炎起身往外走,“走,去游猎,明日刚好不用上朝。”   ————————   马知先:我当群演是不是很卖力!将军,我还要精神损失费!   其他将领:虽然军棍轻轻挨,一点不疼,但是我们也需要。   小谨:都有都有   *   李炎:(期待)我起的封号就是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小谨:谢谢陛下,很喜欢(其实更喜欢齐)   李德裕:(叹气)又开始为陛下007   李炎:(心虚但快乐)文饶辛苦了,你先忙,我去打猎了OWO   *   感谢在2024-07-2323:48:18~2024-07-2421:4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写卷子的纸币猫、时雨超想吃甜25瓶;鹤归10瓶;九九烟7瓶;寒光2瓶;二甲双呱:)、半夜叫喳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3]北司vs南衙:自古对波左边输   会昌十三年,元旦。   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含元殿中熙熙攘攘,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在殿中占得前列。   陇右节度使前些年忙着收复失地,都是派幕府的官员参加大朝。   今岁陇右失地全收,他也按惯例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然而距离大朝结束又过去三个月,他仍旧留在长安,未改任京官,也不曾参加朝会。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长安的局势越发诡谲难测。   宣政殿中,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上回这么乱还是昭义节度使造反的时候,但这一次并非起内讧,而是难得的一致对外。   李德裕面色铁青,然而并不准备制止这样的乱象,甚至跟着煽风点火。   “陛下,明章与赤心军皆是功臣,本就该继续为陛下守边关,而今陛下却要抽调陇右军兵力入神策军,这其中有大量的赤心军兵卒,岂不让人寒心!”   门下省的给事中已经准备好舌战宦官了,万一中书舍人不得不起草诏书,他可就要行使封驳之权了。   别管有没有用,他都持反对意见。   其他人正想着把这件事拖一拖,等回去了,喊门下省那些个元老勋臣来劝一劝陛下。   中书省的谏官们更激进,当场就要弹劾马元贽,被拉了回来。   尚书省的官员人数最多,自然也更“热闹”,纷纷“踊跃发言”。   “陛下!神策军的禁军、京畿镇兵、边军加起来已有十五万之数!神策军的待遇已是其他禁军的三倍!若再从陇右军抽调万人,军费又是天文之数!如何出得了这么多钱!”   户部尚书柳仲郢急得连奏事先报官职姓名都给忘了。   他从安西回来之后重新得了重用,但依旧不愿“吸取教训”,一直都在纠宦官的错处。   马元贽跟柳仲郢早就是死对头,已经预料到柳仲郢会反驳他,当即回应:“这就不必柳尚书担心了,神策军自有城镇供给。”   神策军建制类似藩镇,也确实有京畿将近五十个城镇的赋税作为军费支撑。   “马中尉说这话不嫌脸红吗!你敢说神策军没从户部拿过钱!”柳仲郢想把马元贽踢出宣政殿。   他们的常朝,什么时候轮到马元贽这个宦官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神策军不需要从户部拿钱贴补,我的话立在这里了。”马元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柳仲郢。   到时候他真的缺钱,自然有的是人给钱。   看到柳仲郢快要气晕了,张祜紧接着顶了上去。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张祜,反对引陇右军入神策军!”   兵部职方司主管大唐的舆图和烽燧,他常年云游四方,熟悉各地事务,杜牧还说他这个郎中是当对了。   他跟柳仲郢一样的嫉恶如仇,不然也不至于每回当官都自己辞职不干。   这一回真的是他当官最长的一段时间,要不是杜牧和尚谨,他只会继续云游四方。   大不了这官他也不当了,本以为终于有个明君,没想到还是个昏的。   谁稀罕这浑水一样的朝堂啊?改变不了环境他就远离烂环境,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陇右军本就新建数年,兵力不达当年之数,为了抵御吐蕃,各个山峰山口河道有多少人守着,都是陇右节度使细细勘察定下的!”张祜虽说一时情急便直接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颇有道理,“现下陇右节度使身在长安,突然调动陇右军精锐,无人妥善安排,边关岂不是无人看守?”   “张郎中,你这可就是危言耸听了。”王公长反驳道,“陇右军虽不及七万之数,如今也有近五万了,守边关绰绰有余。”   
  兵部司郎中立刻给张祜帮腔,他们兵部司的军籍清清楚楚,还能不知道马元贽这帮宦官打得什么主意?   “王护军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中尉所列名单中有五千赤心精锐,赤心军原本的精兵也不过万数,一下子少了一半,怎么弄得好?”   王公长早预料到要被质疑这个问题,按事先想好的答案说:“陇右军还有四万人平时难道不做事的?陇右节度使就只用赤心军?我记得此次收复陇右六州,几乎用的都是新军吧?”   兵部司郎中都想骂人了,马元贽想要的另外五千人还不是新军的精锐?   他刚想破口大骂,张祜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既如此,那也得有人部署才行,陇右节度使幕府能有资格发号施令的都在长安,如何管理陇右军?”张祜几乎是孤注一掷,“非要抽调陇右军的人,那就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尚谨和赤心军这些人留在长安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要么困在长安做人质,要么被宦官暗地害死。   只有回到藩镇,尚谨才能获得真正周全的保护。   “张祜,我看你是因为曾经在陇右节度使的幕府,所以向着他说话。你想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做什么?”王公长话里带着刺。   张祜冷笑一声:“自然是为陛下镇守边关,威慑吐蕃!难道你们的意思是,陇右节度使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个郎中谁爱当谁当,他受不了宦官当权的朝廷。   杜牧都被张祜的大胆吓了一跳,这哪里是能说的话?几乎就是挑明说李炎疑心尚谨了。   马元贽飞快地偷瞄李炎的表情,发现李炎似乎是被戳中痛处,立刻骂了回去。   “张祜!你别乱咬人!谁这么说了?”   “既然不是!那你急什么!难不成陇右节度使连鄯州都不能回了?”   李炎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怒气,大声呵斥:“你们两个都闭嘴!”   好热闹啊,自从牛党陆陆续续都被他贬谪,宦官也被他打压之后,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张祜头一扭,不再说话,准备明天就告老还乡,找老朋友们给自己提前过完六十大寿之后离开长安。   一个张祜闭嘴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尚书省的人在说话。   “臣刑部侍郎李商隐,亦反对此策!”   李商隐这么多年在官场里逐渐学会了瞎扯:“刑部近来多有神策军兵卒入狱,臣实在难以相信神策军的军纪……”   李商隐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公长打断了。   “正是神策军有所不足,才要吸纳训练有素的兵卒……”   李商隐当即报复似的也打断王公长的话:“我是怕神策军带坏了陇右军!四月才过去几天!狱里已经关了十多个神策军的了!谁知道进了染缸里出来是什么颜色?自己沉在污水里就不要拉别人下水!”   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反对的声音必须压过宦官一头,让陛下知道满朝文武都反对这种昏聩行径。   明章说过,他可能不太会夸人,但是骂人一向很有一套。   这就把宦官里几个沉不住气的给气得跳脚。   “臣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望陛下早送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温庭筠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八月就要考核了,陇右节度使久居长安,如何过得了考核?到时候若是降俸禄可怎么好?”   温庭筠凭借高超的夸人技巧和文笔成功被调去了考功司,只不过刚刚说的那些话就纯属于给宦官添堵。   这才四月,就是考核也没有去那么早的,更何况谁都知道考功司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人会让尚谨不及格。   相比起他们这些维护尚谨的,工部尚书另辟蹊径。   “臣工部尚书以为,突然这么多人涌入京畿,工部的麻烦事要多上许多,谁知道陇右军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李商隐刚刚……”宦官马公儒都服气了,这群人能不能统一口径?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谁跟不要脸面不知感恩的东西是一伙的?”工部尚书似乎非常不屑,只是说话时一直盯着宦官,倒像是在骂宦官。   到底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也就只有被骂的人心里清楚。   李商隐面色如常,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是在骂他,现在他知道工部尚书是拿他当桑树,也并不在意。   工部尚书继续加大火力:“臣觉得陛下实在太宠信陇右节度使了,为了他的郡王府,工部不知道忙了多久。”   钱确实是从陛下私库出的,但是设计和修葺装饰都是他们来的。   “臣将作监也这么觉得,陛下寻了多少珍宝用来装饰郡王府,又赏了多少宝贝给陇右军,到时候他们来了,陛下又得赏出去多少东西?”将作监跟着工部尚书开辟新的道路,“陇右节度使虽好,可陛下也不能太溺爱。”   “臣礼部……”礼部的人试图凑热闹,增加自己的参与感,刚要说话就被宦官死死盯着。   然而礼部郎中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他就要说!   “如此多的有功之臣来长安,膳部司给度支司的预算已经批了,不够请这么多人。”   马元贽气得要吐血,这六部一个个的搁这里胡搅蛮缠,其他的也就算了,礼部膳部司的人这是什么牵强离谱的反对理由?   陇右军的功臣再多,加入神策军前往长安,也不是按平时的官员宾客来算的,有礼部什么事啊?   这不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起居郎和起居舍人手里的笔已经快要冒火星子了。   要不是他们还要记录,都想自己上去反驳了。   他们不会要见证明君变昏君的悲惨历史了吧?   陛下能不能清醒一点啊!这马元贽妥妥就是下一个巅峰时期的仇士良啊!   *   这些天平昌郡王府比起以前可以算是门庭冷落了。   张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尚谨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些奢华至极的装饰。   尚谨见到他来,笑着将茶盏推向张祜的方向。   “我的贵客来了啊,尝尝这茶,上好的顾渚紫笋,最早的那一批。”尚谨不问他来做什么,只唤他饮茶,“这茶叫人闻之欲醉,啜之赏心。”   这个时节的顾渚紫笋,只能是湖州快马加鞭运来的贡品,定是皇帝安抚尚谨的手段。   张祜气闷地端起茶盏,本来想要牛饮一通解气,喝到嘴里还是没舍得糟蹋茶叶。   尚谨始终挂着笑脸,转眼间还想起一首诗:“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你……”   张祜本想问尚谨怎么还笑得出来,还能有心情吟诗,转念一想,又觉得乐观也没什么不好。   他要是尚谨,现在心里还不知怎么难受呢。   尚谨又给他斟了茶,问道:“承吉,你想辞官吗?”   “你怎么知道?”张祜下朝和杜牧说完话就来找尚谨了,辞官的文书都还没写呢。   “你敢与马元贽针锋相对,哪里是准备继续待在长安的样子?”尚谨无奈地摇头。   “六年前本来也是要隐居的,要不是牧之突然任了京官,我都懒得来,早知如此,这长安不来也罢……”   张祜恨不得现在就回曲阿隐居避世,欣赏曲阿风物不比在长安面对一群脏东西好的多?   提到杜牧等人,张祜这才消气,感慨道:“不过能与你们一起建功立业,也算没白来一趟。”   “如果你要辞官,就在郡王府住一段时日吧,暂时不要离开。我担心宦官刺杀你。”   尚谨并不劝阻,等除了宦官,张祜什么时候想回来照样可以做官,这时候远离朝堂是好事。   然而他担心张祜彻底得罪了马元贽,刺杀这种事宦官也不是干不出来。   就算没有刺杀,多少也要给张祜使绊子。   张祜回想起这些年为官的经历,忽然冷静下来,摇头道:“我现在不会辞官的,要辞也是等你能回陇右之后。”   他说要辞官并不是开玩笑,但是这时候不能走,他非得留下来共患难不可,哪有把自己的友人们丢在这里自己隐居的道理?   头脑不再发热之后,张祜察觉到不对劲:“你一直知道?”   “我从来不是无知无觉。”   他这三个月虽然是闭门不出,官场里的事情却是一清二楚。   “放心,无论是何境地,赤心军不会背叛我,更不会背叛大唐。”   ————————   张祜:(气到爆炸)气死了气死了!我要回去当陶渊明!   杜牧:(拉住)你冷静点,你现在可是兵部的尚书郎   李商隐:我不会夸人(《赠司勋杜十三员外》警告)但是我会骂啊!   杜牧:……   *   张祜:(震惊)什么,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小谨:OWO其实我是布局的人   李炎:我现在天天被骂宠信宦官QAQ   *   曲阿就是江苏丹阳,历史上张祜确实是因为喜欢曲阿所以在这里养老hhh   *   《湖州贡焙新茶》唐·张文规   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   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   本来只是在找顾渚紫笋相关的诗,结果发现这首诗的作者张文规就是武宗时期的吴兴太守,而且他就是之前小谨在幽州的时候和幽州节度使吐槽的那个最后一个被朝廷直接任命的幽州节度使的儿子,真的很巧hhh [294]赤心:赤心入神策   入秋之后,陇右军一片惨淡,士气低迷。   将军半年不曾回来,他们一直专心守着陇右,不仅让吐蕃秋毫无犯,甚至还又收获了一个羁縻州。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在完全没有将军带领的情况下自己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劳。   于是他们特意在上表请奏时同皇帝说希望将军能回来主持大局。   他们心里清楚,皇帝一定是觉得将军功高震主了,但是也不可能为了减轻陇右军的威胁放弃一个羁縻州。   所以他们寄希望于皇帝能通过这次的功劳看清陇右军的忠心,也希望能用这份功劳换将军回来。   谁知道再得到长安来的消息,就是从他们之中挑了一万精锐填充神策军。   他们的家在河西,在安西,在陇右,不愿去长安。   他们该跟着将军在边疆建功立业,而不是迷失在长安的富贵乡中,成了神策军那样的军队。   鄯州的府衙里,赤心军的将领,包括那些小将都来了,要不是还要守着边关,来的人只会更多。   他们对朝廷的决策十分不满,要不是安国载亲自带着诏书来,他们都想现场把那诏书撕烂。   “这是陛下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抗。”安国载心事重重,并不多言。   李炎派安国载亲自来传达旨意,就是为了安抚陇右军,以免计划中途出了意外。   即便如此,他们也群情激愤。   “凭什么要我们进神策军!”   神策军绝对是大唐数量最庞大,待遇最好的军队,然而谁都知道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是谁都能试着捏一捏的“软柿子”。   除了皇帝和京官。   神策军再不堪一击,也足以威胁长安乃至京畿的安全。   而皇帝又不得不依靠神策军,日夜防范藩镇。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听说前几年有好几个藩镇暴动,如果是为了这个要增添神策军的力量……   那不就是欺负他们忠于朝廷吗?怎么不见皇帝从河朔藩镇里抽调军队呢?   “能不能不去啊……”   “就是啊!谁要当那宦官的走狗!”   如果这是安史之乱那时候的神策军,他们甘愿入军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可现在的神策军都烂成什么样了?   “可是去了长安,能见到将军,还能保护将军。”虞照小声地插嘴。   “亲眼看着将军颓靡潦倒……你还不如一剑戳死我算了。”   立刻有人骂道:“呸!将军才不会颓废呢!”   “我就怕有的人心思不纯,被长安的繁华富贵迷了眼!到时候不仅不能给将军分忧,还给将军难堪。”   “你这么不相信弟兄们?我们里面有多少人从敦煌的时候就跟着将军了?多少人是被将军救过命的?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不信,还能信谁?”   中军兵马使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初等了将军两年,只天天望着幻想中的长安,盼着将军回了敦煌,一起打河西的失地。”   “后来又等了将军三年,眼瞧着将军做剑南军的节度使,听安娘子说剑南道乱得很,我们也帮不上忙。”   “将军收复安西之后做了陇右节度使,我们愿意跟着到鄯州,还不是因为将军在鄯州?”   “如今才收复完失地,又要把我们与将军分开,这是什么道理?就算将军不能带着我们,那谁都能当我们的头,就是宦官不行!”   “我能委曲求全!”虞照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反正我是不愿意等了!将军过的不舒坦,我们不给将军撑腰,还有谁能帮衬将军?”   “是啊!将军清者自清,架不住总有人想害他,将军在长安孤立无援,那可怎么好?”   “我说你们就没想过,去了长安既能照顾着将军,又能给宦官添堵?”有人怒气冲天,“我倒要看看神策军有什么厉害的,他们敢欺负将军,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唐君盈冷哼一声:“那你还不如说,我们把神策军给打了,看他们还怎么得瑟。”   此言一出,府衙陷入一片寂静。   最终虞照率先开口问:“这……有可行的办法吗?”   安国载见形势差不多了,说道:“肃静,将军没有命令之前,谁都不许偷偷摸摸做手脚。”   “还有,提醒着所有人,谁敢背叛赤心军,纵使将军饶恕了他……”   言语未尽,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   长安,平昌郡王府。   五皇子站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外,犹豫不决。   他这种时候来找明章,会不会被觉得是故意讨好?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明章不开心?   他头一次违背兄长的叮嘱,心中总是不安。
  而且明章这门外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是不是不欢迎别人来啊?   他抬起了手,又默默放下,反复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要叩响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   “殿下。”   “明章?”五皇子望着一身红衣的尚谨,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尚谨笑着说:“他们说有个小郎君来了。”   “啊?我动静很大吗?”他顿时红了脸,自己只是碎碎念了几句,很吵吗?   “墙边有守卫,他们耳力好,你在门外自言自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了。”尚谨摇摇头,“只是他们不认得你,所以先来禀报给我。”   “我一想便知道是你。”尚谨将他牵入府中,免得他一直傻站在外面,“因为你兄长他们是肯定不会来的。”   李嵯局促地解释:“你回长安之后,我们就没来过,所以……兄长他们只是忙于课业,不像我,总是学不好的。”   “傻孩子。”尚谨无奈地说,“你兄长他们不来,也是为了我好。”   “如今我本不该与亲王过从亲密。”   至少在其他人的视角里,此时此刻,他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郡王不该和直系的亲王来往太多。   李嵯怔愣了一瞬,才明白为何兄长不许自己来找尚谨。   “明章,我不知道,我,我现在就回去!”李嵯慌乱地停在原地,不肯再向前一步。   阿耶平日都不怎么管他们,应该不会在意他去了哪里吧?   尚谨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力气还挺大,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不必了,来都来了,这么热的天气,和我一起消暑吧。”尚谨抬头看了一眼烈日。   刚刚入秋不久,这天气还热得很。   “可是……”李嵯现在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自己听不懂兄长的暗示,头脑发热就来寻人了。   “我要是真的怕你来,就不会带你进来了。有些人要知道也该知道了,我们自己随心就好。”   尚谨并不怕皇子们来找自己,李炎知道了只会立刻拿这个作文章来蒙骗宦官。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三年不见,你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其实尚谨清楚为什么会如此。   李炎一心扑在政务上,加上如今皇子们连立府的资格都没有,对几个皇子的关注度直线降低。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母亲淑妃则是个鸡娃小能手,压迫感十足。   「这爸妈都不怎么会养娃。」   【宿主,我看这些皇帝都挺喜欢把孩子往你身上推的。】   「我这个世界没时间帮忙带孩子。」   之前虽然也忙,但好歹是待在京城,现在当节度使,都在天南海北的跑。   尚谨叹了口气:“谁说你不如你兄长了?你之前不是和我通信,说如今在崇文馆里已是名列前茅了吗?”   李嵯是五个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入崇文馆也不过三四年,要是总拿自己和兄长比较,哪里是那么容易比赢的。   “我还听崇文馆的师傅说,你是最用功的那个,课业也最仔细。”   李嵯抿了抿唇,说道:“可我不比兄长们有天赋。”   “天赋从来不是绝对的,你若能用功,赶上他们,足以证明你不比他们差。”   尚谨奉行鼓励教育,不喜欢打压弟子,更不喜欢当个扫兴的人。   “你的兄长们,各有各的长处,他们的长处,你未必没有啊。”   “杞王殿下待人真诚,你如今来看我,又何尝不是赤诚之人?”   “益王殿下醉心习武,你力气也不小啊,刚刚差点把我带着往回跑。”   “兖王殿下聪慧灵巧,你也是一点就通。”   “德王殿下乐天知命,你虽觉得自己不如兄长,却不生嫉妒,只添动力。”   李嵯被夸得晕乎乎的,只知道抬头望着尚谨笑。   尚谨继续带着他往里走,又拿自己举例:“你看我也不会作诗,可这普天之下的大诗人,我哪个不认识?我还敢和他们一起吟诗作对呢,他们也不曾笑话我比不上他们啊。”   二人走了几步,遇到了温庭筠和段成式。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尚谨刚才那番话,神色中染上几分奇异。   温庭筠感叹道:“明章,我瞧你才该去做崇文馆的师傅。”   “我们两个小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夫子,就不用天天被训斥了。”段成式颇为认同。   幼时他在西川生活,散漫惯了。后来阿耶做了刑部尚书,带着他去长安生活,把飞卿接来与他做同窗,在杜陵的学堂读书。   他们那时候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读书不曾落下,但夫子偏偏不许他们太过活泼,实在是压抑了两年。   还好后来阿耶多次就任各地节度使,他们跟着游历四方,见识了许多人事,也因为频繁地变动不受约束,不然让他在那学堂里多学几年,真能把他的性子磨平了。   “做夫子啊……”尚谨笑道,“我的弟子可不好当,都是要名留青史的。”   他的弟子,要么是皇子,要么成了皇帝,要么是名医。   医师不容易上史书也无妨,他自己写了医家的史书,怎么不算名留青史呢?   李嵯心中一动,默默盯着与温段二人谈笑的尚谨,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看到温庭筠额头上冒着汗,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在竹林那边消暑?”   “你一直没回来,我们就来看看。”温庭筠回答。   段成式玩笑道:“我们又不是承吉,还年轻着呢,不怕晒。”   他们前些日子才给张祜过了六十大寿,现下张祜正躺在竹林下乘凉,是不愿动弹的。   “你这话被承吉听了是要骂你的。”尚谨哭笑不得,说的好像自己很年轻似的,前些日子他还给开了消暑的方子。   “张郎中也在吗?”李嵯好奇地问。   尚谨点了点头:“今日我府上可热闹了,来了许多人,你有没有闻到烤羊的味道?”   李嵯仔细去闻,似乎真的闻到烤肉的味道,伴着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日头,炙羊肉?不会热吗?”   虽说立秋了,但这几日天气很反常。   尚谨解释道:“备了消暑的吃食,那牛羊是我阿耶差人从河西千里迢迢送来的,幕府中人都在忙着做吃食,给你们尝尝河西的风味。”   “走,我带你去认识我家三十六。”   “三十六?”李嵯迷茫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啊。”段成式指了指自己,又揽过温庭筠,和他们一起走。   “温十六郎,段十六郎,李十六郎。”   ————————   之前把小五的年纪算错了,他四年前才刚开始上初中(x)而小一现在都及冠了(什)   *   小谨:口若悬河地夸奖   小五:(飘飘然)   李商隐:学习如何夸人ing   *   小谨:三十六,铛铛铛!三个十六郎!   杜牧&张祜:可惜我们不排行十六   假如四皇子在:什么酸石榴?   *   小谨: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弟子都名留青史   秦汉众人:我们可以证明   *   《旧唐书·文苑下·李商隐传》:   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时号“三十六”   《新唐书·文艺下·李商隐传》:   商隐初为文瑰迈奇古,及在在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学。商隐俪偶长短,繁缛过之。时温庭筠、段成式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 [295]风暴前夕:宫变前的一点岁月静好   李嵯亦步亦趋地跟着尚谨入内,环视四周,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奢华得都快赶上宫里了。   略过那些奢华的房屋,到了一处绿竹繁多的院子,虽然显得素雅不少,但这么大一片竹林,要种好也要费许多力气。   可是按照明章刚刚的说法,难道是阿耶在捧杀吗?   他暗自懊恼,早知不来了,还给明章添麻烦。   “殿下,我不觉得麻烦,或许你的到来会助我一臂之力呢?”   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李嵯猛得回神,他刚刚难道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尚谨被他给逗笑了,说道:“心里话都在脸上了。”   还不待李嵯探究为什么是一臂之力,不远处屋檐下乘凉的杜牧就及时打断了这段对话。   “你去的时候就说可能是昌王,没成想真是昌王殿下。”杜牧起身给李嵯行礼,李嵯赶忙回礼。   尚谨不解地问:“牧之怎么换到这里来了?”   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杜牧和张祜双双躺在竹林下,都说难得放松,根本不想挪动半步。   “烟太大,香的很,可是熏眼睛。”杜牧的眼睛自是比不得从前,因为弟弟失明的事情,他也格外爱惜眼睛,但他来此是因为伤神。   “是我考虑不周了,回去再开些明目的药给你。”尚谨生出几分自责,视力是杜牧的痛点,他早该想到烤全羊的烟大,提前喊杜牧避开的。   “你还不够周全?那我看天底下没几个周全的人了。我这眼睛啊,比起胜之,是好多了。”   提起杜顗,杜牧越发伤感。   “若当年是你为他诊治……不说这些也罢,有你帮他调理身体,已是万幸了。”   尚谨第一次来长安之前,他阿弟就已经彻底失明了。   可怜他阿弟,自小体弱,将近及冠才开始治学,不到而立之年就已进士及第,却是天妒英才,失明多病。   前些年阿弟身子格外弱,要不是遇到尚谨,得了提拔,他是真的连求医问药的钱都没有了。   尚谨叹道:“只恨不能早生许多年,不然便能多救许多人。”   他错过了好多中唐大诗人和名臣!   “若是碰上甘露那场浩劫,反而不好。”杜牧却觉得能遇到李炎真是幸运,谁知道归义军如果遇上的是其他皇帝,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尚谨点了点头,还错过了许多庸君昏君和宦官。   “虽然眼睛治不好了,身体却还是能慢慢修养的。你看今日胜之不就能出来同我们一起玩乐了?”尚谨劝慰道,“我为胜之备了些不伤身的药酒,他可以稍微喝一点,现在指不定正高兴呢。”   他们同行入竹林,李嵯才发现树木掩映下,将近二十人聚在一起。   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李嵯感叹:“明章府上好热闹。”   好像跟他想的差别有点大。   阿兄不是说如今朝臣们人人自危,除了那些与尚谨私交甚笃的人,许多人都不再拜访了吗?   尚谨笑道:“确实是门庭冷落啊。”   大门口和靠近门口的庭院冷落,这也不算是谣言。   竹林中人也都注意到尚谨回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好奇地看向李嵯。   李嵯也与他们回礼,听着尚谨为他介绍这些人。   林中有的在劈柴,有的蹲在地上添火,有的在往冰鉴中放瓜果酒酿,也有离得稍远的在乘凉。   有些是宫宴上见过的,也有一看就知道是从河西军队里出来的。   其中有一人格外显眼,旁人经过时都小心翼翼的,李商隐正与那人笑谈竹林七贤。   那人应该就是杜公的弟弟杜顗,长得与杜公有五分相似,举止间有几分滞涩。   他虽然认识的人不多,但也听过当朝几位宰相的传闻。   若说李公是格外爱石,那杜公就是格外爱弟。   即便世人提倡孝悌之道,但能为了弟弟三番五次放弃仕途、奔波求治的兄长,是真的不多见。   谁知晓了都要感叹一句兄弟情深。   尚谨又将他带到李商隐面前,说道:“喏,我们的李十六郎,你认识的。”   “昌王殿下好。”李商隐行礼完,猜到尚谨又说什么三十六了,“我看哪一日成了诗风,叫三十六体好了。”   “原来李十六郎是李侍郎啊,三十六,三个十六郎。我最开始听到三十六,还以为是……咳。”   “是什么?”   “近来读了许多诗歌,听到三十六,就想到有不见者,三十六年。”李嵯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不够广博,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什么的,本就是好友之间的玩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牧之的赋啊?”   尚谨突然想起高中时每天早读都要背诵必备篇目的时候,他那几年也是什么都能往学习上想。   不过这时候《阿房宫赋》可不是必背篇目,李嵯能第一个联想到,可见是真的喜欢杜牧的这篇赋。   李嵯点了点头,杜牧早已习惯被别人夸赞喜爱,但心情也更愉悦了。   “阿兄那时候可真是一赋成名了。”杜顗在杜牧的搀扶下站起来,也向李嵯行礼。   他虽看不见,却能通过声音分辨出众人的方位,面对尚谨说:“明章在家里排行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可惜明章不排行十六,不然叫四十六好了。”   “张氏子弟众多,阿耶收我为义子时,张氏的郎君都排到二十二郎了。”尚谨无奈一笑,“你就别折煞我了,我就算真是十六郎,也不敢与他们几个并称。”   “我看你骈文写的很好,颇有汉风。”杜顗却觉得未必不可。   杜牧提任兵部侍郎时,将杜顗带到长安照顾,平日里好友诗文往来,碰到好的就会念给杜顗听。   杜顗听到最多的是张祜的,后来陆陆续续添了尚谨和李商隐,再往后有段成式和温庭筠。   杜牧知道尚谨医术好之后,也请尚谨来家中为杜顗诊治,那时候杜顗会从尚谨那里听到白居易的诗文,觉得新鲜得很。   毕竟阿兄可不会给他念乐天居士的诗,而尚谨这里竟然都能凑成诗集了。   “吃老本而已,都是仿着古人写的。”尚谨轻咳一声,他跟着霍去病向司马相如学过写赋,再不精通也是会写骈体的,“这三个那可是有真才实学的。”   温庭筠觉得尚谨的风格要往前靠一靠,说道:“要我说,按牧之说的,你往前生个二三十年,和韩柳一起复古最好了。”   段成式认同地说:“明章的古文可是一绝,那才真是古风。”   李商隐很是推崇杜牧和张祜:“那牧之和承吉也该凑一块,我们里面少有的豪放之气。”   “并称杜张吗?”杜牧笑道,“倒听明章私下里喊我和你小李杜。”   “什么杜张?我和牧之?都给我吵醒了。”张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到他们在讨论自己和杜牧。   “承吉,这么香的烤羊,你都能睡着啊?”尚谨指了指已经开始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这竹林里躺着实在舒服。”张祜摆摆手,“再说了,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不兴我补瞌睡?”   旁人都是不服老,张祜却是毫不在意年纪。   “不大不大,还能再当十年官。”李商隐是懂怎么把针往人心里扎的。   张祜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喃喃自语:“昊天上帝在上,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在官署里忙忙碌碌。”   这副模样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七十退休……”尚谨觉得这个退休时间还可以再延迟,他是挺想让李德裕多当几年宰相的。   【宿主喜欢延迟退休吗?】   「不,不喜欢。」   现代六十就退休挺好的,不过古代可以乞骸骨,朝廷有人性点就给个闲职,还能有一半俸禄,也挺好的。   【宿主,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里的规定改了,六十五退休。再努力一下就赶上了。】   「谢谢你啊,我不想知道,六十五……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还交什么养老金?」   【原来重点是养老金吗?】   「不然是什么?」   *   竹林里欢庆热闹,丝毫不被天气影响,他们取出冰镇好的冷饮酒酿,决意一醉方休。   “来来来,都吃!”   “我的手艺可是归义军里最好的!”   “什么你是最好的?我才是炙羊肉做的最好的!”   “你们别争,我觉得赤心军的伙军做的才是最好的。”   “那还真是,每回打完一座城,咬上一口羊肉,那滋味……”   “哎,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到……”   赤心精锐半数到长安,他们几个也在其中,只是平日就跟着尚谨,不必千里迢迢从陇右赶过来。   “那么伤感做什么,把伙军也带到长安不就好了?”旁边的人给了他一拐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后能吃到。”尚谨敛下眼眸,用小刀划肉分给他们。   “将军说了,我们就信。”   李嵯盘坐在尚谨身边,默默啃着羊肉。   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归义军会不会不欢迎他啊?毕竟始作俑者是他阿耶,他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但是归义军的人好像对他和颜悦色的,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凶悍。   尚谨压低了声音问:“吃的惯吗?”   河西做法的烤羊不像宫中那般精雕细琢,主打一个粗犷的原汁原味,没有膻气,风味十足。   “好吃!”李嵯向来不挑食,身边还有个喜欢带着他到处跑,找美食的德王。   嘴不仅没被养叼,反而什么都吃得下了。   毕竟他们四郎是连虫子都吃的下去的,比起虫子,简单炙烤的羊肉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食物。   尚谨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冰镇过的葡萄酒,递到他手上:“你可以喝一点葡萄酒。”   “好!”李嵯接过酒,开心地抿了一口。   *   吃饱喝足,众人也都懒散起来。   李嵯趴在竹席上,用一支竹签在地上写写画画。   尚谨经过他身边,问他:“你在画什么呢?”   “只是在想,如果以后史书提起我,会是些什么。”李嵯指了指地上的字迹,模模糊糊能看出有他的姓名。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只会记下昌王嵯,生母王淑妃,会昌二年封之类的?”   尚谨默了一瞬,原本的史书更简陋,连生母是谁都没记载,毕竟他们很小的时候应该就被害死了。   不过尚谨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反问道:“谁说的,怎么就不能千字文章呢?”   “若你醉心山水,或许以后要说嵯峨夏云起,迢递山川永。”   要是李嵯喜欢云游四方,说不定做个唐朝版徐霞客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有财力支持,文采也还不错。   “若你造福一方,或许以后要说你似崔巍嵯峨之山岳,叫百姓依靠。”   要是李嵯跟那些宗室子弟一样出任为官,凭李嵯的性格,应当会善待百姓,得个美名。   李嵯眼中逐渐闪烁光芒,他问尚谨:“若我能闻名天下呢?”   “那便成就了嵯峨万古名。”尚谨笑意盈盈地回答。   他好像从李嵯眼里看到了一丝野心?还挺新奇的,以前从没看到过这样的李嵯。   倒是与二皇子益王谈论军事时,常看出野心勃勃的意味。   “陛下给你取名为嵯,是崔巍嵯峨之意。封号为昌,是光明兴盛之意。”   李嵯喜悦地点头,又生出几分疑惑:“后半句好熟悉啊?在哪听过似的?”   尚谨目不斜视,丝毫不心虚。   当然熟悉了,且不说这是昌字的基本解释,更别说这还是李炎偷摸给他解释这个封号的时候的原话,估计李炎也是这么对外宣称的。   李嵯很快想了起来:“兄长说阿耶给明章选封号时,定为平昌之意,是因为这两个字的寓意,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昌字确实如此,也是因为我与平昌郡有缘。”   毕竟以前是平望侯,现在是平昌郡王,自是缘分。   “那是不是我也与明章有缘?”李嵯欣喜地问。   “确实有缘,不过我们俩这个昌,好似还有一段距离。”   平昌郡和古昌国虽然离得近,但是并不能算一个地方。   “那也都是齐地的。”李嵯觉得差别不大。   尚谨笑道:“三年不见,殿下也变得能说会道了。”   “我和兄长们学的。”李嵯受到夸奖,自然高兴。   他的兄长们真的是一个比一个能说,带得他也渐渐话多了起来,不像小时候羞涩无言。   “你们五个各有各的长短,若能取长补短是好事。”   这五个的优点加起来,差不多是他期待的皇帝的样子。   也不知道李炎最后要选哪个当太子。   “我明白了!”他回去一定多和兄长们学习。   ————————   小五:懂了,学习兄长们的优点   一段时间后   小谨:你都学了些什么啊?你们都教了他什么啊?   一二三四:……   *   小五:(逻辑清奇)明章是平昌郡王,我是昌王,很好,这就是缘分。   小四:(照葫芦画瓢)这么说,我的名是峄,峄山也在齐地,我也有缘   小三:(百转千回)懂了,那我叫李岐,岐山跟周公有关,周公和姜太公有关,姜太公和齐地有关,这也是有缘   小二:(另辟蹊径)那我……我是益王,之前明章在蜀地当过兵马使。   小一:(强行扯关系)我……我封号杞王,杞也是周朝诸侯国,齐也是周朝诸侯国,我们也有缘。   小谨:怎么越来越离谱了?你们开心就好。   众人:QAQ所以你支持谁?   小谨:(开始端水)对,我们都有缘,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们所有人结缘,方便救人来着   *   说声抱歉orz   其实小谨应该是平昌郡王   把古代的昌乐郡和现在的昌乐县当成一个地方了,光想着昌乐县的蓝宝石去了,查资料没查仔细。   昌乐郡在河南濮阳,就是小谨他们之前治水的地方,现在的昌乐县以前有叫平昌郡,我给弄混了。   而且昌乐县以前是在齐国最初的都城营丘,这怎么不算齐王(x)   并且李炎的大女儿封了昌乐公主,会昌二年封的,这个更早   (一些奇怪的扣细节)   立刻都改过来呜呜,顺带加一些宦官对于平昌郡王这个封号的吐槽()   *   半夜还有一章   *   嵯峨夏云起,迢递山川永。——唐·韦应物《送苏评事》   嵯峨万古名。——唐·姚合《送潘传秀才归宣州》 [296]志向(修):假如能够出阁开府   昌王府。   李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三皇子李岐见到李嵯回来时那满面春风的模样,质问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没说出口。   他难得看五弟如此活泼开朗,大约是被明章开解了。   他们兄弟两个平日里得不到多少阿耶的关心,母妃又一味督促他们的学业,实在是压抑狠了。   三年来不曾见到明章,只在明章凯旋的筵席上匆匆聊了几句,哪有不想去郡王府的?   他们几个看着阿耶与明章渐行渐远,着急得不行,却也不敢火上浇油。于是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暂时不要去找明章了。   以往李嵯都很听他们的话,他们也没多解释,谁知他这个傻弟弟头一回违逆他们,就如此大胆,做了他们都想做的事情。   “你放心了?”   “嗯!”李嵯满目喜悦,不仅放心了,这一日还学到许多东西。   他望着坊见过道上狭长的天,只觉得灰蒙蒙的,突然想起了平昌郡王府的竹林,即使抬头看见天空被竹叶遮蔽,也能感知到碧空万里。   他忍不住将李岐带进了自己宅院中,屏退四周,悄声问:“阿兄,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行立府,你想做什么?”   “出阁开府?”李岐扫了一眼四周,说是王府,其实就是当年的十王宅,像监牢一般将他们兄弟几个都困在其中,不得自由。   在玄宗之前,皇子不出阁,意味着皇帝对皇子的宠爱呵护,像是高宗那般,受太宗怜惜。   玄宗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们这些皇子都无法出阁,只不过是被摆布的棋子。   李岐冷笑一声,自嘲道:“自开元之后,还有几个能出阁开府的皇子?连太子都不在东宫了……”   “不过是等着宦官在我们或者旁支里选一个傀儡罢了。”   即使唐玄宗是他的祖辈,他心里也怨恨玄宗。   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将大唐的盛世繁华破坏殆尽的浩劫,也因为他自小就知道,他们的一生可能都要困在所谓的十王宅百孙院中,任宦官摆布,难以翻身。   即便真成了太子,也不能在东宫里待着,算什么太子?   “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元才子说的还真对啊。”   听阿兄这么说,李嵯沉默良久,他少见阿兄真心自嘲。   阿兄与他不同,他自贬是真的觉得自己比不过,而阿兄与旁人交谈时虽也喜欢自贬,但是从来不会真的觉得不如人。   阿兄对别人自贬多是自谦,对明章和阿耶自贬大约是谋取更多的关注。   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们兄弟五人都一清二楚。   母妃总是鞭策他们兄弟两个用功,也是不忍见他们像以前那些皇子一样被养成了废人。   李嵯宽慰道:“至少我们还能在空闲时去找明章,阿耶也不阻拦,若真是……那可惨了。”   还好他们不是玄宗的皇子皇孙,玄宗都不许皇子与群臣结交,只能跟宗室交流,要是这规矩用在他们身上,那真是憋屈死了。   李岐长呼一口气,坐下说:“该庆幸有明章,倘若他没到长安,阿耶信着那些方士吃丹药,我们哪里能长到如今的年岁?”   那段时日阿耶连见他们一面都不愿意,其实他们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不然长兄也不会天天想着去看望阿耶。   凭他们五个当时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若阿耶骤然崩逝,神策军中尉定会让他们跟着一起“病逝”了。   说不定以后的史书上,连他们是哪一年死的,活了多少岁,怎么死的,都是不清不楚。   “如果不必做傀儡,我也想不受拘束地结识天下英杰,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李岐很羡慕尚谨,羡慕尚谨少年风流,与天下文人骚客诗文相和,与四方豪杰义士杯酒言欢。   所以他总是想亲近尚谨,沾一沾那样的自在气息。   他也想要如此,甚至真有这么一日,他很可能想自己去争至尊之位,而不是被宦官杀死或者扶持。   “阿兄这么厉害,要是有一日能开府,一定能实现。若是我的志向也能实现就好了,总觉得很难办到……”李嵯喃喃道。   李岐收敛眼中的锋芒,看向李嵯,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明章问你的?”   李嵯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今日见到明章的郡王府,突然想起这个。”   不知怎么的,今日他见到明章与一众好友待在一处,莫名觉得那样自信肆意的人是不会输的。   明章真的不明白时局吗?河西当年的局势应该更加凶险吧?那样的地方,明章都能跟着南阳郡王成功起义,更别说如今对着宦官了。   而且兄长他们担心阿耶疑心功臣,他总觉得不会那般。   以前阿耶对明章比对他们这些亲儿子好多了。他们这些有亲缘关系的都得不到多少政务之外的关注,可明章能够得到。   不过若换成是他,他肯定也会日夜关心明章,这样的神将,说是天赐的都不为过,自然要小心翼翼地培养起来。   “那你呢?”李岐好奇李嵯的回答。   平时不见阿弟有什么远大志向,突然提起这些,他还真猜不透李嵯想要做些什么。   是不再陷入比拼的泥沼,肆意放纵?还是想要远离长安,游山玩水?亦或是真的想超越他们这四个兄长,让母妃夸耀?   “我想自己的王府在明章府第旁边,和他当邻居。”李嵯的回答很直白。   “你……你真就想着这个?”虽然李岐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一时语塞,没想到竟然是把王府搬到平昌郡王府旁边。   但仔细一想,倒也符合他阿弟一贯的作风,李岐释怀地说:“能离明章近些当然好。可宣阳坊的好地段,哪里还有地方给你建个王府?”   长安城的宣阳坊,也是万年县衙所在,住尽了大唐最顶级的权贵。   那边住着的要么是当权的皇亲国戚,要么是三品以上的职事官,且多是宰相。   除了明章,无一不是世家出身。   阿耶当初能从宣阳坊薅出那么大一块地,也真是费尽心思。   “就没有别的了?我看说不定比住在宣阳坊好实现些。”李岐鼓励李嵯更大胆一些,连皇子都出阁立府都敢想,明章平安无事也可以当真,更别说其他的了。   “不止如此,我还想在史书上有一席之地。”李嵯的双眸在提到史书时瞬间点亮,“不是只留下寥寥几字。”   “我要青史留名。”   *   会昌十四年,初春,三清殿。   李炎今日正在与几个有名的道士论道修养,李德裕、马元贽和尚谨都作为陪侍跟着。   鉴于尚谨曾有怒怼赵归真致使赵归真修养三日的事迹,李炎并未将尚谨带进去。   一阵寒风吹过,尚谨望着被吹得乱颤的树枝,担心起赤心的兵卒,也不知道他们守着皇城冷不冷。   旁人觉得尚谨受了冷落,只孤零零站在外面,换作以前,李炎哪舍得尚谨在外面冻着。   然而尚谨并不在意寒冷,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除了他的兵卒,他更在意东北方的玄武门。   如果马元贽发动宫变,应该也是在玄武门。   但究竟是太极宫玄武门,还是大明宫玄武门,那就不一定了,最终要看神策军发动政变的时间和李炎当时所处的位置。   玄武门可以说是大唐专用政变场所,见证了大唐的风风雨雨。   他又往北方看去,出了巍峨的宫墙,就是右神策军驻扎的地方。   左右神策军主力分别在大明宫玄武门外侧两端驻扎,九仙门和太和门也是驻扎的重点。   相比较而言,右神策军距离太极宫更近,而左神策军离冬日常用议事的温室殿更近。   平时马元贽在左神策军更多些,而右神策军则是右护军中尉王公长管着。   太极宫玄武门由左右羽林军护卫,但是北衙六军的兵权也握在神策军手里,两个玄武门都有可能发生政变。   换成是他,大概还是会从太极宫的玄武门附近发动政变,毕竟先天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   只是一切都说不定,今年马元贽大概是不可能发动政变的,归义军应该让神策军挺头疼的。   除了宦官,禁军的军人世家也在神策军中有举足轻重的力量。   比如他眼前的右神策军都虞使高骈,就是禁军世家出身。   对于高骈未来的功绩和败名,尚谨暂不评价,毕竟他不知道高骈会不会死在未来的那场宫变之中。   万一真的头脑不清,没有及时变通,就只能给宦官陪葬了。   虽然他欣赏高骈的才名,但也不可能把计划透露给一个受宦官器重的神策军将领。   “高都虞使好。”尚谨面色如常地问好。   “三清殿孤冷,郡王若是受寒可怎么好?”高骈对待尚谨的态度倒没有因为李炎产生什么变化,一如既往。   “我在军中也习惯了寒冷,并不畏寒。”尚谨神色关切,“不知陇右军到神策军中的兵卒们可还听话?我怕他们一时不适应,也怕给都虞使和中尉添麻烦。”   高骈的神色扭曲了一瞬间,回答道:“不麻烦,他们极好。”   确实极好,肯干实事。   单说这寒日守卫京师,神策军原本的兵卒都是推三阻四,非得有些赏赐才乐意做事。   而陇右军的兵卒似乎是吃苦耐劳惯了,一声不吭就坚守在各处,那是真心为李炎的安全着想。   但是新旧两种力量总会起冲突。   神策军的兵卒大都出身富贵,人数也更多,瞧不起陇右军的出身和见识。   而陇右军的兵卒虽然人少,但都是从战场刀枪里滚过来的,心中总想着赤心报国,看不惯神策军那副懒散样。   神策军兵卒觉得陇右军兵卒既然这么能吃苦,于是好处自己拿着,却一股脑把事情往陇右军兵卒身上推,少不了起矛盾,打起来的也不在少数。   他这个负责整顿军队的都虞侯也是十分伤脑筋。   神策军这边不少世家子弟,家里背景大得很,而陇右军基本都有功勋在身,就是对簿公堂那也不可能重罚。   下面的虞侯们哪敢得罪人,把事情往他这里上报,他又不能真拉着人去衙门。   他也不是不能罚,只是这种情况偏帮哪一边都是激化矛盾,他都想让尚谨去安抚陇右军了。   再这么下去,他头发都得掉光了,最近连诗文都写不下去了。   他听说尚谨不再受重用之后反而过得舒坦了,整日就是和各地的诗人诗文相和。   要不他给尚谨找点事情做?陛下应该不会有意见吧?他先去请示中尉和陛下再说吧。   高骈长叹一声,开始羡慕好友周宝去了藩镇,不必管长安这些事。   “都虞使是有事找我吗?不妨直言。”尚谨笑眯眯地看着高骈,好似看透他的来意。   ————————   玄宗日常挨骂(1/1)   *   神策军和陇右军起冲突=神策军被单方面暴打   高骈:(尖锐爆鸣)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小谨:(乐)有意思   高骈:(崩溃)平昌郡王你说句话啊!   小谨:打得好,打得再厉害点(x)   陇右军:(得到鼓舞)好的将军   神策军:(鼻青脸肿)   高骈:(晕厥) [297]信任:幸运   高骈沉默片刻,说道:“我有些事要禀报陛下,待出来再与郡王详谈。”   “好啊,我时刻恭候。”尚谨也不着急,心中继续盘算宫变的事情。   待到高骈进去又出来,眉眼间的愁态已消散不少。   “郡王,实不相瞒,陇右军的兵卒很是勤勉,只是他们才来长安不久,与原本的将士不大合得来。”   高骈方才向马元贽请示了此事,马元贽当即答应了。   本就想拉拢尚谨,也刚好借此事看看尚谨在陇右军中到底有多大的威望,如今还能不能支使陇右军。   尚谨对宦官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那就从陇右军这方面下手,依尚谨的性子还能不管陇右军不成?   “高都虞使是想让我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吗?”尚谨一听说陇右军和神策军不睦,立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也一直担心他们,自然不会推辞。”   “正是,我也左右为难,思来想去,他们会听郡王的话。”   “不知都虞使可否整理名册?也方便我去劝劝。”尚谨看破他们的打算,却要装作不知道。   “这……”高骈为难地说,“不如郡王亲自去神策军中?”   马元贽的意思是要看看尚谨的手段,让尚谨私下去劝,他们还怎么知道?   “也好,只要去一遭,他们自然不会再让都虞使为难。”尚谨本来也没私下去。   他还挺想光明正大地去看看神策军内部的情况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那么多人,不知郡王想怎么一回劝服?”高骈有些意外。   “不必一个个劝,只要随意劝好一个人就行。”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频繁出入神策军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想让马元贽太过警惕。   “不如定在明早,我陪郡王去神策军。”   “好。”   尚谨刚应下,就有一名神策军虞侯匆匆找到高骈,低声说:“都虞使,又打起来了,就上回那个。”   “哎……”高骈顿时觉得头疼,两个都是刺头,叫他怎么好弄?   旁的他都还好解决,这两个可都不好惹。   尚谨善解人意地说:“不如现在就去?”   *   右神策军军营。   “野蛮!”   “呵,废物。”   尚谨到场的时候,只看到他的兵卒在单方面打人,另一个只能勉强挣扎。   其余几个陇右军的人竟把一群神策军的人都拦住了,愣是没一个能上去帮忙拉开的。   尚谨感叹道:“还不错啊。”   他指的是能拦住别人,不让其他人靠近“战场”。   高骈听到这句话,默默思考是不是哪里不对,这乱糟糟的哪里好了?   任怀融耳朵一动,手上一用力就把对面的神策军兵卒给放倒了,扭头确认是尚谨来了,喜出望外地喊道:“将军!你怎么来了!”   “???”地上的兵卒被搀扶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合着刚才那个姓任的还让着他呢?   赤心军的人都是妖怪吗?   “怀融!”尚谨喊了一声,接着又将在场几个陇右军的人都喊了一遍。   他们立刻都聚拢到尚谨身边。   高骈讶异不已,据他所知,任怀融在赤心军中的确有名,但是其他几个平时都是默默无闻的,这也都能认出来?   “你怎么能打人家呢?”尚谨说出来的话是质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他注意到任怀融手上似乎有伤,拉过任怀融的手仔细观察。   “他先欺负我的。”任怀融另一只手指着那名神策军兵卒。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那人不可置信地说,但是目光接触到尚谨,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尚谨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人一眼,对任怀融说:“先与他道歉,我们去一边说话。”   “我打了你,向你赔罪。”任怀融的语气里听不出几分道歉的意思,随即激动地看着尚谨,“将军,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他们几个完全把刚刚的闹剧抛之脑后。   尚谨关切地说:“你啊,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晚些时候我差人给你送药膏。”   任怀融在赤心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坏脾气,会和神策军打起来,尚谨也并不意外。   “把他拎起来的时候划伤的,不妨碍我打他。”任怀融开心地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其他人笑道:“将军,你还担心他呢?就任怀融那把子力气,都能把耕牛扛着跑。长安的富家公子还能拿他怎么样?”   在他们眼中,神策军能称得上是兵卒的,不超过神策军人数的五分之一,能比得上归义军的就更少了,剩下的都是些富贵人家送来镀金身的歪瓜裂枣。   “我什么时候能扛着牛了?不对……”任怀融立刻左手捂右手,叫道,“好痛啊,我怎么就不用担心了?这不是受伤了吗?”   “将军晚点来,你伤口都要愈合了。”   “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将军,好的哪有那么快。”   他们几个在一边说话,神策军这边则是感到诧异。   虽说任怀融之前的道歉里看不出一点真心实意,但能一句话让这种刺头直接低头,高骈实在是没想到。   好像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直接让道歉就道歉了?他还以为尚谨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就这么让自己的兵卒受委屈,尚谨平时到底是怎么领兵的?这看着不像能跟兵卒打成一片的样子啊?   然而任怀融压根就不在意道歉不道歉的,重要的是不要浪费他的时间,来了长安好不容易见到将军一面。   再说了,将军还能真让他受委屈?多年的信任让他下意识选择听从。   既然将军没让对面口头道歉,那对面倒霉的时候肯定还在后头。   神策军兵卒瞠目结舌:“他被脏东西附身了吗?”   任怀融耳力好,听到那句话,扭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人。   “怀融。”尚谨喊了一声。   “将军。”任怀融立刻回了头,“他们好烦人,打扰我们和将军说话。”   他本来就讨厌吵闹的环境,这群人的嘴还贱的很,尽说些他不爱听的。   尤其那群和宦官关系近的,一天天的说什么将军会下场凄惨,他今天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凄惨。   不过这种原因还是别和将军说了,免得惹将军烦心。   “我们想去找将军,但是又怕打扰,安将军说将军最近都休息不好的。”   尚谨摇摇头:“不打扰,你们若是想见我,空闲时来寻我就是。只是别一回全来了,我那里招待不下。”   陇右军到长安不过半月,他本还奇怪怎么没几个人来找自己的,果然是安国载吩咐的。   任怀融高兴地说:“回头我就告诉他们。”   “你们若是受委屈了,别压抑着自己。”尚谨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自家孩子似的。   虽然这个孩子能骑马能杀敌,但是不妨碍他担心孩子被有权有势的人欺负。   任怀融连忙说:“我们是怕闯祸连累将军,不然就他那体格,一拳下去都可以埋起来了。”   压抑倒不至于,他们一直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显得柔弱可欺,别人越会欺辱践踏。   只是收着手,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事端,反正这些天神策军兵卒找他们麻烦的事情越来越少发生了。   他们都是精锐,身上大多有爵位,虽说如今的爵位不怎么值钱,但是还是能抵罪的,他们有分寸。   就算那都虞使不把将军请来,再过上一个月,神策军也不可能敢和他们闹了。   尚谨笑道:“便是闯出天大的祸来,我也能护着你们。”   任怀融眼睛一亮,问:“那能不能把……”   把那些宦官直接砍了?   尚谨无奈地说:“不行。”   任怀融撇了撇嘴,他就是看不惯那些宦官惑主,祸害昏君就算了,怎么能祸害将军呢?   尚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坐在旁边呲牙咧嘴的兵卒。   “崔氏的人?”尚谨笑得客气,“听说你对我颇有微词?”   就算任怀融不说,尚谨也早从高骈那里知道起因了。   那些话都不是闲话了,跟诅咒似的。   崔达顿时僵在原地,不敢说话。   天知道他和身边的人说几句闲话,那个陇右军的怎么隔那么远都能听见。   打起来打不过也就算了,还把尚谨给招过来了。   就算人人都说尚谨失势了,他也不敢当着尚谨的面说坏话啊。   尚谨不得陛下信任了,可是以李德裕为首的官员都还在给尚谨撑腰。   他虽然出身大族,也不会明面上和尚谨起冲突。   “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其实可以直接与我说。背后说人,被听到反而不好。”   这话是真的,假如有人直接当面表达对他的不满,他也不会真拿这人怎么样。   但是背后偷偷说他的闲话,还被赤心军耳力最好的人听到,这不就是找打吗?   尚谨笑眯眯地说:“下回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可以直接让你家里人转达。我和你叔父舅父平日也有诗文往来,多聊聊心里话,免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实在不行,可以对簿公堂。”尚谨真诚地劝导,“总是打起来的话,对你不好。”   就任怀融的力气,真的可以一拳把崔达打飞。   *   李府。   “崔氏的小辈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李德裕知道了神策军的事情,自是不满。   “李公,无事的。”尚谨笑道,“崔氏都用了家法了,估计打得比怀融还狠。”   他去神策军的事情本来也没遮掩,很快就传开了。   清河崔氏如今在朝的官员大多是李党,本就与尚谨有交情,更不想得罪尚谨和西北藩镇,于是一通家法后让崔达上门赔罪,送了不少东西给尚谨和陇右军。   “你别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李德裕蹙眉道。   尚谨一愣,随即笑着说:“李公,我只是故意显得好欺负,又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就算有小人要对他不利,那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敢不敢与三个藩镇作对。   所以即使人人都说他失势,也知道他只是比不得四年前,论背后的势力,仍然不是能随意让人欺负的。   “是了,做戏太久,险些把自己骗过去了。”李德裕揉了揉额头,“所以我才觉得,陛下是真的信任你。”   即使是演戏,可这场戏已经为了高潮铺垫了四年了,甚至还会持续更长时间。   四年的时间,那些对宦官宣之于口的话,那些故意显露的所谓藏之于心的猜疑,那些因演戏而背负的骂名,足以潜移默化之中,将李炎的真实想法改变。   信任这种东西太过脆弱,轻易就可能被击破。   从和尚谨一起蒙骗宦官变成同时蒙骗宦官和尚谨,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好在他能看出,李炎仍然不曾改变最初的想法,实在难能可贵。   尚谨心中也清楚,自己这回的确幸运,要是再往前几年或者往后几年到大唐,那真是倒了血霉了。   别说装作猜疑了,从归义军的人到长安的那一刻起,他就会成为被猜疑的对象。   “我定会为陛下,筹谋得当。”他垂下双眸,“请李公传信岭南节度使,让他进献一头象征祥瑞的白犀。”   ————————   小谨:打得不错,是我练出来的兵,这还有战术呢   高骈:……   小谨:我家孩子被你们这儿的人欺负了   神策军:你说的孩子是这种吗?   陇右军:(超级能打)(单方面压制)(战功赫赫)   *   岭南节度使:要祥瑞就算了,还指定?犀牛有不少,白犀我去哪找?   白犀:你好。   岭南节度使:这不太对吧?我运气这么好? [298]祥瑞:白犀:我明明是祥瑞~   近来李炎不大喜欢出去游猎了,反而喜欢上了歌舞,尤其是鼓乐,甚至有时候会自己上手乱敲一通。   那敲的真是毫无章法,纯属噪音,但宦官也只好挂起一副笑脸吹捧。   好在每回李炎敲一会儿就说累的慌,把鼓槌扔还给乐师,不然他们还要穷尽赞美之词。   而守在麟德殿附近的任怀融觉得自己的耳朵每天都在受到摧残,不过这点难听的声音比沙霾好多了,还不至于影响他的听力。   听说陛下因为一个乐师的鼓敲得好,还给赐了个官,真是越来越像个昏君了。   不对,本来就是昏君,他们将军都担任闲职一年了,有人才不用还故意晾着,就是大昏君。   这几个月他们和神策军相处的很是“和睦”,也不知道是因为将军出面了,崔氏的人惩戒了自家的子侄,让神策军知道了嘴痒的下场。   毕竟神策军中大部分人的家世还是比不过清河崔氏的,这下要跟他们打架还得掂量掂量。   神策军如今不大把他们往重要的地方派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大明宫的布防摸清。   即使将军没有吩咐,他们还是下意识地侦查神策军的事。   这种东西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已经刻到骨子里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抱着大逆不道的想法去的,李炎虽然有点昏君的做派,但朝政上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反正将军没说要他们做什么之前,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   岭南道,广州都督府。   岭南节度使这几天急得团团转,李公来信,让他今年年底前要进献祥瑞白犀。   祥瑞这种东西,可大可小,想要编个祥瑞也有简单的。   往石头上刻几个字装作是天生的也不是不能算祥瑞。   犀牛这种动物,抓起来甚至饲养训练也不会比登天还难。   但是白犀实在是为难他了。   明明剑南道、鄂岳道之类的也不是没有犀牛,怎么这个重任就落到他头上了呢?   虽然李德裕说不用强求,但是在岭南道待久了,他是真的想回去。   他来岭南道赴任的路上,第一回进山就被猴子扇了一巴掌,他是真的恨不得把那山推平了。   都说得罪当权者容易被贬到海那边的崖州看猴子,也没人和他说来岭南除了瘴气毒虫,还会有猴子打人的,那不是剑南道的特色吗?   正当他愁容满面时,好消息终于来了。   “节度使!刚刚桂府那边来信,说有头白犀,甚是亲人,拿着一点果子就过来吃了,不伤人的。”   岭南节度使大喜过望,拍腿喊道:“对!这就是我要找的祥瑞!快,让桂府都督好生看管起来,莫要伤着,我这就赶去。”   犀牛虽然体型大,但是性子温和,一般遇到人也是不会伤人的,但是不曾驯服的野犀主动亲近人的却是少数。   他这是捡着宝了,亲人的祥瑞可比强行抓起来的祥瑞要好多了。   此时,桂州都督府中,一头白犀正温顺地吃着果子。   它旁边围了几个人,啧啧称奇:“真是奇了,头一回见着白犀。”   “白色是稀奇,更稀奇的是这犀牛竟然如此亲人。”   那人忍不住试着摸了一把白犀,白犀只叫了一声,却没有别的动作。   系统默默在心里回答这些人的话,当然稀奇了,犀牛是温和胆小,又不是傻子,会主动往人类栖息地跑。   真要是突然遇到一堆人围着,犀牛也是会横冲直撞的。   被当成祥瑞的感觉还挺新鲜的,也不知道要是去了大明宫能不能趁着观看祥瑞的机会把马元贽创死。   不过尚谨应该不会允许它这么做,毕竟只少了一个马元贽的作用不大,得彻底拿回权力,一网打尽才行。   *   六月十二,庆阳节,花萼相辉楼。   庆阳节是李炎诞辰,加上旬休,这回连着放四日的假。   李炎亲临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群臣毕至,百官云集。   庆阳大宴上,尚谨扫了一眼面前的美食佳肴,罕见的没什么食欲,倒不是不好吃,而是心有思虑。   歌舞百戏轮番上演,抬首可见铁索上有人驾车前行,垂眸尽赏剑舞角抵,往左看有人纵马长歌成戏,向右瞧彩羽公鸡相斗成趣。   李炎扭头发现尚谨兴致不高,他原以为尚谨常在军中,应该会喜欢,往年宴会上尚谨也是对这些赞不绝口的。   直到有数百名衣饰华丽的宫女自帷布中鱼贯而出,鼓声随着她们的动作刹那间响彻兴庆宫。   是《秦王破阵乐》。   尚谨的眼眸骤然熠熠生辉,他最爱的乐舞!   李炎收回目光,静静等待李德裕所说的惊喜。   数曲乐舞后,一头白犀被牵了进来。   盛唐时,该是一群由藩属国或羁縻州进献的训象训犀入场拜舞。   只是因为开销巨大,多年前就已经将那些大象犀牛放生了。   伴着岭南节度使贺表上那些天花乱坠的恭维之词,白犀昂头与尚谨对上了视线。   【宿主!!!】   它和尚谨有半年没见了,就为了变个犀牛被当作祥瑞送进宫。   「好久不见,我们两个好像还是头一回实体分开这么久?」   「你一会儿别太人性化,我怕你被当成妖孽。」   【我明明是祥瑞~】   「……狐狸和犀牛还是有点区别的。」   楼上,李炎看到这祥瑞还是高兴的,只是不知惊喜在何处。   但李炎仍然出言褒奖:“各地的贡品贺礼都很好,但这白犀可遇不可求。”   *   平昌郡王府。   “明章,我见了阿耶近来十分喜爱的那头白犀。”李嵯正在给尚谨递消息。   “如何?”尚谨问道。   他当然清楚宫中发生的事情,但还是不能拂了李嵯的好意。   “那白犀没什么新奇的。”   【???】   系统十分不满。   【我怎么就不新奇了!我能敲鼓敲出乐曲来,还不够新奇?我是野生的诶!】   「他肯定不喜欢白犀啊,又不是不喜欢阑夜,你别气了。」   “阿耶也不知道喜欢那白犀什么,天天听它敲鼓。”李嵯现在看那头犀牛就跟看奸佞似的。   尚谨忍不住笑出声:“或许它敲得很好呢?”   李嵯叹了一口气:“我弄不清阿耶在想什么,希望只是一时的兴趣吧。”   “你觉得陛下只是喜欢祥瑞,沉迷仙道吗?”尚谨问道。   李嵯摇了摇头,阿耶虽然信这些,却也不该为这些昏头,沉溺其中。   “祥瑞,追根究底,是为了彰显德政,粉饰太平。”尚谨又说道,“那白犀的确讨人喜欢。”   【嘿嘿。】   “但是更重要的是,陛下想要这样的祥瑞。”   “嗯,我明白了。”李嵯努力从尚谨这里学习他所缺乏的东西。   “总觉得你今年找我的日子比去年多了。”尚谨心中一算,起码是去年的两倍。   然而李嵯来的同时,其他四个却没来过。   李嵯回答道:“兄长们说,我最不起眼,来看望明章他们也放心。”   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尚谨故意逗他:“你不起眼,跟我走的近,就不怕那些人觉得我要扶持你当傀儡?”   如果非要让那些宦官在李炎五子中选一个,李峻和李嵯是最可能被选中的。   李峻虽然已经及冠,但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事,不用担忧李峻心思深沉地谋求从宦官手中夺权。   李嵯年纪最小,众所周知的内向可欺,好操控。   李嵯看尚谨的表情不似作假,慌张地问:“啊?那怎么办?”   他不会又给尚谨惹麻烦了吧?   “逗你玩的,我背后的势力再大,那也在边疆,想要废立皇帝,必须掌握禁军,我可没那个本事。”   李嵯不解地问:“可是陇右军如今不是在禁军之中吗?”   尚谨一愣,目光中带上些探究。   李嵯的胆子是比以前大多了,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神策军应该比不上陇右军吧?如果直接让陇右军把宦官赶下台呢?”李嵯继续设想。   “这话也就你敢说,别和旁人说这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嵯和以前大有不同,换成以前,李嵯是不敢谈论这些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嵯说的没什么问题。   论战力,陇右军的确碾压神策军,但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达成的。   “我只和明章说。”李嵯笑容明朗,“难道不可行?”   尚谨摇了摇头,给出回答:“神策军再弱,背后也是各个禁军世家,是数不清的宦官。”   不过从他决定宫变起,就准备好得罪这些世家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准备好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反正他跟世家比那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且这些禁军世家和五姓七望这种大姓又有区别,他以后更加要警惕的是后者。   “何况我又不是乱臣贼子,清君侧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拥有一支能长期待在长安并且能轻易打败神策军的力量,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皇帝都只会觉得是威胁。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陛下更该疑心我了,或许哪一日把我赶走也说不定。”   尚谨眸色渐冷:“真要是想拿到神策军,只杀几个神策军的宦官是无用的。”   玄武门必将迎来一场流血宫变,或许要杀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也未可知。   李嵯顿时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小技巧,虽然暂时不知道这些小技巧有什么用。   “不说这些吓人的事情了。”尚谨收敛神情,对李嵯说,“帮我给你兄长们带口信,若想来见我就来吧。陛下再疑心,也不会更差了。”   当然会更差。   “……”李嵯沉默片刻,终于应声,“好。”   【宿主,我还以为你又要收弟子了。】   虽然李嵯一直没明说,但是宿主早就看出来了。   「我以为你看出来了,我在端水观察啊。」   他并不准备像在秦汉时候那样从一开始就站队。   【不选一个吗?】   系统觉得宿主干完这一票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干预太子人选也很正常。   「我又不是皇帝,让火火自己选他家这一群山吧。」   「至少现在我觉得未来辅佐哪个都行。」   李炎这五个孩子都挺争气的,也不好选,难题留给李炎好了,他是不会干涉的。   ————————   岭南节度使:杜公,你当剑南道节度使的时候是不是也被山里的猴子打过?   杜牧:(?)你不要造谣……   峨眉山猴子:(怪叫)   杜牧:……   *   李炎:你觉得哪个当太子好   小谨:(端水)我觉得都好   李炎:你觉得哪个适合让你辅佐   小谨:(自信)我辅佐哪个都行   李炎:你觉得……算了我自己选 [299]东山不再起:阴谋诡计   神策军营。   马元贽与王公长等宦官正在商讨要事。   他们在长安自是有府第的,但一向都是在神策军营中讨论隐秘之事,以此掩人耳目。   “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要拉拢尚谨?他对陛下实在是过于忠心,竟然能忍到这种地步。”   马公儒觉得这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有什么进展。   马元贽挑了挑眉:“你以为我为什么想换皇帝?”   马公儒摇摇头:“陛下够昏了。”   即使他们和尚谨还站在对立面,他都觉得尚谨命途多舛。   幼时为奴,少时起义,一腔热血,赤心报国,遇上这么个皇帝,啧啧啧,真够惨的。   马元贽冷笑一声:“昏君是昏,却不蠢,不好掌控。”   李炎要是胡亥那种蠢货,他也没必要筹谋换君了。   “你看陛下玩弄人心的样子,他就是吃定了尚谨的忠心,一边贬损尚谨,一边大肆赏赐,忘了仇士良怎么死的了?”   李炎猜疑尚谨乃至打压尚谨,最开始可不是因为他的蛊惑,都是李炎自愿的。   不然他也不会看准时机挑拨离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李炎自己没那个心思,他再怎么挑拨都不会成功的。   “我们要的是傀儡,可陛下并不听话,权欲也太重,这样的人,迟早哪天是要对我们下手的。”   等尚谨被清算了,李炎的重心就要刚在他们神策军上面了。   “他把陇右军调进神策军,可不是受我们迷惑,而是主动为之。”   马元贽乍闻李炎的决策时,只觉得瞌睡来了递枕头,可仔细一想,这对他们不算好事。   马公儒神色一凛:“中尉的意思是,陛下想要扰乱神策军,趁机拿回兵权?”   “哼,我们这位陛下,心眼多着呢,不比上一位少。”马元贽至今记得甘露之变的情形。   王公长却说:“可上一位没他聪明。”   甘露之变实在是步步错漏,而李炎比文宗会用人多了,即使尚谨如今只任闲职,放在长安却对神策军形成了威胁。   而且李炎的表面功夫可比文宗厉害多了,仇士良到底挑了个什么人做皇帝?   要他说,光王李怡这种傻子才适合当傀儡,比李炎这个颖王好多了。   马公儒皱着眉头,问道:“既如此,为何还要同意陇右军调动的事情,他们来了之后,表面上服从管教,实际上也不正眼瞧我们。”   原本对他们来说,换个皇帝不是难事,可李炎这么做,虽然增强了神策军的力量,却也扰乱了他们对神策军的掌控。   陇右军并不愿听从他们,如果贸然对李炎下手,尚谨这个愚忠的还不知会不会跟他们唱反调,去扶持那几个亲王中的一个。   “因为尚谨。”马元贽想要走一步险棋,“神策军再强,如今也比不过河朔藩镇和西北藩镇。”   长安不是密不透风的,神策禁军做的事,能传到神策京畿军和边防军,也能传到附近的藩镇。   “河朔藩镇一直拿我们当靶子,是不可能合作的。”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是当年李炎和尚谨亲自选定的人,他们若是轻举妄动,张允伸不会没有动作。   成德节度使王绍鼎,比起他那忠心耿耿的驸马父亲,可就要混账多了,随心所欲,大约不会管长安的皇帝换成了谁。   然而看张直方的前车之鉴,王绍鼎的位子肯定坐不稳,下一个换上来的节度使还不知会是谁。   魏博节度使何弘敬,真正的割据一方,当年平叛的时候就敢阳奉阴违,从来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一向虎视眈眈。   “西北藩镇就不同了。”   拉拢西北藩镇,听起来可比拉拢河朔藩镇更像无稽之谈。   毕竟那可是个被吐蕃统治近百年还能心向大唐的地方。   然而尚谨的出现是个变数。   “如今西北虽说有了新的安西、北庭大都护,可他们实际上都受张议潮一人统领。”   单论权力,说张议潮是西北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张议潮视尚谨为亲子,你没瞧这些日子,他为了尚谨接连上书,有尚谨牵线搭桥,我们拉拢了西北的藩镇,不必太过担心河朔的威胁。”   他们不需要西北藩镇支持他们,只要陇右军参与了宫变,尚谨就不会置身事外,尚谨被拉下水成了“谋逆之人”,西北藩镇自然要帮忙。   王公长忍不住提醒:“但是尚谨没有被拉拢的迹象。”   “那就逼他一把,叫他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希望。”   马元贽冷笑一声,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   “让他怨恨我们这位自作聪明的陛下毁了他。”   一个过于纯粹的武将最重视的是什么?是边疆平安无事,是跟随自己的兵卒,是未来能继续上阵杀敌。   “近来几位亲王又与他走的近了。”马元贽不觉得奇怪。   李炎这几个儿子不得宠又太聪明,清楚李党和尚谨的势力,也清楚神策军不会支持他们,自然会选择站在尚谨那边。   如今有名的武将,大多出自西北藩镇,终有一日,尚谨还是要得重用的。   “陛下怀疑他想要扶持皇子,对他下手,不是很正常?”马元贽不确定李炎会不会昏到这种程度,但是这并不重要。   “陛下真的会这么做?”王公长觉得此事悬得很。   马元贽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陛下不会,我们会啊。”   只要查不出真凶,总会有人觉得是李炎动的手。   “万一真死了怎么办?”马公儒犹豫地问。   “那更好了,用他的死,鼓动陇右军跟随神策军……”马元贽的身形陷在阴影之中,他轻声道,“请陛下宾天。”   *   平昌郡王府。   “明章,如果陛下够昏庸,那些宦官为什么还要害陛下?继续忽悠陛下不好吗?”杨归安实在不解。   尚谨摇了摇头:“陛下现在是昏,可一点都不庸。”   “宦官不会忘记仇士良的下场,看着陛下用一样的方法对付我,就会时刻警醒,陛下有一天会和以前的皇帝一样,清算他们。”   更别说李炎表现的绝非外人以为的被宦官蛊惑,那几个聪明点的宦官应该能察觉出李炎也并不信任他们。   “他们可以直接毒死陛下,换皇帝,可是换了之后呢?河朔藩镇时刻盯着长安,还有我这个忠臣在,一番鼓动,当然要清君侧了。”   如果马元贽真的敢对李炎下手,他真的敢去清君侧。   “如若拉拢陇右军,拉拢陇右军背后的西北藩镇,他们就不必时刻忧心河朔藩镇。”   若说如今谁能和河朔藩镇碰一碰,也就只有西北藩镇了。   要是他再穿越来晚几年,他都可以准备造反割据了。   “他们是想掌权,但也不会想看到第二次安史之乱,因为到时候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们。”   到时候河朔藩镇打着清除宦官的名号打入长安,不可能放过宦官。   “别看神策军握在他们手里,要是河朔藩镇现在宣称要清君侧,你说神策军的人是听他们的话话,备战或者逃跑,还是赶紧杀了他们?”   仇士良要杀李德裕,尚且要想办法鼓动神策军,宦官对神策军的掌控也并不是绝对的。   “可惜我不会被他们拉拢的,因为我的弱点,他们抓不住。”尚谨笑道,“除非……”   *   神策军营。   “可若是尚谨即使陷入绝境,也不愿背叛君主呢?”马公儒相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愚忠的人。   “那就拉拢他的副将,安国载。”马元贽自是思虑周全,才会找他们来商议。   “安国载?我听陇右军的人说过他的事,他不会背叛尚谨。”王公长觉得这事就是天方夜谭。   “那要是尚谨已经要被逼死了呢?尚谨宁死不叛,可他的兵卒会心疼他的。”   这段时间马元贽对尚谨在陇右军心中的威望有了彻底的认知。   在他眼中,陇右军就是忠心朝廷版的河朔三军,对节度使有着超乎寻常的追随之意。   “按你在陇右军时得到的情报,安国载就是尚谨的鹰犬,心中是无国无君的,显得忠诚不过是因为尚谨忠心耿耿。”   “到时候他是继续听尚谨的,还是替尚谨谋一条出路?”马元贽认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   平昌郡王府。   “将军,马元贽真的会来拉拢我吗?”安国载相信尚谨的判断,却还是担忧出现意外,他要确保尚谨的安全。   谁知道那些宦官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的,你是除我以外,唯一能号令全部陇右军的人。”尚谨点了点头,“他们说动不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他废了那么大力气,给安国载营造人设,不就是为了给着急上火的宦官一个突破口吗?   尚谨开始给他分析宦官的思路:“如果陛下真的要害我,你会怎么做?”   “定要保护你。”安国载神色认真,“换个皇帝。”   “这不就对了……”尚谨的话说到一半差点被呛着,“嗯?”   等一下,这,这不对吧?   “如果皇帝要害你,我无法真正阻止他,只能换个皇帝了。”安国载的思路异常的简单粗暴。   尚谨无奈地说:“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觉得你不会放任不管,你到时候只要假装思虑之后答应与他们合作就好。”   *   会昌十五年,秋猎,禁苑。   尚谨换了一匹新马,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那匹跟随尚谨多年的黑马阑夜似乎不在,据说是已经年老,故而留在家中让人照料。   【哎,当祥瑞的日子好快乐啊。】   「没你实在不习惯,这马没你聪明。」   「这马性子挺烈的,还好我已经将它驯服。」   尚谨抬起手,原本待在树上歇脚的游隼直直飞向他,落在他的手臂上。   “隐客,我今天打多少猎物,可就看你了。”尚谨逗弄着手臂上的游隼。   “明章!我要和你一起!”二皇子李岘兴奋地说。   “我不擅打猎,与明章一起可以沾沾喜气。”三皇子李岐笑眯眯地骑着马过来了。   五皇子李嵯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羞涩内敛的状态,只是仍然无声地站到了尚谨身侧。   四皇子李峄打了个哈欠,原本不想去的,结果被大皇子李峻强行拉了过去。   “哎,我等着明章打猎回来直接吃不好吗?”   “我们都去,你也别天天躺着。”   “好吧好吧,我一起。”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林中去了。   另一边,李炎在空旷的山脚轻轻松松打到了今日的第一头猎物,与身边的王贤妃炫耀。   二人正耳语,就看到神策军的守卫急匆匆地赶过来。   “陛下!不好了!平昌郡王坠马了!”   ————————   李炎:???怎么回事!   一二三四五:(发出尖锐爆鸣声)救救救救救 [300]谣言进度300%:宫变前夕   “伤势如何?在哪!”李炎惊得连手中弓箭都险些掉落。   纵使李炎平时再能演,此时也难以掩饰慌乱。   这完全不在他们的策划之中,明章也不可能有新计划不提前和他商量。   何况河西人自小长在马背上,明章的骑射功夫出了名的好,这又不是没有马镫的秦汉,如何会坠马?   除非有人要害明章……   守卫接触到李炎急切的眼神,吓得只能低头汇报:“东北方林中,平昌郡王的马突然发了疯似的,几位亲王都追不上,等追上的时候,平昌郡王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马也不见踪影了。”   “随行的太医呢?把太医署的人都喊来!”李炎只觉得浑身冰凉,险些没踉跄着倒下去。   “陛下。”王贤妃扶住李炎,暗暗掐了他一把,强迫他保持冷静,“上天自会保佑平昌郡王。”   李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一切不可前功尽弃,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尚谨的情况,让太医好生医治,一定会平安的。   李炎纵马往守卫所指的地方去,同时也不忘追查真相。   “派人追回那匹马,要活的。”   “封锁禁苑,除了太医,无朕的旨意,不许出入。”   他不信尚谨会意外坠马,此事定有蹊跷!   *   一刻钟前。   “明章,不快些吗?”二皇子李岘觉得奇怪,为何他们要慢悠悠的?活像在树林里散步似的。   “我不急。”尚谨抚摸着座下马匹的鬃毛,带着些安抚之意。   “我们本来也不是奔着打猎来的。”四皇子李峄打了个哈欠。   他们五个里只有长兄和二郎是真的想打猎,剩下三个只是想跟着尚谨玩闹罢了。   “二郎,你要是觉得无趣,那就自己先去吧,我们可以陪着明章的。”三皇子李岐笑眯眯地劝说。   二皇子李岘撇过脸,说道:“想的美,我又不是没机会打猎。”   反正第一肯定是阿耶,他也拿不到。   第二估计又是明章,他也拿不到。   他光争那个第三有什么用?最后成了唯一“落伍”的,那才不好弄。   二皇子李岘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终被尚谨新骑的这匹白马吸引,好奇地询问:“明章,你这马感觉不怎么服管教啊?”   “性子烈,先带着他,熟悉周遭的环境,免得……”   尚谨话音尚未落下,那匹原本就不耐烦的白马突然抽搐起来,紧接着狂奔而出,眨眼间消失在林中。   安国载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其次是二皇子李岘和几个骑术好的随从。   他们连忙追了上去,看着那匹马逐渐消失的背影,却没有继续追。   尚谨倒在地上,身形狼狈,并未回应他们的呼喊,更没有丝毫声音。   安国载跃下马,几乎是扑了过去,却不敢轻易触碰。   他恍惚间回到十五年前的茫茫沙漠,只能无措地抱着昏迷的尚谨在无边沙海中绝望地前行。   他终是松了口气,这是昏过去了,还好只是昏过去了。   其他人不敢轻易挪动尚谨,还是安国载稳住了局面,喊人用器具将尚谨抬到最近的一处亭中。   安国载面上一如既往,心中却是六神无主。   即使性命无碍,可是马匹用力踩一脚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他们在河西时的重骑兵,依靠重量能硬生生将敌人碾碎。   尚谨身上看着没有血迹,他却清清楚楚看到那匹马踏在了尚谨的腿上。   尚谨的医术再好,若是被马蹄踏碎了腿骨,如何还能养得好?   *   尚谨再睁开眼时,周围乱糟糟的。   他应当没有多少外伤,骨头却像是断了一样,膝盖处传来难以忽略的剧痛,仿佛有人拿刀砍了他的腿一般。   呼吸间他甚至觉得胸腔内脏有些疼痛,大约是因为坠落时撞在了石头上。   他又闭上眼,尽力忽视身上的疼痛,他不是没受过更重的伤,再剧烈的痛感他都可以忍受。   “明章!”李炎紧张地喊道。   原本李炎是平静了的,亲眼看到尚谨昏迷不醒之前,他还试图劝说自己,万一这是尚谨的计策呢?只是没来得及和他说而已。   然而真的见到了,却难以抑制担忧与心疼。   他恨不得让太医署的太医都飞过来,这样重的伤势,一刻也耽搁不得。   “陛下……”   即使尚谨能忍受疼痛,可生理性的发抖却无法隐瞒。   有些话李炎不能说,李德裕却能直接开口:“太医要到了,你别怕。”   尚谨微微点头,心里却想着就是太医来了他才怕。   不是说唐朝的医师水平都不行,而是他记得这一批医师都很让人一言难尽。   比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李元伯。   做出来的长生药能把宣宗毒死的水平,医术肯定是没问题的,医德可就不确定了。   “郡王,哪里疼?”李元伯问道。   “左腿。”尚谨回答道。   准确说,哪哪都疼,只是先紧着要紧的看。   李元伯眼中闪过一丝暗芒,放缓了声音,转向眉目间隐含担忧的李炎。   “请陛下放心,我这就为郡王诊治。”   李元伯刚碰到尚谨的小腿,疼痛便如潮水一般袭来,尚谨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唔!”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郡王,或是骨折。”   这还是李元伯保守的估计,骨头彻底碎了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他一把平昌郡王碰疼了,那几个平昌郡王幕府的就跟看死人一样看他,吓得他不敢检查太过仔细。   这几个看着可比神策军那几个人吓人多了,平昌郡王身边都是什么煞神啊?   尚谨吐出一口气,又看到身旁五个皇子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开口安慰:“无事,吓着你们了?”   他们五个连忙摇头,但心中实在害怕,一瞬间的变故让他们难以平复心绪。   “无妨……太医……看吧……”他又对李元伯说。   李元伯添了力气,于是疼痛几乎要遮蔽尚谨的思维。   但是他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对。   这李元伯是真的想废了他吗?   这么检查,他的骨折只会越来越严重。   尚谨颤抖着打了个不显眼的手势,看上去只是无意间的动作,却立刻唤醒了一旁浑浑噩噩的安国载。   安国载当即提着李元伯的后领就要把人往后面带。   “哎!你做什么!”李元伯吓了一跳。   这安国载不会是觉得他没好好治伤而发怒了吧?   尚谨又说:“国载……不得无礼。”   安国载听着他虚弱的声音,却又觉得一切回到从前,尚谨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之人,无人可以打败他。   “他只是担心我,李太医勿要与他计较。”   待到李元伯与尚谨离得更近些,尚谨勉强挥了挥手,示意李元伯靠近些。   “我,略懂……医术,曾听闻有个方子,可行吗?”尚谨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李元伯听着他后面说出的一味味“药材”,心惊肉跳,不知作何反应。   这哪里是治伤的汤剂,分明是他当年私下与赵归真讨论的长生药药方。   李元伯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继续动手脚,笑容勉强:“平昌郡王说的不错,这汤剂可以止痛。”   尚谨扯出一抹笑,当然止痛,喝完金属中毒,中毒晕过去就感觉不到疼了。   “陛下……我不想在此诊治。”尚谨看着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   太医署。   李炎坐在太医署的堂中闭目养神,却并不是因为疲惫,他实在怕睁开眼泄露了心神。   他从来自信能骗过宦官,此时又不敢相信自己了。   四科博士医师,除去咒禁科,都挤在内屋。   但愿尚谨平安无事。   他质问马元贽:“禁苑守卫是北衙禁军!你还没抓到那匹马?”   等抓到那马,他非要将凶手和马一起碎尸万段不可。   “请陛下恕罪,禁苑地广物博,那马匹又藏身林中,不好寻找。”马元贽连忙跪下回话。   他们当然不会让证据留下,不然岂不是给别人把柄?   “秋猎毁于一旦倒罢了,尚谨出事,引起的变动太多。”李炎深吸一口气,言语间隐隐有敲打之意,“如果这事是有人蓄意为之,神策军难逃其咎。”   他该相信尚谨,无论如何,计策要继续推进下去。   “请陛下放心,我们定会捉拿那孽畜!”马元贽点头,只是心中如何想就不知道了。   不久后,医师们鱼贯而出,脸上的表情很是糟糕。   “说!”李炎因为宦官的离去卸下了一部分伪装,终于能问问心里话了。   “回陛下,平昌郡王的左腿被马匹踏得碎裂,恐怕……很难恢复如初了。”   “胡说!”李炎拍案而起。   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代价和结果?   太医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纷纷告罪。   那动静大得尚谨都听到了,于是让安国载去把李炎请进来。   “将军请陛下进去。”   李炎匆匆入内,见尚谨坐在床榻上,不禁伤感。   只是他怕影响了尚谨的心情,所以不敢问,不敢看。   “陛下,我很好。”尚谨轻声道。   李炎眨了眨眼,试图掩饰眼中的湿意。   “陛下,虽还不知是谁所为,但我真的无事,只是很疼。”   其实是谁做的也很明显,不过话还是不能说太满。   “那他们怎么说你可能……”李炎震惊之余,心间盈满了惊喜。   “我想办法让他们统一了口径。”尚谨尽量节省时间,以免引起宦官的猜疑,“其他的以后再说,陛下不必为我担心,这伤很快会好的。”   李炎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就算这伤没有太医口中那样严重,也绝对不是轻伤。   “你好好养伤。”   *   马匹在禁苑中消失无踪了,平昌郡王也身心俱伤,不愿出门,这场惨剧以疑案收场。   神策军中尉等人受了李炎的惩治,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却绝对增加了宦官对李炎的不满。   听闻尚谨这回可能要留下后遗症,朝臣们都十分震惊惋惜。   对于谁要害尚谨这件事,更是众说纷纭。   其中有一种言论甚嚣尘上,传播的最隐秘,他们提到时只会指一指天。   这么巧合又险恶的疑案,除了那位,还能有谁做到?   神策军的宦官对此十分满意,他们推波助澜至此,不信陇右军还能忍。   尚谨靠在软枕上,也十分满意,虽然中间有点波折,但是他的目的总算快要达到了。   他静待宦官的到来。   ————————   开个三百章庆祝抽奖!感谢大家的支持   在这一章本章评论就可以参与啦!   以及营养液加更庆祝!   *   关于这场“疑案”的内幕,要之后揭晓哦   大家可以猜一猜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谨确实骨折了,之后宫变会怎么弄   *   火火:(!)差点演不下去   小谨:拥有丰富的演戏经验,几乎不会露馅   李元伯:你怎么知道我做丹药?不对啊?你都知道了?我怎么还能活这么多年?   光王:看到李元伯,突然很难受 [301]黄道吉日:玄武门见。   平昌郡王府。   “将军……”安国载犹豫再三,忍不住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你就真的不怀疑是陛下?”   尚谨瞪了安国载一眼,高声道:“国载!住口!”   他动作之间牵动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咳嗽起来。   他好像演得有点用力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安国载慌乱地说:“将军,你别生气,太医说你不当动怒。”   虽然腹部的伤口并不严重,却也是疼的。   尚谨深吸一口气,问道:“国载,即使是陛下做的手脚,我又能如何?”   “我虽然出了事,但你们还好好的。”他闭上双眼,似是心如死灰,“如果陛下只是想让我无法再得军功,那就如此吧。”   安国载被他的情绪牵动,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喃喃道:“将军……”   “只要你们还安好,我可以忍耐。陛下想让我当个质子,那也无所谓了,别的藩镇,也不是没有过。”   这话是假的,他要是真遇到这么个皇帝,不如原地造反。   “我想要保护你们,保护河西的百姓,这就够了。”   不仅如此,他还想要庇佑天下人。   “将军!”安国载的情绪骤然失控,“你就甘心!?我不甘心!这皇帝!这朝廷!如何对得起你!”   “国载……”尚谨长叹一声,“不要再说了。”   片刻安静后,有人走到近前,是内侍省的内侍,马公儒。   尚谨目中满是惊异,问道:“马内侍何时来的?他们好不懂事,也不知陪着。”   “我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我看他们似乎有事忙,所以自己进来了。”马公儒脑海中还在梳理方才听到的对话。   “平昌郡王,陛下赏赐了些药,都是宫中珍藏,希望郡王早日安康。”马公儒隐秘地打探尚谨的伤势,“不知郡王可觉得好些了?”   虽然太医署的眼线都说尚谨伤势严重,他们却还是要亲自来看的。   尚谨的目光平静的落在马公儒身上,片刻又垂下眸,勾起一抹笑:“劳烦马内侍了,我无事。”   在马公儒看来,这就是强颜欢笑。   “不辛苦不辛苦,陛下心中挂念着郡王,望你振作。”马公儒字字句句要往尚谨心里插刀子。   “还请内侍替我转达……陛下关切,臣铭感五内。”   见尚谨阖眸不言,马公儒自知无法久留,识趣地说:“宫中还有些事,我不久留了。”   尚谨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安国载:“国载,帮我送一送。”   安国载面无表情地走在马公儒前面,直到走出内院,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鼓动陇右军?”   “将军这是哪里话?我们忠心耿耿,怎会去做这等事?”马公儒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马知先都快和你们结为族亲了。”安国载冷哼一声。   宦官里姓马的可不少。   马公儒心中一梗,那是哪门子的族亲,天天就坑他们的钱,嘴里还嚷嚷着都是同姓。   不过马知先确实是陇右军中立场最偏向他们的人。   “你们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马公儒心里直呼中尉神机妙算,但仍然谨慎地试探:“可是那位?”   安国载回头望了一眼竹林,说道:“他再不反抗,迟早被害死。”   “他不愿做,我替他做。”   “事成之后,他也无力改变了。”   “陇右军的人,可以为你们所用。我会亲自与他们说。”安国载的手按在剑柄上,叩了一下,“但我有要求,无论你们扶持谁……”   “平昌郡王和安将军乃至整个陇右军的身上都会有一份从龙之功。”马公儒很是上道。   这就对了嘛,忠心皇帝有什么用?还不是下场凄惨?不如操控皇帝废立,掌握至高的权力。   “记住你们的话。要找我商议,让马知先提前告诉我。”安国载颔首示意,“恕不远送。”   *   神策军军营。   王公长听完马公儒的叙述,一时间生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想法来。   “他是泥捏的吗!?”   “我看是这招太狠,断了他的希望,他不仅没能被怨恨冲昏头脑,反而要自暴自弃了。”马公儒蹙眉道。   马元贽毫不在意:“无所谓了,那安国载总算是忍不了了。”   “我们继续拉拢他?”   他们之前的重点都在尚谨身上,他一直觉得没用,现在终于要换方向了。   马元贽冷笑一声:“拉拢?安国载这种人,你拉拢不了的。”   “你只能逼他,逼得他主动要与我们合作。”   他们要是真的去拉拢,安国载马上就会告诉尚谨。   “把尚谨逼入绝境,让他宁愿背叛尚谨,也要护佑尚谨就好了。”   陇右军中如今已是怨声载道,对李炎愈发不满,他们也更好操控禁军了。   “就像现在这样,让马知先多与他说说朝中的好事。”   *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期间除了陇右军来看望他的兵卒,尚谨几乎谁都不见。   这可把五位皇子急坏了,想要看望尚谨。   然而郡王府的人只说尚谨闭门谢客,请他们回去。   二皇子李岘见尚谨不愿看到他们,急得团团转。   四皇子李峄看了一眼府第的牌匾,直接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赖着不走了。   宣阳坊紧邻东市,西面有国子监,北面是文人云集的平康坊,四周热闹非凡。   平昌郡王府占据了宣阳坊将近九分之一的面积,最是惹眼。   附近来来往往许多人,大都对朝堂之事有所耳闻,明眼人都能分辨出郡王府前浩浩荡荡的队伍来自亲王,还不止一位。   二皇子都直接坐下了,其他四人干脆也跟着一起。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被请进去了。   “秋日凉爽,郡王府风光好,我就在这里赏景。”四皇子笑眯眯地捻起一枚糕点。   他脸皮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谁都知道他胸无大志,那荒唐一点也没什么。   有本事就赶他走好了,他就不信明章这么狠心。   可他心里也打鼓,如果坠马疑案的真凶是阿耶,他不就是明章的仇人之子了?   然而厚脸皮这一点对尚谨的确有效,尚谨最后还是把他们放入了竹林中。   “明章,我派人去请各地的名医了,你不要担心,一定能好的。”三皇子李岐带了各色药材,一股脑送进了郡王府的私库。   “你有心了,其实我也用不了这么多药。”   “那明章也可以留着,日后拿去送礼也是好的。”三皇子总不可能把药材带走。   四皇子李峄怕尚谨待在家中时间长了觉得无趣,分享了自己近日的见闻:“明章,宫中近来时兴鼓乐,做了各种各样的鼓。”   “是吗?殿下有没有上手试试?”尚谨笑得平和。   “不感兴趣,不如做各种各样的美食。”四皇子摇头说。   “阿耶是不是被什么鼓灵迷了心智,每个宫都非要放些鼓,说是去哪都能听到。”   他们聊着聊着终究提到了李炎,尚谨闭口不言。   “明章!你相信阿耶,绝不会是他做的!”大皇子李峻竟直接戳破了那层众人不敢碰的窗户纸。   他是不信阿耶会变成这样疑心重的人的,定是宦官做的,想要离间阿耶和明章。   “长兄!”李岐恨不得堵住李峻的嘴。   二皇子李岘却不觉得尚谨跛脚就人生无望了。   “明章,你又不是只会上阵杀敌,你还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做军师也能成!要么做文官,一样可以为天下谋福!”   尚谨笑道:“借你吉言。”   等到天色渐晚,尚谨要派人将他们送回去时,他看向似是故意落在最后,一整个下午几乎不怎么说话的五皇子李嵯。   他看李嵯突然停在了原地,远远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无论外界传言如何,明章都不会变的。”李嵯目光灼灼地回答。   *   小雪时节,尚谨倚靠窗前,窗外的梅树上结满了幼小的花苞。   “日子定下来了?”尚谨看向入宫与马元贽等人议事完回来的安国载。   按照他与李炎的计划,李炎最近与南衙禁军来往逐渐频繁,宦官自然会疑神疑鬼,想要更快动手。   “十五日后,大雪节气。”安国载与他坐在一处,回答道。
  “再往后拖,就要到冬至大朝了,到时候四方势力云集,他们不敢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尚谨算了算日子,“然后换了皇帝,冬至时刚好拜认新帝?想的真美。”   “嗯,他们说算过了,大雪那日是个吉日。”   “是谁的吉日?他们算清了吗?”尚谨笑道,“那他们有没有算过,那一日喜神在西北方,福神在正南?”   杨归安也笑起来,说道:“定是将军与陛下的吉日。”   “阿耶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吧?”他希望能尽早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这几年阿耶时常忧心,该是解忧的时候了。   杨归安点头道:“嗯,敦煌离得远,节度使已经出发了,冬至前五日应当能到。”   *   大雪。   屋外红梅盛放,晨光熹微,尚谨半夜就醒了,却并未再睡下,只是阖眸休憩。   安国载已经进宫与神策军的人会合了。   杨归安走进来,为他端了一碗药。   尚谨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   “将军,你不担心吗?”杨归安见他如此平静,不禁询问。   他也算身经百战了,昨夜却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赢了,海阔天高。”   “输了,功败垂成。”   “我不怕,不过是宫变罢了。”   他当年连巫蛊之祸都一直防着,心里不知规划了多少次,假如任务失败,他该如何帮刘据夺得皇位。   【宿主?你任务失败都直接走了,怎么帮刘据?留锦囊?】   「你猜猜。」   【不猜,我已经在大明宫里待好久了,就想赶快回来。】   「嗯,随时听我指令,事成之后,带你回河西玩。」   尚谨心境平和,他安慰杨归安:“我们连起义都经历过来了,还怕宫变?”   *   落日余晖一寸寸吞没大明宫,动荡随之一步步逼近玄武门。   尚谨早在午后就到了门下省,陪着李德裕处理政事。   门下省中除了一些当值的官员,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   他们虽然一大早就要上朝,但是午后基本都可以走了,留下来的大都是值守或勤政的官员。   按理说尚谨是不该在门下省,甚至插手政务的,但是当值的都是老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时间要到了,尚谨站起身,喊道:“李公。”   李德裕伸手扶着他,担忧地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都休养两个月了。”尚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跑起来杀敌没问题。”   就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你敢亲自来,我知道你行动无碍,可是怕你落下病根。”   在李德裕看来,尚谨就该好好养在郡王府里,最好不要多动,在院中散散步也就是了。   “我要是不来,缺失一环,功亏一篑。”尚谨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缺席这场宫变,“我先去玄武门,等我到了,好戏也要开演了。”   他要当背后的操盘手,更要做身先士卒的领头人。   ————————   王公长:(震撼)他是泥捏的吗?   小谨:(敲开泥偶变成小金人)不对,是金子   猪猪:对,能把你们砸死的那种   *   李炎:(开始装模作样)我要拉拢禁军,对宦官下手了   马元贽:(警惕)   马知先:(祭拜)祖宗对不起,我可不是真心跟他们当族亲的   宦官们:(狂喜)要成了   安国载:啊对对对   小谨:(突然杀过来)你们好   *   内侍,内侍省的职务,都是宦官担任,帮皇帝跑腿传达旨意什么的 [302]会昌政变:杀宦官   往北衙去时,尚谨被禁军拦住了,其中有两人是陇右军的兵卒。   他们一看到尚谨,顿时着急地问:“将军!你怎么来了?”   即使神策军的人不曾细说,他们也从命令中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变化。   这种时候,将军该明哲保身才是。   “将军回府上休息吧。”另一人红着眼眶劝说。   如果真的是要宫变,那该多危险,将军身上还有伤,不该牵涉到这些事里。   尚谨问了一句:“国载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神策军兵卒抢答道:“我们不知,无陛下召令,平昌郡王请回吧。”   尚谨不去看其他人,只含笑看自己的兵卒,轻声喊了他们的姓名。   “许道晏,聂微。”   聂微立刻放弃抵抗,回答道:“将军,安将军在玄武门!”   许道晏一惊,给了聂微一拐肘。   哪有当场说的?将军现在行动不便,激怒了神策军怎么办?对面六个神策军呢!   聂微不以为然,三打六,优势真的在我。   “你胡说什么!”神策军兵卒对聂微怒目而视,拔出环首刀,紧盯着尚谨,“平昌郡王,请回去。”   下一瞬,两把环首刀挡在了尚谨面前,二人一左一右护在尚谨身前。   “陛下曾经亲口所言,我入宫无需召令。”   尚谨伸手抽过了许道晏和聂微腰间的铁骨朵,威胁着相互敲击一下。   “你们确定要拦着我?我只是腿受伤了,胳膊好着呢。”   他上战场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家里当二世祖。   “你们猜这铁骨朵砸下去……”   近乎球形的骨朵上带着刺,这样的钝器是作为副兵器用来破甲的。   神策军兵卒畏惧地放下了环首刀。   许道晏和聂微仍旧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神策军兵卒,尚谨要将铁骨朵还给他们。   许道晏接过铁骨朵,却反手将环首刀递给尚谨:“将军,你拿着防身吧。”   进宫前是要检查的,不允许携带兵器,禁军今日全副武装,尚谨连甲胄都没穿,明显是要吃亏的。   “多谢。”尚谨并不推辞。   神策军身上不止带着环首刀和骨朵,还有其他兵器,他拿走也不会导致他们手无寸铁。   “将军,不如甲胄也给你!”聂微和尚谨身高相仿,甲胄也是合身的。   “你自己穿着,只怕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尚谨摇了摇头,问道,“还记得在敦煌的时候,是如何辨音的吗?”   “记得!”二人点点头。   “记得就好,我们走。”尚谨率先迈出了步子,他们一边警惕地盯着神策军兵卒,一边跟着离去。   神策军兵卒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怎么办?赶快去和中尉说?”   “他们挑最近的路走,看到你,你能还能到玄武门?”   “那找个别的人去说?”   他们的身后响起声音:“没必要,识相点,中尉得罪的起平昌郡王,你们可得罪不起。”   神策军都虞使高骈不知何时来的,出言提醒他们。   “马上冬至大朝,西北藩镇都要派人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寻平昌郡王的晦气?”   “高都虞使,我们真的不用管?”兵卒询问道,“平昌郡王不是大势已去了吗?”   他们尚且不知如今神策军和陇右军已经是“一伙”了,如果马元贽成功,尚谨就会拥有所谓“从龙之功”。   “大势已去?你们还不知道吧?新任朔方节度使叫胡昂,他此前的每一次升迁提拔,都与尚谨和归义军有关。”   “他今年冬至也会来,届时西北可就是铁板一块了,你敢开罪尚谨?”   这些都是好友周宝与他说的。   周宝如今是泾源节度使,与河西朔方的往来频繁,对西北藩镇的动向比长安更清楚。   尚谨应当是要阻止神策军废立皇帝,他虽然属于神策军,心中却并不拿宦官当头领。   他两边不得罪,谁赢了他总不至于有事。   “多谢高都虞使指点。”   *   尚谨这一路不说畅通无阻,也是没多少人敢拦着。   马元贽虽然成功鼓动了陇右军,但到底还是防了一手。   每队人马中的陇右军人数都偏少,以此防止陇右军兵卒临时反水。   然而架不住尚谨这个人只要一出现,陇右军的兵卒就压根不听神策军的命令了。   他们本来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是因为觉得皇帝可恶,安国载又支持他们和神策军一起,他们才愿意的。   如今尚谨亲自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被鼓动起来的情绪顿时受到了安抚。   对此,远在金宸殿的系统的评价是:【支持嫡将军发卖庶中尉。】   直播间的弹幕一水的复制粘贴这句话,陷入了盛大的狂欢。   终于要弄死那些宦官了,任谁都要激动的。   不过这一路上遇到的陇右军兵卒究竟有限,大部分的兵力都被安排把守各个宫门,封锁皇宫。   尚谨急匆匆地前行,顾不得腿上的伤,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兵卒担心得很。   “将军!不如我先去玄武门,你别伤着了!”   “我必须亲自到,你若是自己去,还不知路上有多少妖魔鬼怪。”   *   玄武门外,马元贽和一众宦官等待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刻。   安国载站在其中,与他们格格不入。   “陇右军会听从你的差遣。”安国载垂着双眸,“我才知道明章今日进宫了,记得提醒你的人,无论如何,别伤着他。”   “只要他乖乖待在门下省,自然不会有事。”马元贽自然也从禁军那里得到了消息,“也希望安将军遵守约定,不曾告诉他实情。”   一阵喧闹声从玄武门内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守门的兵卒快步跑过来,向马元贽报告:“中尉!平昌郡王一定要见安国载。”   “不行!”马元贽惊疑不定地看着安国载,立刻就要让人制服尚谨。   “我没告诉过他。”安国载摇了摇头,“让他来,我能说服他。”   “你有把握?”马元贽谨慎地问。   “我是认识他最早,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安国载说罢平静地看着马元贽。   马元贽思考片刻,觉得尚谨不成威胁,一只羊入了狼圈,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得到了马元贽的首肯,玄武门守卫放行。   尚谨气势汹汹地踏过玄武门,瞪了一下安国载,又意味不明地瞟了马元贽一眼。   “国载!你怎么……”他身后跟着十个人,跟站在一起安国载和马元贽对峙。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国载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关切地说:“将军小心些。”   尚谨原本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了,于是质问道:“国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虽然历史上真的诛九族的没多少,但是上一个被诛九族的就是因为造反。   “嗯,我知道。”安国载似是毫不在意。   尚谨怒从心头起,眨眼间将环首刀拔出,横在了安国载颈间。   旁边的王公长顿时急得要跳起来:“平昌郡王这是做什么!”   安国载反而上前一步,丝毫不畏惧刀刃,问道:“那将军你要如何呢?”   尚谨似乎没想到安国载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   “如今陇右军已经牵扯进来了,万人,多少个小家,将军要阻止我们,就是要杀我们,杀到长安和西北血流成河。”   马元贽早后退了几步,免得被波及。   他暗自点头,果然还是自己人戳自己人的心窝子最用力,看来不用他出手了。   “如果我们成功,他们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有。如果将军阻止我们,被皇帝知道,他那样薄情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将西北军镇一网打尽。”   “将军纵使不在意我们,也不在意张伯父了吗?”   “……”尚谨的手微微发抖。   “将军,与我们一起吧,就像这十年来一样,永远与我们站在一起。”安国载与他目光相交,略微压低了声音,显得温和起来。   “我……”尚谨手足无措,显然已经不知如何应答。   “将军,我们都是奴隶出身,如何比得过那些世家,有将军在,我们一定能成功,到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   安国载伸手拉过尚谨,随着话语,将他一步步从对立面带到与马元贽一条线。   见尚谨动摇,马元贽心中高兴,但还是谨慎地又远离了几步。   “换一位君主,张伯父不必再日日忧心,我们不必再时刻怕你受害,我们也能扶摇直上。”   “将军不是想要百姓过得好吗?马元贽答应推你做宰相,你就可以实现你的志向了。”   尚谨怔然移开了环首刀,刀背撞击在石砖上。   马元贽知道尚谨终于屈服了,满意地点头:“这就对……”   话尚未说完,头盔被铁器撞击,马元贽眼旁剧痛,接着便是血色弥漫,应声倒地,只余下眼中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马元贽自认到了安全距离,但对尚谨和安国载来说,也不过是一瞬间就能达到的位置。   尚谨在扔掉环首刀的同时,拔出了安国载腰间横刀,安国载则握住了铁骨朵。   二人一同跨步,手中的铁骨朵接连击中了马元贽的死穴,神策军那坚固的甲胄也挡不住他们的力道,变形扭曲。   紧接着便是尚谨手中锋利的横刀,在铁骨朵破甲之后,顺着变形处砍中了面门和脖颈之间,贴着骨头发出微弱又刺耳的声响。   变故发生的太快,快到神策军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陇右军就已经选择跟着尚谨的动作与四周的神策军厮杀。   他们早已在长时间的作战中养成了习惯,两位将军的兵锋指向何处,他们的兵刃就杀向何人。   “尚谨!你!”王公长震惊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连忙命令神策军,“杀了他们!”   神策军一拥而上,王公长这才松了口气:“你以为你能阻止一切?这里可是玄武门!时间已经到了!陇右军只会按我们之前的命令行事!”   尚谨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那张最近一直显得脆弱的面孔骤然凌厉。   “你以为归义军为何所向披靡?靠的就是令行禁止。”   “谁说我身在玄武门,不能命令他们了?”   刹那间,鼓声已到了近前,似乎是从离玄武门最近的长阁殿传来,似乎是从西南方的斗鸡台传来,又像是从东南方的大角观传来。   密集的鼓点敲在众人心间,陇右军兵卒的精神为之一振,动作更加狠辣。   马公儒面色难看:“是王贤妃!?”   宫中叫的上名号的,他们内侍都监视着。   据他所知,今日王贤妃在长阁殿。   尚谨擦去脸上的血迹,提刀上前,笑道:“是,也不是,这鼓声,起自金宸殿。”   金宸殿地势稍高,北眺太液池,南望延英殿,李炎近来将白犀养在了太液池附近,常在金宸殿小住。   这时候宦官终于明白:“你和李炎合起伙来骗我们!?”   “对你们来说,这是四面楚歌。”他再次挥起兵器,“可对我们来说,这鼓声来自敦煌,是归义军的军鼓乐之一。”   “昭示着主将下令——”   “非平民,非同袍,不降者,皆斩杀!”   ————————   小谨:狂暴模式!   归义军:(战歌鼓舞buff)   神策军:救命!   *   骨朵,是一种破甲的兵器 [303]玄武门之变第n个版本:玄武门:见过的政变太多,这种的还是头一次   尚谨提刀而战,直面神策军的杀意。   锋刃相撞,斩去一切恶念。   他身上未着甲胄,却丝毫不让,大开大合之间,冲着他去的神策军兵卒节节败退。   神策军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花架子,即使真有武艺高强者,却也没几个真的上阵杀敌的。   动起手来,他是次次杀招,从利刃挥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留活口,即便鲜血四溅,眼睛都不眨一下。   远处有几个明显是来镀金的世家子看着满地尸体已经吐了出来,直接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喊无辜了。   刺耳的兵戈击鸣让尚谨的肾上腺素始终处于上升状态,促使着他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神策军惊恐地看着他明明已经沐浴着鲜血却不知疲惫痛苦,他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直到手中的刀断了,他才停顿了一瞬,莫名有些可惜之前把那把刀插进了马元贽的脖子和胸腔里,卡住了一把好刀。   神策军原本是要趁机靠近他的,然而杨归安及时赶到,递给了他一杆步槊。   远远短于他们平时喜欢用的马槊,却依旧足够长。   尚谨露出一抹笑,马槊挥去,逼退了想要上前的神策军兵卒,让他们只能仓惶逃窜。   昏暗的天色之下,唯有血色铺满玄武门。   *   陇右军掌控了玄武门,尚谨看着那些神策军俘虏,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卸了甲胄兵器,都放到一处看管。   “给我换一杆新的。”尚谨低声吩咐。   神策军就是好,兵器多的很。   “将军,你在玄武门歇息吧。”安国载担忧地看着他。   为了降低神策军的警惕,尚谨没有穿戴盔甲,与身着精甲的神策军相比很吃亏。   身上的伤虽然不算严重,但是对身体也是很大的负荷。   “不必,虽然有军鼓,但是各处的情况还需要探听视察。”尚谨喘着气,难以平复心绪,“而且我要去金宸殿见陛下,确保他的安全。”   “可是……”安国载觉得他应该尽早处理伤口。   “禁苑就在那边,许道晏已经去给我找甲胄了。你带人在此镇守,神策军还在禁苑中的,不得出入宫禁。”   说罢不久,许道晏已经带着甲胄回来了,尚谨接过护臂,开始穿戴甲胄,布置攻防。   “让西面几个城门的守军防范别的禁军从太极宫来大明宫支援神策军。紫宸殿以北的各个宫殿都有人看守,如有突发情况,速去金宸殿禀告……”   “高骈至今没有现身,大约是选择明哲保身。那些宦官,遇到了最好能活捉,但是不要为了活捉伤到自己。”   *   长阁殿。   鼓声以金宸殿为中心,逐渐四散,到长阁殿听到时,战鼓立刻响起。   陇右军与神策军厮杀在一起,长阁殿大殿外的空地原本是作歌舞之用,如今上演的是敦煌的鼓乐。   神策军显然也意识到陇右军突然反水是因为那风格奇异的鼓乐,聚在一起试图靠近鼓手。   鼓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神策军,无论如何,鼓乐是不能断的。   长阁殿靠近玄武门,神策军人数太多,同袍一时间难以周密地保护他,即使尽力拼杀,还是漏进来一个。   刹那间,一支利箭正中离他最近的神策军兵卒的面门。   原本激烈的战事甚至因为这变故停滞了一瞬,要知道他们都在近战,离得太近没人用弓弩。   是谁放的箭,那个方向是……   射箭的是原本应该躲在长阁殿中的王贤妃。   王罗意站在大殿檐下,再次拉开了弓,她的弓箭都是专门打造的,做工精良。   她其实一直站在这里,但是由于她是后妃,又被陇右军保护在身后,几乎没人关注她。   她倒是很想一开始就帮忙,奈何神策军和陇右军穿的甲胄一样,也不知陇右军是怎么分清自己人的。   直到那名兵卒明显不怀好意地接近鼓手,她才有把握射杀。   身旁的宫人震惊地看着王罗意,慌忙低下头,张了张嘴,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她们都是知道王贤妃常常陪着皇帝游猎,但是射杀猎物和射杀人能是一回事吗?   再看看王贤妃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第一次杀人的害怕。   原本她们还在劝王贤妃进去躲一躲,现在都吓得不敢说话。   王罗意挥了挥手:“你们进去躲吧。”   接着又拉开了弓,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躲在自己的宫殿里。   她与李炎是一体的,相伴三十年,从未有过分离的时候,倘若今日失败,李炎必然受害,她既无独活的可能,更无独活的必要。   李炎最担心玄武门,却不可能亲至,她自愿站在这里替李炎看着。   她不是弱者,不会成为陇右军的累赘和挟制李炎的威胁,兵卒们能举起的弓弩和刀剑,到她手里一样是能保护自己的兵器。   只是她身后这些宫人大约没见过这样的血腥,最好还是离远些。   *   金宸殿。   李炎前些时日就说大雪时节要召五位皇子到金宸殿办家宴,黄昏时他们都已经到了。   菜肴早早上了,他们却都没有动。   李炎虽然没说,他们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当那面巨大的鼓被白犀用角撞了一下,一直等待在旁边的虞照立刻带人敲鼓。   高昂的鼓乐从金宸殿游荡到太液池,与四周殿宇接连响起的鼓声达成了完美的协和,像是他们初见敦煌人时的乐章。   李炎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几个先是一愣,紧接着也跟随李炎起身。   虽不知其中仔细,他们终于明白阿耶和明章一定是提前通过气,这也说明那些纷纷扰扰的传闻都是假的!   “阿耶!我就知道你不会是昏君!”大皇子李峻高兴得要跳起来。   “嗯。”李炎无奈地点点头。
  倒也不必这么直白地说明他这几年在别人那里的印象,又想起来郑家那个胆大的骂他昏君的小子了。   二皇子李岘紧张地盯着门口,侧耳分辨门外的声音:“他们想往大殿里冲吗?阿耶,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为保证安全,从鼓声响起的那一刻,金宸殿的殿门就被陇右军关上了,门外的守卫也立刻厮杀起来。   门至今未被打开,想来神策军应该没能占上峰。   “别冲动。”李炎提醒了一声。   除了李炎,殿中所有人都是手无寸铁的,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出去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阿耶在担心明章吗?”三皇子李岐一直在观察李炎的神色。   “他应当在玄武门,虽然不知道这白犀到底是如何知道时机的,但我信他。”   玄武门三字一出,他们也都明白这定是一场宫变。   “这不就是心有灵犀吗?”四皇子李峄拍手道,“这么一说,我好像记得明章说过他幼时从吐蕃军中自救,有一只白犀的功劳……”   大皇子笑道:“四郎,你才该去写那些故事。”   “那怎么不可能,明章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养个白犀怎么了?”四皇子觉得自己说的没问题。   李炎认可这话:“说的好。”   二皇子看向低头不言的五皇子李嵯,问道:“五弟,在害怕吗?”   “不是。”李嵯不仅不害怕,甚至觉得自己血液跟着鼓声一起沸腾起来。   他只是在想,此时尚谨是否也在与人厮杀,或是如同璀璨的星辰指引着赤心军前行。   殿外,不知过去多久,虞照远远看到一个拿着步槊的人,竟是带人直冲冲突围到了金宸殿前,撕破了神策军的防线。   那熟悉的转槊,一看便知是他们将军!   金宸殿外原本焦灼的战局就此变化。   待到局势稳定,尚谨将手中的步槊交给了身后的杨归安。   金宸殿的殿门被打开,李炎快步走出。   他仰首望向站在高处的李炎,踏着阶梯一步步向上。   李炎主动往下走,一把扶住他,又制止他行礼。   “陛下,臣不负所托。”尚谨低头道。   “你从未让我失望。”李炎欣慰不已,又担忧尚谨的身体,“可是又受伤了?”   “不碍事。”尚谨摇摇头,汇报起如今各处的情况。   “陛下,玄武门和禁苑有安国载坐镇,不必忧心。”   “延英殿以北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南衙尚需探明,我已派人保护南衙各司官吏。”   “臣先往南衙去,赤心军会保护陛下与诸位亲王的安全,王贤妃也无虞,请陛下放心。”   几句话将李炎最在意的事情说完,尚谨转身对虞照说:“虞照,变鼓,乘胜追击。”   “是!将军!”虞照望着尚谨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就知道将军肯定不会有事!   鼓乐骤然停下,再响起时,比原先更为急促高昂。   是大局在握,乘胜追击之意。   *   门下省。   李德裕听着鼓声,终于安心了。   其实尚谨离开时,他已经观察到禁军在蠢蠢欲动。   这满朝的官员都是“李党”,都与宦官不共戴天。   神策军要控制大明宫,除了封锁各个城门,到金宸殿让李炎龙驭宾天外,就是要对他们这些官员下手了。   未必要杀了他们,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个人上位,估计这朝堂就全是与他政见不和的了。   门下省的官吏也不全是胆子大的,给事中郑裔绰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李德裕身后,问道:“李公,神策军怎么自己打起来了?宦官内讧?”   他们是看不出来神策军和陇右军的差别的,二者都穿着相似的甲胄。   李德裕气得把他从自己背后捞出来,没好气地说:“你个正当壮年的好儿郎,倒是躲在我这个将近七十的人后面去了。”   好歹也是个能把门下省的事务处理得很好的实际门下省主管了,胆子还跟狸奴似的。   “李公,我这不是一时间被吓到了吗?”郑裔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挪动到旁边。   别看他刚刚躲在李公身后,要是神策军冲进来,他一定拉着李公一起逃跑。   “你就没听出这鼓声是哪里来的?”   *   “是敦煌的鼓声。”   中书省里,杜牧站在堂中,他作为知情人,自然知道这鼓声意味着什么。   “牧之,不会是明章……”段成式那丰富的想象力已经脑补出一场大戏了。   这宫中与敦煌有关系的,就只有明章和赤心军。   可是公然有如此鼓声,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总不会是明章造反了吧?   杜牧一时语塞,无奈地说:“想什么呢?”   “那是神策军反了?”   听起来比明章造反可怕多了。   “这帮宦官!真是蠹虫!”段成式骂骂咧咧。   “不会有事的。”杜牧攥紧了手,“今夜过后,我们几人该写诗庆贺了。”   *   门下省紧闭的大门被敲了几下,忽然被踹开,饶是李德裕都心中一惊,但还是站在原地。   郑裔绰吓得抱头鼠窜,还不忘要拉着李德裕一起跑。   来人却是笑道:“跑什么啊?”   郑裔绰听清沙哑的声音,一时间刹不住脚步,把李德裕也带了个踉跄。   尚谨跨步上前扶住了李德裕,郑裔绰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我说明章啊,你要把我们吓死吗?”   “他们敲门,你们不作声,怕你们出事,那几个冲动的就把门踹开了。”   此时门已经关上了,只是血腥气已经钻了进来,一时间是消除不了了。   “我看李公没被我们吓到,倒是差点被你带得摔倒了。”   郑裔绰心虚地笑了笑:“那不是准备带着李公跑嘛……”   李德裕端起茶盏,递到尚谨面前:“你嗓子哑了,喝点水。”   尚谨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喉咙好受许多。   他与李德裕说明如今的战况:“李公放心,大明宫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尚且不知太极宫那边如何。我先去中书省,然后去六部看看。”   尚书省许多值守官吏在太极宫,并不是宫变中心,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派了人手联系太极宫的几支禁军。   说罢,尚谨就已经要离开,出门前他不忘提醒门下省的官吏。   “虽然门下省附近已经平息,诸位还是不要随意出去了,怕你们吓着。”   李德裕点了点头,目送尚谨离开,关上了那扇门,将血色隔绝在外。   他看见郑裔绰鬼鬼祟祟地靠近窗户,皱眉道:“裔绰,你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这能有什么吓着的,不都结束……”郑裔绰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就吓得跳了回来,狠狠把窗户一推。   “哈哈,明章说的对,是不该看。”   他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尸体累在一起,显然也没空收拾。   “你小时候听志怪故事都能吓哭,还非要缠着你阿耶给你讲,长这么大了性子也没变。”   真是又怂又勇的。   “李世伯你别揭我的短啊!”   郑裔绰的父亲是李党的另一位领袖人物郑覃,只是郑覃已经去世多年,去世前托李德裕多照拂些,故而郑裔绰与李德裕关系十分亲近。   他坐回原处,平复完心情,才有功夫思虑:“我看外面确实守着的好像是陇右军,想来明章已经把神策军都解决了。但是神策军中的世家富豪子太多,我们是不是该为明章好好打算一番?”   “你这时候又知道得罪人之前要三思而行了?”李德裕无奈地摇摇头。   郑裔绰这性子真是和郑覃一模一样,对皇帝进言向来是直言不讳,甚至更加直接。   上回竟敢跑到李炎面前说李炎宠任宦官,残害忠臣,再这么下去以后史书上就要写李炎是大唐第一昏君。   这要是真换成还在服食丹药的暴躁李炎,现在郑裔绰的坟头草都要一尺高了。   “那不是替明章打抱不平嘛!不对啊……李公,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郑裔绰眼睛一亮,“你肯定都知道!陛下和明章有事肯定不会瞒着你!我就说陛下怎么活跟又吃丹药了似的!原来是假的!那可就太好了!”   既然是提前策划的,那他之前思考的那些问题,陛下他们肯定都想好了,用不着他操心。   *   一切终了,回到金宸殿,精疲力尽的感觉姗姗来迟,尚谨顿感疲惫,几乎已经无力负担身上四五十斤的甲胄和兵器。   他浑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之余,更多的是血。   或是敌人的,或是自己的。   绝大部分的伤都是在玄武门时受到的,穿戴甲胄后几乎没有受伤了。   从黄昏前到夜色阑珊,渗出鲜血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   先前集中的精力逐渐涣散,但是他也不愿休息,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李炎让人把他强行送到温室殿,又将太医都召去。   太医们见到尚谨,唯唯诺诺地上前诊治。   李元伯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待在旁边不敢动弹。   他现在觉得尚谨比那些酷吏可怕多了,活像拿钝刀子一点点割他的肉,就是不给他一个痛快。   “觉得我残忍可怕?”   李元伯下意识回答:“没有!”   尚谨笑眯眯地说:“看来你真的这么想。”   他刚才可没说问谁。   “别怕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元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原本他就觉得尚谨吓人得很,一场宫变过后,他觉得尚谨真是个狠人,伤口都和衣袍黏在一起了,愣是不喊疼。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还能温柔吗?   “你们几个出去吧,我暂时没功夫与你计较。”   陇右军的军医剜了他们几个眼刀,他可不敢让这些庸医给将军诊治。   李炎原本在跟宰相们议事,突然看到太医们出来了,不悦地问:“明章全好了?”   “平昌郡王医术精湛,且有陇右军的军医在,无需臣等在内。”   李炎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   也是,就这些个太医的医术,哪里比得上尚谨,当年连他都治不好。   处理外伤,还是军医更擅长些。   “方才说到哪了?”   李德裕回答:“陛下说到,要对明章给予奖赏,已经说了许多赏赐了,刚刚说完田地。”   除了李德裕和杜牧之外的宰相,只觉得大脑要烧坏了,思索着这几年的种种细节,心中大呼陛下瞒得他们好苦。   但是一想到宦官死的七七八八,他们又觉得今晚定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那些赏赐不过身外之物,最要紧的还是官职,先加个同平章事,职事官我再问问他……”李炎的目光在这群宰相身上晃了一圈,觉得加一个刚好。   朝堂里就是缺能用的年轻人。   他都年过四十了,精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文饶今年七十,按例都能退休了,现在还是朝堂的中流砥柱。   依他看,尚谨接李德裕的班就很好。   不过现在中书省有杜牧,门下省有李德裕,尚谨去尚书省就不错,六部里不少人也向着尚谨,管理起来也方便。   “爵位是不能了,提一提俸禄好了。”   但凡尚谨姓李,他都想偷摸搞点操作。   只是说起亲王,他的确该思考让皇子们开府的事情了。   以后的皇帝要是再把皇子圈养在十王府里,杀多少宦官奸臣都是不顶用的。   “再往上……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李炎还真没觉得尚谨带着兵器会把自己如何。   他自己虽然武力不错,但这些年身体也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变差,若是尚谨天天带着兵器跟着他,他还觉得安心。   李炎的话尚未说完,宫人便通报尚谨来了。   尚谨瞥了一眼微微发抖的宫人,也不奇怪,毕竟他今天杀了不少宦官,剩下的害怕他也很正常。   “陛下,无需如此。”   下一步再来个加九锡?是不是还要开府仪同三司?   不过好像用不着,他本来就有自己的幕府,而且武散官已经是骠骑大将军了。   这都什么乱臣贼子的标配啊?   他记得下一个有这个待遇的是朱温。   这是什么西北有孤忠,中原有全忠的地狱笑话吗?   想要几十年乃至百年后不出现叛乱,大唐本身的许多漏洞缺陷也不容忽视,改革不能不行。   单是想一想,他都要头疼起来。   能不能给他一个义纵把肯定会阻挠他的世家全都物理消灭啊?他真的很需要一个敢杀世家的人。   已经开始想念被大汉的酷吏压得不敢动作的豪强们了,如今的世家可没那么好惹。   这一回的宫变其实也是个打击世家的机会,毕竟神策军是实打实地想要废立皇帝,而神策军里的世家子弟不少。   虽然神策军受了重创,宦官也元气大伤,但是后续如何保证神策军不会再次落入其他人手中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消息传到河朔藩镇,可能会引起动乱。   之后的冬至大朝,各方势力云集,定是风起云涌了。   ————————   宦官:(进狱系版)救命啊!   小谨:放心,我跟陛下和宰相们议完事就过来审你们(拿出秦汉学到的技巧)   *   世家:(怒)还我儿子   李炎:(拿出唐律)谋害皇帝是什么罪来着?   小谨:嗯,对,陇右军杀的,要怎么样?别逼我把你们都送给黄巢   世家:(怂)   黄巢:(?)勿cue,准备考试ing [304]宫变后事:加官进爵   大雪时节,宦官马元贽、王公长、马公儒等,欲发动政变,逼迫李炎下台,拥立新帝作为傀儡。   然而李炎早有预料,由平昌郡王尚谨带领并入神策军的陇右军兵卒与宦官对抗,宦官节节败退,不敌陇右军。   政变自黄昏起,深夜终,大明宫血流成河,宰相紧急议事。   翌日,平昌郡王加封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吏部尚书,增食邑千户,所得金银财宝难计其数。   陇右军将士获封无数,得御制诗八首,于兴庆宫大宴。   神策军俘虏被审问,多有世家受到牵连。   李炎念在神策军中多有受宦官蛊惑者,不牵连死者家人。   神策军职位多有空缺,李炎自任神策军大将军,废中尉等职,对原陇右军将领加以任职,并明令宦官不得为禁军统帅,后世子孙皆需谨记教训。   同时,李炎废弃十王宅百孙院等,命皇子出阁开府,只是未表露出想让哪个皇子当太子的意思。   这场发生于会昌十五年大雪时节的宫变,史称,会昌政变。   自此,大唐皇帝拿回神策军兵权,皇子也不再是圈养在十王宅的傀儡。   *   当日不在宫中的大臣们稀里糊涂的,第二日上朝就发现世界天翻地覆了。   原本今日也不是初一十五,但李炎却要求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都要到场,都说昨夜发生了大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首先就是禁军大洗牌,给他们检查放行的禁军虽然说的是官话,却都带着西北口音。   到宣政殿后,最早到的是尚谨,且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们发现李炎对尚谨的态度大变样了,好像回到最开始那几年,甚至更加亲近了。   再就是那帮宦官真的不见了!   他们想要询问,但宣政殿也不是能随便说闲话的地方。   直到宣读诏书,大多数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不李炎当年能把仇士良骗得团团转呢!竟然能为了拿回神策军兵权,布局四年,骗的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昏了。   那一串对尚谨和陇右军的封赏也让他们明白,尚谨是真的东山再起了。   自这场宫变之后,朝中再无人能撼动尚谨在李炎心中的地位。   尚谨这个尚书左仆射的官职,恐怕也不是虚职,而是真要让尚谨做李德裕的接班人。   最让他们浮想联翩的还是亲王们开府这件事。   要知道陛下这五个儿子关系很好,丝毫没有大唐传统的“兄友弟恭”之感。   但是一但让皇子们有争夺太子之位的希望,真的不会继续当年的传统吗?   他们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但是尚谨好像和皇子们关系都挺好的,也不知道会如何选择。   *   温室殿。   专门用于冬日议政的温室殿,一到了寒日,殿中永远是温暖的。   尚谨这两日耳边听了李炎太多的唠叨,干脆慢悠悠地来,免得李炎又说他不爱惜自己。   原本李炎甚至夸张到要让他坐轿子,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直接拒绝了。   他刚踏入大殿,所有宰相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弄得他头皮发麻。   他今日朝会没做什么吧?看着他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左脚先踏过门槛?   尚谨选择统一行礼,然后坐在李德裕身边。   “李公?我没来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他小声问。   “他们在讨论你为何还不婚配,想要跟你阿耶当亲家。”李德裕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   杜牧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乐呵呵地说:“这回冬至大朝,你阿耶要来长安,看他怎么招架。”   尚谨无奈地喊道:“牧之……”   “你别看我,至少我不会去为难你阿耶。”杜牧算了算,自己家里还真没有适龄的娘子,“反正他们又不能把你绑去成亲。”   他们这边说的火热,那一头李炎也到了,笑道:“我倒不知我这温室殿何时到处都是月老了。”   “要真是月老可就好了,把我这红袍上的线一拆,立刻把明章绑回去。”郑裔绰就是刚才聊得最欢的那个。   见李炎没有生气他们不务正业的意思,宰相们也难得松口气,说起了八卦:“你还别说,前些年进士科,还真有个没成亲的,放榜当日就被绑走了。”   大多数考中进士的,少说也快而立之年了,就没几个还未婚的,他们也不兴榜下捉婿那一套。   “也不算绑吧,顶多算请。”   “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人吏部栓选得了个下下等。原是个世家浪荡子,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竟成了进士,才学实在没看出几分。”   尚谨自然知道这事,委婉点说,撞大运,直接点说,就是作弊进来的。   偏偏这几年吏部主管是柳仲郢,世家的面子虽然给,但要是实在没有能力,那是别想真的当大官了。   那人被看中还真不是因为进士的身份,只是因为出身大姓世家。   “听说那年的考题,明章也做过,这要是考了,那不得当个状元郎?”   尚谨真怕他们下一句就是要学后世榜下捉婿,连忙转移话题。   “我可不敢去烧尾宴,做不出诗,怕是要被笑话。”他又看向李炎,“陛下,说到科考,臣有一事进言。”   提到正事,宰相们终于收起先前说笑的模样,正襟危坐。   李炎点头道:“你说。”   “明年的春闱,我想向陛下举荐一人为监考官。”   宰相们竖起了耳朵,只有杜牧已经猜到了被举荐的是谁。   “谁?”   “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尚谨答道,“我敢说,没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弊。”   这是他最开始就有的设想,他的确很好奇,让一个被后世公认为作弊能力顶尖的人监考,能不能至少杜绝考场上舞弊。   至于其他制度性的东西,他也是要改的,但是明年的科考是来不及了。   至于武举,他还要再想一想。   “等议事完,召温庭筠来。”李炎完全没想过尚谨是要徇私舞弊,毕竟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谢陛下。”   *   尚书省。   温庭筠从温室殿回来,才终于露出原本尽力掩藏的震惊。   “我去监考科举?”温庭筠指了指自己。   他能被李炎委以重任,心中自然高兴,可是他自己连进士都没考中啊!   虽然那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和容貌不好的原因,但是让他去监考真的没问题吗?   尚谨无奈地说:“本来是要先与你商量的,奈何宰相们东扯西扯,话赶话就提了。”   温庭筠顿时好奇地问:“宰相们说了什么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   难道他要说宰相们集体催婚?太可怕了。   “我倒是乐意,只怕难以服众。”   “飞卿的诗文,谁人不服?”尚谨比温庭筠更有信心,“至于其他的闲言碎语,更不必担心了。”   “举荐你的是我,谁与你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上一个与我过不去的,前几日已经抛尸乱葬岗了。”   温庭筠倒没被吓着,反而还玩笑道:“我们明章这么凶残啊?”   他笑着点头:“是啊,我们河西人是这样的。”   提到河西,温庭筠自然而然想起张议潮,问道:“说起来,你阿耶也快到长安了吧?这回总算可以安心了。”   这几年张议潮时常为了尚谨上书,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看着实在难受。   如今神策军兵权收回,朝堂里的传言比先前还多了,都在猜为何李炎和尚谨的关系突然修复如初。   稍微知道内情的,都说是李炎和尚谨联手做戏欺骗宦官,从始至终李炎就没想过要飞鸟尽良弓藏。   也有更离谱的,说是神策军造反,危急时刻尚谨救驾,终于唤醒了李炎的良心。   总之不管是哪种,都可谓皆大欢喜。   除了宦官和依附于神策军的世家,所有人都很高兴。   *   冬至前五日。   不过十日,那场宫变像是投进太液池的石子,溅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带来的变化掩藏于湖水深处。   原先某些气焰嚣张的世家,似乎一夜之间熄了火,不敢再放肆。   李炎生气了是真敢抄家流放,留着他们已是开恩。   更没人敢去找尚谨的麻烦,西北藩镇的人这些时日全都集中到平昌郡王府里去了。   世家跺跺脚,一般人家是要畏惧的。   但是边军跺跺脚,长安都要震一震。   皇帝都惹不起藩镇,他们更不敢了。   郡王府中,张议潮正在监督尚谨养伤。   “阿耶,我真的要好了。”他好想起来去处理公务。   “胡说!你都没好好养着!”张议潮疼惜地摸摸尚谨的头,一如当年哄着他喝药。   尚谨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   如果是很早以前的他,能躺着不干事他会很高兴,但现在他只想卷,最好能把改革计划早点卷完。   “我都听陛下说了!你明知宦官要对你的坐骑做手脚,却不知换一匹马,非要顺着宦官的计划受伤!”   张议潮今日入宫了一趟,回来之后看尚谨的眼神就像看家里的熊孩子似的。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尚谨摇了摇头:“阿耶,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都能带赤心把神策军打得落花流水,足以证明我的腿伤没事,都好得差不多了。”   对于神策军的实际战斗力,张议潮也有自己的评估:“神策军也就是人数优势和兵备优势,同等条件下本来也不难打,随便一个藩镇它都打不过。”   “腿伤是好些了,那你要是真被那李元伯治残了呢?”   那个跟宦官勾结的太医李元伯已经下狱了,李炎自然不会放过李元伯。   “从我第一次到长安为陛下诊治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其他太医更不用说了,他们不敢违逆我。”他留了李元伯这么多年,当然是要等到能派上用处的时候。   张议潮见他眼下青黑,叹道:“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安国载他们?自己歇一歇?”   “有些事情还是亲力亲为好。”尚谨自然不能讲明某些内情,“陛下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找你告我的状。”   听着尚谨倒反天罡的发言,张议潮着实无奈。   “算了,就没想过一直管得住你。”   *   冬至,大朝。   尚谨陪着张议潮一同到了建福门,监门校尉对尚谨熟的不能再熟,不过还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校对信息时,监门校尉念了尚谨的姓名。   终于摆脱枯燥的祥瑞生活的系统再次活跃起来。   【看到你直接就喊尚谨,我心里咯噔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呢?尚谨也是您能直呼其名的?他是平昌郡王、陇右节度使、河西都知兵马使,赤心军统帅、尚书左仆射、大唐宰相、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检校吏部尚书、检校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上柱国……】   「你给我打住!」   ————————   李炎:温庭筠,你,去监考科举考试   温庭筠:啊?我去监考?真的假的?   小谨:去吧!温八叉!   *   尚书左仆射:实际的尚书省长官,但是晚唐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加官虚职 [305]新·温八叉:温庭筠:扯进科考里就是我的宿命   过了观象门,有人急忙忙追上来。   “明章!”   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传来,尚谨却立刻分辨出来人,转身喊道:“翔臣。”   胡昂多年未能与尚谨相见,如今一见面,忍不住仔细打量,看人像往常一般,没有被磋磨,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幸好你无事。”   他原本是不会亲自来长安的,事实上边疆节度使亲自来参加大朝是很少见的。   尚谨秋猎坠马的消息传到了朔方,他察觉到这个消息传得太快,所以放心不下,才选择今年冬至亲自来长安。   胡昂又向张议潮行礼,客气地说:“晚辈见过郡王。”   “上回见还是收复鄯州时,如今再见,真是越发孔武有力了。”张议潮对胡昂这个新起之秀观感很不错,“你是谨的好友,别喊我喊得那么生分。”   他年年来长安,除了向往,更多是为了看望尚谨。   他清楚自己在西北的分量,所以每年来一次,是为了确保尚谨的安全,说白了是暗暗向朝廷施压。   他不可能真的反叛,若当人质的是自己也罢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在长安受苦。   而胡昂来长安,其中也有要给尚谨撑腰的意思,这份人情他承下了。   胡昂顺水推舟:“还要多谢张伯父与明章,我才能成就今日。”   若无归义军,他或许也能慢慢升到节度使的位置,却要比现在慢多了。   几人正聊着,便又有熟人来了。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上前道:“明章,多年不见。”   “允伸。”尚谨笑着打招呼。   也不知道那些宦官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么多节度使,会不会汗流浃背。   “我听说你的事,很是担心。”   在张允伸眼中,归义军可堪与他们河朔三军相比,若是也被朝廷猜忌……   那还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河朔其他两个节度使会很高兴。   哪天河西和河朔一起打长安的话,神策军可以马上投降了。   “好在到长安便知道你无事,腿伤可好了?”   尚谨点头道:“好多了,允伸明日可有约?我想设宴款待。”   “我在长安可没几个朋友,谁敢约我?你要请我,我都是在的。”   谁会闲着没事约幽州节度使玩乐?长安的大多数官员都没这个胆子。   *   通乾门内。   “李公。”郑裔绰悄悄上前,小声喊道。   “嗯?”李德裕正等着人将他们引入含元殿。   郑裔绰感叹道:“明章真是狠人,跟一群节度使待在一起,还能谈笑风生。”   大朝在含元殿,文官武将是分两个门通过含元殿外的宫墙的。   他们走的是靠东的通乾门,而尚谨其实走哪个门都行。   严格来说,尚谨身上最高的官职是尚书左仆射,属于文官范畴。   不过尚谨要陪着张议潮,自然就走武将的观象门了。   没想到才分开一会儿,尚谨身边就围满了节度使,怪吓人的。   李德裕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藩镇出身,那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我平时不觉得他像边军的,没有那股子狠劲。”郑裔绰见过的边军武将脸上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要不是尚谨那八尺的身高和随手能把人提起来的力气,只看平日的爱好气质,怎么也看不出是个血腥杀戮里滚出来的武将。   “你想想那一日,你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他是踏着尸山血海来的,依旧神色如常。”   郑裔绰抹了把额头的汗:“的确,如今的长安养不出来这样的将军。”   那样凶悍无匹的将领,只能是边军里拼杀出来的。   “我记得元日大朝,还有不少官员与明章说话,今天看到这么多节度使,都不敢上前了。”   武将那边几乎也都是围绕着尚谨等人,如今大唐顶尖的武将基本都在尚谨身边了。   “他不会哪天跟河朔藩镇的三个节度使都称兄道弟吧?”郑裔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不是好事?”李德裕抬眼问。   “好像也是。”   *   平昌郡王府。   “陛下还真是得上天眷顾。”张允伸感叹道,“这几年,成德节度使和魏博节度使都盯着你们呢。”   “他们想造反?”尚谨问道。   “不,是想趁你落难,雪中送炭。”张允伸说的很含蓄。   尚谨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   雪中送炭,然后联合他造反。   张允伸立刻帮河朔藩镇说话:“河朔和长安的矛盾不是一时能解决的,维持好表面的和平已经不错了。”   即使是张允伸自己,也不敢说是完全忠于朝廷的,如果哪天皇帝真的太昏庸,他一样不会忠心。   之所以现在选择忠心,是因为看到了大唐中兴的希望。   “我知道,所以最近没打河朔的主意。”尚谨笑眯眯地说,“我在打科考的主意。”   张议潮皱起眉头,觉得尚谨还不如打河朔的主意。   他知道自家孩子一向有志气,只是变法革新这种事,一不小心就落得商鞅一样的下场。   相比之下,他宁愿尚谨思考怎么拿到河朔藩镇的权力。   “……”张允伸默默看了一眼尚谨,问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尚谨赶紧去办科举的事情吧,别老盯着他们河朔藩镇。   “你逢年过节派使者的时候,让使者顺道来我府上坐坐就好。”   张允伸颔首同意,这不就是吓吓那些朝廷的官员,让他们不敢随便对尚谨下手吗?还是很好办到的。   尚谨又看向张议潮,知道他心里不赞同,于是安抚道:“阿耶,我会循序渐进的,毕竟太过猛烈,是会出事的。”   至少他很可能出事。   *   年末,尚谨邀请温庭筠到了家中,又商议起春试的事宜。   尚谨忍不住问:“飞卿,你真的决定和我一起革新科举之制?”   “你怎么也瞻前顾后起来?明章,这可不像你。”温庭筠不解其意。   尚谨向来雷厉风行,却为着他多有犹豫。   “你自是不知我为何如此忧心……”   原本的历史中,温庭筠晚年得任国子监助教,屡试不第的人得到了主持秋试的机会,悯擢寒士,想要改变科举现状,杜绝暗箱操作,又张榜进士诗三十余篇以振公道,触怒当时的宰相杨收和一众权贵,再次被贬,不久离世。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监考过类似的考试,想让温庭筠参与进来,哪里可能只是为了让温庭筠帮他查作弊?   更多的是想达成圆满。   然而真到了这时候,他又担心自己所为会不会让温庭筠重蹈覆辙。   “你向陛下举荐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那就说明我已经想好了。”   温庭筠参加过那么多次科举,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始终无法成为进士,心中自然希望科举能够更加公平。   “倒是你,担心我做什么?多思虑些自己。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多少人歌颂依附,一但如此做,不知多出多少敌人。”   假如尚谨从今日起“安分守己”,未来史书上,尚谨将是万人称颂的英雄,是收复失地的名将,还能有与李炎君臣相得,与李德裕情同师生,共同策划宫变收回兵权的佳话。   然而尚谨如今要动摇世家权贵的利益,那些原本与他交好的友人,说不定转眼便是敌人。   倘若失败,不仅要被联手针对,落入泥沼,翻不了身,还可能在史书上多出败笔,被人攻讦。   尚谨却笑着反问温庭筠:“我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横渠四句还未出来,他都想借用。   “至于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怕因此与他们决裂。”   “他们最多也就是刺杀我而已,哪有敢贬我的?”   “贬我的官,该害怕的是他们。”   哪一天要是真的能被贬,最好把他贬到地方上,他能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武德充沛,什么叫匹夫之怒。   温庭筠神色坚定地说:“我明白了,那便携手并进,还这考场一片清净。”   尚谨点头道:“既如此,你也放手去做,我保你无虞。”   *   会昌十六年,正月。   在尚谨的操作之下,温庭筠调任礼部,主持此次春试。   尚谨则是被任命一同监考,只不过阅卷与他无关。   温庭筠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受欢迎,不少官员来拜访他,只为了留个好印象,也有重金贿赂的,被他严辞拒绝了。   进士科的考场上,尚谨正色而坐,将殿中考生尽收眼底。   这一场考的是诗赋,每个考生的案上都摆了三根蜡烛,题目发下去时,由专人负责点燃。   温庭筠扫了一眼题目,忍不住把手笼到袖中,下意识就想作赋,就像他多年前参加的那几次科考一样。   尚谨坐在他身旁,默默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一会儿变成考官当场给考生报答案了。   他立刻闭上嘴,目光随意一瞟,就落在一名考生上,脸色难看起来。   尚谨随他的视线看去,指尖落在案上,只是笑而不语。   温庭筠随即在案上记下那人的座位姓名。   第一根蜡烛燃尽时,有的考生刚刚写完第一句,明明是春日,却紧张得一直擦汗。   温庭筠又把手笼在了袖子里,但这次不是为了作诗,而是又看到了偷摸作弊的。   三根蜡烛燃尽时,所有考生一齐放下笔,将答卷交给收题的官吏。   有的考生哭丧着脸,显然未能作完诗赋;有的考生神色镇定,想来十分有把握;也有的考生喜气洋洋,但是过于喜悦,显得贼眉鼠眼……   然而温庭筠和尚谨却并未宣布考试结束,贡院的官吏们正在整理答卷,守卫们却开始捉人了。   考生们慌乱起来,尚谨站起身,高声道:“不必惊慌,左威卫只是来抓舞弊之人。”   “方才不抓,只是因为此试原本时间短,考题又难,不想影响你们答题。”   这时候其余考生才松了口气,几个堪堪答完题的人面上多了几分感激的色彩。   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   这对联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作弊的人胆子实在是大,贡院出门左转就是刑部和禁军,连押人的功夫都省了。   “被抓的人也不必挣扎,你们如若不曾作弊,之后自然会放了你们。”   “这是为国选才的贡院,不是蠹虫扎堆的地方。”   *   这场进士科连抓了二十余人,证据确凿,依律惩处。   温庭筠由此再次名声大噪,温八叉的名号更加响亮了。   参与科考时,一叉手即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   监督科考时,每叉手即发现作弊者,一场科考下来,八次叉手,一个人就抓了八批作弊的。   然而今年的科考舞弊还不至于此。   考场上被抓的作弊大都只是夹带,其他的大都是偷偷传递答案,又或是偷看邻座答卷。   就算有世家子弟被抓了,也不敢埋怨,还成了众人笑话的对象。   真正闹出事端的是放榜之后的过堂。   二月放榜,此次科举录取了三十人。   新科进士们得了金花帖,相当于拿了录取通知书,接着便要到中书省去见宰相。   中书省的都堂里,十余位宰相坐在堂中,进士们一一拜会。   尚谨直勾勾盯着眼前的进士,面上仍然挂着笑,语气好似平日里见了面寒暄几句。   只是他与这名进士交流的时间太长了,久到宰相们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热闹的都堂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或好奇或艳羡地看着他们。   那进士自以为与尚谨十分投缘,受到别人的关注,心中不由得窃喜。   若是得到平昌郡王的助力,在长安完全可以横着走,吏部栓选都要厚待他一些。   直到尚谨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惊得堂中一片寂静。   “你是一直长这样吗?”   ————————   以前的温庭筠:(叉手)成韵,(叉手)成韵……   现在的温庭筠:(叉手)发现一个作弊的,(叉手)又发现几个作弊的……   *   小谨:(思考)你觉不觉得你长得不太对劲   进士:哈哈哈,尚公就是爱开玩笑……   *   小谨:如果贬我到地方的话,大概率我们大唐已经烂透了……(起义!启动!)   李德裕:孩子就是爱瞎想,谁会贬你?我们会昌君臣生来就是要革新的。   李炎:改吧改吧,对抗世家和宦官是李唐皇帝的宿命   *   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我也不知道是哪本书()据说来自当时的对联   又谓他一叉手即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又号温八叉。——高中语文常识(x) [306]奇葩作弊案:小谨:我发现了哦。   “尚公这话是何意?”进士的心剧烈地跳动,面上还是勉强保持着镇静。   “记得在贡院时似乎远远瞧见过你,你似乎比那时候瘦了些。”尚谨却是和颜悦色的,似乎真的只是一不小心说出了惹人误会的话,“是我表述不好,该说你比先前更有官相了。”   进士顿时松了一口气:“尚公对我有印象?其实我还觉得这些时日胖了些。我当时坐的远,原以为不会被看见。”   看来尚谨的眼神倒也不是多犀利,他明明比考场上那个“他”胖。   “你虽坐的远,如今可不是到我面前来了?”尚谨一向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他笑得和善,像是与晚辈闲聊。   即便眼前的赵弘成已经而立之年,比他还大上几岁,但他资历更老,这样也不算太奇怪。   尚谨重拾忽悠人的老本行:“我在河西的时候,和吐蕃高僧学过相面,只是学得不精,怕自己看错了。”   “都说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我瞧着你像是之前有一道坎,如今做了进士,过了这道坎,原本就有福气的面相,更添了贵气。”   他几句话把眼前人说的喜笑颜开。   “承尚公吉言。”进士终于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给放下了,“尚公好眼力啊!我先前屡试不第,原都要去明经科试最后一次了,家里也说这一次不中便罢了。”   “这是往后的日子要顺了。你既已为进士,等拜了知贡举,过了关试,便可以备选了。”尚谨始终笑颜相对,“好好表现,前途无量。”   待到进士们离开,都堂更热闹了。   方才还要摆出点宰相的样子来,这时候都是熟人,更放的开。   郑裔绰一改刚刚的不苟言笑:“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个替考的。”   这要真是替考的,可就麻烦了。   另一名宰相乐呵呵地说:“你想多了,贡院的人又不是白吃俸禄的,哪里能让人轻易替考呢?”   尚谨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是替考。”   “啊?”   “这?”   他起身道:“他们的确长得很像,可惜还不够像。”   “我曾在贡院中,恰好见过一位与他长相有八分相似,姓名相同的人,你们说是不是很巧?”   在场就没几个是糊涂的,这下再迟钝哪里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权力足够大,甚至不需要太相似的人,只要来替考就好了。   毕竟如果不是熟人,他们也没办法知道长相,大都只是一些特殊的特征,比如胡须、头发、体型、痣等等。   “他以为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实则不然。”   “贡院在考前要锁院,锁院前我自然不曾见过他。考诗赋策问时,我的确对他没什么印象。”   其实他的确额外关注了赵弘成的替考者,但是替考者在考场上可是安分得很,看不出是替考的样子。   “但是他们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我刚处理完作弊举子的事,到了六部南面的横街,看到一个个检查离开的,那时候报了他们的名号。”   “他与替考者的样貌的确很像,但是他们走路的姿态实在不像,唇部也有区别,只是眼睛太像,以至于若是只见过几面,不大能辨认。”   “而且考试的那个比他瘦一些,我故意说反的。”   除了这些,他格外注意这个人,更多其实是因为他之前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宿主,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不是对晚唐历史不太熟悉吗?】   这个人在史书上就一句话记载,到底是怎么记住的啊?   「但是他这个名字很有名,而且我怀疑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进士科来了。」   【好像也不是很有名啊?】   弹幕里也有一些人认出来的,但大都是看过宣宗时期的大案的。   系统很好奇尚谨是怎么知道的。   尚谨是以前看科举舞弊方法总结一类的视频时看到的,原本只是图一乐,就这么记住了。   「我个人愿评价为科举历史上最奇葩的舞弊案前十。」   赵弘成,真是够胆大的。   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原本历史上确实有个叫赵弘成的,是明经科的,和其他两个明经的一起,冒穿绯红官服,假造宰相文书,去礼部贡院要求考官录取三个举子。   礼部贡院当场将人拿下,后来六个人一起被斩首。   太过炸裂,不亚于现代某男子假装高官到监狱里要求释放犯人,还拿出了和其他高官的合影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   建议下次别偷穿红官服了,他可以把紫衣借给他们,直接说他们是宰相好了。   李德裕蹙眉道:“但是空口无凭,要定罪也不是不行,但恐怕于你的名誉有损。”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哪怕他们相信尚谨,赵弘成也可以说是尚谨记错了。   他们当然可以直接定罪,但是他不想尚谨的名誉出现哪怕一点被人怀疑的地方。   “其实就算真的有那种闲言碎语,我也不怕的。”尚谨自己反而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我喜欢按章程来,自然有办法查才会告诉你们。”   他刚刚见到赵弘成,盯着脸看的同时已经在思考方法了。   “我大唐为杜绝替考,要保结,假如他的身份出了问题,为他担保的人要连坐,或许能得到证人。”   “当日守考场的禁军,都是挑的精锐,或许有人也能辨认出来。”   “才能可以做进士的人,即使是勉强进来的,未必愿意替别人考试,或是屡试不第,没有家族依靠,因而被权势逼迫或受钱财蛊惑,查他家最近的动作,也许能得到蛛丝马迹。”   “且进士科结束后,这群考生去了平康坊,至于是去做什么的,我都不想说他们。”   平康坊就在宣阳坊北面,那里被称为风流薮泽,去那里不是稀奇事情,有的诗人还格外爱去,但他是从来不入平康坊的。   新科进士大都会去平康坊玩乐庆祝,但是刚考完就去的还是少数。   还不待他们问尚谨是怎么知道考生们去了平康坊的,尚谨便匆匆起身,蹙眉道:“从他家里下手最好,我托人去查一查,他自己家应是有权有势。我尽早去告知陛下和三司,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尚谨转身离开,而其他人则把目光移到了都堂左边一直在看热闹的一位中书省官员身上。   有权有势,出身赵氏世家,那……   某赵氏官员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手指对宰相们说:“这绝对不是我们南阳赵氏的啊!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   呸呸呸,怎么能咒自己家里呢。   就是真作弊也不会在尚谨和温庭筠监考的时候弄替考啊!   他们天天遇得到禁军和尚谨,都知道尚谨是真的过目不忘,即便是细节也一清二楚。   连自己手底下的所有兵卒都能全部喊出姓名的人,谁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替考啊?   “估摸着也不是天水赵氏,西北那边的人,肯定知道明章的本事。颖川也不大可能,没见过这号人。”   “不是涿郡的就是平原,要么是下邳,反正与我们家没关系……”   他们家的子弟可不想被连坐。   见他把赵氏猜了个遍,李德裕无奈地打断他的话,说道:“这赵弘成见我的时候,说是涿郡赵氏。”   “那就好……可是涿郡赵氏在幽州扎根,不会有影响吧?”   李德裕摇摇头:“只要能证明的确是替考,谁能说一句不是?谁敢说一句不是?”   *   十王宅近来尤其热闹,自从李炎命亲王出阁开府,皇子们的门前也热闹不少。   不少官员都来拜访,但由于李炎并未表露出对谁的偏爱,大多数人都处于观望状态。   有些人原本想看看几位宰相,尤其是李德裕和尚谨的态度。   然而李德裕对五位亲王都是不假辞色。   想一想也是,李德裕原本都是乞骸骨的年纪了,是李炎要他延任。   下一任皇帝是谁,与李德裕本人也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子孙,李德裕也早看开了,与其指望他们开窍,还不如离开前嘱托尚谨帮忙照顾着点。   其他人又把目光放在尚谨身上,然而尚谨给亲王们的礼单几乎是一样的,丝毫看不出偏向。   兖王府。   三皇子李岐邀了五皇子李嵯到府上,两人谈起近来人尽皆知的科举舞弊案。   “真是巧,路过平康坊一趟,还能帮明章一个忙。”五皇子心中漫上喜意。   他们外祖住在安仁坊,原本是要去外祖家的,途经平康坊时,遇到了从太极宫出来不久的举子们。   后来与明章闲聊时提起这事,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明章在过堂时会认出来一个替考的。   五日过去,明章和三司已经得了人证。   平康坊中的人说当日不曾见过赵弘成,但是放榜后见过人。   一些平日与赵弘成有所来往的考生并未考取进士,说刚出太极宫,赵弘成就与他们分开了,之后也没有交集了。   原以为赵弘成考完累了不想应酬,但是过去大半个月放榜,赵弘成又与其他新科进士结伴去了平康坊。   新科进士们说放榜时见到的赵弘成的确与过堂时一样;在考场上见过赵弘成的考生不大敢确认,但都说有些区别;左威卫里有人直说的确长得不同。   赵弘成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有问题的,如今正在审人。   幽州那边也派了人帮忙查证,只是离得太远,还没有结果。   “即使我们没遇到他们往平康坊里走,查出来也不难,别的举子被问了就会仔细说。”三皇子思考起这一案的后果,“看样子是要重罚了。”   虽说律令放在那里,但是真判起来,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大概是入狱流放或者斩首。”五皇子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实在愚蠢,“应该会斩首舞弊之人吧?明章想要做的事,阿耶他们一直都是支持的。”   “阿弟越来越敏锐了,有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三皇子觉得自己弟弟最近越发聪明了。   “阿兄多虑了,如今阿耶与明章是一条心,我们所担忧的都不存在,这不是一片大好吗?”   “我是说开府的事情。”   五皇子沉默一瞬,答道:“我以为阿兄不该担忧?阿兄这里可是门庭若市。”   “我是觉得,大郎或许会当太子。”这的确是三皇子的心里话。   毕竟大多数皇帝都是有那么点长子情结,长子的优势总是大一些的。   “因为他是长子?在我们五人之中,算是名正言顺?可是阿耶至今没有皇后,也没有嫡长子。”五皇子难得如此锐利,“那个位子,本来嫡长子也不算什么。”   三皇子目露诧异,他真真切切感觉自己的弟弟已经不是从前那么怯懦了。   “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待在郡王府都学了些什么。”   “阿耶心里想让王贵妃做皇后,这不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恐怕没有嫡长子这号人了。”三皇子试探道,“如果是大郎,你会支持他吗?”   五皇子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询问。   “阿兄怎么不坦荡些,总说长兄,难道阿兄就不想要那个位子吗?”他是在问兄长,也是在问自己,“难道你就不想与他一起名垂青史?”   “……”三皇子垂眸不言,他当然想,但他不想直接表露出来,选择转移话题,“这场舞弊案之后,时局恐怕要变动。”   “阿耶和李公一直在整顿吏治,科举定是要改的,他们会支持明章的。”五皇子也不再追问。   御史台中,尚谨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他吗?   ————————   今天太搞笑了,在大眼上发,说终于买到了好看的封面,而且是两个,可惜都是适合宋朝的   结果评论机器人回复:小谨是宋朝双面佳人   我:(尖叫)人工智障你在胡说什么?   *   赵氏官员: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   赵家:谢谢你啊   *   御史台据正月八日礼部贡院捉到明经黄续之、赵弘成、全质等三人伪造堂印、堂帖,兼黄续之伪著绯衫,将伪帖入贡院,令与举人虞蒸、胡简、党赞等三人及第,许得钱一千六百贯文。——《旧唐书·宣宗本纪》 [307]致富小技巧:小谨:缺钱了?找世家要点   三司的人集中在御史台,他们协同查案,进度很快。   之所以在御史台,是和御史台官吏确认此次替考案并无科举相关官员牵涉其中。   “尚公可是这些日子忙着案子,没休息好?”刑部员外郎感慨道:“你查案真是快。”   他有时候都怀疑尚谨在敦煌的时候真的是当将军而不是当判官吗?   查案的那一套用起来和他们一样熟练,像是以前没少查案似的。   “其实比起查案,我更擅长审人。”尚谨正在整理卷宗。   “尚公要试试吗?”他们也正准备再审审,万一能问出来点什么呢?   尚谨摇了摇头:“要是真使那些手段,万一说我屈打成招可怎么好?”   他审人的技巧停留在秦汉,都是跟秦汉酷吏学的,大记忆恢复术固然好用,但还是不要当众展示了。   大理寺评事终于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尚公是在河西时学的?”   军中审人的确比较狠,不过尚谨不想显露,把锅甩给了吐蕃人:“是幼时,亲见吐蕃人如何对待我们,记在心中,永不敢忘。”   三司官吏们大约脑补了些惨痛过往,眸中带上感慨与怜悯。   “尚公近来也要忙着吏部的栓选,这种审人的事情教给我们就好。”   虽然赵弘成出了事,但其他进士已经查明无误,按程序已经进入吏部栓选了,若是选中就可以做官。   “只是不知幽州那边如何?”   尚谨说道:“我已向幽州节度使去信,他会帮我们的。”   赵弘成可以凭借家族势力找替考,那他也可以向涿郡赵氏施压,让赵氏不得不主动示弱。   还好这是唐不是宋,不然他还真不好对涿郡赵氏下手。   【宿主,你要是去宋朝,不会把皇帝弄死吧?感觉宋朝的很多皇帝你都不会喜欢。】   「宋?我又不知道会是哪个皇帝,你不会已经知道要把我送到什么时候了吧?」   「事件的话……征伐北汉?高粱河车神?澶渊之盟?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   「不会是靖康之耻吧?还是南渡北伐?隆兴和议?」   「我要是完成任务的时候被气死了,算工伤吗?」   「难道是崖山海战?什么地狱难度!」   「你能不能别沉默?」   「不是事件是人或者群体吗?」   「让我想想,总不会是阻止陈桥兵变,帮柴荣吧?这都不算宋了。」   「或者是北宋晚期最能打的哲宗?」   「别告诉我是完颜构和秦桧……」   难得听到尚谨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系统都有点不习惯了。   【等等,宿主,你猜一堆也就算了,最后这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出现在我们系统的任务名单里?】   「当然是反向啊,比如让他们早点归西或者干脆提前蝴蝶他们。」   【……】   「真是宋朝啊?我懒得猜是什么了。反正我要是在宋朝得了高血压或者被气死,我跟你没完。」   见尚谨似乎在苦思难事,御史台的人问道:“尚公对卷宗有什么疑议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幽州的事。”   “如果涿郡赵氏愿意自己把人供出来,就简单多了。”大理寺丞很想早点结案,过上以前朝五午三的日子。   而且更早查明案子,也是给自己履历添点色彩。   他听风声说是考勋司要下狠招,最多再过一年,考评就要改制了。   想想也是,陛下又任尚谨为中书舍人,参与三司受事,且分押吏部。   他看大唐的天要变了,不过是越变越清明。   刑部的官吏对此不抱希望:“我看难,还不如审审那赵弘成。”   “那赵弘成怎么可能说?”御史台的人见多了犯事的,对这种人再了解不过,“靠如此手段得了进士之名,杀头是肯定跑不了,他肯定能拖一时是一时。”   尚谨将卷宗推到一旁,说道:“别担心,他不认,有人会替他认的。”   半月后,幽州传来消息,赵家将替考者绑到了幽州官衙,交给刺史。   二人一并斩首,震慑后人。   参与科试的涿郡赵氏子弟本年取消成绩,只不过今年原本也没有其他赵氏子弟考上,因而影响不大,但也能敲山震虎。   礼部贡院包括尚谨在内作为主司未能在当时发现作弊者,但考虑到两个犯人实在是长得像,加之事后有所补救,不至于作弊者进入吏部栓选,因而各罚一月的俸料。   *   延英殿。   尚谨正在和李炎表明自己关于科举的改进建议。   “陛下,近些年来的科举,录取颇为泛滥。”   “臣以为,凡参与科考者,应先由中书舍人等面试其才能,判定等级,同时对样貌进行详细记录并画像,不合格者取消科试资格。”   “科考时若还有学业荒废之人,考官当受责。”   “另童子科需更加完备。”   童子科自汉初起,是专门选拔神童天才的,然而那些明显就不是孩童的也好意思找门路挤进童子科,跟小孩子竞争,也是可笑。   “今后诸道荐送童子,年龄不得超过十二岁,至少精熟一经,兼知《论语》,能自己书写,方有资格参与童子科。若有差错,童子与长吏皆严惩。”   “此精熟绝非背诵即可,至少应当明了其意。不可使世人为了子孙做官,压抑稚子嬉戏之心,日夜只教念诵之语。”   这样的要求严格许多,但尚未触及更多的利益,不至于引起过多争论。   下一步就是把吏部栓选所用的糊名之法和后来的誊录加上,不知到时候又要起多少风波。   【宿主,真的好缓和啊……】   想当年在秦朝那真是风风火火,无人可挡,毕竟敢挡的坟头草都几米高了。   「势不同,路不同。」   那时候大秦的许多人包括权贵都受到变法革新的好处,比如被废除的极端酷刑、轻松一些的徭役、军功制之外的新的上升道路……   就这样,他还被成功刺杀了三次,因为扶苏与他的变法并不是完全利好权贵的。   总的来说,那时候变法推行虽然坎坷重重,但还是得到了一大批人的支持。   晚唐就不一样了,他内心的革新不同于大秦,世家并不想让贫寒者抢那些原本被他们占据的位置。   别看现在朝堂上许多人与他交好,一但他猛烈改革,触及到这些人的切实利益,每隔一天的宣政殿朝会的主题就会变成“尚谨是多么的荒谬”。   「再说了,那时候我多少岁?我现在还不及而立,当然可以慢慢来了,又不用担心自己过不了多少年就死了。」   【宿主,你是不是在点我?】   「怎么会?我只是就客观事实陈述,你不会觉得现在朝堂上有些人活得比我久吧?」   论年纪,他绝对是现在站在宣政殿的所有人中最小的,活得够久就是胜利。   *   四月,朔方节度使胡昂传来军报,称朔方境内党项部落暴动。   这样的军报前几年也有过两次,但是从未真的大动干戈。   尚谨想起前些年途经朔方时,与胡昂所说的话,以及那片已经长满沙冬青的埋骨地,觉得是时候了。   “陛下不觉得,吐蕃占领的土地早都收回来了,可是朔方虽然一直是大唐的,却总有人作乱,该收拾了吗?”   “陛下是知道我的,我和党项人有仇,而且我睚眦必报,非得把他们打老实才行。”   眼下延英殿只有他和李炎在,他说话格外大胆。   “你想回陇右?”李炎现在正忙着缩减神策军的军镇军和边军,若尚谨不在身边总觉得不安心。   “陛下还怕我走了不成?当然不是我去了。”尚谨笑道,“打个党项,哪里用得着我?”   “不过陛下要是想让我练练神策军的京畿军的话,党项倒确实是个软柿子。”   朔方紧邻京畿,京畿的军队去打也十分方便,只不过神策京畿军和神策禁军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实战过了。   他真的怀疑不比兵器水平只比兵卒素质,这些人比不比得过他以前的刑徒军,连刚组起来的赤心军,战斗意愿都比这些人强。   “打党项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他继续分析着利弊。   “当初收拾神策军禁军的时候,就已经惹得那些世家大族怨声载道了,只是他们畏于陛下,不敢有所动作。”   神策军的禁军大约六万,经那一场宫变,加上裁减,如今只有四万,这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今年年初起,陛下开始裁神策军的京畿部,虽然只削了不到二十之一,但是他们十分不满。”尚谨勾起唇角,“那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们求着陛下想要退出神策军吧。”   李炎的眼中骤然迸发出热意,立刻做出愿听其详的动作。   还有这种好事?   “陛下可以先告诉他们,党项部落猖獗朔方,威胁京畿安全,命朔方军,河东军,神策军内外军镇部队,攻打党项部落。”   他估计神策军的兵卒听到这话都得吓晕过去。   “然后在他们躁动的时候,再放出消息,神策军为了更好的备战,要清退一批人,但只是少数,给他们一个缺口。”   “陛下也不用担心他们发动哗变打长安,他们没那个胆子,更别说他们的亲人都在长安和京畿,天然的人质。而且如今的神策军禁军以前大都是陇右军,虽然赤心的其他将领都回陇右了,但是我和国载还在,真的打起来他们也是不堪一击。”   “那些贪生怕死的人,说不定宁愿使一笔钱行贿都要脱离神策军。”   毕竟能进神策军享福的,家里也都富裕。   “借此设一个专门负责清退神策军兵卒的官位,收来的钱可以作为神策军以后招收新兵卒和训练的军费,或者入陛下的私库,方便日后行事……”   尚谨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李炎大为震撼,前面都还好说,这是怎么扯到赚钱上的?   “陛下看我做什么?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给一个喜欢花钱的皇帝当大内呢。”   有时候赚钱小妙招的内部逻辑总是有共通之处的,即使过去千年也不过时。   “而且我还想看哪一日宫中像太宗时候那般,庆贺时有许多表演舞蹈逗趣的大象犀牛,没钱怎么行?”   如今南诏都不怎么进贡训象训犀了,并不是因为大唐对南诏的掌控力下降得厉害,而是因为养着太费钱了,送来长安也会被退还或者送到合适的地方放生。   李炎觉得这样的尚谨让他觉得新奇,毕竟尚谨一直为人正派,这么明显的算计人,还是很少见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尚谨对于贪污的态度:“你不是不喜欢贪污?”   尚谨理直气壮:“陛下这话说的,我坑世家的钱怎么了?千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   这是他从明理之后就懂得的道理,最终在汉朝养成的习惯。   缺钱了?先从豪强世家手上薅一点。   “他们就算知道我是在坑他们也没关系,除非他们真的愿意上战场,不然就只能主动走到坑里,还要把自己埋好。”   ————————   小谨:搞钱!   李炎:其实我还没那么缺钱   小谨:先赚了攒着,以后培养禁军的时候用。   李炎:好主意,万一他们原地气爆炸怎么办?   小谨:这就是阳谋赚钱,他们必须给   李炎:那阴谋赚钱呢   小谨:OWO   *   唐朝篇开始准备收尾啦!   就是不知道还得写多少章   如果还有很喜欢的这个时期的人物没出场,欢迎评论区告诉作者   *   抑嬉戏之心,教念诵之语,断其日月,委以师资……参考一些童子科的史料 [308]复读:黄巢:你好   午后,不少官员都离开官署回了家,有的三三两两相邀回家。   史馆修撰官约了司天台的天文博士去家中喝茶,二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提起神策军的事情。   “神策军真要去打仗?陛下疯了?”修撰官觉得荒谬无比。   明眼人都知道神策军那个战斗力有多弱,神策军禁军如今有陇右军精锐,自然是欣欣向荣,但是这回要派出去的可不是禁军。   西部失地收回之后,用于防范吐蕃的神策军边防军就逐渐收回了,他们就算是不想走,边军也不会愿意让他们留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西部如今已然不惧怕吐蕃入侵,本也没理由留在那里。   其实当时李炎已经借此裁了一批人,但是更多的都并入了京畿军队,导致这支军队越发臃肿。   他们知道应该削减,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自然千般阻挠。   天文博士无奈地摇头:“陛下仰仗着有个将星,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要他说陛下也是真的狠,他当晚听说宫变的事情,人都傻了,差点以为甘露之变要再现了。   从被窝里爬起来紧张地看了一晚上的天象,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好是成功了,尚谨还是最大的功臣。   他都脑补出尚谨靠一片赤诚之心在危急时刻救下陛下,终于把陛下走失的头脑挽救回来的故事了,谁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联手蒙骗宦官。   虽说除宦官是好事,陛下不是昏君也实在让人庆幸,但偶尔会有一种当时那急切的情感喂了狗的感觉。   然而除此一事,尚谨待人接物实在挑不出一丝错漏,而且还受了宦官迫害,更让人觉得不易。   他和尚谨只是点头之交,倒不觉得受欺骗,但是思索过那些与尚谨交好的人会不会气闷。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尚谨那些朋友大都只顾得庆贺了,毕竟遭受的都不是假的。   最典型的就是尚谨的幕府里出来的那几个,据说也是被瞒着的,但是宫变之后的第二日晚上直接一起摆宴庆贺。   这些人如今各自在六部,他看尚谨那个尚书左仆射哪里是加官虚职,分明都要真成尚书省长官了。   而且李德裕已经七十多了,这段时间明显就是有意要让尚谨日后接班,几番政令下来,尚谨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李德裕了。   唯一好一点的是尚谨好歹还愿意先听别人的意见,虽然不一定会听从,但也会平心静气地解释,而且确实有一部分人支持尚谨。   总好过以前李德裕独断朝堂,所有人反对都敌不过李德裕一个人坚持,让他们挫败感十足。   “竟真是平昌郡王领兵?那我放心了。宫变那日我在宫中,你是不知那场面,我头一回见着平昌郡王在战场上是什么样。”   “不过你怎么也跟着那些说话人似的左一个将星右一个天赐的?”   修撰官最近总听采风使唠叨那些故事,都觉得那些传记真能编。   都怪陛下信道,弄得下面风气不好,他是不支持把神话传说夹杂到史书之中的,但是他们总爱把人往神仙鬼怪那边扯。   天文博士觉得天象真是奇怪,有时候能给他指引,有时候又让人完全没有头绪。   “他是不是将星我不知道,但是自从他来到长安,原本光芒微弱的帝星比原先亮了一点。”   修撰官震惊地问:“啊?那不是司天台当年为了哄陛下开心编造的?”   当年归义军的消息初传到长安,他们自是一个赛一个的歌颂,除了写诗赋的,也有司天台这样从天象和吉兆说漂亮话的。   “谁敢随意瞎编?所有的天象都是有记录的。”   其实不止是当今陛下当政时帝星衰弱,据司天台的记录,几百年以来,帝星本身就不怎么亮,而且他总觉得帝星似乎有移动的迹象,也不知哪一年会更替。   若是哪一年更替……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怕是改朝换代。   不过这些事情是保密的,自然不能向外透露太多。   天文博士选择转移话题:“别讨论这些了,你家中子侄有不少在神策军,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原本是想的,可是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未尝不是机会。”修撰官若有所思。   “你想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平昌郡王领兵,留在神策军反而是机遇,这不是表忠心得军功的好时候吗?”修撰官一时拿不定主意。   假如有一日神策军恢复往日的风采,也是件好事,他就没有见过跟着平昌郡王做事能吃亏的。   天文博士皱眉道:“可是打仗会死人,别的人去了那是挣军功,你们家那些在神策军的,要是六艺学全了,也不至于去神策军。”   但凡有点出息的,都会去考进士,再不济也是明经等科,或者是走武举的路子。   去神策军固然好,但世家大族的子弟但凡有点志气的都更倾向科举。   又或者像他们家里的,少有去科举的,而是选择家里的传承,大都在司天台一类的官署任职。   修撰官神色尴尬:“也不是……有的就是科举考不上……咳,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吧,我回去与族人商量。”   真是架不住子孙后代不争气,但是一想到神策军里那么一大些人都是如此,他又释怀了。   “你就没从天象上看出点什么?”   天文博士神色一变,严肃地说:“这都是机密,不可往外传的,你想让我丢饭碗啊?”   修撰官自然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干脆摆摆手说起别的。   “我听我兄长说,这回负责这事的原来是归义军的,后来去了神策军。”   “这马知先据说是个财迷,当初坑了宦官许多钱,宫变之后又得了重用。”   “我也听说了,谁想到他来负责这个?说是名额有限,要使不少钱,还得给他送宝贝。这胆子也太大了……”   修撰官摇了摇头:“奴隶出身,贪重金钱,也不奇怪,反正那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想离开的,要多少钱给了就是了。”   “也不知道平昌郡王是怎么带出来这么个兵的……”   “他是赤心军的将领,封了县公,战功赫赫,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多宠任他们,只要眼睛没瞎都看得出来。”   经过这场宫变,他们看得很明白。   陇右军在这场宫变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的确对得起原先的“赤心”二字,解了神策军的难题。   “这也不奇怪,若不是他们,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修撰官将手伸到从窗子外照进来的一束光中,“南衙可真是要大难临头了。”   宫变那日他就在中书省,尚谨来查看中书省情况的时候,他就在杜牧和段成式身后,因而消息更加灵通。   他将那些断断续续听到的东西拼凑起来,大约知道了内幕。   如果他没有推断错,应是宦官当时派了人去十六王宅,准备把光王强行带到宫中,还是尚谨提前派人阻拦了。   光王虽不至于到傻子的程度,但确实是个木讷的人,看起来便十分好掌控,宦官选光王也不奇怪。   没想到陛下还挺宽和,原本和光王关系就不好,知道宦官要扶持光王,竟也没迁怒,大约是觉得光王没什么威胁也确实无辜。   天文博士看懂他的暗示,十分认同:“宦官若是得了傀儡,那算是完了。”   他还是比较支持李炎,因为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再复盛世的希望。   只是如今还有一点让人疑虑。   他们原以为宫变结束,陛下就会遣返陇右军,然而这些人却留在了长安,归入神策军。   神策军的禁军元气大伤,不如从前,陛下确实需要这样一支军队的保护。   可如此一来,真的不是养虎贻患吗?   谁敢保证新的神策军未来不会背叛?   陇右军到底是边军,是被归义军和尚谨一步步从泥沼里救出来的。   尚谨的确是忠臣没错,可出身西北军镇,身份和立场实在太复杂了。   于是就造成尚谨被李炎猜忌他们担心,尚谨得了李炎的信任他们也担心。   他们都以为陇右军是提前知道李炎的计谋的,虽觉得没有走漏风声实在不可思议,但也并未朝另一种可能性去想。   若是让他们知道陇右军当时是真的准备跟着神策军宫变换皇帝,估计要更加抗拒陇右军被收编入神策军。   *   平昌郡王府。   关于征伐党项的决议出来,由神策军京畿军、朔方军、河东军共同出兵攻打。   只是不同于最开始的设想,尚谨还是要亲自去,但只是坐镇中军,安排了其他将领负责领兵。   安国载蹙眉道:“将军,不是说不用你去的吗?怎么还是你领兵?”   在他看来,打个党项根本用不着尚谨亲自跑到朔方去。   要他说胡昂自己打打得了,还加了个河东军,这要是还打不过,出门别说自己是西北军镇的节度使,太丢人了。   他们将军从宫变到现在就没歇息过,本来就在忙改革的事情,现在又要去管打仗。   “那些世家子多的是瞧不起人的,赤心的将领出身贫寒,他们未必服气。”尚谨摇摇头,解释道,“我怕那几个镇不住人,到时候全成逃兵,那还不如只让朔方军和河东军去,不然更让人觉得神策军软弱可欺。”   只不过神策军的确很好欺负。   “虽然我本意只是想坑世家的钱,但陛下肯定也想让神策军争点气,总不能输了气势。”   他想起带刑徒军的时候,突然觉得还不如给他刑徒军,至少没那么多顾忌。   “还不如让陇右军去。”安国载压根就没想过神策军崛起的可能性,除非直接换一批人。   他也不是担心尚谨输给党项,而是担心到时候被那些世家找麻烦。   “那些没走的世家子若是死在战场上,还要给将军惹祸。”   “我要是怕,就不会支持让神策军去了。”   “就算我不去,是你们领兵,之后有什么差池,我也会一力承担,不会让世家欺负到你们头上的。”   “他们再傻也该知道战场不是摇篮,既然不走,那就要做好出征的准备。”   短短一月,神策军京畿军的人数锐减了三分之一。   所得的“赃款”都快赶上朝廷半年的赋税了。   李炎既高兴一石二鸟,又忍不住气闷世家掌握了如此多的钱财。   此次出征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还要在剩下了人里再选一圈,至少得看的过眼才能真的上战场。   如果条件允许,他倒是很想让这些富家子弟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是的打仗。   平时操练时就叫苦不迭,真上了战场说不定跑的比谁都快。   “大家都想让我带赤心回陇右,可陛下还是听我的暂时留下赤心,就是为了让我有底气和世家对着干啊。”   旁人觉得李炎留陇右军在神策军是为了充足兵力和对他的绝对信任,其实不止如此。   “不然当我提出那些革新时,早该有人在朝上狠狠谴责我了。”尚谨笑道,“你看他们敢吗?”   “本就忌惮我边军将领的身份,如今更惧怕我了。”   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心理,因而利用得很好。   安国载忍不住问:“将军,一定要改吗?”   “国载,难道你不想让这世道变一变?”他们都是想求得“公平”二字的。   公平虽难求,却总是越靠近越好的。   “可那些人都无耻得很,我怕他们像那些宦官一样害你。”安国载待在长安这段时间,算是见过不少手段,“我也怕陇右军继续留在这里,最后白费力气,遭人猜忌。”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们,也会保护好自己。”尚谨轻声安抚他。   “可是我听段柯古说,七十多年前,有个叫杨炎的,也想改革,什么两税法,最后遭到诬陷死了……”   听到两税法,尚谨心中感慨,只可惜如今两税法都要名存实亡了。   那些权贵在两税法实行之后,逐渐增加新的税种名目,再加上两税法尚未完善,让原本负担一轻的百姓再次苦不堪言。   “柯古怎么和你说这个?不过你了解这些也不算坏事。杨炎虽死了,可至少他的两税法被德宗推行,一年便得了千万的赋税,后来还运行了几十年。”   “只可惜两税法草创,弊病未能尽力治变,我未来必定是要变法的。”   至少杨炎已经为两税法打下了基础,而他责要在两税法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改革变法从来都是要见血的,我不怕。”   他真是很好地继承了法家的优良传统之一,看到弊病不上手改,就觉得枉来世间走一遭。   “国载,对我来说,改革和领兵,是有共通之处的。”尚谨当然不会把希望全都放在改革上,“你什么时候见我打仗时没有两手准备?”   “若改革失败,我还有绝招呢。”尚谨言语间带上冷意,“他们应该祈祷我成功,不然后悔的一定是他们。”   【宿主,你那个绝招好像有点太绝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   *   不逾一月,党项平定。   这点军功实在不够塞牙缝的,他们各自也都只派了几千人。   三支军队驻扎得很近,不日就要返回各自驻地。   胡昂有事没事就往尚谨这边跑。   他笑得格外猖狂,嘲讽意味十足。   倒不是嘲笑尚谨,而是嘲讽神策军。   “明章,我说你这回能打得中规中矩都是你太强了。”   “我就没见过那么好笑的兵卒,知道有水就往前冲,真喝了还不得染上疫病啊?”   党项人把尸体扔到河流源头,他们在沙漠行军,遇到水源必定珍视,如果一个不小心着了道,很可能惨败而归。   原本军中就有规定,遇到水源,即便是要渴死了,那也要先确认水源是否安全。   还好那兵卒刚往外狂奔了几步就被按在了地上,连军阵都没能跑出去。   “我跟他们明令多次,不可如此……”尚谨无奈地摇头,“他也真是渴了,都不嫌那水脏了。”   还好大部分人是听劝的,当即就给拦住了。   “确实,比那些嫌伙食不如京畿的好一点,谁急行军的时候吃得跟酒楼一样啊?”胡昂啧啧摇头。   他们边军跟神策军真是完全处不来,虽说边军中也有军人世家,但好歹也是从小就跟着父兄在军中的,当兵卒都要基本素质还是有的。   “但是比我预计的好一点,至少真打起来的时候没有逃跑的,不然要是让河东节度使知道了,那才是真的笑话呢。”   胡昂本以为神策军刚上战场就会哭着喊阿耶阿娘。   “我好歹是筛过人的,至少骑射还能看。”尚谨叹了口气,“而且我战前放过狠话,他们真跑了,那就一辈子不用回关内道了,我会帮他们消户籍的。”   *   平定党项后,剩余的党项人被分散到各个羁縻州。   神策军不能说打出了威名,但至少在尚谨的带领下没有在河东军面前丢脸。   尚谨返回长安后,很快又到了科举的时候。   会昌十七年的科举,温庭筠再任知贡举,尚谨依旧监考。   禁军正在查验考生的身份,有了去年的前车之鉴,他们更加仔细。   尚谨坐在贡院中,翻看此次科举的考生都有哪些,思考能不能遇到史书上的熟人。   前几页看过去,似乎没有什么有名的诗人或是文臣武将……   等等!这个名单……   黄巢是怎么回事啊?重名?   籍贯也对得上?   他不会遇到真的了吧?!   这个时间点黄巢还没有放弃科考吗?   「人在唐朝当考官,遇到黄巢了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   黄巢:考官好。   小谨:嗯……嗯?你叫什么!   温庭筠:(迷茫)他有什么特殊的吗?   小谨:那可太特殊了   世家:(疑惑)怎么一看到这个人就有点害怕? [309]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明章,怎么了?”温庭筠注意到尚谨突然神色严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名单上的名字,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温庭筠并不知道刚刚那一会儿的时间,尚谨连世家埋在哪都想好了。   尚谨摇摇头:“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姓名,但不认识……”   他现在连考生里哪个是黄巢都还不知道呢。   「系统,我觉得他真是太合适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直接把他招揽到自己手下多方便啊!」   他其实调查过黄巢,往年的考生名单他都是能在礼部贡院找到的,得知黄巢已经多年不曾来长安科举,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而今大唐逐渐恢复欣欣向荣的姿态,他也没有想过去为难黄巢,毕竟他对大部分农民起义者都抱有好感。   他也的确喜欢《不第后赋菊》的气势。   当权者烂到骨子里的时候,完全没有必要再对他们寄予希望。   【宿主,你的想法有点危险,黄巢野心这么大,我怕你引火烧身。】   「我觉得挺好的啊,怕什么?我很欣赏他对世家的态度,至于那些阴暗面,我心里清楚就行。」   【但是宿主会为了他破坏你刚刚改好一点的科举吗?】   「当然不会,如果他这回没考中进士,我亲自去请他,参加明年武举或者走幕府的路子提拔。」   *   黄巢踏入太极宫,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参加科举的时候。   那一年他信心满满地来到长安,最终却在看到贡院东墙的名单后仓惶离开。   之后的几年,他还是选择了参加了科举,然而每每都是空来一回。   其实他心中早该有预料了,每年举子行卷时,达官显贵是不大搭理他的。   他家境虽富足,却入不得世家的眼。   在世家眼中,他们家不过是地位低贱的商人,原本连科举都是没资格碰的,只是这些年禁令逐渐松了,才能来参加科举。   除非富有到玄宗年间那几个长安富贾的地步,能够以巨额的钱财突破阶层,与世家文人来往。   他原本是放弃科考了的,直到那场科举舞弊案。   作弊者斩首倒是很正常,但是能一并将整个涿郡赵氏的科考成绩都取消,那就说明了为政者不同以往。   尚谨和温庭筠的名号着实太响亮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是悯擢寒士之人。   所以他来了,他就是想知道,假如不必再受世家因素的影响,他能不能实现年轻时的夙愿,他的才能到底能不能和世家子弟相比。   他收回思绪,按着多年不曾熟悉的流程进入贡院。   禁军检查完毕后,再次报了他的姓名,催促他入内。   他踏过门槛,不经意间抬头,与坐在正中央的考官对上了视线。   紫色的官服与人相衬,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更显华贵,这张面孔在礼部显得过于年轻鲜活,却又十分沉静,几乎不需要猜测便能断定这人是风头无两的平昌郡王。   考官似乎并不因为他的打量感到不悦,反而像是也在仔细端详他。   尚谨的确在看黄巢,但并不是因为知道来人是黄巢,坐在这个位置听不到禁军的通报。   他能从黄巢的衣裳看出此人来自富贵人家,但应当不是什么达官显贵。   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野心,是对进士功名势在必得,又或者不至于此。   直到黄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才确认黄巢的身份。   黄巢也发现比起对其他人,尚谨对自己过分关注了,就好像他们早已相识一般。   他有些不解,但也不会出声问什么。   他很清楚这种关注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这场进士科的考试,举子格外多,因而座位似乎比他当年科考时稍微挤一些。   然而真的趁机作弊的没几个,没有人敢在这两位考官的眼皮子底下作弊,那真是一叉手带走一个。   待到所有科目考完,他们陆续离开贡院。   温庭筠将案上的纸张书籍一一整理好:“怎么,你对那个黄巢很感兴趣?”   尚谨自然不会一边改革一边破坏改革成果,说道:“他的才华若不足,不许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做进士。”   “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不会徇私的。”   *   放榜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太极宫外已经挤满了等待进士名单的举子。   今日不必上朝,因而官员们来的稍微晚一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他们不远处停下。   在场的举子都认出了为首的人,在贡院时只见了一面,便难以忘记。   尚谨身后跟着一队人,俱是人高马大。   他坐在马上,很快找到了黄巢,与黄巢遥遥一望。   他翻身下马,举子们纷纷退避,躬身行礼,于是他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便快步入了宫门。   目送尚谨离开,方才肃静片刻的人群又热闹起来。   “尚公不会是去张贴名单的吧?”有的人实在是太期待放榜了。   另一人摇头道:“怎么可能,这活还用得着尚公自己去做?而且尚公又不是礼部的。”   “尚公身后跟着的是陛下派的护卫?”有人好奇跟在尚谨身后身着甲胄的是什么人。   人群中明显是世家子弟的人嗤笑一声:“什么护卫,那都是禁军的将领,之前我随阿耶入宫时遇到过的。”   就是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没待在禁苑,反而和尚谨跑到太极宫来了,或许是有事要和南衙禁军交接。   “这是不是有点太张狂……”又有人震惊地说话,被身旁的寒门子弟怒目而视后连忙小声解释,“我不是说尚公为人张狂,我是说别人会以为尚公如此。”   世家子弟挑眉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要不是他们,尚公能有如此大的动作?”   有知道内情的人问:“你是说……”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黄巢听不清了,但大概能猜到是会惹众怒的事情。   只是他消息并不灵通,这种朝堂上的新鲜事都是不清楚的。   又过了些时候,他们在禁军检查过身份后,放了进去。   一行人既是脚步匆匆,又要维持端庄,都恨不能飞到贡院东墙去看名单。   黄巢凭借过人的身高,即使站在人群后方,也能将名单看清。   他的目光从第一名扫到最后一名,又忍不住从头到尾仔细盯着金榜,终是猛地闭上眼。   没有他。   人群中已经有人欢呼起来,也有人垂头丧气,甚至有人明显愤懑异常。   他吐出一口郁气,转身离开。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没考上,也没必要多伤心。   长安不留他,他回去就是。   他出了太极宫,往西市的方向去,却突然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突然站到他面前,淡漠地看着他,不知来意。   他警惕地盯着那人,但是突然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像是当时跟在尚谨身后的禁军将领之一。   “黄举子,我们将军请你明日赴宴。”那人说的是请,言语间却不容拒绝,“平昌郡王府在宣阳坊南,万年县衙旁。也可说你的住处,由郡王府派人接你。”   黄巢手中拿着请帖,不由得愣神。   平昌郡王请他去做客?   他一时间思绪万千,琢磨不透尚谨为何要请他。   “嗯?不信?我是金吾卫的。”那人以为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拿出了自己的鱼袋,“不来给个准信就行,我们将军不会怪罪你。”   他觉得黄巢看着就不像善类,但将军欣赏,定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过人之处。   黄巢倒不怀疑这人的身份,毕竟这一身甲胄,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是负责巡警京城的金吾卫。   他行礼道:“平昌郡王宴请,我不胜荣幸,我定会准时赴约。”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黄巢原本已经决定明日离开长安,来西市本是想着顺带尝尝西北风味,不想有意外之喜。   他一边往住处去,一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尚谨为何要请他。   难不成是因为在贡院见到他,觉得合眼缘?于是下帖子请他?敦煌人都这么松弛随性?   他虽自认为有能力,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他一个屡第不中的曹州商人,在长安毫无名气,尚谨以前也不曾见过他,突然邀请他让他惊喜之余又添疑惑。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顿时警惕起来,是因为尚谨要革新科举,他这种商户不能再参与科考?还是因为他家是卖私盐的,尚谨要制裁他?   但他向来不是会空耗思绪的人,干脆把这些抛之脑后。   先不说尚谨素有待人温和的名声,就算真的和他有仇,尚谨一个郡王,想要折腾他哪用得着请他去府上?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回去把自己拾掇好,迎接明日的到来。   *   平昌郡王府。   尚谨将茶盏搁在黄巢面前,笑着说:“听说曹州人大多喜欢此茶,故而备了这茶叶,你若是不喜欢,也可换其他的。”   “郡王博学多识,的确是曹州常有的茶叶,我在家中也常常喝。”黄巢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开口。   “今日请你来,是想邀你入仕,留在长安。”尚谨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在贡院时见到你,便你觉得与众不同。”   “但我并未考中进士。”黄巢知道他是爱才之人,但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犹疑。   “有才之人若沙砾中的金子,即使未中进士,也是能被看到的。”   他要是亲眼看着黄巢写出那首诗,即便不认识,也会觉得此人有抱负。   虽然这个抱负似乎对朝廷不是很友好,但作诗之人非池中之物。   “今年的进士科,举子尤其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和飞卿去年抓了许多作弊的,让不少原本因世家占据名额而无法得中进士的人看到了希望,故而都想试一试。”   他猜测黄巢会出现,大概是因为他把去年的舞弊案大肆宣扬出去,让不少曾经未能考中又颇有实力的人选择再试一次。   “听飞卿和其他审卷的官员说,今年的进士科人才济济,都十分优秀,他们也只能优中择优,其中大半并非世家出身。”   倒不是黄巢的诗赋太差,而是这回的沧海遗珠太多了,温庭筠都要挑花眼了。   “进士的名单出来之后,我也看了这些答卷,你的诗赋,格外不同。”尚谨直言对黄巢的欣赏,“我很喜欢你的诗赋,气魄雄伟,是旁人写不出来的。”   黄巢听到他的夸奖,心中溢出喜悦。   尚谨趁热打铁:“我是想安排安排你入我的幕府,或是去西北西南的节度使那里,之后改任京官。”   这是他手中最方便也最快捷的入仕途径,也能更好的让黄巢以后为他做事。   “不过这都得看你的意思,若是更想走科举入仕的路,我也支持你。”   尚谨并不着急招揽黄巢,他现在的重心还放在前期的改革,只不过他习惯了提前做两手准备。   “我会继续推行新策,之后的科举会越来越严格公正。当然,竞争也会更加激烈。”   或许浑水摸鱼的世家弟子会变少,但是更多原本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中第的人也可能再次尝试。   “你也可以参加武举,不必担心之后的第等除官,我会举荐你。”   他私心里觉得黄巢更适合武举,单讲策论诗才,黄巢虽然不错,但要想要拔得头筹还是有难度的。   但是瞧瞧黄巢这体格,看着就是武举的好料子,史书也说黄巢骑射俱佳,且武举也是要看学识的,并非单纯选拔武夫。   “当然,我们素未相识,你觉得我的好意来的奇怪,也很正常。若是你不想,我也不会劝阻。”   黄巢原本还在思考尚谨所说的三条路哪个更好,听到最后一句,当即表明心意。   “不,我一定值得你的赏识。”   他的配得感一直很强,他不会因为履第不中怀疑自己的能力,也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他人的欣赏有何问题。   他向来是勇往直前的。   虽然他不知道尚谨到底是怎么看出他有没有才能的,但是他不会拒绝送到面前的机会。   *   黄巢选择了参加武举,他以前也尝试过武举,那一回他气愤离开,就是因为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差。   若说科举的考官喜好审美不同,或许不喜欢他的诗赋,他还可以认,但是武举这种比拼武艺的他能输,就让他十分不满。   尚谨也支持他的决定,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武举那些笔试的部分,黄巢本身能来考进士科,自然不担心这个,只要加以熟悉就好。   而那些需要勤加练习的武举科目,也不需要黄巢操心场地。   尚谨干脆把黄巢留在郡王府居住,安顿好黄巢之后,尚谨忙起了两税法的事情。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住在户部一般,但改进税法弊端这种想法当然不能广而告之,因而进行的隐秘,旁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查户部有没有贪污的。   而户部早在几年前柳仲郢当户部尚书时就好好整顿了一番,留下来的都不心虚,新来的还没胆子刚来就贪污,故而他的行动并未受到阻拦。   他正在翻看户部的账籍,也就是壮丁册子和人口籍册,只查了一县的,便觉得不足用。   唐制一岁一造账,三年一造籍,新旧相对为一比。   
  户部的账籍只保存三比,能查到近九年的毕竟要储存整个大唐的账籍,若是保存太久,还得新建存放的地方。   而地方上保存五比,查到十五年以前。   见尚谨迟迟没有翻页,户部员外郎伸长了脖子,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册子,问道:“尚公,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我待在剑南道的时候,这位老者已经年过九十,是当地出了名的高寿,只可惜受病痛折磨,连我也无法治愈,不想竟能在去年的造册上见到,实在惊喜,若有朝一日回到剑南道,定要拜会。”   尚谨扭头笑眯眯地问:“你说是吧?”   “呃……这……是啊……”员外郎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觉得尚公说的那位老者很可能已经去世了,甚至土地都可能被当地的地主给买了,而那一县的官吏应是偷懒甚至蛇鼠一窝,没有更新账籍。   但是这真不是他们故意纵容,他们安排再多的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大唐那么大的土地,那么多的人口,光是每三年一次造册就足以让他们疲于奔命了。   “行了,你还和我打哈哈。”尚谨无奈地将册子放回去,“我待在剑南道都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我不是要拿你问罪,账籍难造,我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何况是偏远小县的事情,你们户部难以监管。”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难题,想想都叫人头疼。   正当此时,柳仲郢走进来,看到尚谨便说:“明章!都说你最近老往吏部和礼部跑,难得见你来我们户部。”   见员外郎神色僵硬,柳仲郢挑了挑眉,猜到应该是因为账籍的事情,员外郎估计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催员外郎回去。   “你杵在这里做甚?去做你自己的事。”   尚谨笑道:“你把人给我赶跑了,这下只能你代他了。”   柳仲郢一直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开口询问:“本来就是要免得人多眼杂,你突然来看账籍,定是有什么打算,是我能知道的吗?”   假如尚谨说不能,他也不会追问,万一又是尚谨和陛下还有李德裕杜牧的小秘密,问不出来不说,还损伤情谊。   “正有此意。”尚谨点了点头,“和我去延英殿。”   “啊?”柳仲郢还真没想到尚谨真的会告诉他,啧啧摇头,“看来我上贼船了啊。”   “你敢说陛下的船是贼船,好啊……”尚谨挂上威胁似的表情,话锋骤然一转,“那我们就一起当贼了。”   “行行行,你是越来越会说了。”   二人到了延英殿,李炎正闷头翻阅奏章。   “明章回来了?户部那边如何?”李炎知道他把柳仲郢带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柳仲郢犯事了。   “户部并无差错。谕蒙做事仔细,自然没有错漏。”尚谨意有所指,“但是底下就不一定了。”   “账籍繁重,过于耗费地方官吏们的精力,这也是租庸调崩溃的原因之一。”   “后来实行两税法,账籍不似以前仔细。”   账籍更新换代慢,底层的百姓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官员和世家地主都很高兴。   “各地的田租额不再均等,即使有搬去他地的,人口减少,荒地变多,赋税却不变,摊派到未离开的百姓身上,便是极大的负担。”   “而富乡聚集的人口多了,开垦的土地多了,田租却不变,平摊下来负担更轻。”   “于是穷者愈穷,富者愈富。”   这是两税法初实行时最大的问题之一,一刀切是行不通的。   “陆宣公上奏此事后,几十年间,不断有三年一定租额的诏令,才稍微好些。”   他口中的陆宣公是中唐贤相陆贽,出了名的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早年与唐德宗也是君臣相知,在泾原之变时共患难,可惜晚年终究是被诬被贬。   陆贽被贬到西南后,真是把“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贯彻始终,他在剑南道时还见过有百姓拿着陆贽编写的《陆氏集验方》治病。   他翻看账籍时也是想到了这件事,才选择了先看西南的账籍。   “如今对账籍如此不上心,如何对得起那些辛勤耕耘的百姓?”   他觉得是该制定好新的考课制度了,晚唐冗官也很严重,有些不合格的官吏趁早下台吧。   “除账籍制之外,赋税名目繁多亦是问题。”   “原本租庸调将赋税分的很清楚,合在一起后,虽然征收便捷许多,可是日久天长,某些官吏似乎忘了一事。”   “如今的税额本就是那些名目化繁就简而来,名目减少,不代表实质收上来的钱少了那些名目。”   “官吏们这些年逐渐增加各类税种,岂不是把有些税收了两遍?”   “这是不细分的缺陷,下回官吏们自己先弄清税额都包含哪些再去收。”   至于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那就很难说了。   “若是有人刻意如此,那……”尚谨笑得十分和善。   “除此之外,某些气焰嚣张的商人更是违律不止。”   他也知道抑商势必会导致一些问题,但是真的身处其中,施行政令时,必定打击那些大商人,有些商人是真的敢吃人血馒头。   “两税法纳税之时,百姓需交缗钱,那些商人却趁此机会,压低谷价,逼迫百姓贱卖其物,实在可恶。”   “……”他几乎是将两税法的问题说了个遍。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是在批判两税法。   租庸调自有租庸调的好处,两税法也有两税法的缺陷,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开历史倒车,而是选择顺应历史,改进两税法。   “陛下,久居长安,有时便看不到州县,所以我想明年去剑南道一趟,以便改进两税法。”   变法当然不能盲目去改,实地考察是少不了的。   他对西南很熟悉,加上南诏一直不大安分,剑南道是个合适的选择。   柳仲郢震撼地看着尚谨,这是来真的啊?简直就是把以前的遮羞布全都扯下来扔了。   李德裕则是欣慰地点头,这样锋芒毕露的样子,才像是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宰相。   李炎赞赏地看着尚谨,他和文饶真是后继有人了,便让尚谨放手去改,背后有他和文饶把关,不会出大乱子。   而尚谨心中正思考自己的话有没有过于犀利,显得他太过大胆。   其实那些东西,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无人敢直接把一切挑明。   他敢。   他还敢把拦着他变法的人都送走。   ————————   晚上还有一章   *   黄巢:我的机会来了?   小谨:对,主要这一届竞争太激烈,下一届可能更激烈,咱们换赛道吧   世家:等等,你在把什么往我们的朝堂里带啊?   小谨:什么叫你们的朝堂,不懂事了吧   *   被输入法笑死   想打字:陆贽终究是(被诬被贬)   输入法自动联想:陆贽终究是(错付了)   我: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   大唐真的好精彩,感觉每个时期都有很喜欢的人物   收尾阶段更新会比较慢,每次都卡结尾 [310]武状元:世家:快把他带走!   会昌十八年,春。   武举的考场上,黄巢一路“过关斩将”。   第一关是考箭术的长垛,黄巢张弓搭箭,九箭连中,挤在最中间的小圈,第十箭射去,箭靶中间直接被洞穿。   接着是箭术的进阶版本骑射,黄巢精于此术,亦是轻松过关。   之后的马枪等与马有关的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难度,他原先不大擅长考验步兵作战的科目,去年好好练练,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用于翘关负重的木杆有长一丈七尺,径三寸半,要求手握一端,且距离顶端不能超过一尺,举起木杆超过五次及格,考验的是力量和技巧。   之前练习的时候,尚谨看见了,还说什么杠杆,徒手举起城门门闩。   过了这最难的一关,武举也就结束了。   他离开兵部,回到平昌郡王府,尚谨已经摆好宴席了。   尚谨笑着迎他入席:“我们的武状元回来了。”   这新奇的称呼入耳,黄巢也得意起来,入座后先举起酒杯以示庆贺。   “将军怎么知道常云是第一?”提问的人神色漠然,然而是真的关心黄巢的成绩。   黄巢本就擅长交际,现在已经和尚谨身边的人混熟悉了,早就打成一片,不过这位当初给他送请帖的金吾卫将领依旧是一副冷面。   他原先还以为是对自己有意见,结果人家是生性不爱笑,他们认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就没见这人对任何人笑过。   “因为对大唐的将领苗子都有了解,没几个比得过常云的。”   真有比得过的,也不至于黄巢起义的时候个个被打得狼狈逃窜。   安国载点了点头:“比起文臣,陛下确实更缺武将。”   他们平昌郡王幕府就是陛下的武将后备军,专门培养将领的。   尚谨侧过身,问黄巢:“你以后想待在兵部,禁军,还是边军?”   黄巢反问道:“你待在哪儿?”   “当然是长安,你要是说今年的话,陛下任命我为黜陟使,出巡剑南道,等武举放榜,我也就启程了。”   上回任命黜陟使,还是德宗推行两税法的时候,用于考察官员是否认真推行新税。   “虽说做了宰相,但我其实更喜欢天南海北考察民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不大能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尤其是待在京城。   待久了他会怀疑自己的耳目被堵塞了,忍不住就想离开去看看地方官吏有没有在好好执行政令。   黄巢评价道:“不像宰相,像个侠客。”   “你在曹州的名气才是人人都说你是真侠客。”尚谨十分能理解起义的时候黄巢为何能快速拉起一支军队。   “我有时候是会仗义疏财。”黄巢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的确常常分给穷苦百姓钱财,私盐的价格当然也比官盐便宜,但是他可不是什么一身正气的侠客。   尚谨看破不说破,问道:“你要不要同去?”   “你的性子,留在长安,大概会和那些人起冲突。届时我不在长安,你又根基不稳,怕你受欺负。”   黄巢今天在武举时的表现很亮眼,而且他也并未隐瞒他与黄巢的关系。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他欣赏黄巢,基本算是把他和黄巢视作一党。   即使有人和黄巢起冲突,应该也会选择绕着走,但是黄巢可不一定会选择忍气吞声。   如果待在兵部的话,兵部其实多是文官,黄巢未必适应;去禁军的话,军中还是有不少靠门荫进来的,除非去神策军。   “我跟你去剑南道,我也想看看天府之土是什么样的。”   黄巢并不问尚谨如何把他带到剑南道去,他觉得尚谨说什么李炎都会答应的,额外带一个刚刚武举进来的人也没什么。   他好奇素有天府之国称号的土地是否如传闻一般富庶,百姓是不是比他们曹州的过得好多了,军队是不是传闻中那般强悍。   “好。”尚谨点点头,又与他喝了一杯酒,扭头问安国载,“国载,神策军操练得怎么样了?”   安国载这一年一直在拿归义军的要求训练神策军,效果肉眼可见的显著,能坚持下来的自是脱胎换骨,但更多的叫苦不迭。   “效果不错。”   毕竟就算再弱,也是从小就吃饱喝足,身体底子也比当年的赤心军好多了。   “但也累跑了不少。”   马知先笑得合不拢嘴:“我作证,宁愿塞给我一处宅院都要离开,还有恨不得瘸了腿好名正言顺地走的。”   虽然世家总想用金钱腐蚀他,但是他可没有私吞宅院,谁大谁小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神策军军资又多了,将军你说是不是?”   尚谨无奈地说:“我倒宁愿他们有点耐性,能扛得住。”   黄巢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越发会打探消息,也学到不少为官之道。   尚谨他们谈论神策军的世家子弟的时候,并不避着他,所以他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真相。   那场轰轰烈烈的裁军,似乎是尚谨故意的,还专门设了个官收世家的贿赂,得来的钱财都充作军费。   他不仅不觉得这样做奸诈,心中还佩服尚谨,他还以为尚谨是纯粹的正派人物,没想到是个有手段知变通的。   他支持尚谨狠狠敲诈世家。   这么一想,尚谨欣赏他好像也不是很奇怪,就是不知道尚谨要是哪一天晓得他当年写的诗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那诗就没几个知道的,他也不可能主动和尚谨说。   *   武举放榜时,进士们的风头刚刚过去。   然而黄巢的风头还在后面。   武举中第者也是要拜会宰相和兵部官员的。   然而中书省内一片寂静,除了尚谨,只有李德裕和杜牧神色如常,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黄巢的时候,莫名心跳加速。   说不清心中涌上来的是忧思还是惧意,叫他们摸不着头脑。   似乎是担忧更多一些,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尚谨心中好笑,问道:“怎么了?我觉得常云是个可造之才,你们说呢?”   黄巢的压制力这么强的吗?换成他得带着禁军站在世家面前才有这种效果。   杜牧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冷场十分奇怪,就算觉得不合眼缘,也不至于如此不给面子。   “你的眼光还能有错?黄常云能得此次武举魁首,定是个通晓军略的人,陛下定要高兴了。”   尚谨嘴上附和杜牧的话,心说那可不一定,其实黄巢压根没读过多少兵书,但打仗是真的独有一手。   李德裕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感觉,总觉得黄巢不简单,于是看向尚谨:“按说中第就要授官了,陛下的意思是去禁军,你觉得呢?”   尚谨选中的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想先带他去剑南道历练一番。”   听他这么说,其他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态也调整好了,纷纷夸赞黄巢武举时的英姿。   黄巢对他们的反应十分不解,但也没有多言,他和这些人气场不合。   *   安南都护府。   交州府衙内,对官吏们来说是收税的好时候,府衙自是热闹非凡。   官员们谈笑风生,小吏们则抬着累在一起的贯贯钱币送入府衙库房。   小巧的珍珠饰品也装在其中,与钱币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只是在耀眼的日光下,串着那两颗珍珠的丝线却溢出一丝血迹。   是一枚本该系在小儿胳膊上的长命缕。   看似繁华的交州外,是一片萧条。   此时正是丰收的时候,安南的百姓却捡拾着地里散落的稻穗,绝望地看着远处正在强行征收赋税的官吏。   天高皇帝远,官吏借机横征暴敛,他们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   尚谨今日已经到了剑南道,依旧住在以前的庄子里。   “蜀地湿热,李公的石头都长青苔了。”他摸了一把滑不溜秋的苔藓,“今晚写信给李公说说剑南道的状况。”   他们出行刻意隐蔽了行踪,并未声张,一路看来,剑南道虽然有点常见的小毛病,但总体上看着还不错,个中细节还要继续考察。   黄巢初到西南,看着不同于曹州的风物觉得很新鲜。   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治理有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西川的百姓过得还不错。   至于军队,比他们曹州的军队厉害许多,但与他看到的陇右军相比还有一点差距。   “你若有不习惯的就和我说。”   黄巢精神头十足,回答道:“一路过来,没什么不好的。”   “近日是收税的时候,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依照律令收税。”尚谨闻言也放心了,“你可以去维州那边看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尚谨忙着两税法的事情。   而黄巢和西边几个州的剑南军来往密切,听他们说了不少当年收复失地的事情,也观察剑南军平日是如何训练的。   成都府衙里,剑南西川节度使乖巧得不像个节度使,低着头听尚谨对他的评价。   还好他平日里就兢兢业业的,真没想到尚谨会先来剑南道。   尚谨被李炎任命为黜陟使,他们大都知道,但是不同于德宗年间的各道黜陟使,李炎压根没有给个准信,说是去哪一道监督。   他还以为尚谨会先去东南,毕竟尚谨好像从来没去过那边。   “账籍的事要更上心,你虽关心造册,但总不能时时刻刻全知全能,别让造册的官吏蒙蔽你。”   节度使连忙点头,道理他都懂,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尚谨是怎么这么快找到那些懒政渎政的官吏的。   总不会真的把十五年的账籍都给翻完了吧?   不可能啊,他还是不要瞎想了。   “还有,赋税……”   尚谨原本还要说些什么,便有人直冲冲奔到了他们面前,慌乱地说:“南诏……南诏……”   这种事很久没发生过了,让他忍不住心里发慌。   节度使蹙眉道:“慌什么?你别和我说我们连南诏都打不过。”   如今的剑南道可不像当初天天被南诏骚扰,敢来打,他们就撕破脸。   “不是……安南反贼联合南诏造反了!”   ————————   安南都护:反正朝廷也不知道我在干嘛,我想干啥干啥   安南百姓:……造反了谢谢   安南都护:(逃跑)(遇到小谨)(求救)   小谨:……我先把你解决了 [311]安南平:失败的结果?   安南,交州。   南诏将领杨缉思看着手中的军报,喃喃道:“我们完了……”   范脆些不解地问:“为什么说丧气话?安南都护都跑了,怕什么?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那安南都护李鄠真是个孬种,平日里作威作福,天天在安南人头上捞油水,真的打起来的时候,倒是抵抗了,跟没抵抗一样。   他们不过几日就把交趾拿下了,失了民心就是这样的。   杨缉思面色铁青地将纸递给范脆些,范脆些不过看了一眼,便精准捕捉到一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姓名。   他们怎么这么点背啊?   自会昌十三年至今,尚谨再也没离开过长安,怎么偏偏今年做了黜陟使,又偏偏来了剑南道。   一定要让十年前的噩梦重演吗?   那时候杜牧做剑南西川节度使,尚谨当都知兵马使,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继续招惹大唐,被打得找不到南。   自此之后他们再也不敢进攻剑南道,然而他们的国王劝丰祐去年得了急病,不久病逝。   继承王位的新国王祐世隆才十五六的年纪,根本不听劝,听到安南人怨声载道就要去掺和一脚,还嚷嚷着要自立为帝。   要是让大唐皇帝知道小国王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他们恐怕朝不保夕,死谏劝服,才让国王收回这种想法。   “……”范脆些抖了一下,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我们能扔下安南人自己跑吗?”   反正他们和安南人也不是一个族的。   杨缉思摇了摇头:“不行,安南人再怎么说也算是唐人,他们又是被逼反抗,平昌郡王那种爱民如子的人,顶多就是拿下贼首,收回交州,说不定还要把安南都护给砍了解气。”   至于尚谨有没有那个权力,他一点都不怀疑。   “到时候这帮安南人是高兴了,我们帮他们打贪官,招来了平昌郡王帮他们杀贪官,他们全须全尾,快活得很……”   倒霉的只有他们南诏。   “那我们怎么办?你觉得他能看在我们是大唐藩属国的份上让皇……天可汗放过我们吗?”   范脆些现在很想回去把小国王绑起来送到长安。   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剑南道的火攻了。   *   尚谨先加急上书向李炎请示,接着去了剑南道边境,吓得原本想要刺探情报的南诏斥候转身就跑。   “他们这胆子……”黄巢问道,“追吗?”   尚谨瞥了眼晃动的树枝,摇了摇头:“不必,走吧,还要赶路。”   “我们要打南诏吗?”黄巢看着他们身后的百余人。   他们带的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未得陛下诏令,南诏又没有攻打剑南道,不能出兵。”尚谨倒是想打,不过还没等到李炎的回复,干脆先去岭南道。   “我们去岭南道收拾那帮贪官污吏?”黄巢逐渐兴奋起来。   “嗯,我现身南诏边境,若是南诏吓得退兵,李鄠反攻安南,安南百姓恐怕难以抵挡。”   他对李鄠不大了解,但是能让百姓被逼造反,也守不住交州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当时来报的人说是什么安南贼人,但是他压根没信。   “若是南诏那小国王脑子不清醒,要继续与安南百姓一起攻打李鄠,就凭李鄠,挡不住的。”   他倒是对这个小国王有印象,敢称帝,穷兵黩武,最后快把南诏作死了。   安南人和南诏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管如何,苦的都是百姓。   “照这么下去,安南的百姓会遭殃。”尚谨也不知道等自己去了岭南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岭南道,至于李鄠……去了先押进牢里好了。”   黄巢觉得十分奇异,尚谨对待造反的百姓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温和甚至到了担心安危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尚谨本人就是靠起义推翻了暴政?   他有时候觉得尚谨的“忠心”实在很难界定,和别的大臣都不一样。   尚谨发现黄巢一直盯着自己,扭头问:“怎么了?”   黄巢叹道:“那些起义的百姓,能遇到你是一种幸运。”   “我不觉得他们是敌人,就是要有人敢起义,才能叫上位者知道什么是惧怕。”   “否则在琼楼金阙里待久了,还真以为天下人都可以让他们随意践踏。”   尚谨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大逆不道,而他身后的人都是通过起义与命运抗争的,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尚谨笑道,“王侯将相又怎知,百万匹夫的愤怒,亦可让天下溅满苛政者之血。”   “……”黄巢当年写诗的时候,心中也曾这么想过。   他终于明白为何尚谨的传奇传扬的那么广,不仅是朝为奴隶暮为将的跌宕,也不仅是明君忠臣的桥段,更是人人心中都渴望遭遇不公时能够不顾一切地反抗,渴望被贪官污吏欺压时能有人挺身而出帮助他们,渴望揭竿而起推翻世间压迫着他们的强权。   现实中真有这么一个人,和传奇故事里一模一样,美好的不真实,也难怪引得百姓赞颂,志士交好。   *   武峨州。   岭南节度使赶到武峨州看到李鄠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虽然早就知道李鄠败了,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脑子该治治了!”   “你干脆被安南百姓打死算了!”   “连个治所都守不住!你当什么都护!”   “你怎么敢那么横征暴敛的啊!”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贪点的,但是也都把握着度,不敢逼得太狠。   他都没想到李鄠能这么大胆。   “你还有王法吗!陛下的诏令在你眼里是废纸吗!啊?”   “丢了安南!你就是大唐的罪人!”   跟着李鄠一起逃出来的官吏眼见要吵起来,连忙劝解:“节度使!当务之急是先商议用兵啊。”   “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拖累我!”岭南节度使现在真想把他们一起丢去交州平民愤算了。   他来才几年,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   “你运气好得很,平昌郡王最近在剑南道。”岭南节度使阴阳怪气地说,“如果安南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不好,他会来替你打理一切。”   到时候要是岭南其他地方的百姓听说平昌郡王来了,跑去诉苦,他们就一起完蛋吧。   “他来?”李鄠陷入了呆滞,回过神喊道,“世伯救我啊!”   “我救你什么!不中用的东西!”岭南节度使深吸一口气,“要是其他州再丢了!你就趁早以死谢罪吧!”   *   岭南道,邕州。   “不如上报陛下,把军费直拨给我,然后再招募土军……”邕州经略使段文楚低声与副使李蒙商议。   “好大的胆子!”任怀融一脚踹开门,大声呵斥。   以为隔着门小声商讨就不怕隔墙有耳了?真是越听越气!现在的岭南道怎么烂成这样了?   他们不认识任怀融,却认得任怀融身旁的尚谨,哪还有方才阴险的模样,惊恐之余唯唯诺诺地低头。   “尚……尚公,怎么来了也不叫小吏们说一声,也好……”他们看着屋外几个不知生死的守卫和另外几个一脸迷茫的府衙守卫,后退几步。   尚谨怎么和反贼似的,直接把府衙给端了?   难怪他们什么都没听见,也没人通报,他们的自己人都已经倒地上了。   尚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话:“打晕了而已,我要是让他们说了,还怎么知道这大难当头的时候,还有人想贪财?”   正是三年一次换防的时候,招募当地人做兵卒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募军制临时招募本就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刚刚组建起来的军队配上两个昏头昏脑的将领,还打个什么劲?   更别说这两个货定是要贪墨掉大头,剩下的钱拿来招募兵卒。   邕州紧邻安南,本就有不少安南民族,人家凭什么为了那么点钱去打自己刚刚起义,势头大好的同族?   “果然是蛇鼠一窝,全都该死。”   “别以为你们是功勋之后,我就不敢把你们绑在城墙上。”   在尚谨眼里,绑在城墙上约等于后世绑在路灯上。   任怀融跃跃欲试,像当年绑吐蕃高官那样做吗?他好久没重温过那种畅快的感觉了。   “拿下!”   经略使立刻急了,嚷嚷道:“尚谨!我们可是……呜呜……呜!”   话虽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尚谨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什么?你还好意思提你祖父吗?他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段文楚的祖父是张掖郡王段秀实,多年前在泾原兵变时以身殉国,声望极高,段家子孙因此受了荫庇,大都身居要职。   “也别跟我说段成式是你远亲,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别想能让柯古给你说情。”   同为姑臧人,任怀融附和道:“就是啊,你祖父还是我们姑臧的,你怎么一点我们姑臧人的样子都没有。”   尚谨又看向经略副使,蹙眉道:“还有你,我管你是陇西李氏还是赵郡李氏,陇西李我就替你祖宗抽你,赵郡李等着李公抽你。”   如今安南群情激愤,武峨州不知还能撑多久,他们可倒好,还在这里想着捞钱。   “邕州还能找出来个靠谱的人吗?”尚谨长叹一口气。   任怀融指了指那两人,问道:“将军,绑到城墙上吗?”   尚谨无奈地看了任怀融一眼,任怀融当即把人带走了。   懂了,毕竟这两个人的诡计只处于谋划阶段,暂时不能这么做,先关在屋子里好了。   *   武峨州。   李鄠显然没想到尚谨来的这么快,以至于将人迎进城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   “平昌郡王这是何意?!”李鄠故作镇定。   尚谨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我已与安南百姓取得联系,他们向我告你,告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逼得他们不得不为生计反抗你。”   他还未到岭南道的时候,就已经派人联系安南和南诏了。   “作为陛下亲任的黜陟使,我自然要把你抓起来。”   原本历史上这时候都该到起义频发的时候了,现在也就安南出了状况,这就是典型,不抓不行。   李鄠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些天想跟那帮反贼商量事,他们理都不愿意理,怎么却愿意理会尚谨。   岭南节度使上前了一步,喊道:“郡王……”   “怎么,节度使要包庇他吗?”尚谨敲了敲腰间的唐刀。   岭南节度使连忙赔笑:“他自然是该死,只是若郡王一时冲动将他处死了,恐怕不好交代啊。”   “冲动?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冲动行事?我什么时候说要直接杀了他?”尚谨本来也没准备先斩后奏,“他的脑袋的确能平民愤,但是暂时还用不到。”   “我还没问你的罪,他把安南折腾成这样,你作为总管的节度使,懵然不知吗?”   李鄠都能用一斗盐强迫换百姓的一头牛或马了,这么划算的买卖,岭南道的其他官吏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   他可不信。   岭南节度使僵在原地:“这……尚公,不如我们先商讨守城之事?”   “怀融,把李鄠请回去,以河西礼节相待。”尚谨似笑非笑,“我与节度使好好论论此事。”   *   “哎……”李鄠已经被关了整整一旬了,愣是没能从任怀融嘴里撬出来半句有用的。   反而他要是敢背地里念叨安南人和尚谨的坏话,立刻会被任怀融听到敲打一番。   “你唉声叹气地做什么?都怪你,我都没能跟将军一起走。”任怀融对这个贪官没什么好脸色。   “平昌郡王离开了?”李鄠还以为任怀融说露馅了。   “想得还挺美,我们将军要是离开,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任怀融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他刚打开门,就惊喜地喊道:“将军!你回来了!”   “怀融。”尚谨脸上难掩疲色,他已好些日子没好好休息了。   “那边的事都解决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尚谨点了点头:“嗯,陛下说了,岭南道之事,交由我全权处理,我大约还要再留些时日。”   李鄠的心里顿时燃起希望,如果尚谨留在这里,他由其他官员审判,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尚谨转向李鄠,说道:“李鄠,按理说,你现在应该被押送回长安,可是我留着你有用,你先入狱待审,等我启程离开安南,你跟着我一起回长安,见你的亲人最后一面。”   李鄠脸色惨白,他进岭南狱?他都怕安南人来劫狱,把他拖出去当众折磨。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尚谨不插手,有家里运作,他或许还能保住命,至多也就是流放。   “你吃着俸禄,却不好好为官,自然和我有仇有怨了。”尚谨勾唇一笑,“不过我也要谢谢你,刚好让我拿你去给他们当例子。两税法的缺陷,在你身上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你想拿我开刀,改两税法!?”李鄠震惊不已。   “你就是我刚好遇到的顺手的筏子,别把你自己看的太重,没有你,我一样要改。”   李鄠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会儿只想泄愤:“你以为你能成功?你敢改!结果便同那杨炎一般!”   “我不觉得杨炎的结局很惨,你怎么会拿这个来吓唬我?”他从来都觉得变法者为变法而死是死得其所,“看起来你比我更怕死。”   面对尚谨的立体防御,李鄠还试图戳他的痛脚:“那你觉得那些安南人能有好下场?他们可是私通南诏造反!”   他笑道:“你想多了。”   “南诏不日便会退兵,离开安南。”   他就对南诏人说了三句话:   要么南诏撤兵离开,要么他带兵过去。   他知道南诏的小国王异想天开,想要称帝,不离开安南的话,他回去就把这话告诉陛下。   南诏是想当藩属国,还是变成羁縻州,亦或是都护府,都由南诏自己决定。   “安南百姓也会解散军队,回到家中。”   安南民族众多,本就是以安抚为主,但凡李鄠多干点人事,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整个安南给屠了?   “我已上书陛下,请陛下调任新的安南都护接替你。”尚谨起身道,“你好好想想都护二字的含义吧,你也配做都护。”   门关上的时候,有怨毒的话语传来。   “尚谨!你想改革变法?!你一定会失败的!你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那么做吗!”   他听完依旧面不改色,这种话他都已经免疫了。   黄巢虽然厌恶李鄠,但不得不承认李鄠的话有一点说的很对,他忍不住问:“如果变法失败怎么办?你想过吗?”   世家就是豺狼虎豹,一但尚谨没有了现在的权势,他们会立刻咬死尚谨的。   “失败……我不觉得我会失败。”   他不想给自己消极的暗示,但也确实规划好了一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只能苦一苦世家,骂名我来担了。”   尚谨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黄巢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听懂了尚谨的言下之意。   他似乎真的了解了面前这个人不为他人知的一面。   “你想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李鄠说的对,世家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奔走其中,就会被绊倒。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那就杀,只要杀的世家够多,就没有人可以再阻挡他们。   尚谨笑而不答,反问道:“你会和我一起吗?”   “会。”他的想法从不因为得中功名而被轻易改变。   ————————   小谨:你们的噩梦回来啦!   南诏:……   黄巢:好合拍的思想   小谨:早知道应该吟黄巢的诗吓吓他。   黄巢:完啦!明章怎么知道我的反诗的! [312]变法:小谨:已经开始思考史书会怎么给这场变法起名了   长安,宣政殿。   “两税法必须要改,且看李鄠便知,他能巧立名目至此,正是税法的弊端。”   尚谨依旧在阐述的自己的想法,此刻他是朝堂上最惹眼的存在。   李鄠家中的长辈怨怼地盯着他,但是也知道李鄠干的都不是人事,只能自认倒霉。   他不经意似的瞥了那人一眼,并不在意。   李鄠下狱斩首,安南众多官员流放,岭南道有监督之责的官吏包括岭南节度使皆贬官。   李炎震怒之下,再派遣十位黜陟使,荡清地方贪腐。   而他以李鄠和其他岭南道官员为引,上书言事,主张变法。   他的变法里有朝廷官员支持的,诸如增强刺史权力、清理冗官等。   但更多的则是被反对,原因无他,触犯了世家利益。   改进两税法,他们就不好再钻税法的空子;发展账籍制,他们大肆购买土地田产后就难以隐瞒;变革科举,他们将世家子弟输送到朝中就变得困难……   诸如此类,其实尚谨早就开始做铺垫了,只是他们被温水煮青蛙,觉得尚谨不过是小打小闹,此时才将尚谨的真正意图看清。   然而再多的反对声都无法阻挡尚谨的决定,他有自己的支持者,不怕没人做事。   李德裕从始至终不曾发言,人人都道朝堂又要变天了。   多少年前是二李朋党,如今要变成李党和尚党了?   然而更多的人都觉得从此之后还有没有李党都是个问题。   李德裕的确一言不发,也没人敢把话往李德裕身上引,但是不反对,本身就是默许。   很多年前,李德裕独断朝纲,是从不给别的宰相说话的机会的,至多也就是李绅和崔珙还能勉强说的上话。   自从尚谨步入朝堂,李德裕却开始把资源往尚谨身上倾斜,事事皆要与尚谨商议。   未必是尚谨真的天才到能有所有人都没有的独特见解,让李德裕眼前一亮。   而是李德裕愿意与尚谨分享相权,并且把尚谨培养成下一个自己。   与其说尚谨要自立山头,不如说是李党内部出现了裂痕。   李党确实一直在改变时局,比起牛党他们更加进取偏激,但尚谨的变法已经超过了其中一部分官员心中允许改变的限度。   似乎新的党争就要产生了。   只是这一回不同于以往,若说以前只是政念不合,如今便是实打实的阶层之间的利益冲突。   反对派多是世家的中流砥柱,被尚谨即将推行的变法触犯了利益。   支持派以尚谨为首,多出身寒门和逐渐没落的世家旁支。   当然,不是没有世家子选择站在尚谨这一边,也不是没有寒门受提携选择站在世家一边。   世家依靠几百年积累的资源和势力,扎根在朝堂的各个角落,伺机而动。   尚谨则凭借西北藩镇和长安禁军威慑蠢蠢欲动的反对派,团结寒门的力量。   以李德裕为首的中立者持中不言,似乎仍在观望。   然而他们也实在不明白,按说李德裕应当是重视门第的,赵郡李氏的出身,排斥科举偏要门荫入仕的举动,怎么会默许尚谨的行动?   至于李炎的意见,尚谨能站到现在这个位置,本就是李炎将荣耀加诸于身。   经历过那场宫变,就算李炎现在贬斥尚谨,他们都不会轻易相信,只会觉得这君臣在耍他们。   *   平昌郡王府。   刚经历一场朝堂辩论,黄巢的心情不大好。   他们回来之后,他就因为协助尚谨平定安南叛乱而得到提拔。   他武举及第的时候,那些官员也是好言好语的对待,现在尚谨开始变法,有的人立刻拿出律令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跟他一样出身的,因而这种言论没翻出多大水花。   他不至于受影响,但就是恨得牙痒痒。   尚谨知道他心里不舒坦,安抚道:“明日就收拾他们。”   “你受的气比我多吧?你还是太温和了。”   但凡尚谨像当年李德裕那样,把反对派一个个都贬走,哪还有那些人说话的份?   尚谨摇了摇头,在政斗上,他比黄巢经历的多,因而清楚不能逼得太急。   如果这是政变和起义,他选择和黄巢一样立马掀桌子,但改革变法的步子不能迈大,把反对者都给贬走也不切实际。   要贬也得等到他这边的官员能代替之后才行。   “陛下还要用他们,世家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牛李党争再厉害,双方的官吏也都还是世家的,最主要的分歧也是在军事上,这回涉及到政治经济,哪还有那么容易。   “反正他们斗不过你的。”黄巢不以为意。   这些世家应该庆幸尚谨还愿意坐在棋盘一边和他们对弈,不然就该担心自己和汉朝那吴王太子一样,被抄起棋盘打死。   “对我这么信任啊?”尚谨笑吟吟地问。   黄巢点了点头:“你手里有兵权,世家就算养私兵,也打不过你的。”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呢?因为私盐生意不好做,他家中真的养了一群护院一类的土兵,开销很大。   世家虽然比他有钱,但是想要短时间养一支能与西北军镇边军相比的军队,先不说会不会被发现,定性为谋反,就是真养了,过不了多少年也要家财散尽。   要他说,尚谨简直就是天生的造反圣体。   不过也确实如尚谨所说,乱世可不是什么好事,能避免就避免。   提到世家,黄巢又忍不住问:“李公真的支持我们?他出身赵郡李氏,掣肘太多,而且李公不是出了名的以门第为豪?”   李德裕的诗文极为有名,又出身大族,要走科举入仕的路不难,而当年李德裕偏偏要靠门荫进入朝堂,可见是很看重门第的。   “李公的确看重门第,或者说,世家出来的人,没几个是不以门第家学为骄傲的。”尚谨话锋一转,“但李公也格外喜欢提拔贫寒出身的才子。”   李德裕身上还有个成语典故,叫做“八百孤寒”,历史上李德裕被宣宗贬到崖州时,还有写诗怀念他的。   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   “而且赵郡李氏也分了三祖多房,李公是赵郡赞皇人,他们这一地的一支起初并不是赵郡李氏里最有名的,这百年来才有许多子弟得了重用。”   哪怕是同一个郡望姓氏的人,也不一定同样富贵显赫。   好比牧之和胜之,因为早年间父亲去世,与他们的堂兄杜悰相比,家庭条件就已经差的很远了。   “赞皇的李氏有不少都是科举做官,更有积极推行科举的,但他们也会利用门第谋求家族的强盛,对他们来说二者并不冲突。”   “他们本有才干,又忠于皇帝,顺应帝心,审时度势,振兴皇权,他们这一支迅速显赫起来。”   黄巢不禁惊叹,尚谨是真把这些世家都摸清了啊?   “之前的皇帝想要的是什么?安史之乱以后,皇权愈发衰微,想要的是平定叛乱、收复失地、打压藩镇、抑制宦官,革除弊政。”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打压藩镇和革除弊政。”   虽说他也算军镇的人,但是比起河朔割据的藩镇,他看起来可要忠诚多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就算他要变法,侵犯了那些人的利益,也没有人怀疑他会拥兵自大。   “河朔藩镇强悍,若不想大动干戈,就要潜移默化地改变,若要直接用兵,陛下需要更多钱财支撑军队。”   “无论怎么选,都要进行变革。”   不改变,就只能覆灭。   “如今陛下支持我,别说李公本就拔擢贫寒,就算李公的内心真的支持反对派,也不会反对我。”   李德裕对他有提携之恩,本来就准备退休了,如今变法也都私下里帮着他的。   尚谨从不担心李德裕会半路跳出来和反对派站在一起,他清楚李德裕的为人和理想,而且有些事李德裕看的比他更透彻。   “因为如果没了皇帝的支持,宰相也很难再有之前的权力。”   宣宗登基,即便李德裕权倾朝野,也一贬再贬。   “我也一样,如果哪一日皇帝不愿再支持我,变法会迅速崩溃,我们的努力顷刻间付之东流。”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所以他不会把所有的赌注压在李炎或者未来的皇帝身上。   “以后的事情……明章觉得谁当太子好?”黄巢十分好奇,“他们五个就是站在秤上,你站在哪边,哪边就赢了。”   “我觉得都很好,至于支持谁……”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杞王颇具才干,性格耿直,他又是长子,朝中支持他的不少,只是他的心眼看起来不怎么多。”   “益王爱好骑射兵法,他与武将更合得来,跟我们的人关系都还不错。他性格倔强不认输,是会一条路走到底的人。”   “兖王的性格外柔内刚,看起来文弱良善,指不定锻炼些时日能把那些官员玩得团团转,他心里很能藏事。”   “德王平日里看着懒散,学业也是中等的,但却是大智若愚,他可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   “昌王是幼子,生性内向一些,比起他的兄长们稍显劣势,但一向是最用功的那个,对我也很亲近。”   他若是世家,或许会推德王或者昌王做太子,不过这两位到底是不是能被拿捏的人,可是个大问题。   尚谨思索了半晌,摇头道:“不急,这事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变法开始没多久,我也还要观望一段时间。”   “确实,反正你们现在的关系好着呢。每回看到他们来找你,我就要感叹你到底是怎么和五位亲王关系都这么好的。”   其他的大臣要么与皇子保持一定距离,要么就是只与其中一两位皇子保持比较亲近的关系。   尚谨可倒好,哪个都不选,哪个都选了。   他自从亲眼见过尚谨端水的功夫之后已经麻木了,这可能就是尚谨能同时拥有众多好友的原因之一?   尚谨笑道:“可能是多年以来习惯了。”   他帮皇帝养孩子都养习惯了,不过这种继承人难以确定的问题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原本确实觉得选谁都可以,但是自从开始变法,他也的确思考起谁做皇帝对他最有利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选择会对太子人选造成巨大的影响。   毕竟李炎是真的问过他看好谁,只是他没有正面回答。   *   大明宫,清晖阁。   时值冬日,长安下了一场大雪,昨夜雪停,今日李炎便在清晖阁赐宴李德裕和尚谨。   “陛下怎么今日突然赐宴?”尚谨欣赏着太液池的景色。   太液池的雪景会让他想起在鄯州的日子,那里的湖泊美得像是假的。   “雪后初霁,请你和文饶来赏雪的。”李炎解释道,“你们两个该歇歇了,我也要休息。”   他可算是知道当年怎么派了李商隐去剑南道,让李商隐劝着点尚谨,让人多休息,结果李商隐直接被同化了,回来的时候还瘦了不少。   尚谨自是不必说,为了变法的事情忙前忙后。   不仅自己忙,身边的人也都没闲着,连他都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勤政了。   而李德裕嘴上说着是中立,活是一点都没少干。   “我倒是想换个闲职去洛阳,陛下能答应吗?”李德裕笑着问。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精力不如前两年了,但是仍然有年轻时候的抱负,不愿离开长安。   李炎显得十分抗拒,回答道:“那可不行啊,当年我刚登基,你来劝谏我的时候,不是告诉我天以是勤勤儆戒吗?还说不必担心眼前的难题,会与我一同解决,我可是一个字都没忘记的。”   他与李德裕年龄相差将近三十岁,因而不愿意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的问题。   “陛下记得这么清楚啊。”李德裕感慨万分。   “怎么会忘?不过说起来,我们两个年纪是大了。”李炎看向尚谨,“明章还十分年轻呢,可以多历练。”   只恨他们三个不是同一年生的,不然能少许多曲折。   但是这样也好,尚谨只比他的儿子们大几岁,他能放心地让尚谨辅佐下一任皇帝。   如果尚谨足够长寿,说不定可以三朝宰辅,经过几代皇帝的推行,变法的成果应该可以稳定下来。   不过他这种想法算不算在咒自己和自己的儿孙短命?似乎不大吉利?   “虽然我觉得陛下与李公不显老态,但是愿为分忧。”   尚谨的意思就是他们有什么累活可以往他身上派,他已经很习惯了。   李炎无奈地问:“你都不知道累的吗?”   他就是嘴上说说,怎么还真往自己身上揽的?他都怕尚谨累坏了。   “不知累。”尚谨目光坚定,“只要看着变法一日日推进,我不知累。”   ————————   还有一两章就完结了   决定走开放式结局,至于太子人选花落谁家,可能每个皇子一个当皇帝番外(?)   百变皇帝(x)   *   小谨:每天都在卷生卷死   黄巢:每天都想直接掀桌   李德裕:每天都在纠结退休还是接着干活   李炎:每天都在安抚随时都可能破防的世家   世家:如果李公也支持尚谨,真的会破防 [313]云霄万里人:唐朝篇完   会昌十九年,三月三。   “这几年不知怎么的,又兴起上巳节了。”杜牧兴致勃勃,正想着一会儿玩些什么花样作诗。   “衰落之时,自是无人有心玩闹的。”张祜笑道,“而今却大有不同了。”   大唐一直很重视上巳节,但是安史之乱以后,人们都疲于奔命,上巳节便没有以前那么兴盛了。   近些年上巳节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去城外踏青春游都是熙熙攘攘的。   尚谨捻了块糕点,叹道:“哎,到底是谁想起来请我的啊?和你们一起作诗,压力很大的。”   他本来不准备过节的,但是他们都去,他当然要来,便是围观也是好的。   坐在他身旁的李德裕动作一顿,只当作没听见。   还能是谁?都是陛下和他的主意,不然他们怎么会在皇家园林里曲水流觞?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白居易一眼,心中莫名别扭,思绪都被打乱了。   但是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到底是谁把白居易从咸阳请过来的?也不提前和他说一声。   尚谨还是李商隐?   而李商隐对于白居易的到来显然十分高兴,他坐在白居易身边,两人聊得正欢。   “这不是人多热闹嘛?”段成式交游甚广,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   他们这诗会,上到八十,下到二十,覆盖全年龄段。   柳公权成了此次曲水流觞的记录员,他看向溪流对岸的尚谨,调侃道:“那你请我一起,到底是为了作诗还是骗我的字啊?”   “我不擅作诗,本想着学王羲之作序,可惜我的字上不了台面。”他的字也是不错的,但不敢与王羲之和柳公权相比,“柳公就不同了,不仅诗赋好,书法也是一绝。”   “你惯会夸人的。”柳公权摆摆手,“我记就记了,你们一人接一句,押不上的可要罚酒,我和乐天就不喝了。”   白居易抬头用控诉的眼神看向柳公权,柳公权不为所动。   “你要是喝酒,我怕明章这孩子的医术不够使。”柳公权说起二人在苏州初识时同游的诗,“佳时莫起兴亡恨,游乐今逢四海清。这可是你说的,我还想和你再登齐云楼的。”   他们两个都过八十了,今天就是来凑个热闹,养生不好吗?   白居易也十分感慨,终于妥协:“怕了怕了,不喝就是了。”   他还想偷偷抿一口呢!   酒杯摇摇晃晃,先到了温庭筠面前,吟诗对温庭筠来说是信手拈来。   他正叉着手思考,就感觉有人的目光太过热烈,松开手抬头一看,是罗隐。   罗隐是今年的科考状元。   今年初次采用答卷糊名誊写的制度,罗隐的策论被尚谨一眼看中。   同时罗隐也是今日曲水流觞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五岁。   这位新科状元的产生鼓舞了不少贫苦之人,让人们对科举改制大加称赞。   换作以前,罗隐怕是再考十次都没用。   不仅因为罗隐出身贫寒,也因为罗隐的观念定与世家不合。   尚谨欣赏罗隐,吏部栓选刚开始就将人提拔为官。   这小子也是真敢说,一个人能把满朝文武怼的哑口无言,甚至直言尚谨哪里都好,就是不够激进。   温庭筠将想好的诗句吟出,又问道:“你怎么了?”   罗隐性情狂放,向来不藏着掖着,直接回答:“我一见你叉手,就想到在贡院的时候……”   温庭筠监考时的压迫感强得很。   即使是不作弊的,看到温庭筠叉手都觉得害怕。   段成式笑得前仰后合:“好啊,飞卿你现在要成举子们的噩梦喽!”   新的酒杯又兜兜转转停到罗隐面前。   罗隐的诗风和温庭筠大为不同,但接在一起竟不显得奇怪。   重新在上游放了一杯酒,这回酒杯到了白居易面前。   待到白居易作了诗,拿到酒杯的是李德裕。   李德裕愣了一下,随即接上,似乎早就在心里打了腹稿。   杜牧坐在李德裕斜对面,此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祜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笑什么呢?”   杜牧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   李公以前说不喜白乐天,这会儿怎么还在心里提前把诗给想好了?   一点都不坦诚,这不是很合得来?   紧接着酒杯就到了杜牧面前,他当即正色沉思,接了一句诗。   李商隐被杜牧的变脸逗乐了,结果下一个就是他。   “我算是看出来了,谁大笑这酒杯停谁那里。”   *   五月初五,平昌郡王府,书房。   尚谨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五颜六色的丝线,无奈地问:“你们觉不觉得这也太花了?”   大皇子摇了摇头:“不觉得啊。”   “你确定?”   谁家端午节的时候胳膊上绑二十五种颜色的丝线啊?   他们五个是不是提前商量了的,怎么找出来这么多颜色不重样的丝线。   “这不是消灾祈福吗?”二皇子觉得看着很顺眼。   “那也不用给我五个长命缕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了个七彩护臂。   三皇子摇头道:“那不一样,我们送的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个不一样法?颜色不一样?”尚谨好奇地问。   “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三皇子颇为认真地回答。   “你们一人一个名号是吗?”尚谨哭笑不得。   五皇子点头道:“嗯,是不一样的。”   四皇子并不纠结五彩丝的问题,而是在回味中午的吃食,感叹道:“明章今年也太忙了,我都不能常来郡王府了。”   他真的很喜欢来蹭饭,但是自从明章开始变法,经常待在官署,来郡王府的话根本见不到人。   尚谨笑道:“难得来一趟,所以吃了我十个不同口味的粽子?”   “因为很新鲜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多新奇的粽子呢。”四皇子对尚谨的厨艺极为推崇。   尚谨故意逗他:“龙舟竞渡更新鲜,你要不要去?”   “啊,我好困,我睡一会儿。”四皇子立刻躺在榻上装死。   大皇子立刻有样学样,躺在另一张榻上,喊道:“我也要睡这里。”   “也不可能真带着你们去。”他估计他们也划不赢,去看别人赛龙舟还差不多。   再说都这个点了,估计赛龙舟都结束了。   “睡觉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靖恭坊打马球。”二皇子试图拉着尚谨出去,“明章也好久没带阑夜出去玩了吧?”   【天啊,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系统非常感动,自从不打仗之后,除了每天接送尚谨上下班,感觉都没什么事能做。   「你想去吗?」   【不,我要缩在这里吃水果。】   马球很好,但它不想动弹。   三皇子否决了马球的提议:“哪有大中午去打马球的,就在府内好。”   五皇子没有异议,他走到书架旁说:“明章的书房有许多藏书的,可以读书。”   “你们还真睡啊?”二皇子不可思议地盯着大皇子和四皇子,“那我也要睡。”   想想也正常,待在这里的确让人放松,休息的时候也舒心。   “我书房只有两张榻,你们要是想休息,叫人带你们去你们的屋子。”尚谨拉住二皇子,无奈地说。   以前他们常来,郡王府空屋多,所以他们每人都有一间房用来休息。   书房里的榻都是用来临时休息的,哪睡得下这么多人。   “不要,这不公平。”二皇子坚持要留在书房。   偏偏五皇子这时候也来凑热闹:“我可以打地铺。”   “阿弟真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三皇子感叹道,“那我也要。”   “别闹。”尚谨扯了扯嘴角,“我们还是去打马球吧。”   真要是皇子在他这里打地铺,一个不小心传出去了,那还不得炸了锅?   *   一晃到了冬日,尚谨却没想到张议潮今年来的如此早。   “阿耶,这才刚到冬月,我还以为你要到冬至才来。”尚谨满心喜悦。   一般情况下张议潮都是冬至前几日才来,今年的冬至稍微晚一些。   “来给你庆生辰的。”张议潮拍了拍他的肩,“总觉得你比去年瘦一些。”   “阿耶每年都这么说。”他觉得还好,马槊照样能挥成一个圆把别人抡飞。   张议潮跟着他走入府内,说道:“我准备卸担子了,空闲也多了,能来长安陪陪你。明年我都六十了,是退居的时候了。”   尚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正常,于是问道:“那节度使的位子?”   他心里觉得是长兄张淮深,毕竟历史上也是张淮深带领归义军。   果不其然,张议潮回答道:“交给大郎。你长兄壮年之时,正适合接任。”   这些年张议潮逐渐把节度使的职权让给张淮深,慢慢培养张淮深的威信,已经到了彻底可以放手的时候了。   “那阿兄呢?他愿意吗?”尚谨最担心的就是兄弟倪墙。   “他做副使,辅佐你长兄。”张议潮对张淮鼎有所安排,“别担心,你阿兄心中一直清楚这事,仍旧与你长兄关系要好。”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将在返回系统空间后结算。】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尚谨呆立在原地,他一直以为这个任务要一直到他快要离开大唐才能完成,但现在他可以安心了。   归义军的劫难,是皇帝的多疑,是被困长安的张议潮,是渐生嫌隙的张氏兄弟,是无法挽回的时局。   而今他一个个地解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回过神来,点头道:“嗯,我相信兄长们能同心协力,保护好河西百姓。”   张议潮心系河西的政务,也关心尚谨的变法,时时刻刻都帮着思虑。   “这事我还未上书,旁人不知道,但河西的事务已经交给你兄长们了。”   “你如今变法,得罪许多人,我怕河西变动,扰了你的变法,让他们以为可以欺负你。”   毕竟在有些人眼中,河西节度使换任,意味着尚谨和河西的联系减弱。   然而从尚谨被带回敦煌之后,张淮深和张淮鼎就一直拿尚谨当亲弟弟对待,他们是一体的。   “阿耶放心,他们欺负不了我。”尚谨又问道,“阿耶,张氏也是世家,你会觉得我的变法对张家不好吗?”   河西的世家不少,他的变法或许终有一日也会被那些人反对。   张议潮先是一愣,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担忧,笑道:“傻孩子。张家算什么世家?南阳张氏?比起其他河西人,张家的确算是世家,也更加幸运。”   “但我们都曾被奴役欺压,所以我明白你为何想变法,更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你侵害了张家的利益。”   河西的世家虽然一样扎根在土地里,但这片曾被吐蕃破坏的土地,仍然在恢复元气。   其他世家反对的那些事,目前还不是河西世家要考虑的。   “河西人会永远做你的后盾,而你只要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事。”   尚谨的身后是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身旁有亲人,有同袍,有好友。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   唐朝篇结束!换上宋朝专属封面!猜猜系统是什么小动物(明示)   本章评论参与抽奖!   其实还有很多故事没有讲,比如变法的后续啊,谁继承皇位啊,归义军之后的事情等等   但是再写下去就停不下来,太长了hhh   会写番外,评论区点赞投票先写哪个皇子当皇帝的后续(都会写,只是决定顺序)   *   罗隐:万万没想到我在最后一章出场了一下   小谨:没办法,你年纪小,看皮日休和陆蒙,还在好好学习呢   *   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东汉·应劭《风俗通》 [314]崩了(小修):小谨:崩的不止是系统,还有心态   靖康元年冬,河北西路,磁州。   尚谨睁开眼的刹那,下意识侧身躲避,一个扫堂腿踢到敌人脚踝上,翻滚错开了兵刃。   【???阑夜!你给我出来!】   他一边在心里呼唤系统,一边抢走倒下去的敌人手中的兵器,用以防身。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他镇定心神,继续与敌人厮杀。   这不对吧?他怎么好像已经成年了?一般不是幼年期吗?   说好的送他到元祐年间呢?他繁华的开封哪去了?   就算把他弄到战场上来了,对面看着不像西夏兵,周围环境也不像是西北。   他一刀刺入倒在地上的敌人的关节,又将对方的铁骨朵抢了过来。   附近还在烧杀抢掠的不知哪个国的兵卒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朝他大喊着冲了过来。   得益于系统的辅助,他听懂了,是契丹语,敌人应该来自辽或者金。   他觉得这次任务要完了,附近看着像河北河南,却有不少全身披甲的敌军,可能是雪乡二圣或者完颜构时期。   能不能把宋哲宗还给他?他想要个正常人皇帝,而不是拟人皇帝。   他又觉得肩头莫名一重,有毛茸茸的触感,伸手一抓,便捏着一只纯黄色狸奴的后脖颈到了面前。   “金丝虎?”   “喵?”猫咪被他提着,迷茫地与他大眼瞪小眼。   小猫应该是系统变的,但是系统应该跟掉线了差不多,现在这个明显就真的只是一只呆呆笨笨的猫,连挣扎地动作都没有,之前却很紧地抓着他的衣裳。   猫咪很可爱,但现在不是撸猫的时候。   他默默把猫放回肩头,右手握着铁骨朵敲在了敌人的头上。   这身上没有甲胄揍人的感觉,这骨朵的手感,恍惚间回到在唐朝发动宫变的时候。   对面的敌人略微有点多,大概有十几人。   不知这里是哪里,这一带似乎只有零星几个汉人,他手中拿着兵器,身材高大,脚下是刚断气的敌军,原本四散开来的敌人看着他像是豺狼闻到了荤腥。   眼看着自己吸引了的注意,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总比让敌人去追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好。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甲胄,打起来有些为难他。   *   【宿主!我来了!】   尚谨肩头一轻,金丝虎跳到了地上。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系统先将重要的事项告诉尚谨,等危机之后再详细解释。   【现在是靖康元年的冬天,你在河北西路的磁州。】   【太原、真定被金兵攻破,两路金兵已经南下,宋钦宗准备派赵构求和。】   【岳飞从真定府突破金兵包围,正在回家的路上。】   尚谨的手一抖,戳中了金兵的眼睛。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先不管了,猫科是吧?吓死他们!」   金丝虎一个跳跃远离了尚谨,避开了人前。   一声虎啸炸在金兵的耳旁,更将几匹战马惊得不听使唤。   毛色艳丽的虎忽然出现在金兵背后,棕黄的背部有数条黑色纹路,庞大的体型吓得几个金兵一时间愣在原地。   尚谨顺手一刀砍在一个金兵的面门上,尖厉的叫喊声伴着鲜血溅到耳畔。   「这不对吧?金丝虎变大猫,怎么变成东北虎?河北出现这个合理吗?」   虽说论气势,他们的确赢了。   附近的金兵不多,他将这一支金人队伍尽数杀死后,身上多了不少伤口。   他收拾起几件兵器,抢了一匹马,但是没有去剥他们全部的甲胄,只拿了一些与宋军差不多的戴上。   虽然这里应该会四处都是金兵,但还算是宋朝的地盘,自己穿了金人的甲胄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他现在也不可能只身前往开封,更不可能去组织军队。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别说他了,就算是王翦李牧韩信卫青霍去病等人都来了,一样不能靠军事救宋朝。   造反倒是可行,兵权在手里什么都好说。   李牧坐镇守城,韩信组织军队,霍去病攻打城池,王翦包围开封,卫青帮他处理军务偶尔去打个金人……简直完美。   然而也只能幻想一下造反,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岳飞和北伐,那么一个忠君爱国的人,总不可能和他一起造反。   他只有走文臣的路,把皇帝的想法引到他的路上,才能为岳飞北伐做好后方的保障。   但是这个时间点太糟糕了,宋钦宗是指望不了的,已经把锅扔出去的宋徽宗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赵构……能听他的支持岳飞就怪了。   等站稳脚跟,他要尽早筹谋新的皇帝。   *   「阑夜,现在可以解释了。」   他纵马钻入密林,但也只是得了片刻的安全,谁也不知道何时又会遇到金人,这一片都已经沦陷了。   【我们在离开上一个世界前往这个世界的时候出了差错,很难解释,宿主可以理解为时空通道的扭曲导致宿主穿越的时间地点都发生了错乱。】   【原本应该去宋哲宗那时候,现在却来到了靖康年间。原本应该在开封,现在在边境。】   “……”他第一回遇到边境在河北河南交界处附近。   「看得出来,我的观众都没了,一个弹幕都没有,系统崩了是不是?还没修好?」   尚谨扫了一眼几近透明的屏幕,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但他更关心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我们来谈谈吧,对我的补偿怎么说?你们主系统平时就扣得很,不给我补偿我就要罢工。」   【宿主你笑得像个奸商,很想念最开始的你。】   「好哄是吧?大秦的时候我连古话都是现学的,还傻乎乎的,不知道问你要补偿。」   「哦对,这回干脆连秦朝的一起补偿给我好了。」   「还有精神损失费,你知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是个轻松活,结果变成地狱难度是什么感受?」   这回来到这个世界,的确比以前更久也更晕,一睁眼就是敌人的刀,得亏他在战场上历练久了,不然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来之前,系统告诉他,这次要去宋哲宗那时候,但任务目标却是岳飞,也就意味着他至少会比岳飞大二十岁,又有一个难得武德充沛的宋皇帝,完全有时间有机会为岳飞铺路,并且慢慢培养一个能担得起宋朝担子的太子。   他当时还想着自己辛辛苦苦了三个世界,总算有一个稍微宽裕些的世界了。   等到他真到了,告诉他现在的皇帝是宋钦宗,金人都打到开封了,岳飞早都成年了,他现在连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看情况像是南下的难民,应当只是个普通百姓。   【宿主不问我能不能离开这里去正确的世界?】   系统仗着自己现在是猫,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喵喵地撒娇,企图让他平息怒气。   「能走你早就带我走了,能这么心虚?」   他捏了捏猫耳朵,逗得猫耳一跳一跳的。   「何况来都来了,既然已经插手了,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我不怕任务失败。」   他以前很担心失败,如今却不怕了,大约是前几个世界给他带来的习惯和底气。   【宿主,已经申请到补偿了。】   「这么快?那为什么还是看不到观众的弹幕?」   尚谨讶异地去翻系统面板,发现并不是所有面板都能用。   【技术人员正在检修。】   「你们的人都是草台班子吗?今天能修的好吗?怎么其他模块还是没有反应?」   「修个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多请几个人吧。没能量点的话我可以赊给你们。」   猫要是背部流汗,系统此刻该汗流浃背了,宿主的嘴皮子在唐朝锻炼得太利索了。   它赶忙把话题扯回补偿上。   【第一个补偿是宿主的身份这回可以自己定,就像秦朝那次一样,但是不能太离谱,必须符合逻辑,并且要让其他人觉得可信。】   秦朝那一回是新手福利,之后的世界都是系统随机身份。   【第二个补偿是由于宿主这次穿回来的身体年龄已经十八成年,宿主可以在确定身份之后回到之前的时间补全经历,以免造成错乱。】   历史板块的宿主一般进入世界的时候,身体年龄不会超过十岁,甚至有一两岁的,以免系统补全的空白经历产生问题。   它相信穿回去之后宿主虽然年龄小,但是肯定能干出些惊人的事情来,毕竟宿主都是从小就开始搅弄风云的。   「哦?真的?」   尚谨眼睛一亮,他现在十八,往回倒时间,岂不是可以提前把……   【宿主,不能对大方向造成影响,那个时间点的历史在这个世界已经确定了,如果改变的话,世界会混乱。】   比如现在宋徽宗宋钦宗宋高宗都活着,那宿主就不能在补全身份时把他们都杀了。   【但是宿主可以为自己营造一些有利条件,系统也会帮助宿主在后续任务过程中维持身份。】   「我能把自己的身份变成宋朝宗室吗?」   他好像一直没动过当皇帝的念头,但此时他是真觉得他比雪乡二圣厉害,不如他上。   他实在担心自己在宋朝被气死。   【不能,宿主你和他们没关系啊。】   「行吧,还有什么?」   【根据系统的预测,如果宿主以现在的形象进入宋朝朝廷,开局被排挤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尚谨虽然年轻,但身材高大,多年的军伍经历让他的精神面貌和某些宋朝文臣格格不入,一看就是打仗的好手,再加上习惯性的北方口音,不被排挤就怪了。   当然,以尚谨的手段能力,就算被排挤也不过是最开始的事情,但总归会比较麻烦,毕竟第一印象对人际关系影响很大。   「所以?」   【宿主将在遇到重要人物后获得补偿buff:温良文弱。】   「……怎么感觉不像好东西?」   尚谨打开系统面板,看着这个buff的作用,一时间笑出声。   让他给人一种温良文弱的即视感?降低自身的侵略性?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这不就是让他变得像秦朝时的自己吗?倒是很有趣,也能加以利用。   【不一样哦,宿主在秦朝的时候也是习武的,只是没上战场领兵打仗,到不了文弱的程度。】   「嗯?」   【可以理解为君子六艺娴熟的儒生和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儒生的区别。这个buff原本应该是要和众多宋朝文人接触交友才能得到的,很多人拿来扮猪吃老虎的。】   「宋朝也不全是文弱的吧?能打的也不少。」   【但符合大众印象。】   「可是我都能把徽钦两人一手一个提起来扔出开封,文弱……你这buff保真吗?」   【只要宿主不这么干,就保真。】   尚谨点了点头,继续去看那些零零碎碎的补偿,系统则是兴奋地调出自己的数据。   【宿主,我也获得了强化,你肯定喜欢。】   「让我看看,猫有九命……你能同时变成九只猫?!」   系统这边的buff名有时候真的是相关又不相干。   【根据系统收集的数据,来到北宋末至南宋时间点的宿主大都会因为长期处于高压和愤怒状态患上各类疾病,产生心脑血管、肝脏、免疫力、乳腺等方面的问题,心理问题更加严重,所以……】   「靠吸猫调整心态?」   被九只猫包围?那是什么天堂?   【也不只是猫,其他的也有可能。】   这种都是看宿主的喜好,它家宿主就是猫狗都喜欢,但是之前变成过犬科,这回猫科比较新鲜。   「照现在的情况,我要准备回到很多年前。」   他还要好好想想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嗯,但是宿主要预先设定身份,才能回去。】   「我先去南下到相州附近再说,等弄好身份,去会一会秦桧的老师,说不定还能见到岳飞。」   *   他蒙着面一路向南,到处都是金人的骑兵。   金人肆掠之下,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他救了不少人,也亲眼看着许多人死在金人的铁骑之下。   接近磁州时,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自愿跟着他,希望受他庇佑的。   又遭遇一支金人队伍,尚谨深吸一口气,他的队伍里有能拿得起兵器的青壮男子,也有老弱妇孺,他们仅有的几匹马还是从金兵那里抢的。   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里,他不可能独自逃跑,弃百姓于不顾。   金兵过于轻敌,尚谨这边看着就是散兵游勇,然而尚谨那一手铁矛使得出神入化,那些看着不足为惧的百姓也不怕死一般。   尚谨太熟悉现在这种感觉了,国破家亡之下,他们自然不惧死亡,只想着咬一口金人的血肉下来也是好的。   相比之下,还有更让金人觉得麻烦的。   一直有一只猛虎从后方骚扰他们,那猛虎异常灵活,他们的攻击都落空了。   系统一般只有在金人骑兵比较多的时候才会出现助威。   跟着尚谨的百姓自然不知道猛虎是尚谨驱使的,见到竟有老虎只攻击金人,顿时觉得这是天助他们,连大宋的老虎都知道打金人,偏偏官家却总想着割地求饶。   然而金人的数量更多,也更加训练有素,尚谨难免吃力。   【宿主,我先溜了,来人了。】   尚谨动作一滞,险些被金兵的兵器扫中,好在反应快躲了过去。   正当此时,有一队人马杀入了战场。   尚谨抬头看去,是一支只有七人的小队,看装束是宋兵,但甲胄不算太好,等级应该比较低。   为首的人面相端正,骑在马上,他方才远远地射了一箭,正中尚谨面前的金兵。   此时他接近金兵,便将弓箭收回去,换了一杆戟刀。   那张弓一看便知极重,寻常人难以使用,在他手中却像是轻若鸿毛。   【叮!重要人物粉墨登场!补偿buff已经生效,请宿主注意!】   ————————   猜猜小谨准备给自己编个什么故事(身份)   提示:科举   刘猪猪:我深受其害,他连家族史都能编出来   *   猜猜来的是谁(明示)   *   我写的是系统崩了,系统很扣,系统修复的慢,绝对没有阴阳()的意思doge   *   磁州,河北省邯郸市磁县   相州,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岳飞故里)   金人最开始没有自己的语言,女真话是之后才出现的   *   开学了,早八晚十,全周期无修,感觉要寄了   晋江修修你那个代码吧,本来昨天就要发的,等到半夜也发不了,一直到现在还是卡的,现在发更应景了……   我现在的怨气比鬼还重orz [315]学武救不了大宋(捉虫):岳飞:参军!北伐!   尚谨心中立刻有了猜测,是岳飞!   此时此刻,从北边来的年轻人,在宋军中地位还较低,却又是重要人物,使得一手弓箭,带着几十人便能突破金军包围,见到落难百姓上前搭救,不是岳飞还能是谁?   战局瞬息间改变,岳飞长驱直入,解了金兵对尚谨的包围。   尚谨来不及道谢,只将长矛掷了出去,刺中想要绕过他们袭击妇孺的金兵。   金人重骑兵的那一套,他很熟悉,因此驱使金人的马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甚至因为他座下的马匹并非铁浮屠那一类的重骑,用着还不习惯。   「阑夜,想念你的战马形态了。」   很怀念一匹马撞过去把敌人撞得七零八落的时候。   【我还是比较喜欢当猫。】   当战马好是好,不仅能陪着宿主打仗,还能荣誉加身,然而宿主收复所有失地、平叛完成后,它每天闲得很,又不能跟以前变成鸟和犬一样到处乱窜,总是少了乐趣。   岳飞与尚谨合作得很好,又或者说,这是兵卒之间特有的默契。   即使此刻岳飞还不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却也已经在真定府做过“敢战士”的队长,带着百人清剿贼寇,后来又在平定县当偏校,早已不是稚嫩的新兵,清楚如何对敌最有利。   是而他猜测尚谨应是宋军将士,只是总觉得这人的气质不像军人,倒更像盛世之下的文人,与周遭的血色格格不入。   不多时,剩余的金兵在抵抗片刻后逃之夭夭。   他们要烧杀抢掠,又不是非这群人不可,不如换个地方,好过把命丢了。   而且这一队人明显是宋军,万一是什么先锋小队,岂不是麻烦?   尚谨手中的兵器已经断了,他干脆地将兵器扔掉,翻身下马,平复呼吸。   百姓们聚集在岳飞和尚谨身边,岳飞下了马,一扭头,第一个注意到的还是尚谨,只因生的极高,相貌又好,即使是放在军队中,也是惹眼的。   只是这人有些奇怪,看上去力气很大,且懂得军中训练的方法,与他们配合默契,但是使招没有章法,不像是在军中练出来的,倒像是情急之下胡乱打的。   他于是上前几步,还不待他搭话,尚谨便开口问道:“多谢诸位救命之恩,不知壮士们可是太原府或者真定府来的将士?”   岳飞点了点头:“我是平定军的偏校。”   “镇州……”尚谨垂下眸,确定应该是岳飞,于是问道,“不知你们可否带上这些百姓,咳咳咳……”   他咳得太厉害,这话又像托孤一般,以至于岳飞本想问他的身份,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担忧:“你受伤了?”   岳飞在军中见过伤及肺腑的兵卒,也是这样的咳,往往伤及寿元。   系统震撼地看着尚谨,只能说不愧是医师,见得病人多了,装病也像真的。   但是为什么要装病?总觉得它和宿主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它要倒扣一个。   而且刚才还在杀敌,这会儿病弱了,真的不会引起岳飞的怀疑吗?   「等回溯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装病了。」   从他听到重要人物出现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我这是老毛病,早习惯了。”尚谨摇了摇头,“比起磁州,相州还是安全些的,他们里面也有几个相州的,去了相州就回家了。”   “我们都是相州人,正好要回家,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走,也安全些。”岳飞取出了珍藏的药,“我这里还有些伤药,你先拿着。”   这药其实并不名贵,军中常见,但身处金兵肆掠的环境,有这药已是不易,他身上也只有这一点了。   “给我也无用,我自幼身体不大好,能撑着一路到这里,怕是等回去,又要卧病在床了。”尚谨推拒了回去,不仅如此,甚至取下战马上系着的小包,拿出一些伤药。   “你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才更应该带着药,从平定县一路过来该多难啊。”   岳飞惊喜地接过,不曾想过还有意外之喜。   只是他又因为尚谨的话很是意外:“你身体不好?”   尚谨的确不像个练家子,但那把兵器往金兵身上招呼的狠劲那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身体不好。   他都怀疑那马若是铁浮屠,尚谨能把金兵给撞碎。   “情急之下,便觉得生了一股力气,平日里是没有练过的。”尚谨咳了几声,“家里多有人学医,我又曾常年卧病,久病成良医,身上也一直带着药,我看方才你们也有人受伤了,我可以为你们医治。”   岳飞更是惊喜,即使是军中,大夫也是少之又少,他们一路突围,人是越来越少,除了战死的,大都是重伤不治。   身为兵卒,他们对医生有天然的好感与珍视之意。   尚谨笑着说:“还未说过我的名姓,尚谨,齐州章丘人。”   “我叫岳飞,家在相州汤阴县。”   *   连续奔走了两日,再入夜时,他们终于停下休息。   “你还好吗?”岳飞担忧地坐在尚谨身旁。   几日的相处下来,岳飞确定尚谨身体不好了,他们分给了尚谨一把军中常用的弓,不比他手中的重弓。   尚谨虽能拉开弓,只是常常射几箭之后,脸色便急剧苍白,血色尽失,仿佛那一日的勇武只是昙花一现。   “还好,我这病真要是发作了,当时便倒了,哪里还能好好坐在这里。”   其实对尚谨来说,两日行军不过家常便饭,更不用说他们还带了些百姓,速度更慢一些。   【宿主,我们历史板块的系统是不是很大方?看我给你加的疾病模块多好用。】   虽说它还没弄懂装病做什么,但补偿时候已经说了会配合宿主,所以它选择辅助宿主。   不然宿主再能演戏,也做不到能控制自己脸上有没有血色。   就算是其他大夫来诊断,也会诊断尚谨确实有心疾。   「好使,就是太真实了,来给我暖暖手。」   金丝虎窝在他怀里,给他的手取暖。   宋人养猫成风,岳飞家中以前也养过猫,看了这么可爱的猫,自然喜欢。   金丝虎若有所感地抬头看着岳飞,接着一个跃身跳到了岳飞怀里。   「这回高兴了?」   【嗯!】   尚谨知道系统就喜欢变成动物赖在历史人物身上,此时指不定数据流都高兴得跳出来。   秦朝的时候变成鸟雀,时常停驻在嬴政和扶苏的手上;汉朝变成犬就更不必说了,刘彻最爱养犬,闲来无事就要带着系统去打猎;到了唐朝虽然也得人喜欢,但是体型太大,落差也就大了。   岳飞只觉得这狸奴很喜欢自己,感叹着难怪人们都说猫犬可以抚慰人心。   他紧绷了一路,此时终于放松片刻。   “你这狸奴机灵,每回我们打起来,它就不知跑哪去了,打完了才回来。”   若是军中有人成日养着狸奴玩,定是要被骂玩物丧志的,可此时路上不太平,有狸奴陪着,连苦难似乎都减轻几分。   “它一直跟着我,是我娘从捡来的别家扔了的,捡来的时候还病怏怏的,我们给养好的。”尚谨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我娘见我常日病着,让我养来解闷,家中还有许多这样的,说是养着也算积福。”   突然听尚谨说起家里人,岳飞问出了心中疑惑:“你家在齐州,那你怎的到了河北?”   若论繁华安定,这些年河北路屡屡被金辽侵袭,哪里比得上齐州?   尚谨终于“设想”好的“一切”娓娓道来:“先前要割地,我实在不忍,想要尽力阻止,可官家却不是个硬气的……”   想要在朝堂里能说的上话,科举是最好的入仕途径,然而下一次科举是建炎二年,他要是等那时候再参加科举,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做。   “你是?”岳飞当即意识到尚谨的身份绝非逃难的百姓。   他们都痛恨官家的退缩,但要说阻止,却没人能有这个地位和能力。   尚谨既然能说尽力阻止几个字,至少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   “重和元年,以神童召试,赐进士及第。”   金丝虎直接激动得从岳飞怀里跳回了尚谨怀中。   【!!!宿主你强啊!】   系统还一直等着宿主什么时候才把身份说出来,它也很好奇,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局。   但是假如宿主真的是神童科进了朝堂,这时候不至于寂寂无名,也不知道宿主要怎么圆回来。   “我孤陋寡闻的,那时候我还在家里一边耕种一边习武呢。”岳飞并不曾听说过这么一个神童。   宋朝极看重神童科,不过对他们这些平时只管能不能吃饱的百姓来说,神童也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聊,最出名的还是方仲永。   “我原本也没什么名气,哪里是你孤陋寡闻。”尚谨长叹一声。   “那年我十岁,当时官家还是如今的太上皇。科考之后,我被授官秘书省正字。”   “原以为之后会有一番作为,谁料天不遂人愿,生了一场重病,自此多年,寻遍名医,也未能根治。”   “原本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官职早该划去了。只是我官职本不高,不是什么要职,年纪又小,所以官家特意打过招呼,留了我的官职。”   寥寥数言,便勾勒出大好前程毁于一旦的失意少年的形象。   “你这样年轻,身体还不好,家里人怎舍得你来啊……”岳飞想起家中出生不久的幼子,叹息道。   「……怎么感觉在岳飞眼里,我和他差一个辈分呢?」   【可能宿主现在看着特别需要照顾,换成岳飞自己的儿子,那管的可严了。】   “我愿意来,我娘也支持我。且我这病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   岳飞问道:“你之后是与我们一起去相州?还是回你家乡?”   “我还没想好呢。”尚谨摇了摇头,“光说我了,鹏举可有打算?”   “我这一路,多见金人肆意虐杀奴役宋人,我还想从戎报国,我想救他们。”提及金人,岳飞的手攥得紧,“只是我娘年事已高,妻儿无力,我若是离了家,这样的世道……”   他自己从戎多年,不惧怕金人,可实在担心亲人的安危。   “我娘都说若我身体康泰,她定是会支持我参军报效家国的。”   “我想能养出你这样的好儿郎,你娘定也是深明大义的人,她应是会支持你的。”   尚谨心想,那不仅是支持,还在背上刻“尽忠报国”。   “嗯,待我回去,便问她们的意思。”岳飞郑重地点头,“我看你与金人打的时候,力气真是不小,若你身体好些,我定是要拉着你一起去参军的。”   他不禁可惜,假使尚谨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便不会困于如今的境况。   “我虽敬佩军中将士,却不会参军。”   别人不知道这几个皇帝怎么样,尚谨还能不知道吗?要是他明知完颜构是什么德性,还当武将的,那属于自讨苦吃。   “也是,我糊涂了,你可是文官,前途自是比参军好的。”岳飞忽然想起文武差距之大,安慰道,“你也说自己身体已好了许多,等回了朝堂,定是有一番作为的。”   “不,我们的前途是一样的。”尚谨眼含笑意,“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但我们终有一日会殊途同归。”   他喜欢做武将,开疆拓土。   他也喜欢做文官,变法富民。   他习惯了出将入相,头一回来到文武如此分明的朝代,偏逢乱世,换作其他时候,他定会做武将的。   只可惜,学武救不了大宋。   「系统,等我与鹏举分开,就回溯吧。」   该去见见道君皇帝,为自己铺一条路了。   ————————   鹏举:我们的目标是……   众人:北伐!   小谨:完啦,不能做武将了   系统:变猫猫真好啊!   宗泽:快马加鞭赶往磁州ing   *   鹏举对小谨的心路历程:   小谨:(超凶残打金人)   鹏举:看起来很厉害,应该是好人   小谨:(和鹏举配合默契)   鹏举:像是自己人   小谨:我是大夫(还当过军医)   鹏举:!!!(好感max)   大汉军队:我就说没人能拒绝我们太医校尉。   小谨:(编造身世)   鹏举:可怜的孩子,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小谨:(心虚)虽然忽悠人习惯了,但是骗武穆的负罪感好重,找个时机坦白好了   岳云:???爹,你带着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316]姜太公钓鱼:钓鱼佬永不空军!   相州城外。   “终于到了。”尚谨仰首望着那高耸的城墙,松了一口气。   他把他们送到相州,总算能卸下身上的担子了。   岳飞清点完人数,邀请道:“你既不知去哪,不如先入相州吧?或者随我回去,也能招待你些时日。”   面对岳飞的邀请,尚谨却选择了拒绝:“与你们同行一路,我已知晓我要去哪了。”   他几乎不会拒绝任务目标的任何要求,除非有更加要紧的事情。   “我要回磁州。”   算算日子,宗泽也快到了,再过一月,赵构也要到磁州了。   “不行!如今磁州的战事一触即发!”岳飞焦急地说。   尚谨不为所动:“我知道,恐怕官家又要求和,所以我才要去。”   真实的理由自然不是这个,但这也的确算是他心中所想。   “这几日的事情,还望你以后不要向他人提起,我有自己的苦衷。”尚谨拍了拍岳飞的肩膀,“别为我担心,我能只身从太原逃出来,自然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鹏举,我们就此别过,来日还有再见之时,愿你岁岁平安。”   *   看着岳飞他们入了相州城,尚谨转身远离。   【宿主,真的不借机加深一下关系?】   以后岳飞天天打仗,哪有空跟宿主交流感情。   「过不了多久就会共事的。」   「再说了,我现在一个黑户,去哪都不方便,不得先把身份弄好?」   【那我传了?】   尚谨点头,盘腿坐下。   【宿主将被送到政和七年,地点济南府历城县。】   *   政和七年,济南府,历城县。   药肆的招牌旁,坐着个正在低头看书的小孩,一只金丝虎幼崽跳上跳下,趴在他书上,他便不厌其烦地将金丝虎提起来又放下去。   路过的人见了这场面便会心一笑,觉得有趣。   “尚家郎君,你这狸奴何时长大,我来聘猫啊,是要盐糖还是茶叶?”   这小郎君以前也是常常待在药铺外面读书,只是格外羞涩,见了人都只低着头不敢看人,这段日子倒是跟着家里人练出胆子来,越发招人喜欢了。   尚谨抬头笑道:“它爱吃林檎,带个林檎就好。”   【!!!】   「放心,我又不傻,你怎么可能生小猫。」   “那可是便宜我了。”   街坊邻居都十分熟悉尚家的医馆药铺。   虽说如今常有医药分开的,但是一般的药铺,买药时总要担心买到假货,毕竟商人追利,把药给换成吃不死人的东西,实在难以辨认。   而尚家又开医馆,抓药都是在自家药铺,自然不可能弄假货,连别的只诊治的医师也爱来采购药材。   最重要的还是尚家娘子的医术好,为人又和善。   “小谨!”   旁边的医馆里传来让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他抱起书,脚步匆匆踏入医馆,应声道:“娘,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阑夜,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的数据里都是什么东西……」   大汉的时候让他妈妈过来他当然开心,虽然大汉那时候百姓过得不太好,但好歹除了边境都是安全的,他不用担心外敌入侵到长安。   但现在他是真的担心金人打到济南。   虽然宋朝百姓过得还不错,但是现在随时都有国破家亡的风险。   【不是宿主跟岳飞说了你娘……】   「那你也不能这么搞啊!」   “怎么?还跟咪咪吵架呢?”尚珠绰伸出手,“嘬嘬嘬。”   金丝虎连忙跳下来,爬到了尚珠绰身上。   感觉再慢半拍,它就要被气呼呼的宿主蹂躏了。   “怪猫做什么,我自己要来的。”尚珠绰抱着猫,她今日的看诊结束,自有别的医师顶上,她已对这一套流程十分熟悉。   二人回了家,关上门,确保不会被别人听到,才又交谈起来。   “你不是说看着大宋的历史就生气?怕你把自己给气坏了。咪咪又说你这回身体不大好,是心脏病,我就要求要过来。”   “这也就是宋,换作之后的时代,我是不会来的。”   尚谨十分头疼,他妈妈就是心外科的,早知道换个病了。   主要是这方面的病症方便他瞎胡扯,不然他也不会选这个。   “在那之前,妈妈一定要离开济南。”   真的喊妈妈了,他还有点不习惯。   宋朝是可以喊母亲为妈妈的,只不过还是娘这类称呼更常见。   “我知道你担心,不会给你拖后腿的。”尚珠绰知道他担心,自然答应,又问道,“你怎么想着在济南的?”   “因为两个人,李清照,张叔夜。”   “我还以为是辛弃疾呢。”尚珠绰知道自己孩子一直很可惜辛弃疾。   “我希望等到辛弃疾长大的时候,济南已经收复了。”尚谨倒是也想早日见到辛弃疾,奈何辛弃疾跟他差辈了。   这么一想来错时代也有好处,他肯定能活到能见到辛弃疾的时候。   “张叔夜,这名字有些陌生……”尚珠绰思索片刻,“《水浒传》里那个?奥对,他是齐州的官,不过如今济南府不是他管着,是另一个姓张的。”   “妈妈记得准,是他。”他想救张叔夜,但是难度恐怕比救岳飞还高。   因为张叔夜靖康之变后就自缢身亡了,而他无法改变靖康元年之前的历史。   他突然想起秦朝时候,他想救先生,也是如此。   “李清照……张汝舟……”尚珠绰眉头紧皱,显然想起来一些不好的回忆,冷笑一声,“我若见到那张汝舟,得给他来几下。”   尚谨回过神来,也是脸色难看,开始拿自己比划:“要照这几个地方下手。”   尚珠绰无奈地说:“就知道你这孩子,学医之后定是要会使这些手段的,但是这么做犯法吧?”   “没关系,不用娘动手,还是我找人套他麻袋好了。”   他想要整家暴骗婚渣男,多的是方法。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尚珠绰问道。   “找济南知府,参加科举。”   他在唐朝得了个有趣的buff,或许能派上用场。   *   河边柳下,张劢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鱼儿上钩,任谁看这都是个钓鱼的闲人。   他早上天还没亮就来早钓了,到现在连个河虾都没见到,这是合理的吗?   可恶!一定是凌晨和上午不适合钓鱼,下回旬休一定要从傍晚钓到天亮。   他不可能钓不到鱼的,肯定是济南的鱼没他们福州多!   回去算了,一定是今天这河有问题,绝对不是他钓不到鱼。   “喵~”一只金黄的狸猫对着张劢叫了一声,像是打招呼一般,接着好奇地把头伸到鱼篓里,发现什么都没有,十分失望地叫了一声,“喵嗷。”   “……”张劢顿时觉得十分有挫败感,他堂堂一个知府,连猫的想法都满足不了?   他今天还就不信了,连个鱼都钓不到。   于是他重拾斗志,又把饵钩抛到了河里。   尚谨抱着自制的简陋鱼竿来到了河边,坐在了张劢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金丝虎见他来了,欢快地跑去他身边,他摸了一把猫,便将鱼钩垂入了水中。   “呼噜呼噜……”   张劢扭头看过去,安慰自己,狸奴都是这样善变的。   不过他发现尚谨没有用鱼饵,忍不住摇头,哪家来的傻孩子,钓鱼用鱼饵都不知道。   “小郎君,来,不拿鱼饵如何钓鱼?”他走过去递了一把鱼饵。   “谢谢丈人,我本也不是要钓鱼,给我是白费,丈人留着自己用吧。”尚谨抬头一笑,“我娘说我成日看书,都不知出来玩闹,把我赶出来了。”   “读书是好事,你这个年纪竟然能静下心,也是少见。”张劢欣赏潜心治学之人。   这孩子年纪虽小,能用功读书,让他十分满意。   “最近在读什么书啊?”   “五经早都读完了,近来都在看史书,写诗赋。”尚谨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张劢震惊地上下打量着尚谨:“嗯?你读……”   还不待他继续问,水面荡出一层涟漪,尚谨便将鱼竿一抬,钓起一条中等大小的鲫鱼。   张劢愣在原地,嘴里的话已经吞进肚子里。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鱼篓,又默默盯着自己手中精心制作的转轮抛竿,破防了。   他这可是时下最精巧的鱼竿!竟然比不上一根树枝加一根线再系上一根弯针?   更别说这小孩连鱼饵都没有用!   尚谨取下鱼问:“丈人,我没带装鱼的,能不能放在你的鱼篓里啊?”   张劢笑容僵硬地回答:“好啊,你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啊。”尚谨摇头,这的确是他这个世界第一次钓鱼。   张劢的表情几乎要破碎。   难道这是什么新手才有的机遇?   “你不用鱼饵,鱼怎么来的?”张劢不理解。   尚谨笑了笑,鱼不就在他眼前?   “我也不知。”   张劢催促道:“你再钓一条试试。”   他就不信邪了。   不出一刻钟,便又有一条鱼上钩了。   张劢就眼睁睁看着那鲫鱼跟傻子一般咬在了钩子上。   这合理吗!   “这一条有点小,但是刺太多了,就不给咪咪吃了。”尚谨把鱼放进张劢的鱼篓。   系统已经生无可恋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它还是觉得宿主以前起的名字好听。   赤阳子、玉带、阑夜……哪一个不比咪咪好?   “咪咪?这是什么名字?”张劢笑出声。   “我娘这么喊的,她唤猫就是咪咪咪咪地喊。”   尚谨又把鱼钩扔回水里,张劢也不再纠结怎么有人给猫起这么敷衍的名字,只死死盯着水面。   又过了一会儿,一条黑鱼从泥沙里游出来,搅混了河水表面,咬在了鱼钩上。   “???”张劢抹了把脸,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   刚刚还说鲫鱼刺多,这会儿真的来了条刺少的?   “你这孩子受河神庇佑吧……”张劢喃喃道。   “丈人怎么也这么说?小时候掉在河中,我不会凫水,却直接浮起来了,没过一会儿,我就被冲到最近的河岸了。”   张劢立刻挂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压抑不住兴奋:“来,你坐我旁边。”   尚谨依言坐在他身边,张劢兴致勃勃地等了两刻钟,终于得到了今天的第一条鱼。   “果然是水神保佑!”   尚谨笑而不语,哪里是水神保佑?   这可是他在大唐险些丢掉性命得来的。   那场几乎吞没周遭一切,连成都城墙都被冲毁的岷水大洪,他亲身经历。   他身在成都,带着剑南道西川的人抗洪救灾,他好几次差点被洪水冲跑。   离开大唐之后的结算,他得到了特殊的buff,有了这个buff,他不仅容易得到河里的鱼,而且永远不用担心自己在河里淹死。   自尚谨坐在张劢身边起,张劢连连得鱼,笑得合不拢嘴。   一直钓到太阳毒辣起来,张劢才从方才的兴奋中缓过来。   “好像忘了什么事……”张劢突然扭头看向尚谨,“你说你五经读完了?!”   他身为济南府知府,职责之一就是发掘人才,神童更是不必说的。   若真得了个格外厉害的神童,那对他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是啊。”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何须鱼饵呢?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小谨:阑夜。   妈妈:什么阑夜,这不就是咪咪吗?天底下所有的猫都叫咪咪。   小谨:咪咪,嘬嘬嘬   系统:……啊啊啊啊能不能换个名字!   张劢:哈哈哈哈哈什么名字啊这是   *   张劢:为什么钓不上鱼!钓鱼佬永不空军!这小孩肯定新手保护期!我要报警了!   小谨:(计划通)   *   明朝确实有猫叫咪咪哦,不过宋朝貌似没有或者很少,文人一般应该取得挺文艺的   *   大唐救灾的故事会在之后五皇子番外里有详细讲述嗷   *   总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细节。   济南府是政和六年才从齐州升成济南府的,也就是现在故事的前一年。   张劢是第一任济南府知府只是我的推测嗷,他的记载很短。   福州于山金粟台存有北宋政和二年壬辰(1112年)张劢等人楷书题刻:“提举常平等事、长沙何谊直浩然,走马承受公事、大梁张珪君瑞,知州事、郡人张劢深道,同登金粟台。政和壬辰冬至后一日。”   然后网上搜到了济南的一个石刻。   济南灵岩寺山顶红门附近山体有“灵岩观音道场”大字,落款“政和丁酉首春甲午朝□乐张劢来守济南为题”   当然只是推测,对不对我也不确定 [317]一钩又一钩(修):李清照:什么?!柳公权的石碑在济南?   问过尚谨的学问之后,张劢十分满意地点头。   他是神宗熙宁六年的进士,学问自是没的说,因此考问时也格外有条理。   “好,极好。字字详熟,文意皆通,更不止是知晓书上的。”   张劢起先问的时候还担忧起来,怕是哪家的大人着错了道,为了让孩子参与神童科,把孩子摧残成每日只知读书的书呆子,这才有了孩子母亲催着孩子出来玩的事情。   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这孩子跟着家里人定是去过不少地方,眼界十分开阔,连他们福州的事情都知道一二。   “可会作诗词歌赋?”张劢问道。   “会写一点诗赋,不大会作词。”尚谨回答。   和大唐诗人待在一起那么久,再不会写诗,也能写一些了,更别说赋是从大汉就开始学的。   “那文章呢?”张劢本想问策论的,想了想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策论,便问起文章。   “会写些简单的。”尚谨谦虚地说。   “走走走,随我回府衙,不对,今日旬休,先去见你父母。”   “啊?”尚谨装作没懂的样子。   “都忘了与你说了。”张劢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自己光顾着问了,实际上他和这孩子刚认识。   他虽说是知府,但是却是去年济南府建制之后才从福州调任过来的,估计也没几个人认识他。   倒是有不少认识他的百姓,都以为他就是个爱钓鱼的老人。   等换任,他也就要退休了,可以回福州钓鱼了。   “我是济南府知府,张劢,张深道。”张劢笑眯眯地做自我介绍,“谨啊,你不是喜欢读书吗?那想不想考取功名?”   “功名?我?”尚谨心中点头,面上疑惑。   “你应知道,科举并非只有进士科,还有神童科,你看着也就六岁。”   方才光顾着问学问了,除此之外他就知道个姓名。   “我八岁了。”   他小时候家庭环境实在糟糕,不过再过几年,他就会迅速长高,超过同龄人。   “这个不要紧,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我去与你父母谈谈。”   反正他们大宋的矮子多的是,有才的郎君矮点怎么了?   殊不知尚谨以后在群臣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我家是开医馆和药肆的,就在……”尚谨说了具体的位置。   张劢若有所思:“我知道你是哪家的了,惠民局有时药不够,便会去你家采购。”   “鱼钓够了,去你家医馆。”   *   他们到医馆时,尚珠绰不在,说是去给哪一家问诊去了。   尚谨招待了好一会儿,尚珠绰才匆匆赶回来,身上还有极其微弱的血腥气。   “娘,你没事吧?”   “不是我的血,那一户人家的娘子生产,不放心才差人来请我的。”尚珠绰听他这么说,皱着眉头抬起手嗅闻,“我收拾过了的,还有血腥气?”   “只是我对血腥气味敏感。”尚谨摇了摇头,在战场上带习惯了,便容易如此。   而张劢则是震撼地看着的尚珠绰,他听说过尚家医馆药肆的主事人是女子,很是能干,医术也好。   但是这个身高,应该有五尺五,都够去当骁骑军了……   他在家乡时还觉得自己挺高的,自从来到济南,时常觉得自己不算高了,结果他和尚珠绰也就是半斤八两。   都说娘长得高孩子就容易长得高,张劢狐疑地看了尚谨一眼,这孩子以后不会猛长个头吧?   比如长到五尺八,去天武第一军什么的……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去当那摆设有什么好的?   官家但凡能把天武军练出来,也不至于战战兢兢地防着外敌,还看到起义就害怕。   待到相商完毕,张劢亢奋地往官衙走,他要去写文书。   路上他遇到熟人,更是得意地炫耀。   “真巧,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钓了几十条鱼?”   尚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回头问:“娘,找人帮我搬块石碑吧?”   *   翌日,张劢来到府衙,遇到历城知县正在与几个官吏说话。   走到近前就听见两个字“六斤”,顿时让他竖起了耳朵,便听到其他人在说“恭喜恭喜”。   “六斤?在哪钓到的?”张劢好奇地问,又忍不住炫耀,“你怎么知道我昨天也钓到了六斤的鱼?”   众人陷入沉默。   他们知府这……是不是有点太喜欢钓鱼了?   “知府,是我女儿。”知县无奈地说。   “啊?你女儿才几岁啊?就会钓鱼了?”张劢一愣,随即问道,“你知道你女儿在哪钓的吗?不知道帮我问问。”   他记得知县家里三个孩子,大女儿是最小的,才五岁呢。   “现在的孩童怎么都这般厉害?”他心里犯嘀咕。   众人在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什么鱼啊!”   张劢后知后觉,想起知县的妻子的确怀胎十月了。   “知府,知县是说他妻子昨日生了个女儿,六斤呢!我们都说一看就是精心照顾妻子了的。”   “那可不?请了好几个稳婆不说,昨日还把咱们历城县最有名的女大夫也请去了。”   张劢于是贺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通判显然不相信张劢能钓到鱼,质疑道:“知府,你竟然还能钓到鱼啊?”   一年了,知府从福州来济南一年了,钓起来的鱼屈指可数。   “我怎么就钓不到鱼了?我昨日钓了几十条呢!我都说了我在福州那可是最会海钓的!”张劢立刻又神气起来,“我不仅钓到了鱼,还钓到了神童!”   “什么神童?我们在历城县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呢。”其他官吏好奇地问。   张劢觉得十分巧合:“就是你们说的那大夫的儿子,那钓鱼可厉害了,不用鱼饵都能钓到好多鱼。”   “这……是因为会钓鱼所以是神童?”通判的话语满是迟疑,他们知府应该没这么不靠谱吧?   张劢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有那么不着调吗?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我推荐的文书都写好了。”   “不用鱼饵?”知县也是个爱钓鱼的,重点突然就偏了。   “是不是直钩啊?”又有人附和。   “那不是姜太公吗?”通判乐不可支,“女医是尚氏,说不定两千年前和姜太公是一家呢。知府,哪是你钓鱼钓到人家?那是人家等着你上钩呢。”   张劢摆手道:“那又如何?这可不是遇到真人才了?”   “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心思,碰巧罢了,别说的好像人家是故意的。”知县显然对尚谨一家很有好感,“那孩子我知道,哪有什么心眼,天天就知道读书。”   “自然是玩笑话,那姜太公钓鱼也没钓着真鱼啊。”通判期待起来,“知府,你准备什么时候举荐?”   “跟着科举吧,也快了。”   那时候他刚好也将要离开济南府致仕了,在那之前他可以教尚谨一些事情。   “再说了,官家近来忙着听那楼异的,我懒得凑跟前。”   想起来那明州知州楼异废广德湖为田,他就气得要命。   那可不止是湖,更是明州的水利设施,一时间泄了湖,是得了田地,可是不仅让明州其他湖遭了秧,更是要让以后的明州都不得安宁。   没了这么个水利,如何还得昔年无旱涝的鄞西?   这么无所顾忌,怎么不干脆把明州隔壁的杭州西湖也给填了呢?气死他了!   自己也一大把年纪了,他看还是趁早退休吧,摊上这么个官家,天下都要不得安宁。   *   青州,益都县,归来堂。   书橱旁,赵明诚正整理着《金石录》的稿纸,他们夫妻精心准备多年,才得此书。   不过这也只是个大概,尚不能包囊他们所收集的金石。   “这《金石录》终于快要完成了,娘子,可否作序?”他看向一旁正执笔写字的李清照。   “作序倒是可以往后放一放,我有一事与你商议。”李清照搁下笔,“我要回济南一趟,今日济南来的旧相识来信了,说她在历城看病时,见到那医馆有一块石碑,似是柳公权的石刻,碑文从未见过。”   她方才就是在给友人回信。   “柳公权!?”赵明诚眼睛骤然发亮,“真是柳公权?还是不曾见过的?”   “对!我那友人素爱柳公权的字,断不会认错,即便是仿的,那也绝对是古物。”李清照亦是难掩激动,“她要花重金买,主人家不愿意,她也无法,但是她知道我们在作《金石录》,故而来信告诉我。”   “换我我也不愿意,千金都不卖的。”赵明诚不觉得奇怪,那可是文物,战乱之后唐朝留下来的东西自然珍贵。   “我也是如此想。”   “只是我们的钱,便是他卖。我们恐怕也买不起,那可是柳公权的……”赵明诚蹙眉道。   他们家本来就不富裕,这些年更是屡遭灾祸,哪里有钱买唐朝古物?   “虽说不卖,也许他愿意让我们拓印一份?实在不行便手抄一份。若是他愿意,我们使些钱也是好的。”   无论如何,李清照想要一试。   “何况我也许久不曾回济南了,总要回去看看的,当是顺路了。”   赵明诚点了点头,问道:“何时走?”   “赶在冬日能回来就好。”   李清照算着日子,继续说着信中的内容。   “听友人说,这石碑的主人并非什么出名的人,而是医馆主人家的小郎君。”   “但是这尚郎君得了济南知府的推荐,下回科举去参与神童科,若是得中,可能要搬去东京,届时就难了。”   他们已经多年未回开封,也并不想回去。   “小郎君?”赵明诚心里转过几道思绪,“那是要快些去,便当是探亲了。”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虽已逝世,但在济南还是有亲戚的。   “将这几日的书稿整理好,我们便出发。”   她迫不及待想看柳公权的石碑,若是真的,那实在是幸运。   ————————   柳公权:嗯?你怎么还带着石碑啊?   小谨:因为喜欢柳公的字。   之后的皇帝:虽然但是,我记得这是我让人安在你墓前的那几块之一吧……   小谨:是这样的,我有拿陪葬品的习惯。墓前的石碑怎么不算陪葬品呢?   唐朝篇后世考古学家:(尖叫)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文物!   小谨:其实我还有很多竹简,还有柳公写的字但纸张版,但是金石学大多研究青铜器和石刻,没办法。   *   李清照:(遗憾)好想要石刻,可惜没钱   小谨:可以送你哦,只有一个条件   李清照:什么   有奖竞猜是什么doge,猜中了发红包。   提示:将军   *   宋尺一尺是三十一厘米左右,所以不是堂堂七尺男儿,不然就要变成堂堂七尺巨人了。 [318]我赠石碑你赠词:小谨:一点都不觉得亏   李清照与赵明诚匆匆赶到章丘,歇息一日后又去了历城县。   李清照按友人所说到了尚家医馆药铺,犹豫了片刻便先入了医馆,寻了医馆的医生问:“请问尚大夫今日可在?”   “大夫今日不坐诊,可找其他大夫。”医生指着几名大夫,“若有顽疾,可以告诉我,我会记下,帮你转达。”   每日都有病人来找尚大夫,她都要习惯了,毕竟尚大夫医术好,不然她也不会来这里做学徒。   李清照本是想先见见尚珠绰的,毕竟贸然去找小孩子,总像不怀好意一般。   但是尚珠绰不在,于是她又说:“我并非有疾,只是想见你们家小郎君一面。”   医生心下了然:“又是来找郎君钓鱼的人?”   知府和知府身边那些爱钓鱼的,一到旬休便要来找小郎君。   今天也是少见,不是旬休假日也有人来找,还是位清丽的娘子。   至于一旁的赵明诚,被她选择性忽视了。   李清照一愣,什么钓鱼?   “小郎君,有人寻你。”医生呼唤道。   尚谨抱着猫从熬药的房间走出来,掀开门帘,探头问道:“寻我?该不会又是府衙的吧?”   李清照见他刚好在,难掩喜色:“是我,有事想求小郎君。”   尚谨抬头看到李清照,又顺带看了一眼李清照身边的赵明诚,大约猜到了身份。   “你也想要我带你去钓鱼?”尚谨故意问她,实则心中已经乐开花了。   活的李清照!他可以收集新的诗词了!   李清照虽不明白到底和钓鱼有什么关系,仍旧上前几步,弯腰道:“不是钓鱼,我听说小郎君家中有一块石碑,故而想要一观。”   自己抛出去的鱼饵带回来了自己想见的人,尚谨自然不会拒绝,但是他之前拒绝了其他人,如今直接答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显得奇怪。   “我娘说不要带陌生人回去。”   俨然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我是李清照,济南章丘人,如今住在青州,是为了石碑而来,并非坏人,这是我的鱼袋。”   尚谨接过鱼袋,装模作样地翻看。   还不待李清照介绍赵明诚,尚谨便开口了。   “你是易安居士?”他明知故问。   “是,小郎君知道我?”李清照顿时觉得看石碑的几率大了几分。   “知晓,我读过你的诗词,很喜欢《如梦令》和你写给张文潜的那两首和诗。”尚谨点了点头,说出了李清照很早以前的作品,“你想看那块石碑?那走吧,就在药园。”   李清照忙拉着赵明诚跟上,赵明诚还在思考自己怎么像个外人一般,一句话都插不上嘴。   不过要论名气,的确是他娘子的诗词更有名。   二人跟着尚谨往里走,才发现医馆里别有洞天。   院落的角落有一小块田地,大概只有四五步长宽,种了些稀奇古怪的草,像是让小郎君种着玩的。   赵明诚一低头,发现他们期待的石碑就插在田地旁,看上去这土还没埋多久。   “你就把这石碑插在药田旁边?”赵明诚痛心疾首,“风吹雨打的,弄坏了怎么办?”   李清照暗暗瞪了赵明诚一眼,人家的石碑,他怎么还管起来了?莫把人惹恼了。   “这都在屋檐下了,今年雨水不多,不然官家敢填湖?”尚谨并不生气,只是说,“不用则废,石碑若不插在地上,日日看着,让后人记忆,又有何用?”   难不成埋在地里就不会被侵蚀了?被包的严严实实就是保护了?   他这又不是兵马俑,接触空气又不会褪色。   “小郎君说的是,如此好的石刻,若不能让他人一起欣赏,岂非可惜?”   “这上面有一些字已经模糊了,似乎是在歌颂一位将军,只是难以得知名姓了,也不知是哪一年。”李清照蹲下身,并不在意衣裙会不会脏,“归义军……是写的哪位归义军将领?”   尚谨点头道:“我看过,确实是归义军。”   这是柳公权逝世前为他写的,也是柳公权所书的最后一篇碑文。   因为他曾经约定死后要让柳公权给他写碑文,然而他们的年龄显然不给这个机会。   柳公权写了两篇,前一篇是介绍他的生平功绩,只不过并不是他一生。   这一篇则是主要歌颂归义军的,写的极尽磅礴,比起碑文,更像长诗。   尚谨让系统抹去了与收复安西和碑文写成时间的部分,让一切看起来符合原本归义军功绩。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带走石刻,所以刻了好几份。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偷摸拿自己的陪葬品了,已经非常熟练。   再说了,这石碑在地面上,他真带走了,第二天皇帝就要发飙找盗墓贼,不敢想象那小子要气成什么样。   “似是跟随张议潮的一位年轻将领?”赵明诚也粗粗读了一遍,重在观察字是不是真的,“讲述的是归义军收复河湟的功绩。”   “归义军的许多事情并无详细的记载,史书甚至没有列传。”李清照好奇地问,“你说要日日看着,是希望有一日大宋能出现像归义军那样的义士忠臣,收复失地吗?”   “易安居士明白我的心思。”他阿耶和岳飞真的很像,连命运的走向都相像,但他阿耶比岳飞幸运,至少活到了老。   见他们并没有问石碑从何而来,他便将准备好的说辞废弃,只是问李清照:“你很喜欢这石刻吗?”   “嗯,柳公权的字,如何不欣赏不喜欢?”李清照诚恳地说,“更何况竟是写归义军的,这部分的史料很少,更是重要了。”   “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那般忠肝义胆的军队,收复失地、统一天下,更是中国人的魂牵梦萦的。”   尚谨愣了片刻,随即勾唇一笑。   宋朝人的确会自称中国人,只是他乍然一听,有恍若隔世之感。   “是啊……”他喃喃道。   无论是何年月,统一的念头都在他们心中。   “我与易安居士投缘,便将此石碑赠予你吧。”   “赠予我?”李清照被惊喜砸中,不可置信地问,“这……如此珍贵的石刻,实在是……”   感情上,李清照恨不得立刻把石刻抱回去好好研究,再让赵明诚写进《金石录》中。   但理智上,她与小郎君不过第一回见面,这石刻既是古物,又不曾现世过,更是小郎君所喜爱的,怎么能平白拿走呢?   “我一直很喜欢诗词,只是不大擅长,若易安居士真的觉得拿了这石刻是我吃亏,不如写一首词送给我?”尚谨早有预料,李清照是不愿意白拿的。   “我赠你石刻,你赠我诗词,如此相赠,并不亏欠。”   见李清照还有犹豫神色,尚谨又说:“我家不缺钱财,你看我家的生意就知道了。而且我也是章丘人,我们可是同乡。”   “那你家里人?”赵明诚担心到时候尚大夫以为他们哄骗稚子财物。   “这是我的东西,自然由我决定。”尚谨终于看向赵明诚,“等《金石录》编纂好了,送一份给我就好。”   他干脆敲定此事,问道:“可要我派人送去青州?”   “不必,我们自己带回去就好。”李清照不想再麻烦他,“那你想要什么词?或是我自己作?”   真将这石碑给她,莫说一首词,百首也是愿意写的。   “日后再说吧,我们会再见的。”   时隔多年,他又定制上诗词了。   可惜他从唐朝带过来的诗集不能给李清照看,不然李清照应该更高兴。   那可都是中晚唐大诗人的作品,尤其是有乐天,牧之,义山、飞卿等人的,他视为珍藏。   “那这篇留着,我回去了先写一篇送你。”   *   待到送走李清照,尚谨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他妈妈回来时还和李清照打了照面,若是以后遇上也不用担心不认识。   系统变成了一只彩狸,正趴在墙头晒太阳。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宿主,你到底想让李清照写什么词啊?难道是称赞岳飞?所以才要等到以后?】   「你想多了,在我解决掉完颜构和秦桧之前,李清照就是真写了岳飞,也会不得安生。」   毕竟秦桧最爱搞文字狱,李清照要是写了,还不得被抓到牢里去?   他可不信秦桧能因为是亲戚就放过李清照。   倒是他,因为李清照是秦桧亲戚的关系,还不能诛秦桧九族。   【宿主,宋朝有另一种刑罚,你应该会很高兴它能用到秦桧身上。】   「另一种……凌迟?!」   确实更适合秦桧,还可以少牵连一些无辜的远亲。   *   李清照还不知尚谨正在因为她那没什么交集的表妹夫而苦恼。   她和秦桧虽说是亲戚,却不怎么熟悉。   面前的石碑叫她爱不释手,的确是柳公权的真迹没错。   她细细将碑文读过,目光最终落在一行字上。   “史策收功,谨编大将。”她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如何解释,“这谨字是何意?”   “谨慎?”赵明诚思考片刻,“一般都是将姓名记载或是提拔为将军的。”   “大将,大将军?唐代的十六卫?”李清照立刻有所联想,“是归义军的将领被宣宗或是懿宗封为了某一支禁军的大将军?”   “虽说可以按谨慎解释,可是为何谨慎地封官?”赵明诚觉得解释为谨慎并不和谐。   “归义军的张将军,的确是封了大将军,也的确被宣宗懿宗忌惮,恐怕难说。”李清照回想起关于归义军的零星记载,有些不大好的联想,“但是把这些字放到明面上就……”   “写碑文的人又不是缺心眼,应是人名。”她笑道,“那小郎君不就叫谨?”   她突然顿住,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触及了什么。   “怎么了?”赵明诚见她不说话了,疑惑地问。   “没事,重名也没什么奇怪的,若是人名,就解释的通了。”李清照摇了摇头,把奇怪的联想抛之脑后,“这位名谨的将军应是得了封赏。”   她可不是迷信的人,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她一向不信。   “这不会那将军的墓碑吧?”赵明诚迟疑道。   虽说他们早习惯了拿这些古物,但是这么一想,是不是有点对古人不敬?也不知这位将军葬在何处。   他们怎么就忘了问这石碑哪来的呢?   “一般的墓碑碑文不会这么写的,应当只是为那将军庆贺战功的。”李清照否认了他的想法,“即便真是放在墓前,也不当是墓碑,应当是类似于述圣碑的歌功颂德的碑,归义军的功劳也当得起这样的碑。”   “不必多想这些,尽快将碑文整理记录,加以品评,编入《金石录》。”   “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   东京。   蔡京放缓了声音:“官家,济南府推荐了一位神童,说是不过八岁,五经皆通,会作诗词歌赋,写文章,可过上等考试。”   “真的?这么厉害?”   赵佶昨日饮酒作乐,今日头还有些昏,竟是把自己调任的知府给忘了。   “济南府的知府是谁来着?”他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张劢。”蔡京与张劢一向不对付,“那个爱钓鱼的。”   赵佶立刻记起来,揉了揉额角:“哦,他啊。说是何时啊?”   “张劢说等官家召见,若不召见,便等到后年的科举。”蔡京低头回话。   “那便等着吧。”赵佶挥了挥手。   他不喜欢张劢,先前填湖造田时这人一直上书劝谏,他都看烦了,于是连带着迁怒尚谨。   殊不知张劢也极为讨厌他这个皇帝,以及他身边这几个奸臣。   要不是身为臣子的职责,张劢早就懒得管了,还劝什么劝?等明州闹旱灾水灾,官家就老实了。   不对,官家能在意就怪了,真是天要亡他大宋,怎么先帝偏偏就早逝了呢?   ————————   徽宗:讨厌张劢,拦着我填湖造田赚钱   张劢:(翻白眼)我还讨厌你呢,赚什么钱?大宋的钱还不够多吗?把水利设施废了你是真人才啊?   小谨:要见到徽宗了,真的不能弄死他吗?(可惜) [319]神童科:初遇完颜构。   济南府。   这一日张劢得了开封来的消息,气呼呼地就又把尚谨给找去钓鱼了。   然而他显然不能平心静气:“就知道官家不是个好……咳,好说话的。”   “换作以前,见了神童还不得高兴得很?这回倒是不在乎了。”   历代宋皇帝都喜欢神童,如今的官家也不例外。   他在上书里把尚谨写的那么厉害,官家是瞎了吗?   “多半还有那蔡京推波助澜,我呸!”张劢愤恨地啐了一口。   水里的鱼儿被声音惊动,吓得四散奔逃。   尚谨无奈地提醒:“知府,鱼吓跑了。”   “气死我了,都怪蔡京!我的鱼啊!”   张劢把尚谨找来本也不是为了钓鱼,干脆将鱼竿放在一边,叮嘱道:“你此去东京,定是要受些为难的,蔡京这种小肚鸡肠的人,你可要离他远点。”   他为什么会来济南?还不是因为蔡京!   不是说济南不好,而是他一大把年纪了,原本再做几年官就要致仕,蔡京却偏要把他调到千里之外,来回地折腾他,巴不得他死在路上。   他就怕尚谨去了开封之后被官家和官家身边那一堆奸臣给带坏了。   “知府放心,我不怕他们。”   *   政和八年,春。   赵佶喜气洋洋地让人将嘉王赵楷送出去。   他这儿子当真争气,竟是得中状元,可惜毕竟是亲王,他不能让自己儿子做状元,传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科举考试多了黑幕。   只能让原本的第二名做状元了,他就是将赵楷召来说此事的,不过赵楷十分懂事,并无异议。   过了片刻,童贯低声道:“官家,张劢推荐的神童已经到汴京了。”   赵佶现下心情极好,和颜悦色地说:“明日召他来集英殿见我。”   集英殿是策试礼部贡举人的地方,一进一出,便是进士了。   “官家,我看张劢极力推荐,这神童似是比黄永年还要厉害。”蔡京笑着说,“既是上等试,寻常的考查岂非太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赵佶以为他又有什么新花样。   “殿试刚过,不如以殿试的题目相试。”   他就是不想让张劢的人进朝堂,小孩子也不行。   “他不过稚子,如何答得进士科的殿试题?”赵佶虽然耳根子软,但最最最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他现在怀疑蔡京是不是认真的。   “自然不是要他行策论,不是说他经义皆通?不如考试经义,毕竟是进士科的题,答不出来也不会如何,再给他换题就是了。”蔡京自然有办法哄得赵佶扔掉理智。   “嘉王不过十八,如此年轻就已经能中状元,实在是我大宋之喜,陛下若是再得一个可堪与嘉王相比的神童,不更是一桩喜事吗……”   蔡京将尚谨与嘉王扯到一起,一串又一串的话入了赵佶的耳。   赵佶方才的判断被磨没了,满口答应:“看看到底有没有张劢说的那么神。”   *   尚谨入了开封不过几日便得了召见,他之前的世界也来过开封,但远没有如今这么繁华。   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绝于耳的叫卖声,终是收回视线。   他守不了开封,但他会尽力守护靖康之变后幸存的人。   步入皇城,皆是奢华之像,只是他知晓,此时这座城已经烂透了。   过上数年,再巍峨的建筑,再稀有的珍宝,皆要毁在战火之中。   引他入皇城的宦官见他神色凝重,提醒道:“郎君,得见天颜,这可是喜事啊。”   “……我头一回离家,有些思念,而且历城县也不比东京繁华,我这还是第一回见到京城和皇城。”尚谨朝那宦官粲然一笑,“多谢邵内人提醒,能见官家,自是我的荣幸。”   赵佶应该先入为主地不怎么待见他,接他入宫拜见的不过是内侍省最小的宦官。   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他的目的又不是讨好赵佶。   *   集英殿。   尚谨跟随宫人入内,刚踏进殿门就两眼发黑。   「这是什么全奸臣阵容?」   太师蔡京、尚书左丞王黼、主枢密院事童贯……   一趟望过去,就没什么正常的大臣,中间坐着个傻乐呵的赵佶,真叫人没眼看。   也就是梁师成此时出任节度使,李彦在后苑还没什么“建树”,朱勔在苏州为赵佶搜刮太湖石顺便鱼肉百姓,不然他今日就能把“北宋六贼”见全了。   还有个杨戬,也在外地被任命为节度使,他真是受不了这人和二郎神同名,让这姓名沾了晦气。   高俅这个太尉,没去霍霍禁军,倒是也跑来看热闹了。   赵佶身边这都是什么类人生物?能挑出来这么些“人才”,也是赵佶的本事。   “你就是尚谨?”赵佶出声问。   “是,小民拜见陛下。”尚谨向赵佶行礼,很想把“陛下”两个字吞回去。   “走近几步。”   尚谨依言上前,仰面垂眸。   倒不是为了不能直视天颜,主要是不想看糟心东西。   “嗯,看着是很聪明。”赵佶打量着尚谨的脸,多了一分满意,“听张劢说,你五经都读过?”   “是。”尚谨低头回答。   那可不止是五经,只不过来大宋之后他还重新看了书,毕竟每个朝代的经义会有所差别。   “这是先前进士科的卷子,你做经义即可,做不出来也无事。”   尚谨听到进士科,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平常语气应声。   赵佶来了兴趣,这小郎君就没有旁的表情吗?怎么听到是进士科的题也没有大反应啊?   是胸有成竹还是吓傻了?   “等等。”赵佶突然喊住了他。   他动作一顿,再次起身,抬眸看向赵佶,笑盈盈地说:“请官家吩咐。”   他刚要沾到椅子边,又喊他干什么?扎马步吗?事情这么多呢?   他一直觉得自己脾气很好也很能包容人,但对上自己格外厌恶的,一丁点小事也难以宽容。   赵佶见他笑了,心里想着原来是有其他表情的。   殊不知尚谨压根就不想给他好脸色,也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做戏,笑只是因为烦笑了。   “听张劢说,你的书法不错?”赵佶最在意的就是字写的如何。   就说高俅,倒也不是全靠着蹴鞠得了欣赏,幼时跟着苏轼练了一手漂亮的字,赵佶就很喜欢。   “不敢称不错,只是练过一段时日。”尚谨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   “张劢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不单写秦篆似李斯,楷书更似柳公权,自己的字也很是大气。”   如此高的评价,赵佶很好奇,张劢到底有没有夸大的成分。   “小民只是范山模水,怎及官家自成一派,可传千古呢?”尚谨的眼中适时流露出钦佩之色以迷惑赵佶。   这话是真的,瘦金体在后世很受喜欢。   赵佶显得很是受用,他已经习惯于身边人的追捧,自认为不可一世。   而蔡京则是皱起了眉头,这尚谨也不是个老实的,倒似他们一般会哄人。   “既如此,你便都写来看看。”赵佶这会儿倒不是要为难人,而是真起了兴趣。   “是。”尚谨并不多问,只是重新坐下答题。   赵佶先前故意为难他,不用想,除了赵佶自己蠢,主要还是蔡京等人在背后撺掇,方才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自己。   至于为何说赵佶为难他,倒不是因为要写三种字,而是因为赵佶双标。   前几年也有个神童叫黄永年,赵佶不过是与人一起念诗,便是考问也只是帖经,也就是默写。   到他这里直接变成阅读理解了,还是进士科难度的。   尚谨刚开始写没多久,赵佶就有些后悔了。   早知不听蔡京的,这下可好,尚谨答题的时候他还不得无聊死?   蔡京接收到赵佶埋怨的眼神,无语凝噎,就知道官家反复无常。   但也就是因为官家这般,他们才好操控朝局。   赵佶的目光又落在尚谨身上,若知是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就不该考什么经义,跟当时黄永年那样对诗玩不比现在有意思?   不多时,赵佶刚觉得无聊,尚谨便搁下了笔。   “你写完了?”赵佶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是不是手写累了,歇一歇?小孩子耐力不好也情有可原。   “是,请官家过目。”   尚谨可是手写速度能跟的上平时说话速度的,只不过赵佶刚刚一直在和蔡京眉来眼去,没注意到罢了。   赵佶立刻被字吸引了,让他惊喜的是,尚谨竟先写了瘦金体。   换成李炎,第一时间是要觉得此人过于谄媚,更不知是什么居心。   然而赵佶只觉得此人极合他的心意,能欣赏他的字的,能是什么奸臣?   他赞赏地看了尚谨一眼,这人和张劢很不一样嘛,不会老是说些让他讨厌的话。   继续往下看,他本就对金石学颇有兴趣,此时看了这篆书更是觉得眼熟。   再瞧那楷书,的确有柳公权的韵味。   赵佶越发欣赏,又问道:“你的字练了多久?”   “已有五六年了。”   不多,也就两百年吧。   “不错,你读书如此之多,平日里是只读书吗?”赵佶真怀疑尚谨是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这阅读量真的不是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看书吗?   尚谨解释道:“官家,我过目不忘,认过一回的字,读过一遍的书,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记。”   赵佶明了,也就是说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于是问:“那你可有别的爱好?”   “我自幼长在河边,喜欢垂钓。”   蔡京心道果然是张劢推荐的人,爱好都一样。   “平日里也和玩伴们踢蹴鞠、捶丸。”   高俅眯了眯眼睛,但也没如何在意。   “在家中便是写写画画,帮着我娘整理医书。”   王黼总觉得他在含沙射影在场所有人,但是没有证据。   “哦?你还会作画?”赵佶在众多自己喜欢的里面抓住了最在意的一点。   “是,只是画的不好,上不得台面,故而未与张知府说。”   赵佶现如今只想知道尚谨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喜,于是说:“你方才也说你的字一般,来来来,画一幅我看看。”   “是。”尚谨知道赵佶喜欢花鸟画,于是顺他的心意画。   赵佶这时候也不觉得无聊了,一直看着尚谨,到尚谨略有滞意时还指点一二。   “笔法虽稚嫩,但算是不错的了。”赵佶颇有兴味,又对其他人说,“神童科结束了。”   童贯眉头一跳,莫名觉得大事不妙,问道:“官家,那尚郎君的评等?”   奇了怪了,不知为何,自从他见到尚谨,莫名觉得敬畏。   尚谨故作好奇地看了童贯一眼,只是与他对上视线,笑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童贯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大唐策划了会昌政变,清除宦官拿回神策兵权,所以获得了一个对宦官的压制buff:【怖则生怨】。   【怖则生怨】的效果很强,毕竟是拿宦官的血换来的,越是奸宦,效果越好。   赵佶挥手示意他们离开:“急什么?你们都去忙你们的,不必作陪。”   *   一行人出了大殿,交谈起今日之事。   “这张劢还真是好本事,送了个讨人喜欢的来。”蔡京很是不满,“略使手腕,便得了官家的赏识。”   “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岁孩童,成不了事。”王黼倒是毫不紧张,反而问起他们来,“你们说,官家会赐什么?”   “少说也是同进士出身,秘书省正字起步。”童贯的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老鼠遇上了天敌。   高俅摇头道:“其实太师不必担心,孩子罢了。有时候自幼培养,可读了圣贤书也是无用的。”   不少神童科的人得中功名后便不再治学,学识能力还未必比得上其他进士。   “等他长久地待在官场里,自然不会是一张白纸。”   官家不是很喜欢这神童?把人拉到他们的阵营里不就好了?他们里面进士出身的还少吗?   *   殿中,赵佶越看尚谨越满意,又问道:“可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吗?”   “我还会做木工,方才宰相们在,不好说出口,怕宰相们觉得我不务正业。”   “木工?会做什么物件?”赵佶惊讶地问。   “只会做机关小鸟一类的,但是能自己动。”尚谨垂眸道。   “鲁班那种?”赵佶还真想看看那么神奇的木鸟。   “只是玩具罢了,飞不起来的。”   都违反物理学了,他怎么造的出来?   “我这是得了个多才多艺的神童啊。”赵佶也并不失望,笑道,“张劢很好,朕赐你进士出身,就任秘书省正字。”   “……臣拜谢官家,谢官家赏识。”   【宿主,头一次见你当这么低品阶的官。】   要知道以前宿主一但真正为官,起步都是五品往上,而秘书省正字不过是从八品。   「不要紧,我本来也没想给赵佶干活,更不想当他的近臣,只是需要一个身份罢了。」   *   赵佶又留尚谨说了好一会话,才放人走。   原本是要派个近侍送他回去的,被他拒绝了。   他看这近侍眼中有恐惧之色,还是算了吧,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说今日送他来的人就很好,用不着赵佶身边的人。   赵佶问是谁,他说只知道姓邵,赵佶便把人找来送他离开。   刚出集英门往最近的右承天门走,便远远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人。   宦官辨认了片刻,提醒道:“前面应是嘉王和广平郡王,我们行礼便可离开,他们都很随和,郎君不要担心。”   嘉王?那个皇子状元?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广平郡王,那不就是……   尚谨立刻看向那个矮的。   完颜构!终于让他遇到了?   ————————   宋徽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小谨:我还能单手把你扔出开封城,还能一榔头把你敲开花,还能用手术刀让你开心,惊不惊喜?   *   【怖则生怨】取自《新唐书》关于宦官的论述:迹其残气不刚,柔情易迁,亵则无上,怖则生怨,借之权则专,为祸则迫而近,缓相攻,急相一,此小人常势也。   *   北宋六贼是指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都不是啥好东西嗷。   当然,奸臣不止这些,奸臣已经要把徽宗挤成肉饼了,徽宗还乐呵呵的。 [320]度日如年:小谨:受不了一点,我要请病假   背对着尚谨的那个是赵楷,赵佶最宠爱的“状元皇子”。   而正对着他的则是此时只有十二岁的赵构,看着还是人模狗样的。   他路过他们二人时站定行礼,接着抬脚便要走。   赵楷饶有兴趣地喊住了他:“等等,你是今年被举荐参加神童科的?”   神童科算不得常科,都是有举荐才开,几年也出不了一个真神童。   “是。”他垂着眸微微点头。   赵楷长得和赵佶太像了,以至于尚谨恍惚间觉得刚被赵佶考验完又被年轻版赵佶问询。   旁边再加上一个赵构,他感觉自己被昏君包围了,这辈子没有同时遇到过这么多昏君,一会儿要是赵桓也过来,他可以原地爆炸了。   “爹爹赐了你什么?”赵楷好奇地问。   他来的路上遇到了王黼他们,他们只说爹爹将人都遣了出去,连他们都不知道爹爹的心意。   “官家赐我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正字。”尚谨回答道。   “你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距离赵楷遇到王黼他们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他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   他都要回去了,尚谨才出来,王黼也没说细节,他实在好奇。   尚谨觉得赵楷话太多,但还是回答:“官家以进士科考题试我,后来又画了画,故而晚一些。”   相比之下,赵构始终沉默不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赵构现在只比他大两岁,丝毫看不出未来的昏君模样。   他都快忘了,赵构和秦桧也是有过主战的时候的,在大转变之前,瞧着还是好人。   “进士科?!”赵楷低头仔细打量尚谨,竟真没看出来这么小的孩子也能答进士科的题目,“你都答对了?”   的确有资格,难怪爹爹赐了进士出身而非同进士出身或者只是夸赞几句送回去。   “我只是答了经义,不比殿下,得状元之名。”他随口吹捧,但语气平平。   这也是个和赵佶一路性子的,随便哄两句也就完事了。   赵构待在一旁,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面的小郎君虽然在与三哥说话,却时不时偷偷看自己。   赵楷先是得意,接着狐疑道:“你怎么知道进士科的事?”   昨日爹爹才喊他去商量状元的事情,进士科的榜还没出,尚谨是怎么知道的?   尚谨解释道:“与官家闲聊,官家提起殿下原本要得状元,让官家引以为傲。”   赵楷于是越发得意,对尚谨也是越看越顺眼,问道:“你还会画画?”   “是,只是画的不好。”尚谨点了点头,“有幸得官家指点,否则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难怪得我爹爹喜欢。”   的确是他爹最喜欢的类型,学识广才艺多长相好,最重要的是,说话好听。   “你这是要离开了?”   “是。”   “嗯。”赵楷似是才想起方才他把赵构给晾在一边了,扭头对赵构说,“九哥,我也走了。”   赵楷和赵构的关系并不亲近,也不怎么像兄弟。   毕竟赵构排行第九,差了年岁不说,平日里爹爹也不怎么重视赵构。   而他是爹爹最喜欢的皇子,甚至超过了大哥,本来和赵构也不是一路人,只是方才遇见了顺带寒暄几句。   赵构习以为常,他这三哥眼高于顶,也确实有文才,是兄弟当中最像爹爹最得喜爱的,连大哥都难以望其项背。   尚谨将一切看在眼中,这两个他都不喜欢。   一个能和王黼混在一起谋夺钦宗的太子之位,能是什么好人?   自然,钦宗也不是好东西。   另一个就更不用说了,他光是看着就想把人掐死,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他看赵光义这子孙后代质量真是一个不如一个,而且还有不育基因和短命基因遗传。   偏偏赵构却那么能活。   他还是从赵匡胤的后代里面挑一个吧,希望质量过关。   最好是个和赵匡胤一样会造反有野心的,没有也没事,至少要有良心。   不然他刚换完皇帝,岳飞又被猜忌怎么办?   赵楷显然是想和尚谨一起离开,顺路再聊几句,然而尚谨并不想和他一起走。   和赵佶说了那么些话还不够,现在还要对着一张相似的脸陪着聊天?   赵构也要走,刚踏出去一步,尚谨忽然喊住他。   “郡王,习武虽要日日勤勉,但若身体不适,还是歇息几日为好。”尚谨抬头与赵构对上了视线。   赵构一愣,显然没想到尚谨会与自己说话,更没想到他前几日习武筋络受伤,也能被看出来。   原来偷偷看他是在观察他的病情?他还以为……   “郡王应是已经寻了大夫,但不一定有用。我有一剂舒筋活血汤,调理起来很是管用,我告诉郡王,郡王可以派人自行抓药。”   “我家是经营医馆药铺生意的,郡王若是信不过,可找大夫斟酌。”   赵构惊讶地问:“可你怎么知晓?”   尚谨露出笑容:“我自小长在医馆里,习惯了药香。郡王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药味,我闻得出来大概是什么药。且方才郡王一动,我便发现郡王应当身上有伤,故而手臂的动作微有凝滞。”   “大夫或许是因为郡王乃是皇子,不敢用重药,故而药效十分缓慢。若静静养着其实也好,只是……”尚谨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郡王若日日习武,恢复不好,怕会留暗伤。”   【宿主,真的假的?这么严重?那他的胳膊不是坏了更好?】   「历史上赵构有吗?」   不仅没有,还活了八十一岁。   他都没活过这么久。   【那管他干嘛?】   系统十分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变成了猫的缘故,它看到赵构就想上去抓两爪子。   「他少练几天武,以后更菜,方便挨揍。」   【啊?】   「逗你玩的,我估计阻止不了他当皇帝了,只能想办法让他早驾崩,推新的皇帝了。」   「在那之前,我要拿到一些筹码。」   反正之后的几年里,他没什么机会和欲望和赵构打交道,让赵构对他残存一点印象就行。   早早树立懂医术的人设,方便他日后行事。   尚谨说没有纸笔只能口述,也不在意赵构到底记不记得住,只将药方说了一遍。   赵构记不住最好,他也不是真想给赵构开药。   赵楷见他与赵构说话时神情完全不同,追问道:“那你看我呢?”   怎么他还能被最不起眼的九哥给比过去了?   尚谨仿佛看见了汉朝时遇到的鲁王,但是鲁王好歹除了好色奢靡,还比较老实,也不会想着扰乱朝堂。   “嘉王殿下身体安康,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一般,回答完迅速离开了。   “哎!”赵楷十分不解,但是觉得真追上去问也十分没趣。   翰林医官院的医师都说他身体安康,难不成尚谨的医术还能比内宿医官好?   这尚谨真是无礼,竟然就这么走了,他以后可不会给这人好脸色瞧了。   然而尚谨就是故意这样的。   赵构险些笑出声,他无往不利的三哥原来也不是任何事情都会一帆风顺,这不就在神童身上栽了个跟头?   人家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三哥身上,从始至终和三哥说话时都是谦卑地低着头的,最后三哥还把人吓跑了。   原来在兄弟中作为重心焦点被关注被特殊对待是这种感觉,难怪三哥总是洋洋得意,在大哥面前都敢炫耀。   这神童也挺有趣的,不过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等明日任命的文书出来,应当就知晓了。   待尚谨快要走出宫了,宦官才忍不住问道:“郎君为何走的如此快?难道嘉王?”   嘉王有什么不治之症?郎君怕引火烧身?   尚谨摇了摇头,他单纯故意的。   “那倒不是,才十八就气虚肾虚,也没必要说,反而得罪人,你可别传出去。”   “啊?”宦官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尚谨停下脚步,笑着说:“邵内人便送到这里吧,有人来接我的。”   宦官犹豫片刻,喊道:“郎君!”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静静地望着宦官。   “多谢郎君今日提携之恩。”   他做不来那些事,又与其他宦官关系不好,常常被排挤。   这一次在官家面前露了脸,或许等他回去便会升一个等阶,对他来说可以少熬许久。   “提携?”尚谨反应过来他是说又寻他来送人,“我并未多做什么,你也不必谢我。”   “我叫邵成章,若日后再遇见,郎君可唤我的名。”   疏远者称官职称内人,亲近者称名。   他惊讶地看着邵成章,转而笑道:“好,成章,我记住了。”   难怪这个宦官不受【怖则生怨】的影响,这可是大宋少有的有气节的宦官。   上疏言黄潜善、汪伯彦而被赵构除名,金人闻其气节招揽,却宁死不叛宋。   这帮昏君到底辜负了多少忠臣?   *   不久后,进士科放榜。   宋朝科举后是没有栓选的,而是直接授官。   此时尚谨已经在秘书省有些时日了,原本也是不指望他真的做些什么的,只需点卯即可。   然而他本就熟悉秘书省的事务,刊正书籍时又快又仔细,很快与秘书省其他官员混熟了。   进士之中也有一些几个分到秘书省的,尚谨与他们的关系也十分和谐。   只因为有活他是真干,那效率要多高有多高,其他人都能歇着。   秘书省的官员都感叹,好久没有过效率这么高的时候了。   然而日子看似和谐,却并不喜乐。   “谨,你可知官家禁了群臣朋党!”秘书郎难掩喜色。   他们这些初入官场还不懂那些事的官吏,都十分高兴。   毕竟要说朋党,谁都知道那六个贼就是最大的朋党了。   “哦。”尚谨已经麻木了,他这些日子就是在拿工作麻痹自己,不然这里他是真的一点都待不下去。   “禁了又如何?禁的是我们,又不是他们。”   他真是受不了徽宗,头一回这么讨厌上班。   以前他带着所有人一起卷生卷死,虽然忙忙碌碌,但是好歹前景是光明的,一想到是为百姓做实事,他就动力满满。   而他如今真是开了眼,整个大宋,效率最高的官署,竟然是剥削百姓的应奉局。   但凡百姓家里有个像样点的花草木石,立马贴个黄纸,要求供奉给赵佶。   若是来取的时候东西有任何损坏,被抢东西的百姓还要获罪。   甚至应奉局还不如强盗,强盗若是不取人性命,抢了东西也就走了,应奉局就不一样了,走的时候把墙也拆了。   尤其是那花石纲,更是离谱。   不管石头在哪,只要被看上了,便是千人万人也要去把石头带回来,就算是拆城墙抢商船,也要运来开封。   他该庆幸赵佶没有看上珠穆朗玛峰的石块,不然还不得要人爬上最高峰?然后从青藏高原横断山脉四川盆地……一路运回来?   【宿主,宋朝疆土也没用珠穆朗玛峰啊。别生气了,系统检测你的心脏负荷过大。】   黑色的小猫蹭了蹭他,试图让他消气。   他把脑袋埋在猫咪柔软的脑袋上,狠狠吸猫。   「是啊,如果赵佶不要没事把我召去看他的破石头,我也不至于被气个半死。」   他一看到那些新来的石头,就想把石头举起来砸死赵佶。   还好当时他发现赵楷和赵佶性格太像,很不礼貌地离开了,导致现在赵楷对他比较冷淡,不然他看石头的时候要同时应付两个人。   他都要怀疑自己设定这个身份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了。   当然,赵佶也不是什么正事都没干。   去年秋天江南水灾,派了人救济,就是不知道有多少粮真的到百姓手里了。   再比如去年十二月十二设立了裕民局,说是图振兵裕民之法,然后今年正月就把裕民局给废了。   还有因为高延昭等人诬陷宗泽改建登州神霄宫不得当,把年满六十准备退居的宗泽给革职送到镇江编管去了。   这么一看,真是做了不少事。   而且赵佶总喜欢大冬天的整天往外跑,劝他的官员还被贬了。   要是每个昏君都有这种爱好就好了,想暗杀皇帝就简单多了。   不过杀了赵佶也没用,更别说他还不能杀。   将朝中大臣都认了一遍,和部分官员混了个脸熟之后,尚谨就准备离开了。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怕自己哪天失心疯去刺杀赵佶。   于是他当在秘书省听说宋江起义,已经打到济南时,立刻当着众人的面倒了下去,吓得秘书省官员乱成一团。   被救治过来后,医师认定是心疾,应是天生,难以医治,尚谨顺带告了寻医假。   赵佶倒是十分可惜,还赐了金,说是叫他好好寻医,秘书省的官职一直给他留着。   反正冗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尚谨这一个。   尚谨将金子收起来,这是赵佶干的唯一一件好事,就当是给他做路费了。   他要去找皇帝替补人选了。   ————————   赵佶:(炫耀)我的石头,好看吧?   小谨:……   以下画面过于血腥,不宜展示doge   *   宗泽:年满六十,得个闲差,准备退休,东阳是个好地方……   赵佶: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不用闲差了,你被革职编管了,去镇江待着吧!   宗泽:?你没事吧?   *   编管类似于流放发配,户口编入本地,还被监视看管不能出城,跟有一定活动范围的囚犯似的。   *   待了不到两年,小谨就要跑路了,猜猜小谨要培养哪个宗室hhh   *   唐朝篇五皇子番外加工中   *   宋朝皇子之间都是喊哥的,不喊弟。 [321]我选择抢人:小谨:你养子很好,孝顺你是他最大的缺点。   【宿主,咱们去哪啊?】   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匍匐在石砖上,逮着面前的猫爬架磨爪子。   「终于要离开这破地方了,先回济南。」   【啊?可是现在宋江等人在整个京东路流窜呢,不安全。】   这时候正是宋江起义最厉害的那一年,那些官兵愣是打不过宋江,眼睁睁看着起义军转了十多个州。   「我既不是巨富也不是贪官,我怕什么?我可不觉得宋江他们会杀路过的小孩子。」   他对起义者,尤其是这种被逼反的,抱有天然的好感。   甚至要不是被限制,他都想造反。   「你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我去江南的时候遇到应奉局那群望之不似人的东西,被他们抢了我的珍藏。」   要是让那群豺狼看到他最喜欢的战利品——匈奴的宝贝石头,那他家还不得被拆了?   【好像也是哦。宿主想好了找谁吗?】   「你要是能把宋哲宗给我带过来,我也不用费心巴力的去找了。」   赵匡胤的后人太分散了,这又不是南宋,他们并不是聚居在江南和岭南。   宗室那么多人,又不是人人都在史书上,他哪里知道谁更好?   而且这个培养的人选,与其说是找孩子,不如说是找孩子的父母。   因为他压根没指望能在已经长成大人的宗室子弟里找到志同道合的,大部分从骨子里就已经养歪了。   他宁愿找一个小的慢慢培养起来,半道合作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准备回了济南之后,先收集齐地所住宗室的信息,挨个了解。   但是他觉得很难找到合适的,毕竟后来赵构挑来挑去,也就只有一个宋孝宗是好的,其他挑上来的连赵构都不要。   他之所以从北方先找起,就是因为赵构是多年之后在南方挑的,而那时候许多北方的宗室要么因为靖康之变遭难,要么在南下时出了意外。   这些人没有出现在赵构视野里的反而有可能给他带来惊喜。   若在北方未寻到合适的,他再去南方。   *   宣和二年春,济南府。   终于回到家,尚谨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出来。   躺了三天,在开封受的气才终于彻底平复,恢复了精气神。   尚珠绰见他休息了三日,脸色却还是苍白的,担忧地问:“你确定这心疾不会带到以后吧?”   “喵嗷。”狮子猫蹭了蹭尚珠绰的手,表示绝对不会有问题。   尚谨也说:“不会,其实我现在还能拉弓呢。”   尚珠绰点了点头,说起尚谨在开封这两年,京东路发生的事,又提起了李清照:“易安居士得知你的事,十分担忧,早些与她传信。”   “嗯,我已写好信送出去了,只是近来不太平,不知信件是否能到她手中。”   原本宋江已经打到郓州那边了,现在又转过头去打河北,因而沿途的济南青州又乱起来。   各州的知州都是人人自危,生怕起义军打到头上,也不知州军是做什么吃的。   “《金石录》大致完成,她还给你送了一份,我收在家中书橱,记得带走。”   原本李清照是不着急的,但是听说尚谨回济南修养,便送来了,说是给尚谨解闷。   尚珠绰知道他已经重振旗鼓,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   “先在山东,后去河北,之后一路往南。”   现在起义军去了河北,他先在这边寻找,等起义军再次南下去打淮南路,他就去河北。   “真的不用我陪着?”她觉得她家孩子现在看着随时都可能晕厥。   “真的不用,我只是看起来弱。”   他也算是出将入相了,现在只是表面生病。   “再说了,真遇到危险,就放咪咪咬人。”   系统觉得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名字了。   *   两浙西路,镇江府。   张劢狠狠地瞪了拦着他的官吏一眼,吓得那官吏后退几步,把人放进去了。   另一名官吏埋怨道:“你怂什么啊?他都不是知府了!”   张劢去年年初就已经领了闲差退休了,如今只不过是路过镇江府来看望正在被编管的宗泽。   “你不怂你怎么不上?”   “开玩笑!你难道不知道他多凶残吗?”   中大夫张劢的声名在福建路一带的官吏里格外出名,他们虽然离福建路远,但是那些奇闻还是听说过的。   这可是个拿着铁制钓竿把海匪的头给敲开花的猛人。   据说是张劢有一日在福州海钓,遇到了流窜作案的海盗,打扰了他钓鱼,“柔弱书生”便举着钓竿把海盗砸到海里。   还听说过张劢断案的故事,张劢从水里钓出尸体,依然面不改色,判断尸体泡了多久。   就算现在老了,那拿着两根那么长的铁钓竿过来,先让他们跑几尺都没用啊!   张劢抱着钓竿,继续往里走。   宗泽看清来人的脸,讶异地问:“他们怎么把你放进来的?”   最近不知怎么的,这些官吏管他管得越来越严了,也不知道是朝中哪个又看他不顺眼了。   “不知道啊,他们看着我突然就开始发抖,我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张劢耸了耸肩,把钓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宗泽一看到钓竿,自然什么都明白了无奈地说:“谁让你拿那么长两个钓竿的?”   “我怎么知道他们竟然信那些谣传。”   钓竿敲海盗是假的,那个盗贼真的只是想偷他东西,被礁石绊了一下,头磕在了石头尖上。   谁知那盗贼还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吓得他顺手一挥,结果那盗贼就被他的钓竿给拦腰挥进海里,刚好被其他人看到,传着传着就变成这样了。   他真的只是个柔弱书生啊!怎么可能那么凶残地打人呢?   不过钓起尸体断案倒是真的,他就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能钓出来。   “你还真的半路来看我了,不过这一路怎么花了一年的时间?”宗泽如今被困在镇江府中,待久了当真无趣。   但他也并未颓废,该练武练武,该看书看书,免得自己生疏了技艺。   官家再过分也不能杀了他,大不了继续听蔡京的贬他,他与其怨恨不如先把身体锻炼得康健,免得流放路上死了。   再者镇江府有不少亲友,倒也不是十分难熬。   “去了开封看小神童又去了京西、淮南、江南……”张劢掰着手指算了算日程,“人老了,当然要慢慢走。”   “什么小神童?”宗泽这两年的消息不太通畅。   “哎……是我在济南府发掘的神童,那可真是个聪明孩子,可惜天妒英才,竟患有心疾。”张劢叹息一声,“如今应是在四处寻医,好好的前途啊,就这么断了。”   “不待在开封是好事。”宗泽摇了摇头。   “这倒也是,官家把孩子带坏了可怎么好。”张劢深以为然。   “可是你怎么敢去开封的?也不怕遇到蔡京,落得和我一样。”   “我又不怕他编管我,只要有地方钓鱼就成。”张劢不以为意,“你还说呢那群奸贼污蔑你的时候,我都快被气死了。”   他可见不得宗泽被当犯人对待,宗泽的脾气心态倒是比他好多了,如今看着竟然没多少颓态。   “京东路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宗泽点了点头,他虽在镇江,也很快听说了宋江起义,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也难。   据说宋江即将再次南下,可能会打到淮南路,而官家还在忙着招安的事情。   大宋经历过的农民起义许多,宋江起义的规模并不算大,然而实在狠狠给了大宋一巴掌。   张劢对此十分不满,起义的百姓是被逼无奈,这他知道,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那么多官兵连这样一小支起义军都打不过吧?   “养着他们到底有什么用?!”   别的知州怕,他却是不怕的,然而他已经退休,他也管不了了。   宗泽叹了口气:“你舍得走吗?”   他记得多年前,蔡京等人刚得意的时候,张劢还说绝对不要把朝堂让给贼人。   张劢沉默了一瞬,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苦笑着反问:“有什么舍不得的?”   “宗汝霖,不是我说你,你不会还指望着官家能是什么正常人吧?你可别愚忠。”张劢定定地看着宗泽。   “反正这官场我是不愿意留着了,你等着吧,哪一日官家需要你,肯定还是要厚着脸皮用你。”   “你要是哪一日要被官家气死了,可以去找小神童讨药,他们家的家传医术有一手。”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饶是宗泽一向豪爽,都被他的话气笑了。   这么多年了,张劢还是不会说话。   “好,那我盼着你什么时候收复燕云十六州了,来福州找我,我请你吃全鱼宴。”   “燕云十六州……”宗泽垂眸笑道,“好啊。”   他们心里清楚,就如今的情形,别说什么燕云十六州了,一但战争彻底爆发,能不能受的住边防都是问题。   若是他们要等收复燕云十六州再见,那他们怕是此生不必再见了。   *   尚谨在北方绕了一大圈,却没找到什么合适的。   他在齐地时,宋江在河北,他去河北时,宋江在齐地,如今已经要去江淮了。   宋江起义把河北京东的宗室折腾得够呛,倒是方便了他,借着医药的名头接近观察。   然而一一看过去,这些宗室有的体弱多病,有的子嗣堪忧,有的是精神病。   他怎么就忘了,大宋还有很多精神病皇帝呢,宗室里有遗传的也很正常。   如此一来,更难有合适的人了,光是身心基本健康这一项就能卡掉许多人。   「没一个合心意的。」   【宿主,是你要求太高了吧。】   「那没办法,你想想我见过的储君都是什么样的,你再看看他们。」   尚谨长叹一声:“要不,我还是去抢人吧?”   这样找太慢了,果然还是最简单的方法比较好,省的他浪费时间。   【什么人?拐卖是犯法的。】   「什么拐卖啊,我是说以后把完颜构他儿子抢过来。」   尚谨心中逐渐有了成型的计划,他要去两浙路。   【宿主是说未来的赵旉?】   系统对赵构的基因表示怀疑,真的假的,歹竹能出好笋吗?   没想到宿主对自己的教育手段如此自信。   「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真的帮完颜构养儿子。」   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培养赵构的儿子?   先不说一想到是赵构的孩子,会不会让他觉得隔应,假如赵旉真的被他救活了,当了皇帝,那他以后还怎么如实记录赵构的恶行?还怎么将赵构的政策推翻?   要是那孩子遗传了赵构的缺点,掰都掰不过来,那他还不得哭死?   再说赵构的儿子,那不还是赵光义的后代吗?   「我说的是宋孝宗,赵昚。」   「完颜构配不上孝顺儿子。」   ————————   小谨:经过调查,宗室健康状况堪忧,但是比皇宫里的还是好多了。   宋朝众皇帝:那可不?他们没有天天活在毒圈里,身体当然好。   *   张劢:我等着你收复燕云十六州   宗泽:难啊   岳飞:我觉得我可以   完颜构:我觉得你不可以……呜呜!   小谨:(和善)没事,现在你们可以了   *   多年以后   完颜构:嘿嘿,我这冤大头养子真孝顺   小谨:OWO对,官家,他是好孩子 [322]贼寇来袭:小谨:天堂有路你不走   【啊?赵昚?】   「很奇怪吗?」   【不是,只是宿主之前一直没考虑过他,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我不是没想到他,而是把他当成底牌。他可是南宋唯一能看的皇帝,还给岳飞平反,如果不是有个不孝顺的儿子,还不止活六十八。」   真要论起来,赵昚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然而他很担心那份孝心会不会坏事。   思来想去,既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先想想能不能捞一把宋孝宗。   他看赵构就是活太久了,早死个四十多年是最合适的,皆大欢喜。   「我们先回济南吧,张叔夜也该要到济南府任职了。」   *   宣和三年,秋。   尚谨再回到济南时,张叔夜也已经得了任命,即将赶赴济南。   张叔夜到后,立刻着手整顿起了济南府的事务。   先是将府衙的官吏都认了一遍,接着又检查近来的文书,尤其是要向上报的。   等检查完他准备再去走访民生,且听说济南府附近有匪徒,更要勘察地形。   张叔夜认真翻阅文书,其中有几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们这份文书写的不错,就是不像是你们会写的。”   济南府的官吏还算是不错的,但是这样详尽务实,似乎不大贴合他的印象。   小吏们十分心虚地回答:“知府,这是小神童写的。”   “我记得,叫尚谨是吧?”张叔夜来济南虽只有几日,却是听说过的。   不过好像哪里不对,尚谨不是应该在开封为官吗?   “嗯,上上一任知府张深道可喜欢他了,走的时候还嘱咐我们要照顾呢。”通判点头说。   “你们的照顾就是让人帮你们写文书?”张叔夜的神情一言难尽。   他粗略一翻,这大半月的文书,十之三四都是尚谨的字迹。   比起那些小吏,通判显得很有底气,振振有词:“知府,这叫润色!”   张叔夜无奈地摇头,又问他们:“他不是应该在东京?怎么在济南?”   “就宋江那起子事刚发生的时候,他在东京,听说宋江打到了济南,劫掠一番,当场晕了过去。”   “医官说是心疾,且是娘胎里带的,只是以前养的好,未受过什么大惊吓,故而不曾发作。只是他担心济南的事,这一受刺激,便显露了病态。”   “官家准了他无限期的寻医假,又给了个济南的闲差,免得他没有寻医钱。”   张叔夜十分讶异:“如此得官家喜欢?”   根据张叔夜的经验,一般得赵佶喜欢的,大多不是好人,而且很会曲意逢迎。   “不怪官家喜欢,他可不是那种人,知府若是真见了他,便知晓他为何招人喜欢了。”   知县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他这些日子从河北寻医回来,我们派人去送了他的俸禄,他说是不愿白得府衙的钱,都是百姓一点一点交出来的,偏要帮忙做事。”   张叔夜听他们这么说,对尚谨的印象好了许多,从文书中可以看出尚谨的确是务实仔细的人。   官家难得欣赏一个好人,也真是奇事。   他哪知道尚谨在赵佶面前的确是曲意逢迎,忍着恶心把漂亮话一套一套地往外说。   “你们也不拦着?再把人给累坏了?”张叔夜笑着问。   “他说他在秘书省时一个人一旬能把整个秘书省一个月的活都干了,只帮府衙撰写文书不会有事。”   张叔夜陷入沉默,如果尚谨足够努力,而东京那帮官员保持他们原本的态度的话,的确是有可能的。   数年前他堂弟弹劾蔡京,连带着他也被蔡京贬去看草场了。   后来他回到朝中任官,便是秘书省少监,秘书省那个速度他是知道的。   之后他陆陆续续做了中书舍人、给事中、礼部侍郎,那些官衙更是怠政的很,他本是力求革除弊政的,结果又被蔡京给调任到海州了。   他到海州那可真是忙里忙外好几年,不然哪能打败得了起义军,换成他去之前的海州,军队连出城的勇气都没有。   济南府的人比起他调教好的海州官吏还是差了点意思,尚谨办事效率这么高,他都想把人招揽到手下做事了。   “他娘还是我们济南最有名的女医,擅长的除了小方脉科和产科,便是大方脉科,却也无法治他的病,恐怕别的名医也未必有用,只当他是去游山玩水也好。”   “这孩子……天妒英才啊,实在可怜。”张叔夜惋惜地摇头,生出几分想要见一面的心思,“我来的这几日怎么没见着他?”   知县解释道:“这几日入秋换季,城中多有风寒者,尚大夫带着他给百姓义诊,故而没来府衙。”   “不为良相,当为良医,也好。”张叔夜感叹道。   一名小吏举着信走过来,说道:“知府,有你的信,驿站刚送过来,是从镇江来的。”   *   张叔夜看着自己桌上的信纸,他就知道自己做了济南知府,张劢是要来跟他唠叨的。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张劢话还多的人,这不,再加上宗泽的,更多了。   只是宗泽被编管,信件来往都要经过检查,故而这封信的一部分是宗泽口述,张劢代笔,加在张劢自己的信里送来的。   张劢在信中除了提起济南可用的人手,还提及尚谨,要他培养着,别把人当瓷娃娃,免得让人伤怀。   宗泽则是恭喜他平定宋江起义,又可惜张叔夜明明展现了才能,可是未能参与平定方腊起义。   他、宗泽、张劢二十多年前同在江南一带为官,故而结识。   宗泽知道他自小便有一个将军梦,梦着哪一日带领军队,踏平外敌,收复燕云十六州。   然而过去这么多年,他几乎只能做文官。   他的曾祖父张耆是真宗时候的武将,而到他父亲时,便已经是彻底的文官了。   平定这场小起义终于让他勉强显露了自己的领兵实力,然而他与蔡京及其党羽,甚至与赵佶的关系,都不好。   他能带兵平定宋江起义,是因为宋江打到海州来了。   方腊起义主要在两浙,他要是能被委以重任就怪了。   再雄心壮志,架不住这么多年,始终不得重任。   他倒是觉得方腊起义有一点好处,叫官家知道再这么搞那花石纲,再这么横征暴敛,哪一天谁都救不了大宋。   顺带掘了蔡京这狗贼的祖坟,真是解气。   *   翌日。   “知府,尚谨来了。”   张叔夜抬头便看见一名少年缓步踏入堂中,怀里还抱着文书。   少年向他躬身行礼:“晚生尚谨,见过张知府。前几日帮我娘义诊,故而没能及时拜访。”   “快坐下,身子可好些了?”张叔夜关切地问。   “已好多了,知府瞧我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并无与旁人不同的地方。”尚谨笑着回答。   “我先前在淮南道任职,认识几个江南一带的名医,可以介绍与你。”张叔夜其实也知道这种病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治,但人若是没了盼头又如何活着呢?   尚谨脸上带着感激之色,又起身行礼:“多谢知府厚爱,只是今年并不打算远游了,要等到明年了。”   “我娘说,我先前去河北劳累,应当歇一歇,且自我患病以来,我娘总是郁郁寡欢,我想多陪着她。”   其实原因不是这个,虽然他的症状是实打实的,也能感受到心脏的异常疼痛感,但身体真实状况依然很好。   至于他娘,倒没有真的郁郁寡欢,而是最近除了义诊,一直在研究中医的外科手术,说是之前在汉朝待的时间短,这回宋朝更发达,又要久留,不如帮忙推进外科手术的发展。   他要捞张叔夜一把,再加上正在帮忙找新的麻药,所以要在济南留一两年。   “左右我这病也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比起四处游荡,我还是更喜欢陪着故乡亲友。”   张叔夜见他孝顺,自然更加欣赏,问道:“听他们说,你不愿闲着?”   “是,我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尚谨点了点头。   “你若不想闲着,便来我身边做事吧,也不会太劳累。”张叔夜像是在看自家晚辈,这样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不多了。   “多谢知府!”   如果是和张叔夜一起工作,那他又燃起了热情。   “无事,道深听说我当了新的济南府知府,特意来信要我多照顾你。”张叔夜并未透露宗泽的事情,毕竟这信可是标准的犯法行为。   尚谨点头说:“我今早也得了信,他说在镇江拜访了宗知州,还在城中一起钓鱼。”   张叔夜于是确信,张劢是真的把尚谨当作自己人。   *   之后的一段时间,尚谨便跟着张叔夜做事,但并不是什么要务。   张叔夜也怕真把他累着,但是又觉得这样的下属实在让人放心。   尚谨还和张叔夜的两个儿子成了朋友,旬休时会一同玩乐。   只是尚未入冬,济南便已经不太平了。   近日来了许多流寇,起先还是小股的,如今却聚集起来。   张叔夜与周围其他的知州联系,方才确定,几乎整个齐地的贼寇都来了济南府。   “他们真是!哎……”张叔夜脸色铁青,“身为知州,就没发现自己治下的贼寇离开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大批的土匪都跑到济南府来了,周遭州县却跟瞎子一般的?   但凡对土匪的事情上点心,也不至于他今日如此被动。   “知府,这天下多的是不负责的官员,你这样的才是少数。”尚谨叹道,“至少如今的知府是你,百姓便不会那么担心。”   “哎……恐怕他们至少有两千人,这回真是麻烦了。”   若是单纯的两千军队攻打济南府,哪怕是异族,他也不会如此担忧。   山匪都是熟悉地形的,更是来无影去无踪,藏在山里。   敌在暗我在明,还要随时防范城中混入了细作,当真叫人头疼。   “若不及时处置这些贼寇,恐怕百姓的冬日更加艰难,必须立刻应对。”   他原本就在招募军队,准备清理贼寇,但若是这么多贼寇,恐怕不是能轻易解决的了,必须动用些手段。   张叔夜又看向尚谨,问道:“你感觉还好吗?”   他记得尚谨之前心疾发作就是因为起义军打到了济南,而今来的是山匪,比起义军还要可怕些。   “我很好。”尚谨摇了摇头,“有知府在,我们会战无不胜。”   他真不知道这群贼寇在想什么,可能不知道张叔夜来了,以为济南府现在还很好欺负。   宋江可以打一下,他们就也可以打一下。   然而这回他们会错了主意。   张叔夜从来不是好惹的,这可不是纯粹的文臣,而是自小长在西北的武将,只不过这些年披上了文臣的外衣。   ————————   打完土匪就可以去浙江啦!   张叔夜的结局真的很让人唏嘘。   明知道北宋不保,还是毅然决然带兵去了开封。   后来在北上的时候又自杀殉国。   只能说怪不得大宋出名的基本都是大臣。 [323]三日剿匪:张叔夜:三天,让山匪为我敞开心扉。   张叔夜向来行动力强,也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我是不指望其他州的援军了,若是等他们,百姓怕是没有能保全性命的。”   想想那些州面对宋江怂成那样,他就清楚那几州的将领或者知州等官员是什么德性。   然而不幸的是,他手里的军队也没好到哪去。   “济南府的军队……我要去挑一挑。”张叔夜思量着军队的事情,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大妥当,“只是如此太费时间,恐怕不好办。”   他若想要一支大军,数万都不是问题。   但他知道,要真是这么一支大军,怕到时候济南的山里到处都能看到逃兵败卒的身影了。   他们大宋缺兵吗?缺也不缺。   不缺的是人,若给他权力在整个京东路征兵,他能一旬内召集十几万的军队,缺的是真正有战斗力的兵。   有用吗?没用。   他们缺的是精兵强将,缺的是斗志勇气。   他要挑能用的兵卒,不需要太多,而不是带着几万人用所谓人数优势浩浩荡荡地去剿匪。   尚谨明白此事的难处,问道:“知府,挑选兵卒需几日?”   “三日,我便可将一切准备妥当。”张叔夜并非托大。   “那便只能用计拖延了。”尚谨装作沉思的模样,实则是知道张叔夜有好主意,根本不用自己出手。   “济南府可留有赦贼的文书?”张叔夜点头认可,已经想到了可用的法子。   尚谨记忆力好,最先回答:“我记得我幼时济南是有过招安山匪的,若是留着,必定是有的。”   他的幼时自然不会有多远,这种重要的文书也会留着。   “你带人去寻出来,我去募兵。”张叔夜颔首道。   好在已经要入冬,农事已毕,不像农忙时那般募兵更困难。   “愿为知府效力。”尚谨微微低头。   尚谨只是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去了存储文书的地方,却并未让很多人帮忙寻找。   他对府衙的文书很熟悉,其中自然也包括招安的文书。   再加上他对此事早有预料,不出一刻钟便找到了两份赦贼文,一起给张叔夜送去。   而此时张叔夜已经行动起来,他先是让知军和知监将乡兵召集,从中挑选及格的兵卒。   接着在城中以招募巡检司土兵为名招募小支队伍,表面是招捕盗小吏,实则是掩人耳目,充实军队。   至于军中招募来的流民,他不觉得三天内能把军队练好,被他果断放弃了。   招安文书被稍加掩饰修改,确认无误后,便让邮卒转手再送入府衙,将消息传出去。   尚谨立刻利用医馆的人流量将招安的消息传出去,既麻痹山匪,也安抚民心。   *   第二日,张叔夜在谯门宴请众官吏。   城门楼极高,几乎路过的百姓都能看到谯门附近往来不断的小吏。   尤其是还有吟咏诗词的声音传来,推杯换盏之间还有笑声。   尚谨莫名有种空城计之感,乐得配合。   城中必定有山匪的人,张叔夜本不是爱好宴饮奢华的人,这么做正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悠然自得。   若是他慌张,便是给山匪底气。总要让山匪觉得他根本不担心山匪的到来。   【宿主,确认完毕,山匪已经有所松懈了,现在他们觉得可能要被招安。】   「明白了,有一部分人或许一开始就是冲着招安来的。」   张叔夜几杯酒下肚,这才真正有闲心关注到尚谨还带了猫。   但奇怪的是尚谨只带了一只来,平日里尚谨走到哪里,那些猫都要跟着的。   “今日怎么只有一只猫陪着你?”   尚谨解释道:“其他几只都去玩了,今日市里热闹。”   其实是他将系统派到山匪那边监视情况,只留了一只在身边。   张叔夜起身俯瞰济南城,长叹一声:“济南的确是个富庶的好地方。”   尚谨也扭头看去,忽然想起柳永的词:“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但愿能守此盛象。”   济南城中,热闹非凡,百姓听闻知府淡定自若,又想到知府是做过武将的,也勉强能安心过冬。   *   翌日,济南山中。   山匪们都是从齐地其他地方聚集过来的,济南多山,又富有,他们自然起了心思。   且之前看着宋江让这些官府不敢触其锋芒,他们不禁生出我上我也行的感觉。   “昨日那张叔夜还请了济南城的官在城门楼上饮酒,看起来闲的很,根本不像担心我们。”一名打探消息的山匪说道。   他们的头领听完之后,思考起那些似乎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正当他们疑虑之时,又有看守山匪跑过来,大声喊:“刚刚在山下遇到了济南府的官吏,他们是带着文书来的。”   “真的?什么模样?”头领连忙问。   “就两个人,看着都弱的很,但是看着面相挺好的,不像是习武的。”山匪的语气中满是不屑。   “蒙了眼睛带上来。”   来者正是尚谨和历城县巡检。   尚谨今年已经长到五尺一寸,再长一点点都能参加厢军了。   他的面容看着仍有稚气,但脸上的病色更是容易让人忽略他的身份年龄,很少有人会看出他周岁只有十二。   而历城巡检在巡检司多年,看起来是个文官,但是其实常常捕捉盗贼。   更何况身后跟了个看着能被风吹倒的尚谨,他觉得自己显得格外高大,有一种要保护好尚谨才好和知府还有尚大夫交代的使命感。   他们只说是知府身边的小吏,并未透露真正的身份,不然叫这些山匪知道,怕是不好离开了。   山匪见了他们,立刻嘻嘻哈哈起来,果然是他们印象里的官吏,长的弱不禁风,尤其后面那个,一看就是个病秧子。   济南知府连个身体康健的官吏都没有了?   尚谨不仅不生气,反倒对他们绽开笑容。   俗话说,劝人有不少名句: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孩子还小,人都死了……   一般情况下,他只接受“人都死了”。   山匪头子莫名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打了个哆嗦。   巡检也不恼怒,只是装作没听见,继续劝说:“知府知道各位壮士身强体健,足以将整个济南府的乡兵比了去,故而希望壮士们可以参军,待遇十分丰厚。”   山匪立刻将文书一把抢过去,却发现自己不认字,气势汹汹地对尚谨喊:“还不念给我听?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尚谨从容上前,将文书上的字缓缓读完。   山匪原本觉得读得慢,很是不耐烦,但是刚要骂出声,接触到尚谨的视线,立刻乖顺下来。   总觉得对面这病秧子像是不耐烦了会抡起流星锤把他们都扫飞的样子,心里有种叫自己不要惹他的预感。   头领还没考虑好,眼珠子一转,便将他们扣了下来:“这么一来你们先留下,我们什么时候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去递信。”   山匪们得了吩咐,伸手便要把两人抓走。   巡检立刻急了,尚谨是要日日吃药的,谁知道山匪什么时候能想好?   尚谨却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他们被关在一处狭小的房屋,像是临时搭建的。   “感觉还好吗?”巡检担忧不已,“真不知你怎么非要跟着来,要是你出事了,我怎么与你娘交代?”   “放心吧,我只是来画画的。”   尚谨从怀中取出纸张,用一支炭笔绘制路线图,其实这都是他从系统空间的存货里拿出来的。   巡检也不知他是怎么躲过搜身的,只以为是山匪看他病弱所以检查不仔细。   山匪们虽然看守严,却只是守在外面,这两个官吏估计连路都认不清,压根没想过他们逃跑的可能性。   巡检震惊地看着他,小声凑到他跟前,问道:“啊?你真记住了?”   尚谨的确是说了要画路线图,但巡检并没有放在心上,且不说山里地形复杂,而且他们上山是蒙了眼的。   他轻笑一声:“巡检,放心,我陪着来,只是怕你出事。”   他预料到山匪可能不会放来送文书的官吏离开,怕张叔夜打山匪的时候,官吏被山匪伤害,所以才来的。   不然他压根没必要跑到山里,什么地形图路线图,他完全可以让系统帮忙,再寻个理由将路线图呈上。   而且就算没有具体的路线,张叔夜也一定能剿匪成功的。   巡检大为感动,却又很无奈:“你啊,难道我还要你保护不成?”   尚谨笑而不语,关键时刻,他自然可以出手。   就算当着巡检的面不好自己动手,却有的是办法对付山匪。   他弯下腰,将画好的图纸挂在狸奴的脖子上,摸了摸小猫的头,说道:“送回去,别叫人看见了。”   山匪们此时可不知道尚谨已经把路线记下来了,他们正在为是否接受招安吵个没完。   他们本来就是几支人马聚在一起,有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大头领都不错了,此时自然起了内讧。   “招安有什么不好?以后进了济南城吃香的喝辣的。”有人支持招安,恨不得现在就去济南享福。   “呸!你还信这些满嘴胡话的官?万一把我们骗了再杀了呢?”也有人更加清醒谨慎。   “他们哪有那个本事?再说了,大不了回来当山匪。”   “不行不行,要谨慎,谁知道有没有幺蛾子。”   “吵什么吵,听我的。”   “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   他们争论来争论去,七嘴八舌的,最终也没个结果。   一直到了晚上,依然僵持不下。   然而他们很快就不必思考这些问题了。   “军队!是军队!官兵杀上来了!快跑啊!”   怎么可能呢?乡兵竟然真的过来打他们了?明明距离他们在这里扎根的消息传到济南,也不过三日啊!   ————————   巡检:傻孩子,你保护我什么啊   小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jpg)真出事了你就知道了   *   山匪:救救救救救   张叔夜:别求救了,我都懒得求救,没用的。你们不如跑快点实际   *   巡检,可以理解为捕快的头 [324]不弃:即便所有人都放弃开封,他也不会。   小屋里,尚谨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刃,递到巡检面前。   “啊?”巡检震撼地看着尚谨,他就想知道尚谨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东西?   好像之前那只玄猫也是从尚谨衣摆下面跑出来的?   太荒谬了,尚谨身上是藏着能纳须弥的芥子吗?   “巡检,别啊了,准备好,马上就要出去了。”尚谨戳了戳巡检。   系统告诉他,张叔夜已经进入山林了。   “等知府打过来,山匪肯定要对我们下手。”   就算不拿他们当人质,也要杀了他们泄愤的。   巡检握紧了短刃,眼睛盯着门口,却忍不住问道:“猫是哪来的?”   “咪咪早就跑进山寨等我们了,我们被押到这里的路上,它偷偷钻进我衣摆里的,扒在我腿上。”   他看着病怏怏的,所以就算走的慢也不会被怀疑,何况负重走路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最大的问题是猫咪的爪子,要不是冬天穿的厚,他都怀疑自己的衣服会被抓破。   “没被发现?”巡检觉得尚谨的猫长得可不像野猫,而且山匪真的就什么都没看见?眼神也是够差的。   “巡检知道‘东食西宿’吗?山匪以为咪咪是来帮他们抓老鼠的,当成自己的猫了,所以它想去哪去哪。”   他又指了指墙角被挖大了一点的老鼠洞,方才狸奴就是从那里钻出去的。   “……”巡检开始思考等回家要不要也养猫。   山寨中的大树上,一只玄猫慢条斯理地舔着毛,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晃动的液体。   它往树下的小屋看了一眼,有人怒气冲冲地打开了门,它立刻一个跳跃扑在门外的守卫脸上,狠狠刨了一爪子,接着便不见了。   山匪刚将锁打开,听到惨叫下意识回头,看到守卫捂着脸哀嚎。   小屋的门立刻被拉开,巡检好歹也是天天追盗贼的,功夫还不错,给了想带走他们的山匪一刀,带着尚谨就跑了。   巡检跑着跑着觉得奇怪,怎么后面没动静了?   他也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前跑。   尚谨倒是回头瞧了一眼,空荡荡的。   当然不会有人追上来,毕竟他派了八只可爱的“小猫”拦截呢。   *   张叔夜带着五千人在黑暗中穿梭,靠近山寨时,他们也不伪装了。   火把将山寨映的像是白日一般。   他们包围了整座山,保证不会有一个山匪跑出去。   张叔夜身先士卒,带两千人攻入山寨。   一时间,山寨中尽是厮杀的声音。   尚谨面不改色地踏过山匪的尸身,即便地上血流成河也没用多余的反应。   连巡检看着都觉得反胃,却百思不得其解,这孩子怎么真的就一点都不怕呢?   他拉着巡检躲躲藏藏,专走人少的地方,与乡兵会合。   起先还把包围山寨的乡兵吓了一跳,以为是有山匪突破了内圈包围,走的近了才发现是历城县的巡检和知府的亲信。   尚谨抬头高声问道:“战况如何?”   乡兵下意识回答:“知府命我们三千人包围这座山,不许任何山匪离开,更不许逃兵逃跑。”   “知府带了两千人去打山寨,应当也是包围后伺机而动。”   这些尚谨都知道,他是剿匪计划的策划者之一,他更关注战果:“你们有抓到人吗?有多少?”   “有!一两百吧,我叫人带郎君去看?”甲头连忙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尚谨又不是他们的长官,但是莫名愿意告诉尚谨这些事。   “很厉害啊,也是军功了,不过不必带我去看。”尚谨夸赞道。   虽说大宋崇文抑武,但是对百姓来说,军功就是军功,能得奖赏就是好事。   尚谨又问了些情况,才安心地叫人带他去给受伤的乡兵医治。   巡检在一旁默默把刀擦干净,怎么总觉得尚谨像个将军似的?   山寨上,原本就有些松懈的山匪被张叔夜打得四散逃窜。   原本热闹的山寨霎时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叔夜分兵追击山匪,将山匪一网打尽。   剿灭所有山匪后,张叔夜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回到驻扎的地方,他交待完事情便去找了尚谨。   此时尚谨刚给受伤兵卒包扎完,玄猫正缩在他脚边。   张叔夜坐到他身边,看到猫脖子上的小瓶子,便想到那封信,问道:“那瓶子里是什么?”   拿猫送信,张叔夜还真是头一回见,尚谨脑袋里总有许多奇思妙想。   他见张叔夜过来,立刻检查起张叔夜是否受伤。   “毒药。”他回答道,“若是我们被山匪绑起来做人质,我就……”   张叔夜皱着眉斥责他:“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早知道尚谨有这种心思,就不该同意尚谨跟着一起,若是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尚谨原本正在包扎的动作顿住了。   这都哪跟哪啊?他又不是傻子,这毒药不仅带有腐蚀性,要是加到饮食里去,一回把山寨大半的人毒死也不是没可能。   他无奈地解释:“不是,我就把瓶里的毒药泼到山匪脸上,叫他变成没有脸的恶鬼。能杀一个是一个。”   这下轮到张叔夜愣在原地,尚谨好像哪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   听闻济南的匪患彻底铲除,百姓们都欢呼雀跃,终于不用每天战战兢兢连城都不敢出了。   这回去剿匪的乡兵都得了奖赏,带回家去都是手舞足蹈的。   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能立军功。   再加上快到冬至了,济南愈发热闹起来。   有这么个会领兵的知府,他们是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了。   张叔夜将一切详细记录,上报给朝廷。   赵佶知道此事,倒是打心眼里高兴,赢得这么快,看着就舒心。   他现在听到什么起义、贼寇之类的就头疼,张叔夜能把匪患消灭,至少他不用担心济南勾结山匪造反。   不过他是真没料想到张叔夜竟然三天之类就能选出一支乡兵军队,带着乡兵把山匪打得落花流水。   于是赵佶把张叔夜由徽猷阁直学士加任为龙图阁直学士,又要张叔夜明年开春去做青州知州。   等任命到了济南,尚谨心中无语。   就算防着将兵相知,也不至于如此吧?还是说又有哪个奸臣在暗中操作了?   张叔夜夏秋之交才到济南,第二年春天就改任,这合理吗?   不过任他们如何想,张叔夜也是要去的。   *   宣和四年,正月。   等过完元日的“黄金周”和元宵的小长假,张叔夜也要收拾收拾前往青州了。   临分别的前一日,张叔夜将尚谨请去了家中,宴席上除了张叔夜,只有张伯奋和张仲熊在。   “青州离得不远,若是想我了,便来找我。”张叔夜十分喜欢尚谨,若是能跟着自己去青州做事就好了。   不过他也知道不可能,尚谨应该也要去寻医了。   尚谨点头道:“定是要去的,可惜易安居士去年从青州搬到莱州去了,不然倒是更方便了。”   济南府,淄州,青州,莱州,从西向东,是连在一起的,当然不算远。   “易安居士……她家那个,我记得是去年做莱州知州了吧。”张叔夜对李清照的印象比对赵明诚深,但是对周围州县的人事调动记的很清楚。   “是,她跟着搬去了。”   张叔夜长叹一声:“哎,我们这些人,便是要搬来搬去的,一年到头也回去不了几次,连带着家里人也得跟着我到处跑。”   张伯奋和张仲熊对视一眼,他们早习惯了跟着爹爹奔波。   以前尚谨不时会提起李清照和赵明诚的《金石录》,张叔夜于是说:“你总提起他们两个,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结识。”   尚谨只能干笑几声,要不还是别结识了吧。   李清照还好,要是以后张叔夜知道赵明诚弃城逃跑,不得指着赵明诚骂孬种?   又是几杯酒下去,张叔夜逐渐有了醉意,说话也没有清醒的时候那么谨慎了。   “官家联金攻辽,那不是与虎谋皮吗?”张叔夜将酒杯重重一放。   尚谨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狸奴。   “再说了,辽灭了,那和唇亡齿寒有什么区别?官家读书不进心里面啊!”张叔夜气愤地拍桌子,骂道,“蠢啊!”   “我们是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但不是这么个收复法!”   “到时候燕云十六州肯定是金打下来的,给不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和施舍有区别吗?   失去的土地,不自行奋发图强,却指望着更加强大的不知是敌对还是朋友的人帮自己拿回失地,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算真给了,金想要再次抢走,宋军拦得住吗?”张叔夜痛心疾首。   尚谨心里清楚张叔夜的预见终会成真,叹息道:“知府,你说金人会打进来吗?”   张叔夜攥紧了酒杯:“……灭了辽之后,是必然的。”   想到张叔夜的结局,尚谨又问:“那被俘虏的那些百姓和官员,该如何做才算不辜负?”   “好好活下去,终有一日能回来的。”张叔夜瞟了一眼远处的兵器架。   “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失去家国?东京那么靠近边境……”尚谨摆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尚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的出开封靠边境的话来的。   张叔夜听明白他的意思,是问若是有一天,连开封都被攻打甚至被攻破该怎么办。   他脸上的忧心不似作假,也不像是故意说这种话。   张叔夜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安慰:“别怕,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带兵抗击金人,把他们都赶走。”   到底还是孩子呢,整日里接触这些国家大事,也难怪会想到这些事情。   “即便所有人都在逃跑?”尚谨追问。   “嗯,即便所有人都放弃开封,我也不会。”   ————————   大家国庆快乐呀!   *   小谨:猫猫的一百种妙用   巡检:学到了,回去羊毛。   *   小谨:如果金人打到开封了怎么办?   多年后,   张叔夜:这孩子是预言家?   *   下一章前往江南! [325]赵子偁:小谨: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   “剿匪回来的那一晚,我做了个梦。”尚谨又开始编故事。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给张叔夜灌输“活着才有希望”的理念。   “梦到什么?”张叔夜大概猜到与先前问的问题有关。   尚谨神情低落:“我梦到,开封城破,我被金人俘虏到了金国,不愿做金国的官,便成了奴隶。”   玄猫缩在尚谨怀里,梳理自己的毛发,宿主又开始说半真半假的故事了。   “国破家亡,任谁都可以欺辱于我。”   “但我从未想过死,如果我死了,被俘虏的百姓怎么办?”   “我既为官,我既读书,就必须做他们的后盾。”   “若是旁人都要屈服于金,那我更不能死了。”   “我要带百姓回家,所以我蛰伏多年,带着百姓起义。”   说到起义,他突然想起了辛弃疾。   如果他一切顺利的话,辛弃疾大概是用不着参加起义了,但是到时候可以让辛弃疾真的建立一支飞虎军。   这么响亮的名号,定是要留名史书的。   “我还梦见,后来知府带着宋军来了,我们里应外合,把大宋的土地都夺回来了。”   他其实是想告诉张叔夜,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日,他会和岳飞一起把张叔夜接回来的。   “这是梦,别过于忧心。”张叔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要是真的,我不会是从南方过来救你的,我是与你在开封时就并肩作战的。”   “并肩作战……若我身体康健,一定要习武。”尚谨笑着说。   “我记得剿匪那回,你颇有方略,是读过兵书的。”张叔夜觉得可惜,方才拍尚谨的时候都不敢用力,生怕把人给拍坏了。   “嗯,我读过许多兵书,等我的病治好了,我也要做将军。”   等他不用在皇帝面前装了,他就左手拿刀刃,右手架火炮,把敌人都给突突了。   “人家都争着学文弃武,你一个进士,倒要投笔从戎了。”张叔夜其实不大赞成。   虽然张叔夜自己希望能做武将,但事实就是,一个读书人若是跑去做武将,怕是会被耻笑一辈子。   尚谨本就在读书上很有天赋,假使有一日身体真的好了,去当个武将,定会被当成反面教材。   “知府,我不觉得做武将有什么不好,若有一日我做宰相,定要治治这风气,自古以来,没听说过能文能武还要被嘲笑的。”   他以前遇到的所谓文臣,有几个不会武的?出将入相的更是不在少数。   大宋这风气再不改改,他救回来了也没用。   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赞同地说:“就是!若此间有个郭子仪把失地都收复了,他们敢说半句不是吗?”   “那郭子仪还是不要遇上官家了,便是唐太宗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来了,遇上官家也要壮志难酬的。”张叔夜摇了摇头。   尚谨心说那可不一定,他们可以一起造反。   *   告别济南的亲友,尚谨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初至润州,尚谨便先去拜会了宗泽。   此时张劢已经回了福州,因而宗泽见到尚谨,十分惋惜。   若是尚谨早几个月来,说不定还能见张劢一面。   即便被编管多年,宗泽也仍旧乐观。   “快与我说说,你们剿匪的事情。”   虽说他与张叔夜通信了,却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并不知详细。   尚谨便细细为他讲来,也好打发时间。   这种隐形囚犯生活的滋味不好受,好在今年十一月,宋徽宗就会大赦天下,届时宗泽便能得到自由。   宗泽听的津津有味,赞叹道:“你莫不是和说书的学过,三日的事情,讲的如此扣人心弦。”   “只是略微加了一点笔墨。”   他们说话的时候,院落里的猫叫声越来越近。   宗泽在镇江的家中也养了猫用来解闷,是只唤作绣虎的黄纹白猫,此时正和尚谨的玄猫打架。   剿匪的事情讲完了,两人便围到猫身边,两只猫这才收敛一些,但仍然没停下爪子。   然而系统又不是真的普通的猫,白猫被打的处在下风。   尚谨伸手去制止玄猫,而宗泽都想上手帮忙打架了。   「你怎么被同化了一样,别忘了你是人工智能,怎么欺负人家小猫啊?」   【这有什么,我之前还在犬台宫当犬王呢。】   系统不以为意,它以前还仗着刘彻喜欢,在犬台宫称王称霸,只是宿主不知道。   「……你让让人家,哪有到别人家里欺负主人家的猫的。」   玄猫这才偃息旗鼓,爬上墙头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三花又跑了回来,乖巧地坐在尚谨身边舔毛。   “这也是你家狸奴?”宗泽记得附近并没有人养这样一只三花猫。   “嗯,不止这两只呢。”尚谨点点头。   “哦?”宗泽惊奇地问,“都在哪里呢?”   “咪咪,都过来。”尚谨向来不吝啬分享自己的猫。   一阵又一阵的喵喵声从周围的树上传来,接着宗泽便被猫咪的海洋包围了。   真好啊,到处都是猫,但是为什么尚谨家的猫全都叫咪咪?   *   尚谨并未在镇江久留,他与宗泽告别后,便直接到了秀州嘉兴。   宋孝宗赵昚的生父赵子偁如今便是嘉兴县丞。   作为太祖的六世孙,赵子偁早已不算显赫了,身上也并没有大的爵位。   赵子偁宣和元年时舍试合格,便被授予了嘉兴县丞的官职,之后便勤勤恳恳地做着县丞,倒也没有想着非要做什么大官。   尚谨也没有着急去拜访,而是在嘉兴逛了几圈,还去寻了一位名医。   他拜访宗泽是因为有张叔夜和张劢这层关系在,而他和赵子偁完全不认识。   依稀记得赵子偁擅长书法,他是拿柳公权的书法勾引,还是去赵子偁家门口偶遇呢?   反正想要认识赵子偁,多的是方法,只是他希望更自然一些。   只不过尚谨不着急,有人却已经盯上了他。   毕竟看着是个体弱的小郎君,显得很好欺负的样子。   当盗贼想偷尚谨钱袋的时候,他下意识想把这盗贼的手抓住,给盗贼一点教训,但是思考了一瞬,他又克制住了把盗贼拽住的动作。   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应该不算报假警吧?   尚谨假装转身惊呼,钱袋子已经到了盗贼手中。   这边行人不多,尚谨也并不大声呼喊捉贼。   盗贼尚且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更不知道一只金丝虎已经跟在了身后,只是窃喜着拿钱袋子逃之夭夭。   尚谨虽然借着被偷钱的机会,却不会让盗贼真的拿到他的钱。   他去了县衙报官,因为他的进士出身和闲职,得到了嘉兴县令的接待,赵子偁自然也跟着县令一起。   “那是我的寻医钱……咳咳,里面还有官家赏的金质通宝。”他眉眼间的郁色难以抹去。   自古以来,偷三种钱最不能忍,读书钱,看病钱,养老钱。   尚谨又生气又伤心,将过程讲述清楚,画了盗贼的画像,便咳嗽个不停。   县令自是好生安抚,又让县尉赶快把盗贼捉起来。   县令与县尉交待事项的时候,尚谨扭过头看向赵子偁,问道:“不知可有纸笔?我想写信回家,叫家里人再送些钱来。”   赵子偁一边拿来纸笔,一边安慰道:“别担心,县尉定是会把钱寻回来的。”   尚谨朝他展露笑颜,似是将话听了进去,愁色也淡了几分。   赵子偁站在旁边,眼神不经意间落在尚谨的字迹上。   “垂露春光满,崩云骨气馀。郎君写得一首好字。”赵子偁喜好书法,不由得称赞。   尚谨抬眸看向赵子偁,回应道:“多谢县丞夸赞。”   上钩了,他可以顺理成章地结识赵子偁。 [326]巧合:小谨:我要被张家人包围了   虽说欣赏尚谨的字,但赵子偁也知道看别人的信是不好的,于是抬头不再去看,只是问道:“官家是不是很喜欢你的字?”   “嗯,当年神童科时,官家称赞过。”尚谨点了点头。   “其实我在东京时就听过你的事情,秘书省的官吏都十分可惜你请了寻医假。”   赵子偁在开封的太学做学子时,是听说过尚谨的,同窗们听说今年神童科又得了神童,都十分羡慕尚谨的天赋。   不过他并没有和尚谨打过交道,那一年他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倒不是说他真的多爱学习或者是个书呆子,而是因为他即将参加上舍试,为了能得到上等的评等,他更加刻苦。   等到宣和元年春,他通过舍试,被授官嘉兴县丞,之后不久便带着妻子赶赴嘉兴。   “方才知县急着问盗贼的事情,我都还未好好介绍过自己。”赵子偁这才想起尚谨只知道他是赵县丞,又说起自己的名字籍贯,“我叫赵子偁,字文先,开封人。宣和元年过了舍试来做县丞的。”   “县丞是宗室吗?”尚谨讶异地问。   “嗯,我是太祖的六世孙,不过你也不必拿我当什么宗室对待,我可不是什么国公郡公的。”   赵子偁一般不会拿自己的宗室身份嚷嚷,他又不是太宗子孙,也不显赫。   “好,那我就唤你文先了。”尚谨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我还以为我离了东京这几年,应是无人记得了。”   “怎会,光是你这一手好字,便不会有人忘记的。”赵子偁又想看字又纠结。   “文先也很喜欢书法吗?”尚谨笑着将信摊开在赵子偁面前,“这信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是啊,我独爱书法。”赵子偁于是低头去看尚谨的字。   尚谨当即投其所好:“不知可否一观文先的墨宝,我也好喜而忘忧了。”   赵子偁眼睛顿时亮了,点头说好,尚谨便起身让座,赵子偁略一思索,写了范仲淹的《渔家傲》。   “如何?”赵子偁写完扭头问尚谨的评价。   尚谨笑着说:“文先定是个重旧情讲义气的人。”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赵子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   “都说字是人的第二张面孔,文先的字挥洒自如,苍劲有力,我见过许多重情重义的人,字都是如此,只不过写的如此好的,这还是第一个。”   赵子偁立刻得意地笑了,他就这么个爱好,被夸了字还被夸了人品当然喜不自胜。   等县令再回来时,便看见他们两个聊得火热。   “你们两个转眼间聊上了?”   赵子偁慨叹道:“知县,你是知道我的,哪里抗拒得了字写的好的人?”   知县故意逗他:“那蔡京高俅……”   “知县偏要怼我几句才开心吗?”赵子偁的笑脸顿时垮了。   “不与你开玩笑了。”知县摆摆手,又对尚谨说,“县尉已经去找那盗贼了,等抓回来我定会重重惩罚。”   “有县尉追捕,有知县做主,我自然放心。”尚谨感激地行礼。   “只是你现下身上并无多少钱财,衣食住行都是麻烦事。”知县也是个热心肠,“还得为你寻个去处……”   “不如就暂时住在官邸吧?我记得应当还有空置的屋子可以收拾。”赵子偁提议。   毕竟不是所有官员都有万贯家财,到哪做官在哪买房,至少在地方上,公家是提供住处的,类似于后世的单位大院。   赵子偁如今就住在官邸,去年方腊起义才彻底扫尾,官吏调动的情况很多,官邸刚好有空出来的屋子。   “也好,你真是越来越机灵了。”知县赞许地夸了赵子偁一句。   尚谨的计划超额完成,低头致谢:“多谢知县,多谢县丞,我还有些余钱可以作为房钱,绝不会白住着。”   知县原本还要再劝,赵子偁拦住了。   非要让不喜欢占人便宜的人白吃白住,那才是折磨呢。   知县也明白赵子偁的意思,便把这差事给了赵子偁:“那这重任可就交给你了,你带着郎君去吧。”   反正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吃午餐了,刚好趁着这时候去把这事给办好。   官邸与县衙是连着的,尚谨本要自己回去拿行李,赵子偁却热心地表示要帮忙拿,怕尚谨累着。   盛情难却之下,他们一起往尚谨之前住的旅舍走。   一路上尚谨时不时四处张望,赵子偁带他抄近道小路,他没走过,这会儿刚好边欣赏嘉兴风光边记路。   “你在欣赏风景?”对赵子偁来说,周遭的一切都是习以为常的。   “嗯,嘉兴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我以前从未来过,即便只是走在路上,也觉得是新鲜的。”   好几年没来过江南了,看着自然新鲜。   “明日旬假,正好无事,不如我带你逛一逛嘉兴?”赵子偁这才想起尚谨是北方人,应是不曾见过江南风光的。   “不会太麻烦你吗?”尚谨惊喜地问。   “不会,我还觉得嘉兴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与新友一起,总有几分新意的。”   “那便多谢文先。”   取回行李,他们回到杉青闸的官邸,一同入内。   他记得赵昚就是在官邸里出生的,看来赵子偁一直住在这里,正好方便他以后回来拜访。   赵子偁的妻子张仙罗看到他们时,还十分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前面?这位是?”张仙罗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疑惑地问。   赵子偁给张仙罗简单介绍了几句:“这是秘书省正字尚谨,济南人。政和八年的神童科进士,现因病来嘉兴寻医,暂时住在官邸,就在我们隔壁。”   “家内姓张,名仙罗,也是开封人。”   尚谨觉得张仙罗长得和张叔夜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对眉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起来时就更像了。   “张娘子好。”   张仙罗亦是回礼,笑着对赵子偁说:“原来如此,我说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金相玉映的小郎君,还是济南的,可巧了。”   她在开封时也听赵子偁提过尚谨,当时倒是没怎么在意,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真人了。   而尚谨一听张仙罗说他是济南人很巧,更是让他也觉得同姓和相似的样貌可能不仅仅是巧合。   尚谨试探着询问:“总觉得张娘子与我们知府长得有些相像,不知可否认识龙图阁直学士张嵇仲?”   张仙罗听他提到张叔夜,惊讶地问:“那是我叔翁,翁翁最小的弟弟,郎君认得?”   张家枝繁叶茂,她祖父是长子,成婚早,而叔祖父是他们这一脉那一代最小的,成婚又晚。   因而她虽是张叔夜的侄孙,但其实和张叔夜的两个儿子年岁相差并不大。   “认得,方才张娘子不是也说巧?张知州去年任济南知府,所以我惯称他为知府,不过他今年做了青州知州。”   “叔翁又调任去青州了?我都还不知道。”张仙罗听闻这个消息,喜笑颜开地说,“我就说有才能的人总能被看见的,叔翁当时还灰心呢。”   不愧是她叔祖父,又升官了。   青州虽然不带“府”字,但京东东路治所就在青州,青州知州作为路治的长官,权力更大一些。   “是今年春日才去的,许是书信还未到。”   张仙罗又将之前的事情都联系起来,恍然大悟:“难怪叔翁与我打听秀州附近可有治心疾的名医,想必是为了你问的。”   尚谨一愣,他不知道张叔夜是特意为他问过这些,还以为张叔夜原本就知道秀州的名医。   “知州特意问的?我竟也不知晓。”尚谨神色动容。   “我叔翁,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翁翁在世时也常说,他定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张仙罗的语气更加温柔,“翁翁走的早,这些年叔翁也常帮衬着我们。”   二人又聊了几句,得知尚谨曾在张叔夜手底下做事,与自己两位小堂叔的关系也很好,张仙罗愈发热情。   “你到秀州一带寻医,总要途经嘉兴的,叔翁真是的,干嘛不告诉我你要来秀州。”   “不过我确实是个不会照顾人的性子,难怪他都不提前和我说。”   “并不是因为这个。”尚谨连忙解释,“知府曾说,我赴江南寻医,他在江南有不少旧识亲友,可以为我打点一二,是我自己拒绝了,不想让他再操心我的事。”   早知道张叔夜的亲友之一就是张仙罗,他就不拒绝了。   “这下可好了,缘分便是如此,你既来了,我怎能不照顾,不如今日就在我们家吃……”   原本在旁边乐呵呵看他们两个聊亲戚的赵子偁猛地抓住张仙罗的手,在张仙罗疑惑的目光中说:“娘子,咱们还是出去吃吧,这样显得更郑重。”   他家娘子做饭的水平只能说是很一般,东西勉强能入口。   既然是迎接客人,还是要吃好一点。   “也好。”张仙罗本来也不是多喜欢做饭,干脆地答应了。   他们平时在家吃的时候很少,她从小就不学做饭,她娘说能保证做饭饿不死人就成,不必强求好厨艺。   他们一般都是直接索唤,至于花钱,反正他们不买房,索唤餐食的钱总不会有在嘉兴买房花的钱多。   这么一说,她叔翁也可能是因为她没在嘉兴购置房屋,所以才没让尚谨来。   不然人来了发现他们住在官邸里,没地方住,还是得去客栈旅舍。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尚谨最后还是遇到他们,还住进了官邸。   她又关切地问尚谨,“你可去寻那沈大夫了?”   “寻了,大夫只说还要再多看看,心疾毕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治的。”   尚谨的心疾,的确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过他准备借此机会让自己的“病情”稍微好一些,现在他在别人眼中那是真的和瓷娃娃似的,反而妨碍他做一些事。   “只是沈大夫的诊金不低,我原本带足了的,谁知今日有贼在街上偷了我的钱,所以才来报官。”   张仙罗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一听光天化日之下有贼,气愤地说:“哪里来的如此可恶的盗贼!连看病钱都偷,真是丧良心!跟那花石……”   赵子偁拽了拽张仙罗的衣袖,打断了她的话:“娘子,你可少说几句吧。”   “哼,还好官家罢了那纲,不然我看是太平不了了。”   尚谨十分赞同:“张娘子说的是。”   「咪咪,我觉得我不用再找别的宗室了。」   【我懂,但是宿主能不能别叫我咪咪了,是阑夜不好听吗?要不还是叫系统也行。】   ————————   小谨:感觉这几个世界都被张家人包围了   (张骞&张汤&张议潮&张淮深&张淮鼎&张劢&张叔夜&张仙罗……):没错   系统:宋朝的时候张姓可是第三大姓,而且主要集中在山东河南,遍布全国   小谨:张家人真好OWO   *   赵子偁(cheng),宋孝宗生父,宋太祖六世孙。   偁,称扬的意思。   历史上没有记载字,所以自己取了一个。   文先,第一,所以称扬,一些简单粗暴的逻辑hhh   *   张仙罗的名也是自己取的,历史上只知道是张耆的五世孙,姓张,没有太多其他的信息。   今天翻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和张叔夜是亲戚,之前只知道宋孝宗生母姓张()一些细节增加了   *   索唤,就是点外卖。   *   翁翁,宋朝时对祖父的一种称呼 [327]偷:宋徽宗:我要偷偷摸摸收复燕云十六州!   嘉兴运河旁,热闹非凡。   尚谨抱着猫跟着张仙罗和赵子偁往酒楼走,怀里的小猫突然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宿主,偷你钱的人就在前面那酒家里!】   他抬头看到卖酒的店家,确认了盗贼的位置,突然落后了几步,借赵子偁掩藏了自己的身形。   赵子偁正说着话,突然没人回应自己,而张仙罗原本时不时扭头摸猫,一扭头落了个空。   两人一起看向尚谨,问道:“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偷我钱的人,在买酒。”   他们在嘉兴生活了三年,对运河附近再熟悉不过,立刻去看街上的酒铺。   “是那个吗?”赵子偁指着酒铺里的人让尚谨辨认。   “嗯。”尚谨也没料到盗贼如此胆大,估计是以为没被看到脸?   赵子偁准备找附近的巡检司小吏,这边是繁华的街市,应当很快就能找到人。   他嘱咐了张仙罗和尚谨一句,便匆匆寻人去了。   而张仙罗气势汹汹地走到了酒铺门口,挡住了盗贼出门的路。   酒铺里,盗贼十分得意地要了酒,他今日抢了个钱袋,那里面竟有金银,干了这一票,他可以逍遥快活很久。   至于那个被他抢钱的小郎君,穿的一般,又是在嘉兴很偏僻的街道,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一定是刚从外地来的,看着十分瘦弱。   他自然不担心被发现,作为惯犯,他偷东西的技巧极其娴熟,被偷的人往往都不知道他的样貌。   那小郎君发现时他都把钱袋偷到手溜之大吉了。   然而他抱着酒刚要出铺子,就被一女子拦住了道路。   “你个小贼!把钱还来!”张仙罗面色不善,高声呵斥。   酒铺里有不少客人,听说有小偷,立刻护着自己的钱,连带着店家都把目光落在了盗贼身上。   盗贼立刻反驳:“你不要胡说!这是我的钱!”   他可没偷过这人的钱,再说了,就是偷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总要讲证据,他偷了钱之后,若是那种有标记的,都会偷偷置换,钱袋更是直接销毁。   “你的钱?”尚谨上前两步,静静地盯着盗贼。   盗贼被他看的没来由心慌,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怎么这么点背?看尚谨之前明明是孤身一人,也没发觉他动手,怎么这么快找到他了?   张仙罗骂道:“偷人家的救命钱,你丧不丧良心!”   盗贼以为她是尚谨的家人,酒都扔了,立刻要推开张仙罗逃跑。   然而张仙罗硬生生拉住了他,并且一把将钱袋抢了回来。   围观的路人大概听明白了,都觉得这娘子和小郎君更可信。   要说上手帮忙,那真是没几个人,这里不尚武,他们又不是武夫,哪能喊打喊杀的,但是纷纷唾弃盗贼的行径,有骂盗贼的,还有去找巡检司的。   然而张仙罗本来也不需要他们帮忙,抄起酒铺的扫帚便挥到了盗贼脸上,接着一脚踹到盗贼肚子上。   盗贼吃痛一声,这女的肯定习武,差点没把他踢的肝胆俱裂。   他连忙要跑,却被什么绊倒,脚没落实,脸先着了地。   尚谨默默收回自己的脚,张仙罗则是把那盗贼的胳膊抓起来反拧在背后。   “还想跑?看我不把你手断了!叫你再偷!”   店家抹了把汗,还好这娘子没在铺子里和盗贼打起来,不然他怕自己铺子被拆了。   想到这里,店家连忙把那盗贼的刚刚给的钱找出来递给张仙罗:“这位娘子,这是他刚给的钱,还你们。我本本分分做生意,可不知道他是贼啊!”   张仙罗把钱给了尚谨,尚谨道了谢,反而把钱又给了店家。   “也是无妄之灾,他买的酒都泼了,这钱你收着,给我们拿根绳子就行。”   店家喜上眉梢,立刻从铺子里找了根绳子给他们。   赵子偁带着巡检司的官吏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酒铺门口指指点点。   见巡检来了,围观群众连忙让开一条道,赵子偁便看到盗贼被五花大绑,好不狼狈。   真好,一看就是他家娘子的手笔。   他敢把张仙罗和尚谨留在这里,就是因为知道张仙罗是妥妥的将门虎女。   虽说张家如今大都是文官,但是真要算起来,勉强也算个武将世家。   从真宗时候的张耆起,张家也出了不少武将,只是这三代渐渐只做文官了。   然而这不代表他们就真成了文弱书生,他娘子从小就跟着祖父和叔祖父学武,绝不是一般的小贼能对付的。   要是哪天遇到土匪,估计也是他娘子保护他,毕竟他的确是个柔弱书生。   尚谨掂了掂重量,又扫了一眼,告诉赵子偁:“好像还有多出来的,我一会分出来。你们审一审,说不定还偷了别人的钱。”   “放心,接下来就交给县尉他们。”   这一通闹下来,他们原本不饿现在也饿了。   尚谨为了表达感谢,非要请他们吃饭,赵子偁和张仙罗不肯,本来是说接风,哪有让客人请的道理。   于是中午他们请了尚谨,晚上尚谨又请了回来。   半下午时还去县尉那边看了盗贼的情况,果然是个惯犯,招出来不少。   这场风波过去,尚谨原本是要搬出官邸的,但是赵子偁觉得搬都搬来了,又搬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太劳累,也不方便他们照顾尚谨。   但是尚谨认为一直留在官邸也不好,于是租了官邸附近的房子,勉强也算做了邻居。   *   搬到官邸之后,尚谨时常和他们来往,几乎日日都会见面。   尤其是不久后尚谨给张仙罗诊出了喜脉之后,就不是他们常照看尚谨,而是尚谨照看他们了。   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并不是未来的宋孝宗,而是赵昚的亲兄长,也颇有才能,但是赵构找养子的时候,已经超过七岁了,故而并未入选。   听说尚谨的母亲最擅长小方脉科,张仙罗问了许多如何养婴儿的问题,尚谨也一一解答。   他还根据张仙罗的身体状况制定了食谱,有时候是他做好了送来,但更多时候都是张仙罗指使赵子偁去做菜。   几个月下来,赵子偁的厨艺倒是越来越好了,别说君子远庖厨了,杀鸡杀鱼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什么凡是有血气的东西不要亲手去杀之类的教导,已经随着新生命的即将到来被抛之脑后了。   张仙罗看在眼中十分高兴,以后有人做饭吃了。   以前她娘说,如今的男子文弱,于是大多更偏爱文雅清秀的弱女子,少有能接受比自己武力还高且性格要强的女子。   然而赵子偁的确是个例外,不然她也不会嫁的。   尚谨上个世界天天看着李炎和王罗意腻在一起,已经习惯吃狗粮了。   他分了一只猫给张仙罗养着,此时那只彩狸安静地趴在张仙罗身边,任由张仙罗夹着声音对它“上下其手”。   至于他的病,已经“好”了一些,脸色也不似先前苍白。   【宿主,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啊?】   「我会提前回京东东路去找张叔夜,至少要赶在靖康元年之前。」   「除了这边照顾着仙罗,还要尽量结识江南路的名门望族,方便南迁以后做事。」   距离靖康元年还有三年多,足够他在南方做很多事。   *   此时赵佶正为自己联金灭辽的大计逐步实现而洋洋得意。   他虽已经不再任用蔡京,但身边的奸臣只多不少,连蔡京的儿子蔡攸也愈发得到重用。   虽然前面输了几场战役,但是等他这回把燕京打下来,收复燕云十六州,连太祖太宗都没实现的壮举都被他实现,想到这里,他愈发高兴。   他那么有远见,之前还把童贯也派去了北方。   童贯平定了方腊起义,在他眼里,童贯对他来说就是唐玄宗的杨思勖、太宗真宗的秦翰。   要是尚谨知道赵佶在想什么,大约要无语到笑出声来,童贯但凡真是个忠臣,方腊起义都不一定能发生。   至于赵佶信任的那群“名将”的军事能力,他只能说再过两个月赵佶就老实了。   童贯和王黼还把真正的名将种师道给换成了刘延庆,对面估计嘴都要笑裂了。   对于赵佶想要趁着金辽打架,偷偷把燕京打下来的行为,他觉得这种行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毕竟兵不厌诈,趁虚而入本来就是一种计策,只要能承担得起后果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真是受不了赵佶这么畏首畏尾的,更何况成功和失败的结果赵佶都承担不了。   打燕京本来就是撕破脸的行为,反正赵佶也不是什么好人,还不如干脆一点,战略规划狠辣一点,别顾忌跟金国的关系,更不要轻视辽国,说不定战况还能好一些。   然而赵佶既想偷偷摸摸拿回燕京,又不敢惹金国,怕承担背约的后果,更是把辽国视为秋后蚂蚱,把燕京视为囊中之物。   都不看看自己制定的计划是什么漏洞百出、瞻前顾后的东西,还派了奸臣去执行。   还有赵佶给童贯的上中下三策,真以为自己有什么锦囊妙计吗?   【如燕人悦而从之,因复旧疆,策之上也;耶律淳能纳款称藩,策之中也;燕人未即悦服,按兵巡边,全师而还,策之下也。】   他都怀疑赵佶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好了打燕京的准备,且不说那军队战斗力,连将领都是各有矛盾,军队士气更是低迷。   【宿主,难道你还指望宋徽宗能懂这些?】   「但凡是个智商正常,脑子清醒的人,都不至于如此。」   然而赵佶的确脑子不正常也不清醒。   他迟早要被气出病来,还好等到靖康元年,他就不受限制了,不然他要憋屈死了。   ————————   今天看到有人说,干嘛写那个免费番外,番外简介写的东西根本没用,为什么不直接在福利番外再写这些番外   主要是福利番外完结才能写,我又是单元大长文,每个读者喜欢的朝代也不一样,想给大家写番外福利才写的,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朝代的番外看。   对完结之后的福利番外的计划也是写综合性比较强,所有朝代一起出现的那种,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免费番外会一直慢慢写的   *   时间线即将走到原本的时间了!   *   宋徽宗:童贯就是杨思勖和秦翰   童贯:多谢官家赏识~   杨思勖&秦翰:(棺材板翘起来)晦气!   小谨:什么大昏君   种师道:天天被童贯坑,我怎么这么倒霉 [328]甩锅(修):宋徽宗:甩锅我是专业的   尚谨在嘉兴住了将近两年,身体也好了一些。   对此,沈名医很是欣慰,尚谨也难得遇到医术如此好的,还交流了一翻。   系统的模拟非常真实,假如他真的有心疾,确实能被沈大夫调理好一些,只是仍然只是调理而非治疗。   他平日里除了调理自己的身体,也帮赵子偁和张仙罗延年益寿。   张仙罗自不必说,生下赵伯圭后,赵子偁便照顾得越发仔细。   而赵子偁被拉着一起补身体,则是因为尚谨记得赵子偁四十多岁就死了,历史上群臣为了赵昚到底要不要为赵子偁服丧还有过争论。   论起来赵子偁身体素质还不如张仙罗,张仙罗恨不得押着赵子偁习武,锻炼好身体。   待尚谨离开嘉兴时,二人相送,恋恋不舍。   尚谨逗弄着赵伯圭,笑道:“来日还有再见时,不会太久的。”   赵伯圭被他逗得哈哈笑,并不知道即将分别。   “你要在杭州待多久?”张仙罗问道。   “大约一年,之后要回济南,会途经嘉兴的。”   一年之后,北方会彻底乱起来,他必须回到京东路。   赵子偁于是说:“好,遇到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就别客气,嘉兴离杭州近,也方便得很。”   尚谨嘴上答应着,但即使遇到麻烦,也不会真的找他们帮忙。   一来这夫妻俩还要忙着带孩子,刚满一岁的孩子,往后正是闹腾的时候,估摸着他们也腾不出手。   二来能让他无法解决的麻烦,以他现在的人脉,恐怕也很难找人帮忙解决,何况他是去结交,又不是去结仇,多半也不会惹麻烦。   到了杭州之后,尚谨便发挥了在大唐时常去参加诗会和宴席时和诗积攒的功底。   到底和中晚唐的大诗人待在一起久了,不说能创作出什么足以上教科书的诗词,但在诗词相会时博得一些喝彩却是没问题的。   且他的文章写的极好,常常能得满堂赞赏传阅。   因而一年的时间下来,倒是得了不少词友。   这样的日子实在安逸,以至于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杭州养老。   不过他可不会愿意让大宋龟缩一隅,要退休那也得让大宋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王朝才行。   【宿主,宋朝能不能变大一统我不知道,但是你什么时候真的退休过啊?】   尚谨被系统这句话给噎住了,写文章的笔都停下了。   如今已是宣和七年的十月,金人南下,他必须回去了。   他即将离开杭州,因而在与这一年结识的友人告别。   而他走时,并没有人强行挽留,他们都明白,北方局势不稳,尚谨是不可能留在杭州的。   如今的大宋一片惨淡。   某种程度上来说,官家的确收复了燕云,然而也没留在手里多久。   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自大同南下太原,东路则从平州攻燕山府。   他再到嘉兴时,赵伯圭已经会张着手要他抱,朝他晃悠悠地走过来了。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对张仙罗和赵子偁来说,本该是件好事,然而他们却难有喜色。   “我们听到些风声,原是想劝你别回北方,可是你母亲还在那边,所以只嘱咐你,万事多加小心。”赵子偁忧心忡忡。   “帮我劝着叔翁些,再忧心也要好好吃饭睡觉的。”张仙罗轻声拜托。   她的长辈们大都在北方为官,可她身在南方,虽担心却也无济于事。   “放心,我会保重,至于你叔翁……”尚谨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我尽量。”   一路向北,尚谨到了青州。   张叔夜见到尚谨时,已是几日未能好好休息了。   金军南下,西路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原,而他那个屡屡被蔡京贬谪的堂弟,却是距离太原府只有二百里路的汾州的知州。   *   十二月,汾州。   张克戬面色凝重地眺望城外的金兵。   敌军已经打到太原,汾州离太原如此近,自然难以幸免。   金国派了将领银朱孛堇攻打汾州,他被围在汾州城中。   金军强攻几日,他都竭力抵抗,不让分毫。   许是金军进攻不顺利,今日的攻势稍微弱了一些。   只是张克戬仍然不敢放松,一直待在城楼,但还是叫人送了纸笔来。   军监看他唰唰唰地写字,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来,慌忙问:“知州,你写信做什么?”   张克戬只板着脸写字,没有理会,还将纸折起来不给军监看。   军监见他如此,更着急了,喊道:“我们可不能投降啊!太原都没破呢!孬种才投降!”   张克戬一把捂住军监的嘴,无奈地将纸给军监看,没好气地说:“呸!你想什么呢!我在给我从兄写绝笔信!”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他这一代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写下绝笔信,寄希望能送到从兄张叔夜手中。   军监原本拦着张克戬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真该死啊!   “早知听从兄的,小时候多看看兵书了。”张克戬懊恼地继续写信,也不拦着军监了,“家里叫我们习武时,我也不该总是偷懒。”   “所幸我家里人都没跟我来汾州,我也好写信让我一位侄孙女照顾一二。”   “怎么不让你从兄照顾着?”   “我从兄的性子,哪里会闲在青州,只恨不得厉兵秣马杀得这些金兵片甲不留。”   张克戬可不敢把家里人交给张叔夜,那对张叔夜来说就是负担,万一出了事,张叔夜还不得责怪自己没能照顾好他的家人?   军监知道他是真的决定宁死不降,忍不住询问:“知州,如今我们该如何?虽说现在撑得住,可是长此以往……”   “我不怕死,只怕城破。”张克戬深吸一口气,“小时候学算数,我从兄告诉我,行军打仗,也要会减术。”   他若召集全民皆兵,虽然能得到数量庞大的军队,却也只是看着多罢了。   “走,我们去挑些兵卒。”张克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知州,你的信写完了?”军监看他也不过写了几行字。   “没必要说太多,从兄会懂我的。”张克戬走着走着,突然警觉起来,“对了,近日要防着城中有人与金人勾结。”   若是他们在外边死力抗敌,里边却有人暗中作梗,那这城是守不住的。   张克戬在军中挑了几百名强壮的兵卒,分成几个小队。   还不待他反击,巡检司便一连抓了几十个人,问他如何处置。   “知州,他们在城墙根底下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做什么,也解释不清。”   张克戬扫了一眼那些人,问道:“不像汾州的,是哪里人?”   “听口音,像是燕人。”   “知道了,审一审。若是内应,又或是想要背叛……”张克戬厌恶地盯着那些疑似叛徒,“杀!”   “是!”   张克戬知道自己不会领兵,更做不了军师一类的活计,只是汾州也没多少能领兵的,便安排人暗地里偷袭金军的营地。   也不必非要杀人,他只让挑出来的兵卒去放火,趁金军出去烧杀抢掠或者松懈的时候烧金军营地的栅栏。   一回生,二回熟,他隔几天便要派人去点火,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甚至有大白天去的,搅得金军一整天都不安生。   要是金军不修栅栏,他就让人点金军营地边缘的那些军帐和物件。   银朱孛堇最终还是退兵了,也不知这汾州知州从哪里找来的法子,他们明明一再防范,却总是被烧。   营地中的兵卒日夜不安,都怕哪一日整个营地都被烧了。   金军退兵,汾州百姓欢呼雀跃。   张克戬站在城墙上,一边高兴,一边又苦恼。   “我们赢了!”   他第一次觉得如果能领兵打仗实在是一件好事,能够保家卫国。   然而他心情好了没一会儿,就忧心忡忡地问:“太原那边如何?”   他们虽然离太原府近,却已经多日没有太原府的消息了。   但是金军并没有继续南下了,至少证明太原府没有失陷。   然而他时刻要防范着金军再次来袭,也无力派出援军。   军监担忧地摇头:“还是没消息,要不是被金军阻断,要不已经被包围了。”   张克戬抿了抿唇,又问:“太原东面的平定军呢?西面的石州呢?”   来个人救一救太原府啊!   “知州你就别操心了,石州我是不知道,但是平定军可不缺将领。”   “别说将军了,他们那边就是个偏校都比我们这里强,我认识那里一个姓岳的偏校,可厉害。”   张克戬叹道:“也是。”   他们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哪里有空一直担心别的州的事情?   “知州,如今汾州城里没有好的将领,我们全都指着你了。”军监眼巴巴地看着张克戬。   “哎,放心,我们肯定能坚持到援军来的。”张克戬拍了拍胸脯。   好歹他祖上也是武将出身,他做不到一个打五个,但是守城还是没问题的。   为了活跃低迷的气氛,他似是玩笑道:“真不知道我写那绝笔信做什么,完全用不着嘛,我福大命大的。”   可是他已经将信派人送出去了,眼下时局乱,也不知那信到了哪里,或许丢了也未可知。   “日后我们赢了,从兄收到那信,岂不是要吓一跳,我不会跟小时候一样被他追着打吧?”   *   完颜宗翰所率领的西路军在太原一带被绊住了脚,始终没能继续南下。   然而完颜宗望带领的东路军却是势如破竹。   西路军从太行山以西进攻,路线沿途大都在山区,易守难攻的城池有不少,而东路军则是从太行山以东走,平原地形占多数。   大宋的军队兵权分散,就没有安排几个能掌控一路兵力的将领,大大小小的州县各自为阵,很难挡住金军的攻势。   有的州县抵死不降,却也有不少投降的。   十二月底,郭药师投降,燕山府防卫彻底崩溃,金军南下,直逼黄河沿岸。   赵桓此时坐立不安,他知晓金军已经到黄河边,忍不住又想要唤人询问如今的境况。   然而还不等他喊人,他身边的宦官就敲了门走进来,唤了一声他做梦都没想过现在会得到的称呼。   “官家。”   “你喊我什么?!”赵桓不可置信地质问。   宦官不敢再刺激他,连忙解释道:“太上皇方才已经禅位给太子殿下,差人请太子殿下过去了。”   赵桓一时间觉得荒谬无比。   身为太子,当然想过做皇帝。   然而他爹爹没病没灾的,正值壮年,却主动做了太上皇。   不,或许没病,但灾却是有的。   金军已经要打到开封了,届时开封城若是守不住……   这哪里是觉得他可堪大用又或者是厌倦了朝政,分明就是不愿意承担责任,要让他受屈辱!   天下万人都想得到的位子,现在却是个烫手山芋。   他爹是要让他背这个锅!做亡国之君!   ————————   小谨:总感觉自己把谁给忘记了(并没有)   岳飞:我终于又要出场了?   小谨:(摊手)没办法,按设定我俩之前完全不认识啊   张克戬:武到用时方恨低QAQ   张叔夜:叫你小时候天天偷懒   *   假期要结束了啊啊啊不想早八晚十 [329]逃还是不逃,这明明不是问题:赵桓:到底逃不逃呢?   正月初二,黄河北岸。   完颜宗望率领金军直逼黄河,来势汹汹。   金军要打过来,宋朝自然也不是真的只会被动挨打。   他们还是安排了人防守黄河的,两岸都有数万军队。   然而眼瞧着金军逼近,宋军连对战的勇气都没有。   完颜宗望都看笑了,他都开始可怜敌人了,就没见过这么烂的军队。   也不知道对面是哪个宋人将领,这样的能力还敢来守黄河,反正肯定不是种师道。   按宋皇帝的习惯,说不定又是个哪里来的宦官。   郭药师上前道:“二太子不如渡河,直取都城。”   “都城能好打?”完颜宗望怀疑郭药师是在撺掇自己,“要是渡河的时候出了事,谁担得起?”   据说开封城墙和大山一样又高又厚,连瓮城都有三层,这如何攻的进去?   除非开封城跟黄河一样,无人防守。   “我能和二太子保证,不会有人阻拦得了金军过河。”郭药师却是自信无比,“宋军是什么德性,我还能不清楚吗?”   守黄河北岸的是宦官梁方平,人都直接跑了。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军。   “是啊,二太子若不信,可再问其他将领。”另一名降将韩民毅点头赞同。   完颜宗望仍然犹豫:“如何渡河?我们没有渡河的大船。”   这又不是他家乡的河流,大军过黄河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必大船,小船一点点载过去,一样的。”韩民毅给了个笨方法。   “宋皇帝怂的很,指不定都想着逃跑了。”郭药师言语间尽是蔑视嘲讽,“今日是宋历的正月初二,二太子渡河,可以赶在上元节前,给他们一个惊喜。”   金军就这样用几十艘小船,一点点往黄河南岸运人,无人抵挡。   完颜宗望渡河时,南岸已有半数金兵,正等着完颜宗望下一步的命令。   他不由得感叹:“但凡这南岸有千人阻挡,我都过不来。”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过黄河如此容易。   就是有点费时间,他们光是渡过黄河就要花不止三日。   开封最后的天险,只要无人阻挡,原来也不过如此。   郭药师自是得意,他们来的时间好,不是黄河洪水的时候。   完颜宗望的目光落在郭药师身上,口头褒奖了几句,然而并不准备打下开封之后继续让郭药师领兵。   这样没骨气的人,他可不敢长久地用作将领。   前些年才投降了宋,如今又投降了他大金。   也不知道宋皇帝的脑子是什么做的,竟敢让这种人守边疆。   若是个能打的也就算了,偏偏郭药师又不是第一次输了,一打败仗,可不就直接投降了?   *   正月初三,开封。   李纲立在殿中,垂眸不言。   他的面前是举棋不定的新帝赵桓。   他也知道,让官家传位给太子赵桓,实在是昏招。   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能保全开封的办法了。   皇帝铁了心要跑,他们拦不住,总不可能把皇帝绑在宫殿里。   一但皇帝跑了,满朝文武,开封百姓,都会望风而逃。   到时候都城没了人,大宋必然要亡。   安史之乱便是前车之鉴,而他们可没有郭子仪。   唯一能打的种师道先前接连被贬又致仕,赵佶虽然急召入京,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还要些时日才能到。   赵佶是什么德性,他们都清楚,太子能不能担事,他们也不清楚。   但赵佶铁定是劝不了的,至少太上皇逃跑和皇帝逃跑还是有区别的。   果不其然,今日金军渡河的消息传到开封,赵佶就已经忙不迭地带人往商丘跑了。   而赵桓为难地看着李纲,他原本也是想走的,奈何还未起驾,李纲便死死拦在御驾前,不许他走。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对面的不是李纲而是真宗的寇准。   他长叹一声,李纲已经再三陈述开封可守,他原本想要南逃的心也动摇了。   “官家,只要我们坚守,等到各地援军到来,一定会赢。”   “先前太上皇已经让人请种彝叔出山了,他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只要他来了,官家还用畏惧金人吗?”   听李纲说到种师道,赵桓愈发动摇,如果能守住开封,他当然也不想离开。   可是他手头没几个能用的人,还是要尽快召对能人。   “那你觉得,何人可以守城?”   最多三四日,金军就要兵临城下了。   李纲心中一阵狂喜,官家这是愿意留下守城了!   只要能守住开封,一切都还有希望。   他的笑容里难得带上奸诈的感觉,高声道:“臣推荐由白相公和李相公守城!”   赵桓听到他推荐白时中和李邦彦,差点以为他已经疯了。   这两人,一个是蔡京余党,一个出了名的靠谄媚上位。   让他们守城?   要不他还是赶紧跑吧。   白时中和李邦彦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李纲会举荐自己。   李邦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而白时中气急败坏地质问:“你还去过边军呢!自己不能领兵出战吗?!”   李纲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时中,随即淡定地回答:“若官家信我,我愿死守东京!”   赵桓大喜,立刻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   他看出来了,白时中和李邦彦这群人就是不中用的,且李纲既然如此胸有成竹,一定有办法守城。   李纲接了皇命,立刻去准备守城事宜。   事态紧急,但凡从一开始太上皇就做好准备,也不至于无人敢接这个差事。   至少太上皇还知道找种师道求助,少见地做了件正确的事。   他匆匆将开封的官吏召集起来,前往城中招募军民加固城墙,又安排工匠去安装炮台和床弩,并且让人将城中火油全都拉到城墙防守,备好猛火油柜。   今夜他没有合眼,一直忙着布置城防。   然而李纲不知道的是,白日里刚刚决定要留守东京的赵桓,到了夜里又怂了。   *   正月初四。   凌晨时分,李纲终于放下了手头的事情。   守城虽重要,但他必须去上朝,不然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麻烦了。   他正思考着一会儿要汇报守城进度,就有宦官来找他,耳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环顾四周,发觉禁军那不同寻常的气氛。   真巧,赵佶跑路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氛围。   更巧的是,这父子俩连上车的姿势都是如出一辙。   官家还挺聪明,知道要是半夜跑的话,他肯定会得到消息。   而如果趁他要来上朝的时候逃跑,他就不能及时知道消息并再次阻止了。   然而赵桓没想到,赵桓身边有个好宦官,偷偷派人把消息提前告诉他了。   虽说不知道是哪个宦官,但他心中十分感激。   赵桓见他已经来了,一个抬腿钻进了马车,生怕又被李纲拦住了。   李纲终于忍无可忍,用自己平生最大的声音,向禁军问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们愿意守城还是愿意逃跑?”   他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之间,传入禁军和朝臣的耳中。   禁军们当即也大声回话:“愿死守!”   李纲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大部分人还是正常人。   “官家,你都听到了。”他幽幽地盯着马车,“我们的父母妻儿全都在开封,无人愿意离开。”   “即便官家出了城,兵卒们也会为了亲朋好友回来的。”   “金军不日就会到开封城外,即便官家现在走了,以金军骑兵的速度,追上官家也很简单。”   “东京禁军分散,难以牵制金军,金军轻而易举便能攻入东京,更能腾出手追赶官家了,而官家身边的守卫却不足……”   不管了,破罐子破摔,他就是在威胁皇帝。   有本事赵桓就出城,他立刻站在城墙上把禁军都喊回来,赵桓死了就说赵桓是以死殉国,然后再换一个皇帝,赵佶那么多儿子呢!   反正情况不会更差了,总比皇帝真的逃到南边去了好。   赵桓僵硬地坐在马车中,觉得屁股像是着火了,坐立不安。   他掀开车帘,犹疑地看着四周的禁军和站在马车前方的李纲。   这时候,一名宦官趋步走到车窗边,低声道:“官家,我们也愿与东京共存亡。”   李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宦官,他好像知道是谁透露的消息了。   这宦官似乎是叫邵成章,难得宦官里出了个有骨气的好人,竟然帮着他劝赵桓留下来。   要知道绝大多数宦官都撺掇赵桓赶快跑,想跟赵桓一起去安全的地方。   眼看赵桓还在犹豫,李纲决定逼赵桓一把,一个箭步到了马车侧面,大声追问:“官家以为臣所言可有道理?”   赵桓本就是个左右摇摆的性子,被李纲这么一劝,再次决定留下守城。   禁军兵卒听闻他愿意留下,都拜伏在地,高呼万岁。   官家总算是想通了!他们真的不想抛下家人,和赵桓一起出逃,那还不如死在开封算了。   李纲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嘱咐守城门的兵卒,若是看到皇帝的车驾,一定要阻止,并且及时告诉他。   他恨不得真的把赵桓给敲晕,就怕明日赵桓又故态复萌,嚷嚷着要逃跑。   再严防死守三四日,等金军兵临城下,官家反而不敢跑了。   城墙上的部署差不多了,他现在要去安排军队防守,绝对不能再有差池。   *   青州。   赵桓命令各地出兵支援开封,张叔夜惊喜不已,当即准备出发。   尚谨在青州,自是管不了宋徽宗和宋钦宗要不要南逃。   而张叔夜尚且不知道赵桓的为人,只是不忘在勤王前问尚谨是否要一同前往勤王。   他不似种师道,有制置使的官职在身,可以便宜行事。   然而他比种师道早知道开封的情况,且在赵佶任命种师道之前,他就已经借口剿匪招募军队了。   其实青州的匪患早就解决了,但是他清楚大部分宋军的素质,因而未雨绸缪,寻了借口组织军队。   对他来说,若是用不着他出兵最好,把军队解散就是了,只不过费了些军饷。   若是要他出兵勤王,他便可立刻赶往开封,不必耽误时间。   他将军队精简了许多,只挑了合格的,因为他知道带多了也无用。   张叔夜沉吟片刻,说道:“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要你和我一起。不如你还是留下,我要急行军,怕你受不了。”   尚谨摇了摇头:“不,我和你一起去。”   明明但凡有一步走对了,金军都不至于兵临城下,偏偏一切就是如此。   他明知道靖康之变的结果,却还是不甘心,偏要去亲眼见证。   *   洛阳。   种师道原本已经致仕隐居终南山,朝廷的任命到时,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山向东。   官家给了他自行征兵征粮的权力,如今临时征兵是来不及了,只能沿途借兵,省一日的时间都是好的。   他途经姚平仲任职的地方时,也去了姚平仲那里借兵。   姚平仲出身大族,家中根基都在咸阳长安一带,是西部边陲的将领,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的永兴军路有一支七千人的步骑。   只是姚平仲似乎并不乐意和他一起走,种氏和姚氏都是陕西大族,同为武将世家,一向是竞争关系。   他只希望姚氏的人能顾全大局,之后莫要因为这个坑他。   他率军急行八百里路,到洛阳后听闻噩耗。   完颜宗望已经率兵包围开封城,而赵佶早在之前就把皇位禅让给了赵桓。   是谁出的昏主意!   这种时候两朝交替,非要弄得人心惶惶不可!   只是他一想到赵佶平日里的表现,又觉得换个皇帝也好,不然万一赵佶带着童贯他们跑了,那才是真完了。   至少赵桓没有逃跑,还是靠谱一些的。   他并不知道,赵桓其实三番四次想要走,都被李纲给拦住了。   只要再坚持两三日,他一定能赶到开封。   然而却有洛阳旧友劝阻他,不如不去勤王。   “老种,不能去啊!”友人忧心成焚,“金军如此强悍,势头又盛,此时去岂不是以卵击石?”   种师道并不赞同,于是友人又劝说:“不如在汜水停留些时日,以观望战局,慢慢思量如何抗金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绝不能如此。”   种师道想起幼年拜张载为师,曾听夫子说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怎能弃开封百姓于不顾而苟活于世?   “我们的军队本来兵卒就少,若是叫金军知道,我们恐怕不能保全。”   “越是往后拖,越是容易暴露,危险的不止是开封,还有我们自己。”   “一但金军知道援军不过万人,我们就一点胜算就没有了。”   “金军如今不知我们的虚实,我们更要尽快赶到开封,且要大张旗鼓,叫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丝毫不惧金军。”   友人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劝说他,却发觉已经没什么能说的了。   他却不见忧愁:“你不必再劝,我去意已决。若是害怕,从一开始我就不会离开终南山。”   “且只有援军到了开封,苦苦坚守的百姓才会觉得有希望,兵卒才能振奋精神,只要上下一心守城,自然不用怕金贼。”   种师道坚持前往开封,无人可以阻拦。   如今大宋各地都是人心惶惶,离开封越近,越是人人自危。   种师道虽只有万人,却在行军沿途张贴告示,不禁不招募土兵,还声称领了百万西部军队前去勤王。   他原本就名扬天下,百姓听说是他支援开封,都安心不少。   至于百万,顶多是觉得有些夸大,但也相信至少有个几十万。对大宋来说,短时间拉起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并不难,只不过质量好不好、后勤能不能保障就很难说了。   然而他是名将,是无数人的希望,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质疑他,连金军也不敢。   于是当他风尘仆仆地到达开封城西的汴水,并且直接在金军附近停驻时,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谎言。   原本在开封城西北的金军默默拔营,在更北的地方重新安营扎寨,更不敢让兵卒像之前那样在开封城四周骚扰,反而谨慎地开始建造堡垒自卫。   他们是真的怕了种师道了。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他到开封后最先听到的消息,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官家已经跟金军议和了?”   ————————   赵桓:(揪花瓣)逃……不逃……逃……不逃……   李纲:(两眼一黑)来人啊,剥去他的皇帝服制,打入开封天牢   种师道:我来啦!金军看招!   张叔夜:我终于要来了。   金军:议和吧   赵桓:好的,勤王的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种李张:……???   *   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330]求和:小谨:(尖叫)不许割地赔款!   开封城,宣泽门。   宣泽门在开封城西,也是汴河流入开封的水门。   自从正月初七起,金军便驻扎在城外,猛攻城门。   所幸如今李纲能够号令全城,对他们来说守城并不是难事。   金军两次攻城都以失败告终,完颜宗望也意识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要知道西路那边,完颜宗翰到现在都没能把太原打下来,等大宋的勤王军队陆陆续续到来,形势便会急转直下。   于是完颜宗望决定议和,或者说,逼迫赵桓议和。   开封城里的那些风声,他自然听说了,这新皇帝也是个软骨头。   “命大军拔营,占领宋人的马场。”   翌日,还没等完颜宗望派出使者,赵桓就已经琢磨起议和的事情了。   廷议时,赵桓问道:“如今开封最重要的马场牟驼冈都被金军占领,这可如何是好?”   还不待李纲回答,李邦彦便抢在了前面。   “官家,如今开封既无足够的兵卒,也没有合适的将领,勤王的军队一时间恐怕到不了。”李邦彦不顾李纲怒目而视,继续说,“如今看来,唯有割地求和了。”   “不可!”李纲真想学晏殊拿笏板把李邦彦的门牙给撞断,看李邦彦还怎么叨叨个不停。   李邦彦丝毫不让:“不可?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李纲反问道:“你又如何得知我们无法赢?”   “金军渡过黄河,后勤必然不足。且太原那边还在死守,金军的西路军至今未能南下,我们何必如此畏畏缩缩?”   “昔日吐蕃攻打河西,孤城亦可守十年,何况我们只要坚持几日,勤王军便会到达?”   “只要急催勤王之师,届时内外夹击,一定能胜!”   “官家!割地求和何等屈辱!千万不能割地!”李纲极力劝阻。   李邦彦与他争辩起来:“你说的倒轻巧,守十年?要官家日日处于忧心之境吗!勤王的军队不知何时能到,而金军西路军哪一日南下也未可知,难道要这么一日日的耗着吗!”   二人争论不休,赵桓不置可否,只是结束廷议后却偷偷将李邦彦留下了。   李纲正在开封城西北的城楼观望金军的动静,不知赵桓又在背后整幺蛾子。   等一名使者要求出城时,他才陡然明白这对君臣在背地里商量什么。   可是他不能违抗旨意,只能将人放出去。   宋使出了城,才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完颜宗望派来的使者吴孝民,于是便把人往开封领。   李纲看到城下的两个使者,尤其那金国使者还是一张汉人面孔,恨不能让人立刻一炮轰死这个汉奸。   但是他清楚不能这么做,官家不会允许,金军更不会善罢甘休。   李纲跟着他们一起进宫,赵桓一看金国派了使者,立刻再次召集廷议。   吴孝民这个汉奸到了赵桓面前,倒是丝毫不心虚,反而趾高气昂地说:“太上皇既然禅位了,以前的事情,我们大金就不计较了。”   李纲面色铁青,但是赵桓却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   “若要结盟修好,皇帝便派遣使者,之后再让亲王和宰相前往我军请和。”   吴孝民用的是请和而非议和,但赵桓显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愈发高兴了,扫了大臣们一眼,问道:“谁去做请和的使者?”   是不是宰相其实都不重要,只要是个人就行,反正他可以立刻提拔为宰相。   他话音刚落,李纲便学会了抢答:“臣愿前往!”   赵桓抿着唇,摇头说:“守城的重任还在你肩上,哪能轻易离开?还是让李棁去吧。”   他怎么可能让李纲去做使者,且不说李纲走了没人守城,就是有人守城,他也不会同意。   就李纲这脾气,怎么可能愿意和金军讲和,不把事情办砸就怪了。   李棁接了命令,立刻回去准备了。   官吏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只有李纲仍然不愿走。   他非要问个清楚,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桓敷衍着回答,然而李纲仍然不愿接受。   他可以接受把议和作为缓冲之计,等到勤王军队来了,他们再计划反攻。   但是这使者是谁很重要,派李棁这样懦弱的人做使者,他们哪里还能谈条件,算什么议和?屈膝求饶、全盘接受还差不多。   然而无论李纲如何申述劝说,赵桓都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赵桓还任命主和的吏部尚书做宰相。   李纲只觉得心都要凉了,这满朝官吏,有几个是主战的?他们哪里压的过主和的声音?   *   正月初九。   金军显然对宋使的效率并不满意,于是再次施加压力。   天色明亮起来的时候,金军攻打了东北方向的通津门和景阳门。   此战格外惨烈,自日出打到日落。   然而谁也没预料到,一支援军横空出世,从东边突袭了正在攻城的金军。   完颜宗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开封附近的宋军都不堪一击吗!”   他当然知道会有勤王军,但是这才几天啊?能来的都应是开封附近的几州,怎会出现如此强悍的军队?   这是哪家的军队,来了不是先驻扎是直接怼到他们尾巴上打起来,宋人能有这么胆大的将领?   而且看方向,根本不是种师道的军队。   有降将辨认出了军旗,蹙眉道:“青州?这……青州的知州是张叔夜,之前平定过几场小的起义和匪患。”   “他怎么来的如此快?”   要不是完颜宗望也认得汉字,都要怀疑那降将在哄骗自己。   就算是从他们开始渡黄河那天算起,也不过七日的时间,张叔夜是怎么从青州召集军队到开封来的?   李纲在城楼上自然也发现了金军遭到突袭,顿时惊喜不已。   金军眼看援军来了,也不再恋战,返回在城西北方向的军营。   张叔夜也并没有追击,带着军队将东北角守卫起来。   城墙上的禁军都松了一口气,把防守重心转回西北角。   李纲则是派人去给赵桓递了消息,赵桓喜出望外,让李纲将张叔夜请进城。   然而夜色降临,金军那边又派了小支军队试探青州军的底细。   驱赶金军后,张叔夜认为青州军还需要将领,自己不便前往,于是要派尚谨代为陈述军情。   “谨,你替我去吧,务必向官家转达,我愿与金军死战,请官家勿降。”   他从李纲那里得知,官家要议和,心中不痛快。   尚谨神色为难:“我自会说,只是官家他……”   “我明白,你尽力就好。”张叔夜长叹一声,又问道,“你老实与我说,你真的不懂军事吗?”   这段日子他看的真切,尚谨在帮自己。   别人或许察觉不到,也少与尚谨接触,可尚谨日日陪伴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尚谨明显对行军打仗这一套格外熟悉。   “我懂。”尚谨原本也没准备瞒张叔夜,“我也说过,若非患上心疾,我愿做武将。”   张叔夜不问他为何懂得,只想知道尚谨为何要瞒着别人:“那为什么要与其他人说你不懂?”   “会有人希望我不懂。”尚谨的回答模棱两可,“还请知州为我保密。”   张叔夜也不再探究,只是嘱咐道:“你既不想叫别人知道,以后便丁点也别显露出来。”   “嗯,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他到底能不能改变一点什么。   *   皇城。   李纲听说尚谨跟着张叔夜一起来时,颇为意外。   他是见过尚谨的,但并未深交,自尚谨请了寻医假后多年没有消息,他还以为再不会在官场上见到尚谨了。   而赵桓则是对尚谨全然没有印象,听到来历才恍然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赵桓又问起青州军的事情,他也十分震惊,张叔夜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官家,自金军南下起,张知州便十分担忧,只是那时情况还未如此危急,后来听闻燕山府破,沿途多有降将,便决心招募军队,花了五日的时间组织军队。”   “若金军被打败,知州便削减军队。一但官家召集援军,便去前线支援。”   “金军开始渡河时,太上皇召集各州勤王,知州因早有准备,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这才在今日堪堪到达京城。”   这其中有他的手笔,不然张叔夜也不会看出端倪。   “城外的青州军是知州精挑细选过的,虽只有将近万数,却不是金军的小支军队能打败的,官家不必忧心,待到金军被击退,他们便不敢再轻易往城东北去了。”   虽说金军的人数仍然碾压援军,但好歹能削去些金军的胆气,让金军不敢轻举妄动。   援军来了,最高兴的并不是赵桓,而是李纲,他觉得既然有援军,或许官家能硬气些,莫要总想着屈辱求和。   割地赔款,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境地,都是耻辱。   然而赵桓却不这么想,他仍然要求和,一万军队能顶什么用?金军有六万呢!   至于硬气,赵桓大概是不认识这两个字的。   只不过表面功夫要做好,他嘉奖了张叔夜,进为资政殿学士,还顺带提了尚谨的官职,升作秘书丞。   【宿主,不行啊!你这个跟你之前设定的不一样啊!】   「这个简单,我预料到了。」   “臣拜谢官家,只是我恐怕难以长久留在京城,我的心疾未得治,此次前来已是逞强,回去要被大夫骂的。”   赵桓挥了挥手,他本来也没想过让尚谨留下,不然就不会仍旧让尚谨待在秘书省。   心疾哪里是好治的,不过是给个官职养着罢了。   【钦宗好像不准备收回任命。】   「没事,等我骂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啊?】   「不是现在。」   *   正月初十。   李棁原本九日就该回来,结果完颜宗望把他留下问了张叔夜的底细。   然而张叔夜多年在地方上任官,李棁只知道张叔夜被蔡京贬过很多次,其他有用的是一点都不知道。   完颜宗望对此十分不满,但还是把人放回去了。   李棁战战兢兢地回来,将条款说出来,一时间满朝议论。   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尊称金帝为伯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到金营为人质,把金军送过黄河。   李纲与尚谨据理力争,请赵桓放弃请和,全力备战。   太原、中山、河间全都割出去,边境都要拉到河南了。   而呆惯了富贵地方的李邦彦等人却劝赵桓接受这些条款。   对他们来说,反正保住一时富贵就好,至于割出去的土地,受苦的又不是他们,怕什么呢?   尚谨头一回体会到完全白费口舌的感觉,忍不住想把赵桓从开封城墙上扔下去。   他就知道,即使在他的运作下,援军在赵构出使前就到了,赵桓也不会因为援军提前到就放弃求和的想法的。   毕竟后来足有二十万援军陆续到达,赵桓也不敢跟金人掀桌。   赵桓只觉得后脖颈一凉,并不知道尚谨想把他拎出去。   他还在想如何满足条款,钱财虽然不足,但是还可以“借”,然而去作为人质的亲王人选,实在叫人发愁。   显然没人愿意接茬,怎么可能有亲王愿意去当危险的人质,这时候谁推荐哪个亲王,完全就是得罪人。   正当亲王们都缩在家里,生怕点到他们时,赵构却来朝见赵桓,主动要求去金营当人质。   “金人要亲王和宰相作为人质,宰相们都不怕,那么臣为宗庙社稷,又怎能避让呢?”赵构义正辞严,引人注目。   主和派的宰相都心虚不已,还真没有宰相愿意去。   原来什么都争着去的李纲似乎是担心走了之后赵桓变本加厉地投降,所以也不愿离开。   赵构知道大殿上的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却觉察到有一道目光格外炽烈,他微微扭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人看向他的目光一如多年前,满是关切,又因为他此次的义举,更多了钦佩与敬仰。   尚谨看着眼前的赵构,演戏的同时还不忘思考,他要是不知道历史,估计这会儿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赵构心有大义,是个做皇帝的好苗子。   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刚刚还见证了赵桓看秦桧的上书,那奏疏认为朝廷不该对金军如此懦弱,惹得赵桓十分不满。   赵桓现在铁了心要求和,谁劝都不听,但是勉强还有点理智,给主战的秦桧升了个官,只不过仍然不是要职。   秦桧现在看起来可真是个主战且直言不讳的大忠臣。   只不过他还没见过秦桧,秦桧如今的官职不足以参加廷议,只能不断上书。   其实没见到真人也挺好的,他现在跟赵桓待在同一个宫殿里,尚且能控制自己不行刺杀之举。   万一真的见到秦桧,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去就给秦桧的膝盖来上两脚,把秦桧变成跪像,那就不好解释了。   ————————   小谨:我就不该来,快要被气死了   赵构:我是讲家国大义的人!   小谨:是就怪了   秦桧:我是忠臣!   小谨:呵呵   *   《宋史》内容: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尊称金帝为伯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到金营为人质,把金军送过黄河。 [331]官家,你望之不似人君:小谨:骂骂骂,垃圾皇帝!   做人质的亲王有了人选,赵桓放心不少,为了防止赵构后悔,他连忙要把宰相的人选也给选出来。   宰相们纷纷推诿,各说各的。   尚谨轻笑一声,一个个投降的时候比谁都快,要做人质成全投降派的时候,却又谁都不愿意去了。   宰相唐恪若有所感地看向尚谨,说道:“秘书丞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如今廷议的都是大官,只有尚谨一个小官是因为代表援军才能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站在最后的尚谨身上。   赵桓身边的内侍之一邵成章眉头紧皱,这宰相有病吧?   尚谨倒没想过火烧到自己身上,但也并不惧怕。   他理都不理唐恪,只看向赵桓,笑道:“官家,我的确不惧怕金人。如果唐相公的意思是我该去,那我也愿主动请缨,为国赴敌营,只不过我并非宰相。”   “当然,若官家放心我,这些也不成问题。”   “但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臣主战,不主和。”   说罢,尚谨咳嗽了两声,越发显得病弱。   只这一句,赵桓就不可能让他当人质。   毕竟他刚才可是把李邦彦和李棁驳斥的说不出话,把他送去金人那里,也不怕他把完颜宗望也给骂个狗血淋头。   赵桓瞪了一眼唐恪,什么破主意,金人要的是宰相,好歹年龄也该够。   秘书丞的官职不要紧,大不了临时作为宰相,但尚谨就是主动要去,他也不可能允许。   这么年轻的面孔,身体又这般弱,怎么可能做宰相?更别说还是个主战的,而且牙尖嘴利。   让尚谨去金营,金人又不是傻子,立刻就知道他在糊弄金人了,更怕的是尚谨把金人给惹恼了。   最后赵桓挑中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主和派宰相——中书侍郎张邦昌。   张邦昌无法拒绝,只能领命。   廷议结束,众人出了大殿,尚谨快步追上赵构。   赵构见到他往自己这里走,也放慢了脚步。   “康王。”尚谨轻声唤道。   赵构点头致意,寒暄道:“未曾想到今日能见到你。”   “康王还记得我。”   要知道尚谨和赵构之前就只见过那么一面,之后再无交集。   “见过你的人都不会忘记。”赵构如实应答。   尚谨小时候便长得可爱,长大后也长开了,容貌更令人惊艳,而眉眼依旧与小时候相似,很容易便认出来了。   “我很敬佩康王的大义,也愿随康王去金兵军营,只是我的确不在官家的考虑之中。”尚谨挂着得体的微笑,解下一枚药囊,“我虽不能同去,但还请康王带上此物。”   “这药囊的药香有安神静气之效。”   能直接让人睡死过去的那种。   赵构并不拂他的好意,接过药囊道谢:“多谢,不过我胆子大,应当不至于被金人吓得吃不好睡不好。”   “我知道,康王若是惧怕金人,又如何会自请呢?”尚谨面色不变,赵构最好是不怕金人。   要是宋朝有录音笔就好了,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以后反复播给赵构听。   “如果康王不需要,那届时可以交给张相公。”尚谨意有所指,“我总觉得他好像要哭了,想必心中是不愿的,若是去了金军那边心神不宁,对康王也是无益的。”   赵构对此十分认同,张邦昌是被他大哥推出来的,能乐意就怪了。   “你太费心了。”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比起康王愿为社稷费力,我这些并不算什么。”   “如今正是国家危难之时,我即便是以身殉国,又有何妨?”赵构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尚谨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康王今日之言,我铭记于心。”   终有一日,他会为了天下人杀了赵构,赵构死前也该记住今日这虚假至极的话。   与赵构告别,尚谨忍不住咳嗽起来,并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有些恶心。   李纲从尚谨身边经过,关心地问:“你可还好?”   他以为尚谨是身体不适,不知道尚谨是因为刚才装模作样地与赵构说话才反胃。   “多谢李相公关心,我只是心中气闷。”尚谨语焉不详地回答。   “哎,谁知这一议和,往后又是什么样呢?”李纲仿佛遇到了知音,频频叹气。   “相公,凡事总要放宽心,否则于身体不利。议和的事,总有办法的。”   *   四日后,一切商量妥当。   赵构与张邦昌一同出使,然而赵桓既没有给割地圣旨也没有给割出去的几州的印绶,二人就这么空着手去了金营。   与此同时,赵桓正在极力搜刮开封城中的钱财物件,以作赔款。   又过了几日,种师道率兵赶到开封城西,将金兵吓得往北撤了好几里地。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来的前几日,赵桓已经议和,把亲王和宰相都赔进去了。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赵桓将他恭敬的迎入开封城,亲口与他说已经议和。   这时他才知道为何李纲见到他的时候满是愁色,总是欲言又止。   赵桓问道:“眼下该如何呢?”   种师道神色凝重起来:“金军孤军深入,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撤退,应当出击,至少也要拦截他们北归……”   赵桓犹豫畏缩地说:“可是已经议和了。”   “……”种师道的脾气差点就上来了,他本来就病着,连轴转了好些日子,现下正是不舒服的时候。   既然都不愿意听他的,那问他做什么!这个和非议不可吗!   可是说到底,兵权不在他手中,他也只能说自己不明白除了军事以外的事情,让赵桓不必再问他这些。   等种师道出了大殿,李纲连忙迎上来,眼含希冀。   种师道不忍地闭眼,摇了摇头。   李纲失望至极,却又不得不振奋精神,无论如何,他还要守城呢。   他又将尚谨介绍给种师道:“彝叔,这是张嵇仲带来的晚辈,叫尚谨,才升任秘书丞。”   张叔夜年轻时在西北军中,作为晚辈与种师道相识。   “我听说了,他如今在城东,也是为难他了。”   他刚到开封就得知议和的消息,尚且如此难受,更别提张叔夜明明想要与金人一战,却只能看着官家议和了。   “谨的医术可好了,我们里面好几个险些气晕过去的,都是他给治好的。你说你旧疾犯了,他也好为你诊治用药。”   李纲信不过那些医官,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好些。   而种师道却被勾起了愁绪:“用药……如今开封城门紧闭,长此以往,百姓可怎么好。”   不仅仅是医药,冬日取暖的木柴、新鲜的蔬菜等,全都要出城才能得到。   “官家铁了心议和,金军又畏惧将军的声势,趁此机会,也好让百姓喘口气。”尚谨却因为种师道的到来并不担心此事。   “只要有将军在,金人不敢放肆。”   他的话的确没错,自从种师道来了,金人收敛了不少。   不仅金人的使者“突然懂得”中原的礼节,连金军都不敢随意往开封城下面走了。   之后几日,援军陆陆续续都来了,军队人数已经超过金军。   在种师道的请求下,开封终于打开西部和南部的城门,让百姓能够出城采买。   胆敢越界的金兵被种师道的偏将给斩了,金人气势汹汹地来讨要说法,灰溜溜地带着界旗回去,再不敢越界。   在这种情况下,种师道希望赵桓能够改变议和的初衷,将议和当作麻痹金人的手段,等金人返回时,在黄河歼灭金军。   然而主和派不答应,主战派这边的将领也各有心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尚谨真想把赵桓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回回都能避开正确选项。   换成嬴政,这时候已经将歼灭金军的任务全权托付给种师道。   换成刘彻,这时候甚至敢让种师道带着二十万大军和金军直接打起来。   换成李炎,这时候朝中的主和派一定全被贬到崖州吹海风去了。   偏偏赵桓选不出正确选项,还开始瞎乱选了。   种师道无奈听从赵桓的,不再强求出兵,但一直对种师道不满的姚平仲开始行动了。   勤王最早的是张叔夜,勤王最有效也最有名的是种师道,姚平仲担心自己捞不到功劳,上书说将士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种师道身为宣抚使却不许将士们打金人,自请统帅城下兵卒。   赵桓突然又开始主战了,拉着李纲就开始催种师道出战。   李纲稀里糊涂的,只觉得官家终于主战真是太好了。   但是种师道却看的清楚,他在开封这些时日,金军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底细,对他的惧怕也就消失了一些。   总不可能什么时候都用原本的计策而无不能及时改变。   他弟弟也快率军队赶到了,届时强军出击,比如今的时机更合适。   而赵桓已经等不及了,允许姚平仲指挥宋军。   尚谨早已经麻木,他发现了,赵桓每回都会选择最不靠谱的那个选项,而且往往不听忠臣的,偏要听那些风言风语。   这几日尚谨都在为种师道治病,连廷议都很少去,同时他也劝种师道少去。   反正赵桓也不会听种师道的,干嘛还要让老将军待在毒气圈里面呢。   “将军,还在担忧官家和姚将军吗?毕竟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也觉得这不是好时机?”种师道心中苦闷,连主战派的官员都不肯听他的。   尚谨点头回答:“姚平仲根本不是为了开封,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劳,所以如此急切,并未考虑周到。”   “他若不能一举击溃金军,事后不仅送去的人质会死,而且金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官家了。”   其实赵构死了不是坏事,奈何他那个时间点,赵构还活着。   “被围之时,最忌讳的便是兵力分散、各自为战。如今不仅没能将各地的援军团结起来,反而还把原本的军队给划给了诸位将领,除非那姚平仲是卫霍在世,否则不会成功。”   种师道终于遇到一个和自己持一样看法的,感叹道:“原以为你只读圣贤书,倒是对兵法颇有见解。”   “我幼时将书都看了个遍,其实也跟着教武的师傅学过一年,只是后来身体不好,便没有再学了。”   种师道安慰他:“其实若是胸中有韬略,这副身体是困不住你的。”   他勾唇一笑:“嗯,我也相信,一切都困不住我。”   和种师道待在一处,感觉空气都被净化了。   *   姚平仲偷袭军营抢回赵构的计划毫不意外的失败了,军队也被全歼。   而姚平仲更是良好的发挥了自己身为武将的功底,效仿太宗,一昼夜疾驰七百五十里逃命,免得被问责。   只不过赵光义是驾驶驴车,他是骑着一头骡子。   赵桓这下傻眼了,不仅没能把金军打败,失败的将领也追不回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负有直接责任的人没了,最后这口锅兜兜转转扔在了李纲头上。   李纲被罢免,种师道说不上话,主战派顿时没了主心骨。   而这段时间,李纲凭借守城的行为在开封百姓的心中十分重要,种师道更是原本就名扬天下。   那个曾经上书请求诛杀六贼的太学生陈东再次发力了,他带着数百人去皇城正门宣德门请愿。   尚谨从种师道住所入皇城,特意经过宣德门。   陈东一眼便看到他,那一身官服十分显眼。   “少阳怎么在这里?”尚谨明知故问。   他们是有几面之缘的,且都是因为陈东上书抨击时事。   “我们要官家将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官复原职,罢免李邦彦、白时中那些没骨气的宰相,不与金军议和!”陈东气愤不已。   尚谨神色动容地说:“你们在此请愿,可里面的人未必会转达给官家,我愿意帮忙。”   此时宣德门外的人还比较少,一会就要被闻风而动的百姓包围了。   陈东眼睛一亮:“是了!你是和张知州一起来的!能与官家说上话。”   “我说话未必有份量,却愿意为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出一份力。”   他愿意为所有人出一口气。   *   赵桓显然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被骂的。   从始至终,不管他做出什么决策,不管他如何左右摇摆,这些大臣也只会好言相劝,至多是拂袖走人。   即便是他同意姚平仲出击,造成现在的局面,其他人也会找人帮他背锅,不会直接指出他的错漏。   朝会结束以后,众人散去,只有几个官员留下。   尚谨此时请求恢复种师道和李纲的官职,他拒绝了,结果尚谨居然开始骂他了。   当尚谨那一连串的话砸在他头上时,他不知所措。   “恕臣直言,陛下身为人君,却不能保大宋子民,实在失职。”他已经不称呼赵桓为官家了,而换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金太宗还因为偷拿国库的钱吃喝被按律杖责二十,他看赵桓这种把国库和百姓的钱都当赔款的,就该斩首。   “陛下仓促登基,本该任贤臣良将以御敌,却不想错信奸臣佞贼。”   “金军南下,陛下不思守城,反倒要弃城而逃,效仿玄宗行迹。”   赵桓脸色骤变,这不是骂他像亡国之君吗!   虽然唐玄宗不是亡国之君,确实实打实把大唐给折腾得不复盛世气象。   “若不是李相公下跪磕头哭求你留下,你现在还在开封吗!”   他历经这么多个世界,即使和皇帝冲突,也从来没有过以死相胁,磕头恳求的时候。   换作是他,跪求赵桓?   那赵桓的头得先落在地上,他才能跪下大呼陛下殡天。   “就算如此,陛下却也几次三番想要偷偷离开。”   “好在陛下是留下了,然而陛下却要与金人议和,岂非让援军寒心?”   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张叔夜沉默许多,不像最初带兵出发时的那样精神了。   “若只是以议和作为手段,拖延金军,倒也罢了,可陛下却是实打实地要议和。”   “明明张知州等人率援军前来,已经可以与金军勉强抗衡,陛下却不思退军之道。”   “金人提出如此屈辱的条款,陛下却全盘接受。”   “割地赔款,送亲王和宰相和做人质,这哪里是议和?与投降也没什么分别。”   割地赔款,分明亡国之相!   而人质之事,诚然,他厌恶赵构,死了最好。   但这不代表他觉得可以为了求和送人质,无论送出去的是谁,对国家来说都是耻辱。   “种将军率援军赶赴开封后,明明可以与金军对抗,或者保守一些,等金军渡过黄河时歼灭,陛下却偏偏不愿!”   “等到那姚平仲要出击时,陛下又愿意了,把兵权分散给那么多人,如何合力对抗金军?”   “且姚平仲偷袭金军,谁都知道一但失败,人质很可能死亡。若陛下只是不想伤害手足而不愿阻击金军,这时候怎么又行了?”   “陛下送康王和张宰相去金营的时候还一派不舍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做戏!”   其他话都是肺腑之言,只有这句是他故意加进去的,因为他送赵构出开封的时候也是在做戏。   “开封到如今这地步,从始至终,该负责的,不是李相公,甚至不完全是这群卖国求荣的奸佞,而是陛下自己!”   邵成章紧张地看着尚谨,他自己也劝过赵桓,还因此被冷落,他不后悔,却不想看尚谨因此受害。   赵桓被戳破了假面,被说的满脸通红,想要开口叫停,然而尚谨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语速比任何人都快。   “陛下如此反复无常,不是君心难测,而是毫无主见!毫无志气!毫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   “陛下,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如何对得起百余年来为国鞠躬尽瘁的大臣!”   赵桓被气得浑身发抖,内侍们和几个没走的官员也震惊地看着尚谨。   “陛下,太原还在死守,等着开封的援军!这些时日,你过问了几次!”   “边疆的兵卒为国死不旋踵,城中的百姓捐出家中的物资,四方的州县组织援军,皇城的官吏守卫奔走不眠。”   “陛下呢?陛下都做了什么?”   “是这两个月来,任用奸臣!贬斥忠臣!割地求和!搜刮民脂!多番错失良机,以至时局到了如今的地步!”   “包公曾怒斥仁宗皇帝,然而在臣看来,那不过气话。”   “陛下,你才是失道败德,如今你用的这些只知摇尾乞和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清朝之秽污,白昼之魑魅!”   “自然,如今的朝堂也当不起一个‘清’字,奸臣遍布朝堂,清什么清!一团污秽!”   赵桓人都被骂傻了,而尚谨却是骂爽了,只觉得这几年受的气都散了出去。   等赵桓回过神,巨大的愤怒充斥了他的脑海。   “你!尚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尚谨毫不畏惧,神色平静。   “陛下,我方才经过宣德门,有太学生在宣德门外请愿,那亦是我的愿望。”   “我不过忠言逆耳,陛下若要杀我,请便。”   “我只问一句,我字字句句,哪一句是假的。”   “你!”赵桓恼怒非常,大宋是不许杀文官的,除非是谋逆之类的死罪。   但是他可以贬官,先贬西南,后贬崖州,再贬西南,来回折腾,尚谨这样的身体迟早死在路上。   “你这秘书丞做了一月,真是做腻了!朕要贬你!贬去崖州编管!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境!朕要将你贬去前线!”   尚谨不仅不害怕,反而继续嘲讽:“前线!真是可笑,陛下以为前线在何处?”   他现在神清气爽,可以再把赵桓气死几回。   赵桓听懂了他的讽刺,勃然大怒:“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官家,不可啊!”宰相李邦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动他是要坏事的。”   赵桓震惊地看着脸上几片乌青的李邦彦,问道:“李卿,你这是……”   “宣德门外已经被数万百姓围住了!他们还……”李邦彦觉得丢脸,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拿石头扔我,要上前打我。”   方才下了朝,他要走宣德门回去,结果便遇到群情激愤的太学生和百姓,所有人都指着他痛骂,还拿石头砸他。   他抱头鼠窜,逃跑不及,挨了几十块石头,才跑回来向赵桓哭诉。   别说脸了,腿差点没被打断。   “他们要造反吗!”赵桓惊惧不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要李纲官复原职,再行任用种师道,否则绝不离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没来得及出宣德门的官员跑了回来。   赵桓已经顾不得处置尚谨了,慌忙要让官员去传旨,以安抚百姓。   然而没一个官员愿意去,一般的官员早就回去了,请愿的百姓也没为难。   他们这些返回的都是主和的高品阶官员,去了宣德门还不得被百姓撕成碎片?   尚谨轻笑出声,再次吸引了赵桓的注意。   “朕不贬你,你去告诉他们,李纲只是因为用兵失利才被贬,等金人稍稍退去,便会官复原职。”   赵桓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陛下在与我说笑吗?”   “我不在意被贬,当个正字和当个秘书丞也没什么区别,编管和待在如今的开封城里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陛下以为,百姓好糊弄吗?”   “他们是水,有的人自以为可以翻云覆雨,搅弄风云,等到水因此起了风浪、变为血泪,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肆意欺压形变的水,能冲垮一切。”   “陛下已经贬了我,如果陛下愿意重新任命我为秘书省正字,我有办法平息一切。”   为了“官复原职”,他也是煞费苦心。   “可以。”虽然不理解怎么还有自行要当小官的人,但赵桓还是答应了。   “那陛下现在让人去传旨,恢复李相公的官职,重用种将军。”   “朕难道不知道吗!”赵桓气急败坏,他要的可不是这么个办法。   “哦,陛下知道?那陛下真是英明,这么做不就好了?”他这可是为登闻鼓着想,一会儿鼓会被百姓敲烂的。   李邦彦也顾不得去上药,连忙要阻止:“不行!李纲他……”   尚谨笑吟吟地打断李邦彦的话:“我还有一计,让李邦彦去宣旨,百姓的怨气有了出口也就不至于围在那里了。”   才怪,李邦彦去了肯定会被打死,然后百姓会继续往里冲。   李邦彦立刻改口:“官家,其实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赵桓又开始摇摆不定,尚谨便要告退:“陛下,臣秘书省正字尚谨告退。”   他不管,他就是秘书省正字,他要回家了。   “等等!”赵桓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忘了刚才被尚谨骂过,吩咐尚谨,“你去与他们说,李纲即日起官复原职。”   李邦彦虽然不乐意,但这时候还不忘恭维赵桓:“陛下英明。”   尚谨到了宣德门,见他神情轻松,陈东期待地看着他。   “官家已经同意让李相公官复原职。”   众人欢呼起来,然而还不待众人散去,赵桓的内侍朱拱之却突然出现在尚谨身后。   朱拱之宣布:“李纲没有按时到任。”   言下之意,李纲才被百姓争取来的官职没了。   “???”尚谨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理解赵桓的脑子了。   又或者赵桓根本就没有脑子。   这么喜欢微操,父子三人真是像。   这事他也摆不平了,赵桓自己受着吧。   百姓们一听这话,哪里肯罢休,一股脑地冲进宣德门,朱拱之也被围殴。   禁军根本拦不住,甚至还有人偷摸放水,装作不敌往后退。   陈东震惊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内侍们那七零八落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来请愿,但从未想过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说到底他一个太学生,是没有见过血的。   尚谨并没有跟着一起冲进去,而是站在陈东身侧。   “少阳,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   “我方才把官家骂了一顿,比百姓的呼声更激进,但他只会想着贬我杀我,而不是认清自己的错误。”   “百姓把李邦彦砸的头破血流,官家就开始害怕了。”   “你把喉咙喊破了,喊流血了,也毫无用处。只有你把他们的喉咙打破血,他们才会害怕。”   “当年花石纲造成的惨剧还不够多吗?多少百姓叫喊求饶,流尽了血,太上皇可曾在意?只有当他们……流血的是上位者,花石纲才被废除。”   陈东抿着唇看他,似有所感。   看着他要往外走,陈东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去前线。”他转身望着陈东,笑道,“还会再见的。”   下回再见,便是陈东的生死之局,他会保护好陈东的。   这一日,登闻鼓响彻皇城,百姓的呼声撼动天地,连金军都已经听闻,为之震动。   赵桓迫于压力,再也不敢作妖,乖乖让李纲和种师道官复原职。   金军那边的压力又来了,赵桓忙得不行。   等赵桓想起来要找尚谨麻烦,尚谨已经借口寻医假离开了。   知道内情的人闭口不言,有些心里还觉得尚谨说的挺对。   其他官员压根不知道尚谨骂得有多狠,还以为只是言辞稍微激烈一点的劝谏。   那样文弱的人,能说出什么重话不成?怕不是情绪刚上来就心疾发作了。   贬官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追责?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说话了?   官家真是小气,连这种事情也计较。   赵桓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更没脸说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算他真把尚谨贬去崖州,尚谨身上有太上皇给的无限期寻医假,根本不怕这个。   关进大牢更不可能,尚谨有随援军勤王的一份功劳,且百姓都知道尚谨那一日帮他们进言,要是把尚谨给关进去,他怕登闻鼓又被敲烂。   他看尚谨就是知道他没办法处罚,才敢那么骂他。   还好尚谨已经走了,他以后都不要再见到尚谨了!真是要把他气死了!从来没人敢骂他!   然而他想不到,尚谨这一走,他与尚谨确实不再相见。   ————————   小谨:吧啦吧啦……我骂爽了,出了一口气   宋钦宗:感觉快要被气死了(晕厥)太祖你定什么不能杀文臣的规矩啊!   赵匡胤:(看到徽宗父子三个)(两眼一黑)(太祖长拳)你活该被骂,这是我弟子孙后代跟我没关系   赵光义:(沉默)那什么,我和他们断绝祖宗关系。   陈东:好像懂了什么 [332]我愿以身殉国(多将领战亡):宁死不降   陈东以为尚谨说的前线是更北的地方,然而正如尚谨嘲讽赵桓时所说,如今开封也算是前线,他只是离开了开封,却并没有直接向北,而是去了邓州。   尚谨到邓州后,也听闻许多开封的消息。   比如金军换了人质北上离开,赵构回到开封。   再比如种师道请求派种师中尾随金军偷袭,原本赵桓答应了,但后来又命令不许对金军动手。   以及张叔夜自请拨给骑兵前去拦截也被无视,甚至有人看不过眼私自去拦截,反被贬官斥责。   于是种师道退而求其次,向赵桓提议在黄河两岸安排驻军,防止金军再次渡河,赵桓再次先同意后反悔,气的种师道当场病倒。   李纲也被排挤斥责,外调河北河东宣抚使。   而张叔夜则被改任为邓州知州,责令尽快到任。   张叔夜才到邓州,就遇到了等候在此的尚谨,很是意外。   “谨,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回济南?”   尚谨摇了摇头:“没有啊,我知道官家会给知州改任,所以逗留在开封附近几州。”   “你还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呢?如何知晓的?”张叔夜无奈地笑了,这孩子就爱玩笑。   “官家胆子又大又小的,敢不布防,却又怕金军再来。”   就是马奇诺防线,人家好歹也知道要防守啊!   尚谨从赵桓莫名其妙让宦官来宣布李纲未能及时到任时就明白一件事。   永远不要相信赵桓的决定,也不要相信赵桓的脑回路,更不要觉得自己能掌控赵桓的想法。   正常人是预测不到赵桓下一步会做什么的。   “知州是最早勤王的,那可是青州,如今邓州可要近多了,官家是怕真的又出事,指望知州及时援救。”   他太清楚赵桓会怎么对这些忠君爱国的武将了。   “我待在这里,是想劝知州,以后莫要再傻乎乎地去勤王了。”   下一次勤王,就是让张叔夜眼睁睁地看着赵桓相信一个破道士的把戏,将国家命运交给一个骗子。   “这回还不算教训吗?与金军议和后,兵权就不在知州手中了,焉知下回不会是这样?”   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紧张地看着他们,生怕一会儿他爹生气,和尚谨闹僵了。   张叔夜并没有像张伯奋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只是静静地与尚谨对视,反问道:“那你呢?”   “什么?”尚谨迷茫地问。   “如果开封再次被围,你是知州,你去吗?”   尚谨沉默片刻,回答道:“去。”   皇帝再如何,百姓是无辜的。   张叔夜了然地露出笑容:“看,你是不是觉得我愚忠?可你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我们忠的不只是君,而是国,是民。”   “即便官家再混账、再气人,可开封的百姓怎么办?北方的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我能勉强说服自己不去救官家,却不能说服自己弃百姓于不顾。”   “你不这么觉得吗?我很少看错人,觉得你是与我一样的。”   张叔夜之所以和尚谨亲近,绝不仅仅是因为张劢。   尚谨无奈地回答:“是,如果是我,我也会去。”   不过他会勤王之后逼宫,杀了昏君奸臣,暂时换一个傀儡上位。   他从不忠君,君主不义,危害家国,换一个就是了。   “那你又何苦劝我呢?”张叔夜反过来劝说他。   他眉眼间染上愁思,轻声说:“我怕你死,嵇仲。”   他第一回喊张叔夜的字,以平辈的态度,而非被张叔夜提携的小辈。   张叔夜被他喊得愣神,随即无奈地叹道:“你啊……”   张伯奋啧啧称奇:“原来这天底下真有和我爹一样傻的人啊。”   不巧,他好像也和他爹一样傻。   张叔夜故意板着脸敲了他一下,终是笑骂他:“臭小子,胡说些什么?”   张仲熊却替大哥说话,附和道:“爹,大哥哪里说错了,官家根本就不值得效忠,金人都比他讲道理。”   “不许瞎说。”张叔夜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又看向尚谨,“如今你要说的话都说了,我的心志你也明了,要去哪里?”   “我去找种将军,我好不容易治好一点,官家就把他气得病了。”尚谨气得不行,“真是半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听他谴责赵桓,张仲熊好奇地问:“哎,谨,听说你当时把官家臭骂一顿!真的假的?”   “真的,要我复述一遍吗?”尚谨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张仲熊兴奋地说:“好啊好啊。”   张伯奋本来觉得不好,可是又忍不住待在旁边偷听。   张叔夜无奈地走远了,耳不听为清。   于是尚谨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话,还给他们模仿李邦彦的模样。   “好啊!骂得……”张仲熊警惕地瞄了他爹一眼,发现他爹在看他们,默默吞下了后面的字,只是狂笑。   张伯奋要稳重许多,拽了弟弟的衣袖,示意不要忘形,又对尚谨说:“你说这种话?我都怕你心疾发作。”   “说这些话,只觉得郁气都少了,心疾好了一些。”   “这就是苍天有眼,觉得你骂得对!所以你的病也好得快了。”张仲熊认同地说,“你教教我怎么骂人吧!”   张叔夜立刻要走过来,吓得张仲熊连忙往远处跑。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去练射箭了。”   他们兄弟原本是文武都学的,如今国难当头,便暂时不怎么看书了,只一心练习武艺,至多看兵书。   尚谨被这一幕逗笑了,走到张叔夜身边说:“知州,我这就走了。”   他知道拦不住张叔夜去支援开封,只能另辟蹊径了。   「系统,替我去青州,取一样东西。」   【嗷!我现在就从济南出发!】   尚谨随张叔夜前往开封前,身边只剩下六只猫,其中一只留在济南。   张叔夜嘱咐道:“种相公的病要紧,你路上小心些,最近不太平。”   *   开封。   种师道这几日疾病缠身,那一气一晕,原本好转的病情恶化了。   见到尚谨来了,种师道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原是要走的,听说种相公病了,回来治病。”   要是种师道真的被赵桓气死,那他也会被气死的。   种师道欣慰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叹道:“你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奔波?”   “我还好,倒是种相公,不如回终南山吧?”尚谨诚挚地劝说,“那里适合怡情养性,也免得受气。”   “我只担心开封。”种师道摇了摇头,不愿离开。   “官家他……我向种相公保证,无论如何,开封最终都只能属于大宋。”他这回是不会让宗泽的悲剧再发生了。   “你不会又要去骂官家吧?”种师道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担忧地问,“你可知你如今在开封的名气有多大?”   “啊?”尚谨愣在原地。   赵桓这么想不开?把被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他不知道陈东是个大嘴巴,交游又广,而且这种稀奇事,人传人,哪能是秘密。   现在全开封的人都知道他曾经痛骂赵桓还全身而退了。   种师道改变主意,勉强站起来,尚谨连忙扶着他,怕他摔倒。   “你说对了!回终南山!你快走!若是被官家知道你回来了,定是不会放过你的,你随我去我在终南山的草庐躲一躲!”   尚谨稀里糊涂地被种师道拉上了马车,直接朝着西边的城门去了。   城门守卫听说是种师道的马车,见到种师道真人,激动地将人放了出去。   都说种将军病重,现下还能端坐在马车中与他说话,可见没有那些人传得那么厉害,真好啊!   *   皇宫。   从尚谨进入开封的时候起,禁军就迅速把消息传去了赵桓那里。   然而种师道的反应可比赵桓快多了,尚谨刚进种家聊了两句就被他拉跑了。   禁军都知道赵桓恨尚谨恨得牙痒痒,肯定不会把尚谨放出城,但是没人会去查种师道的马车。   等禁军去抓人,种师道的马车早就跑没影了。   赵桓听禁军将领王宗濋汇报说尚谨跑了的时候只觉得可惜,差点就抓住了。   但是当他听说种师道也走了,立刻慌了神:“你说什么?种老将军也走了?!”   他虽然不听种师道的,但是还是希望种师道能在开封待着,再有什么暴动,只要让种师道出面,就完全不必担心了。   “这尚谨是不是偏与我过不去!他走就算了!怎么把种老将军也带走了!”   然而他不知道,这回是种师道主动放弃了他,把尚谨给带走了,怕尚谨也遭他祸害。   *   肃王赵枢和张邦昌跟着金军北上,途经中山、河间。   完颜宗望让他们去劝降,鬼知道宋皇帝那么反复无常的人会不会突然反悔。   然而中山和河间的百姓不仅不肯,还朝城下射箭,叫嚷着要他们滚回去。   他们正欲死战,官家却先把他们割出去了!凭什么!   而另一边的太原,境况愈发糟糕。   他们自金军南下起,苦苦支撑,始终没能等到开封的支援。   其实种师中是要率兵支援的,但是朝廷不许。   而附近几州的地方军都被金军阻击,太原陷入重重包围。   当初童贯逃离太原后,就只剩下副都总管王禀带着三千胜捷军和太原府知府张孝纯死守太原。   当时太原城的军民加起来连两万都没有了。   太原府原来叫并州,城墙还是宋初潘美修的,不过十里。   王禀就没见过这么差的州府城墙,忍不住暗骂。   什么龙气王气风水的!短视的太宗和潘美!   但凡这城墙好点,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要防守金军,这样的城墙是防不住的。   于是他们带着百姓在太原城墙内筑起重城,在原本的城墙外挖战壕。   太原人人自危,妇孺皆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都发兵器,安排到各处,日夜轮流守城。   为了尽可能节省粮草,所有的存粮统一管理,不论贫富,平均供应。   张孝纯并不懂领兵,负责后勤,坐镇府衙。   而王禀有多年的行伍经验,日夜待在城墙上带领军民守城。   完颜宗翰把攻城的器械用了个遍都没能把太原城攻下来。   他既佩服王禀,又打上头了,连完颜宗望让他分兵去牵制大宋最强的西军都不肯,不然种师中的西军精锐也不会那么顺利地到达开封支援。   他非要攻下太原不可。   太原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一日,金军让开了一条道路。   王禀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一处,却不想来的是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   是来宣读圣旨的。   他们被放弃了。   太原被割让给金国了。   王禀坚持了三个月,从始至终,再累也不觉得自己无力,此刻却是失了力气。   “大金国?”   “金君伯父?”   他借着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怒视路允迪,又像是透过路允迪在看赵桓。   “不可能!”他咬牙切齿地大声回绝。   “君当保国爱民。”   “民当忠君守义。”   “我太原军民,忠国守义,宁死不做金鬼!”   他身后的太原军民大声附和:“宁死不做金鬼——”   “君主竟弃臣民,何颜见天下之人?”王禀恨不能当面斥责赵桓枉为人君。   他红着眼眶,拔出剑,直指路允迪。   “太原军民!不受此君命!宁愿以死固守!”   他身后的百姓,虽疲惫却并不退缩,齐声喊道:“愿随王总管!死守太原!与城共存!绝不退却!”   “什么宰执!滚出我们太原!”   “呸!汉奸!”   他们的家在太原,他们是汉人,是宋人,死也不做金国的鬼。   知府张孝纯冷漠地看着路允迪:“路枢相,你走吧。我也是一样的意思,别逼我和当年骂童贯一样骂你。”   路允迪羞愧难当,带着随从就缒城而下了。   他还有什么好劝的呢?就算割地失败会被金军责难关押,他也没脸留在太原。   完颜宗翰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当场就把路允迪给扣下了。   “这帮家伙竟然还不投降!”完颜宗翰极其不满。   都怪太原人,完颜宗望都打到开封了,他还被拦在这里。   这下完颜宗望都要回去了,他竟然还没把太原打下来,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将军,宋的百姓,比宋皇帝刚烈多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完颜银术可劝他不要动气,“骂他们,不如骂宋皇帝那个软骨头。”   他还挺佩服太原军的,大部分都是民兵,竟然能跟他们打这么久,这要是他们大金的人,早就一起直取开封了。   但他们必须攻破太原。   “哼!我也该回大金了,你留下,继续围城,最好能把太原或者周边的州县给打了。”完颜宗翰不悦地说。   “放心吧,将军,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完颜银术可低头回答。   *   五月。   太原周边的几县已经全部沦陷,朝廷终于开始组织军队,救援太原。   种师中从开封北上到河北西路,又向西到了河东路太原府,很快收复了太原最东边的两县。   与他一起救援太原的,是当初袭击金营失败逃之夭夭的姚平仲的父亲姚古和太原知府张孝纯的儿子张灏。   他们三人各领一路军队,约定互为犄角,共救太原。   他原本想要继续向西去太原城,然而姚古和张灏没能及时到达。   他只好回到河北西路真定府修整,再做打算。   以后谁再在那里李广李广的,他真的要与人打起来。   他讨厌不能及时到达的队友。   不久后,他们得到了情报。   “金军要全线撤兵了?”种师中十分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   “是啊,说是同知枢密院许翰从间谍那里得到的情报。”副将杨志点头。   “不可轻信。”种师中谨慎地说。   “可是我们已经被督促进攻了。”   朝廷那边催的紧,恨不得他们立刻就飞到太原去。   “不行,我完全看不出金军撤军的迹象。”   然而种师中不愿前进,朝廷却一直催促,责备他手握重兵却观望不前。   “怎么办?”杨志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能出兵了。”种师中不能违抗君命,“给姚古和张灏去信,分道进攻。”   *   八月,金军再次南下。   种师中已经打到距离太原只有二十里地的石桥了。   然而他们遭遇金军主力,苦战良久。   他还等着姚古和张灏的支援,却不知姚古军中听闻金军大举南下,已经生出退意。   竟是造谣说完颜宗翰已经赶到了太原,以此避免继续北上支援。   而张灏虽担心自己的父亲,却也无可奈何,他不知真相,以为金军真的又来了。   于是种师中并没有等到他们,只能往后撤退。   到榆次县边界的杀熊岭时,金军再次包围了他们。   由于朝廷一味催进,他们的粮草落在了后方,难以抵抗金军。   他带的大多是禁军,而非自己的秦凤军,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再跟着他。   军队四散奔逃,他身边只剩百余人同他死战金军。   他浴着血,至死也不肯放下兵器。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长兄。   也不知长兄的病好些没有,他走的时候,长兄病得好重。   长兄好像带着那个小大夫回了终南山?   回了终南山就好,隐居了,走得远远的,就不知道他的死讯了。   他只恨,恨自己离太原只有二十里,却再不能向前。   他情愿战死在太原城下,也好叫太原的百姓知道,两百多日了,太原不是孤立无援的。   *   太原城。   王禀站在满目疮痍的太原城中,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宋军的呼喊声。   他已经饿得快要拿不起兵器了,大约是饿到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宋军的声音呢?   从去岁腊月,到今岁九月,他们没有任何援军,也没有任何补给。   城中的树皮草根,昆虫飞禽,凡是能填肚的,都已经没了。   甚至于有的人只能吃泥土,骗自己的肚子。   为了不让所有人都饿死,他连战马也给煮了。   没办法,没了人,战马又有何用?   他的儿子王荀面色复杂地走到他身边说:“总管,金军问我们,投降不投降。种师中将军他……为了救援我们,已经战死,我们不会再有援军了。”   太原的百姓多希望能看到援军出现在城下啊!那可是种师中,名满天下的大将,如今却因救援他们战死了。   “原来,是有支援的啊……也算无憾了……”王禀突然像是摆脱了重负,语带哽咽,“至少朝廷还是记得我们的。”   至于投降?   绝不!   *   九月十三。   王禀带领还走的动的军民在城南巡逻。   不久,金军增援,太原城北城被攻破,知府张孝纯被俘。   不是王禀傻到只知防守城南,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如今太原城中还活着的,不足千人。   能动弹,勉强拿得起东西当武器的,只剩他身后的百人了。   他带着仅剩的人前往府衙支援,路上正面遭遇金军。   他们在小巷中与金军战斗,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只能依靠兵器撑着,相互搀扶。   从府衙附近又打回了城南,王禀已经站不稳了。   王荀搀扶着他,担忧不已。   王禀身上有十多道大口子,血已经止不住了,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   “爹,我们到祠庙了。”   城南的祠庙里供奉着太祖太宗的画像。   他突然扔掉了兵器,对面的金军也愣住了,以为他要投降,一时间双方都停下了。   只有王荀明白他的意思,捡起了他的兵器。   他跌跌撞撞冲进了祠庙,再出来时,背着祠庙里的画像。   劝降的金兵都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却一手托着背上的画像,一手接过兵器,锋刃指向金军。   太原的军民,没有贪生怕死的,他是总管,当然不可能投降。   他先前怨恨太宗为何要将太原变成这副样子,可事到如今,他不能任由他死后,祠庙的画像被金军践踏侮辱。   金军将领完颜娄室紧紧盯着他,不知这只困兽又要做什么。   他们且战且退,直到出了太原城,只剩王禀父子还站着了。   金军只是包围了他们,却并没有攻击追赶,此时所有人都知道王禀要做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王禀已经活不了了,如今的勇武,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再次扔下了兵器,只背紧了画像,奔到汾河旁,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王荀随之投河。   汾河的水,再次染红。   *   汾州。   通判担忧地说:“知州,太原……”   “我知道,太原破了。”知州张克戬站在城墙上,遥望太原的方向。   太原一破,紧接着便是汾州。   他将城中军民都召集起来,状似平静地宣布太原沦陷的消息。   “金军快要来了,我是汾州的知州,不能对不起大宋,不能对不起祖宗,我愿与汾州城共存亡。”   “至于其他人……你们若要走,还来得及。”   他不忍,不忍所有人和他一起死,不忍汾州和太原一样,十不存一。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想逃走也是人之常情。   向南逃,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他说话的时候,百姓们已经哭泣起来。   大半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援助,可是他们愿意与汾州共存亡。   “知州,你对我们好,和父母是一样的,我们死也不走。”   张克戬猛地低下头,怕被看出来自己也流泪了。   他是汾州的知州,百姓们说他是父母官,他就要撑起担子,不能软弱哭泣。   从这一日起,他像个真正的将军,穿上甲胄,带着军民登墙防守。   他击退了金军好几回,却还是等不到援军。   汾州平遥县失陷,这是汾州第一个沦陷的县,可是他没有办法去援助。   介休县、孝义县接连投降,汾州南部东部全部沦陷。   张克戬盯着手中的劝降信,扔进了火堆。   这是这些天金军送来的第二封,他从来不会打开,都是直接烧了。   他寻出为数不多干净的纸张,写下汾州的现状。   “会有援军来吗?”汾州的守将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我不知道,若是从兄在就好了,若是他来救我,救汾州就好了。”张克戬摇了摇头,“即使从兄过来,京东东路也太远了。”   他尚且不知张叔夜已经成了邓州知州。   “如今的境况,想必开封也不太好,从兄一定会去救开封的,我知道。”   他找人夜里偷偷把信送去开封,心中却没有抱希望,毕竟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任何援军到来。   *   十月初一。   金军的耐心也就只有那么几日,张克戬始终不肯降,他们加派了一万骑兵,包围了汾州城。   还不待他们最后一次招降,张克戬便站在城墙上对他们破口大骂。   他是文官,嘴皮子顺溜,直骂得对面的汉奸不敢继续翻译。   骂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直接开了架在城墙上的火炮,轰死金军的一名将领。   他大笑起来,他以前连弓都不会拉开的,如今却已经锻炼得能拿火炮打金军了。   可惜从兄看不到,但他会和小弟团聚,届时也可吹嘘一番,但愿小弟可不要嫌弃他成了武夫。   家人应该都会为他骄傲的吧?   *   翌日,金军攻入汾州城,他带着最后的军民和金军巷战,到最后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投降的孝义县守卒找到了他,告诉他,那几个投降的县也是被迫,不然县里还活着的人都保不住。   他们对不起张克戬,对不起汾州,对不起大宋,但他们也不想全县阵亡。   如今金军要活捉张克戬,让他快些逃走。   “我不怪你们,好好活着。”   张克戬不怪他们,汾州的各县,从冬末守到春末,又从夏初守到秋日,一直没有投降,他如何能怪他们呢?   他只能怪金军,怪朝廷,怪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一直到他们弹尽粮绝,也不肯来救他们。   他不愿走,也不愿被活捉。   守卒似乎察觉到什么,想要拉住他,他却径直走了。   回到家中,房屋已经被搜过,反而没有金军在这里。   他找出了自己的朝服,身上的血和朝服融为一色。   那双手颤抖着,几乎穿不好这件衣裳。   他再也没机会穿着朝服去开封了。   “也不知,从兄有没有收到我的绝笔信,大约收到了吧?”他喃喃自语。   “我不负长辈的教导,我没有投降……”   “可是我有罪啊!我守不住汾州了!我怎配他们说我是父母官啊!”   他向南跪拜,捡起自己的断剑,提剑自刎,剑尖击在地上,被淹没在金军冲进来的脚步声里。   汾州城沦陷。   城中多了一座庙,一座坟。   *   相州。   岳飞在人群中,往前走了几步,他刚刚好像看到了尚谨?   但是尚谨不是并未入城吗?   还是说夜色太浓,他眼花了?   过了几日,他终于将那些百姓安顿好,准备回家时才听说一件大事。   那一日,相州知州汪伯彦,饮酒于府衙,醉后暴毙。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验尸的仵作说,是喝酒太多,醉死了。   历史的轨迹,彻底变动。   ————————   时间线回到原点!小谨已经做出第一步大行动了嗷!   *   汪伯彦(1069―1141年),字廷俊,徽州祁门县(今安徽祁门县)人。南宋初年宰相、著名奸臣,奸相秦桧的老师,主和派重要人物。   是完颜构最喜欢的心腹!受死!   *   种师中《宋史》:兵饥甚。敌知之,悉众攻,右军溃而前军亦奔。师中独以麾下死战,自卯至巳,士捽发神臂弓射退金兵,而赏继不及,皆愤怨散去,所留者才百人。师中身被四创,力疾斗死。   王禀《宋史》:九月丙寅,金人陷太原,执安抚使张孝纯,副都总管王禀、通判方笈皆死之。   张克戬《宋史》:金兵破平遥,平遥为汾大邑,久与贼抗,既先陷,又胁降介休、孝义诸县,据州南二十村,作攻城器具,两遣使持书谕克戩,焚不启。具述危苦之状,募士间道言之朝,不报。十月朔,金益万骑来攻愈急,有十人唱为降语,斩以徇。诸酋列城下,克戩临骂极口,炮中一酋,立毙。度不得免,手草遗表及与妻子遗书,缒州兵持抵京师。明日,金兵从西北隅入,杀都监贾亶,克戩犹帅众巷战,金人募生致之。克戩归索朝服,焚香南向拜舞,自引决,一家死者八人。金将奉其尸礼葬于后园,罗拜设祭,为立庙。事闻,诏赠延康殿学士,赠银三百两、绢五百匹,表揭门闾。绍兴中,谥忠确。 [333]奸臣祭天:疆土无边   几日前,相州府衙。   时间线回到节点后,他并没有直接往北去磁州,而是在岳飞他们进入相州城后一起进了城。   他前去拜访相州知州汪伯彦,请求汪伯彦拨出一支千人的队伍,等宗泽到磁州后能够去帮忙守城。   然而汪伯彦看着尚谨却来了兴趣,几个月前去开封的时候可听说了不少尚谨的事情,而今遇到真人,还是来求他的,免不了想要戏弄一番。   连皇帝都敢骂的人,却来恳求自己,多有趣啊!   尚谨看到汪伯彦自斟自饮,断定汪伯彦应当喜好饮酒,便献上了一坛酒,令汪伯彦赞不绝口。   眼瞧着汪伯彦有了醉意,尚谨试探道:“太原府和真定府已破,知州不担心吗?”   汪伯彦嗤笑一声:“担心?我倒是想走,能走吗?”   赵桓要是能同意他离开才怪,如今没人愿意来河北路,怎么可能还把他放回去?   “其实,知州若请寻医假,还是可以走的。”   大宋的病假常常被官员拿来拖延赴任,早就成了“习俗”,他这种真的病了的才是少数。   “官家此时不会答应的,他又不傻。金军还没打过来我就跑,这辈子算是完了。”汪伯彦当然想跑,但是金军才攻打磁州,他要是直接跑了,前程也就彻底败落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此时知州愿意留下,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你倒会说话,难怪能把官家气成那样。”汪伯彦又喝了点酒,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如今前面可是宗泽顶着,我有什么好怕的?要死也不是我先死啊。”   上一回和金军议和后,官家就召对人才,他是和宗泽一起被赵桓召见的。   原本对自己来到前沿很不满,对宗泽的好运气十分嫉妒,没想到宗泽倒是自己来送死了。   尚谨目光沉沉地看着汪伯彦,附和道:“知州说的是。”   他这回绝对让汪伯彦死在前面。   汪伯彦醉眼朦胧,刻意为难尚谨:“你想向我借人手去磁州帮忙,可以,但是你得先喝。”   「也是服气了,去哪都逃不了酒桌文化。」   不过也有好处,他完全想办法不用劝汪伯彦喝酒了。   「我喝酒不会死吧?」   【宿主放心,别看你现在身体像是风一吹就倒了,其实壮得能抱一百只猫。】   尚谨于是问汪伯彦:“喝多少?”   “你有心疾,我就不为难你了,这个数。”汪伯彦指了指身旁的一堆小酒坛,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好。”   要不是担心留下痕迹,尚谨都想一拳把汪伯彦打晕算了,看得出来是真的醉了。   他要是真有心疾,喝五坛酒,即便只是五小坛,离死也不远了。   汪伯彦要是知道他的心疾有多重,应该也不敢让他喝,他要是死在这里可是麻烦事。   “我敬知州一杯。”他灌下一杯酒,又倒了一杯,举杯敬酒。   “有意思,还真有……”汪伯彦笑得颇有兴味,受了他的敬酒。   真有这么蠢的人,难怪敢骂皇帝,喝了他也不一定要给啊。   尚谨喝完这一坛,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对汪伯彦说:“我再敬知州一杯。”   系统的疾病模拟过于真实,以至于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急剧跳动。   “好酒量!你要是喝得下了……可得继续喝……我可……想让你死在这里……”   汪伯彦大约是想说,要是尚谨喝不了就别喝免得尚谨死在这里,然而醉得不成样子,说话也颠三倒四。   他忽略汪伯彦那逻辑不通的话语,开第三坛,再次举杯:“再敬知州!”   汪伯彦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不行,头也昏昏沉沉,却还是被劝着喝了酒。   好像……哪里不对……不对……不是该他劝尚谨……喝……   “知州,再喝一杯吧。”尚谨开了第四坛酒。   他的心脏很疼,好在也只是疼,他的大脑仍然清醒。   “不了不了。”汪伯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分明他只喝了尚谨带来的那一坛,怎么好像比尚谨还醉?   尚谨倒酒的动作一顿,问道:“知州,那我们约好的?”   “怎么可能给你!”汪伯彦已经醉到不会撒慌了,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他只是想看尚谨喝醉了的样子,笑话尚谨失态丢脸。   “我知道。”尚谨静静地盯着汪伯彦。   “你知道……还喝?”汪伯彦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知州,再喝一点吧。”他又劝说。   “不……”汪伯彦只剩最基本的反应了。   尚谨起身,把汪伯彦的头按在了桌上,堵住他的声音,又把人拉回原位,硬生生将酒灌了进去。   汪伯彦呛了几口酒,却仍然不省人事,像是睡着了,却不知这一睡,便不会再醒来了。   “我的好酒,从不轻易给人喝的,你喝了,自然有代价。”   尚谨从容地寻出汪伯彦平日的文书和所需的纸笔印章,提笔模仿汪伯彦的字迹。   【宿主,他死了,那赵构不是很难顺利地跑了?】   原本历史上,汪伯彦算是第一个拥护赵构的,与赵构一起在相州募兵,之后赵构能顺利登基,少不了汪伯彦的护送。   「反正赵构想跑总是能跑,但是汪伯彦死了,很多人都不用死,我做事也方便。」   「虽然我需要赵构当个工具人,但赵构能依靠的力量越少,对我越有利。」   「即便有些事我不好改,但我也要让他活的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本来就是啊。】   「……」   尚谨将所有东西回归原位,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倾倒在地,起身离开。   出门时,他轻声呼唤府衙的小吏:“醒醒。”   原本在打盹的小吏听到声音抬头,便看到面色潮红的尚谨步伐不稳地走出来,似是要跌倒一般。   小吏连忙扶住尚谨,知州也真是的,逼着如此体弱的人喝酒,他看着都觉得不忍。   “知州喝得醉了,还请好好照料。”   感知到小吏惊奇的目光,他只是勾唇一笑,又嘱咐:“进去的时候小声些,不然要被骂的。”   小吏快步走进去,发现汪伯彦斜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但胸膛还有微微起伏,一旁凌乱地摆着许多酒坛。   奇了怪了,他还以为醉的不省人事的会是尚谨呢。   知州这喝的什么酒,竟这么厉害?   *   事实证明,虽然汪伯彦是个怂蛋,但是相州的军民大都是有骨气的。   听说宗泽赴任磁州知州,尚谨要选千人去磁州帮忙,有的推诿不愿去,更多的却愿意跟他去。   宗泽此时虽没有名将之称,却曾经在相州附近的大名府和晋州做过文官。   当年修御河时,还因冬日苦寒请求暂缓修建,让百姓回家,在大名府一带颇有声望。   他们不知道宗泽是不是个好将军,但相信宗泽是个好官。   更重要的是,磁州的官吏百姓几乎跑光了,等金军过了磁州,相州也会受害。   他们愿意为了相州去磁州阻拦金军南下。   *   汤阴县。   岳飞从相州城回到家乡,推开家里的门喊道:“娘!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姚大娘见到他回来,眉毛终于舒展,却又忍不住留下泪来。   金军南下的消息传到县里之后,她就与岳飞失去联系。   她知道儿子在军中效力,或许有一日会以身报国,也从不后悔。   可平定军被攻破后,她还是伤心不已。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北边的散兵游勇跑回来,她总是要问问有没有见过岳飞的。   好在如今是回来了。   岳飞将她扶着坐下,安慰道:“娘,我路上遇到了一些逃亡的人,护送他们到相州城花了些时日,不然更早些回来,娘就不会如此忧心了。”   “没了家,也是可怜啊。你帮他们是对的,不愧是我们家的好儿郎。”她为有岳飞这么个儿子骄傲。   岳飞被母亲这么一夸,不由笑起来,又环顾四周,问道:“娘子不在吗?”   “她带着云郎和邻居们出门采买去了,你也知道如今能多囤些东西便多囤些。”她起身拉着岳飞往里走,“来看看小儿,正熟睡呢。”   见岳雷睡得香甜,岳飞也压低了声音:“我怕吵醒了他,他瞧着我肯定眼生。”   今年岳飞只在金军第一回撤退之后回来看望过家人,那时岳雷刚出生不久,对他应该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襁褓中的岳雷似有所觉,睁开眼看到岳飞,被抱着的时候不哭也不闹。   “不认生啊。”岳飞自觉地把自己归为“生人”。   “哪里是不认生,除了我们家里人或者熟人,旁人是抱不得的,一抱就哭。”姚大娘笑着摇头。   待到中午,岳飞一家团聚,吃完饭,岳飞神情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家国危难之时,我是想再参军的,但是如今金军快来了,我还是担心你们难以自保,所以……”他实在分身乏术,只能顾全其一。   姚大娘打断了他的话,劝说道:“所以你更该去了。”   “娘……”   她笑着拍了拍岳飞的手,说道:“我们需要你的保护,可其他人也需要。”   “人人都想着保全小家,谁又去保全大宋呢?”   “所有人都愿意从戎报国的话,又哪里用的着担心金军南下呢?”   “娘在家里,也听说你在军中很得重用,既然咱们有这个本事,就该好好去做。”   “要是守住相州,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全。”   即便此次岳飞回来的路上万分惊险,她也仍然支持岳飞再次参军,保家卫国。   岳飞又看向妻子,妻子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说道:“报效家国自是应当的……你若得空,也多回来看看。”   “嗯,你照看好娘和云郎他们,军饷我会托人寄来,我一定平安回家。”岳飞嘱咐着家里的事情,“娘,家里的事你也留心,娘子一个人总照看不过来的。”   “爹!你怎么没话嘱咐我的?”长子岳云着急地问。   “爹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吃饭,长快些,长大保护你娘和婆婆,平日里也帮你娘做事,照顾好小弟。”   岳云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我记住了!爹,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啊?”   “明日。”   岳云满眼希冀地问:“都吃完饭了,我学了枪法!爹你看看吧!”   “好。”岳飞点了点头。   岳云欢呼一声,抄起门后的农具木杈就往外走。   岳飞跟着他到了偏僻空旷处,他立刻把木杈挥得有模有样。   只是因为用的不是兵器而是木杈,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   岳云展示完自己这段时间学的枪法,迫不及待地问:“爹!怎么样!”   岳飞向来是严厉的,直接点出许多问题来。   岳云失落地垂下脑袋听着,没过一会儿又振奋起来。   “爹!你和我讲讲平定军吧!我以后也要参军!和爹一样!”   岳飞捡了些与金军的交锋说,岳云不仅不怕,还越听越激动。   正当岳云兴奋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有一行人正在往这边走,投去好奇的目光。   “好奇怪啊……”   婆婆说如今不太平,大家出门都没多少敢一个人出去的,要么成群结伴,要么就得有强壮的年轻人陪着保护。   这群人虽然人数不算太少,可是看上去年纪都很大了,还在往北走。   岳飞皱眉道:“不许这么说人。”   “可是真的很怪。”岳云小声嘀咕。   遭了!那个领头的看着他,早知道不多嘴了!   岳飞显然也意识到岳云的议论被听到了,敲了一下岳云的头,主动上前,对队伍前方的老者说:“丈人,可是赶远路?要喝些水吗?”   岳云也跟着低头道歉:“丈人,是我不对,我也不是有意说你的。”   “多谢,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就走。”老者点头致谢,吩咐身后人都休息,又笑着看向岳云,“小郎君,我们如何奇怪了?”   岳云回答:“现在到处都危险,丈人应该小心些,却这么到处跑的话,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们可不是乱跑,是要去磁州的。”老者摇了摇头。   “可是磁州人都往我们这边跑呢,我都遇到好多了,丈人怎么还往北去啊?”岳云好奇地问。   “我是去磁州招募义勇,保家卫国的。”   岳云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抬头看着老者,竭力推荐岳飞:“那应该招募我爹!我爹不怕金人!还是我们县的无人敌!”   他爹就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厉害的人!   岳飞端了几碗水过来,听到儿子在吹嘘自己,无奈地对老者说:“丈人,勿听小孩子胡言,我没有那般厉害。”   他虽走的稍微远了些,却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论,知道是上前线保家卫国的人,心中多了些好感。   “看着你像是练过武的。”老者忍不住多了几分打量。   “我自幼习武耕读,先前是在军中效力,只是金贼南下,军队也没了。”岳飞将水分给他们。   家中没那么多碗,还要分两次取水。   “难怪气度不凡。”他觉得岳飞身上很有一股凛然正气,心中生了招揽的想法,“不知官人可有再参军的打算?”   “我是新上任的磁州知州宗泽,如今磁州百废待兴,又要抵御金人,十分缺人手。”   这一行人,正是宗泽带领的,他们已经很久未曾休息了,所以刚刚才会顺势留在此处休息片刻。   太原失守后,有张克戬那样死守不退的官员,也有望风而逃的。   赵桓派去接替的官员大都寻了理由,不愿去北方的州县。   最后赵桓把主意打到了宗泽头上,果然如赵桓所料,宗泽毫不犹豫地孤身奔赴前线。   别的官员就是愿意去,也要借着上任假逗留些时日,他却在接到任命的当天就上路了,一日也不愿拖延。   此行只有十几人跟着他,也并非精壮,而是被排挤来的老弱兵卒。   “磁州……”岳飞记得分别前尚谨便说要去磁州。   他看着宗泽觉得面善,莫名有亲近之感。   宗泽心中叹气,以为岳飞不想去磁州,但也表示理解:“磁州的确危险,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本就有参军之意,原本明日就要投军,愿随知州一起去守卫磁州。”岳飞摇头解释,“且我有一友人,不忍磁州生灵涂炭,也已经去了磁州。”   宗泽不禁欣慰,家国危难,义士总是格外多。   他还不知道自己招了谁到军中,也不知道那所谓友人也是他的旧相识。   尚谨也不知道,宗泽要给他带来一个多大的惊喜。   岳飞更不知道,自己提前了多久,成了宗泽麾下的一员,而且宗泽和尚谨是认识的。   “知州是否要途经相州城?”岳飞问完,见宗泽点头,于是说,“你们先行,我收拾完东西会追上你们的,相州的路我很熟悉。”   *   相州城外。   宗泽一行人的速度很快,加上有岳飞领路,当日晚上便到了相州城外。   远远能看到相州城的城墙,岳飞说:“知州,我们到相州城了。”   他顿了顿,说道:“似乎有军队驻扎在城外。”   宗泽也看到了,不过这军队明显不是金军,他并不担心。   “我们去看看,或许是相州的军队,也不知主持相州事务的官员在做什么。”宗泽已经从岳飞那里得知汪伯彦身死。   他们刚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军营里便有人出来迎接他们了。   “谨?”   宗泽和岳飞双双发出疑问。   一个疑惑尚谨怎么在北方,一个疑惑尚谨怎么还在相州。   “宗知州……鹏举?”尚谨原本要打招呼,却看到宗泽身旁的岳飞。   他都蝴蝶出来了些什么惊喜啊!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异口同声地问:“你们认识?”   ————————   宗泽:这相州知州怎么死的?   鹏举:喝酒喝死了……(若有所思)我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小谨:当然是我杀……咳咳,我是说我也没想到他会死   完颜构:???我那么大一个助力呢?   小谨:他会害人   完颜构:你有证据?   小谨:莫须有,你也莫须有   完颜构:(汗毛直立)什么意思?   *   我不想学数学啊啊啊!(尖叫)感觉每天学完就会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334]守卫磁州:共事   现在显然不能耽搁时间,更没空讨论他们的过往,尚谨将他们往里面迎:“还真是巧了……我先让他们拔营,一会儿再说。”   三个人都是习惯奔波的,竟然也没人觉得片刻不休息有问题。   兵卒们收拾行囊时,他们才围在一起,解释起三人之间如何相识,末了都感叹世上竟如此巧合。   尚谨笑着点头,他的到来改变了许多事情,但这样未必不是好事。   或许原本宗泽经过汤阴县的时候,岳飞已经离开了,所以才没遇到。   即使如此,这两人还是冥冥之中有缘分的,不然也不能遇到。   “如此巧合,你们果真是有缘的。”尚谨看到宗泽和岳飞待在一起,就觉得心情愉悦,原本的思绪也淡了。   宗泽原本就是岳飞的伯乐,这下时间更早,虽说他也不确定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相信是好事。   等去了磁州,他也要重新规划了。   “要不是岳家那小郎君,我说不定还真不会注意到。”宗泽挺喜欢岳云这个活泼的小孩。   “云郎的话太密。”岳飞自己平日里其实并不是个话多的人。   祸从口出,好在遇到的是宗泽,换个脾气暴的,怕是要起冲突。   “小孩子活泼些有什么不好?”尚谨倒是没想到岳云并非从小就稳重。   用不了几年,岳云真是半点小孩子样都没有了,活脱脱一个翻版沉默寡言岳飞。   “若不严格,他日后如何从戎报国?”岳飞并不认同。   “也不能太严。”尚谨向来奉行鼓励式教育,从不扫兴。   “你若是养孩子,定是个慈父。”岳飞虽然与尚谨相处的时间不长,却能感觉出来尚谨是个温和的人。   “慈父吗?”尚谨回想以前养孩子的经历,好像的确是这样?   父倒是没有过,慈是真的慈。   在养孩子这件事上,他和岳飞的观点大相径庭。   不过他还是有度的,不可能把孩子宠坏。   “说起来,好久没见过明和了,也不听知州提起他。”尚谨向宗泽问起宗颖的近况,又对岳飞说,“鹏举,你若见到知州的儿子,肯定投缘,明和跟知州是一路性子。”   宗泽之子宗颖,字明和。   “他哪里还算的了孩子?你们两个啊,不如取中庸之道,宽严相济才是最好的。”宗泽哭笑不得,“我看种相公是真心待你,把你当孩子似的,竟然直接带着你跑了。”   “是挺可惜的,差点就能把那人气死了。就他任命的那个四道总管,除了嵇仲,其他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我都不想说。”   赵桓任命的东南西北四道总管,除了南道总管张叔夜,其他三个都没有支援开封,后来或逃跑或投降或战败。   宗泽听他喊张叔夜的字,笑道:“你背着他喊他的字啊?”   “是嵇仲同意的。”   岳飞不认识张叔夜,但是名满天下的“老种”却是听过的。   尚谨于是与岳飞解释起方才说的事,干脆把自己之前的经历说了个大概。   岳飞感慨之余,最为关注的竟和开封百姓一样。   “你骂官家?”   “你们怎么重点都是这个?”尚谨无奈地说,“我这可不是大逆不道,就是看不过眼,你可别误会。”   “官家的确犯糊涂,是该有人点醒他,骂一骂……”岳飞的话顿住了,“有些不敬,但能骂醒是好事。”   “鹏举,我可记住你今日的话了啊。”尚谨目光奇异地说。   岳飞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   虽然他今日说的话比在军中一旬还要多,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话,有什么值得记的吗?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本以为你和种相公还待在终南山。”宗泽私心里觉得尚谨和种师道隐居也是好事。   其实尚谨当时去开封的时候,他也因被官家召对留居开封,只不过尚谨刚进城又走了,他们没能见面。   “我们两个遇到是巧合,你在这里,恐怕不是巧合吧?”   尚谨点头回答:“我在终南山为种相公治病,如今种相公的病好了些。金军南下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本是要出山的,被我拦住了。”   “我替种相公出山,看看外面的情形,之后便来了前线。”   他还留下一只金被银床的狸奴逗种师道解闷,顺带帮他看顾种师道的身体。   “你自己的身子又哪里经得住折腾?”宗泽担忧地叹气。   不知为何,他虽不是大夫,却总感觉到尚谨的身体似乎还不如当初去寻医的时候了。   
  “哪就那么金贵了?”尚谨摇了摇头,“听说知州要来磁州,我才特意争取了一支援军,虽说只有千余人,却也能为磁州做些事了。”   “这军队不是朝廷给的吧?”宗泽觉得稀奇,他们还会有援军呢?这可不像朝廷的命令。   “种相公和李相公都做不到的事,我哪有这个权力和能力啊。”尚谨勾起一抹笑,“是我问相州知州借的,但是他们都是自愿跟随你前往磁州的。”   宗泽不可思议地问:“相州知州汪伯彦?他不是一直支持议和吗?怎么会肯借人?”   当初宗泽和汪伯彦一起受赵桓召对,宗泽力求应战,汪伯彦宣扬议和。   尚谨面色不改地撒谎:“四天前的夜晚,我与他饮酒,他饮酒过多,在睡梦中死了。”   府衙的人还来找了尚谨麻烦的,毕竟是他和汪伯彦一起喝的酒,然而看到他病得起不来床,也不好再说什么。   任谁都知道,尚谨是劝不了汪伯彦喝到醉死的,反而是汪伯彦逼迫尚谨喝酒,以至于尚谨心疾复发,险些也死在这里。   之后又过了两日,他才去招募兵卒。   宗泽犹豫地说:“那你这兵……”   不会是趁汪伯彦死了,骗过来的吧?   倒不是觉得不正当,主要是怕尚谨引火烧身。   “知州放心,是我喝了好几坛酒从他那里换来的。”   尚谨当时也没醉,就是喝饱了。   “汪伯彦亲自写的。”   他亲自写的。   “难怪你脸色如此苍白,还比不上我初见你的时候了。”宗泽眉头紧皱,骂道,“汪伯彦真不是个东西,大敌当前不思用兵之道,竟还逼你喝酒!”   “所以那一晚我见到的真是你?”岳飞懊恼自己没能跟上去搀扶照顾。   “你看到我了?无巧不成书啊,若你照顾我,哪还能遇到知州?”   还好当时岳飞不在,不然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他前几天那个状态,估计岳飞会以为他要死在相州城里了,他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自己活蹦乱跳的?   “我现下好多了。他虽死了,但命令还在,我便去相州军中召集了一支军队。”尚谨看向夜色中高耸的相州城,“只是我不会领兵,所以一直等着宗知州来带领我们。”   要不是为了不穿帮,他现在已经在磁州了。   宗泽并不问尚谨是不是真的要随他去磁州那么危险的地方,从尚谨出现在这里起,他就明白,尚谨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相州这边如何?”宗泽关心起相州事务。   没有稳定的后方,前线的防御也难以为继。   “相州官吏已经递消息去开封了,在新的知州来之前,会由通判主持相州事宜。”   相州多半没有新知州了,哪有人愿意来相州?   也正因如此,他们到时候才好操控相州的军队。   他们说话间,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岳飞见到他们如此迅速,不禁发出疑问:“谨,你懂募兵?”   这支军队虽然人少,士气却不错。   尚谨笑着摇头:“我只是问他们,磁州若是彻底沦陷,相州首当其冲,可有人愿随新任磁州知州去守卫磁州。”   这话是真的,他招募的时候完全没设置门槛,愿意来就行。   “有许多人愿意,我便随眼缘选了些不是家中独子的出来。知州是不是也觉得他们看着精气神好?”   这当然是他不着痕迹地择优的结果。   *   磁州。   经历过金军洗劫的磁州城,已然破败不堪,几乎成了空城。   宗泽带着他们到了磁州之后,便招募附近的流民义勇,甚至连贼寇都来归顺。   尚谨觉得对山匪贼寇来说,宗泽似乎有致命的吸引力,能让他们不是想着招安吃干饭,而是实打实地在宗泽手底下做事。   而宗泽也确实擅长把这些匪寇拉回正道上,并且委以合适的任务。   宗泽编整军队,安排人手修缮磁州城墙和那些损坏的兵器和攻城器械,做好未来死守磁州城的准备。   现如今回到磁州的百姓都知道新知州宗泽极为强悍,并且身边有一文一武助力。   他们帮宗泽处理磁州事务,宗泽也已上书为他们请封官职。   总不能叫两个年轻人跟着他白干活。   尚谨捡起了忽悠人的老本行,再次前往相州。   汪伯彦死后,赵桓十分可惜,又因为没有人愿意前往相州,于是直接提拔了相州的通判做知州。   新上任的知州胆小如鼠,没什么主见,而且汪伯彦的前车之鉴放在那里,他也不敢为难尚谨。   于是尚谨好一顿连哄带骗,弄来不少粮草。   而岳飞作为如今城中唯一“身经百战”的人,则是负责带领军队清扫磁州城附近的金军。   他们三人配合极为默契,宗泽还玩笑说怕不是上辈子就是一个府衙里的,不然怎么如此熟悉。   原本还在磁州各地流浪的百姓都聚集到了磁州城,寻求他们的庇护。   大家各司其职,朝着一个方向努力的感觉太好,只是许久没有过,以至于尚谨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磁州府衙里,宗泽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磁州及附近几州的舆图。   “近来金军没了动静,也不知是在谋划些什么。”尚谨心里门清,马上金军就要调集军队,一路直取开封了。   “磁州如今也少见金军了,他们或许在休整军队,毕竟太原拦了他们许久,恐怕他们也要些时日恢复元气。”宗泽看的很准,对一旁的岳飞说,“鹏举,安排一队人去探探虚实。”   岳飞思索片刻,寻求宗泽的意见:“不如我亲自带人去,侦查金军军情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知州觉得呢?”   他还在平定军时,就奉命去刺探太原的情况,河东路的情况他也熟悉,那些兵卒大都是从相州来的,对河东路不甚熟悉,有他带路更便捷。   *   岳飞夜里领了一支百余人的小队前去相州西部的河东路辽州。   刚到辽州边界的黄龙寨附近,他们便迎面遇到一支八百余人的金军。   身后的兵卒顿时慌了神,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好在也没有直接跑的孬种。   这一队金军和他们平时遇到的明显不一样,甚至还有将领在,叫他们生出一丝退却之意。   而岳飞丝毫不犹豫,单骑入阵,一杆铁枪令金军兵卒无不避让。   “跟上我,合力冲散他们!”岳飞的声音像是军鼓一般,让他们原本一团浆糊的脑袋清明起来。   有他的命令,他身后的宋人兵卒如梦初醒,纷纷跟随上前与金军厮杀,将金军的队形撕出裂缝。   金军接连死了几名骑将,军心溃散,而宋军少有地体会到越打越顺心遂意的感觉。   辽州的金军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宋军什么时候有这么强悍的将领了?   说好的宋军个个都很怂呢?   于是他们只能四散奔逃,生怕被岳飞追上。   见他们已经都跑了,岳飞才指挥军队休息。   到底是尚谨亲自挑的人,关键时刻还是能跟着他一起打金军。   上回刺探敌情,平定军那些兵卒跑得比金军还快,最后还是他一个人去的。   至少这回的军队没有看到金军就逃跑,也能听命令做事,相比之下,实在好了太多。   军队中有小队长问岳飞:“将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再往西真的不会遇到金军主力吗?   “去他们在辽州的营地一探虚实。”   “这怎么去?”饶是他们迟钝,也发现辽州的金军格外多。   岳飞对这一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不能硬来,我们潜伏。” [335]支援真定府(修):小谨:官家从来就小气,给鹏举的什么官阶,没见过这么抠的皇帝。   岳飞扒了几身金人的衣物,和其他几个人换上,又留下剩余的人在数十里外接应。   他们悄悄混进了金军军营,正值夜中,军队中的“更夫”敲着刁斗经过,看到他们几个既不是站岗也没有去休息,顿时起了疑心。   “你们五个,干嘛呢?”   其他四个人紧张不已,不知怎么回答,有的甚至没听懂。   此时岳飞却操着一口像模像样的女真话回答起来,将那人给糊弄走了。   他们崇拜地看着岳飞,难怪将军敢潜入军营,原来是有这么一身本事的!   于是他们都紧紧跟着岳飞,只当自己是哑巴,跟着岳飞把金营走了个遍,探清金营的虚实。   等天光乍破之时,他们已经回到了磁州地界。   岳飞迅速返回磁州城,向宗泽报告:“果然如同知州所料,金军军营兵力倍增,因而松懈不少。我打探听到他们马上就要再派兵力增援攻打真定府的军队了。”   “属实吗?”宗泽再三确认。   他并非质疑岳飞的忠心,只是不得不如此。   种师中的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能太相信所谓情报,若是专门的假消息便是置军队于万劫不复之地。   而岳飞也是个谨慎沉稳的人,早想到这一点,回答道:“是,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和更夫等试探过几次,他们都没有特别的反应。”   宗泽选择相信岳飞,吩咐尚谨:“谨,立刻发边报去枢密院。”   尚谨点头,提笔撰写边报,顷刻完毕,差专人送去驿站。   “如今磁州的军队虽都是刚组建起来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宗泽沉吟片刻,做了决定,“鹏举,你带七千人去支援真定府。真定府一但破了,河北西路也就难以保全了。”   磁州恢复比宗泽预料的好,自然也有岳飞和尚谨的功劳在。   他们不清楚真定府附近的金军的虚实,七千人是他能给岳飞最多的兵力。   “那磁州城?”岳飞虽不畏战,心中也想去救援真定府,却担心刚刚恢复些元气的磁州城再次受害。   “三千人足够守城了,你不必担心我们。”宗泽安慰道,“走之前来瞧瞧,官家给的告身到了,敦武郎。”   岳飞十分惊喜,他先前是无品的进义副尉,而敦武郎是正八品。   宗泽着手分配军队,岳飞和尚谨一同去军营,岳飞见尚谨面色不愉,问道:“是担心真定府的事情?”   “确实担心。”尚谨说罢又摇了摇头,“也是在想官家那个小气鬼。”   岳飞现在已经习惯尚谨时不时谴责赵桓了,初次听到的时候还觉得不妥,或许是近来听多了,阈值提高,竟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   “不给我告身就算了,还不肯对你大方点,你的官阶哪里配得上一州的守将?”   岳飞好歹这些天陆陆续续也打了上千金军了,更是带领兵卒们守卫磁州这座空城,算得上磁州城的主将。   赵桓好歹给个高点的官阶,这样干着的事和官阶完全不匹配。   岳飞此时觉得尚谨抱怨得太对,不是觉得自己的官阶低了,而是为尚谨鸣不平。   尚谨气愤岳飞辛苦守城,赵桓却只给这么低的官阶,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皇帝。   岳飞又何尝不觉得尚谨这些时日费了许多心思,充实磁州城的城库,又跟着宗泽一起安抚民心,实在该升一升的。   “竟真的如此抠门……”   尚谨反而被逗笑了,说道:“难得听你说一个人的不是。”   “我也不在意这些,但愿官家能清醒些。”   他不指望能在钦宗朝改变一切,却还是希望钦宗不要怂成那样。   “鹏举此去真定府,一切小心。”   *   真定府。   自九月起,真定府已经被金军包围了,至今他们已被包围了一个月之久。   若非金军先前的重心都在太原府,如今又在休整,真定府早就失守了。   真定府是河北西路的最前沿,常年遭受外敌侵扰,真定府的军民很早就有觉悟了。   可是太原城孤立无援地化为断壁残垣之后,他们都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   如果守城的结果是十不存一,是满城无人生还,是皇帝的议和,那么他们守城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知府,我们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收到开封的消息。”守军的偏校担忧地问。   真定府自然也向京城求助,甚至跟宣抚副使刘韐求助,都没有结果。   其实在金军第一次南下时,最先瞄准的就是真定府,正是因为有刘韐镇守,真定府守住了,金军才又转向进攻太原。   然而金军离开后,官家大约是被吓破了胆,把刘韐召回开封。   后来因为太原失守,赵桓想让刘韐收复失地,所以才让刘韐担任宣抚副使,以求收复太原。   因而真定府的大部分军队都被带去收复失地了,更加无力抵抗金军。   然而他们被围,消息不灵通,并不知此时刘韐也因为约好一起进攻太原的将领兵败未能赶到,命运险些与种师中重合。   李邈坚定地回答:“守,城破也要守,我们多守一天,金军的这一支东路军就会晚南下一天。”   当初刘韐被召回后,真定府无人镇守,李邈才被赵桓任命为知府。   明知真定府危险,他还是来了。   他若是不来,真定府怎么办呢?   没有知府带领,真定府失去主心骨,便也挡不住金军了。   金军第二次南下围城的那一日,真定府只有两千守卒,他动员了数千名百姓帮助守城。   一个月过去,死伤无数,士气低落,好在还能勉强撑着。   他也清楚应该不会有支援了,他和真定府的命运,大概与王禀和太原府一样。   即便是战死在此,勉强也算是不辜负此生了。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将近两万金军包围真定府已经足足一个月时,会有一支军队横空出世,突袭金军。   “援军?援军真的来了!”   原本士气萎靡的真定府军民为之一振。   城上的守军喜极而泣,李邈喜悦之余却十分疑惑。   怎么可能会有援军?   官家连太原都救不了,更别说他们了;宣抚副使心中一定念着真定府,却一直没有消息,恐怕自顾不暇;河东路几乎全部沦陷,真定府南边的几个州也遭受金军侵扰。   可无论如何,至少真的有援军来了。   一阵狂喜之后,李邈几乎是跳起来,极力配合援军:“别光顾着高兴!快!安排守军拖住北面的金军,给援军分担压力!”   南面金军和援军交战,他们不便帮助,怕反而干扰援军,其他几面的金军却是可以打的。   主要是他们想兼顾四面,也做不到了,现在城里的兵力只剩下不到一千了。   真定府军民受到极大的鼓舞,这些时日一直处于弱势的守军竟把北面的金军压制得动弹不得。   城下,岳飞正带领磁州军与金军厮杀。   南面是金军围城的重要方向,原本从北面进攻最好,那里金军兵力最薄弱。   然而岳飞带领的是新组建起来的军队,战斗力虽然不算太差,也很难与金军相较,即使冲破金军的封锁线,也只会把后背留给金军。   保险起见,他选择了从南面突袭。   别的方向一直没有金军过来,他便知道守城的官员定是派守军牵制了。   于是岳飞更加专心地与城南的金军作战。   金军起先还不把岳飞放在眼里,他们前些日子已经习惯了与水平低下的宋军作战。   等到岳飞身先士卒,一枪把金军将领挑到马下,金军才意识到这支军队到底有多厉害。   磁州军马匹不足,多是步兵,然而这样的重步兵在岳飞的训练下,遇上金军也并不怯场。   他们的兵器直往金军的战马腿上砍,虽然战马也有甲胄一类护身,但总是难以周全所有脆弱的地方。   这时候的岳飞还不懂那么多的战术战法,然而心中始终有一股冲劲。   同袍们总说他话不多,但他内里其实是个冲动的人,尤其涉及到江山社稷时,格外冲动,也就格外勇猛。   金军的骑兵向来是无往不利的,头一回在打步兵作战时吃亏,开始自乱阵脚。   战马轰然倒地,金兵也就随之被压在战马下面。   磁州军却不急着杀倒下去的金军以争夺军功。   有些倒下去的虽然没死,却已经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金军太多,他们一刻也不能松懈。   磁州军中的骑兵只有很小一部分,却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在岳飞的指挥下与步兵配合默契。   金军显然也不准备和岳飞硬碰硬了,他们攻打宋朝这么久,吃这么大的亏还是第一次。   这支援军虽然也损失惨重,但是比起他们,却还是好多了。   早知就不该打真定府,第一次打被刘韐射成筛子,第二次打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痛打一顿,连主将都死了。   *   待到金军陆陆续续退去不少,李邈连忙开城门迎接援军。   李邈满怀感激地上前迎接,只是不曾见过岳飞,于是问道:“多谢将军支援真定府!只是我孤陋寡闻,不知将军的名号。”   而真定府守军中的偏校已经冲过来抱住了岳飞,随即意识到如今有所不同,又松开了。   “岳飞!鹏举!你还记得我吗!敢战士!”他激动地指着自己,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王友烈,光昇,我记得你。”岳飞点点头,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邈这些天守城,与王友烈很是熟络,这么勇敢的兵卒很少见,但是也没想过岳飞会是王友烈的熟人。   岳飞解释道:“宣和四年时,我们都是刘宣抚手底下的敢战士。”   宣和四年,他二十岁,第一次参军。   那时候真定府与辽国多有摩擦,加之赵佶想要联金灭辽,刘韐被召为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在真定府招募兵卒。   岳飞前往真定府,应募“敢战士”,刘韐亲自选拔,对岳飞很是欣赏,提拔岳飞做了敢战士的小队长。   相州有匪寇作乱,他带领几百人埋伏匪寇,一举擒获匪寇头领。   只是还不待朝廷封赏,他就因父亲去世回相州奔丧了。   “我那时候还算是鹏举手底下的兵。”王友烈涕泗横流,“你来救我们了!还好你来了!我们真的要撑不住了!”   王友烈正是当年跟随岳飞去平定匪祸的兵卒之一,本身就是真定府人士,故而一直留在真定府。   后来他也离开了军队,但是真定府被包围,知府召集百姓守城,他作为曾经的兵卒,积极响应,很快得到了重用。   “几年不见,你都成将军了!”他便知道,岳飞绝不是池中之物。   “嗯,说来话长。”岳飞来不及过多叙旧,将情报告知李邈,“李知府,我是磁州军正将,磁州军探听到金军即将增兵攻打真定府,故而知州宗汝霖遣我来支援。”   李邈神色凝重,点头道:“请岳将军共同商议守城事宜。”   “好。”   *   磁州。   “官家有病吧?”   岳飞离开之后,尚谨骂赵桓就丝毫不客气了。   刘韐约定好的军队没有到达,只能艰难作战。   赵桓没说让磁州支援真定府的事情,还勒令宗泽前去支援刘韐。   他想砍了赵桓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他们来磁州才多久?统共只有一万多一点的兵卒,他们已经派了七千兵卒去支援真定府,拿什么去支援刘韐?   把岳飞和磁州军都喊回来?   还是用赵桓脑子里的水把金军淹死?   整个河东路河北路都乱成一锅粥了,赵桓还在这里微操搅局。   太原危急的时候,也没见赵桓有多上心,如今太原丢了,倒是开始着急收复了。   “官家催的急,可我能如何?”宗泽如今越发能体会种师中的心情。   “他就是瞅准了知州不会违命,才敢如此。怕是再这么下去,知州就要变成哥舒翰了。”尚谨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心跳。   “知州,我来守城吧,给我留八百人就行。”   宗泽不能不去,否则还不知要被投降派闹出多少事情来。   饶是宗泽一向信任尚谨,都有些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就算我们不去,也得做样子出来,不然万一哪一天官家抽风,把知州给召回去怎么办?”   这绝对是赵桓的脑回路能干出来的事情。   “何况知州去了代州,若战事顺利,或许能转东去真定府。”   “请知州信我。论行军打仗,八百骑,我未必能突袭得了金军精锐,但论守城,我敢孤城守数年。”   宗泽再三犹豫,还是选择了听从赵桓的命令,带着三千兵卒出发了。   他离开的第三天,就有三千金军进入了磁州,意图攻城。   尚谨并不怕,但还是血压蹭蹭蹭地往上飙。   「你说有没有可能,赵桓才是通金的汉奸。」   不然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让金军占尽便宜的?   ————————   换了新封面!   *   小谨:给我八百河西赤心军铁骑,我敢胖揍金军精锐一顿,我打的就是精锐   赵桓:给你八百禁军精锐   小谨:……大可不必,只要你把脑子里面的水放干净,金军肯定被淹死   *   刘韐:命运总是出奇地相似,友军又双叒叕没有及时赶到   宗泽:命运总是出奇地相似,官家又双叒叕强行催人进攻破   赵桓:教训?那是什么东西?   友军:被金军打败n次,但真不是我不想救太原……   *   靖康之变时期的时间点很密很复杂,文中会出现一些不符合情况。   比如真定府其实是在汾州被攻破前几天被攻破的,这里调后了一点 [336]抱薪者: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岳飞和宗泽相继离开之后,尚谨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他早早召集了城中百姓,选拔补充守军。   更重要的则是制作火器和床弩,尤其是火器,他不要求爆炸力惊人,只要起火快。   这些年金军的攻城器械其实比宋人更加先进,且自从南下后开始不断改进。   而宋朝因为朝廷战策一直偏防守,更注重防守,然而一味只知道防守,便会丧失主动进攻的能力。   如今城中所有百姓共有近八千人,加上留下的守军,将近九千。   从得到情报起,尚谨加紧布置城防。   他站在城墙上,北风呼啸,吹得他的身形愈显单薄。   城中守将担忧地劝阻:“小知州,你还是不要站在这风口上了,就算你不在这里指挥,我们也一定守住磁州。”   因为尚谨并未被皇帝正式授予官职,平日又忙前忙后跟着宗泽做事,磁州军民都喊他一声“小知州”。   “我说过,只要有一人不弃城而去,那么金军来临,我与你们同生共死。”   金军的数量远远不止起先情报所说的三千余,而是陆陆续续越来越多。   尚谨神色冷凝地紧盯着城下的金军。   距离够了。   “开床子弩,听我定方位。”   若要说宋军最强的冷兵器,非弓弩一类莫属。   “啊?”守将显然没想到尚谨要做的事。   床弩要许多人一起发射,虽然射程远,却很难达到精准。   城中的守城弩并不多,无法达到覆盖金军的地步,因而更要谨慎。   小知州看着怎么也不像是力气大的人,也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发射床弩啊?   “只此一箭,若不准,我不再插手。”尚谨从不甘于处在被动的地位,即便是被包围,他也要先发制人。   “听我的。”   那一瞬间守将莫名觉得尚谨哪里不一样了,只是等尚谨笑起来,又觉得只是自己太过紧张而出现的错觉。   *   城下。   “这磁州当真如探子所言,只有八百兵卒?”金军将领正犹豫采取何种手段先行攻城。   另一名金军将领点头道:“我们这一路没有任何阻碍,磁州之前都已经成空城了,是不是只有八百兵卒,一试便知。”   “我就是担心这磁州的人跟太原似的,这种时候敢来磁州当官的,能是什么善茬?”   八百兵卒可不代表只有八百人,这一年他们算是见识了宋人的骨气。   “小小磁州……”   伴随风声呼啸而来的利箭依靠巨大的动能将金军将领死死洞穿在马上。   连另一名将领都能感受到恐怖的力量。   “!!!”他惊恐地望向磁州城墙。   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上面有些人形,不是说磁州的知州和守将都去支援更北边了吗?   然而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未知的恐惧很快散去。   “上砲车!砸碎他们的城墙!”   金军足足有二十种砲车,他们此次来磁州带了最为强劲的砲车。   巨石砸在城墙马面上,一角立刻坍塌,城墙上的守军都被震得站不稳。   “快!铺糠到城墙上!”尚谨被守将扶了一下,不待站稳,便喊道,“工匠抢修!”   守军将装着糠的袋子和各种减震的东西铺挂在靠上的城墙上。   工匠们飞扑过去修补碎裂的城墙。   有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加上大石头的数量减少,投石的已然没有起初效果那么好了。   而金军也早有准备,将领问道:“他们的水道断好了没?”   磁州南方有滏水沿城而过,因而修了一条很深的护城河,如果说城墙是磁州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么护城河则守护着城墙。   一但进攻的军队废了护城河,逼近城墙,守城的压力会更大。   “好了!将军看那护城河,已经开始干涸了。”   金军这边立刻吩咐:“用洞子车!填他们的护城河!”   洞子车是金军自己改造的,用处理过的木头做成,像个会移动的小房子。   里面放了许多木头,金兵藏在下面,箭矢根本伤不了金兵分毫。   金兵开始往干涸的护城河中填木头石头,以填平沟壑。   眼瞧着金军步步逼近,城上的守军不免慌乱。   “小知州,我们怎么办……”   “上火器。”尚谨依旧冷静。   他的存在就是守军的镇定剂。   顷刻之间,洞子车燃了起来,即便火势不算大,到不了立刻烧坏洞子车的地步,附近的空气却也到了惊人的温度。   金兵吓得都从洞子车里跑了出来,甚至有跌到壕沟里混了一身泥的。   “放箭!”尚谨一声令下,跑出来的金兵被兵卒以神臂弓尽数射杀。   “啧,又是个难啃的硬骨头。”金军已经习惯了攻城,祭出了大杀器,“鹅车什么时候能到?”   洞子车能被点燃是他没想到的,也不知宋军又做出来什么新火器了。   “鹅车太重了,将军放心,今晚就能到。”   尚谨指挥着守军抗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吩咐道:“派人挖地道,通到护城河附近。”   他太清楚攻城守城的那些事,因而格外熟练。   “护城河干了,这个时候不可能开城门,挖了地道,阴他们。”   *   夜色之中,金军的鹅车到了。   那几辆鹅车像是巨型装甲车一般,虽然也是木头做的,外面却是铁皮,又包了一层生牛皮。   即便是神臂弓也奈何不了鹅车,箭射上去只会弹开,而火攻的温度有限,烧不了铁皮。   金兵借着鹅车的遮挡一步步靠近护城河,接着故技重施,很快填出一条路来。   他们将鹅车停到城下,用铁锹挖起磁州的城墙来。   尚谨站在城墙上,这一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让他乍然回想起汉朝的时候,匈奴人杀死了长城的戍卒,将长城挖出一个大窟窿来。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领兵追击匈奴人。   同样借着漆黑的夜色,在鹅车那巨大的声响的掩盖下,磁州的敢战士也到了地道口。   这些敢战士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刚刚十多岁的少年,自愿做敢死队出城,从小小的洞口里小心翼翼地钻出来。   他们将尚谨制作的毒烟球点燃,扔向了墙根底下的金军,又点了一把火,把护城河里的木头给点燃了。   等火焰燃起,金军朝他们射箭,他们已经钻回了地道,把洞口给封上。   挖城墙的金兵察觉到不对,吸了一口烟,连忙捂住口鼻,却是无济于事。   好像再多的空气也不够金兵呼吸,直到最后窒息而死,他们也没能爬过护城河的大火。   金军将领面色铁青地看着磁州城墙,那被焰光映照着始终立在那里的小黑点。   而尚谨的眼中布满血丝,急促地喘息,继续安排城南的守军。   几日僵持下来,金军没能从尚谨手上讨到任何好处。   他们用一种新的攻城器械,尚谨立刻便有应对之法。   即便是所有攻城器械一起上,尚谨好像也总能化险为夷。   “小知州,岳将军已经去了十日了,连宗知州也不知境况如何……”   他们虽能守住城,却也不得不因时间的流逝而焦虑。   而尚谨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反而勾起一抹笑。   “磁州城外的金军越来越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要么,我们拖住了原本要南下的金军的步伐。”他喃喃道,“要么……真定府已经解围了。”   “真的吗?”磁州军民听他这么说,顿时振奋精神。   “真的。”他又问起相州的情况,“相州那边送急报了吗?”   斥候点点头,送肯定是送到了,但是好几日了,压根没有相州的援军。   “怂货。”他冷笑一声。   本也没指望相州来援助。   “小知州,不如你休息一会儿吧。”他们都十分担心尚谨的身体状况。   自从金军攻城到现在,尚谨从来没有合过眼。   “我死也要死在这城墙上。”他执意不肯,别人也没办法,“再坚持几日,会好的。”   “我们相信小知州。”   饶是尚谨,这些天的压力也很大,好在从相州那边坑过来的粮草还够用。   他也已经让系统去找宗泽了。   至于岳飞,他没想过岳飞有时间回来,真定府的包围即使解了,岳飞也是要留在那里帮忙的,毕竟紧接着又会有军队去包围真定府。   磁州又坚守了三日,几乎已经成了拉锯战。   忽然间,护城河逐渐充盈起来,原本还留在城墙下的金兵慌忙想要回撤,却被护城河断了退路。   磁州军民皆是怔愣了一下,随即便是喜悦。   定是有人把填引水渠的地方给重新改回来了,那边的看守金军应该也被解决了。   金军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戒严。   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来支援磁州的会是刚刚收复五台的刘韐与原本去支援刘韐的宗泽。   而尚谨已经通过军旗辨认出来人,这些天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片刻。   “小知州,是谁来了?”   “是我们知州和两河副宣抚使刘韐。”他笑吟吟地对身旁的人说,“攻守之势,终是要逆转的。”   之后不久,刘韐指挥宋军冲破了金军的攻势。   金军无奈之下只能撤退,又被宗泽领兵追击。   刘韐派了自己的儿子刘子羽带兵一起追击,又安排军队帮忙清理护城河。   尚谨将他们迎进来,恭敬地行礼:“晚辈尚谨见过刘宣抚。”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刘韐感叹道,“汝霖在五台得知磁州被围,急得不行。”   磁州城的境况比他们想象的好很多,这么多天过去,他们原以为磁州会陷入绝境。   “我与知州说过,我能守住的。”尚谨说罢,又喜悦不已,“真没想到刘宣抚会与知州一同回来,这是磁州之幸。”   “刘宣抚之后要去援救真定府吗?”   其实他知道刘韐即将去开封担任四壁防御使,然后因为抨击郭京那个神棍被贬。   等到开封沦陷,又被赵桓派去求和,被金人劝降后选择以死殉国。   他还以为自己碰不到刘韐了,没想到宗泽说是去支援刘韐,最后还把刘韐带回来了。   “官家召我回开封。”刘韐心中其实更想回真定府。   不是不想保卫京城,是因为他在河东其实收到了真定府的求救,可是官家催他们收复太原,他根本没办法分兵救援。   “这些兵卒也随宣抚一起去开封吗?”   尚谨扫了一眼这支军队,一小部分是原本真定府的边军,更多的是刘韐在河东道征的新兵,至今也不过上战场两三个月。   “嗯。”刘韐点头,“原来那些勤王军,你也知道情况……”   金军那一次离开以后,勤王军中的边军被遣返,又有一部分被以浪费军饷为名给解散。   后来分出一批救援太原的,几乎都折损了。   开封的兵力已然不足,他手中还有两万余人,定是要随他去开封的。   尚谨叹息道:“没了宣抚,真定府可怎么办呢?”   原本这时候真定府已经被攻占,刘韐自然不会操心这个问题。   “……”刘韐被这一句话戳中了心窝。   同为前沿边城,太原坚守九月,而真定府之前可以将金军赶走,如今何以一个月便几乎撑不住?   是因为他被任命为宣抚副使,不能再守真定府,也是因为真定府原本的边军被带走不少。   若非岳飞带着磁州军前去支援,真定府恐怕已经沦陷了。   如果他真的走了,还把这支军队全都带走了,真定府如何是好?   “开封我一定要去。”   他太清楚朝中那些人的做派,上一次有李纲在前面顶着,现在李纲被贬,也只有他去守城,才能与投降派抗衡,否则他怕开封不战而降。   尚谨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就像知道自己劝不住张叔夜一样。   愿为众人抱薪者,轻易是拦不住的。   因为他们明知可能会死,还是会赴大义而死。   “原本的真定府军,我会把他们分出来,你叫汝霖把他们带回真定府,交给李邈和岳飞。”   这么做势必要被小人攻讦,被官家问罪,可是他无法割舍真定府。   他是福建路人,家虽在南方,可这段时间与真定府军民一同抵御外敌,早把真定府当做第二个家了。   “即便官家怪罪起来……我问心无愧。”   “我写一封信,请你代为转交。”   “帮我告诉他们,即便我身不在真定府,心却是在的,一定要守住真定府,等我回来带他们反攻金国。”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他真的守到金军退兵,下场不过和李纲一样罢了,又如何回的到前线呢?   可即使是谎言,他也不想让真定府军民失去希望。   尚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回答道:“我会转告真定府军民,让他们一定等到宣抚回来。”   他无法改变抱薪者,但他可以试着利用某个昏君那奇葩的脑回路。   ————————   越写越发现,要救的人太多,小谨要救不过来了(汗流浃背)一个小谨掰成八个用   *   考完试了,猛猛写!   突然发现好像可以连载期间发番外了,不知道是个啥样的规则,等摸索一下看看是不是和福利番外那样 [337]转战勤王:赵桓:你猜猜我要用谁?   开封。   “刘韐!你竟擅自分军队去真定府!”   “臣知罪。”刘韐早知有这么一遭,俯首认罪,却依旧忍不住辩解,“只是真定府不能不救,何况他们本就是真定府的军士,即便来了开封,也是心有旁骛。”   赵桓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摆摆手道:“朕自然知道真定府重要,罢了,你好好当你的四壁防御使,守好开封。”   他不接受能怎么办?派人去真定府把那几千人喊过来?太破坏他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形象了。   而且他也知道真定府需要支援,只是不满刘韐擅自做决定。   “谢官家,守卫京城,臣万死不辞。”刘韐松了口气,又提出自己的建议,“官家,如今河北西路仍在坚守,只是河东路恐怕……臣请加强黄河两岸守军,并派合适将领防守。”   若是黄河守军再像上回那般轻易溃散,怕是回天乏力了。   出了大殿,刘子羽不解地问:“爹,你怎么不多说说磁州的好话啊?”   “鹏举守住真定府,怎么着也得提一提;宗知州支援了我们也没个好处什么的;还有那个小知州,现在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   刘韐无奈地叹气:“谁说人家没有?何况官家不喜欢他,若是未来磁州出了事,总怪不到他这个面上和磁州没关系的人身上。”   “官家对我正不满,磁州的功劳不适合由我来提。”   如果官家脑子还正常的话,应该也知道要封赏磁州的守军。   “你随我去检查城防,但愿河北西路能拖住金军的脚步。”   *   真定府始终坚守在最北边,也确实拖住了完颜宗望所带领的金军东路军。   然而金军也并不是非要打下河北西路不可。   有了之前打上头导致两路军队未能顺利会合的教训,这一次完颜宗翰不仅派兵阻拦大宋西军支援开封,还不忘抢在完颜宗望前面南下。   完颜宗翰完全不在意完颜宗望到底打不打得了真定府,眼见完颜宗望久攻不下,乐呵呵地就走了。   这回他一定要赢过斡离不这小子,免得这小子又想放过宋人。   他十日内接连攻克河东路的威胜军和隆德府,开始渡过盟津,意图到达黄河南岸。   相比之下,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此次不比上一回顺利,毕竟他遇到的是曾经把完颜宗翰逼到去攻打太原的真定府。   此时真定府虽然已经没有了刘韐的带领,宗泽却成为了河北义兵都总管,因而真定府获得了整个河北西路的支援。   系统看着已经在尚谨的影响下变的面目全非的金军南下进程,默默舔着爪子。   只能说宿主越来越猛了,这才一个月,就改变了这么多东西。   可惜宿主不姓赵,不然估计这会儿大宋已经彻底变天了。   完颜宗望此时头大得很,真定府是有什么攻克不下的魔咒吗?   难怪知道他要主攻河北西路时,完颜宗翰嘲讽他别败了百战百胜的名声。   “二哥,粘罕已经要到黄河边上了。”完颜宗弼少有的焦虑起来。   粘罕是完颜宗翰的金名。   他与完颜宗望是兄弟,也一直在完颜宗望麾下,自然希望完颜宗望能再一次在完颜宗翰之前到达开封。   完颜宗望蹙眉道:“麻烦了……”   看到兄长如此忧心,完颜宗弼劝慰道:“其实二哥不必与粘罕计较胜负,他若能拿下汴京,那是好事。”   “我可不觉得他把开封杀的血流成河有什么好的。”   完颜宗弼虽不明白完颜宗望为何这么说,却还是称赞他:“二哥当真是菩萨太子,有一颗佛心啊。”   他二哥的长相丰腴和善,活似庙里的佛像,又心性仁慈,喜欢谈论佛经,加之逢战必胜,大家都喜欢喊一声“菩萨太子”。   “什么佛心?”完颜宗望嗤笑一声,“粘罕就是个莽夫,这一年来的战争,还不够他看清吗?”   面对自己的兄弟,完颜宗望还是愿意说出心中真实想法的。   从始至终,他和完颜宗翰就持不同的想法,并且常常相争,说是内斗都不为过。   “用强硬的手段,除非是把宋朝亡国灭种,否则宋人永远会想要反抗,永远不会真正臣服大金,始终是祸患。”   “史书中的五胡入华,杀的汉人还不够多吗?可天下分分合合,江山还不是回到了汉人手中?”   “只有将宋皇帝留在汴京,成为大金的附庸,慢慢将宋人的思想改变,才能真正让他们从骨子里臣服。”   他不是佛心,而是最深沉阴险的那个,只不过他的方法看起来和平多了。   “何况一时间得到宋朝的土地也未必是好事。”   即便他们入主中原,可若不能让中原的汉人真正臣服,又有何用?   “他们的百姓最爱造反,还要腾出手治理内乱,到时候若有外患,反而麻烦了。”   完颜宗弼对这种想法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二哥,那我们现下如何?”   完颜宗望仍在思索,并未回答。   “不如先去打磁州?据探报,磁州的守卫力量完全比不上真定府,若不是那个难缠的尚谨,早就守不住了。”   完颜宗弼正是当时攻打磁州的金军将领,也是真的不服气。   尤其是当他听说尚谨是个病怏怏的文官,更加气愤了。   他竟然连个文官都打不过?宋朝的守边文臣都被什么怪东西附体了?   “而且宋的河北义军都总管在磁州,拿下磁州,便无人组织对真定府的支援了。”   完颜宗弼蠢蠢欲动,很想一雪前耻。   “别学粘罕,若是只想着没能攻下一座城,就永远攻打不下别的城。”完颜宗望并不赞成宗弼的想法。   要是打上头了,那才坏事。   宗弼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要不是上回粘罕非要打太原,我们两军合围开封,哪还有现在的事情啊。”   “二弟,其实你若真的这么讨厌磁州那个守将,等宋皇帝投降,有的是办法。”   他倒是对宗弼口中的这个人挺感兴趣的,他们金人大概都有什么收集宋朝忠臣良将的癖好,这种反差极大的忠臣,他也很想要这人臣服。   不过根据他们的经验,这样的忠臣一般是宁死不屈的。   完颜宗弼撇撇嘴:“也不至于讨厌,就是觉得输给个病秧子怪丢脸的,就算俘虏了,也没脸说自己扳回一城。”   若是他回去了被嘲笑攻磁州失败,就是把尚谨抓到大金又有什么用?   难道他要炫耀自己终于打败了一个病弱文臣?   完颜宗望无奈地说:“留下一部分军队继续包围牵制河北西路的人,我们绕道河北东路,尽快到达汴京。”   *   邓州。   张叔夜此时已经是四道总管之一,主南道军事。   他这几日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十月以来,官家连连贬斥李纲,又任用了六贼先前推荐的人,商议割让三镇和为金主上尊号的事情,还派人去请种师道再次出山。   赵桓似乎是笃定了种师道会像第一次一样,不顾疾病奔赴开封。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   但赵桓不知道,尚谨离开终南山前,嘱咐了附近州县的长官,如果赵桓又像那次百姓围宣德门时一样“快去请如来佛祖”,不许去终南山打扰种师道静养。   原本十月二十九种师道会病死,也正是因为时间晚于尚谨到大宋的时间,尚谨才能为种师道救治。   而赵桓做出的唯一正确的事情是让宗泽做了河北义军都总管。   张叔夜今日又接到了荒谬的命令,以至于他想把那纸给撕了。   “不许勤王?这是什么混球命令!”张叔夜头一回如此直白地骂脏话。   金军攻破太原后,修整了一段时间便继续南下,如今已经要渡过黄河了。   他的从弟定是战死了,恐怕尸骨无存。   汾州离太原那么近,又如何能幸免?   他从没想过张克戬临阵脱逃的可能性。   这些时日各州纷纷组织军队勤王,许多州都已经上路了,结果朝廷来了命令,让他们打道回府?   他真想砍了那些投降派宰相的头,看看皮下面是不是写着“完颜”两个字。   张仲熊目瞪口呆,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爹,官家傻了吧?金军都打到家门口了。”   就算真的是是那几个宰相的主意,官家怎么能同意呢?   “爹,这毕竟是官家和那些宰相的命令,我们……”张伯奋认为这种事情,进退两难。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这样的大事。”张叔夜毅然决然地起身,“即便是违抗圣旨,被朝廷处死,我也要领兵勤王!”   *   张叔夜作为南道总管,这段时日在荆襄一带招募了十五万余兵卒。   然而他并不是要带着十五万人去开封,而是在短短几日内将军队裁减为一万三千人。   兵带多了,即使打入开封,也会堵塞城门,引发各种意外,更别说这么多张嘴,开封未必能一直喂得饱。   这一万三千人算的上是矮子里面挑将军。   开封勒令勤王军停止前往开封的命令一来,张叔夜连夜带着军队前往开封。   翌日,他已经到了开封附近的尉氏,一日行军六百里。   距离开封只有百里了。   然而黄昏将至,他们却遇到了金军,路途不再像之前那般顺利。   张叔夜率领军队,且战且进,一路辗转十八战,终于到达开封城外。   当他到达开封城墙下的时候,军队的面貌依旧如初。   大大小小十八战,他都胜了。   他并不知晓自己将是靖康之耻中唯一领全军入开封勤王的人。   此时他正沉浸在欣慰之中,没想到他来时竟然看到官家亲自巡视城墙,难怪都说近日来对官家有所改观。   赵桓热情地将张叔夜迎入开封,还说要将张叔夜的事迹宣扬出去,为臣民之榜样。   当日张叔夜便被封为延康殿学士,次日晋为资政殿学士,第三日提拔为签书枢密院。   赵桓还带着张叔夜去巡视城墙,把自己的吃食奖赏给守军,并指着城楼里装着珍宝的箱子,告诉张叔夜,若是有兵卒杀死金兵,便赏赐珍宝。   张叔夜大为感动,心中只想着官家真的好似变了一个人,竟然有一丝明君的感觉了。   张仲熊却担忧不已。   谨说的对,官家表面看着好得很,给爹爹连连升官,实则把勤王军分散到各部,减弱了爹爹对军队的掌控不说,还丢给他爹许多文官事务。   这哪里是良心发现?分明是个糊涂鬼!   他与爹爹说,爹爹还不觉得。   直到完颜宗望的军队渡河而来,开封城中愈发不稳,而赵桓和一帮大臣却推出来一个道士。   “胡诌!胡扯!荒谬!什么六甲神兵!国家大事!怎可托于道法?!”   张叔夜暴跳如雷,好像这些日遮掩在迷雾下的皇帝终于现原形了。   他说为何这段时日总觉得赵桓比之前好了,原来是在做戏!   ————————   此时的完颜宗弼还不知道跟自己在真定府打的守将才是他的一生之敌   *   研究了一下,这个新的番外设定,虽然不计入订阅率,但是要用jjb买,我还是乖乖在单开那边写吧hhh [338]赵构出使:民愤   刘韐连连上书,痛斥郭京,却被撸了四壁守御使的官职,被弄去管宫祠。   张叔夜同样极力劝阻,只是他毕竟刚刚立了大功劳,赵桓和宰相们并未贬斥他,但是也并不听他的劝。   朝中的权力尽在投降派手中,他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郭京组织起所谓的神兵军队。   而尚谨虽在磁州,却也通过系统得知了这件事,并告诉了宗泽,险些没把宗泽气晕过去。   宗泽并不问尚谨如何知晓开封的消息,有些自己的门路也很正常。   但是他实在没想到官家能疯到这种地步。   “谨,你去接康王过来,切记,尽力阻止康王前往金营。”   “知州放心,我与康王也算旧相识,知道他的脾性,一定会劝他的。”   哪里用得着他劝?   除非赵构是傻子,或者真的还有那股豪气,否则不可能真的出使。   他要劝的是陪同赵构一起来的刑部尚书王云。   尚谨特地带了一支八百人的军队进入相州境内护送赵构。   赵构一行人已经出了相州城,相州知州并未派军队护送,以至于赵构身边的太监康履抱怨道:“这相州知州真是的,也不知派军队保护九大王。”   赵构瞟了一眼几步外的王云,并不接话。   等到了相州城外的洹河南岸,他们刚要渡河,却见有宋军来了。   赵构着实没想到会有军队护送他们,甚至是从更北边来的。   更加没想到,军队最前方的竟是小半年没见面的尚谨。   尚谨将战马系在洹河北岸,带着三五人乘船来到南岸。   “康王,又见面了。王尚书,许久不见。”尚谨与他们行礼。   赵构见到他十分惊喜:“谨,你是来迎接我的?”   尚谨愣在原地,怎么几个月不见,赵构好像对他更亲近了?   虽说某种程度上算是好事,但是听到自己的名一个单字被赵构喊着,他莫名有些恶寒。   好在这一年来,他的心理素质再次得到了质的飞跃,就算赵构喊得再亲热,他也不会把厌恶放在表面。   他装作回过神的模样:“突然听康王喊我的名,还不大习惯。”   “多喊几声,你就惯了。”赵构笑道,“你也可唤我的字,德基。”   尚谨眨了眨眼,顺从地说:“多谢康王垂爱。”   什么德基,赵构也配得上这个字?   他宁愿理解为德之下是无德,所以叫德基。   【真好,宿主的攻击性越来越强了。】   「别贫嘴了,真定府现在怎么样?」   虽说有岳飞在,但是完颜宗望留下的将领是完颜宗弼和郭药师。   此时岳飞也才二十出头,经验还不算丰富,他总是有些担心。   【宿主放心,稳稳的。】   “我的确是来接德基的,如今河北西路不太平,宗知州担心你的安危,所以遣我来接你,只是我身体不算好,脚程慢了,还请德基见谅。”   他就是故意不直接到相州城下接人的,得给赵构一点落差感。   “无妨,你这不是已经到我面前了?”赵构望着河对面的军队,“原来你会领兵?”   “我只是在前面骑马罢了,他们也担心北边有人偷袭,我哪懂什么领兵啊?”尚谨笑着摇头,“不过德基放心,他们里面是有部将的,你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   尚谨于是与赵构同乘一条船过河。   船只晃荡之间,赵构突然说:“多谢你之前为我说话。”   “我?”尚谨立刻反应过来,是他骂赵桓那次。   那么说的确是故意的,但也是真的想骂。   赵构点头说:“嗯,金军要换人质,官家派邵内侍接我,他告诉我了,只可惜那时你已经离开。”   他原本对赵桓没什么想法,他们兄弟感情一般,但赵桓是太子,他也不像赵楷那样因为赵佶的宠爱生出非分之想。   至少他们的关系还是要比他们跟赵楷的关系好的。   他清楚作为人质必定存在风险,但也知道赵佶的皇子里年龄够做人质的就那么几个。   而他是其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与其等到最后被推出来,不如主动提出来,放手一搏,或许能改变他的处境。   何况那时他确实有点慷慨就义的天真。   然而真正到了金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选择。   好在他和兄弟们不一样,自幼习武,临场应变时也能将慌张畏惧深藏在心中。   可是当听说赵桓让姚平仲夜袭金军时,他就明白赵桓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活着回去。   甚至于其他大臣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他已经是弃子,即便得了个贤良的名,也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好处。   在金营中的经历,更让他意识到权力和性命的重要性。   他的命握在斡离不和赵桓手中,是因为他没有权力。   他终于懂得惜命,但是他没有权力,所以只有豁出去,才能触及权力。   于是他生出一点隐秘的心思,不敢宣之于口。   回到开封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他气盛时做出的选择,未必真的是错的,这或许会成为他以后最大的资本。   只不过像尚谨这样从一开始就因为他的安危不赞成赵桓派兵袭击金军的实在是少数。   最重要的是,尚谨和赵桓的君臣关系太糟糕了,而这么一个人看着位低,关系网却极广,他有意拉拢。   “啊……”尚谨心说难怪,邵成章真是太懂怎么帮他了,“原来是因为那事,我的确不希望官家贸然攻打金营。”   “德基还在军营中,官家此举便是毫不在意德基的性命。”   倒不是这个原因,主要是因为姚平仲打又打不赢,输了还逃跑。   要是能赢,那赵构爱死不死,他才不会拦着。   “如今整个河北西路都乱糟糟的,其实我心里是不愿德基再向前的。”   赵构眼睛一亮,正合他意。   金军点名要他去,他表面上慷慨就义一般上路了,心里却是不愿的。   肃王到现在都没能回来,若不是他聪明,如今被俘虏到金国的就是自己了。   假如他真的去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才不要把命丢在那里。   然而他身边这个王云实在麻烦,为了解开封之困,无论如何也要出使。   他没有实际的权力,只能依靠道德资本,就不能自己提出不去金营,必须由别人提出来,最好三请三辞。   王云是个大阻碍,得尽早解决。   尚谨叹道:“只是毕竟皇命不可违,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赵构坚定地说:“为国捐躯,本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赵构眼中,尚谨是个感性的人,他觉得自己很清楚如何博得尚谨的好感。   这一套赵构这段时间已经用惯了。   尚谨垂下眸,不再言语,似是感伤。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赵构是故意与他演戏。   上一回赵构的确是真心,这回已经不大愿意出使了。   这种改变算事出有因,但相比之下,多的是宁死不改其节的汉使,所以他一点都不觉得情有可原。   他的确是个容易感动的人,但也不是谁都能让他感动的。   下船之后,军队很自觉的护卫在两侧,他们一路到了磁州城中。   宗泽见到赵构,十分欣赏赵构的勇气和大义。   若是官家也能有这样的觉悟,大宋境况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眼看宗泽已经被赵构迷惑了,尚谨都想把宗泽摇醒。   绝大多数人都看不透赵构的伪装,他也是有先入为主的记忆,才会发现赵构完美演技下的端倪。   “康王,不可再往前了啊,你若是去了金营,便如同肃王,即使留在金营也是无用,何必呢?”   宗泽很清楚为何此次金军非要赵构出使,无非是因为他们发现赵构是亲王里有骨气有威胁的那个。   “宗知州不必劝我!开封如今……哎……我怎么能不去呢?”   或许是赵构的演技实在太好,好到宗泽感受到了赵构的坚决。   宗泽叹了口气,果然是太上皇的儿子、皇帝的弟弟,如同尚谨所说,一家子都是犟驴。   他是真的累了,自从踏上仕途,劝赵佶劝赵桓劝赵构,都劝不住啊。   “罢了,康王一路劳累,官邸已经收拾好了,谨,你送康王去吧,一会回来我有事交代你去办。”   见宗泽不再劝说,赵构反而慌了,但是也不能继续说这个事。   他只好跟着尚谨走,并且心里打起了王云的主意。   此时一路为开封忧心的王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   翌日,磁州城中流言四起,有人说王云想要尽早带着赵构去金营投降。   王云和赵构在磁州城的街道上,不知怎么的被认出来,被百姓围了起来。   准确说,是王云被围了起来。   而赵构身边还有几个百姓把他与王云隔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怕他被波及。   众人对王云怒目而视,他们听说了康王和王云要出使金国,又得知今天康王的行踪,才找到了他们。   “你个求和卖国的奸贼!不许去金营!”   “就是!还要把康王也带去!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在他们眼中,赵构是个慷慨赴义的好亲王,而王云就是官家派来把赵构送到金营当人质的。   王云也不知如何应对百姓的怒火,只能尽力辩解:“并非如此!我只是奉命出使,金军南下……”   开封情势危急,他也不想求和,但是若不如此,开封城必然被攻破,难道要指望郭京的六甲神兵能护住开封吗?   但是开封的事情,他又不能和磁州百姓说,以免打击士气。   然而一提到金军南下,磁州百姓怒火更甚。   “你还好意思提金军南下!我知道你!你就是想要害我们没有家的人!”   “是他!是他那个提议拆了我们房屋的!”   王云顿时慌乱起来,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上一回金军南下时,他提议坚壁清野以抵抗金军。   虽然这个政策并没有推行下去,他也已经得罪了磁州人。   他终于意识到他无论如何解释都是没用的。   他的辩解只会激怒百姓。   “之前太原沦陷,也是他出使!”   “死汉奸!害我们还不够吗!还要去割地求和!”   “你就是要把康王卖给金人!给你一扯瓜看你还敢不敢!”   这句话一出,百姓们推搡间动起手来。   王云一个文官,根本招架不住。   “别打了!”赵构极力劝阻,“他可是朝廷的官,你们打了他,自己也是要受罚的!”   然而赵构越是这么劝,百姓越笃定是王云的错,下手就更重。   正当他们都失去理智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强行拉回了他们的心神:“都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做什么!咳咳!”   ————————   历史上关于王云的死因和他的立场一直有些争议嗷。   有说是因为暗中勾结金人被百姓打死的,有说走到磁州听说金人毁约所以自杀殉国的,也有说是他和赵构一起被百姓围住最后只有赵构跑出来了   有说他是主战派也有说是投降派的   不过根据西充县志和明清两代都有人说他是忠臣还给写诗修庙来看,应该是正面的   *   其实我也搞不太懂怎么史书记载里赵构跟变了个人似的,可能是史官给他遮掩,或者真就是影帝,前面演得太好了,也可能有什么难以明说的原因   总之,不是好东西   *   本来说昨天发这一章,还专门泡了茶,结果架不住困意。   我:就眯十五分钟,我就起来码字   一睁眼天亮了,又要上课了 [339]六甲神兵:又蠢又坏   周遭乱哄哄的,尚谨提高了音量,忍不住咳嗽起来,百姓们分辨出是尚谨的声音。   “是小知州来了?”   立刻有百姓关切地问:“小知州没事吧?”   赵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忘记把尚谨这个变数算进来,如果尚谨救下了王云的话……   虽然听到尚谨的声音,但还是有人继续围着王云揍。   尚谨挤进人群,挡在了王云身前。   原本挥出拳头的人吓得急忙收回手,生怕打到尚谨。   “小知州别拦着我们!他就是个汉奸!”百姓们义愤填膺。   尚谨摇了摇头:“子飞的为人我清楚,有时候犟得跟牛一样,也会犯错,但绝非那般不堪的人。”   “康王与子飞皆是舍生取义的人,出使金营的危险,他们都明白。”   “大家担心的,也是我担心的,昨日与宗知州议事,正是为此事,我们已上书给官家。”   百姓这才稍微安静一点,但仍旧有人面色不善地盯着王云。   他转头看向王云,说道:“子飞,你表个态。”   王云沉默片刻,依然不想放弃出使,叹道:“可……”   他偷偷踩了王云一脚,王云这才闭上嘴。   尚谨无奈地说:“可官家未必答应,但我们一定不能让你们牺牲。”   “都散了吧,我向你们保证,康王不会向北。”   赵构不会向北,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尚谨将百姓劝了回去,又把他们两个带回府衙。   王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尚谨站着给他上药,疼得他呲牙咧嘴。   “子飞,你不能去金营。”   王云态度坚定:“可是开封!”   “我知道,你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情愿为国而死,背上骂名也无所谓。”尚谨打断他的话,反问他,“但是你去了金营,开封就能保全了吗?”   王云神色黯淡,却依然坚持:“我不去,那就更没有希望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尚谨给出了最浅显的道理,“之后呢?金军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有的人却永远不明白,或者明白却不愿改变。   “你或许觉得,哪怕拖延一日也是好的。”他嗤笑一声,“可是有用吗?年初金军离开之后,拖得还不够久吗?官家是如何做的?”   “……”王云挫败地垂着头,“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谁说你什么都不能做了?”尚谨见他态度终于松动,趁热打铁,“磁州缺人手,你若愿意留下,自然可以帮忙。”   “你为官多年,知晓州县之事,若能为磁州做些贡献,百姓也能感知你的真心。”   王云的眼睛逐渐亮起来,随即失落地说:“那官家的命令怎么办?”   “我帮你解决。”   赵桓哪里管得了河北路的事情,此时已经自顾不暇了。   一直待在旁边不作声的赵构正高兴着,就听到尚谨也问他要不要留下。   “德基,你是亲王,又素有贤名,如果愿意留下,河北西路的军民都会鼓舞士气。”   赵构本来就不愿意继续北上,自是满口答应:“照眼下的情况,很难去金营,我留下帮你。”   尚谨笑着点头,但愿是帮忙,而不是添堵。   “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尚谨嘱咐王云,“子飞休息吧,别想那些费心神地事。”   王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乱如麻。   尚谨和赵构出了房门,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是算计。   只是尚谨看出了赵构的心思,赵构却并未看透尚谨。   “听说城中有暴动,还牵涉到你,可吓坏我了。”尚谨笑道,“还好你无事,可惜子飞伤着了。”   赵构显得很感动:“磁州百姓,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今日的事情,还是那个太学生给他的灵感。   利用民愤,能做成很多事情。   他还以为王云也会被撕成碎片呢,都做好了血流满地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尚谨出面,很轻松地暂时化解了矛盾。   赵构欣喜目的达成之余,还不忘抹黑赵桓在尚谨心中的印象。   “郭京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赵构意外于尚谨的消息如此灵通,又觉得尚谨果然与朝中大臣都有往来,更加坚定要拉拢尚谨。   他于是问道:“你信吗?”   尚谨蹙眉道:“大敌当前,金军围城,不思用兵之道,反而使那些妖法邪术。”   “我若是信,愚蠢至极。”   “我若不信,其心可诛。”   尚谨说的当然不是自己,而是暗指任用神棍的赵桓本人。   赵构也听懂了他几近于明示的话。   如果赵桓真的觉得郭京可以凭借六甲神兵暴打金军,那么就是迷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如果赵桓心中清楚郭京是假的,只不过郭京的术法能安抚愈发不满的开封百姓,因而任用郭京,那么赵桓就是又蠢又坏,恶心透顶。   “信与不信,既已用了,便是错误。”   “我或许是天生就与官家不对付,言辞总是激烈些,还请德基见谅。”   赵构摇了摇头,尚谨的言辞再激烈又如何?   那是对着赵桓态度强硬,又不是对着他。   他巴不得尚谨更加厌恶赵桓,也更喜欢尚谨在他面前说真话。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   又过了十日,开封的旨意到了。   并不是问罪的,而是命赵构组织军队,建大元帅府,迅速领兵勤王。   中山府知府陈遘为元帅,磁州知州宗泽、真定府知府李邈为副元帅。   赵构既全权负责,自然要任命自己的人。   他立刻将耿南仲招进大元帅府,为了不显刻意,把王云也招进来了。   实际上他十分厌恶王云。   尚谨则是再三推辞,只担任了个不高不低的官,理由是自己本身并无要职,不想太惹眼。   真实原因则是他要给自己做许多层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昧着良心进入赵构的大元帅府。   他这几个世界,统共就在三个人的幕府里当过幕僚。   一是卫青,二是张议潮,三是杜牧。   再就是他身为将军或节度使,组建自己的幕府。   把其他三个人和赵构摆在一起,都是一种对人格的侮辱。   不过他是真没少干活,毕竟还是要抢话语权的。   耿南仲显然对他颇为忌惮,他们本就在对外政策上有分歧,加之耿南仲无法理解他的许多做法,觉得捉摸不透,自然也就警惕。   尚谨也不与耿南仲争功,毕竟这里可不是历史上募兵的相州。   磁州百姓最讨厌议和割地的人,而耿南仲契合这一点,以前在朝中排挤李纲和种师道的事迹也更令磁州百姓厌恶。   因而耿南仲在磁州行事多有掣肘,要是尚谨再多使点绊子,估计耿南仲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赵构在募兵的这些日子里,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欲望。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赵桓将黄袍披在了他身上。   醒来的赵构下意识摩挲着身上的衣裳,还有些回味。   不能怪他不义,明明就是大哥自己当不好这个皇帝。   他登基为帝,才是众望所归。   南下可以。   南下支援开封?不可能。   *   开封。   金军包围开封,主攻通津门和宣化门。   赵桓不肯启用刘韐,又不愿意让张叔夜主管守卫之事,以至于宋军损失惨重。   又过了几日,眼看金军合军,赵桓使出了他的“杀手锏”——六甲神兵。   赵桓站在城墙上,催促郭京尽快出战,展示一下那据说是无人可敌的六甲神兵。   张叔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荒诞可笑的一幕。   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痛心,可是他无力改变。   这些天他“被待在”政事堂里,总算看清了赵桓的嘴脸。   嘴上天花乱坠地说是杀一个金人给多少奖赏,实际上一丁点奖赏都没给兵卒。   天天在城墙上巡视,结果金军一个投石机就把人吓回来了。   偏偏那样子看着真是个好皇帝,难怪尚谨说赵氏个个都会做戏。   看到出城的兵卒被金军包围,死伤无数,张叔夜猛地站起来,面露不忍。   即便这些兵卒相信六甲神兵这种可笑的事情,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   “官家!叫他们回来吧!”张叔夜的语气近乎恳求。   赵桓终是缓缓点头,算是承认这次主动进攻失败了。   于是张叔夜又看向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郭京,呵斥道:“郭京!你所谓的六甲神兵!就是让大宋子民去白白送死吗!”   赵桓当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再加上城楼上这么多人看着,也是怒气冲冲。   郭京此时已是汗流浃背,怎么还真有官家这种傻子?非催着他做什么?   “这都是我离得太远,法力未能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郭京企图蒙骗张叔夜,“我这就自己下去做法,一定成功。”   城外,完颜宗望疑惑地看着缒绳而下的郭京。   这谁啊?哪个宋军将领?没听说过啊?   接着,他就这么看着郭京像抽风一样来回挥舞双手,嘴巴一开一合,跟在念叨什么咒语似的,然后……   然后带着剩下的散兵游勇,玩命似地往南方逃跑。   张叔夜无语凝噎,但还是尽力给赵桓和郭京填窟窿,紧急召集军队守城墙。   而赵桓险些没气晕过去,连忙派人再次求和。   他先前派使者去请求被打回来,商议划河而治也没有结果。   但是赵桓觉得自己求和被拒绝,可能单纯就是因为完颜宗望当时不在的。   于是他频频给完颜宗望送去书信,希望金人能高抬贵手,愿划河而治。   然而完颜宗望并非什么真菩萨,将使者赶走几波,最终才表露意图。   金军使者刘晏趾高气昂地说:“二太子说了,议和撤军不是不行,但是不仅要你们书面上写划河而治,还要你们立刻派使者去劝降三镇。”   “这三镇?”赵桓试探着询问。   太原不是已经没了吗?哪来的三镇?   “当然不是之前那三镇,是真定府、磁州、相州。”   议和是议和,可没说要把之前打下来的地盘还回去。   而且黄河北岸那些个州实在难啃,如果有赵桓派有威望的官员去通知投降,就不用他们干耗在那里了。   原本完颜宗翰是不愿意的,但是被完颜宗望一句“别把真定府逼成太原那样”给说得气急败坏,两人又吵起来,反而没心思攻城了。   等到他们勉强达成一致,已经过了两日了。   不过他们这回完全不担心,因为他们真正认识到了赵桓的愚蠢。   赵桓还真觉得没什么,毕竟他连划河而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劝降又能算什么?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不赞同的人之中,声音最大的是欧阳珣。   “官家!如何能划河而治!割让那样多的土地一样不能阻止金军南下,我们只有团结城中军民!与金军殊死搏斗才能保全开封啊!”   当年太祖太宗极力想要拿回燕云十六州,如今不仅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要将河北河东都赔出去。   然而欧阳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极力抗论,换来的是亲自去割地。   他成了割地使。   何其荒唐,他们大宋甚至有割地使这种官职。   *   真定府。   岳飞这些时日一直留在真定府,城外是完颜宗弼和郭药师带领的两万多军队的包围。   即使被围城,他和磁州的联系业务没有断绝。   尚谨有一只灰扑扑的猫和一只黑色的猫,白日黑夜轮流来给真定府传递消息。   他实在没想到狸奴还能有这种妙用。   只不过他实在弄不懂猫是从哪里跑进真定府城墙里面的,甚至为此特意带人检查了真定府城墙,看是不是哪里被金军挖开了小缝,什么都没发现。   最终得出结论,城墙表面本来就不光滑,又遭到金军的破坏,狸奴可能真的就是很会爬城墙。   昨日夜间,郭药师领了近万军队去了河北东路,据尚谨说是磁州军队偷袭了金军在河北东路的重要营地。   他这边的压力突然小了不少,尚谨言明磁州将会出兵支援真定府,届时策划反攻。   岳飞与李邈商讨其中详细还没多久,便看到金军的包围圈突然让开了一条缝,来的是宋人。   欧阳珣被推搡到真定府城下,完颜宗弼离得远远的,催促他赶快劝降。   而欧阳珣痛哭流涕,高声道:“奸臣当道!命我为割地使!我情愿一死!诸位不可降!忠义报国啊!”   他不愿说开封的情形来打击真定府的士气,更不愿说是赵桓这个皇帝要卖国。   只希望真定府能坚持住。   城墙上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完颜宗弼火冒三丈,他就说宋人不讲诚信,说好的割地劝降,到了城下就反悔了。   金兵一脚将欧阳珣踢倒在地,把人硬生生往回拖。   见到欧阳珣惨状,真定城墙上阵阵惊呼。   而岳飞更是怒火中烧,张弓搭箭,射中那金兵。   欧阳珣刚从摩擦在地上的疼痛里缓过神,就又被拽起来往金营里跑。   突然间,真定府的城门打开了。   完颜宗弼尚且有些迷茫,不知怎么回事,但还是命军队警惕,最好抓住时机攻破真定府。   从大开的城门中冲出来的是岳飞带领的真定府守军。   他们无法忍受朝廷割地的行径,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义士被金军杀害,更想趁金军分兵之时打破困局。   ————————   完颜构快要和岳将军见面了啊啊啊啊   恨不得他们最好不要见面()   *   发出来之后发现两端版本不一样orz改了一下,又忍不住修文,修着修着又增加了五百字OWO   文果然都是越修越多的   *   苏洵《六国论》: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340]但见我心(修):但见我心,不见君命,唯社稷之命是从。   真定府城外,完颜宗弼都没能料到岳飞敢反攻。   这么多日子的交锋下来,金军对真定府内的情形再了解不过。   知府李邈和都钤辖刘立身都是文官,守城还行,领兵是不可能的。   其他将领虽然也有不错的,但要想反攻便是痴心妄想。   唯有岳飞,原本名不见经传,也不知宗泽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个人,弄得他们连连受挫。   即便如此,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下,他也没想过岳飞有这个胆子。   别看岳飞带了七千兵卒来真定府,但入真定府时已经损失了一部分,而真定府自己那军队就是刚凑起来的。   或者说整个河北西路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凑起来的,不足为惧。   岳飞的确是他极少见到的宋军将领类型,大部分时候宋军将领都缩在后面,这样身先士卒的倒是他们大金比较多。   他还未真正与岳飞交手过,之前岳飞突破完颜宗望包围圈的时候,他正在打磁州。   完颜宗弼调动军队想来个瓮中捉鳖,虽然郭药师带走了一部分军队,但金军人数还是远超宋军的。   然而却不想他这个螳螂的瓮很快就被黄雀和蝉给啄破了。   岳飞的军队虽是步兵为主,却若利刃一般插入金军右翼。   他冲在最前面,像是军中真正的战旗,他前进的方向,就是兵卒冲锋的方向。   离得远时他左右开弓,金兵应声倒地,离得近了便换上刀枪,砍刺起来依旧干脆利落。   如果说决定出城的那一刻有冲动的成分,那么此刻他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金军势必包围他们,隔断他们和城池。   他们只有专注攻破金军的一点,才能打散金军的攻势。   方才城下的惨状口口相传,人尽皆知,以至于守军都被激起一股气,更加勇武。   完颜宗弼此刻才意识到完颜宗望所说的岳飞以步兵制骑兵之道。   他们的骑兵愣是拦不住步兵的攻势,反倒被打得控制不了战马。   岳飞身上已经受了十多处伤,却依然像是不知痛楚,一往直前。   城上的守军则是在李邈的指挥下朝金军左翼射箭,干扰左翼支援右翼。   苦战多时,金军右翼被岳飞带着守军杀穿了。   完颜宗弼带中军疾驰拦截岳飞,他本人亦是直奔岳飞而去。   这岳飞实在是个威胁,即便此时浴血而战依旧不落下风,假以时日要成大祸患。   岳飞毫不畏惧与完颜宗弼交手,他从不想对面到底是何等名将。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击溃金军,解真定府之困,救那位仁义的割地使。   战势胶着之际,金军左翼突然溃散。   宗泽带磁州军前来支援。   完颜宗弼恶狠狠地盯着岳飞,难怪敢打他们,竟然算准了援军要来。   岳飞心头一喜,但这还真不是他算准了的,他只知道磁州援军一定会来。   援军到达后,完颜宗弼的军队被两面包夹,很快显出颓势。   完颜宗弼不甘心也只能暂时撤退,避其锋芒。   *   欧阳珣被一路拖到金军营地的西边,他紧咬着牙,不肯痛呼出声。   这里靠近金军做饭的地方,远处有不少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柴和枯草。   直到金人把他绑在一根立木上,往他脚下堆积了许多燃火的木头,他便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后悔在城下说的话。   他违了皇命,但对得起大宋。   只是他好像突然听到了宋军的呐喊声,金兵刚点燃他脚下的火,准备往他身上泼油脂,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人看守他。   那声音好像近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火焰向上攀援,覆盖了他的躯体。   灼热的痛感直达心底,痛到他耳中尽是嗡鸣声,痛到他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听到猛兽的嗥叫和人的嚎叫。   等他再醒来时,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屋中有两人,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大夫,正在给他换药,见他醒来,惊喜不已。   这两人正是尚谨和岳飞。   宗泽的援军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真定府的,得知赵桓派人劝降真定府后,磁州军立刻就出发了。   进军河北东路靠近真定府的金军营地是尚谨的主意,目的就是分走郭药师的军队。   他有“猫眼”,打信息差本来就是他的一大优势。   完颜宗弼部只是留下牵制他们的,军队并不算太多。   那支分散金军的磁州军根本就不是宗泽带领的,只是打着宗泽的名头,兵卒也只是看着数量多,只图一个气势汹汹。   援军在宗泽带领下停驻在赵州,得知郭药师分军后便马不停蹄前往真定府。   不论岳飞有没有出城,援军都会到。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有一个——金军溃散。   他知道岳飞此时还是个内心冲动的人,但着实没想到岳飞会从一开始就找准了金军烧欧阳珣的地方,以至于差点被岳飞他们看到系统变成的猛虎。   而这一回岳飞的伤稍微有点棘手,欧阳珣的烧伤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他来真定府既是治病,也权当散心。   “欧阳监丞,你脚上烧伤的厉害,我给你用了药,好好养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尚谨细心嘱咐,“最近不要下地,不然容易落下跛脚的毛病。”   岳飞正出神地盯着尚谨药箱里的药,不知在思索何事。   “多谢大夫。”欧阳珣无比庆幸劫后余生,“我还活着……”   岳飞回过神来,对欧阳珣说:“你放心,我们出城攻打金军,守军和磁州军夹击金军,金军逃跑了,所幸没有带走你。”   “监丞,你不如暂且留在河北西路吧。”尚谨劝说欧阳珣不要回开封了。   那一幕固然悲壮感人,可赵桓未必会感动,还不知以后要有多少麻烦事。   *   金人不仅没能得到真定府,还被磁州和真定府两面夹击,完颜宗弼军大败。   而郭药师接到消息往回赶时,就只见到空荡荡的金营残余。   更不知真定府的人在讨论他是不是到哪个阵营,哪个阵营就要输。   这下金军是真的恼了,赵桓战战兢兢地又派使者去与金军说明这都是岳飞的问题,绝对和他没有关系。   真定府和磁州能背锅的人里,只有岳飞没有背景好欺负,又是岳飞领兵打的金军,这口锅就被赵桓叩在了岳飞头上。   赵桓连夜给岳飞安了个擅自出兵的罪名,薅了岳飞的官职。   而欧阳珣虽然也丢了割地使和监丞的职位,却觉得解脱。   同时,赵桓责令欧阳珣和岳飞回开封。   去开封是什么结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定府的人拦着岳飞他们不许走,反正他们都已经“违抗圣旨”了,法不责众。   岳飞养好伤去府衙的时候,满城尽是欢呼声。   街道热闹非凡,岳飞心境平和许多,也勉励自己吸取教训。   此战虽赢了,可实在太过冒险,宋军也折损不少。   他自己身上十几道口子,把尚谨气得够呛,看模样恨不得替他领兵出征。   假如以后还能领兵,他一定更加慎重,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几分迷茫,自己虽常年在军中,连金军围城这种事情也经历过,可被治罪却还是头一遭。   他突然间不知以后该怎么办了,真的还能有机会再领兵吗?   尚谨侧头观察岳飞的神色,忍不住忧心。   待到去了府衙,周遭没什么人了,尚谨才无奈地问:“你不会真的去开封吧?”   被戳中心事,岳飞沉默不语,神色恹恹。   “鹏举,你清醒一点啊,去了开封就是死。”尚谨试图打破岳飞对赵桓的任何幻想,“年初时,金人议和撤退,守城兵卒中有人开炮打死了金兵,就被斩首了。”   “如今金人又是要议和,你带着守军把金军打得死伤惨重,官家能放过你吗?”   赵桓指不定会把岳飞的尸体送到金营给金人赔罪。   “他没说要杀了你,可是让你回开封,只是碍于你现在的声名,不敢做的太过显眼。”   如今宗泽、岳飞、尚谨的名号在河北路乃至沦陷区中都十分响亮,不少流民冲着他们来到磁州,最后又加入赵构的大元帅府。   他觉得赵构最好给他们三个磕一个,没有宗泽岳飞,大元帅府和赵构的传播度哪有这么广?   “官家定会杀了你,以平息金人的怒气。”   他之前只是觉得完颜构妨碍岳飞,现在看来这一家子都妨碍岳飞。   “我只是不明白,我做错了吗?”岳飞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委屈。   这句话是在问尚谨,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可官家的命令就是告诉他,他已经错到了要被斩首的地步。   他不明白,好像一切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金军南下,欺辱百姓,为什么官家能视若无睹呢?   这一年间发生太多的事情,和他从小学的那些道理冲突起来。   尚谨反问岳飞:“你后悔吗?”   岳飞摇头否定,他的确是冲动之下做出决定,但即使事后回想起来,也并不后悔。   难道要真定府军民眼睁睁看着欧阳珣被拖走杀害吗?难道要让欧阳珣活生生烧死在金营之中吗?   尚谨露出一抹笑,开解道:“那就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谓的错是官家那个怂货强加给你的。”   “至于去开封,他想的倒美,真正该以死谢罪的是他自己。”   要是赵桓能跟崇祯学一学,都不至于遗臭万年到那种地步。   “你若是欧阳珣,你会选择遵皇命劝降真定府,还是以命勉励真定府军民坚守?”   “我……不能劝降,可……”   在岳飞朴素的观念里,圣旨是不能违背的,但若真的让他选择,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选择尊崇圣旨。   “有什么好可是的?你既然有犹豫,就该遵从本心。”尚谨不希望岳飞继续陷入情与理的碰撞。   “别纠结了,皇帝的命令算什么?不好的别听。”   岳飞被他这大胆的言论给说懵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鹏举,我有些话送给你。”尚谨忍不住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你就该学欧阳珣的心态。”   “臣忠君忠国,君亦忠国,因而忠国为重。”   在他眼中,忠君和忠国从来都是两码事,只是皇帝更加奉行忠君的那一套教育。   “凡人臣受命于君主,宰执为人臣之最,亦受命于君主,而君主受命于社稷。”   “宰执不贤,其命非君主之命。”   “君主不贤,其命非社稷之命。”   “我等为臣子,江山在前,社稷为上。”   “但见我心,不见君命,唯社稷之命是从。”   皇帝永远只能在江山社稷之后,不能为江山社稷做好事的皇帝就是不称职,该趁早让贤。   ————————   小谨:官家就是个大傻子,你听他的干嘛   岳飞:(震撼)   小谨:简而言之,皇帝的命令不利于江山社稷,你就别理,谁爱听谁听   岳飞:(怀揣十二道金牌)真的假的?   *   最近沉迷《鄂国金佗稡编》   *   发现欧阳珣和欧阳修,还有文天祥的老师欧阳守道是老乡加同姓,是亲戚关系。   然而文天祥出生晚,估计是出场不了了,小谨得活到一百三才能见到他hhh   *   《宋史》:珣至深州城下,不顾朝命,大声痛哭,对守城军民说:“朝廷为奸臣所误至此,吾已办一死来矣,汝等宜勉为忠义报国!”金人怒,执送燕,焚死之。深州人收其骨,葬南郭外。   《欧阳监丞祠堂记》云:“当其慷慨城下,痛哭以勉守者,但见有吾心,不见有使命也。此时宰之命,非君父之命;此君父之命,非宗庙社稷之命也。臣受命于君,君受命于宗庙社稷。” [341]网:小谨:阴谋诡计真好用,下次还用   开封城的防守愈发困难,赵桓这时候又想起刘韐的好,把人调入了禁军。   金军大败的消息传来后,赵桓就一直在思考怎么补救。   “刘韐,你在真定府多年,你去劝降可有把握?”赵桓想到能补救的方法就是让真定府迅速投降。   最好的人选就是刘韐。   “臣……死不劝降。”刘韐说罢,任赵桓和其他人说什么都是缄口不言。   自从知道欧阳珣要劝降三镇之后,他就日夜难寐,好不容易传来好消息,他怎么可能去劝降真定府?   “你不愿去真定府,那就出使金军议和。”   还不待刘韐回答,张叔夜便急忙阻止:“官家!刘仲偃为人过于刚直,并不适合与金军议和!欧阳珣便是先例!”   赵桓非要把臣子都逼死吗?   生怕刘韐不是下一个欧阳珣?这可不是每一次都能被救回来的!   然而刘韐却突然开口问:“官家,定要臣出使吗?”   赵桓眯了眯眼睛,不懂刘韐这是何意。   “臣愿出使。”刘韐只当看不见张叔夜焦急的眼神。   议事结束,刘韐被留下嘱咐劝降之事。   夜色渐浓,他出了大殿,才发现张叔夜还在等他。   “仲偃……”   “嗯?”他浑浑噩噩地抬头。   “你的神色很不好。”张叔夜从他眼中看出了死志,很是担忧。   “该走了……”他喃喃自语。   “你已答应了出使,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张叔夜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的肩膀,“谨有话托我带给你。”   “真定府还在,兵卒百姓都记着你的嘱托,他们等你回去。你若不想劝降议和,途中想办法把金军带去相州,他带你回真定府。”   连张叔夜也不知道尚谨要做什么,但还是选择将这些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的话转告给刘韐。   *   金营。   听说赵桓的新使者是刘韐,刚刚还在与完颜宗望争执不休的完颜宗翰息了火,兴奋地踱步。   “刘韐?赵桓还真把他送来了?”   这可是守城守到他都不得不放弃的敌军将领,这么容易到手了?   完颜宗望盯着开封城的方向,说道:“只是送到真定府,又不是直接送我们这里来。”   “那有什么区别?他可别想跟那欧阳珣一样被宋军救回去。”完颜宗翰打定主意要留下刘韐。   完颜宗望瞟了完颜宗翰一眼,问道:“你要报复他?”   “报复?我有那么小气?”   “呵呵。”   打河东路的时候把某个守城将领活活用马踏碎的也不知是谁。   “这样的良将,当然要据为己有了,不把他招到大金,多遗憾啊!”完颜宗翰摩拳擦掌。   他跟完颜宗望不一样,大部分情况下,他对宋人都没什么好感,劝降也只是为了方便,但刘韐他是真的想劝。   “宋的良将,哪有几个肯投降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完颜宗翰琢磨起来,“让仆射韩正去劝他,就说……他要是归顺大金,可担任仆射之职,位同宰相。”   说罢,他又啧啧称奇:“没见过这样的,赵桓要是再蠢点,把张叔夜也送过来,就可以直接打了。”   六甲神兵那次,要不是张叔夜在赵桓反应过来之前就组织军队守御开封,他们早就直接上城墙了。   完颜宗望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有什么区别?赵桓那个脑子,张叔夜敢在他没同意的时候就号召兵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宋朝皇帝最怕武将掌兵权,张叔夜犯了大忌。   现在赵桓是感激张叔夜,之后指不定怎么想。   “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表情。”完颜宗翰极其厌恶他这像是看透人性一样的神情,“要不是你非要延缓攻势,用得着在这里和赵桓废话吗?”   两人的话题突然绕回到之前的争论,完颜宗望的脸色也不好了。   他们虽然不是一个辈分,但是军营却不是论辈分的地方,说起话来很少有客气的。   “说的好像你打的过张叔夜似的,张叔夜领兵支援开封的时候,你也没拦住。”   “什么叫我没拦住,我哪知道他这么麻烦!”完颜宗翰怒从心头起。   “是啊,上一次南下,你要是到了开封,也不至于不知道他的厉害了。”完颜宗望笑道,“还有种师中,你要是听我的去拦西军,哪还有他支援太原的事情?”   “你还不是着了种师道的圈套!还真信他有百万兵卒?你直接打,哪还有那么多事?”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真定府,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打下来。   赵桓大约永远不会想到,开封城在他的折腾下两个月还没被攻破,原因竟是金军自己起内讧。   *   真定府。   尚谨在给岳飞和欧阳珣治伤的同时,也帮李邈处理一些真定府的事务。   这才让他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于是在离开前抽空去了真定府大牢一趟。   没记错的话,一位传奇外交家还在真定府大牢里。   昏暗的牢房中,尚谨轻声喊道:“马子充。”   马扩怔愣片刻,抬头问:“你是谁?”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除了狱卒以外的人了,旁人都觉得他是汉奸,不愿再见他。   “尚谨。”   “那个神童?你怎么在真定府?”马扩对人的记忆很牢固,这是他做使节的天赋,也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即使是只听过一耳朵的姓名,他也都记得。   尚这个姓并不多见,年龄看上去也贴合他听到的那个神童科进士。   “我是跟随河北义军总管支援真定府的。”尚谨解释自己的来历。   “真定府出事了?!”马扩担忧地问。   谁还能记得他起初也是来真定府募兵守城的呢?   “没有,金军的包围暂时破了。”尚谨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我最讨厌。”   “真定府人员空虚,我在帮他们管理刑狱,看到你的卷宗,花几日查了事情原委,已经和知府言明。”   只是把污蔑的官吏给找出来“和蔼可亲”地谈心而已。   “明日你就可以离开了。”   马扩倒没觉得尚谨在诓他,只是问:“不用上报给官家吗?”   “情势危急,河北路各州自理军政大事,无需请示。”   马扩可是数度出使辽金、起义反抗金国,又在秦桧当政后毅然辞官的使者。   这么重要的使节在真定府被关了大半年,赵桓压根就没想起来这么个人物。   “至于你以后去哪,我也不管,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开封或者留在真定府。”   马扩压根用不着他保护,就算是在野外乱逛,被金军俘虏,都能被放走。   “多谢你帮我洗刷冤屈。”马扩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尚谨的意思。   “不必言谢,我只是单纯看不惯冤案,而且……”尚谨透过他看到了千年前的一群人,“你是真正的汉使。”   *   磁州。   岳飞跟着宗泽他们一起回了磁州,到府衙时,刚好遇到来找宗泽的赵构。   原本和岳飞说说笑笑的尚谨突然没了声,指尖下意识攥紧,似乎抓到了什么,又连忙松开。   岳飞迷茫地低头看了一眼,抓他袖子干嘛?   这个康王有什么问题吗?   尚谨难以控制的心绪转瞬即逝,脸上依然挂上笑面。   岳飞的目光忍不住在尚谨和赵构之间来回,总感觉他去了真定府一趟,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赵构与宗泽和尚谨打完招呼,便看向了岳飞。   “康王,我叫岳飞,是……”岳飞突然语塞,他现在身份尴尬,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尚谨接过话茬,笑着说:“是真定府的大英雄。”   被这么直白地夸赞,岳飞差点闹了个大红脸。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赵构主动抛出橄榄枝,“大哥不能识才,失去你是磁州的遗憾,你可愿在大元帅府做事,可任部将。”   岳飞惊喜之余,又想起那被自己忽视的命令:“多谢康王,可开封……”   “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大元帅府的职位都是由我决定的。”   岳飞感激地看着赵构,而尚谨只想把岳飞的眼睛捂起来,最好再把赵构踢出府衙。   赵构离开后,岳飞还沉浸在喜悦里,他又可以领兵保家卫国了!   “我先前还与康王提起你,他身边缺武将,你如今到大元帅府,我们两个算是共事了,还是在知州手底下做事。”这话隐隐有邀功的意思。   尚谨还真不是想抢赵构的“知遇之恩”,就是单纯不想让岳飞对赵构太有好感。   岳飞自然也不觉得尚谨是想要他的感激,半开玩笑的说:“改日要请你吃饭了。”   尚谨无奈地笑道:“我哪里敢啊,我们两个现在可不招官家待见了。”   他们两个的确是同病相怜。   不过岳飞更憋屈,至少赵桓厌恶他是因为他把赵桓骂了一顿还闹得沸沸扬扬,岳飞就纯属无妄之灾。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岳飞安慰道。   他向来乐观,不会轻易挫败屈服。   “我也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尚谨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的伤虽然好多了,但还是要小心,等我回去制药给你。”   “谨,你给我的药……”   尚谨心头一跳,问道:“怎么了?”   “效果太好了,你们家真的不是什么神医世家?”岳飞以前只在江湖骗子那里听说过这种奇药。   “这药的药材难得,几百年都未必遇得到,家里也是机缘巧合。”尚谨发挥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N个千年以后的药,当然好了。   虽然历史上看不出岳飞有像霍去病那样的可能,但他还是很谨慎地照顾岳飞的身体。   给欧阳珣用来治烧伤的药也是他拿能量点抽出来的。   以前他都是攒着,等到需要的时候抽,现在他直接一次性抽完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和宗泽岳飞分开,他提前分出一部分药给他们更方便。   就是他的系统背包里现在堆满了各种各样有用的没用的东西,有空还得分门别类整理。   “我要来前线,才带上这么珍贵的药。”   【宿主,你以后怎么解释他们人手一盒外伤药?】   「这不重要。」   他有的是办法把这种话题绕过去。   再说了,就算他解释不清,难道还能被岳飞绑走研制药膏?   “你好好养伤,过些时日,还要请你帮忙呢。”   岳飞当即答应:“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   今日赵构来找尚谨,似乎只是闲聊。   尚谨察觉到赵构在把话题往岳飞身上引,继续不动声色地应答。   赵构试探道:“你先前说你和他是在逃亡路上认识,还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难怪我看你对他格外不同。”   “德基这是想听我讲故事了?”尚谨笑吟吟地问。   他不准备隐瞒磁州的事情,那一段时间里见过他的人不少,赵构或许是从哪里听说了他的事,觉得他有所隐瞒才来说这些的。   当然,他也不准备全说实话,有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他大可以说谎。   “别看我现在病怏怏的,其实小时候也是学过武艺的,我们家奉行君子六艺,射艺自然不能不学。”尚谨摆出惋惜的神态。   “直到后来病得实在厉害,江南的名医说我不能再习武,我才再也没碰过兵器。”   就算赵构以后让人去找嘉兴的名医,一样不会有差错。   谁让他的“病”虽然是薛定谔的发作,但的确是真的,要是那么容易露馅,他不就白疼了吗?   “当时我往相州逃,在磁州遇到许多金兵欺辱百姓。”   “盛怒之下,竟真的又能张弓搭箭了。”   “之后心疼得厉害,但是百姓聚集到我身边,寻求我的保护,我只能强撑下去。”   其实他那时候身体倍棒,第一次刚到一个世界就是巅峰状态,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像是能回西北再杀百十个吐蕃人。   “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好在鹏举出现,不仅救了我,也救了百姓。”   尚谨又将话题引走,故意说:“德基愿意留下他委以重任,我很感激。”   “他本就有才能,又是你的恩人,我自然要帮衬着。”赵构当然尽力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   岳飞能攻破金军包围,又被赵桓贬斥,是很合适的人选。   “其实嘉兴的名医治过以后,我的心疾好一些了,偶尔射一箭应该不会有问题。”尚谨主动邀请赵构,“德基想看看我的箭法吗?”   与其让赵构在这里瞎猜,还不如让赵构亲眼看一看他射完箭之后的样子。   他还没投诚呢,就这么疑神疑鬼的。   尚谨在心里默默给赵构的最长存活年限减了一年。   “我要去相州一趟,鹏举也要来帮忙,我给你带一员大将回来。”   那一瞬间,赵构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   这话就好像臣子在和皇帝说招揽到了一个人才。   但是尚谨的神情没有半分不对劲的地方,好似只是平常话。   “大将?”   “嗯。”尚谨点点头,却不透露更多。   大将的确是大将,然而不是给赵构准备的。   那是给他和岳飞赵昚准备的北伐将领天团,和赵构没有半个子的关系。   更何况,赵构根本得不了这些老将真正的臣服。   一个只会南逃的亲王,老将们是不会追随他南逃的。   *   相州城下,前段日子真定府的那一幕又上演了。   不过刘韐的待遇显然比欧阳珣好多了,不仅能先来相州,甚至到城下时还有好几个金人陪着。   既是为了保证刘韐老老实实地劝降,也是为了防止宋军又把人给抢了。   刘韐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相州城。   尚谨计算着距离,等刘韐到达,大声喊道:“停!”   分辨出尚谨的声音,刘韐下意识听从,站定后抬头的瞬间瞳孔扩大。   城墙上的人举起了神臂弓,像是要杀了他。   他本就有赴死之意,若非真定府还未被攻破,给他留了个念想,他早就以身殉国了。   因而此时虽然心中悲凉,却没有任何要跑的意思,反倒是他身边的金兵吓得要拽着他逃跑。   宋人疯了?杀自己人?虽然割地使被各州县守军射箭是寻常事,也没有这样一上来还没说话就要杀的啊!   接着刘韐胳膊上那两股拉力突然消失了,他一回头,身边的金兵已经没了声息。   他心中安定许多,自己并没有被当成汉奸。   尚谨呼吸急促,脸色骤然苍白,手中的神臂弓掉落在地,王云连忙扶住他。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轻声说:“可能是脱臼了。”   脱个鬼,他一会自己拽脱臼。   而岳飞来不及照看尚谨,刚刚射出箭,他便再次开弓。   这一次瞄准的是刘韐背后,用的也是箭头燃火的箭。   “往前走!”   刘韐还记得张叔夜转告的话,毫不犹豫地朝前跑。   岳飞的箭擦着他过去,落在了地上,下一瞬,火焰冲天而起,要把天幕也烧得火红滚烫。   然而火焰并未成片地烧起来,只是像长蛇一般蔓延成了一堵火墙,将刘韐与金军隔绝,又像是相州的第二面城墙,将刘韐与相州军民保护起来。   那火势看着太骇人,这么一张巨大的火网挡着,以至于没有金兵敢穿过去。   金人这才注意到相州城前的那块地,一株草都没有,还铺了些石块。   一切都是宋人的计谋!   河北路是什么鬼地方,谁都打不下来?   相州城打开了城门,一队骑兵冲出去接刘韐。   而相州城上,相州知州唯唯诺诺地待在一旁,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岳飞正指挥守军朝金军那边射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压制得金军不敢向前。   直到城门再次关上,也没有任何金兵能靠近相州城门。   尚谨控制不住地咳嗽,却又想要畅快地大笑。   阴谋诡计真好用,下次换个方法坑金军。   可惜再一再二不再三,以后应该不会再派使者来劝降了。   岳飞担忧地拍着他的后背顺气,翻找出他的药丸喂给他。   而赵构本就是稀里糊涂地来相州,眼下看到的一切,都让他惊艳于尚谨的奇思妙想。   “鹏举,我们……成功了!”   他本来是想喊岳飞下城墙去见刘韐的,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赵构,于是便改口了。   万一赵构小心眼觉得他只喊岳飞怎么办?   “德基,一起去见刘将军吧。”   *   刘韐直到进城时都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尚谨是怎么办到的。   可无论怎么做到都好,他得到了片刻的解脱。   刘韐、岳飞、尚谨、赵构四人坐在一起,复盘今日的计谋。   “谨,你这个火真神奇。”赵构感叹道。   尚谨早就想好了解释:“还是之前做火器的时候留下来的,可惜我也不知道这些火药渣是怎么出现的,之后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这种烟火,我也是头一回见。」   如果金军真的穿过火墙,就会发现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吓人。   【这个是用来出片的,宿主,我拍了照你要不要看看,还挺震撼。】   “也是金军一时间吓住了,不然还真没这么顺利。”尚谨心满意足。   “火药本来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或许哪一日就又有了。”赵构的逻辑十分通畅,“不过我还不曾想到你会制作兵器。”   “我还以为德基都知道,我之前守磁州城的时候,还研究了新的毒火药。”尚谨不吝啬在此时展示自己的才能,“而且我只是尝试设计罢了,重活都是工匠在做。”   马上赵构的大元帅府就要四分五裂了,他还有许多准备要做,其中就包括让赵构认为他可以帮赵构渡过难关。   而岳飞没有多问,他是知道内情最多的那个人。   绝大多数的计策,除了涉及系统不能解释的那一部分,尚谨都会提前和岳飞说。   他不仅知道尚谨选择相州的原因,也知道尚谨的那些看似无用的灰渣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刘韐则是一直道谢,他不去探究所谓真相,只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刘将军,你是保家卫国的英杰,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放弃你的。”   有些不是人的不在此范围内。   刘韐只以为这是推辞谢意的谦词。   赵构觉得这话中听,不禁联想到赵桓,只觉得尚谨的话无论从哪一面来说都是对的,但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也在尚谨心中也不是人。   而岳飞由于这些日子听了尚谨许多的话,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尚谨真实的意思。   但是他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带偏了。   他不由得看向尚谨,尚谨笑眯眯地与他对视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感觉还真没错,尚谨就是在骂官家。   【宿主,你不会把岳飞带歪了吧?】   「哪有?他又不会和我一样对皇帝破口大骂,哪里歪了,顶多就是对我骂皇帝装作没听到。」   *   远在开封的赵桓被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   开封城已破,与金军的谈判彻底破裂,他慌乱之余极力号召勤王。   不少州的军队看到去勤王的官员诸如张叔夜刘韐都被“卸磨杀驴”,不愿去勤王。   而愿意去的大都无法与金军抗衡,赵桓唯一的希望落在了河北路。   赵桓再次以蜡丸密召赵构。   宗泽一派因此与赵构等人产生分歧。   宗泽和刘韐当然要去勤王,而赵构却把元帅府迁到了大名府。   北道都总管虽欢迎赵构的到来,赵构却信不过他,到了大名府后便让尚谨帮他管事。   这一日,宗泽再次与赵构爆发冲突,而尚谨却站在了赵构那边。   尚谨给了赵构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赵构心中大喜,他知道尚谨定有办法劝服宗泽。   他很自觉地给离开,给他们留下空间。   “谨!你糊涂啊!怎能让康王退却!”宗泽实在不知尚谨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更不明白康王怎么跟变了个人一般。   尚谨摇头否定:“不是我糊涂,康王有自己的思量。”   现在轮到宗泽想把尚谨摇醒了。   尚谨扯过一旁的纸张,与宗泽在纸张上交流,以免隔墙有耳。   「他要走,知州能绑着他去勤王吗?   康王身边都是什么人,知州看清了吗?   他与太上皇,与当今皇帝一样,身边都是奸臣。   区别只是他更聪明,更懂得趋利避害。   知州真的觉得,他那一日执意出使,是真的不怕金人?」   宗泽看罢愣神,不由得回忆起赵构初至磁州的那些事。   趁宗泽思考的空隙,尚谨又继续写字。   「王云被打得躺了半个月,是谁引起流言,又是谁走漏了风声?   王云即使被打了也还要去金营,他还没被打就退却了。   若真的肯为国捐躯,又怎会退却?」   宗泽并不想随意怀疑别人对大宋对皇帝的忠诚,却还是想起了一些疑点。   「我会说服他,让你们去勤王,他自己南下。」   宗泽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疑问。   赵构身边没有可靠的武将,怎么肯让他们去勤王?   尚谨做了口型,宗泽看懂了。   黄潜善。   这也能算武将?   宗泽疑惑地看着尚谨,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觉得自己有武将就好,黄潜善觉得自己是个武将就好。」   「眼下要紧的是,开封。」   尚谨将纸点燃,那些话便化为灰烬,再不会有他人知晓。   “好,你尽力。”宗泽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要与康王一起走?”   尚谨瞟了一眼门的方向,笑道:“是,虽然我不会领兵,但偶尔也能出谋划策,或许能帮忙。”   他的“猫眼”告诉他外面来了一只偷听的大耗子。   宗泽也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偷听,目光锐利地盯着门。   尚谨脚步轻盈地走到门边,猛地一推,差点把门外人的鼻子给撞扁。   门外竟是刚刚被他们讨论的人之一,黄潜善。   尚谨脑中转过无数念头,面上仍然带着歉意:“原来是黄知府,真是抱歉,我不知道门外有人。”   黄潜善尴尬地说:“无事,无事。”   奇了怪了,尚谨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啊?   看尚谨的态度,应该没发现吧?他也是路过听到他们的声音,忍不住驻足。   “黄知府有事吗?”   “我要去找康王,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黄潜善扯了个理由。   尚谨并不拆穿他,点头说:“好啊,同去吧。”   一路上,尚谨极尽吹捧黄潜善。   黄潜善听完飘飘然,仿佛自己真成了什么旷世奇才。   等到了赵构那里,尚谨又劝赵构把宗泽放去勤王。   赵构蹙眉道:“谨,你也知道,若是宗总管走了,我手头并无可用的好将领。”   “怎么没有呢?黄知府方才还说自己领兵也很有一套,不输宗知州,而且还有杨惟忠,也是可用的人才。”   说黄潜善是故意的,但杨惟忠的确可用。   “何况只是转移,不会太危险的,我想黄知府能应对一切,这样德基就能安心南下了。”   黄潜善犹豫间接收到尚谨鼓励的眼神,立刻点头称是。   他想要从龙之功,想要荣华富贵,当然要力促赵构南下,先把人哄走再说。   赵构将信将疑,又说:“若是如此,还要选合适的路线。”   尚谨抢在黄潜善之前提出建议:“不如,先去济南吧?”   他为赵构编织的网,汪伯彦的死是第一步,南退济州改道去济南是第二步。   “去济南?为何?”赵构狐疑地问。   济南在东边,去那里可绝不是什么南下,而且尚谨可是济南人。   这是想做什么?   尚谨瞥了一眼黄潜善,直言道:“眼下的情况,对德基很不利。”   “德基手中看起来林林总总有十万兵卒,可真正听命于德基的又有多少呢?”   这就是他提前杀死汪伯彦的原因。   失去汪伯彦,赵构不至于说没有其他助力,但缺少了心腹,差别可就大了。   其他人毕竟是最近这个月才来的,以赵构谨慎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心。   “那些人不理解德基的苦心,若知道德基南下,恐怕许多人都不会跟随。”   他还给赵构美化了不少,事实就是赵构南下的行为必然遭到诟病。   “而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来投靠的军队实则听命于他们的长官。”   黄潜善见缝插针表忠心:“河间府的军队定是听命于大元帅的!”   尚谨不再细说,只是敷衍着无用的场面话。   他笑吟吟地看着赵构,于是赵构将黄潜善给糊弄走了。   方才的话点明了赵构的心病,赵构更加急切地想听他的见解。   “自古欲成事者,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人马。”他几乎是明示自己知道赵构的打算,“我愿为康王分忧。”   只不过这人马真正属于谁,就很难说了。   反正不会是赵构的。   他当文官,却不代表手里除了笔杆子什么都没有。   试问谁敢把掌握权力的希望寄托在赵构的良心上?   从龙之功而已,赵构事后翻脸的例子一点都不少。   何况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要赵构的从龙之功,走走流程,早点弄死才是正道。   ————————   赵构:我的名将真多   小谨:什么你的,那是我的   赵构:我的军队真强   小谨:什么你的,那是我的   赵构:我的……   小谨:这里有张地府单程票的确是你的   *   小谨的记录本:   完颜构的最高存活年份:1140-1-1-1…… [342]拒绝微操:阵法图:微操皇宫之中,军败千里之外   尚谨徐徐叙述自己的想法:“康王也知道我是济南人,对济南和周边州县的情况,总要比其他人了解一些。”   “前些年南道总管张嵇仲做济南知府时,曾经招募军队剿匪。”   他铺垫起这支军队的能力,以使赵构动心。   “匪患肃清之后,嵇仲前往青州,那支军队也散了。”   “金军南下时,嵇仲提前招募军队勤王,其中有一些兵卒就是从济南赶过来的。”   能率先勤王的军队,自然不会太差。   “这支勤王军队在嵇仲担任邓州知州后就被遣返原籍。”   “我一直跟随嵇仲行军,负责后勤粮草,与兵卒们的关系也不错。”   他将赵构一步步带入他的陷阱。   赵构不会不心动,他与这支军队的关系与其他州府军并不相似。   即便他与这支军队关系不错,但在赵构眼中,他受限于身体,无法领兵,自然不必担心他与军队过从亲密。   赵构谨慎地询问:“济南知府不会从中作梗?”   如今正是不太平的时候,济南知府能愿意让他带走一支精锐军队?   尚谨笑道:“我有法子说服他,他不能不从。”   “你手中有他的把柄?”赵构眯了眯眼。   如果真的有把柄,看来尚谨并不似表面一般,但是他现在不在意,有用就好。   “我哪里能有一个知府的把柄啊?德基,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尚谨伪装无害,“就是有把柄又能如何?便是告到开封,也无人理会了。”   “即便我不成功,届时康王可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募兵,我再在济南府中运作,他拦不住的。”   “如若顺利,济南青州一带的兵卒,都可以为康王所用。”   顺利的话,他就能在赵构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赵构姑且认为可行,不再与他打哑迷,问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重要吗?”尚谨反问赵构,目光中满是真挚的钦佩,“我只知道,从康王自愿出使的那一日起,我心中就认定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跟随。”   “我若追随一个人,势必要助他成事。”   但他只是“跟随”赵构而已。   “以前追随嵇仲,就帮他做好军队的后勤,替他入城面圣。”   “后来追随宗知州,即便汪伯彦趁着酒劲要逼死我,也得千方百计借一支军队。”   “我今后所做的一切,一如往昔。”   尚谨微微垂眸,愈发显得柔顺。   因着他这副姿态,赵构不由自主地审视他:“那你为何在宗元帅和我里选择我?”   “宗元帅麾下有数位大将,而康王身边缺少助力。”尚谨解释道,“自然,我并不是为了出头才选你。”   这句话像是补救,但赵构的确信尚谨的说法。   以尚谨的才能,到哪里不能出人头地?   要知道尚谨是宗泽的心腹,却愿意追随他,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那一日我骂官家,实在是失望至极,可你不一样,和其他亲王都不同。”尚谨抬眸看向赵构,扬唇一笑。   比其他亲王更让人恶心。   “或许有些事是一开始便已经注定的,就像那一日相遇,我最先注意到的还是你。”尚谨提起旧日的相遇。   他当然先注意到赵构,换作任何一个知道历史的,都得先看赵构。   “而且两种追随是不同的。”   “事关康王,我是为了有一日,能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话中的两个“君”字很好地取悦了赵构。   “这副身体做不到征战沙场,但倘若金军来临,我依然会挡在德基前面。”尚谨的视线毫不回避退缩,“我只要做出选择,就绝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好,我明白谨的心意了。”赵构满意地点头。   *   “你真的要跟康王一起走?”岳飞略感不安。   并非离了尚谨他就不会行军打仗了,而是实在担心尚谨的处境。   尚谨点了点头:“鹏举,康王身边需要一个能进正言的人。”   不同于历史,岳飞此时所居的位置要高的多,经历过多次大战,已经算是宗泽的心腹。   因而岳飞的阅历在这短短几月里迅速增长,加之有宗泽的指点,他没有极力阻止尚谨,但心中还是不愿的。   日后若是康王一味退却,跟随康王离开大名府的尚谨必然背负骂名。   此时尚未到赵佶赵桓被带离的时候,因而岳飞没想过赵构南下是想要登基的可能性。   他毕竟还不懂政治斗争的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是赵构自己胆子变小了不敢去开封。   “你做了决定,我也不好干涉,在外一定要保重身体。”岳飞最担心的还是尚谨的心疾,万一途中发作,连个好的大夫都寻不到。   “放心,我会好好的。”尚谨轻声嘱咐,“你跟知州勤王,也要谨慎,万勿冲动。”   “我记得教训,不会再那般贸然出击了。”岳飞自认为经历了这许多事,成长不少,“分明只是三个月,我觉得自己的变化还挺大的。”   尚谨感叹道:“是啊,今年的日子格外漫长。一年却似十年。”   *   靖康二年,初春,开德府。   大名府以南,尤其是黄河附近,几乎到处都是金军,宗泽岳飞去勤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一路历经大大小小十一战,终于接近了黄河边的开德府。   岳飞作为前锋军,领八百名兵卒先行。   离开德府越近,遇到金兵的频率越高,岳飞越发警惕。   他们往南行进不过五里路,便突然有大批金军出现在视野里。   岳飞神色一凛,他们离宗泽已经有些距离了,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不可让敌人知晓我们的虚实,即刻出击!”   岳飞毫不犹豫地驱马飞奔,身后的兵卒在他身先士卒的鼓舞之下也勇武向前。   金军那边也没想到会遇到宋军,依照他们对宋军的一贯印象,这支军队的将领大概是疯了,敢往他们这里冲锋。   于是金军中的一名将领不待商量便出军迎战。   那一把长刀被金将挥舞得虎虎生风,岳飞却不畏惧,只在靠近时挥刀迎击。   刺耳的摩擦声后,岳飞的刀几乎要把金将的刀砍断,最终卡在了刀身缝隙之中。   金军将领的手臂被震得快要握不住兵器,但他还不觉得自己会死,他和岳飞都没了趁手的兵器。   只要及时换兵器……   下一瞬,岳飞将自己的刀拔了出来,重重砍向金军将领的脖子。   鲜血溅在雪泥之中,升腾出热气。   岳飞一个探身将断了脖子的金军将领击落,抓住了那战马的缰绳,缴获了今日的第一样战利品。   原本金军遇到他们就是意外,将领冲出去时阵形乱糟糟的。   现下突然失去一名将领,惊得他们不敢轻易上前。   如此有恃无恐地与他们作战,对面的宋军将领一定不仅仅是武艺高强,后面定有大军。   他们猜的不错,宗泽的确离岳飞不算太远。   然而这一个月来连着下了几场雪,宗泽带着大军行进并不似岳飞的小支军队顺利,一时半会是赶不到这里的。   敌将两个来回就被岳飞斩杀,宋军士气大振,跟随岳飞冲入金军,将其他金军将领刚刚整理得有些起色的阵形又撞乱了。   待到宗泽赶到时,遍地都是金人尸体,血腥气冲天刺鼻。   岳飞正在带人清点金军死亡人数,看到宗泽到来,他便上前报告之前的战况,又将方才得到的开德府现状告诉宗泽。   宗泽夸赞了几句,也来不及多说其他的,便要再次启程。   直到开德府城外第十三战,他们终于真正到达黄河边。   开德府主管军政大事的是开德府路经略安抚使王棣。   宗泽对此人印象很深,只因王棣是王荆公王安石的嗣孙。   王棣把开德府保护得很好,至今未被金军攻破。   见到宗泽,王棣激动万分。   他在开德府这么久,一支南下的勤王军都没见到,宗泽还是第一人。   “早听闻宗元帅的大名!”   如果一年还能说宗泽是籍籍无名,如今却已名满天下。   “我也想勤王,可惜濮阳已是力不从心。”   开德府的治所是濮阳城,又或者可以称为澶渊。   濮阳在黄河边,自从金军南下,一直饱受侵袭,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根本没有分兵勤王的力量。   王棣听闻宗泽与岳飞十三战无一败绩,震惊之余也劝说他们休息。   “河冰开始化冻,若要渡河实属不易,为保无虞,宗元帅还是休整好再出发吧。”   他也希望宗泽能即刻去开封,但是如今黄河南边到处都是金军。   军队如若一刻不停地行军,有损战力,届时遇到金军也难以对抗。   宗泽接受了王棣的提议,停驻在濮阳城外,同时也等待是否会有援军出现。   他早给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知兴仁府曾懋等人写信,希望能够合力救援开封。   然而一切都是石沉大海。   在他们看来,宗泽和岳飞就是去寻死的,开封城已破多日,即便救援也是徒劳,更别说还要与金军作战了。   夜里,宗泽把岳飞叫来了自己的营帐。   “元帅,是要商讨渡河之事吗?”   宗泽摇了摇头,示意他上前。   岳飞好奇地往前走,才看到宗泽手中的是阵法图。   他很少见到这东西,据说很久以前开始,历任皇帝都会给将领阵法图。   “这是我去磁州之前,官家赐予的阵法图。”   宗泽郑重地将阵法图拿起来,岳飞明白了宗泽的意思,伸出双手接住阵法图。   岳飞迅速扫视阵法图,嘴里不禁蹦出来两个字:“微操?”   宗泽刚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琢磨出来“微操”的意思,哭笑不得地敲了岳飞一下。   “是不是跟谨学的?”   岳飞意识到说错话,想帮尚谨隐瞒:“不是,是我自己说的。”   “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词?”宗泽瞪了岳飞一眼,这两个小子看着老实,其实一个赛一个的胆大。   “他是怎么说的?”   岳飞抿唇不言,但挡不住宗泽的问话,终究是抵抗无效,只能乖乖重复尚谨的话。   “谨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非要将军按提前准备好的阵法图打仗,这叫微操。”   其实岳飞最开始没理解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是听了尚谨之后说的话,慢慢回味出这个词的意思。   “官家这么做是微操皇宫之中,军败千里之外……”岳飞语气犹疑,莫名有种自己也在骂官家的错觉。   “张良要是知道官家真的觉得自己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还未致仕就会被气死。”   “的确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宗泽无奈地叹气,“他一天天的都和你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挥散尚谨那些奇奇怪怪又莫名贴合的形容,宗泽继续说起正事。   “这些日子,我能看出你是个良将的好苗子。”   “要论勇智才艺,你不输任何良将,但你好为野战……”   以前岳飞虽然是他麾下的,但更多时候都不在磁州,他们很少有交流战法的时间。   “我虽欣慰于你的勇猛无双,却也担心你的安危,野战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每每岳飞都是身先士卒,这样虽好,却也让他十分忧虑。   “若要日后为大将,还需懂古法阵法。”宗泽拍了拍岳飞的肩膀,“你先好好学了再说,莫要总想着谨的话。”   岳飞本想说即使尚谨没有说那些话,自己也不觉得阵法图适合打仗。   但是感受到宗泽的敦敦教导之心,还是点头收下了阵法图。   近来事多,还是不要让元帅烦心了,下回挑个合适的时间再和元帅说自己的想法吧。   这种提前设计的阵法,大多数时候都会是累赘。   他自己反正是不会依照阵法图领兵的。   ————————   宗泽:(递阵法图)好好学习   鹏举:(思考)好嘞   下次打仗   鹏举:阵法图?什么东西?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小谨:鹏举加油!拒绝微操!   宗泽:(……)你都给鹏举灌输了些什么思想?   小谨:这可不是我灌输的,鹏举本来也不会按阵法图打。   *   小谨:恕我直言,拿阵法图微操军队的皇帝都是傻子   大宋众多皇帝:?骂谁呢? [343]天勇星关胜(修):关胜:什么?我还被写进书里了?   在宗泽岳飞一行到达开德府的同时,赵构已经迫不及待地前往济南了。   途经京东西路,他们为走哪条路爆发了争吵。   “你是武将还是我是武将,怎么能听你的!”黄潜善自从得到赵构倚重,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他觉得之前赵构和尚谨说悄悄话,分明就是尚谨排挤嫉妒他手里有军队。   当然,他的感觉没错,尚谨就是在排挤他。   尚谨劝阻道:“可是我从前在济南时,那些山贼也喜欢这样的地势,常常在其中埋剿匪军队。”   “这还没到你们济南!”黄潜善并不想去济南,如果尚谨真的成了赵构身边的第一大红人,岂不是麻烦?   见尚谨还想争辩,黄潜善呛了一句:“小子!养你的猫去!”   原本卧在屋顶的狸花站起来,决定要把所有老鼠都赶到黄潜善屋里,吵不死这家伙。   要是能变成老虎把黄潜善吃掉……   感知到系统的想法,尚谨十分怀疑系统的性格是不是也被宋朝影响了。   「你也不能真的吃了他,就算真的能吃,吃了把你恶心到怎么办?」   「别生气,本来也没真的要劝他们。」   如果尚谨真的想劝赵构走安全的路,根本就不会只是简单地说地势的事情。   整个京东路曾经有过的山匪据点大致在哪里,他全都清楚,有的是办法把赵构吓到正确的路上。   然而他乐意欣赏赵构奔逃的模样,也致力于消耗黄潜善在赵构这里的可信度和可用性。   也有将领赞同他的意见,但是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他和黄潜善在赵构身边占据一文一武的位置,除此之外便是赵构信任的几个宦官。   赵构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黄潜善,给尚谨使了个眼色。   尚谨抿了抿唇,不再与黄潜善争论。   如今京东路盗贼群起,被“梁山泊好汉”或者哪里来的金军追着揍就老实了。   梁山泊离这里还真的不算远,也不知道近来有没有聚集义军。   不出尚谨所料,路上果然出了意外,只不过来的不是义军,而是金军。   比起宗泽岳飞那边逢战必胜,他们这边可就要狼狈多了。   他们原本正在行军,赵构在中军,最为安全。   尚谨策马上前,说道:“康王,我有事……”   赵构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什么事,军队就乱了起来。   康履扯着尖细的嗓子叫唤:“九大王!金军突袭!”   “什么?!”赵构立刻发挥祖传技能,并把尚谨忘在了一边。   之后发生的一切对尚谨来说都十分的“新鲜”。   也许是他从一开始见识到的都是几乎战无不胜的名将,自己做将领之后也算得上百战百胜,因而他从来没见过漫山遍野都是自己这方的败军是什么样的。   即便是当年武刚车阵,为仲卿做敢死先锋,死者十之八九,也不曾有过军队接近崩溃的时候。   危险来临,被自己“效忠”的人直接抛弃的经历也是第一回。   不过尚谨一点都不难过,早知道赵构是什么德性,他又不是真心效力,表面上哄着就行了。   乱糟糟的军队里,尚谨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甚至有闲心望着赵构已然不见的背影感叹。   只能说不愧是海上飞人赵构,这逃跑的速度真快,就算是当初和去病一起转战千里都不一定有这个速度。   好在赵构军中还是有一员猛将的,正是他之前和赵构提过的杨惟忠。   又或者该叫这人康炯,也是韩世忠的伯乐之一。   杨惟忠常年在边军,很快控制住军队,反击金军。   等到一切平息,尚谨跟随军队继续朝东,而赵构早已经到了东平府附近。   尚谨大为震撼,要是朱祁镇有这个逃跑能力,哪还有瓦剌什么事情?   军队到达东平府后,暂时驻扎休整。   没过多久,赵构便唤了尚谨去议事。   “谨,早知该听你的,黄潜善实在不懂用兵之道。”赵构将错误都推到黄潜善身上,担心尚谨因为他之前的偏颇而离心。   尚谨叹道:“其实我也不懂,只是对那场起义,印象太深了。”   说罢,尚谨像是回想起那一年的事情,脸色愈发苍白。   “是白日行军累着了?”赵构从不吝啬口头的关心。   “当时军中太乱,我的药丢了,今日不曾吃过,所以不大舒服。”尚谨配合地咳嗽了两三声。   言下之意,要不是赵构非要听黄潜善的,他也不至于没了那么重要的药。   “可去城中配药了?”赵构意识到大事不妙。   如果尚谨没了治心疾的药,半路上因病去世该如何是好?   “那药的药材不好寻,恐怕要撑到济南才行。”尚谨猜中他心中所想,安慰道,“德基别担心,我应该能撑到那时候。”   然而不过两日,尚谨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起来。   于是他向赵构请求先行,尽快回到济南。   赵构也怕他病死,还派了一小队人跟随照顾。   他的目的达成,立刻启程前往济南。   *   济南。   府衙中,尚谨正跟一名高大威猛的男子说话。   “康王将在济南府招募军队,我想举荐你带领这支军队。”   “我?”济南府队将关胜指了指自己,又伸手去摸尚谨的额头,“谨,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他的确曾经参与剿匪,也跟随张知府勤王,可是他只是个队将啊!   这辈子都只领过几百人的军队,可康王起码也要募军好几万,他哪敢啊?   “可你的确在济南府大名鼎鼎,人家都喊你关必胜。”   尚谨眼前的关胜正是《水浒传》里天勇星大刀关胜的原型。   当然,这里没什么天罡地煞,关胜也不是水浒好汉,更不是关羽后人,宋江起义的时候关胜甚至还没到济南来。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也清楚,我就是匹夫之勇,可不是什么帅才啊!”关胜紧张地推辞,“不如你跟康王说,让我继续当个队将部将什么的差不多,我也有信心胜任。”   “你敢身先士卒,这就够了。”   光是这一点至少能超过之前百分之八十的领兵官员。   “哪里够了?”关胜无奈地问。   尚谨眼见劝说不了,直接放出了大杀器:“如今康王最信任的将领是黄潜善。”   “黄潜善!?康王眼瞎吗!”关胜气得跳起来,“口口口口……”   一阵鸟语花香后,关胜才平静下来。   “要我怎么做?”   宣和元年时,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自河东路至秦凤路,千里剧动,山陵峡谷甚至变了位置。   彼时黄潜善任左司郎,赵佶派黄潜善去视察灾情,然而黄潜善回到开封之后,只说是一场普通的地震。   赵佶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地震余波在开封都能感觉到,却认定就是个小地震,还把黄潜善提拔为户部侍郎。   关胜原本是河东人士,那场地震毁了他的家乡,埋葬了他的亲人。   明明那一日他远远见到朝廷派来的官员,跪下祈求他们救灾,然而之后却没有任何改变。   那之后关胜便离开故土,成为流民的他一路向东,患上风寒时偶遇在河北路寻医的尚谨,这才侥幸活下来。   那时他才从尚谨那里得知,喊人把他轰走的官员叫黄潜善。   如果黄潜善据实相告,朝廷重视赈灾,故乡何至于饿殍遍地,他又何至于背井离乡。   在尚谨的推荐下,他来到了济南府,成了一名小捕役。   他无亲无友,了无牵挂,因而在剿匪时格外拼命,得到张叔夜的提拔,于是进入守军,慢慢升做防御城门的守将。   这些年他始终有个心结,他痛恨黄潜善,痛恨对他们不闻不问的皇帝。   要不是遇到了尚谨和张叔夜,他真的可能会选择落草为寇。   “你只需要听我的,我会教你。”尚谨放缓语调,不经意似的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学的,难道你会比黄潜善更差吗?”   关胜对此十分受用,好歹自己还能领兵剿匪,肯定比得过黄潜善这个大奸臣。   “之前在嵇仲军中,你领千人以下的军队时表现得很出彩,谁说假以时日不能真的成为一员大将呢?”   “如果我们能尽早获取康王的器重,届时让黄潜善付出代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黄潜善是个麻烦的人,朝堂到时候会被黄潜善搅成一锅粥。   关胜当即点头:“好,听你的。”   他相信尚谨不会害他,这可是一路寻医一路治病救人的小郎君啊。   何况他的确想报复黄潜善。   *   赵构到达济南府外,人群熙熙攘攘,似是在驻足欢迎他。   他的目光与尚谨交汇,又或者说只是他单方面看到了尚谨,而尚谨在与一个背对他的人说话。   周遭嘈杂纷扰,却像是被抽离一般远去,被定在原地。   他觉得尚谨在俯视他,即使他并不确定尚谨到底在看谁,又或者谁都没看,只是在思考。   这种俯视不仅仅是字面意义的因为身高的原因被俯视。   那双素来盛满笑意的眼,此刻像是初春未化的寒冰,漠然无比,仿佛他只是一粒渣滓,渺小到不足以入眼。   明明他是亲王,极可能是未来的皇帝,也并不能让这双眼睛的主人臣服,反而是尚谨在睥睨他。   然而这一切好像只是他一瞬间的错觉,因为尚谨的目光即刻与他交汇,霎时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方才还和子任说,康王应该要到了。”   赵构不禁再次审视尚谨,却只从尚谨眼中看到了满满的喜悦,没有半分虚假。   果然只是他的错觉?最近精神紧绷,容易疑神疑鬼。   尚谨开口介绍关胜:“这是关胜关子任,他是济南府的队将,我相信他能助康王成事。”   “他?”赵构狐疑地看向关胜。   “是啊,他可不一般。”   在尚谨向赵构“推销”关胜的时候,关胜也在偷偷打量赵构。   他对赵构的初始印象很差,信任黄潜善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   两万收了!激动!感谢大家的支持OWO   本章评论抽奖!希望奖品红包能一个不剩hhh   *   小谨:到济南了   赵构:这就是我的新将领和新军队!   小谨:(忽悠)对对对,块相信他们   黄潜善:真讨厌,这下康王要更喜欢他了   关胜:(和善的微笑)(拔刀)   *   关胜在历史上的记载只有一句,就是济南府知府刘豫想要投降,为此杀害了关胜   *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之前还出现了一个《水浒传》一百单八将之一的原型呀   *   真的很喜欢天上各种星星,小谨插画也是用星星命名的hhh [344]腹背受敌:向死而生   开德府。   宗泽和岳飞一心南下勤王,但军中也有人犹豫不决。   一路上的金军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开封现在是什么光景。   都统陈淬正是其中之一,他认为宗泽的行为太过冒险,如今其他地方的军队都不愿意支援他们。   而刘韐虽然也要勤王,但是由于真定府距离遥远,一时间无法给予他们支持。   他们手里只有三万军队,且能算得上精锐的更是少之又少。   陈淬劝说道:“将军,金军势头正盛,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啊!孤军深入乃是大忌!”   “难道我们要停驻不前,看着开封沦陷吗!”宗泽的语气越发严厉,“动摇军心,更是大忌!依军法当斩!”   或许并非真的退却,但这种话不该在此时此地说。   宗泽并非真的就要杀了陈淬,而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决心。   其他将领纷纷请求宗泽宽恕陈淬:“元帅!莫要杀他!让他将功补过吧!”   宗泽盯着陈淬的眼睛问:“下一战,你做前军,敢吗?”   “自当以死效力!”陈淬连忙低头回答。   他的确说到做到,金军攻打开德府时,宗泽急命他回援,他战斗时表现得格外勇猛,大败金军。   接连两次挫败金军的谋划之后,他们终于开始渡河。   金军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顺利地过去,岳飞依旧作为先锋军。   为了能让其他兵卒过河,岳飞绕行十里,先行过河。   这边的金军稍微少一些,即便如此,岳飞渡河的过程依旧艰难。   好在总算是渡过黄河,接着他领兵西奔,突袭金军驻扎在黄河南岸的军队。   金军也得到宋军有队伍成功渡河的情报,派兵迎击。   离得稍远时,岳飞取出弓箭,左右开弓,两名金兵应声倒地。   是金军中负责执战旗的兵卒。   没了战旗的号令和鼓舞,金军也没有先前那般锐利,片刻后才又有人重新捡起战旗。   只这瞬息,金军的进攻节奏就乱了。   岳飞与金军纠缠之时,宗泽指挥军队尽快过河,分担岳飞的压力。   等他们渡河转战卫南,已是三日后。   过河之后,越是靠近开封,金军军营越密集。   他们将卫南的一个金营攻破,几乎可以说是高歌猛进。   金军也很快反应过来,不断派兵增援,试图包围宗泽。   “元帅,如今腹背受敌,必得死中求生了。”岳飞自请点兵出击。   如果不能破开包围,他们势必被困死在卫南一带。   *   开封。   白茫茫的雾气将开封城笼罩,接连数日,百姓都处于惊恐不安之中。   赵桓选择投降后,不仅受了金人羞辱,还要赔给金人一千万锭金,二千万锭银,一千万匹帛。   然而便是把整个开封都给搜刮一遍,也寻不出这么多东西。   于是金人扬言要放纵兵卒入城抢劫,让赵桓再去金营商谈。   张叔夜深知金军不可信,因而极力劝阻。   “官家!不能去金营啊!即便再派出宰相和亲王,你也不能去了啊!”   有几个宰相立马不乐意了,对他怒目而视:“你这话好轻巧,你去出使?”   “可以。”他毫不畏惧地与他们对峙。   他原本以为赵桓会迫不及待地同意,然而赵桓却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般,比得知金军要自己去金营时的反应还激烈。   “不可!”   赵桓已经快要慌不择路,却难得聪明一回。   张叔夜听到赵桓拒绝,愣在原地,这还是官家的作风吗?   然而赵桓其实是醒悟过来眼下能依靠的只有张叔夜。   他已经赔出去一个刘韐,再把张叔夜丢了,他就算没去金营,那开封不也成金人的了?   吏部侍郎李若水对金军要求赵桓再次前往金营却持不同态度。   “官家,金人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实现,如果官家不去金营,一但金人在城中大肆劫掠,才是最麻烦的事。”   李若水太天真,天真到以为金军会把赵桓送回来,而他不希望开封百姓再遭劫难。   殊不知赵桓上次能回来,还是因为完颜宗望与完颜宗翰为了到底立赵氏宗室还是另寻他人成为“皇帝”,再起争执。   张叔夜瞪着李若水,要不是知道李若水其实是主战派,也是真的担心百姓安危,他真想将李若水痛骂一顿。   “最麻烦?一但官家入了金营,那才是麻烦事。你怎么敢笃定金人会把官家放回来?”   李若水振振有词:“他们若真的想留下官家,前一回何必放回官家?”   “荒谬!”张叔夜再次体会到有个猪队友是什么感觉,“官家,真的不能去啊!此去一行,恐难回故国!”   赵桓身边的内侍呵斥道:“张叔夜!你这就是危言耸听!”   这话简直就是在咒皇帝和大宋。   大殿上又吵闹起来,赵桓再三犹豫,还是选择了听李若水的。   “派人去和金人说,我会去的。”   赵桓一锤定音,敲定了错误的方位,也敲定了未来的命运。   *   二月初一。   天刚刚放晴,张叔夜抬头望去,四处布满阴霾。   数万百姓都聚集在此处,却不见丝毫吵闹。   车轮缓缓滚过地面,向开封城外驶去。   张叔夜拦住马车,走到马匹侧面,跪地阻拦。   “官家,只要再撑一段时间,援军一定会来的!”张叔夜伏在冰冷的地上,“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河北西路义兵总管,还有刘仲偃……”   去年他勤王,没能阻止赵桓议和,如今他勤王,也阻止不了赵桓投降。   只能寄希望于宗泽和刘韐能尽快到来,可官家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即便宗泽刘韐再天纵神将,都救不了赵桓了。   赵桓最后扫视了一圈周遭的开封城的模样。   他也清楚若是再去,就回不来了。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败者,面对敌人,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长叹一声:“为黎民百姓,不得不去啊。”   刹那间,张叔夜泣不成声。   他知道赵桓有多可恨,他也知道赵桓将会自食恶果,他更知道赵桓也许只是说场面话。   可此时他情愿相信赵桓的话是真心的。   无论如何,他身为臣子,只能看君王受辱,是他无能,令他不忍。   哭嚎声在百姓间传开。   所有人都有预感,赵桓回不来了,大宋也将彻底走向灭亡。   马车在城外金人的催促声中向北。   赵桓听着耳边的哭声,回头大喊:“嵇仲!努力!”   余声回荡在耳边,张叔夜怔怔地望着远去的车马。   他如何努力呢?他要如何挽救倾颓的山河呢?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张仲熊陪着他,小声劝解。   “爹,要不你就听谨的吧,他已经连送十几封信,劝你去济南了。”   在张仲熊看来,赵桓说什么都只是花言巧语,都到如此地步了,还要哄着他爹卖命,实在可恶。   “不,替我回信,我会留下,直到最后一刻。”   *   济南。   「嵇仲还是不愿意离开吗?」   【嗯,我听到他跟张家兄弟说绝不会离开。】   「那封信……你给他了吗?」   【他直接把信都收起来了,根本不看,可能是怕自己动摇。】   「难了啊……」   过去的三个世界里,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可张叔夜决意与大宋共存亡,一个奔赴死亡的人,他要救起来可就不容易了。   【其实宿主的任务只有岳飞……】   系统试图安慰尚谨,北宋末年死的人太多了,救不过来也很正常。   「不,我从来不觉得我的任务只是岳飞。」   他若只救岳飞,势必会失败。   他若救宋救天下人,才能不负他一直以来的信念,不负岳飞和其他有志之士的期望。   「好在我做了三手准备,换下一个计划,我就不信了,还有我捞不回来的人。」   【明白。】   尚谨举着猫,脑海中正交流计划细节,在旁人看来是在与猫玩闹。   赵构走进屋里时便看到这么一幕。   “瞧什么呢?”   “咪咪刚刚从外面跑回来,我怕它脏兮兮的。”尚谨将猫重新抱进怀中,“军队的造册都整理好了,德基要看看吗?”   短短十日,关胜就拉起四万人的军队。   “以后再看,子任做的很好。”赵构对关胜的能力十分满意,“按他所说,明日便是要裁汰选军了。”   “嗯,军队在精不在多,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四万人少说要削去三万。”尚谨点头附和,“德基放心,有子任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关胜目前还不会这个,所以他要去帮忙把关,带着关胜了解如何募军裁军。   他已经很久没有手把手教过人了,但是他很乐衷于培养人才。   好在关胜是愿意听他话的,毕竟关胜年纪比他大上十多岁,能把他放在平辈甚至前辈的位置上,也是很少见了。   换作前几个世界倒是很正常,那时候他身居高位,自然无人敢轻视。   现在可就不一样了,黄潜善都能天天找茬,只不过多了关胜之后,黄潜善就彻底说不过他了。   他骂人的时候虽说总戳人心窝子,但还是有分寸的,也很少骂脏话。   关胜骂起人来可没有士大夫的矜持,一句接一句,句句不重样,句句直白气人。   他们两个合起来大约是把黄潜善骂自闭了,已经有两天没看到黄潜善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你和子任关系的确很好。”赵构私下里正在盘算日后如何把这支军队和尚谨彻底分开,但面上仍然在与尚谨说笑。   “尤其是对上黄茂和的时候,可以说是同仇敌忾,有旧怨?”   尚谨解释道:“我其实还好,但是子任是河东人,河东人大都不喜欢黄茂和。”   个中因由无需尚谨多说,赵构也清楚之前黄潜善都做过些什么。   然而对赵构来说,这并不重要,黄潜善能成为他的助力,这就够了。   他不在乎私德。   所以他也不是真心要说和尚谨与黄潜善,他们势不两立反而对他最有好处。   “罢了,先不提他了。”赵构摆摆手,又问他,“今日又有军队来济南,你随我去?”   “好啊。”尚谨欣然同意,“不知是何处的将领?”   “方腊起义时极有名的那个将领,韩世忠。”   韩世忠起先虽然也是良将,但并不算太有名,直到方腊起义的时候立下大功却被吞了功劳,才为朝廷所知。   之后多年韩世忠都在河北路一带抗击金军,如今愿意率部追随,大约也是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赵桓入金营的事被金人故意传得沸沸扬扬,河北路作为金军的重点攻击对象,自然也被打了舆论战。   显然赵桓已经走入末路,而跟随赵构,很可能获得从龙之功。   “恭喜康王又得良将。”尚谨弯着眸道贺。   终于要正式见到韩世忠了。   ————————   地球online大宋服务器通报:   宋皇帝·赵桓OUT   赵桓和赵佶要被金军带走了   *   张叔夜:(感动)官家总算有几句人话   小谨:(拉走张叔夜一个百里冲刺)别感动了,信他没有好下场   完颜构:属于我的时代要来了!   小谨:确实来了,也快走了 [345]韩世忠:良臣   “良臣,真是好字。”尚谨抬眸笑道,“他身经百战,乃是不可多得的良将。如此一来,我也不必日夜忧心德基的安危了。”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德基的助力越来越多,可见是人心所向。”   尚谨越来越佩服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赵构一边发表慷慨激昂的檄文,一边离开封越来越远。   之前想要宗泽保护时,还口口声声说要宗泽保重,现在不缺兵卒了,就日日催宗泽进军,像是生怕宗泽不会战死。   军中兵卒大都看出赵构的意图,若非将领还愿意跟着赵构,兵卒会选择弃赵构而去。   而那些劝赵构明哲保身的都被谴责,连尚谨都因为支持赵构来济南背了些骂名。   眼下已经到了亡国的时候,即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也愿投军救国。   可惜宗室的许多人并不这么想。   对他们来说,即便只有半壁江山,依旧足够维持他们的富贵生活。   尚谨将桌上的文书收好,起身跟随赵构离开。   初次与韩世忠见面,一切都很和谐。   唯一破坏氛围的因子是旁边有个赵构。   然而他们两个竟然很默契地忽视了赵构的存在。   “早听说良臣的威名,只是一直在河北西路,不曾得见。”   其实大名府离磁州不算太远,但尚谨一直忙着抵御金军,没有空闲去与韩世忠结交。   “你在河北西路也很有名,今天可算是见到人了。”   韩世忠对尚谨的第一印象来自磁州保卫战,很难想象有人敢只留八百兵卒守城,粉碎了金军的攻城,甚至没有用多少弓箭。   再就是相州救刘韐,那一幕据说极其震撼人心,他很好奇那火墙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金军那五花八门的攻城器械实在让人头疼,他都想向尚谨请教一二了。   今日见到真人,果真如传闻所说,看起来只是弱不禁风的文官,也不知怎么能有力气拉动神臂弩。   他有时候真怀疑太上皇挑官员是不是只看脸,这些进士一个赛一个的好相貌。   但是太上皇挑出来的官员,道德水准都是一言难尽。   以那些传闻来看,尚谨应当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但是竟然鼓动康王往济南来而非勤王,实在奇怪。   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论如何,尚谨如今可以说是康王的谋主之一,他还是稍微给点好脸色吧。   出乎韩世忠意料,尚谨说话并无多少文绉绉的感觉,倒是更喜欢说大白话。   而在尚谨眼中,只看韩世忠如今的样子,还真瞧不出来韩世忠以前是个混混。   想起那个因为说韩世忠会位列三公的而被打的算命的,他便觉得好笑。   “我听几道讲过良臣的一件趣闻,以前有个算命的,说良臣会位列三公,被良臣给打了,我们两个都觉得这可错怪他了。”   王渊,字几道,是韩世忠的同袍兼好友。   当年韩世忠任偏将讨伐方腊,以少胜多,大败敌军。   那时还只是先锋将的王渊对韩世忠赞不绝口,硬要把身上值钱的物件都送给韩世忠,只为了和韩世忠结交为友。   先前王渊是真定府总管,因为岳飞帮忙守真定府,与岳飞颇有交情,与尚谨也是熟识。   “史书上讲,长平侯也曾被人说贵至封侯,之后做了大司马大将军。良臣说不定也能应了那预言。”   尚谨把王渊挂到嘴边,是为了给韩世忠传达一个信号——自己人。   而旁边听他们说话的赵构显然想的更多,他认为尚谨在他面前与韩世忠说位列三公,是在为他招揽人才,暗示韩世忠只要追随他就能获得从龙之功。   然而尚谨没有想的这么复杂,韩世忠更是不会想到这一层,只有赵构一个人因为心里有鬼所以在幻想。   玄猫趴在树上,观察着眼前的景象,宿主和韩世忠相谈甚欢,赵构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心情很好,压根没觉得被忽略了。   韩世忠听他提到王渊,顿时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放声大笑:“借你吉言,真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其实几道也和我提起过你,他特别感激你,说是刘宣抚能回来都是你和岳将军的功劳。”韩世忠兴奋地问,“你能喝吗?去聊聊你守城的事?我还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守城的。”   尚谨没料想到韩世忠如此热情,心下疑惑的同时,也点头答应:“良臣请我喝酒,我本该舍命陪君子,但是我有心疾,只能以茶代酒。”   喝酒是不可能多喝的,真喝醉了很容易惹出麻烦。   思及韩世忠的酒品,又联想到岳飞也爱酒,他觉得戒酒一事任重道远。   “你是不能喝,我都给忘了。”韩世忠本来也不是真想喝酒,干脆把人给“掳走”,还不忘对赵构说,“九大王,我把人借走了。”   *   “良臣怎么不多与康王说说话?”   要知道从龙之臣也是分先来后到的,他们同为第一批跟随赵构的人,但黄潜善和尚谨等人是最先的,张俊、刘光世紧随其后,而韩世忠还要再靠后。   “先前说的够多了。”韩世忠莫名觉得跟康王说话费劲,毕竟是亲王,他还要三思后言免得得罪人。   和尚谨说话则要随意许多,看来王渊说的是真的。   “几道和我说,你是个爽快的人。”   如今王渊也领了军队追随赵构,韩世忠与王渊再相见,聊天里避不开尚谨这个人。   王渊觉得尚谨跟被康王下了降头似的,一心向着康王,想仔细询问又怕生出嫌隙。   而韩世忠不管这些弯弯绕绕,看着王渊心乱如麻,他也觉得麻烦得很。   反正他和尚谨之前压根不认识,无所谓友谊这一说。   这会儿四周无人,韩世忠直言道:“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是想让康王避难,还是想让康王勤王?”   尚谨眨了眨眼,这也太莽了。   他如实回答:“勤王。避难有什么用?一避再避,终将无处可避。”   “那你为什么要让康王来济南?”韩世忠好奇地问。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尚谨的言语和行为根本就是反过来的。   尚谨解释道:“我本来要跟着宗元帅和鹏举一起去勤王的,但是康王身边的无耻鼠辈太多了,我很不放心。”   【宿主,有人往这边走了!】   他得到提醒,没有丝毫停滞地改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眼下康王的心不安,只有拥有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他才能真正安心。”   “我希望他能安心,不必再日日担忧。”   韩世忠不大了解尚谨和赵构之间的事情,只觉得尚谨对赵构真是没的说。   既然尚谨这么实诚,他们把话说开,王渊就不用为此事烦心了。   “我们一起去找几道,你不知道他这些天总是忧心忡忡,看的我累的慌。”   *   听宦官复述尚谨的那两句话,赵构眼神闪烁,忍不住又确认一遍:“他是这么说的?真的如此忠心?”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实在不太像是现实里能发生的。   “是,千真万确,臣亲耳听到,看来尚谨的确对九大王忠心耿耿。”   “如此便好了,他应当会支持我南下。”赵构并不知道在这些话之前,尚谨说了一定要勤王。   “九大王,臣看那韩世忠是个主张勤王的,到时候定会争论起来,要到做决断的时候了。”   赵构这段时间一直绞尽脑汁,只为了能把其他军队糊弄住,离了这些军队,他难以安稳度日。   “我明日去裁军,等裁军完成,我也不用太担心了。”   拉拢尚谨是他做出的最实用的选择,尚谨推荐的将领关胜出身低微,非常识趣,邀请他一起裁军,显然是真的把他当做军队真正的统帅。   “勤王的事情,能拖多久是多久。”   怎么着也要等到金军把他爹和大哥抓走,他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   *   卫南。   宗泽和岳飞如今腹背受敌,前后都是金军军队。   偏将王孝忠自请破围,他率领军队集中攻向一点。   然而他选错了方位,看似薄弱的点,却是金军特意留出来的,为的就是勾引宋军自投罗网。   等到王孝忠发现金军的陷阱,已经来不及后撤。   岳飞一直在后方观察局势,也察觉到不对。   “元帅!我去支援王孝忠!”   话音刚落,岳飞便带着自己的部下冲了出去。
  宗泽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能随便支援的吗!   他当然也不想看王孝忠战死,可是如果把岳飞也搭进去,他怎么和岳家人还有尚谨交待?   最重要的是,一但两位将领先后战死,士气必然大损。   然而岳飞显然不能体会宗泽的苦心,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意看同袍中计而亡。   箭雨密密麻麻地落下,岳飞却将箭矢一一格挡,冲破了金军前沿。   战马狂奔而去,经过王孝忠的一瞬间,岳飞弯腰探去,一手将奄奄一息的王孝忠提上战马,另一只手依旧在挥舞刀刃。   金兵被岳飞的勇武震慑,即使看到岳飞此刻分心,也不敢迎战那把长刀。   “抱歉……”王孝忠羞愧地低声道歉。   若不是他选错了方向,也不至于身陷其中,害的许多兵卒战死,最后还要岳飞来救他们。   “是金人狡诈。”岳飞说罢不再言语,专心与金军作战。   真要追责,他最开始也没看出来这里有埋伏。   还是他不够强大,如果他能一早发现金人计谋,就能避免现在的情形。   另一边,岳飞刚冲出去的时候,宗泽已下决断。   无论进退,皆是一死,唯有拼死一战,才能谋得一线生机。   宗泽披挂纵马,衡量选择路线,率领兵卒竭力冲锋。   金军又分出兵力应对宗泽,岳飞是而带着王孝忠返回军营。   他将王孝忠放在地上,语速飞快地嘱咐:“去找大夫,说拿我的药,清理伤口,把药涂上。”   尚谨告诉他,那药无比珍贵,若非危急生命,轻易不要使用。   按说他不该把药给别人用的,但王孝忠是他的同袍,他希望王孝忠能撑住。   不待王孝忠道谢,他再次返回战场,跟随大军一起冲锋。   金军这边眼睁睁看着宋军突然跟疯了似的,不要命地冲锋,也吓了一跳,连忙以人数优势进行压制。   然而他们的兵力越多,宋军的反应越强烈。   宗泽大概是头一个告诉兵卒,对面敌军有十倍之数,让兵卒继续跟他冲锋的宋军将领。   一般而言,这种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会让势弱方丧失战斗意志。   然而宗泽与岳飞偏偏不同,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要挣一条活路。   兵卒们也知道,若不能以一当十,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前来勤王,士气不降反增。   金军败了,败得很彻底。   岳飞带兵追击了十余里,回到宋军军营时,宗泽已经开始督促军队休整离开。   金军虽然战败,但是并没有元气大伤,像是伏击的饿狼,被撕下一小块皮并无妨碍。   宗泽设身处地地假想,若自己是金军,必然夜里再次突袭,因而要立刻转移军队。   岳飞虽然立功,但严格来说,他还没得到宗泽的命令就冲出去了,是有违军纪的,已经做好了挨训挨打的准备。   宗泽刚要摆出斥责的神情,就被几个将领拦住了。   “元帅,鹏举也是心急。”孔彦威一个跨步挡在岳飞身前。   “是啊,要不是他去救人,王孝忠那一支军队都要全军覆没。”陈淬试图让岳飞功过相抵。   “到底还年轻,元帅训几句就好了,以后慢慢教导,鹏举身上还有伤呢。”权邦彦赞同地点头。   众人七嘴八舌,把岳飞的错误推了个干干净净。   岳飞乖乖低头,等待宗泽的处置。   宗泽无奈地摇头,他也没说要把岳飞给怎么样啊!护短护成这样,难道他还真能把岳飞怎么样?   “先离开这里,这事以后再说。”   虽然不追究罪责,但宗泽也不准备直接把这事揭过去,总是如此冲动可不好,总得训几句的。   之后各部军队迅速集结转向东北方,并伺机而动。   等金军再次集结大军,誓要歼灭宋军,前往宋军军营时,只剩下风呼啸而过的“哭声”。   “将军,你觉不觉得有点瘆人?”金军偏将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   “……别,别自己吓自己。”金军将领板着脸,语气却没有多平静。   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呢?   难道是今天杀的宋军兵卒变成恶鬼了?   半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他们也只能离开。   这宗泽实在吓人,悄没声的,整支军队都没影了。   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没过几日,不断有宋军袭击他们。   这支宋军正是宗泽分出来给岳飞的,让岳飞出其不意攻打金军。   金军被岳飞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逃之夭夭。   如此反复,金军也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再不敢寻找宋军的踪迹。   这回他们不仅记住了宗泽的名号,也彻底记住了宗泽麾下还有个叫岳飞的年轻将领,可谓强悍至极。   一但正面遇上,多半是个死,再没人敢和岳飞“单挑”。   ————————   小谨:(祝福)你以后肯定位列三公   韩世忠:(乐)借你吉言   算命半仙:没有人为我发声吗?   完颜构:(自信)嗯,他在帮我招揽人才   韩世忠:(疑惑)康王在高兴什么?   小谨:(沉默)自信也是好事,大概吧 [346]谋主之“忠”:完颜构:他心里有我   这几日济南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来参军,挑选军队的任务也越发紧迫。   关胜站在高台上,威猛的体格配上全副甲胄,大将之姿为人瞻仰。   实则这位大将心里半点着落都没有。   尚谨教给他好多东西,他琢磨许久又自己试过,觉得确实可行。   但是自己试过是一回事,当着康王的面糊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会做戏怎么办?   然而他既然决定了要和尚谨联手欺骗所有人,就不可能再后悔,不然怎么办?   告诉康王他就是个冒牌货?那他不仅死的快,还不能报仇。   尚谨瞧见他额角的汗,抬手拭去,安慰道:“别紧张,记住我说的,很简单。”   他顺从地点头,尚谨总是能带给其他人安心的感觉,好像无论发生多么严重的事情,尚谨都一定能解决。   “各队推荐勇武之人都集合在此,供康王挑选,其余的我们两个挑,不会有任何问题。”   赵构又不可能真的全都一个个挑,也就是给赵构过一把当将军的瘾。   不多时,赵构也到达军营。   赵构自幼习武,行走在军营里并不显得突兀。   虽说赵构待军营里已经习惯了,但是作为统帅挑选精锐兵卒这种经历还是头一回。   各队挑选上来的兵卒分成二十列,整齐地立在赵构面前。   赵构慢慢经过一名又一名兵卒,关胜便偶尔说几句对于挑选兵卒的理解,显得自己十分专业。   尚谨陪侍在旁,并不多言,只在赵构挑人时夸赞赵构眼光好。   他的设计的确取悦了赵构,这种切实掌握兵权的错觉让赵构沉醉。   不过这毕竟是个技术活和体力活,赵构兴头过去,就站在高台上围观关胜挑选兵卒。   而被赵构挑出来的兵卒则围在赵构身边,回答赵构的各种问题。   “你们关将军一看便是个勇武的。”赵构对关胜十分赞赏。   关胜长了副老实忠厚的面孔,平时话也不算多,但凡说起几句来,总是很在理。   最重要的是似乎习惯了被统领,即便赵构给了中军统制的官职,也从不违背赵构的命令。   赵构有心培养一支亲兵队伍,对这些自己选出来的兵卒格外亲和。   许是被他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迷惑,兵卒甚至敢开玩笑:“九大王说的是,还有人说关将军就是关二爷的后代呢。”   “是啊,关将军也是河东人。”   “关将军之前是跟着张知府的,那一手大刀可厉害了,跟说书似的。”   众人五花八门地夸赞关胜,导致赵构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关胜虽然身经数十战,但从未领过大军,再勇武也只是个人武力高。   赵构注视着远处变成小黑点的关胜,问道:“他和谨关系很好吧?”   “小郎君是关将军的救命恩人。”   “当年河东地动之后,北边到处都是流民。刚好郎君前去河北寻医,救了好多逃难的流民,只要不是个缺胳膊少腿的,郎君都会让他们来济南寻差事。”   “他是个顶好的软心肠。”   得到许多对尚谨的赞美,赵构并不意外。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尚谨很得人心,在磁州、相州乃至真定府,都是如此。   尚谨总能获得百姓的爱戴。   他遥遥望向尚谨,尚谨似有所觉般扭头看向被众星捧月的赵构,二人目光相撞,便露出一抹笑。   看起来赵构很满意这支军队,也不枉费他花了这么多心思为赵构准备这件“礼物”。   *   随着附近几路的军队接连到来,赵构的大元帅府彻底乱了,两帮人为到底要如何应对开封城破吵个没完。   以黄潜善、耿南仲、张俊、刘光世为首的人劝说赵构明哲保身。   以尚谨、韩世忠为首的人极力支持勤王。   其实尚谨原本是计划要伪装成彻头彻尾的主和派,被骂也是无所谓的,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只要能身居高位,他能救的人更多。   然而和赵构相处越久,他越是不想受委屈,有些事不得不承担,但他不想被气死。   于是他转变了路线,一味顺从赵构和投降派多没趣啊,他就想给他们添堵……   “谨,你支持勤王?”赵构后知后觉地感到不悦。   尚谨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不想勤王,可尚谨却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与他交流此事,便当众劝他勤王。   他生出微妙的被背叛感。   尚谨敛眸而立,蓦地抬眸看向赵构,诚恳地回答:“是,山河倾颓,若康王不救大宋,这世间再无人可以力挽狂澜了。”   赵构被他眼中的热忱和信任刺得心虚,不再言语,只是绝不可能动摇。   “说到底是毛头小子,就是年轻冲动!”黄潜善率先发难,“如今开封乱成那样,你能保证康王的安全吗?”   一般与不是东西的东西争执时,尚谨从不自证,反问道:“你身为武将,这种话是该问我的?”   “你连这个本事这个决心都没有,枉为人臣,枉食俸禄。”   他几句话将话语主动权握在手中,接着丝毫不留情面地扫视对面的人。   “我即便身患心疾,也敢发毒誓,以命护康王周全。”他冷哼一声,“你敢保证危险来临,你绝对会挡在康王前面,为嵇侍中血吗?”   他情愿皇位上坐的是晋惠帝,好歹人家只是生理上的智商问题。   还不待黄潜善发誓,他便继续抨击黄潜善。   毒誓这种东西,他敢发,黄潜善当然也没什么不敢。   “黄茂和,你也是进士出身,圣贤书应当都读过,难道对书中道理懵然不知?”   黄潜善愤恨地骂道:“我看你跟那些神童一个毛病,只知道读死书!”   “读死书?死书活书,你自己读得明白吗?除了倚老卖老你没有别的本事了吗?”他立刻将话丟了回去。   他可不会自证到底是不是死读书,问就是黄潜善有问题。   “读死书的人,情愿为家国献身而死。”   “倒是你这所谓读活书的,只知道苟且偷生!”   “你苟且偷生倒也罢了,还想拉着康王与你一起背负骂名吗?”说到这句,他尤为激动,似乎心里仍然念着赵构。   赵构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尚谨。   黄潜善气得直跳脚,每次想要回怼都没有插话的空隙。   “你也好意思领河北路的兵马!河北路有多少人是当年从河东逃难去的,你数的清吗?你自己在河东干过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   关胜目光不善地盯着黄潜善,只要黄潜善敢辩白河东地震,他都会直接跟黄潜善打起来。   黄潜善僵在原地,他敢跟尚谨争辩,却不敢对关胜这个苦主多说一个字。   要不是尚谨拦着,关胜看到黄潜善的第一眼就已经扑上去揍人了。   前军统制张俊劝说道:“谨,黄元帅虽然曾有过失,但这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之前尚谨对中兴四将的剩下两个和颜悦色,以至于张俊觉得尚谨会给他面子,以为尚谨只是在气头上。   “张伯英,什么叫翻旧账?一个人过去的功劳罪过都是旧账,怎么你算账的时候,只会算好的不会算坏的?”   尚谨对张俊当然没什么好感,甚至想把张俊做成兵马俑送给鹏举,跪姿的那种。   “看来你不是一个好会计,还好你不在审计司,不然我定会弹劾你。”   “你不会什么事情都只记好的不记坏的吧?”   “你可是秦州人,当年河东秦凤地震,你虽不在秦州了,却也该知道秦凤路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张俊张了张嘴,尴尬地直往黄潜善那边瞟:“当然记得,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不能只顾着以前的恩怨。”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对这事都不太记得了,那不是给尚谨话柄说他忘本吗?   “看来你不是个忘本的人,我也翻翻你的旧账,帮你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   “种师中将军战死那一役,你带着几百人突围逃了出来,很勇武嘛。”   “我还与种老将军提起过你,他说你既是种少师手底下的兵,兵似将……”   张俊听尚谨提到种师道和种师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尚谨把他架到一个尴尬的位置,如果他继续帮黄潜善说话,那就是忘本;如果他不展现出气节,那当年只有他突围,反而显得他像是抛弃种师中逃跑。   他恍然大悟,难怪尚谨明明支持勤王,却还对他和颜悦色,竟然是因为尚谨与种家关系好,看在他是种师中的旧部,才给他点面子,不然他刚刚应该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于是他默默闭上了嘴,也不再劝说赵构南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不想丢脸。   赵构突然询问:“谨,种老将军身子可好些了?”   “种老将军在终南山隐居调养,我走的时候已不像去年时那般病得厉害……”尚谨顿时警惕起来,装作叹息,“只是我如今长久地不在,也很担心他的病情。”   赵构想干嘛?不会想跟赵桓一样,把种师道请出终南山当吉祥物吧?   那可不行。   他立刻转移话题:“种老将军身体不好,还不是被有的人气的。”   这点赵构倒是很赞成,都怪大哥,把人家老将军气得病重,活该被金军打得还不了手。   然而尚谨还不准备罢休,又盯上投降派的二号人物耿南仲。   他们也算认识很久了,当时在开封关系就不好,即便到了大元帅府,他也没想改善。   他转头看向耿南仲,问道:“你说是吧?耿相公。”   耿南仲突然被点名,眯了眯眼睛,淡定地回答:“自然,这都是李相公的错。”   “这么说与你半分关系都没有?你真这么觉得?”   他扬声念诵:“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他念一句,踏前一步,明明是念诗,却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先秦的君子诵唱篇章。   耿南仲像是被打中三寸般慌乱地后退,在场无人能镇的住尚谨。   唯一身份最高的赵构此时陷入迷茫之中,尚谨等会儿真的不会连他一起骂吗?   “你怎么对得起你爹娘给你起的这个名!”   南仲是周宣王的将军,算是极其有名的那一挂周朝功臣,并且是标准的力挽狂澜。   “你现在回想当年给皇帝教《诗经》的时候,自己不心虚吗!”   “但凡你能规劝一二,而不是心里总想着你那官位高低,成天排挤李伯纪这等忠正之士,推着皇帝割地求和,我们用得着在这里吵吗?”   耿南仲的脸色十分精彩,像是泼了一层又一层颜料上去。   “还敢说李伯纪勾结军民暴乱!我看李邦彦挨的那顿打该在你头上!”   韩世忠惊得合不拢嘴,原来尚谨是这种性格吗?   他这几天还一直觉得尚谨是个很温柔的人,吵起架来竟是这么厉害的架势?   还好李邦彦的养子李禄不在济南,不然这话骂出口,还不知要如何。   怎么感觉他们这边只要有尚谨一个人输出就好了?其他人完全不用说话啊……   耿南仲几乎被骂自闭了,五军都提举刘光世见缝插针,趁着尚谨停顿吐气的功夫就想争辩。   刘光世刚张开口,半个音节都还没发出来,就被尚谨给瞥见了。   本来没想拿刘光世如何,再差劲再名不副实,以后好歹也抗击过金军,平定过内乱。   最重要的是刘光世在军中资历极其高,对赵构来说很重要,骂了会很麻烦。   奈何对方上赶着找骂,他也丝毫不客气。   “刘平叔,你想说什么?”   刘光世蹙眉道:“你怎的如此不尊重人,名乃是父母所取,你拿耿相公的名说事。”   尚谨嗤笑一声,挑眉道:“我又没骂他爹娘,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拿他的字说事?那我会说的更难听。”   “你简直就是……”刘光世被他的话噎住,哪有这么泼脏水的?   “我还没说你呢,耿晞道的父母好歹是好人,你这么激动是不是心里有鬼啊?”他笑吟吟地改变了攻击对象,并且真的开始称呼耿南仲的字。   “你父亲当年烧营南逃,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我们都知道。如今他奉命守城,开封城破,竟然自己领了一万兵卒逃跑了。”   刘光世出身保安军刘氏,其父亲刘延庆也是将领。   宣和四年时,宋辽交战,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的坑队友,刘延庆最终竟然烧了己方军营逃跑,兵卒在慌乱之中发生了踩踏事故,死者不知几何,军资也丧失殆尽。   “你敢侮辱我爹!”刘光世恨不得和尚谨打起来。   “侮辱?原来把他做过的事说出来就是侮辱?那你也可以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我不觉得是侮辱。”   刘光世试图组织语言,但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尚谨做过什么错事吗?   事实上,在劝赵构前往济南之前,尚谨的道德从来没有遭受过一丝质疑。   尚谨在开封和河北路京东路的声望很高,尤其这还是在济南历城,几乎人人都知道尚谨的功绩。   他又不可能拿尚谨支持赵构前往济南说事,因为拿这个骂尚谨等于骂自己。   尚谨见他说不出话,笑道:“本来你也有些光彩事迹,但是对康王忠心耿耿,我是不想骂你的,可你非要上赶着过来。”   “你要是这么喜欢听我骂人,我给你留点面子,私下说……”   比如刘光世打辽国的时候没能及时会合,再比勤王的时候听说开封城破,就直接来找赵构,连开封的城墙都没摸到。   赵构怕他再说下去会有损刘光世在军队里的声名,又或是把刘光世气得与自己离心,于是赶忙阻止。   尚谨接收到赵构的眼神,便不再与刘光世争执。   然而刘光世却被激怒,大声喊道:“别说了!”   关胜跨到尚谨身前,面色阴沉地与刘光世对视。   他身高六尺有余,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高的,垂下头俯视别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像是巍峨的高山。   刚刚骂完所有看不爽的东西的青年笑眯眯地躲在关胜身后,甚至有空闲跟韩世忠打手势,表明自己现在很好。   “只有嘴皮子利索的病秧子。”黄潜善低声自语。   尚谨的听力很好,立刻反击:“你连嘴皮子都比不过我,也配在这里张嘴说话?”   黄潜善愤怒地抬头,想要骂尚谨哪天病死了,看尚谨还怎么仗着这张嘴想说什么是什么。   然而他刚要张嘴,关胜就恶狠狠地盯着他:“黄潜善,你再说一句谨的不是,我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见在场没人敢说话,尚谨扭头看向赵构,赵构几乎以为尚谨要骂自己了,却不想尚谨只是与他静静对视片刻。   “哎……”尚谨长叹一声,恭敬地再次垂眸,“现下无人吵闹,但凭康王决断。”   赵构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疑惑,他现在有点琢磨不透尚谨到底想要怎么做了。   他还以为尚谨会劝说他勤王,以尚谨的口才,是真的能让他下不来台,但尚谨竟然什么都没说,而是把选择权彻底交到他手中。   “你们各有各的道理,皆是为江山社稷打算。”赵构试探着说,“如今金军越发逼近京东路,我们应当尽快转移,这也是保障各位的安全。”   尚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赵构顺应自己的真实想法,做出了决定,南下应天府。   *   翌日,日光拨开云层,雾气尚未散去,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朦胧。   尚谨抱着一沓图卷,匆匆行往府衙。   到府衙时,他恰巧遇到心情甚好的黄潜善。   “你来找康王?以后大元帅府哪还有你的一席之地,不如趁早服软。”黄潜善冷嘲热讽。   尚谨眨了眨眼,反唇相讥:“你是什么东西?康王的思想难道是顺着你走的?你再瞎说话,我怕子任不小心把你打死。”   黄潜善着实受不了关胜这个定时炸弹日日待在大元帅府里,但更看不惯尚谨。   “你也就仗着关胜这个莽夫,他能护你到几时?等他真得了重用,还愿意和你混在一起?”   尚谨瞥了黄潜善一眼,笑着摇摇头。   “你把关胜当张俊吗?金银财禄便可迷惑其心?”尚谨既然选择关胜合作,自然是因为信得过,“他若得康王重用,说明他为康王立功,我该为康王和子任高兴。不高兴的是你吧?”   他们的争吵自有耳目传入赵构这边,听说尚谨来找他,他还挺惊讶,甚至怀疑尚谨是不是要来辞别。   毕竟怎么看,尚谨都和元帅府格格不入。   直到尚谨将那些图卷放在桌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俯身将图卷展开,是一副舆图,画尽京东两路的山水。   其余几副则是各州的舆图,更为详细。   “自济南去应天府,常走的几条路里,需要着重防备的地方,以及我建议的路线。”   赵构闻言甚至来不及去看舆图,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疑惑地问:“你不是要我去勤王?”   “不是我要德基勤王,是我希望德基勤王。”尚谨叹息地摇头,轻声回答,“但我所想只是我所想,无论德基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我说过,一但做出选择,绝不后悔。”   “我毕竟是个人,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与德基在某些事上产生分歧,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愿意在德基做出决定前尽力争取,但这不代表我会因为德基的选择与我不同,就要强迫你听从我的。”   赵构忍不住去审视尚谨话语的真实性,却瞬间被那双澄澈真挚的眼睛吸引。   尚谨总是包容的,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尚谨都不会多问,只会试着去理解。   在他面前,尚谨不似其他人一般谄媚,揣度他的心意而顺从,却总能让他舒心;似耿介之臣一般劝谏他,但又不是那种含有威胁意义的死谏。   最重要的是,他很满足于尚谨的“双标”。   同样是做了“不正确”的选择,尚谨会对他大哥破口大骂,却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   就像昨日尚谨把其他人骂了个遍,只要他阻止,尚谨就停下来,听从他的安排和命令。   至于尚谨这样的行径会不会显得分裂,赵构却不觉得奇怪,因为从他和尚谨第一次见面起,尚谨就对他格外不同。   他很自信,凭什么他不能得到别人的偏爱呢?   而尚谨今日的每句话,都让他十分愉悦。   “如果一开始我与德基就想到一处去了,我会很开心。”   “如果德基认为我说的在理,转而认同我的想法,我会欢欣鼓舞。”   “如果德基坚持自己心中所想,那么最后,我会放弃自己的想法,支持你。”   尚谨坦然面对赵构的一切试探审视,字字诉说自己的“真心”。   “只要是你做出了决定,不管是深思熟虑亦或是冲动行事,我都会尽力替你周全所有细节。”   他嘴角噙着笑,伸手指向图中济南的那一点。   “这是我昨日回到家中连夜策划的。”   赵构这才借着灯光看清他眼下的青黑,显然是熬了许久,连纸张上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也是新鲜的。   “刚生病的那几年,我四处寻医,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所以心中有一张自己的舆图。”   “后来在济南时,看过京东路的舆图和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匪患义军兵变的记录。”   “和嵇仲勤王时也记住了两条主要的路。”   尚谨解释自己能画出舆图的原因,也使赵构更加相信他的图。   “德基若担心有误,可取附近州府舆图对照。”   “不必,我信你。”赵构郑重地拉起了尚谨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变成一片空白,所有演技在刹那间溃散。   面前飘过成千上万的弹幕,全是在帮他挡视线洗眼睛洗手的。   「……」   「……」   「系统……我上次杀汪伯彦的高浓度酒精呢!之前抽那么多药,有没有消毒液!」   系统不禁思考自己是怎么从宿主的脑内对话里听出来颤抖的,难道是它进化了?   【我翻翻,应该还有吧。】   【宿主,冷静,你千万不要一巴掌抽到赵构脸上,会前功尽弃的。】   「怎、么、会、呢!」   如果只是为表示君臣亲近,现在拉着他的手的是以前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皇帝,他都没有意见。   毕竟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对此他只会觉得古代的时候就是腻歪了点,习惯就好。   但是完颜构不行!他要回家给自己消毒啊啊啊啊啊!   他深吸一口气,好在自己是低着头的,也没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赵构眼中,他先是震惊地盯着手,接着受宠若惊地弯着双眸朝自己笑,神色愈发温柔。   “多谢康王……”尚谨的声音似是激动地颤抖,“只是为保险起见,还是拿来比对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敢托大。”   他自然而然地抽出手,将应天府的那一副找出来放在最上面。   “虽然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是能通过这些推断出沿途可能存在的一些隐患。”   “即便不说能够避开所有危险,但起码可以提前预防埋伏,免得再像之前那般。”   这便让赵构想起了黄潜善的不靠谱,又思及昨日尚谨一次性骂了宰相耿南仲、副元帅黄潜善、五军都提举刘光世、前军统制张俊。   “谨,你以后也不当那般激进,也不怕把人都得罪光了。”   若是哪一日别人都要求他处置尚谨,他也不会念旧情的。   “只要德基愿意信我就好。”尚谨说罢停顿片刻,似是犹豫,“既然是德基劝我,我会听的,但是我就算去讨好黄茂和,也不可能跟他融洽的。”   赵构满意地点头,只要尚谨不违逆他的命令,尚谨和别人争论的时候,他会偏帮着尚谨。   反正到最后做决定的是他自己,而不论他怎么做,尚谨都会支持他。   *   历城雾气散尽时,也已经日上三竿了。   将领们再次聚集在府衙,他们惊奇地发现,赵构对待尚谨更加亲厚了。   黄潜善不可置信地看着尚谨,一度怀疑尚谨使了什么妖术。   按照他的构想,此时尚谨应当已经再无回天之力了。   结果尚谨不仅凭借昨日的骂战在兵卒之中博得了更好的名声,还依旧得到赵构的信任。   这不合常理啊!尚谨今天早上干了什么?   尚谨对上黄潜善的目光,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他只是用了点心思。   毕竟赵构看起来不大喜欢臣子的真心,也不怎么珍惜。   偏偏他演出来的,赵构似乎十分受用。   ————————   完颜构:他心里有我(x),我大哥死定了,我要当皇帝哈哈哈哈哈   小谨:(尖叫)我要洗手QAQ   系统:听起来宿主好像更想拿刀砍他   *   小谨:这世界上没人吵架吵得过我!   秦汉唐的方士道士:(真·摸不着头脑)你说得对   小谨:怎么完颜构就不喜欢吃丹药呢,金丹多好啊(x)   完颜构:???   *   之前另外一个和《水浒传》有关的人物,也和种师中还有张俊有关哦!或许还会返场(?) [347]汉使(修):马扩:思考   三月底,卫南。   宗泽和岳飞刚从卫南脱身,却不想噩耗传来。   金军已经挟持赵佶赵桓等一众宗室和张叔夜等不支持张邦昌登基的大臣北上。   这份军报从开封传来时,金军已经靠近郑州,前往盟津,即将渡过黄河。   金军早知宗泽渡过黄河,原本还因为到底让谁当伪楚皇帝的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迅速敲定了人选张邦昌,带着赵佶赵桓扬长而去。   并且选择了一条和历史上不一样的路线。   “必须截断金军的退路。”   宗泽此言一出,主帐中议论纷纷。   “元帅,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啊!”王云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岳飞蹙眉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立刻拔营西进,寻找合适时机渡河。”   宗泽赞同地点头,迅速下达拔营的军令,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他们以太上皇和官家的性命为威胁,那该如何是好?”王孝忠担忧地问。   “……”宗泽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让赵佶赵桓为国牺牲,另立新帝。   事实就是如果金军真的以此要挟,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且他们兵力太盛,起码有十万金军,我们连两万都没有,胜算渺茫。”陈淬忍不住又说金军强势,然而这确实是事实。   这几个月来,支援濮阳、渡黄河、突围卫南,他们的兵力被消耗的厉害。   更要命的是军资,他们渡过黄河之后,大部分都军需物资都不得不放弃,而骑兵马匹数量锐减,兵器也不足。   开封附近的州县无力给他们补给,更有甚者,像是张叔夜之前所在的邓州,在没有张叔夜主持的情况下已经投降了。   即便能够再次平安渡河,也很难追上金军,更别说与金军作战了。   刘韐的援军遇到了相似的问题,军队到达黄河附近时,遭遇金军拦截。   而刘韐所部的确离巩县和盟津更近,然而整个河东路都在金军手中,他们若要救皇帝,先要突破金军的重重守卫。   恐怕等到金军过河的时候,丧失大部分有生力量,定是鞭长莫及。   此时宗泽乍然听闻张邦昌僭位,更是怒不可遏。   他对张邦昌的印象还停留对方依附白时中挤兑李纲的时候,但他从未想过张邦昌有一日竟会如此。   若张邦昌做了金人的走狗,开封也会变成贼营。   *   济南。   开封发生的事情也传入济南,赵构听闻赵佶赵桓被俘北上,顿时痛哭流涕。   尚谨在侧安慰,实际上并未走心。   赵构明显就是在演戏,悲伤或许有,但更多是窃喜。   整个开封宗室被一网打尽,如今只有他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济南,其余的宗室关系离他爹有十万八千里远,完全没有威胁性。   陪着众人唱完几场大戏,尚谨被赵构留下议事。   “谨,张邦昌的事,你如何看?”赵构俨然已经将尚谨作为谋主。   “不足为惧。”尚谨当即回答,“康王曾与张邦昌一同出使金营,自然了解他的性格。”   “胆小怕事,不堪大用。”赵构在金营时天天听张邦昌哭哭啼啼。   “是,虽说人们对他的评价贬大于褒,但他还没那个胆子称帝,极有可能是金军强迫他。”   张邦昌虽不是好人,但也不可能有篡权夺位的心思。   “等金军离开,他自然会把皇位还回来。”   “即便他真的胆大包天,群臣百姓也不会认可他,拿回开封并不难。”   “若预计不出错,宗副元帅如今应当已经渡河。”尚谨指了指舆图上的滑州。   赵构犹豫不决:“你是说让宗泽去开封?”   “如若宗副元帅出马,张邦昌必然畏惧。”尚谨心中当然希望宗泽和岳飞立下更多功劳,他们就该荣誉加身。   不过看赵构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和他持同样想法的。   于是尚谨又提出另外一种方法:“不是非要这么做,康王也可以写书信遣人送去开封,张邦昌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也是个好时机,康王将会达成夙愿。”   *   滑州。   “靠近开封?按兵不动?”   宗泽和岳飞到达滑州时,赵构的书信也刚好送达。   即使赵构并未登基,大部分人都默认赵构将会是新皇帝。   宗泽犹豫再三,选择了听从。   张邦昌的身份不会被宋人承认,即便宗泽不去开封,也会有明白人劝说张邦昌尽早还政。   只是他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自从尚谨与他说那些话,他对赵构的信任程度直线下降。   尤其是赵构不愿勤王反去南京的事之后,他实在觉得赵构变化太大。   赵构真的是因为不想让他耗费兵力才叫他按兵不动吗?   *   四月,汾州。   “爹,你就吃点吧。”张伯奋凑到张叔夜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饼拿出来。   自从他们被俘虏北上,过了黄河,张叔夜只愿偶尔喝些水,至今已近一旬。   他们作为俘虏,是没什么好待遇的,连这张干巴巴的饼都是他仗着身量高抢到的。   张叔夜沉默地看着张伯奋,而后低头闭眼。   “爹,你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啊?要是没了你,官家的处境会更不好的。”张仲熊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因为金军那两个主将一直想要劝降他爹,恐怕他们现在也是被捆着睡觉,境遇只会更加凄惨。   “你们吃吧……”说罢张叔夜合上了双眼,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兄弟俩继续变着法地劝,却毫无作用。   仆射韩子正漫步至此,上下打量张叔夜明显苍白许多的脸色,笑问:“张相公还在绝食吗?”   “其实你何必如此呢?归顺大金,自然平步青云,如我一般,已是仆射。”   张叔夜依旧低着头,只把他当透明人。   “你不在意权势富贵,只在意那两个蠢皇帝……不对,他们已经不是皇帝了。”   韩子正一看到张叔夜就想起刘韐的事情,恼火得很。   先前欧阳珣去劝降真定府,是他把人送出金军包围圈,后来被岳飞给救到真定府;后来刘韐去劝降相州,他更是亲自劝说,结果刘韐被尚谨给救走了。   再这么下去,他都要被金军以为是宋人故意安排的卧底了!   他就不信了,这些个所谓忠臣就比他高尚那么多,忠诚到能宁死不屈。   张叔夜抬眼瞥见韩子正的神情,只觉得可笑。   韩子正以为他一心想着赵桓,然而他之所以一蹶不振,主要是因为开封城破后的屈辱,金国还扶持了个傀儡皇帝。   他会被俘虏,跟赵桓关系不大。   “那你想不想见见你从弟……”   张叔夜浑身一颤,缓缓仰起头,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掩藏着惊涛骇浪。   韩子正欣赏完张叔夜的表情,得意地接上了后半句:“的坟墓和祭庙。”   张仲熊气得想要挥动拳头把韩子正揍飞到三里外,乱断句很好玩吗!   “这可是汾州,你就不想去祭拜?也许是你今生唯一去祭奠张克戬的机会了。”   张叔夜微微扭头,看向汾州城的方向。   城中还有沦陷在此的百姓,金军只让他们待在城外,怕引起百姓暴动。   见张叔夜意动,韩子正补充道:“只要你归顺于大金……”   跳动的心瞬间归于冷寂,张叔夜垂眸道:“我会遥祭从弟,不劳你们费心。”   “怎么如此冥顽不灵!那你也不必去了,后日要过汾水,你就和张克戬永别吧。”韩子正碰了一鼻子灰,不悦地离开。   张伯奋赶忙上前安慰张叔夜:“爹,别听他的,若我们为了祭拜叔父投降,那才是永别,到了地下都要被叔父骂的。”   张仲熊狠狠瞪着韩子正远去的背影,气愤地问:“爹,为何不先假意屈从!”   “当初谨劝你离开,你非要留下,皇帝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   “早该听我的,根本不该勤王!一到开封皇帝就把你兵权给拿走了!摊上这么个皇帝,忠心有什么用?还不如投金!”   张伯奋站起来朝着张仲熊膝盖踹了一脚,疼得张仲熊跪在地上。   “你怎么敢这么说!”张伯奋紧张地去看张叔夜,怕张叔夜想不开,“爹,小弟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张仲熊顿时歇火,垂头认错:“爹……我……对不起……”   “这种话,不许说了。你若敢投金……咳咳!”张叔夜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提不起训斥的力气。   *   入夜,阴云密布,遮星蔽月。   张叔夜的夜视能力一直很好,他轻巧地起身,走到白日依靠的那颗树下。   后日要过汾水,正如那汉奸所说,他恐怕真的不能再亲自祭拜德祥了。   小儿说没了他,官家的处境会更艰难。   然而事实是,他护不住官家,官家也不需要他。   官家不愿意听他的,从始至终都不曾信任过他。   而他真正想要保护的,是开封城,是开封城里的百姓。   既然无法力挽狂澜拯救大宋,那么国灭臣死,也是自然之理。   即便此时不死,以后他不投降,也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他不想死在敌土,白日里他思考许久,必须在过界河之前殉国,而汾州是个好地方。   生前无法祭奠,死后也好团聚。   他拿不到利器,但是绳子一类的却是可以得到的。   在过黄河之前,他们一直是被绑起来的,皇帝宗室后妃内侍更是手脚被捆在一起,只能佝偻着互相依偎。   如今到了已经被金人控制的地界,加之他这些时日越发虚弱,金人对他的看守松懈许多。   就在他试图将绳子抛到树上时,一团毛绒绒的黑影从树上扑下来,跳到了他怀里。   “喵——呜——”狸白蹭了蹭他的脸颊,把猫头塞到他脖子处,带来痒痒的暖意。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沉香药材气味,让他回想起济南的医馆。   “咪咪?”他迟疑地低头。   “嘛嗷!”狸白一口咬住他手中的绳子。   他不敢使力气拽,怕把猫伤着,于是绳子被狸白一溜烟拖上树藏了起来。   狸白放完麻绳,轻盈地滑下树,朝他扬起脖子,上面挂着一截细细的小木筒。   张叔夜犹豫片刻,终究是将木筒取了下来,打开之后便发现一小张纸。   他寻不到光亮,看不清纸上是什么。   正当此时,张伯奋和张仲熊醒来发现张叔夜不见踪影,吓得一点瞌睡劲都没了。   他们轻手轻脚挪出去,凭借直觉找到了张叔夜。   乌云移开,他们短暂地获得了暗淡的光明。   只一眼,张叔夜的眼泪瞬间滚落到地上。   是张克戬的字迹,他们小时候一起练字,不会认错。   越是看下去,他的泪水越是止不住地流。   他这个堂弟啊,小时候长辈让他们看兵书,堂弟总是不看。   张克戬还与他说,以后要做个文官,打仗做什么,真的被派上战场,必须头一个跑。   那时候气的他追着张克戬揍。   可如今,张克戬却是战死了。   绝笔信中说,绝不会屈膝投降。   他堂弟还说,绝不会辱没了小时候读的那些圣贤书,也绝对不会忘记祖辈的教导,绝对不做孬种。   明明以前是个嚷嚷着君子远庖厨,连鸡都不敢杀的人,长大后却如此逞强,都赶拿着兵器与金人拼命了。   那一幕定然英勇又壮烈。   悲痛、自豪、悔恨、欣慰,一齐交织在心头。   “爹,叔父说什么?”   张叔夜珍重地将信收入怀中,喃喃道:“他说……要我好好活着,照顾他妻儿,收复汾州太原……”   如果他死了,这些迟了好久送到他面前的遗言,便是白白浪费。   他愿意奋战至最后一刻。   为百姓,为大宋,也为了张克戬的遗愿。   张叔夜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张仲熊便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   金军主帐。   不同于宋人那边的一片惨淡,完颜宗望这边是灯火通明的。   他还没有休息,正在思考攻打河北西路的事宜。   一名金军将领面色诡异地进帐通报:“二太子,我们抓着了……呃……”   他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呢?   他本来不想抓的,奈何对方直接追着他不放。   “怎么吞吞吐吐的?”完颜宗望蹙眉道,“乌麻剌,有话直接说,抓到谁了?”   “也立麻力,他一个人闯进来了。”   也立麻力,是女真语中对神射手的称赞和代称。   但他们一般不会在说话时直接代指一个人叫也立麻力。   只有一人除外。   宋使,马扩。   多年前,马扩出使金国,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射艺,得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称赞,不仅赐下奖赏,还说了不少肉麻话。   而粘罕的父亲金相完颜撒改直接亲切地称呼马扩为也立麻力,说是让马扩拿这个词当外号。   马扩没有金名,这个名号传开以后,也立麻力就多了一个意思。   完颜宗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疯了!?”   几个月前,他得知河东路的金军俘虏了一名义军首领,原本十分高兴,结果听说首领叫马扩,连忙叫人劝降,劝降不成又将人放走了。   他以为那时候马扩就该醒悟,不要再与他作对,怎么又跑来找他了?   “他要见你。”乌麻剌听到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幻听。   “把他赶走!”完颜宗望板着脸,一点不想处理这件事。   “这恐怕不行。”乌麻剌为难地说,“也立麻力说,你不见他,他就去找粘罕和斡里衍……”   马扩对他们来说,有那么点像张骞之于匈奴。   甚至他们喜欢马扩胜于匈奴欣赏张骞,是真的会把人给放走。   “胡扯!粘罕已经告诉过他,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他去找粘罕,那就是找死!”完颜宗望两眼一黑,怀疑马扩是来送死的。   “那也不一定……”乌麻剌小声蛐蛐。   之前完颜宗望要放走马扩,完颜宗翰也是知道的,压根没阻拦,可见什么再见到你就杀了你之类的话都是假的。   完颜宗望追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和两个随从,上回被俘虏,都已经放他回去了,他又来做什么啊?”乌麻剌百思不得其解,“不会是因为宋朝那两个昏蛋子吧?”   “他的性子就是那样,要不是河北西路那边太麻烦,我们也不会走这条路。”   金军原本是要分两路走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河北西路如今虽然乱糟糟的,但还有好几个州都没有被占领,当然不能从河北走。   合军并行,他们把俘虏都分散到各部,免得出什么意外。   最重要的赵佶赵桓等人则是分给他们两个的亲信部队分别看管。   完颜宗望思考良久,终究还是妥协:“带他来见我,蒙眼绕路,不许带兵器。”   *   马扩身着锦袍,外披貂裘,腰挂犀带,打眼看上去,说是哪个金国的贵族都会有人信。   而这一身装扮也的确是当年金太祖所赐。   “和我回忆往昔没用。”完颜宗望皱着眉头,语气严厉。   如果是穿这身来投诚,他倒是很欢迎,并且不介意立刻许诺高官。   马扩眨了眨眼,丝毫不畏惧地问:“那你放我进来干什么?”   他敢带着两个人就跑到金军军营外,就是笃定完颜宗望会见他。   “……”完颜宗望沉默片刻,无奈地说,“我攻打真定府的时候,听说你被关在大牢里,还想着攻破真定府以后一定要把你救出来,用救命之恩要挟你仕金。”   “你明知道不可能,我被污蔑通金,就算真的被你救出来,也绝不会投降。”   完颜宗望长叹一口气:“所以呢?也立麻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见一见官家……”马扩顿了顿,“赵桓。”   其实他是想商议开封那些变故的,但是斡离不显然不可能和他说这些。   听他这么说,完颜宗望十分失望:“不行,没的谈,我让人送你走。”   他还以为真有机会劝降马扩呢。   “我警告你,也立麻力,今日我的立场和粘罕一样,下回再见,我们就是敌人。”   “又或者……我们的也立麻力,来大金当官,每个人都会欢迎你。”完颜宗望的语气柔和不少,然而他知道马扩不可能答应。   “走吧,我让他们给你备马,你就在河东道做个百姓也好,我会和粘罕说,让他别那么对待河东百姓。”   马扩并不回答,心里盘算起找完颜宗翰的可能性。   完颜宗望看出他心中所想,警告道:“你也别想着去找粘罕,他才把好几个宋官大卸八块,未必会放过你。”   准确说,不是大卸八块,而是砍断手脚挖去眼睛,凌迟处死。   “我明白了。”马扩犹豫片刻,似乎终于放弃了,顺从地告别,“斡离不,珍重。”   他绝对不放弃,等他的新义军组织好,他还要卷土重来。   即便不能挽救此时的局势,他也要在河东路伺机而动,收复失地。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被乌麻剌牵着摸黑走路,走了有一段路,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到了脚上。   “是什么?”马扩轻声询问。   “猫。”乌麻剌瞥了一眼,准备把猫踢开。   “嗷!”狸白叫了一嗓子便蹿到马扩身上。   马扩的耳朵微微颤动,当即伸手解开了布条。   “我说也立麻力,你就不怕我给你来一刀?”乌麻剌环视四周,这边靠近那帮宋臣,所幸还有些距离,也看不出他们的布防。   “抱歉,乌麻剌,我只是听到熟悉的狸奴叫声,怕是……我自己养的那只跟了过来。”马扩神情恍惚地把猫抱起来。   “你还养猫呢?也是,你们宋人就喜欢养这个。”乌麻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行吧,你看看是不是,干脆别管是不是,一并带走算了,免得麻烦。”   看清狸白身上的花纹,马扩呼吸一滞,紧张地询问:“你们有没有俘虏叫尚谨的?”   他记得那日他被放走时,尚谨肩膀上也趴了这么一只狸奴,连叫声都一模一样。   而且这股沉香的味道,绝不会是金军军营里会有的。   难道尚谨也被俘虏了?不该啊?   可是猫在这里又怎么解释?   ————————   张叔夜:power!   马扩:我返场了!现在是马·起义首领·扩!   ??:真巧,我也要返场了,但是下回你还是别带兵了,再被俘虏真的会死   系统猫猫:深藏功与名   *   韩子正,就是之前那个被口口的韩仆射正,会被屏蔽所以加了个“子”,就当是他的字   *   乌麻剌,瞎起的金人名字 [348]骤雨夜奔:解脱   “尚谨?!”乌麻剌眯了眯眼睛,“你认识他?”   马扩面不改色地编织谎言:“嗯,他家里长辈和我有点交情,这狸奴还是他家送的,听说这边关了很多官员,有他吗?”   乌麻剌沉声道:“真要是能抓到他,他绝对要被斡离不和粘罕挫骨扬灰的。”   “为何?”马扩心中一紧。   “你是不知道他都在河北西路干了什么,他还有那个宗泽岳飞,但凡被抓住之后不投降,劝都不要劝。”   “这种人就不能留着,威胁太大了。”   据他们的情报,尚谨身为主战派却一直待在赵构身边,这样一个文官的威胁性甚至比武将更大。   “也立麻力,别问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马扩抱着猫,心事重重,总觉得蹊跷。   忽然间,狸白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溜烟窜到树上。   “哎?”马扩伸手要去抓,连根猫毛都没捞着。   月色彻底被乌云吞噬,闪电霎那间照亮天地。   树下有半截突出来的影子,马扩目光落在那处。   “轰隆——”雷声随闪电而至。   还不等他看清,大雨倾盆而下,打的人睁不开眼睛。   火把被淋灭,万物陷入死寂。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从黑暗中窜出来,紧接着杂乱的声音充斥他的耳畔。   戛然而止的惨叫,似有兵刃划断皮革的咯吱声,又好像是战马的长鸣。   更多的动静被雨声遮掩,直到他耳边响起了汉话。   “马使君,还不快逃!?”   黑暗被迅疾的闪电划破,点亮了眼前的血色。   他看清了。   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金兵,跨坐马上的高大汉人,树梢间一跃而下的黑白狸奴。   只一刹那,又暗了下去。   他并不多问,也来不及产生其他的情绪。   接下来的每一个瞬息,都是他们活命的机会。   无法与金军交涉归政,能带走三个大臣也是好的。   战马嘶鸣,疾驰向南。   *   因为是在已经被自己占领的土地上,又是在赶路,金军并未修筑防御工事。   战马跃出一道弧线,越过巡逻守卫的金军,马蹄踏在水坑里,溅起泥浆。   他们身后的追兵张弓搭箭,箭矢却因风雨失了方向,难以射中。   追兵身后传来震动山林的虎啸,惊了追兵的战马。   张叔夜似有所觉地回头,挥刀斩断飞来的箭矢。   金军得知有人出逃,立刻检查各处俘虏,并加派人手巡逻。   发现赵佶赵桓都还在,只是少了张叔夜一家,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追三个人,完颜宗望却分出千人的军队。   他猜出是怎么回事,多半是马扩遇到了张叔夜,一拍即合便出逃了。   只是张叔夜突然怎么转了性?   *   一路奔到胜水附近,又沿河而上,地势越发崎岖,他们涉河而逃。   张叔夜砍断手臂上的箭,战马随时都可能倒下。   这些日子的绝食让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偏偏又因为现在的选择而有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骤雨还晴,仿佛一切噪声都随着雨歇而抽离。   追兵似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没有追上来。   前方的林中忽然沙沙作响,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骑马的人戴了竹笠,看不清面容。   有一队人马跟在他身后,战马发出沉重的鼻息。   “好狼狈啊!传闻中平定起义的大忠臣?”那人戏谑地望着被逼停的张叔夜。   “谁!?”张叔夜警惕地举起了长刀。   “招安巨寇,杨志。”   来人将竹笠揭下,露出粗犷大气的面庞,眼角一抹青色的胎记,在刀光剑影里越发狰狞。   马扩面露惊异之色,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这块胎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张叔夜不曾见过杨志,但招安巨寇的名号反而让他放松不少,只是那双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怎么?”杨志轻笑一声,“听到我以前是贼寇,不信我?”   “不,多谢!”他信杨志,只因为他们同为宋人,更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骗他。   杨志惊奇地看着他,点头道:“你们换匹马吧,我养的可都是龙驹。”   还以为张叔夜会疑神疑鬼呢,毕竟自己看起来不像好人。   杨志这才注意到他们是四个人,精准地辨别出谁是计划外的人物,说道:“怎么多了一个?”   “我是马扩,宣和四年,童贯军中,我们见过的。”马扩忍不住询问:“杨将军为何在此?”   他和杨志是认识的,但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你还认得我呢?”杨志眉头一挑,“之后再说。”   怎么是马扩?不是说马扩通金被关了吗?难道马扩是逃犯?   张家父子也换上马,跟随杨志穿梭于山林之间。   张叔夜直视前方,不再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奔逃,却也终感解脱。   他死战勤王,不只是为了皇帝,更是为了开封,为了大宋。   开封城破,君主被俘,哭嚎挣扎的百姓,登上皇位的伪帝……   看似暗无天日的未来将他束缚,让他陷入无尽的悲痛。   死欲不可遏制地长成参天巨树,又在今夜迸发出对生的无限渴望。   他幡然醒悟,自己怎能被表象蒙蔽,认为失去皇帝就是失去了家国?   只要大宋还有一城,又怎能说灭国呢?   至于皇帝,赵佶也好,赵桓也罢,说到底只是坐在皇位上的人。   如果下一个皇帝依旧是昏君,那么就再换个皇帝,只要大宋还在,只要百姓还在就好。   忠君从来都是笑话,书里的文字向来不能全信。   *   凌晨,天光乍破。   他们进入吕梁山脉中的一处山寨,终于能歇口气。   杨志在屋子里翻找片刻,才拿出一只匣子,放在木桌上。   “小狸奴带给你的。”杨志一把捞过正在围着张叔夜转的狸花猫。   “是谨?”张叔夜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狸奴指的是谁。   杨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叔夜,手掌抚摸着狸白:“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狸奴当信鸽使的。”   张叔夜胳膊受了伤,张伯奋帮忙打开匣子,入眼便是各类治外伤的药。   山寨的大夫也赶过来给他们治伤。   “这勉强算是我们山寨唯一的大夫,手法嘛,忍着吧。”杨志从来不是性格温和的人,安慰伤者可不是他的风格。   张叔夜点了点头,闷声不响地接受粗糙的治疗。   折断的箭头拔出后,张叔夜的目光瞥向山寨外,问道:“你的军队能安全撤回来吗?”   杨志自信地回答:“我的军队可比斡离不的军队要熟悉河东路,对付不到千人的金军,跑路还不是轻轻松松?”   之前张叔夜他们能摆脱金军追击,当然是因为他安排了军队牵制追兵。   马扩看了看张叔夜,又看了看杨志,震惊地问:“杨应诚,你是特意来救我们的?”   “不,我没要救你。”杨志说话向来刻薄,“尚谨只托我接应张叔夜。”   “他怎么知道金军的动向?”马扩越发觉得这事不符合常理。   “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差点死在盂县了。”杨志对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倒是你,怎么是逃出来的?你不是投金了?”   一提起这事,马扩顿时来气了。   “谁说我投金了?”   “都说你出使金国多次,和金人关系太好,和金人暗通款曲。你都进去了,还是假的?”   不然他也不至于昨夜遇到马扩时态度那么诡异,差点准备把马扩打晕扔在原地了。   尤其那一身衣裳,妥妥的金国贵族啊!   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马扩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锦衣,立刻把衣服扒下来。   “那是污蔑!案子已经被尚谨查清了!我可不是逃犯!我去金营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马扩解释了一半,反过来问杨志,“还说我呢,你怎么又变成山匪了?”   张叔夜也对此事很诧异:“我记得军报说你战死了?”   刚刚杨志提到太原府的盂县,他终于想起杨志的身份。   去岁跟随种师中支援太原的军队里,有一名将领叫杨志,军报传回来说是战死于盂县。   “你死了?”马扩被关在真定府大牢将近一年,外面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杨志面色僵硬地回答:“军报有误。”   “我原先就是个土匪头领,被招安到种相公的军队里。”   他自认也是种家军的一份子,不过论出身,的确是“招安巨寇”。   “宣和四年,我跟着童贯那个忘八端征辽,当时是先锋军,马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马扩点头附和,其实他们两个不算熟悉,但是认出对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种相公说我领兵会出大问题,提醒我应该转变驭下之道,我当时没听。”杨志懊恼不已,“之后就真的出问题了。支援太原、攻打盂县的时候,我的军队是最先溃散的几支军队之一。”   他性格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暴躁蛮横,对兵卒的态度很差,在军中不怎么得人心。   然而改也是真不好改,他天生就这么个性子。   “我组织不起残军支援种将军,等我再得到消息时,种将军已经战死杀熊岭,我也没脸回去了。”   他哪敢回去见种师道啊?怕自己当场跪下痛哭认错。   结果没想到军报直接说他战死了,他还以为顶多定性为失踪。   杨志感叹道:“干脆再次落草为寇,还是老本行好。”   他当贼寇的时候,总是混得风生水起。   “尚谨许诺给了我一些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又不用我去正面打金军,只是接应就行,我实在不舍得不答应。”   杨志没具体说尚谨的报酬,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叔夜,感叹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张……嵇仲是吧?你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什么传闻?”   “据说你对皇帝特别忠心,因为他被废而顶撞金军才被俘虏的。”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杨志就觉得张叔夜这人是个傻乎乎的老古板。   马扩之前只知道张叔夜的姓名,对张叔夜也知之甚少,杨志这么一说,他都觉得张叔夜很神奇,竟然会跟他们一起。   “那倒没有。”张叔夜摇了摇头,“我惹怒金军,是因为不同意他们立异姓皇帝。换个其他姓赵的,我不会有意见。”   “这就对了嘛,赵桓有什么好效忠的。”杨志拍手称快,“我们三个可真行,一个人被污蔑通敌,一个人被通知说死了,一个人被描述成傻子。”   真好,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眼下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杨志询问马扩:“马子充,你领兵怎么样啊?”   昨夜那么大阵仗,这几个月是不会安生了,他们山寨缺个能把金军按在地上捶的将领,他记得马扩武艺不错。   “我两个月前刚被金军俘虏过……”马扩虽是武举出身,但是论领兵,不敢说能与金国名将相比。   于是杨志胆大地打上张叔夜的主意:“张嵇仲,你要不要来当义军的将军啊?”   ————————   杨志:张叔夜,你来当山寨里领兵的   马扩:你是不是忘了,他曾经镇压过起义?   杨志:那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   马扩:我不是汉奸!   杨志:我没死!   张叔夜:我被俘虏真的不是因为赵桓!   *   铛铛!之前让大家猜的那个《水浒传》原型就是青面兽杨志!   不过历史上杨志的原型不是杨家将后人,原型之一是杨·真·招安巨寇·志,在支援太原的战役中不知所终。   *   标题灵感来源其实是林冲夜奔,本来标题准备叫龙驹夜奔来着,因为杨志的赞诗里面有龙驹。   但是后来想了想,夜奔的是张叔夜,不是杨志hhh   《水浒传》杨志的赞诗: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   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   杨志的字是自己取的,应诚。 [349]登基,但天降陨石:完颜构:破防了   “我?”张叔夜迷茫地看着杨志。   “除了你还能是谁?我可是为了你才被金军发现踪迹的。”杨志挑了挑眉,“张嵇仲,你不会不想负责吧?”   马扩在一旁听着,被这埋怨负心汉似的语气给逗乐了,也开口劝说:“如今保住性命才是要紧,且他们也救了我们。”   虽然马扩是碰巧被牵扯进来的,但也不会埋怨,他本来也会继续招募义军与金军对抗。   张叔夜摇摇头:“不,我只是……没想到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次为将。   至于这支军队的前身是山匪,他也不十分在意。   相比有着血海深仇的金人,连凶神恶煞的山匪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更何况大宋招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谁说山匪不能是义军呢?   杨志见他答应下来,顿时放心地说:“安心待在河东道吧,反正你这两年也回不去的。”   张叔夜心中一紧,追问道这:“为何这么说?”   杨志思索片刻,回答道:“一,无论你到底忠于谁,在康王眼中,你都是赵桓的忠臣,即便你回去也不会受到重用。”   “二,康王如今并不似当年主动为质那般大义凛然,你的愿望与康王相悖。”   “三,河东道需要一名能与金军对抗的武将,如今整个河东道,能称得上名将的只有你。”   “四,你在河东道有天然的优势。你的名气很大,足以鼓舞军民,且你从弟张克戬在汾州颇有威名,你身为他的兄长,可以团结汾州的力量。”   杨志似是绞尽脑汁一般,话说的十分为难,不像叙述,倒像是背书。   “这些是谨说的吧……”张叔夜神色微动,轻叹道,“他说服人的时候,总爱这么说话,而且有些事你应该不知道才对。”   马扩附和地点头:“的确不是应诚的性格会说出来的话。”   如此细致入微,用词委婉,定不是杨志的风格。   单说形容康王这一点,杨志就会骂康王是软骨头。   “我记这么些话容易吗?”杨志撇撇嘴,“他麻烦,你也麻烦,真不愧是一家子……”   张叔夜不解地问:“我们何时是一家了?”   “嗯?你们不是亲戚吗?”杨志比张叔夜更疑惑。   “我问他这么费心巴力地提早准备这么多,就为了救你,不像是救伯乐,倒像是救血亲。”   “他说他还真算是张家人,他阿爷姓张。你也姓张,难道不是亲戚?”   狸白舔着爪子,默默与尚谨联系,吐槽方言差异,杨志竟把耶和爷给弄混了。   张叔夜眉头微蹙:“你弄错了吧,谨与他娘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的,哪里来的长辈姓张?”   “我说我之前怎么没听过喊长辈什么阿爷阿耶之类的,弄了半天与我开玩笑呢?”杨志也未深想,只以为尚谨是拿这话逗他玩。   尚谨口中的阿耶,当然不是什么爷爷辈的人物,而是唐朝时的义父张议潮。   宋朝没有阿耶这个称呼,尚谨以为杨志会听出来是玩笑,谁知道杨志当真了。   “他不是在河北西路?你还与他见过面?”   杨志解释道:“他找我合作是我兵败之后刚落草为寇时候的事情了,就是让这狸奴送的信。我们见面后,他许诺定会灭金,且带我去见种老相公,我才答应他的。”   他本来觉得尚谨是说大话,然而尚谨拿出了种师道的信物。   他可以不相信尚谨,但不能不信种师道。   “他说凡事都要做多手准备,已经预料到如今的事情。若金军真的走此路,便要我帮忙,若是用不到我,也欠我一个人情。”   张叔夜紧抿着唇,继而叹道:“他早已预料到开封城破?”   想来也不奇怪,早在他初任邓州知州时,尚谨就劝过他,说不定那时尚谨就已经开始筹备这件事了。   只是他不愿听从,但他不后悔勤王,不然开封城恐怕早大半个月就被攻破了。   好歹他在开封城,金军还会忌惮几分。   其实他心中也有预料,但他始终想拼那一丝一毫的可能,直到赵桓自投罗网。   但能预判金军北上走哪条路,谨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慧,几乎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杨志忽然笑出声:“他说这话的时候可委婉了,那么弯弯绕绕,一看就是个文官。”   忘八端这个词还是太文雅了,换成他,他就骂赵佶赵桓是个……   骂出来的话可能会把皇帝气得要砍他的头。   “谨……于用兵之道,很有心得,只是天妒英才,让那样一副躯壳困住了他,否则也会是名将。”张叔夜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想起在济南时,尚谨曾经言明的志向。   而马扩虽然不大了解尚谨,但知道尚谨曾经守城的事迹,对张叔夜的话颇为认同。   “嵇仲,可不能辜负谨的苦心,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就指望你了。”   张叔夜郑重地承诺:“我会带领义军,收复河东道,重归大宋!”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当即便要起身,喊杨志马扩一起去整顿军队,了解附近地形。   杨志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思索:“不对啊……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义军了?”   他不是土匪头子吗?   这下算什么?   土匪守国门?   *   京东西路,济州。   赵构忍不住再次感叹尚谨的建议有用:“果如你所言,张邦昌已经退居左相,元佑皇后也命我嗣位大统,只要去了应天府,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如今康王是太上皇唯一留在大宋的血脉,又素有声名,自然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尚谨露出温和的笑容,“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   被比做汉光武帝和晋文公,赵构十分高兴。   只是真正符合这句话的人选从来不是赵构,毕竟尚谨已经把赵构在他这里的最长存活年限已经两只手数的过来了。   他吹捧时不忘在心中给刘秀和重耳道歉,委屈这两位被拿来和赵构放在一起。   他又适时提及自己的担忧:“此次南下,我总觉得不安,金人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应当格外小心。”   即便他和韩世忠等人请求赵构回到开封,但赵构仍然坚持南下,声称要去“艺祖兴王之地”重振大宋。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构要效仿赵匡胤亲自领兵一展太祖遗风。   尚谨真希望赵匡胤从应天府的祭庙显灵,给赵构十二个大耳巴子。   他们继续从济州南下,靠近单州,行军途中果然遭到了金军的袭击。   “康王!斥候急报!金军自西面而来!”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北上之时,留下五千兵马截杀赵构。   赵构不似之前在济州时那般慌乱,他身边有大批军队,既有关胜这样的亲信,又有韩世忠这样的百战之将。   尚谨陪侍在旁,亦是淡定自若。   韩世忠听闻金军来袭,准备自请出战,为赵构扫平障碍。   而尚谨选择性忽视跃跃欲试的韩世忠,抢先提出建议:“康王,还请派关将军率一千兵卒出击,定让金军铩羽无归。”   实在不是他想抢韩世忠和其他将领的功劳,而是关胜需要一个机会证明实力,以获取赵构的倚重。   不过他也只抢这么一次,之后他肯定不会再主动替关胜请缨。   尚书左丞冯澥想要反对此事:“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关胜这号人物,不如让前军统制张俊……”   冯澥曾经是康王府的旧臣,原本是要被金军一起俘虏北上的,因为与张邦昌有旧交才被放回来。   他又是元佑皇后派来送手书的,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同为主和派,他与黄潜善等人是一拨的,先前就排挤李纲,现下到了大元帅府,自然不愿尚谨这样的主战派占上峰。   “冯相公,康王的安危最要紧,这不是我们这些文官理论的时候。”尚谨打断冯澥的话,“若关子任不能以一千人击退金军,我提头来见。”   “一千?你当金军是儿戏?还是当他是关羽?”冯澥语带嘲讽。   尚谨笑吟吟地回击:“子任比不比得上关公,我也不十分确定,但冯相公似乎比不了冯熙。”   拿姓氏说事,谁不会似的。   冯熙冯子柔是三国时吴国的中大夫,曹丕想要招揽,威逼利诱关押都不成,为不受屈辱而自尽,虽被救了回来,还是死在了曹魏。   他以此为讽,气得冯澥脸色时红时白。   赵构用余光瞥向冯澥,原本冯澥应该是可信的,然而冯澥是被张邦昌救回来又做了伪楚的官,让赵构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关胜险些控制不住笑意,这些天尚谨与他说了许多朝堂官员的事情,他对投降派的印象非常深刻。   只不过尚谨与他说不用太在意这些人,他需要做的就是学着好好领兵打仗,时不时对赵构表忠心,与文官交涉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尚谨。   他上前一步,为尚谨帮腔:“我与谨相识多年,他是清楚我的,说一千便是一千。”   与其说尚谨相信他,不如说他相信尚谨。   “如果冯相公觉得一千不够,非要派上万人去与金军对抗,浪费兵力军备,我也不好说什么。”尚谨敢这么说,自然是清楚多少人能打败金军的这支追兵。   赵构显然更想要以少胜多的结果,为了保险还给关胜多添了一倍的人:“关子任,率中军两千人前去抵挡金军。”   关胜连忙行礼:“多谢康王信任,我必胜金军以护康王周全。”   *   关胜正在点兵整顿,他对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   尚谨低声询问:“你准备如何做?”   如果赵构继续吓得逃之夭夭,他倒是可以跟关胜一起去打金军,可惜赵构这回还算冷静。   毕竟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而不是向上回那样直接被突袭。   关胜能被尚谨选中合作,自然也不是绣花枕头,在得知金军逼近的时候也在自己思考应对之法。   “如今正是初夏,草木茂盛,这一片又是山地。我们以逸待劳,只要在金军来的路上设下铁蒺藜,假装逃窜,引他们上钩。”   “可行,我还有个建议给你。”尚谨颔首认可,“十里外有条小路,可穿过山岭,通往金军必经之路。”   关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眼睛一亮:“分军突袭,前后夹击?”   “嗯,金军未必不会发现铁蒺藜,但若有军队在后追赶,便分不出心神关注地上的铁蒺藜了。”   “先前我给你们的毒药还有吗?涂在铁蒺藜上,把这些放在金军可以逃跑的岔路路口,保证他们死的不能再死。”   关胜于是和兵卒吩咐这事,末了惋惜地说:“谨,你要是能领兵就好了。”   他一直觉得尚谨要向康王推荐他,是因为尚谨身体实在不好又树敌颇多,既是有心无力也是藏锋敛锷。   尚谨默了一瞬,转而笑道:“你好好打,就是替我实现志向。”   *   入夜,明月高悬。   关胜所部传来捷报,金兵溃不成军,再无袭击宋军之力。   赵构听说之后格外高兴,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本来忧心忡忡的赵构欣慰地拍了拍尚谨,夸赞道:“谨,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好将军啊。”   尚谨谦虚地回答:“我只是引荐,子任以前籍籍无名,康王愿意信任他,让他保护,有识人之慧,是他真正的伯乐。”   赵构越发喜悦,当即许下承诺:“待我登基,定让你做宰相。”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构,也不知赵构是认真的还是一时上头,推辞婉拒:“我太年轻,怕会惹来他人非议,只要康王信我用我,我不在意官职。”   “你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亏待。”赵构如今看他觉得他哪里都好。   尚谨垂眸一笑,也不知这话与多少人说过,他要是真的老老实实当忠臣,过不了几年就要死。   “之后若是还遇到贼人,康王也可用其他人,不好太厚此薄彼,让他们立功,也是拉拢他们。”   赵构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已有意,届时将中军纳入禁军,你觉得如何?”   “中军本就是要时刻保卫康王安危的,开封的禁军也……”尚谨的笑容愈发真挚,“禁军缺乏人手,也的确要添人,我相信他们能胜任。”   *   五月初一,应天府。   官衙知晓赵构要在应天府登基,提前得命赶制皇帝的朝服,并在应天府城门外建造祭坛。   这一日,赵构身着通天冠服,登坛祭祀。   群臣分列坛下,皆是恭敬地低头,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尚谨却悄悄抬头,看向赵构的背影,心情顿时糟糕起来。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我记得在秦朝的时候,我抽到过一颗陨石,对吧?」   【宿主还记得呀?系统背包里现在一堆东西,我还以为你都忘记它了。】   「怎么会?我什么都记得清,什么乞讨的破碗、各朝的钱币、难得的香料、各类大全。」   【宿主怎么突然想起陨石……你不会想砸死赵构和这些大臣吧?】   按那个陨石造成的威力,确实能把这里的人打尽,然而这是违规操作。   「怎么会?我知道抽到的道具一般不许用来杀重要人物。」   【那宿主想干嘛?】   「都说皇帝是天子,赵构登基,老天不得送他点贺礼?」   【宿主,那个陨石虽然是袖珍版,但是至少能把这个祭坛给砸没了。】   「这不是刚好吗?范围不大,也不用担心伤及无辜。」   【可是也不会砸死赵构啊?】   为什么不留着,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尚谨不以为然,除了抽到的那些救命的药,他几乎不用抽出来的东西,也已经习惯了有事自己解决,而非依靠系统。   这么一小块陨石,他又不可能学刘秀当“大魔导师”,也不需要在陨石上刻什么“祖龙死而地分”,更不用玩“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把戏。   既然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用来给完颜构添堵呢?   「我看不得完颜构快活,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能让完颜构心虚,说不定还有机会动摇完颜构的皇位呢。」   「不仅如此,还能告诉他,他根本不配当这个皇帝,连老天都不认可他。」   黄潜善和张俊不是说赵构是天命人心所归,哄的赵构心花怒放吗?   他偏要让赵构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史书上也得记载这事,多有意思啊,还能给后人提供谈资。」   完颜构一死,新即位的皇帝跟完颜构又不是近支,到时候完颜构一朝的史料里怎么写,就是他顺手就能添点“春秋笔法”的事。   【那要是赵构推别的大臣挡锅呢?】   皇帝们向来擅长寻找“天人感应”的背锅大臣。   听系统这么说,尚谨更乐意用陨石了。   「刚好弄死我想除掉的大臣。」   *   赵构祭拜完毕,敛去野心,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演技,悲伤恸哭,拜谢赵佶赵桓。   登基大典毕竟不是正规的,因而结束的也快。   他们刚要入城庆贺,便有人惊呼着指向远方的天空。   “那是什么?!”   一团巨大的圆形白光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几百米开外的祭坛。   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声响和摇晃的大地。   尚谨提前捂住了耳朵,才发觉没有那么响。   为了防止把周围的人都震聋砸死,系统的陨石非常有公德心,自带减噪减震功能。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种火药炸在耳边的惊悚。   加之脚下晃动,更加引起他们的恐慌,甚至有人吓得抱头鼠窜。   尚谨却镇定地扶住赵构,顺带欣赏赵构瞬间惨白的脸色。   赵构惊疑不定地盯着祭坛的方向。   大宋虽不似秦汉那般鬼神之说盛行,却也是信这些的,尤其是各种祥瑞。   可是这样的陨石,怎么也说不上是祥瑞。   更何况那个方向……恐怕祭坛已经灰飞烟灭了。   上天这是何意?岂非不认可他这个新君!?   难道他不是天命所归吗!   ————————   完颜构:难道我不是天命所归?   小谨:脸真大,天命所逃还差不多 [350]李纲为相:老臣天团出场!   “官家。”尚谨的声音轻若薄云,无形间抚平赵构内心的慌乱。   于是赵构下意识寻求他的安慰:“谨,那陨星……”   他温声回应:“官家,别担心。我们总要先确定祭坛的情况再做决定。”   然而刚刚的声势过于浩大,大多数人一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众人鸦雀无声,惹得赵构生出几分不满,这么大的事,其他人就没半点主意?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会动摇他这个新帝的根基。   登基当日天降陨石,且是坠落到祭坛,如此骇人听闻,倘若不妥善处理,必定流言四起。   仍然是尚谨率先说话:“官家,所谓天人感应,不过是董仲舒的学说罢了。”   虽说他不喜欢董仲舒那套三纲五常,但是对董仲舒的辩论功底还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把董仲舒从大汉搬过来,就能听董仲舒拿天人感应那一套痛斥赵构。   “若那陨石真是上天警示,为何恰好等我们离开后才坠落?既然未曾伤到我们,自然不必太过忧心此事。”   “只是陨星这般显眼,恐怕城中人都看到了,不如先派人把守,免得百姓乱入。”   赵构与尚谨对视一眼,故作镇定地吩咐关胜:“关子任,带兵封锁城南这一整片地,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关胜领命离开,去军营点兵。   “官家,不如我代官家去看看吧。”尚谨自请前去查看,“若无其他异常,尽早处理祭坛事宜。”   【宿主,犯罪嫌疑人总是会回到现场doge】   「欣赏一下杰作而已。」   王云听他这么说,担忧地劝说:“万一于你身体不利如何是好?”   天外来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本短寿之人,何须担忧这些呢?”尚谨摇了摇头。   韩世忠原本还在神游天外,想着要是自己打金军的时候能像汉光武帝那般有陨石雨助阵该多好。   一听尚谨这么说,顿时回过神,他知道尚谨有心疾,但没想到如此严重。   赵构勉强收拾好心情,关切地问:“你的身体可是又出问题了?”   “我这是老毛病,不碍事。”尚谨打定主意要想办法让赵构觉得自己寿元亏损,好为之后做准备。   “你去吧。”   尚谨于是跟随关胜一起去处理陨石。   *   回到府衙后,尚谨亲自煎药,送往赵构住所。   走进屋里,便听到康履在安慰赵构。   “我观此石自北击南,正是警示官家北方有险,分明是上天庇佑官家啊!”康履谄媚地笑着。   赵构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愁绪满怀。   这种话尚谨自然也会说,但是不愿说。   “官家,我熬了助眠的汤药,官家喝一点吧。”尚谨垂眸将药送上。   赵构狐疑地盯着黑到发紫的药汁,不是他怀疑尚谨的医术和忠心,而是这药瞧着……   像是地狱的奈河里舀上来的,口感定是差劲。   岂止是有点苦啊,尚谨特意加入十足十的黄连。   真没想到这都第四个世界了,他还是与黄连这么有缘。   “可能会有些苦,但是可以清心,喝完便不会想着那些烦心事。”尚谨笑眯眯地将药推到赵构面前。   “臣还买了糖霜玉蜂儿,专门解苦的。”他又拿出一小袋果子放在药碗旁边,看向康履,“康内侍要喊个验毒的吧?”   为表忠心,康履决定自己上,视死如归般分出一小口,刚进嘴就闭上眼,险些被苦哭了。   赵构刚喝一口,整个脸都皱得跟树皮似的。   但药效立竿见影,这药苦的他压根没心思想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苦字。   他一口气喝完,将甜丝丝的果子喂进嘴,又甜得齁死人。   尚谨勾起唇,很快隐去神情,似是懊恼地说:“官家,我下回还是多放些甘草之类的药材,不曾想如此之苦。”   “说起用药,开封的医官大都被俘虏,等安定下来,官家还要着人尽快组建新的翰林医官院,才能更好的保养身体。”   赵构点点头,又问道:“陨星的事情如何了?”   “官家放心,我已经妥善处置。”尚谨低头回话,“那坑洞周遭极热,险些走水,但是子任坚持要为官家分忧,故而我们为官家将坑洞掩埋。”   系统的技术很好,严丝合缝地将祭坛砸得只剩个坑。   “百姓那边我们也已经传了话,说城南郊野之所以戒严,是因为官家为父兄祈福,怕旁人误入惊扰。”   “谨,你与关指挥使,当真是贴心啊。”赵构感叹道,“若非你资历年龄实在不足,我定是要你做宰相的。”   尚谨现在正为官职头疼,倒不是因为没做上宰相,而是实在太过复杂,弄得他头疼。   即便是自己在唐朝后期,也不过是职事、散、勋、爵。   如今却是差遣、寄禄、帖职、爵,看起来好像也是四类,但麻烦得多。   还好他来的晚,早个几十年,他要面对六类,而且表面的官职和差遣实际官职半个子的关系都没有。   他的差遣是正四品门下给事中,主管封驳,是他的实际职责。   论待遇即寄禄官,则是正三品的正奉大夫,高于他实际的差遣,俸禄很是可观,的确是他见过最高的官员俸禄。   帖职是正三品宣和殿学士,这一点挺叫他惊讶的,殿学士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职名,必须是宰执、老臣近臣、受重用的内侍才行。   他自己的官职不难记,但是每回见到旁人还要回忆对方的各类名号,书面语还要记住对方差遣官和寄禄官哪个高,好带上“判、权知、知”的字眼。   真是麻烦得很。   尚谨谦和地说:“官家,我自是清楚官家的良苦用心,若我不能服众而居高位,反而于我不利。”   实际上他身居此位已经有些非议了,主要还是因为年纪不够。   他明年才及冠,坐到如今这位置确实骇人。   后人读史书读到这一段,估计要怀疑他开挂,但是他毕竟活了这么些年,的确算开挂作弊。   他并不急着当宰相,大宋的宰相,当起来是真没意思。   别看宋朝文官地位高,但是宰相职权完全比不上之前。   上朝连个座位都没有,天天被谏官挑刺,皇帝随便就能换宰相,办点事也是一堆掣肘。   但是制度设计归制度设计,宋朝越往后,宰相的权力也的确越来越大。   不过能把秦桧养成那般权相,赵构真是个人才。   “黄茂和做宰相,并无什么不好,只要官家觉得他可信,我便也随官家信他。”   黄潜善因拥立之功,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是为副宰相。   但是赵构脑子大概被陨石砸出坑了,让他做门下给事中,表面上看他是黄潜善手下,真想给这两人一人一拳。   好在门下省实际上是他这个给事中管着,倒不至于受气。   赵构见他依旧善解人意,心道果然如此,正欲再说些话,却骤然涌上一股困意。   尚谨见药效起了作用,便起身告退:“康内侍,官家是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年轻就是好,喝了药倒头就睡。   *   赵构登基后,朝臣大都奔赴应天府,如今府衙已经聚集了许多文臣武将。   前两日,赵构诏拜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又派人去催促李纲来应天府。   大元帅府中本就是主和派最盛,于是赵构为帝后,朝臣里位高权重的主和派也就更多。   眼见李纲这个最出名的主战派为相,主和派立刻着急地阻拦。   一时间朝中大都是反对的声音。   尤其是御史中丞颜歧,三日间连上了四道奏章,皆是反对李纲为相。   而才赶到应天府的刘韐作为主战派则是力挺李纲,连上三道奏章,言明李纲为相的必要,极力夸赞赵构懂得用人。   赵构瞧见颜岐的奏章就心烦,问道:“谨,你如何看?”   这些时日尚谨和黄潜善时时在侧宽慰,他遇事也常常询问对策。   尚谨垂眸回答:“不论官家是更喜欢黄相公还是更敬重李相公,都不能轻易赶走其中一人,除非有可以替代的人选。”   既然赵构喜欢制衡之术,他就顺着赵构说。   “孝慈渊圣皇帝便是最惨烈的例子,他赶走了一个李纲,再也没有推上一个主战的宰相。”   孝慈渊圣皇帝是赵构登基后为赵桓上的尊号,听起来就像谥号,赵构也的确巴不得赵桓快点死。   “官家留下能用的人才,这样无论以后官家是想进取还是暂退,都不至于连个能说话做事的好大臣都没有。”   主和派虽然招人厌,但是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拿来当工具人就很不错。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宋朝皇帝喜欢拿主战派当工具人。   “何况颜夷仲和范觉民的话实在可恶,简直就是轻视官家,若轻易听从,便是助长他人威风。”   这两个就是典型的不会说话,也不知黄潜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两个家伙。   “你说的不错。”赵构觉得尚谨的话总能说到自己心坎上,看向宫人,吩咐道,“召黄相公来,我也问问他的意思。”   尚谨并不想看这对昏君奸臣狼狈为奸的恶心样,起身告辞:“那臣就去做事了。”   “还有一事,我已召宗汝霖回应天府,他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是,臣会与宗汝霖说明官家的心意。”尚谨恭顺地回答。   尚谨离开后不久,黄潜善便挂着最灿烂的笑容进了赵构房门。   “我召李纲为相,黄相公似乎没什么异议?”赵构随意地询问。   其实他根本不用询问黄潜善的意见,因为他知道黄潜善会顺从他。   原本觉得黄潜善十分忠心,但是比起既无条件顺从他的想法又能给出切实建议的尚谨,黄潜善便显得乏善可陈了。   更何况黄潜善的忠诚尽显谄媚,附带许多旁的东西,诸如权力富贵,而他却能看到尚谨澄澈的忠心。   但是多一个顺从他的人,总归是让他舒心的。   黄潜善这一路被尚谨气得话都少了许多,但仍旧得赵构倚重。   他本就是副元帅,当宰相也是必然之理。   “官家英明神武,自然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只要听命行事就好。”黄潜善几乎是赵构说什么他就支持什么,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然而黄潜善却也不是彻底的草包,私底下联合主和派官员,把别人推出来替他说想说的话。   翌日议事时,御史中丞颜岐呈上第五道奏章。   “官家,张邦昌素来得金人喜欢,与其让李纲为相,不如让张邦昌做宰相。”   赵构目光沉沉地盯着颜岐,他最厌恶张邦昌,做过伪帝,即便再忠心,也不能留了。   尚谨站在前列,已察觉到赵构心情很不好。   然而颜岐显然未曾发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触犯忌讳:“李纲为人过于刚烈,为金人厌恶,若是他为相,恐怕惹出许多风波,官家应当趁他未至罢免他。”   赵构语气平平地说:“朕即位为君,金人大约也不喜欢吧。”   颜岐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见颜歧退缩,右谏议大夫范宗尹又上前道:“李纲虽有名望,却是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不可为相。”   赵构久久不言,心中却像是被扎了根刺。   这些天他总是梦到有人以陨星之说抨击自己是抛弃父兄南逃才成了皇帝,实际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皇位。   李纲再有名气也只是个臣子,能震主,是讽刺他连李纲的声望都比不上,皇位不稳到随便哪个大臣都能来踹一脚?   尚谨站在下面欣赏赵构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头一回看到皇帝生气的时候自己会高兴。   他出列提醒范宗尹:“范大夫,慎言。陛下任命李相公,李相公疾驰奔赴,怎的扯上震主这顶帽子?分明是君臣相得才对。你的随意揣度,不该拿到朝堂上说。”   “黄相公,你说是吧?”尚谨似笑非笑地盯着黄潜善。   黄潜善瞪了尚谨一眼,立刻看向赵构表忠心:“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哪里有担心臣子功高震主的必要呢?”   依附黄潜善的大臣们也纷纷松口,低头道是。   赵构这才满意,叫他们散去。   *   信客驿。   除去驿站这种官方传递消息的地方,大宋也有民间的邮差,唤做信客。   “这信要多长时间送到?”信客询问。   “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颜岐催促道,“快些记下。”   信客刚要提笔记录,便有人伸手按住他的笔,抬头一看,是个年轻俊俏的郎君。   “等等再记,颜御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岐认出是尚谨,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连黄潜善都要让尚谨三分,他不好得罪尚谨。   二人行至信客屋外的偏僻处,颜岐才开口问:“你要做什么?”   “敢问颜御史是要送信给李相公吗?说李相公来做宰相,只会拖累大宋,是吗?”   被尚谨说中,颜岐的眼睛骤然睁大。   据说尚谨和李纲有些交情,该不会是替李纲找他麻烦的?   “我听闻颜御史是颜回后人,那应该知道,孔夫子称赞颜回有君子四德: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他又追问,“颜御史应当深得先祖家传吧?”   颜岐沉默不语,自知所作所为不符合家风家训。   半晌过去,颜岐才反问:“我送信干你何事?”   他仍旧不打算放弃阻拦李纲为相的念头。   “你送信去,李相公也不会放弃,但是看过你的信,影响李相公的心情。心情不好,容易生病。李相公人到中年,更需要保养,我身为医者,自然要照拂他的身体。”   他本来是要给李清照送信的,没想到刚好遇上颜岐,那就必须改变这件事。   虽然李纲坚若磐石,不会为此等言论所伤,他还是希望能少些恶言恶语。   李纲要是气坏了身子,他给赵昚准备的老臣天团岂不是要折损一员大将?   “我不听你的,你又能如何?”颜岐蹙眉道,“你有何权阻止我寄信?就不怕我弹劾你?”   御史中丞是正三品,也是御史台台长,连宰相都不敢得罪台谏官,更遑论尚谨这个给事中。   “我当然没权力管你的私事,只是身为同僚劝说几句罢了。”尚谨还挺佩服颜岐的胆子,“今日颜御史所言,让官家趁李相公未至收回成命,是否想学去岁开封登闻鼓?”   那一日他刚刚宣布李纲官复原职,赵桓就让宦官说李纲未能及时赴任该被处死,结果百姓群情激愤,直接把宦官分成几十块。   颜岐当日亲眼看他骂赵桓,当然也知道之后的事情,不满地说:“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仗着官家喜欢,便敢威胁长者?”   “不是威胁,颜御史自便吧,只是以后可要谨言慎行。”尚谨越过颜岐,往信客堂里走。   “你把话说明白。”   他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声音中染上几分笑意:“金人不喜欢官家,但是金人应该会喜欢孝慈渊圣皇帝的行径,也不知官家还记不记得,你是靖康元年的时候孝慈渊圣皇帝亲自赐的进士。”   要想让疑心病重的皇帝怀疑一个大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几句话便可以毁灭颜岐的仕途。   当然,他也有被赵构怀疑的可能,更要格外提防。   “你还敢说这不是威胁?”颜岐真不知自己哪里惹过他。   然而颜岐是主和派,阻挠李纲做宰相,自然是他的敌人。   他一扭头,看到远处走来两个熟人,随即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借官家的信任妄图改变官家对一个人的看法。”   “但是官家要选李相公做宰相,那么李相公必须是宰相,你敢坏官家的事,我不可能让你如愿。”   说罢,他从容不迫回到堂中,将寄给李清照的信给信客。   如今李清照随赵明诚奔丧,应当在江宁府,他联络李清照,建议李清照提前转运收藏,并提供资金。   至于赵明诚,他半点好感都没有,只提醒李清照近来多动乱,要格外小心。   信客为他记档时,颜岐冲过来,拿回自己的信,转身跑远了。   尚谨瞥了颜岐一眼,便从钱袋中取钱付给信客。   信客一看他给这么多,连忙拒绝:“郎君,你给得太多,我们不能收。”   他们信客讲究诚信,才能有老顾客,当然不能随便乱收钱。   “不多,我坏了你的生意,自然要赔你。”尚谨笑着解释。   “多谢郎君,郎君真是大方啊!”信客连忙道谢。   送信去荆湖北路和江南东路虽说价格不一,但是省了人工,白赚好些钱。   尚谨颔首示意,转身往外走时,刚巧碰上神色尴尬的范宗尹和路允迪。   他就是看到这两人,才故意又说那些话,传不传的到赵构耳中,都对他有利。   “范大夫,路使君,真巧。”   “我们只是经过。”他们绝对没有要看给事中和御史中丞吵架的意思。   “嗯,我先回府衙了。”尚谨点头致意,离开信客驿。   范宗尹迷茫地问路允迪:“他怎么不劝我?”   他不知道尚谨是因为颜岐要寄信给李纲才劝说颜岐。   假如颜岐没这么一出,尚谨根本懒得管他们,反正这两人马上就要被贬。   路允迪摇摇头,他看到尚谨就发怵,要是让尚谨想起来他是当年去太原宣旨割地的割地使,还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   这范宗尹倒奇怪,还想上赶着找骂不成?   *   府衙。   赵构笑着问:“听说你和颜岐吵起来了?”   “嗯,他想写信给李相公,让李相公知难而退,可是官家要任用李相公,我怕他的信坏事。”   “他将信拿回去了?”赵构得到肯定的回答,赞赏地点头,“算算时日,李纲再有半月也就该到应天府了。”   “是啊。”尚谨又奉上一张药方,“官家,我新研了药方,你说近来梦魇,于是我加了几味药,应当能够让官家睡得好些。”   其实他是去除几味药,又加入几味药。   失眠和梦魇都会让人心浮气躁,他先前折腾赵构,是因为要加重赵构对主和派的不满。   毕竟一边犯困一边精神高度紧张,还要听主和派的反对声音,实在是让人恼火。   但是李纲要来,总不能让赵构的坏心情继续影响主战派的大计。   据赵构所知,尚谨这些时日政事繁忙,本不该有空做这些,于是问道:“又熬夜了?”   “不碍事的,我只是想多为官家做事……”尚谨抬手遮掩自己的眼睛。   到底这事对赵构有利,也就只是嘴上劝劝,不曾真的阻拦。   “我看啊,这以后翰林医官院招人,该你去才对。”赵构一向懂得物尽其用。   “那臣可要头疼了,要是招进个庸医可怎么办啊?”尚谨表面上是推辞,实则恨不得把赵构的医官院塞满自己的人。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为你治心疾的名医,届时一并召来,免得你心疾发作不得治。”   这般名医,若是进入医官院,不仅能照顾尚谨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若是什么时候用得上,也更方便些。   “谢官家厚爱。”   *   六月初一。   尚谨一早等在城外,只待李纲到来。   日头逐渐毒辣,终是等到了人。   连日奔波的李纲依然神采奕奕,半点瞧不出短短两年内大起大落的颓废。   “谨,你是官家派来迎我的?”   “嗯,官家已期盼多日,李相公这么快就到了,官家说叫你明日再去议事,先养好精神。”   如果他不劝李纲休息一天,那么李纲恐怕今天下午就会迫不及待地安排抗金事宜。   “是啊,可有一场仗要打呢,必须养精蓄锐。”   李纲虽然之前未到应天府,却也听闻朝臣大都反对他做宰相。   “我不怕,只要政令能推行下去,那些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更何况,官家不同于孝慈渊圣皇帝,我看得出来。”   尚谨默不作声,的确是不一样。赵桓不信任大臣,也就是贬官,赵构他是真的敢要命啊!   这也就是李纲是个没有实实在在兵权的文官,不然恐怕比岳飞死的更早。   李纲喜形于色:“等回去住处,给你瞧瞧官家先前给我写的信。”   几月前赵构曾给李纲写信,李纲看到信之后大为感动,只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定要收复山河。   他迫不及待地想与尚谨分享这份终遇明主的喜悦。   尚谨垂眸不言,笑容淡了几分,片刻后才应声:“我看过,官家当着我的面写的……”   「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   赵构的文采极好,惯会哄的人献出忠心。   然后等到哪日不合心意,便将忠臣的一颗心随意践踏,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怎么好像突然蔫了似的?”李纲乐呵呵地拍了拍他。   “我是担心,应天府有许多人敌视相公。”他长叹一声,“不过我定会帮着相公,不让他们给相公气受。”   “你啊……平时也没少受那群孬种的气吧?”李纲是知道主和派有多糟心的,安慰道,“好在官家应当很喜欢你,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四品官。”   他扯出一抹笑,语气中尽是惋惜:“我倒真希望和相公同岁。”   那样他就可以辅佐宋哲宗,还能见到不少词人,更不用如此担心岳飞那莫须有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提前杀死赵佶,这样赵桓和赵构也会根本不存在。   “你和我虽不是同岁,但我这个年纪的,你可认识不少,你是不是和宗汝霖关系极好?”   李纲身在南方,听说了许多有关宗泽的事迹,心中颇为敬佩。   他点头回答:“嗯,我曾经跟随他保卫磁州,他与相公有相同的志向。”   “这样的人物,可惜先前竟没见过几面。”李纲感叹不已。   宗泽被推荐到赵桓面前时,李纲已经数度被贬,二人先前并无多少交集。   “我还听说他麾下有个好年轻的将领,十分勇猛,叫岳飞?”李纲总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真想快些见到他们啊,你到时候可要为我引荐啊。”   “相公就是爱玩笑,哪还用得着我引荐?汝霖和鹏举都十分敬重你,等他们来应天府,定是面见完官家就要来拜访你的。”   历史上李纲和宗泽也就见过这么一回,之后宗泽三呼过河而亡,李纲也连遭贬谪郁郁不得志。   而李纲虽然欣赏岳飞,但是这两人总是错开,似乎从未真正见面,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也挺期待这次会面。   不过他记得这三人的主战方略有所不同,也不知道会不会吵起来。   但是内部矛盾以后总会化解的。   毕竟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才是他们应该一致对外的最大敌人。   ————————   宋朝官职太复杂了(捂脸)还好不是元丰改制前,不然人均几十字的头衔   *   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赵构在相州写给李纲的 [351]完颜构的为君之道:小谨:杀心顿起   六月初二。   “官家,臣上当务之急十事。”   “议国是、议巡幸、议赦幸、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责成、议修德!”   李纲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尽显锐意进取。   自从收到赵构的那封信,他每日赶路途中停下休息,他也顾不得睡觉,一心完善自己的收复计划。   只要能再造山河,他就不觉累。   “为今之要,一切以伐金为重。天下为金贼所害,民心浮动。”   “官家初登基,当罢和议,先前的皇帝与金贼的一切条款,全部作废。”   “金贼退去,可那些抗金的死节之士必须得到表彰,身后哀荣不可少,以此鼓舞死命抗金的斗志。”   他说到这几点,即便是反对他为相的官员,也没有敢呛声的。   赵构在昨日李纲到达应天府的时候,直接把颜岐和范宗尹贬离应天府了。   然而接下来李纲所说,却是令群臣躁动不安。   “张邦昌虽然已经还政,可他是金贼扶持的伪帝,也曾享皇帝的礼节待遇,必须严惩。”   “有的大臣因不支持张邦昌的伪政而被金贼俘虏北上,有的大臣却一早拜倒在权势之下,苟且偷生到现在,实在恬不知耻。”   黄潜善装作为难:“这……李相公,开封留下的官员不计其数,难道都要杀死?”   李纲瞥了一眼黄潜善,真是会曲解他的意思,解释道:“轻重有序,张邦昌之罪,理当诛杀。至于受伪命的官员,按罪贬谪即可。”   “此事容后再议。”赵构装模作样地叹气,“到底张邦昌是自请还政的,朕再思索些时日。”   李纲还想要劝说赵构,赵构立刻给黄潜善使眼色。   黄潜善当即与李纲纠缠十议中其他的事情。   而尚谨则始终低头不语,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   “谨,今日朝会,你不专心。”赵构蹙眉道。   尚谨抿唇回答:“臣有过,请官家责罚……”   废话,他就是故意不顺着赵构的。   宋朝的史料冗杂,真假难辨,他起初还没细想一件事。   为何宋齐愈一定要死?   可是今日他看着朝会议事,突然间便明白了。   赵构当真是好算计,天生当阴谋家的料。   从李纲来的第一天起,就算计到了李纲走的那一日。   “听李相公说起张邦昌和那些人,我想起了嵇仲。”他满目哀伤,“他因为不愿支持伪帝,被金贼俘虏北上,不知生死,此生怕是都不能相见了……”   赵构心下了然,尚谨是个很感性、念旧情的人,也正因此,才能有如此广的人脉。   “我那一年心疾发作,回到济南后,虽然想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可心里到底是难过的,以为自己此生无缘仕途。”   “嵇仲却不嫌弃我病体残躯,让我参与济南府事务,与他一同剿匪勤王。”   “是他以身为教,教我何谓死忠君主,成就今日之我。”   那倒不是,他才不可能死忠皇帝,但是完颜构喜欢听,那他就表忠心。   “若非当年跟着他处理济南公务,我也不能为官家招募军队。”尚谨现如今说话主打一个三句话不离赵构。   “他与我有恩,我却救不了他,是我无能。”   “不过我相信,我不会辜负嵇仲对我的教导。”尚谨的眸中燃起希望,“至少我比嵇仲有福气,何其有幸,得遇明主。”   赵构不大喜欢他大哥的这位忠臣,但是人都已经被俘虏了,多半是不会活着回来了。   既然尚谨如此喜爱张叔夜,功夫做给尚谨看,自是让尚谨对他死心塌地。   若尚谨真似张叔夜对赵桓般愿意为他生死相随,他更该高兴了。   “你放心,不管张嵇仲是生是死,我这回都会加封他,以示对他的嘉奖,他的亲人我也会加以抚慰。”   尚谨眼眸一弯:“嗯,臣先替嵇仲谢过官家。”   他先替嵇仲安排好回来之后那开府仪同三司的高额薪水。   见他终于转悲为喜,赵构再次强调自己本来的目的:“今日李伯纪所言,我大体是赞同的,不过你觉得那些受伪命的官员,如何定罪?”   他可不想轻纵了那些官员,不仅如此,他还要杀了一个人,以那人的死,为李纲埋下隐患。   尚谨当即回答:“追究其首,轻罚其从。”   “何人可以为首?”   尚谨选择先说出自己心里的罪首:“范琼。”   范琼身为京城四壁都巡检使,竟然持剑为金军驱逼太上皇及后妃出城。   百姓为国哭嚎,范琼竟杀死数千人,不许百姓自发保护开封宗室,还杀死密谋起事反金的义士吴革等百余人。   “是个麻烦。”赵构虽点头,却仍不满意。   范琼的确是该死,但尚谨没有说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尚谨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顺着往下说:“可他手里有军队,必须防范,若直接要处死他,恐逼他拥兵造反。”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那范琼是真的狼子野心、为虎作伥。   “宋齐愈,此人你应当了解。”   “宋齐愈最先向金贼推举张邦昌……”尚谨犹豫地说,“可比起其他人,他的错看起来并不大,且大宋不杀文官,他在朝中又与诸多大臣交好,严惩他恐怕会起争议。”   “谨,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赵构拍了拍尚谨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你和李纲要好,别辜负我的信任。”   黄潜善也好,李纲也罢,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大宋不缺抛头颅洒热血的臣民。   范宗尹有一点说的很对,李纲名望太高,又过于激进。   哪一日李纲让他不满意了,他总得有个好理由,让群臣给他做刀,顺理成章贬斥李纲。   他可不想让百姓围住应天府衙,也不想留下恶名。   而尚谨实在太过聪明,不似黄潜善那个蠢货那般好糊弄。   只要他执意处死宋齐愈,尚谨又知李纲并非要逼死宋齐愈,立刻就会明白他的计谋。   他暂时很喜欢尚谨的忠心,更觉得无论他如何做,尚谨都会追随他。   毕竟以尚谨的性子,若是不忠心,早在他不愿勤王时就离开了。   所以提前与尚谨透露一些也无妨。   但愿尚谨永远顺遂他的心意,他才能容忍尚谨的聪明。   他仍旧留了后手,哪一日他不需要尚谨的聪明时,自然也有办法让尚谨闭嘴。   尚谨直勾勾地盯着赵构,转瞬低下头,沉默片刻,又忽地笑起来,眉眼舒展开,温柔得像是潺潺溪流。   赵构只以为他想通了才笑,却不知他是顿起杀意。   被皇权所震摄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初至大秦时,他曾经很恐惧皇帝,不是因为始皇帝本人,而是由于他第一次直面皇权。   而今,他面对赵构所行,并非恐惧,而是恶寒不已。   这种高高在上,妄图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皇帝,若要破局……   唯有尽早掀翻棋盘,杀了赵构!   “臣不会坏了官家的谋划。”他唇角笑意尚在,“更何况,官家也清楚谨的心思,我不喜欢那些仕于伪楚的大臣。”   “对了,近来官家不似先前疲惫,我的药可还管用?”   “你医术好,我已经不做噩梦了。”赵构对尚谨越来越满意。   这般全才,除了不能领兵打仗,没有任何缺点,甚至不能领兵也是最让他满意的优点。   文官再如何,不握兵权,就没多少威胁。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尚谨喜气洋洋地点头,“我去寻李相公。”   *   尚谨见到李纲时,李纲仍在奋笔疾书。   李纲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来了?”   “相公在写抗金的计策吗?”尚谨一边问,一边将系统派出去把守各处,以防消息泄露。   “是啊,应天府的情况比我想的更复杂,要安排好抗金的力量,需得更细致。”李纲吐出一口浊气,将写好的这部分奏章放在左手边。   “今日官家告诉我,要尽快敲定张邦昌及其官员的罪状。”尚谨单刀直入,“你觉得宋齐愈罪责至死吗?”   “不至于。”他虽唾弃宋齐愈的行为,却也知道以大宋律法,宋齐愈是不会直接处死的,至多也就是把人贬来贬去。   “若我说官家想让宋齐愈死,相公信吗?”尚谨懒得与他绕弯。   “你不会哄骗我,但官家不是严刑峻法之人,宋齐愈也只是在无计可施时推举张邦昌,不至于斩首,不该啊……”   当时金贼逼迫开封城内众臣推举异姓为帝,众人已经无计可施,即便不是张邦昌,也会有李邦昌、王邦昌。   总要有个人做这个推举第一人,除此之外宋齐愈也没做其他事。   尚谨叹道:“所有人都这么想。”   李纲怔愣地停下笔,说不出话来。   “表面上看,官家并非小肚鸡肠的人,为康王时更与宋齐愈无冤无仇,杀了宋齐愈也没什么好处。”尚谨引导着他往这方面思考,“那相公说,官家为什么想要杀了宋齐愈?”   与宋齐愈相比,李纲生性强势,并不擅长人际交往,却也不是完全不懂权谋算计中,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宋齐愈一提张邦昌,众人都赞成。不仅是金贼之意,更是因为大臣中有不少与其交好的,愿意跟着他选。”   “宋齐愈死了,那些与他交好的大臣,自然要为他叫屈,我便成为众矢之的了。”   若在旁人看来是他逼赵构处死宋齐愈,那些人不玩命排挤他才怪。   “可我昨日就已经说明,那些伪命之臣,贬谪即可。”他鲜少有如此空茫无措的状态。   尚谨无奈地讲明李纲存在的信息差:“今日宋齐愈入对,所言皆与相公相反。”   “相公不知道,但他们会把三件事联系起来,认为你厌恶宋齐愈至极,所以要官家杀了他。”   他皱着眉头:“官家又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我还能逼官家杀了宋齐愈吗?”   “我们大宋的官家,谁说不会被大臣逼着做事了?”尚谨不赞同地注视着他。   这在大宋是很合理的事情啊。   他失语不言,长久的沉默后,终是显露苦涩,颤声道:“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   “你与我说这些,是要劝我离开应天府这是非之地?”   哪怕被人误解,他也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   尚谨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   像李纲这样的人,怎会为了所谓好名声而选择趋利避害?   “李相公,你劝阻不了官家,此事你也解释不清,这个黑锅,你只能暂时背下。”   “但我想李相公不会做逃兵,即便官家喜怒无常,我们也要趁着他任用你的这段时间,尽力为抗金铺路。”   “除去你原本的计划,我还有个目的。”尚谨的目光骤然锐利,“我要范琼的军队。”   饶是李纲早认识尚谨,却也从未见过尚谨展露野心到这等地步,一时间为之震惊。   尚谨摆摆手:“别误会,我可不是要拿那军队做什么私事。你也知道范琼是个什么样的人,军队在他手里就是浪费,不如尽早收回。”   的确不是私事,是天下公事。   “他不好对付,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让谁去?”   “想好了,把他调到开封附近,最迟明年秋前,我就拿下他。至于将领,自然是岳鹏举。”   “你相信岳鹏举,我没什么好反对的,但是……”李纲特意提醒,“军功越是高,兵力越是多,越是会被官家疑心,你不怕岳鹏举也遭官家算计吗?”   尚谨的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目光掠过那些写满抗金计划的奏章,轻声说:“迟早的事情,既然如此,再快点也无妨。”   ————————   完颜构:看我的毒计!   李纲:……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官家[害怕]   宗泽:还好我早有防备了   鹏举:嗯?谨又骂官家了?这多平常啊![摊手]   *   议国是、议巡幸、议赦幸、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责成、议修德。——《中国通史》 [352]阎王点名:腰斩。   曾经仕于伪楚的官员接连下狱,被赵构挑中的宋齐愈却并未出事,甚至连受提拔。   然而今日赵构却神色不虞地看着宋齐愈。   “有言者进,谏议大夫宋齐愈,任左司员外郎时,在皇城司首推张邦昌,却隐瞒此事诓骗朕。”   宋齐愈猛地抬头,对上赵构平和的眼神,又松了口气。   他人缘很好,隐瞒了这事,到了应天府之后,更是顺风顺水,受到官家赏识,一路被官家提拔到右谏议大夫的位置。   不知晓此事的官员都十分震惊,而有些知情的则是面色一变,想不通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宋齐愈认为自己虽有过错,但总不至于被罚得太狠,于是直到被下台狱,他都没有过多辩解。   尚谨的目光在宋齐愈和那个“告发之人”之间来回穿梭,引起了与宋齐愈相交甚笃的殿中侍御史张浚的注意。   朝会结束后,张浚快步追上尚谨。   “敢问一句,给事中是否知道是何人告发宋文渊?”   谁都知道尚谨是天子近臣,常常陪侍左右,或许知道内情。   尚谨作出一副颇为难的神情,回答道:“张御史,我不能说。若宋文渊是被污蔑,届时官家定会惩罚此人,但是……此人与宋文渊有故交,不至于污蔑。”   张浚顿时心事重重,若非当时在场之人,的确很难知晓宋齐愈是推举张邦昌的第一人。   如若尚谨所言属实,伪命之臣兼宋齐愈的好友中有一人告发了宋齐愈……   他来询问此事,却得了这么个结果,真的要告诉其他人吗?   又或者,是尚谨欺骗他?   他定在原地与尚谨对视,尚谨坦然回望,看不出丝毫说谎的模样。   张浚清楚不会得到更准确的结果,没有继续追问,面色凝重地离开了。   尚谨转身离开,思索起自己与张浚的关系。   由于张浚受到黄潜善提拔,他和张浚的交情十分一般,却也没有太差。   他心里清楚张浚此时虽然依附黄潜善,未来却是主战派,只是功过争议很大,因而黄潜善提拔张浚时他并没有阻拦。   不过宋齐愈死之后,很难说张浚会不会因为怨恨李纲而迁怒他。   但是他也不担心张浚跟排挤李纲一样排挤他,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跟这些人斗。   *   翌日,宗泽和岳飞终于赶到应天府。   赵构极为热情地褒奖他们勤王的勇气,还把宗泽和李纲比作自己的左膀右臂。   尚谨默不作声,还左膀右臂呢?自断双臂还差不多。   能不能快点走?他还要和宗泽岳飞叙旧呢。   陪着赵构演完戏,已经接近傍晚。   尚谨将宗泽、岳飞、李纲、刘韐父子请到家中办接风宴。   真定军中,刘子羽不情不愿地扒拉着桌子,就是不肯走。   “爹!我不要和李纲一起吃饭!”   “宗汝霖和岳鹏举你也不想见?”   “我就是不想见到李纲!”   近来刘韐耳边也刮过几阵风,说李纲力劝赵构处死宋齐愈。   刘韐对此并不相信,就算李纲再厌恶宋齐愈也不是傻子,杀了宋齐愈全是坏处,有什么好杀的?   “那种风言风语,你也相信?”   “哪里是风言风语了!分明是李纲存心报复文渊!”刘子羽对此深信不疑。   “你是傻子吗?”刘韐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忍不住质问。   “爹……”刘子羽到底是对刘韐又敬又怕的,被亲爹骂傻子,立刻蔫了。   “我看你是和宋齐愈混在一起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刘韐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刘子羽的脑门,“你是武将!那宋齐愈跟官家说不该增设兵力,你还向着他?!”   “我当然支持增设兵力,但是文渊也没说错,招兵买马就是很费钱啊……”刘子羽仍旧小声顶嘴。   这一句话的威力太大,把刘韐气得七窍生烟:“今日接风宴你不必去了,我不管宋齐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到底怎么做才是对大宋最好的!”   “还有之前在真定府,你敢让人污蔑马扩通敌!如今少了这么个使节,我看我当时罚你是罚少了!”   提起这事,刘韐更是怒气冲天。   他在前面勤勤恳恳募兵抗金,刚离开真定府去收复太原,刘子羽就因之前与马扩发生矛盾,趁他不在直接把马扩打为通金贼子。   那一套证物证人,做的滴水不漏,都让他怀疑真的是自己儿子能干出来的?   等刘子羽去河东与他会合,也不曾提起马扩之事,他还以为马扩好好地待在真定府。   直到他被救回相州,才知道刘子羽做了什么混账事,后来到了应天府才又与刘子羽相聚。   父子团圆的第一天,他就让刘子羽知道了什么叫父爱如山,一顿家法把刘子羽打得嗷嗷叫。   若非尚谨说已经为马扩洗清冤屈且马扩早已离开,他真的会把刘子羽押去给马扩跪拜赔罪。   而且这几天官家想要与金通使节,若是马扩还在,他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官家选软骨头当使者。   “你这些时日就好好思过!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就别说你是我儿子!”   刘韐怒不可遏地拂袖离开,他这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歪的?   明明在战场上也算一员猛将,到了朝堂就跟没有脑子似的。   走到尚谨家中时,刘韐脸上怒气未消。   李纲正在与宗泽聊抗金事宜,说到想让宗泽担任新的东京留守。   岳飞则是在与尚谨讨论范琼的事情。   刘韐被刘子羽闹得迟到了,更是觉得不顺心。   尚谨见刘韐到来,起身奉上一杯莲心茶:“我们的刘相公,是谁惹你气成这样?快喝茶消消气。”   他心里明镜似的,除了刘子羽还能是哪个?   邀请刘子羽只是礼节性的,他知道刘子羽肯定不愿意来。   “不肖子。”刘韐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李纲开口询问:“是因为宋齐愈的事情?”   “嗯,他很替宋齐愈叫屈。”   尚谨勾唇一笑:“孩子大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他当然没觉得刘子羽是孩子,说这话纯粹是暗示刘韐该好好管教刘子羽了。   原本刘韐死后,刘子羽是一直跟着张浚的,现在刘韐还活着,那可就未必了。   虽然刘子羽有时候犯浑,但有刘韐在,也是助力。   而且刘子羽未来的关系网里还有个他很在意的人——朱熹。   刘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满地说:“什么孩子!都已经而立之年了,还是这么不懂事。那等悖逆之臣,他还挺心疼的。”   “仲偃,不急,慢慢教就是了。”   “不把我气死都不错了。”刘韐现在一想到刘子羽就心梗,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宗泽身上,“汝霖一路上可还好?”   “没出什么乱子,本来得知襄州不好,想要去平叛,但是要赶来应天府。”   靖康之变后,大宋各地都不安生,其中襄州有个流寇竟然控制了整个襄州。   襄州历来是重要的城池,如今却被流寇掌控,实在令人忧心。   “这事范琼会摆平的。”尚谨看向岳飞,笑道,“不过摆平范琼,可就要鹏举以后努力了。”   岳飞方才已经和尚谨讨论过此事,配合地点头:“你办法多,听你的。”   “官家敢对范琼下手?”刘韐觉得赵构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说不清到底勇敢还是怯懦。   不同于其他下狱的人,范琼仍然身在开封。   赵构在应天府登基后,原本身在开封的大臣们大都来到应天府表忠心。   即便是先前的伪楚官员,也要来向赵构哭诉自己只是权宜之计。   而范琼是例外,他是个武将,手中又有兵权。   他清楚自己干了多少能被砍头的事情,来了应天府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但只要他手中握着兵权,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尚谨摇头回答:“官家当然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范琼真的没有忠心可言。这种明显狼子野心的人,官家怕他拥兵造反。”   如果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真的要造反,皇帝未必敢立刻做什么大动作。   但如果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忠心耿耿,不可能造反,那皇帝反而敢杀了这武将。   尚谨不自觉地看向岳飞,岳飞疑惑地与他对视,还以为是之前提到的那些事情。   于是岳飞认真地承诺:“我一定会击败他,不让他为祸江山,也免得官家日夜忧心。”   范琼有多危险,他是知道的。   他停驻在开封附近时,宗元帅都和他讲过,他肯定不会轻敌。   “……”尚谨只能无奈地点头,他不是那个意思啊!   “官家手中不是没有军队,为何不敢出兵讨伐范琼?”刘韐对赵构不甚了解,难以理解赵构的思维,“实在不行,之前让汝霖入驻开封,也好与范琼分庭抗礼。”   尚谨眨了眨眼,回答道:“因为他怂。”   “……”刘韐陷入沉默。   这是可以说的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觉得有些不敬?   尚谨继续解释:“他对自己的军队宝贝的很,就算他觉得关胜是关羽转世,也不会让关胜去的。”   今日他没有邀请关胜,就是因为关胜身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已经成了天子近卫统领,不能以对待寻常臣子的态度对待关胜。   要是让赵构知道他喊关胜和他们几个一起吃饭,还不知道赵构今晚能不能睡着。   赵构听闻襄州流寇的事情之后,更加疑神疑鬼,恨不得关胜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卫在应天府府衙,哪里舍得把人放出去和范琼打仗。   “但是不要紧,很快他就不会这么想了,肯定会派将领去打范琼的。”   尚谨笑吟吟地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想还回去。”   “等他把别人给揍一顿,他又开始想着息事宁人了,直到别人再给他一巴掌。”   “不过有时候不适用……”   有的时候,赵构恨不能跪拜金人,自己做汉奸走狗。   尚谨没把这话说完,但是意思到了。   刘韐听了这一番论调,十分震撼。   怎么尚谨描述的官家,听起来有点……贱?   这就是敢直骂天子的人的实力吗?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有自己难以控制表情。   宗泽早就知道赵构是什么样的人,虽然这话也是头一回听,但也有心理准备。   岳飞有半年没听尚谨骂皇帝了,突然听到尚谨这么说,竟然诡异地感到亲切。   只是忍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尚谨之前好像没和他说官家这么不堪啊……   以前都是骂赵桓的,突然骂赵构,他还有点不习惯。   李纲自从知道赵构的算计,且尚谨的话一步步应验之后,心就冷了,听到尚谨这么说赵构,自然不会有多余的反应。   刘韐收拾好自己的表情,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让范琼造反?”   “也不一定非要是造反,只要范琼先有动作,一切都好说。”尚谨说罢看向李纲,“但是要让我们的人去打范琼,还是要一番运作的。”   李纲正色道:“刚好我与汝霖谈到官员任免,你也听一听,看看还要不要改动。”   “汝霖为东京留守,兵部员外郎张所为河北招抚使,河阳府通判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   “为何不让我做河北招抚使?”刘韐离开真定府已久,心中也十分担心。   “因为不出三个月,除了宗汝霖,其他人都会受我牵连被贬。”李纲面色如常,仿佛说的人不是自己。   “我已与张所傅亮商量过,他们不惧。”   “相比之下,你的根基更深,留在朝中更重要,不能害你受我牵连。”   刘韐被李纲说的晕头转向,难道是他被刘子羽气得头晕眼花了?怎么好像很多事都不清楚仔细了?   “你被贬?怎么可能?官家才为了你能当宰相连贬三人。”   李纲反问他:“宋齐愈的事情,你怎么看?”   “我在枢密院,虽不管台狱事,却也知道官家要处死宋齐愈。”刘韐蹙眉道,“有传闻说是你要求的……”   “你的长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都已经为了宋齐愈要恨上我了吧?”   刘韐深吸一口气:“官家这是……我明白了。”   他们都浸淫官场多年,一但某些关节打通,自然而然也就能看出赵构打的什么算盘。   只是想到自己已经六十,宗泽近七十,李纲年纪也不小,心中不免感慨担忧。   他们这把老骨头能撑多久呢?   刘韐扭头看到岳飞和尚谨,又觉得之后几代还是有希望的。   但愿他儿子能争气点,别再跟着狐朋狗友走偏了。   *   赵构近来除了忙着台狱之事,也为与金国通使挑选人手。   黄潜善作为宰相,为赵构推举了自己的人。   尚谨在一旁没说话,心里正与系统沟通河东义军的情况。   黄潜善眼珠子一转,馊主意就来了。   “给事中可是神童,应当通晓金人之语,也可为人选。”   如果尚谨出使金国,那朝堂势力就尽数归他了,至于李纲等主战派,他也更好排挤。   这尚谨天天跟护崽似的护着主战派,着实是个麻烦。   尚谨立刻呛回去:“黄相公在河北路多年,想必比我更了解金人,不如你去。”   赵构装作思考,片刻后回答:“谨说的不错,黄相公……”   “官家,我还要留在官家身边效力呢。”黄潜善慌乱地阻止赵构继续说下去。   赵构当然不可能真的把黄潜善送去议和,只是黄潜善为相后没干成几件事,还总喜欢找尚谨麻烦,实在多事又无能。   相比之下,尚谨从来不主动找黄潜善麻烦,要省心得多。   除了这几句拌嘴,朝会的氛围难得的平和。   直到挑选使节的话题逐渐变成与大臣们商议与金军议和割地,宗泽和李纲几乎是同时出列反对。   官家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举动。   割河东、河西及陕之蒲、解给金贼?这是正常皇帝能想出来的事情吗?   宗泽当即申斥此事。   而李纲原本是主张先自守后反攻的,但是现在都知道赵构压根就不是真心要选他抗金,哪里还顾得了长线。   于是李纲也对黄潜善大加斥责,反对议和。   宗泽和李纲的抗金主张就这么逐渐重合起来。   出了府衙,岳飞若有所思地说:“他们都说李相公激进,我看哪里激进了?”   那一日听了李纲原本的构想,他和宗泽都是不太赞同的。   夜长梦多,谁知道答应好的先守后攻,会不会一守就再也没有攻的时候了?   比起李纲,还是他们更像主战派。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们的影响,李相公今日格外激动。   尚谨笑着说:“比起那些屈膝投降的,的确十分激进。”   这下投降派就会发现,宗泽的主张比李纲强硬多了,只不过宗泽更会处理人际关系,显得更加和缓。   “李相公与我们契合也是好事,主和派跟投降派都是铁板一块,倒是我们这些主战的,各有各的主张。”   岳飞点头认可:“各自为阵是大忌,若主战者能齐心协力,定不是议和投降的那些人能比的。”   *   为了让宗泽担任东京留守,李纲的好友左正言邓肃发力了。   邓肃上书弹劾现任东京留守范讷,不思防御,散布谣言,连开封的城墙都不知道修一修,只顾着变卖家产随时准备逃跑。   范讷被罢免职务,李纲顺势向赵构推荐宗泽为东京留守。   赵构回想这段时日宗泽的上书,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宗泽总是要打金人,但是宗泽也是最早提醒他张邦昌和范琼之事的人。   并且宗泽也因此建议他前往应天府,未提及非要他返回开封。   这几日宗泽也上了奏章,但只是建议他去长安,并且言语之间很是平和。   宗泽既有才能守城,又足够忠心,还不会催他去开封,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如果哪天不合适了,他再换人去当东京留守就行,也不必担心宗泽跟范琼一样。   见赵构点头,李纲十分欣喜,又趁机提了其他几个人。   黄潜善没出声,他拦不了官家给别人官职,但是他可以半路坑害这些前去任职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尚谨瞥了黄潜善一眼,知道黄潜善打的什么主意。   但是没关系,他保证这一次,黄潜善比张所死得早。   宗泽接到任命,和岳飞与众人告别,赴任开封。   “这才见面几天,又要分开了。”   “我们不会分别太久的。”尚谨笑着宽慰。   他不可能看着宗泽三呼过河而死,不可能看着杜充放黄河水淹死百姓,更不可能看着开封城破。   开封他是一定要去的。   *   大半个月以来,热闹了许久的台狱终有定论。   今日的朝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抓贼大会。   抓的是卖国求荣的奸贼。   尚谨作为给事中,给赵构一路开绿灯,就为了不顾众人反对,惩处奸佞。   由于此事涉及国难,即便是大理寺、刑部等官署,也没资格轻易驳斥。   他站在群臣最前方,替赵构宣读对伪命之臣的处置。   “开封府尹,徐秉哲。”   “东京留守,王时雍。”   这说的都是他们以前的官职,实际上他们下狱时就已经被罢免了。   “二人不思护佑百姓,反为金贼掠夺百姓,抓捕宗室,支持伪政。”   “皆流配崖州,亲属一概流放。”   宋朝这政策也是真奇葩,这种人都能留着活命,要不是他从中劝说,甚至只是贬官安置了事。   不过也可能是赵构巴不得徐秉哲把宗室都给抓走,反正也抓不到赵构头上,指不定还觉得徐秉哲做的真好。   即便加重了处罚,也没几个人敢为徐秉哲和王时雍说话。   这两人可不仅是当金人走狗这么简单,根本就是人贩子,抢掠开封城中女子、四处搜捕宗室,献给金人。   “翰林学士承旨,吴开。”   “翰林学士知制诰,莫俦。”   “开封百姓骂之捷疾鬼,投靠金国,引金贼检视府库,往返奔走,好不辛劳。”   “吴开,流配南雄州;莫俦,流配全州。”   尚谨说一句,那些个从开封来的官员就抖一下,生怕牵扯到自己。   简直就是阎王点名啊!   定是李纲力劝官家如此严惩。   李纲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不以为意。   是他主动和尚谨商量,要重惩那些人。   既然处死宋齐愈的这口黑锅他不得不背,那索性不留情面,重者一律流放,轻者连连贬谪,将这些投降派的官员力量削弱。   至于他们怎么不往尚谨身上想,实在是尚谨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太无害。   即便是主和派也不觉得他是性格极端暴躁的人,只有与人起争端时才会突然变得伶牙俐齿、锋芒毕露,但也不至于要人性命。   “京城四壁都巡检使,范琼。”   “持剑为金军驱逼太上皇及后妃出城。”   “百姓为国哭嚎,他竟杀死数千人,不许百姓自发保护开封宗室。”   “逼死密谋起事反金的义士吴革。”   “吴革吴义夫,乃大宋开国勋臣吴廷祚七世孙,为国引颈受刃,其麾下百人亦殉国,此等忠贞之臣,实在感天动地。”   “范琼之罪,本是罪无可恕……”   尚谨没说完,但众人也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然命其出击襄州流寇,特诏不问责,以观后效。”   这个决定虽说是众人预料到了的,但又不禁思考官家到底是什么性子。   明明支持李纲的时候看起来恨不得冲过黄河去跟金人决战,但是这种时候怎么好像又怂了?   此等左右摇摆,倒是颇似父兄。   但这也就意味着,官家并不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人,他们仍有机会把李纲赶下台。   就像当年在赵桓为帝时做的那样。   不过也真是奇怪,李纲竟然没有让官家严惩范琼吗?   李纲垂眸不言,任凭众人猜测。   *   范琼的事情暂时揭过去,谁也没想到火会突然烧到宋齐愈身上。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处罚越来越轻。   所有人都以为宋齐愈至多是贬官,且不会是重贬。   然而下一瞬,他们的幻想就被打破了。   “宋齐愈,腰斩。”   这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自大宋建国百余年来,奉行不杀文官士大夫。   倒不是说真的一个都不杀,但是比起以前的确是对士大夫极其宽容。   宋齐愈虽然有错,却不至于到处死的地步,更别说是腰斩这等刑罚,实在残忍。   最重要的是,如果宋齐愈的罪过足以被腰斩,那其他官员也要人人自危了。   黄潜善等人当即奔走营救宋齐愈,连连上书,请赵构酌情处罚。   奏章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飞到赵构桌子上,赵构压根不多看。   这回的朝会内容变成了众人齐心协力救宋齐愈。   大臣们或为宋齐愈说好话,或以法论刑罚太过,或试图给赵构带上不尊祖制的帽子,或攻击李纲并非贤相。   然而任由他们怎么说,赵构都不为所动。   接连几日下来,赵构表面愤怒,实则心情越来越好。   尚谨做事果然利索,这些时日,李纲并未再坚持以前单纯想要贬谪伪楚之臣的想法。   面对他的决定不置一词,面对众臣的怀疑也不多加辩解。   眼看造势的程度差不多了,赵构严厉地驳回了大臣们的奏章。   “宋齐愈造端在先,助张邦昌成事,将朕置于何地!?”   原本还为此事争辩的大臣们顿时不敢再说话。   赵构将此事上升到这种高度,哪还有人敢继续饶舌,生怕被牵连。   宋齐愈的罪就此敲定,七月癸卯行刑。   大臣们不敢对皇帝如何,怨气或多或少撒在了李纲头上。   他们认定是李纲所为,赵构只是听从。   李纲在群臣中的声望急剧下降,成了专权的典型。   其实未必他们都与宋齐愈交好,更多人只是觉得今日李纲可以因为与宋齐愈有矛盾而杀宋齐愈,以后也会如此排除异己,担心自己受到迫害。   这回刘韐也真正感受到了赵构的险恶用心,彻底打碎了之前对赵构的滤镜。   李纲则是忍不住思索,这官家还能要吗?   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就像当初他劝赵佶让位一样。   但是赵构的儿子都还没满月,而且赵构权欲很重,怎么可能和赵佶一样禅位呢?   更何况他也不敢相信这一支的血脉了。   章相公说的真是太对了。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不仅端王不行,端王这一脉似乎都不怎么行。   ————————   完颜构:(沉迷演戏)   小谨:不好意思,专业打破滤镜一千年   章惇:都说了端王轻佻了   李纲:现在换个皇帝还来得及吗 [353]兵锋与后盾:后盾,指一盾牌创死所有人   七月癸卯,宋齐愈行刑。   “我就出去平了个匪患,回来一瞧都乱套了。”韩世忠去附近打流寇,昨日才回来。   “乱了吗?”尚谨倒觉得朝廷走上正轨了。   不是说赵构和群臣选择了正确的路,而是在李纲的布置下,朝廷重新建起了架构。   李纲整顿军政,颁布了新军制二十一条,同时提议沿黄河淮河长江建置元帅府。   与此同时,朝局也越发动荡。   “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哪怕韩世忠这个月不在应天府,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主战派与主和派以及投降派的矛盾越发激化,不知哪一天就会彻底爆发。   于是尚谨认同地点头:“那就趁热喝了吧。”   韩世忠被这回答给逗笑了,心里那点被紧张氛围带起来的情绪顿时消散。   “也就你还敢开玩笑,不过也是,没什么好怕的。”韩世忠一向是混世魔王的性子,黄潜善那些弯弯绕绕根本不敢往韩世忠身上放。   他抬眼瞧着宋齐愈的死状,不解地问:“你怎么会来看这个?”   除了张浚这种来送宋齐愈最后一程的,几乎没人观刑。   腰斩可比砍头吓人多了,那帮文官看完估计要做几宿噩梦。   尚谨瞥了眼不远处的张浚,叹道:“宋齐愈本不该死。”   放在前几个世界,那是必死无疑。   放在大宋,的确不会死,这是实话,但也是因为张浚在旁边,他才会这么回答。   他没有压低声音,张浚听到他的话,骤然扭头看向他,眼中满是血丝。   正当此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给事中,官家召你议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尚谨转身笑着喊邵成章的名,又与韩世忠告别:“良臣,我先走了。”   “嗯,你去吧,我也该回营了。”韩世忠压根不认识宋齐愈,来观刑只是因为听说尚谨在这里,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去府衙的路上,尚谨仔细观察邵成章的脸色,点头道:“看来我抓的药还不错,成章看着好多了。”   邵成章原本是在开封的,赵构要登基,元祐太后派遣邵成章送乘舆服御,因而赵构对邵成章还算看重。   运送那么些东西是个累活,也不安全,邵成章却是日夜兼程,到应天府的时候脸都是苍白的。   尚谨便写了药方给邵成章,好让邵成章保养身体。   邵成章露出笑容,又忍不住回望背后血腥的一幕,担忧地问他:“郎君不怕吗?”   他瞧着那几个与宋齐愈交好的,当场也差点吐出来,而尚谨却面色如常。   “我是大夫,自然不会怕血。”他见过的酷刑不知凡几,“而且我也是经历过战场的,什么血刺呼啦的没见过?”   “可也实在没必要来染这血腥气。”   人人都说宋齐愈是冤死,来观刑实在沾晦气。   郎君这般弱的身体,更不适合来看这种血淋淋的东西。   “因为要警醒自己。”尚谨垂眸道。   赵构昏是真的昏,却不是庸君,他要时刻提防着中了赵构的计策。   邵成章以为尚谨是怕有朝一日同样被算计,沉默片刻,主动示好:“朝中局势愈发诡谲,你定是感到不安。我身为内侍,知道的不比你少。”   尚谨的步伐顿时迟缓,未曾预料到邵成章会如此,邵成章以正直出名,却与他说这样的话。   他讶异地问:“你是个有原则的人,难道要为了我徇私?”   “是人都会有私心的。”邵成章看向尚谨,低声解释,“只是我不会在大是大非面前偏袒。”   他相信尚谨同他一样,而微末之时的恩情,总是更长久。   宦官本就无甚牵挂,他这种不愿与康履同流合污的更是如此。   若说他与谁联系最深,算来算去竟只有尚谨。   即使如此,相识八年,他与尚谨仍是君子之交,见面的年岁一只巴掌都数的过来。   如今他已是官家跟前说的上话的内侍官,尚谨更是年纪轻轻担任给事中,然而同僚却都不是好东西。   论处境和立场,他与尚谨何其相似,不说互相搀扶,以图远志,也愿能维持这份交情。   这种交好与康履不同,他不会做危害家国和官家的事情,只是希望大宋能更好。   “我明白你的心意,有你在,我也安心些。”   好人在赵构那里总是待不长久的,明年邵成章就会因为状告黄潜善而被除名编管。   好在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尚谨还能操作一二。   邵成章不知未来的命运,低声安慰着尚谨:“你不必太忧心黄相公对付你。他的确善于逢迎,但是毫无真才实学,这些时日没办成几件事,德不配位,终究是会被贬斥的。”   “而且那两位极有名气的太学生要来应天府,黄相公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   尚谨到府衙时,侍御史胡舜陟正在赵构面前抨击李纲,大肆渲染李纲的“罪过”。   他径直入内,笑道:“真是难得听如此有趣的言论。”   赵构见他来了,将胡舜陟赶出去,胡舜临走时面色复杂地看了尚谨一眼。   “你也觉得是胡话?”   “嗯,官家如今要用李相公,他却多番反对,实在不知趣。”   “若哪一日我不想用他了呢?”赵构似乎只是语气平平的发问。   诚然,李纲是个很有号召力和感染力的人,前些日子,连他也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被那句“报不共戴天之仇,雪振古所无之耻”给激励了。   甚至一个昏头说出未来要亲督六军与金军决战的话。   任用李纲固然有诸多坏处,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人选,且李纲的政策是利好他的,他当然能忍受李纲。   然而近日李纲提议他秋末巡幸南阳时,他立刻生出更多不满,还好自己提早做了防范。   尚谨从来不无脑逢迎赵构,坚持自己的看法:“那臣也觉得胡御史在说胡话。”   “我记得你先前与他关系还不错。”   “总不能因为有故交就违心认同他,无论如何,他此次的弹劾有不实之处。”尚谨停顿了一瞬,语气和缓不少,“臣也明白官家担心的事,李相公与诸大臣矛盾颇多,若官家要贬斥李相公,并无不可,只是要留好后手。”   “我的后手,不就是你?”赵构眼含笑意。   尚谨早已经对赵构的话术免疫,只适时表现出赵构想要的反应。   他本就不会为皇帝的这种话受宠若惊,更不会因皇帝表现信任和亲近而感恩戴德。   更别说他几乎是在皇帝的甜言蜜语里成长起来的,真要比较各个皇帝打动人心的技巧,与他遇到过的比起来,赵构这个水平不过尔尔,也就比赵佶高出一大截,比赵桓好一些。   他不仅没为赵构的话高兴的忘乎所以,还开始暗搓搓地上眼药。   “我也就是仗着官家,敢与黄相公呛声罢了。”   “李相公固然权势过盛,可到底是官家给的,而黄相公却不同,论资历、论人望,我哪敢与黄相公比呢。”   黄潜善身为宰相,不仅结党营私还毫无建树,好可怕。   不像他,他虽然有一二好友,却只会勤勤恳恳为大宋做事,从不徇私枉法。   这些话显然很让赵构受用,随口便将承诺付出去:“你不必怕他,我自然护着你。”   尚谨明面上感激地点头,内心白眼已经要翻上天了。   什么渣男言论,他要是信赵构就有鬼了。   赵构继续说:“他近来向我推荐了一人,殿中侍御史张浚。”   “张御史?我今日还看到他,他与宋齐愈是至交好友。”尚谨随口将赵构和黄潜善的目的点破。   重用张浚,到底是慧眼识珠发现人才还是想要用张浚这把刀除去李纲,赵构心里比他清楚。   接着他又将张浚的几位好友放在明面上,示意自己并不在乎赵构重用哪一派的人。   “当初他不愿仕于伪楚,与除直秘阁京畿提刑兼转运副使赵鼎、秘书省校书郎胡寅一同逃入太学,可见都是忠心于大宋的。”   赵构听到这几个人名,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喜张浚。”   众所周知,张浚是黄潜善那一派的。   这几个张浚的好友,他暂时不会重用。   “怎会?我从不以一己好恶而推举或非议他人,除非……”尚谨笑道,“官家好恶与我不同,那我会尝试改变自己的看法,但也只能尽力一试。”
  “那你觉得我该巡幸何地?”   “李相公与黄相公各执一词,理由都很充分。我是很希望官家能往北去的,但是我也担心官家的安危。”尚谨依旧旗帜鲜明地站在赵构这边,“无论官家选择哪里,我都会跟从。”   反正赵构又不可能去北边,其他地方都影响不了他的计划。   *   开封。   昔日富贵荣华的开封城,如今已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金军的攻势下“缺胳膊少腿”,偶尔看到有百姓自发填补城墙的缺口,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岳飞远望开封的城墙,他曾听闻,开封的城墙是大宋最坚固的城墙。   此生第一次见到开封,却与梦中全然不符。   早些年他也曾做过封侯拜相的好梦,风风光光地到开封城中面见皇帝。   那时的开封该是熙熙攘攘的热闹繁华。   年初勤王,他行军途中休息,总梦见到达开封,赶走金军,大宋山河依旧。   那时的开封该是劫后余生的勃勃生机。   来之前,他已知晓上一任东京留守的行径,却从不曾想到竟然真的连最基本的修复都没有做。   这哪里是渎职,分明该以死谢罪,哪有如此看顾都城的道理?   假使附近的流寇来袭,开封连抵挡进攻的能力都没有。   金军大头部队虽然早已离开,可仍然有数千军队屯留开封北部二百里外。   战鼓的声音自北方传来,动静很小,却足以令人不安。   远处的战鼓像是催命符,近处的盗贼更是肆意劫掠。   岳飞疾驰而来,吓得城外的盗贼魂飞魄散。   原本跪地求饶的百姓见盗贼纷纷逃跑,连忙把散落在地上的布捡起来。   入秋了,家中稍微保暖点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手里这点布要是都被抢走,怕是过冬的时候会冻死。   岳飞点了一队人去追那些抢了东西跑的盗贼,翻身下马,将落得近的几块小布料捡起递还。   “谢谢将军!”   “将军长命百岁,平安康健!”   众人并不知岳飞的身份,将军之称也是恭维感激之语。   宗泽和岳飞到应天府之后,军队就被赵构拿走了,只留下心腹和几百人负责护送。   此行岳飞打前阵探路,也不过领了几十人,加之岳飞面容端厚,煞气不重,着实瞧不出是将军。   岳飞朝他们点点头,顺势问起开封的境况,越听脸色越凝重。   得知如今的开封是城墙破败、战船损坏、金贼北屯、军民杂居、盗贼横行、人心惶惶,岳飞差人返回给宗泽报信。   被救的百姓犹豫着仍未散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将军是宗元帅的部下吗?”   他们也是看岳飞面善才敢多问,不然换成那些凶神恶煞的,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嗯,我是新任四壁提举岳飞。”岳飞当时得知自己官位的时候,恍然间有种不真实感。   升得太快了。   然而把他一手推上这个位置的尚谨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还让他好好把这个名号打出去。   他们眼睛一亮,希冀地问:“我们听说换了宗元帅当留守,有将军在,是不是不用再怕盗贼了?”   “是,有元帅治理,盗贼必然平息。”岳飞点头承诺。   百姓欢呼着离开,岳飞留在原地目送他们。   *   当晚,宗泽到达开封。   他们尚未彻底安顿,宗泽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部署城内事务。   首先被整顿的便是四处作乱的盗贼,宗泽命人捕杀了几个盗贼,并张贴告示。   这下城内众人都知晓,若是去偷抢别人的东西,哪怕是锅碗瓢盆,都会被军法处置。   溅在地上的盗贼血便是最好的警示,开封城内部顿时安全不少。   处理了城中盗贼的问题,城外的流寇匪患也是急需解决的。   这几日有一支贼寇常来开封附近流窜。   “鹏举,若让你去探探他们,需要多少人?”宗泽准备先让岳飞去探知情况。   “至多一百,我会尽力招安。”   他们人手不足,越少越好。   “你去吧,万事小心。”宗泽于是放心地留在开封城中着手整顿那些散兵游勇。   *   流寇首领李贵抓起桌上的羊腿,大快朵颐。   刚从附近村落抢过来的,是只少见的肥羊,吃完好睡觉。   他周围一群贼寇也乐呵呵地吃着晚饭。   “砰——”   李贵手中的羊腿被吓得掉到桌子上,迷茫地从碗里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原本虚掩着的栅栏门被一匹马撞得左摇右晃。   “我的百年老栅栏啊!”李贵尖叫着站起来。   他今天刚让人建好的门啊!应该没坏吧?   下一瞬,那马就到了近前,他仰面看清来人,似乎是官军。   长得就不像个暴虐的人,应该不至于直接一枪戳死他吧?   李贵紧张地往后撤,抹了把汗,心中又暗骂自己怂。   对面就五个人,他可是有整个山头的兄弟。   “你们这边太热闹,门口没人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我找李贵。”岳飞原本没想着直接撞门,奈何门口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我……”李贵底气不足地回话。   明明对方看起来处于弱势,李贵却乖巧地跟着对方的步伐走出去,莫名觉得对方不是好惹的。   李贵战战兢兢地问:“好汉你是哪个?”   好奇怪,他怎么觉得他们山寨被一个人给包围了呢?   “京城四壁提举官,岳飞岳鹏举。”   “那个跟着宗元帅勤王的年轻将军?”李贵暗自窃喜,还好没直接打起来。   岳飞倒没想过李贵会知道自己,惊讶之余也觉得事情好办许多。   “我受东京留守之命招纳你们,金贼作乱,自当匡扶……”   他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李贵就激动地拍手。   “好汉,不!岳将军,不必说了,我跟着你!”   不曾想如此顺利,岳飞诧异地点头。   李贵解释道:“你的名号我听过,金人都被你打得鼻青脸肿。我这人吧,做事只靠直觉,看得出来你不会坑我们的。”   “只不过我那些兄弟不一定答应,刚好我们在吃饭,不如去喝一杯,刚好。”   岳飞也不推辞,径直随他回到大桌旁。   在众人或惊讶或恐惧的眼神中,李贵热情地介绍:“来来来,这位是岳鹏举,来招安的。”   “兄弟们一定听过岳将军的名号,我信的过他,也愿意跟着他建功立业。”   其他流寇愣神之际,岳飞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李贵带头叫好,便把刚刚那凝重的氛围化解不少。   酒过三巡,正到酣处。   他们大都感受到岳飞的真诚,但是仍然有人存在顾虑。   “岳将军,我们想跟你去打金贼,但是之前抢过附近的州县,被招安之后真的不会被处置吗?”   岳飞当即保证:“当然不会。”   “开封如今是什么境况,你们也都知道。”   “身为大宋子民,只有将所有力量都团结起来才能打败金军。”   “我们在磁州也是如此,那时候磁州连个像样的军队都没有,也是留守带着我们收编流民义军。”   “之后勤王时,我们带领的依然是这支军队,人人夸赞他们是忠义之师。”   “这回跟着我的四人也是从中脱颖而出的。”   他们的疑虑逐渐被打消,纷纷表示愿意听从。   正当李贵欣喜地给岳飞敬酒时,一名贼寇突然拔刀冲向岳飞。   岳飞虽喝了些酒,人依旧清醒,从未放松警惕。   他侧身躲过刀刃,左手抓住贼寇拿刀的手一扭,右手劈向贼寇面门,正中贼寇左脸。   “咣当!”   贼寇脸朝下倒地,晕死过去,连带着桌上地碗筷也被带走摔碎。   岳飞皱着眉,正欲说话,身边就呼啦啦拜倒一地。   “岳将军!我们和他不是一伙的!绝对没有要刺杀你!”   李贵双眼发黑,本来谈的好好的,整这么一出,横生波折。   岳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把李贵给扶了起来。   他们这才松了口气,让人把袭击岳飞的贼寇抬走。   招降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   宗泽对岳飞的效率大加赞赏,但听他讲述招安过程时,不免心惊肉跳。   “鹏举,太冒险了,若那酒里有毒可怎么好?喝了那么多酒,要是真喝醉了,只能任人宰割。”   桌上的金丝虎附和地喵喵叫,跳到岳飞手边蹭了蹭。   岳飞不解风情地将猫抱到一边,他谈正事时是不会“玩物丧志”的。   他正襟危坐,解释道:“我去的突然,又只带了四个人,想杀我的话办法多的是,何必浪费毒?”   “我本来已决心戒酒,只是要劝降那么多人,没些表示是不行的,喝酒也好拉近关系。”   自从相州汪伯彦喝酒醉死,又见尚谨因被逼着喝酒而身体衰弱,他便不怎么喝酒了。   “你仔细思量过就好。”宗泽能放心把许多事交给岳飞,偶尔却还是担心岳飞行事似之前那般冲动。   别看岳飞平日里话不多,一但冲动行事,那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岳飞笑着说:“我追随留守这两年,长进许多,不会再头脑一热,做出不明智的决定。”   “真的?”   “真的。”   “那这回官家巡幸的事情,你别上书劝谏。”   今日岳飞走后,尚谨的信刚好送到,将这些时日应天府的变故一一说明。   听宗泽这么说,岳飞意识到赵构大概是选了投降派的建议。   “官家要巡幸何处?”   宗泽叹道:“尚不确定,但不会是北边的州府。”   “……”岳飞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成长到可以忍耐这件事的地步,“留守,我想上书。”   “我就是怕你的奏章言辞太过激烈,那些人不敢对我如何,却敢针对你。”宗泽无奈地说。   以岳飞如今的官位,是有资格上书言事的。   但岳飞毕竟年轻,又不是将门出身,亦没有从龙之功,很容易被投降派当成靶子。   岳飞低头沉思,他想劝官家不要南下,而是北上守住祖辈的基业,更想抨击黄潜善等人。   宗泽思索片刻,干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年轻人有血性总是好事,你有什么要劝谏的,写了一并送去。”   岳飞迷茫地抬头,不知道为何宗泽又许他上书,却见宗泽递来一封信。   他垂眸一扫,怔怔望着纸张上的熟悉的字迹。   信中让他放手去做,不论他做什么,谨都会是他的后盾。   “我还是不上书了。”他反而因这封信放弃了上书的想法。   “谨本就被黄相公视为眼中钉,在应天府已是艰难。”   “我的确很想劝谏官家,但思来想去,若我惹来官家厌恶,还要让谨为我奔走,实在不该。”   “当初在真定府,我不后悔冲动之下出城,可我私自出兵是真。”   “留守不曾责罚我,但我始终明白,我当以军法被处置。”   那一回他也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做出选择,好在他取得胜利,功过相抵,宗泽并未追究。   真按军法来,他本该被剥夺军籍处死。   “谨虽不在开封,但我不能不考虑他的处境。”   “应天府里投降派与主和派大行其道,谨身为主战之臣,委屈求全许久,能得官家重用实属不易。”   在其他人看来,尚谨着实风光,可他从一开始就知晓,尚谨是不愿跟随赵构的。   “此时我执意上书,与私自出兵无异,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们是一体的,应当相互扶持。”   “他说我是兵锋,要做我的后盾,若我的利刃反而成了盾上的重压,亦或是做了别人攻击他的帮手,那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宗泽欣慰地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感叹道:“好样的,难怪谨曾和我说,你会是主战的中坚力量。”   论领兵,岳飞虽稍显稚嫩,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大将之风。   但要想领导众人,光会打仗是不够的。   今日岳飞的想法,恰好证明他在政治上并非迟钝之人。   “中坚?我?”岳飞从未想到尚谨对自己的评价会如此之高。   *   远在应天府的尚谨正在听系统的实时转述,得知岳飞的选择,惊讶之余,更觉感动。   他是真的不介意岳飞上书,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岳飞。   即便岳飞的奏章被换成痛骂赵构的内容,气得赵构要杀了岳飞,他有办法为岳飞兜底。   只不过那个办法大概不是岳飞能接受的。   ————————   算一算谨的九只猫猫目前都在哪。   三花:在济南府保护妈妈   金丝虎:在开封跟着宗泽和岳飞   狸白:在河东与张叔夜联络   纯白:在嘉兴与赵子偁和张仙罗联络   金被银床:在终南山照顾种师道   玄猫:日常在应天府府衙监听赵构   其他三只随身携带(x)随时撸猫(?)   猫眼遍布整个大宋 [354]言者无罪: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随着巡幸地的争论,赵构对李纲愈发冷淡。   李纲象征性地为自己争辩,虽说言辞依旧恳切,却没多少真情在其中。   按尚谨的部署,他该退场了。   接下来成为赵构眼中钉的会是宗泽。   好在宗泽与他不同,开封那边轻易换不了人。   赵构贬了他,短时间内也不能对宗泽如何,否则民意沸腾,指不定能出什么事。   赵构一面对李纲加以安抚,一面暗示黄潜善和张浚继续攻击李纲擅权专政。   议事时,接替了李纲官职的黄潜善正带着他的同党大放厥词。   “官家,北京留守张益谦的奏章说自招抚司设立后,河北的盗贼就越来越多了啊,可见河北招抚使张所不称职……”   李纲眉毛一拧,这说的什么鬼话?   他可以被攻击被贬,但是张所不行!   他当初举荐张所和傅亮,虽然已经告知可能会遭到攻讦,但也要尽力护着他们。   尚谨递给李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种时候李纲越是为张所辩解,赵构就看张所越不顺眼。   “真是稀奇事,黄相公,还好你不是唐人。”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险些让黄潜善以为他说的是“糖人”。   但是依照黄潜善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要怼人了。   “你在胡扯什么?”黄潜善预感自己又要被骂了。   “黄相公要是唐人,给官员评判等级,竟以官员到任前当地的情况给予评价,第二天大明宫里弹劾黄相公的奏章都能把太液池填满。”   “更别说你们弹劾的是河北的官员,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脑子。”   张所连黄河都还没渡过,河北就算全是盗贼,也怪不到张所的头上。   放在唐朝晚期,黄潜善敢给河朔藩镇的节度使整这么一出,刚走出长安应该就死了。   “要我说,河北的盗贼越来越多,都要怪这贼喊捉贼的人。”尚谨掷地有声,反客为主,“官家,臣门下省给事中尚谨,弹劾河北转运副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   “???”黄潜善震惊地看着他。   尚谨从袖中抽出奏章,双手奉上:“这是臣的奏章,请官家过目。”   宦官康履原本正颇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来斗去,这时连忙去把尚谨的奏章取过来。   康履与黄潜善狼狈为奸,对其他主战派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对尚谨态度还算平和,盖因与康履交好的王渊曾建议康履对尚谨客气些。   赵构接过奏章,越看脸色越糟糕,终是压下不满,说道:“张益谦虽有疏漏,却无大错,念他守卫大名府,暂不予处罚。”   “官家,张所……”黄潜善顿时着急了。   赵构立刻瞪了一眼黄潜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河北招抚司无用,张所亦有责任,命张所留在开封,改任四壁守御使,与宗汝霖共守东京。”   这些时日为了巡幸地的选择,他才发现宗泽和李纲二人意见相左,虽然有尚谨在中间,但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如此想来,当初尚谨原本要请求将宗泽留在应天府,而李纲执意要让宗泽去开封。   而宗泽近来上书只提开封之事,对李纲被贬不置一词,反倒是尚谨常常去安慰李纲。   主战派的力量并不集中,完全可以用李纲派的张所去牵制宗泽,激化主战派之间的矛盾。   赵构自然不知道这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反正主战派内部的关系复杂多变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宗泽和李纲不是铁板一块,才能让赵构放心。   尚谨垂首不语,实则心里乐开花。   张所也是岳飞的伯乐之一。   原本的历史该是岳飞因上书劝谏被赵构革除军职军籍,逐出军营,但仍然渡河北上,不改抗金之志。   成功赴任的张所得知岳飞的遭遇,十分同情,不仅让岳飞再次从军,还破格提拔了岳飞。   然而不久后,在黄潜善的运作下,张所被发配岭南,后在北还途中被杀害。   岳飞为报恩,寻找张所之子,尽心培养,并追复张所。   他本来只是想着保张所的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样的结果,黄潜善都说不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弹劾张所是一回事,坑宗泽和傅亮是另一回事。   黄潜善做贼般不时瞟向尚谨,生怕尚谨之后又会从中作梗。   *   开封。   张所得知新的任命,既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因为那么可笑的原因被直接罢免,又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到达开封之后并未去见宗泽,这几日把自己关在屋子制定河北路的防守策略,不想都白费了。   他的思绪被门外的叫喊打断,是他的独子张宪。   “爹!有人来找你!”张宪的声音激动不已,快要把天花板给捅破了。   张所顺手整理凌乱的发丝,确定没有太过不修边幅后打开了门。   门外,他的儿子频频看向一位武将装扮的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敬佩。   “守御使,四壁提举官岳飞前来拜见。”岳飞恭敬地低头行礼。   张所莫名觉得岳飞合眼缘,开口道:“不用多礼,以后一起守卫开封,就是同袍了。”   真奇怪,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岳飞的礼节松泛不少,点头道:“留守让我带守御使熟悉开封事务,午后共同商议守城。”   “好,先去城北吧。”张所上前几步,与岳飞挨得很近。   见张所答应,岳飞也转过身,稍微落后张所半步。   “我也要去!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张宪积极地跟在岳飞身后,并且成功的把自己的父亲给忽略了,“我也要跟着岳将军保护开封!”   岳飞讶异地扭头看张宪,大宋有不少“上阵父子兵”,张宪这还是第一回与他见面,竟非要跟着他而不是张所,还真是稀奇,但愿张所不要介意。   “岳将军,我叫张宪,今年十二,我可厉害了,我还会耍枪呢!我射箭准头比我爹好多了!”   原本不怎么在意童言的张所回头瞪着张宪,哪有这么说爹的?   “别听这小子瞎说,他那一身武艺还不是我教的?”   岳飞失笑道:“曾听尚谨提起过,说守御使是青州有名的武学好手。”   “尚谨?”张所面色扭曲了一瞬。   “守御使和谨可是有龃龉?”岳飞少见有主战派被尚谨得罪的。   “哼!官家刚登基的时候,我上书劝官家还都汴京,收复两河。门下省通进司的人竟然说我的奏章字迹潦草看不懂,不给我签署。后来我被贬出去,官家现在都还没看到我的奏章呢!”   “应当是有误会,谨一直主战,不可能有如此行径。”岳飞连忙为尚谨说话,“张益谦上书弹劾守御使,还是他驳斥并反过来弹劾了张益谦。”   “他帮的我?”张所惊讶不已,思索片刻,主动为尚谨找好了理由,“那或许是有误会,门下省那么多人,出了一两个坏的,也很正常。”   然而尚谨其实是故意的,回开封、收两河,张所的奏章完美切中赵构的雷点。   要是让赵构看到奏章,还不得应激到把张所记在仇恨小本本上?   “我就说嘛!跟岳将军交好的能是什么坏人?”张宪欣喜地说。   张所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自家孩子叽叽喳喳的“岳将军”“岳将军”的喊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岳将军?”   张宪看了看张所,又望了望岳飞,他爹不会吃醋了吧?   “爹,我当然最喜欢你!我爹是河北最厉害的武……哎!”张宪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所敲了一下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爹,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当然不知道岳将军有多厉害了!我每天在外面都能听到大家说岳将军的好!”   之前就远远看见过岳飞,后来听开封的百姓夸赞岳飞,更加萌生了向往与钦佩。   “我当然知道,真当你爹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不是吗?”   看到张宪被张所追的上蹿下跳,岳飞不禁想起家中的两个孩子。   已是许久未收到汤阴的消息了,也不知现下如何。   *   门下后省官署。   应天府的官署不能与开封相比,门下省的官员都挤在一处办公,但胜在氛围十分和谐。   门下省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各半,少有投降派。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河北路来到应天府的,与尚谨关系匪浅,尤其是王云和欧阳珣,几乎可以说是亲信。   故而尚谨在门下省的政令一向管用。   论运转效率,门下省也是所有官署中最高的。   按常理来说,建国初期,朝堂总有新气象,官员的效率和清廉也是更好保证的,是打破旧局的好时候。   然而他高估了南宋的实力,以前的冗官和那低下的政务处理速度被继承到新组建的官署。   好在他自有一套治理的方案,不至于太麻烦。   没安顿一会儿,通进司的小吏们就运了许多奏章进来。   通进司是门下后省的官职兼官署之一,长官由给事中兼任,所有官员的奏章表疏都要先经由通进司送到门下省,之后才上报给皇帝。   这也是尚谨当时不怕岳飞上书的原因之一。   “给事中,今日文武百官的奏章表疏到了。”   官署骤然安静,齐齐看向小吏们。   总感觉他们的效率越高,那些官员送奏章送得越勤快,建议把其他官署的资金分给他们。   “放那边吧。”尚谨和颜悦色地吩咐小吏,“今日你们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小吏们将奏章分门别类摆放好,行礼离开。   桌子上的奏章堆逐渐变矮,门下省的气氛也越来越快活。   直到欧阳珣猛地捶在桌子上,气愤地大喊:“无耻!”   整个门下省的目光都聚集到欧阳珣身上,欧阳珣的脸仍旧气得充血。   尚谨起身站到欧阳珣身边,问道:“怎么了?”   “给事中,黄潜善和枢密院是失心疯了吗?”欧阳珣把那几份奏章递给尚谨,“他们请求官家,命东京留守宗泽节制河东经制副使傅亮,并且让傅亮即日渡过黄河,攻打金军!”   围过来的官员们顿时喧闹起来,皆是与欧阳珣一样的想法。   “这怎么行?傅亮接到任命才多久?怎么打得赢金军?”   “如此仓促出击,就是故意要害宗留守和傅经制使!”   “是啊,要是傅亮兵败,宗留守也要担责。”   “枢密院的人也被黄潜善收买了?不该啊?不是还有刘相公吗?”   “黄潜善怎么不自己去打金军?脸皮厚得和城墙似的!”   傅亮是六月末得到的任命,从应天府赶赴开封,如今才是八月初。   一个月,收拾残局,组织军队,渡过黄河,打败金军?   实在荒谬!   王云是众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他面色凝重地询问尚谨:“给事中,我们?”   “不签。”尚谨将奏章重重放在桌子上,“即便官家和中书省起草了诏令,我们也要行使封驳之权。”   众人纷纷赞成,这种不是蠢就是坏的想法,就该拦在门下省,免得变成现实。   “那我们退回去?就说……”王云斟酌用词,“这字太潦草,让他们重写。”   这是门下省常用的借口。   “没用,即便退回去,下一次朝会,他们也会亲自上书。”尚谨摇了摇头。   欧阳珣不能理解黄潜善的做法,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奏章送过来?这不是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吗?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王云下意识看向尚谨。   他从磁州死里逃生的那一次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赵构不是好人,只想拿他的血开路。   然而他是最初跟着赵构的人,之后也没有错处,显得忠心耿耿。   官家或许以为他还是之前那般傻呆呆的愣头青,加上有尚谨这层关系,所以才没有清算他。   那之后,他从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赵构。   黄潜善就是赵构的一条有自己小心思的狗,敢这么做,大概率是赵构的意思。   “留下吧。”尚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啊?”欧阳珣迷茫地将奏章归置到一处。   “挑出来,我亲自带去给官家。”   *   赵构漠然地将奏章推开,盯着尚谨:“谨,朕以为你该明白。”   他让黄潜善和枢密院的几个官员提前写奏章,就是暗示尚谨,别不知趣地阻拦他们。   他不信尚谨不懂,他就是要让傅亮知难而退,要让李纲自己请求罢免傅亮。   “臣都明白,但将这些奏章带来,只有一点想要提醒陛下。”   “若陛下觉得并无不妥,臣会立刻签署这些奏章,之后中书省的诏令也绝不阻拦。”   “我不知黄相公到底出于何意,想出这样不周全的办法。”   黄潜善在旁边听他这么说,当即怒目而视。   这个尚谨,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官家面前说他坏话,害的官家时常鞭策他。   不对啊?尚谨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一起坑害宗泽和傅亮?   尚谨把黄潜善当空气,只说自己的话:“李相公当时经过门下省,听说了此事。他说傅亮为人刚烈,即便是死境,也不会退缩。”   当时他刚走出门,就遇到了李纲,也不算说谎。   黄潜善对“李纲同款”厌恶至极,没好气地说:“那就让他去。”   “那如果傅亮真的赢了呢?”   “整个河东都被金人控制,傅亮怎么胜?”黄潜善第一次怀疑尚谨的智商。   尚谨干脆也不对着赵构说话了,扭头看向黄潜善,一字一顿地说:“河东义军。”   “据我所知,河东有众多义军,若是傅亮慷慨赴义,他们定会跟随傅亮,未必没有赢的机会。”   黄潜善觉得这种说法就是痴人说梦,嘲讽道:“照你这么说,那不是挺好的?你拦什么?”   “因为即使取得胜利也只会是惨胜,最终和失败是一种结果。”尚谨现在只觉得怪不得史书上说黄潜善和汪伯彦在位毫无政绩。   “什么意思?”   他将计划的关键一环托出:“河东有一大盗名为王善,声名显赫,为人推崇,拥有七十万兵马,对开封虎视眈眈。”   “不是有宗泽在?”   “你要宗留守节制傅亮,把他们绑在一起,宗留守只能出人出力,可开封兵力本就不足。”   “若是惨胜,兵力稀缺,还怎么守开封?”   “失败就更不用说了,义军士气受损,王善觉得官军只是空架子,肆无忌惮地进攻。”   “届时王善渡河攻城,这么大的兵力差距,宗留守就是天降神兵也没用。”   他在心里偷偷向王善道歉,其实只要宗泽一出手,王善就会为之所用,但是也只臣服于宗泽。   “到时候王善定会建立新朝。”他大肆渲染王善的恐怖。   “新朝”二字,既是新的伪朝之意,也是暗指王莽的新朝。   赵构总把自己当汉光武帝,然而对上“王莽”,心里到底发不发虚,赵构自己最清楚。   尚谨气定神闲地问:“难道把你送去开封与王善商议?毕竟是你写的奏章。”   “……”黄潜善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李纲还能放着傅亮不管?你让他出面。”   “他亲口说的他不管,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管着李纲?我和他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能做他的主。”   “那你别封驳,我就不信李纲不管。”   尚谨收敛锋芒,目光柔和地看向赵构:“官家,我只说明此事,如何抉择,自是官家做主。”   最终赵构还是执意如此,看李纲和傅亮的反应再作调整。   *   催促傅亮渡河的旨意刚下,李纲请求辞官的奏疏就送到了门下省,一丁点与傅亮相关的内容都没有。   而开封那边,不久后竟真的传来傅亮带了千人渡河北上的消息。   赵构和黄潜善人都傻了,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彼时尚谨正抱着奶牛猫,乐呵呵地听蹲在府衙的玄猫转述君臣二人的反应。   让赵构一天天的玩心机,玩脱了吧?看赵构怎么收场。   李纲见他还有心思逗弄狸奴,心一会儿提起一会儿放下。   “你当众弹劾张益谦,又定妆官家和黄潜善,真的无事?”   得罪张益谦和黄潜善倒是没什么,怕的是尚谨与赵构心意相背,就此在赵构心里不做好了。   “官家现在一心南下,我主战派里除去那些保卫他安全的,当然都得淡出他的视野。”   他有意与关胜拉开距离,也是为了关胜能够在赵构身边更长久。   尚谨搓了搓猫,奶牛猫挣脱他的怀抱,落在地上,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姿态怪异的跳跃。   一分为九的结果就是系统分心,导致猫猫表现出本色。   “如今是你,之后是宗汝霖,再之后,是我。”尚谨弯腰把奶牛猫捞回来,“我从来没指望能十年如一日得到官家的信任。”   何况赵构的信任无比脆弱,完全靠不住。   他的确是好用的臣子,但朝中从不缺文臣,他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事,大不了找十个人做他的事。   这又不是改革亦或是非他不可的时候,赵构估计也不在意大宋的冗官再厉害一点。   李纲蹙眉道:“那之后朝中主战者……”   尚谨摇了摇头,过不了多久赵构就会自己反应过来。   那么喜欢操控权术的人,怎么会放心投降派独大呢?   “主战派不会被一网打尽的,只是眼下并不是好时候。”他胸有成竹地说,“唯有顺势借势,才能胜。”   “若势不在我们这边呢?”   “那就造势。”他难得展露少年意气,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官家若是罢免你,要遭受的不仅是为你而起的群情激愤,还有被逼北上的傅亮那一份。”   是他要求李纲不要插手此事,并送书信给傅亮讲明原因。   他给了傅亮两个选择,或自请辞官,或进军北上。   若是傅亮选择后者,自有人相护。   “他们不是在群臣中败坏你的名声吗?那我就在百姓那里揭示他们的真面目。”   “这次是畅快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嘴上说不在乎官家信不信你,可真的毫不在意吗?”   李纲不知他从始至终都在演戏,只看到他平日里对赵构的在意,那绝对是超乎旁人的忠君。   他忽然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弯着眸说:“相信我,即便我不得不离开,终有一日,他们也得请我回来。”   毕竟他不在了,到时候谁给变成太监的赵构治病啊?   李纲猜想他大概有什么官家难以舍弃的优势,但永远都不会猜到真正的原因是赵构的身体。   更不会知道,为了保证赵构未来从宗室里选孩子继承,尚谨提早做了手脚。   即便苗刘之变不发生,赵构未来也不得不请他回来。   *   开封。   “官家这是要逼死傅经制使吗?”岳飞得知旨意的时候,只觉不寒而栗。   他起初以为坐在皇位上的人是真的勇士,自愿为大宋出使为质。   如今终于彻底看清,原来上面坐的虎豹豺狼,随时都想将他们拆吞入腹。   “不,不至于,官家不会如此愚蠢。”宗泽乍闻此事,亦是心惊。   张所摇头道:“多半是不想主动撤去新设的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才这么做。”   就像黄潜善指使张益谦弹劾他,让他不得不失去河北招抚使的官职,让尚未成型的招抚司夭折。   “他们要找正当理由赶走我们,结果没想到傅亮直接渡河,连改变旨意的机会都不留。”   “只是我们已经失去傅亮的消息,该如何是好?”   宗泽安慰道:“他不会有事,谨说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   “尚谨是手眼通天吗?河东路的事他也能管?”张所震惊地问。   他这些天与宗泽相处十分和谐,他们的目标一致,一起做事甚至比他和李纲更合拍。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主管开封事务的不仅有宗泽和岳飞,还有个远程操控的尚谨。   他弄不懂尚谨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宗泽和岳飞都十分信任尚谨,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手眼通天不至于,但谨的确能站在全局上做事。”宗泽犹豫着遮掩过去。   何止如此,尚谨几乎是在掌控全局。   或者说,尚谨在推动所有事情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   宗泽偶尔到岳飞屋中,会看到被摆放在角落的阵图。   虽然阵图没有落灰,但位置根本没变过,应当只是岳飞平日里会清扫灰尘。   “鹏举,我先前给你的阵图,你似乎没怎么看过?”   岳飞摇头道:“留守赐给我的阵图,早在年初我就细细看过了,但是阵图是事先预设好的。”   “阵图上的未必是真的,也未必全然符合。”   “与其相信阵图,不如相信自己临场的判断。”   “要是打仗全按阵图来,才会坏事呢。”岳飞可是从尚谨那里听过许多关于“微操”的故事……事故。   他有时候会思考,自己没见过多少阵图,但是留守似乎懂得许多。   如果留守打仗全靠阵图的积累,那可比他这种将领要稀奇多了。   “如你所言,阵法是多余的?”宗泽若有所思地问。   “兵家之要,在于出奇。留守用兵也并非全然依据阵图,不是吗?”   宗泽默然良久,点头称赞:“你说的有道理。”   岳飞于是将阵图收到柜中,之后大概也不会多看阵图了。   “还有一事,我思量了许久,来与你商量。”   “不先去和守御使商议吗?”岳飞疑惑地问。   “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再问一回你的意见。”宗泽认真地看向岳飞,“我准备只身去劝降王善。”   “留守,你之前还说让我以后别太冒险,转眼你自己就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岳飞不赞同地劝阻。   岳飞见识过宗泽那对盗匪流寇神奇的吸引力,但是面对这样的巨盗,他还是不放心宗泽一人去。   毕竟王善号称拥兵马七十万,虽然应该没那么多,但是少说也有十万人,否则不敢说七十万的话。   “你和守御使好好守开封,我有信心,也有经验。”   *   河东路。   傅亮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山脉,真的就这样过来了?   渡过黄河之后,他先是被一个大盗盯上,被追出几十里地。   继续北上后又遇到一支绑着红色布条的军队,把他和他的军队带到了更北的地方。   犹豫片刻,他张口喊道:“张相公。”   张叔夜听到久违的称呼,叹道:“如今不必这么叫我。”   他立刻改口:“张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孤注一掷地选择相信尚谨,但是真的没想过来接应他的是被俘虏的张叔夜。   当初他可是亲眼看到张叔夜被金军带走的,这是逃出来了?   以张叔夜的那股劲儿,不应该啊?   而且为什么不渡河南下呢?   “张将军,你如今这是?”   张叔夜大大方方地承认:“义军首领。”   如今河东路南部遍布王善等人的流寇军队,北部则是他们的义军在游荡。   “嗯……嗯?!”傅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朝廷的开府仪同三司,变成沦陷地的义军首领了?   等他被带入山寨,左瞧瞧,右看看,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道这里是什么大宋正牌臣子聚居地吗?所以他才会被带到这里?   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种老将军的早已过世的部下杨志和失去消息很久的传奇使节马扩?   “嗯?又多了一群人?嵇仲刚刚救回来的?”   *   应天府。   李纲的相位最终被罢免,但赵构只是外放为常州知州,而非让李纲带观文殿大学士职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只不过这一举动再次在百姓中引发轩然大波。   李纲风评再不好,也只是在朝臣之中。   在百姓眼里,李纲始终是那个自请保卫开封,与奸佞斗争的好宰相。   原本官家非要南下,就已经有许多人不满了,结果官家重用黄潜善不说,还逼迫傅亮北上致使傅亮至今了无音讯。   如今又罢免了李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学生陈东再次为李纲上书,请求赵构不要罢免李纲,真正该被罢免的是黄潜善等人。   尚谨飞快地通过了这封上书,然而赵构选择装聋作哑,并未答复。   陈东沉寂两日,选择再次上书,并且言辞愈发激进。   这回陈东请求赵构回到开封,惩罚不图进取的将领,补偿傅亮的家人,并亲征迎回二圣。   赵构看得眼皮直跳,将奏章直接扔到一旁。   与此同时,黄潜善还在力劝赵构南下金陵。   陈东越挫越勇,这回也不要求多的,就只要罢免黄潜善。   和陈东不谋而合的还有一人——欧阳澈。   欧阳澈虽然没有官位在身,但始终心系天下,名气不亚于陈东。   他徒步到应天府,伏阙上书,抨击黄潜善与张浚。   眼看弹劾自己的奏章越来越多,黄潜善也慌忙寻求解决之法。   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陈东和欧阳澈这两个带头的。   “官家,切勿忘记当年发生的事啊!”   最方便的法子,就是让官家动杀心。   反正已经杀了一个宋齐愈了,再杀一个太学生和一个布衣有什么不行的呢?   “陈东当时也是请求恢复李纲的相位,纠集了数万百姓围堵宫门,险些冲进宫中,还杀了内侍!”   黄潜善给康履使了个眼色,示意康履发力,别想独善其身。   一但这种事情发生,康履这个离赵构最近的宦官最先死。   康履也担忧地说:“应天府不比开封,这里可没有宫门挡着那些人,如何保证官家的安全呢!”   “如今陈东又如此,分明是要煽动百姓对官家不满,再现当年之事,其心可诛啊!”   他们字字句句都在鼓动赵构对陈东和欧阳澈下手。   尚谨站出来与黄潜善并列,高声道:“官家!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黄潜善暗骂一声,就知道尚谨要与他作对!   他倒要看看,在官家担心生死的情况下,尚谨要怎么救陈东和欧阳澈的命。   ————————   傅亮:[害怕]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马扩:[摊手]   杨志:三缺一来不来   张叔夜:别打麻将,干活了   *   黄潜善:陈东就是要发动宫变!那个欧阳澈也一起处死!都是大麻烦!   欧阳澈:[白眼]   欧阳珣:你别胡说啊!上回是个意外。   陈东:[狗头]你怎么知道我准备最后动用这招?   小谨:[星星眼]所以你上次学会的是这个?果然是大宋学生运动领头人,学的就是快   陈东:[可怜]   *   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毛诗序》 [355]百口莫辩:黄潜善:臣百口莫辩   “陛下,黄相公此言,根本就是危言耸听!”尚谨忽视黄潜善那想杀人的眼神,执意为陈东辩白。   “当初陈东在宣德门时,并无鼓动百姓闯宫之意,只是伏阙上书。”   “那内侍的死与陈东无半分关系。”   “当时孝慈渊圣皇帝命我告知百姓,复李相公官职,百姓原本都要离去了。”   “可我前脚刚说完,后脚那内侍就说李相公未能按时赴任应当处死,这才令百姓群情激愤。”   当时陈东都要吓傻了,一个成日读书的太学生,哪里能想到挟民意以令天子?   “黄相公并未亲眼见证,怎么这么大一口锅就扣上来了?”   他几句话将黄潜善刻意模糊的真相点明。   “尚谨,你亲眼见证,与那陈东有交情,才是要袒护他吧?”黄潜善要把他一起拉下水。   只要他不清白,那么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立不住脚。   他漠然看向黄潜善,质问道:“我与陈东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是我很好奇,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鼓动官家处死他们,到底是何居心?”   黄潜善却是毫不心虚,辩解道:“我对官家忠心耿耿,自然忧心官家安危。”   “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当时的李邦彦、白时中呢?怕自己死了还差不多。”他直接点破。   “胡说!我还能怕陈东?”黄潜善怕的哪里是陈东,是陈东背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尚谨立刻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陈东能威胁到官家的安全?”   赵构看着他们两个争论,神色难辨,他的确不怕陈东,说到底只是个太学生,能把他如何?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东屡次以上书逼迫皇帝做皇帝原本不想做的事。   “别的不论,朕已经贬斥李伯纪,他却屡屡上书。”   尚谨沉默不语,既然如此,他会让赵构心甘情愿地改变命令。   黄潜善这回仗着自己顺遂赵构的心意,毫不怯场,大声质问:“你还敢说言者无罪?他多番为李纲进言,分明是有私心!”   “黄相公的意思是,陈东与李伯纪私下勾结?”尚谨神色平静,与黄潜善相比过分淡定了。   “当然。”   “可笑!黄相公难道不知晓,李伯纪当时说什么吗?”尚谨反驳道,“孝慈渊圣皇帝要求李伯纪以军法处置请愿者,李伯纪上书中曾有言……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李纲不近人情,更不可能与陈东有私交。   黄潜善愣了愣,他不知道有这一茬,只能为李纲说好话,以此反驳尚谨。   “那只是孝慈渊圣皇帝要杀的人太多,李纲怕渊圣皇帝真的这么做,又引事端,才会说斩首那些声音最大的。”   尚谨反问道:“按黄相公的说法,陈东图什么?”   “陈东帮李伯纪重新为相,李伯纪不仅不感激陈东,还不在意陈东死活。虽然上回陈东没死,却还愿意再次为李伯纪说话。”   “这正说明李纲蛊惑人心。”黄潜善绞尽脑汁地应对尚谨的问话。   然而他早该知道,除非从一开始就不给尚谨发言的机会,否则他永远不可能辩论得过尚谨。   “那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蛊惑人心的,下回黄相公也可以试试。”   黄潜善梗着脖子斥责:“即便如此,陈东难道就没有错吗!”   “……抛开事实不谈是吧?”尚谨气笑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你说他有什么错?”   “如此大张旗鼓,有胁迫天子之嫌。”黄潜善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管到底有没有,反正赵构这么觉得,那就够了。   他故作恍然大悟状:“上书就是胁迫天子?之前官家任用李伯纪时,你也多番上书,是不是也在胁迫天子?”   赵构到底是对自己的皇位有多不自信,才能觉得这是威胁?   险些忘了其中还有他那块陨石作祟,赵构也挺疑神疑鬼,怀疑上天谴责他不去救赵佶赵桓。   “你别胡说!”黄潜善连忙把这顶帽子扔掉,继续攻击陈东,“他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他一上书,百姓都云集响应,如此还不算胁迫?”   “我不觉得有人能胁迫陛下,你这也太小瞧陛下了。”尚谨言语间仍然给黄潜善挖坑,“你说百姓云集响应,那你说百姓为何云集响应?”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陈东上书有百姓纷纷声援,为何你上书时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不待黄潜善回答,尚谨便自行回答。   “百姓不是愚民,他们心中明白谁是真正把大宋放在心上的。”   在某些官员眼里,平民永远是愚笨不堪的。   然而他从不觉得百姓愚蠢,更不觉得可以肆意贬低轻视。   黄潜善嘴上瞧不起田间地头的百姓,实则也会害怕百姓聚集在一起的力量。   “六贼势大时,陈东就已经敢当众谴责了。”   “宣和七年,陈东上书,力求除去六贼。”   “此后反复,四番上书,六贼尽亡。”   在场诸臣大都经历过六贼当道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仍然觉得一片灰暗。   想起那日毅然决然上书的太学生,不免感慨。   “靖康元年,陈东上书请愿,恢复李纲、种师道原职,惩办求和奸贼。”   “孝慈渊圣皇帝欲杀他,人人都叫他快逃命。”   “他却回答,若是逃离,便是罔顾一同请愿之人的性命,其他人没有罪过,他早知将会人头落地。”   陈东真的不怕死吗?   未必。   但陈东愿做牺牲以保全他人,而非苟活于世。   “在此之前,他与李伯纪素不相识。”   “不仅是陈东,那些跟随陈东一起请愿的太学生和百姓亦是如此。”   他看到陈东,看到围在宣德门前的百姓,总会想起七八百年后的一场运动,一场同样起于学子,群众云集的请愿。   他们与后世人读着不同的书,对家国的热爱却千年不变。   时代如何变换,精神永恒。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他们。   赵构和黄潜善的行为让他唾弃,杀死为国请愿的学子,就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百姓愿意跟随他,太学生愿意跟随他,是因为他心怀大义,一身正气!”尚谨眸色冷凝,“到底谁该被惩处,黄相公心里最清楚。”   他有办法结束这场辩论,但他更想让其他大臣也与陈东和欧阳澈共情,免得他离开后他们还是惨遭毒手。   “惩处?哼,你还说闻者足戒,这不就是说官家的政令是错误的?”   黄潜善也是与他辩论的时日长了,习惯被骂,不再因此慌乱,甚至想要揪住他言语里的漏洞。   然而尚谨敢说出口,就想好了一切可能被攻击的地方,轻松反驳:“黄相公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的连《毛诗序》都没好好读过?”   “还是说黄相公连孔夫子的书都未曾真正理解?科举是怎么考中的?”   “难道吾日三省吾身,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要反省吗?”   “这都不懂的话,黄相公可以去太学进修,也好沾沾太学生的正气。”尚谨嘲讽道。   “什么正气!陈东就是沽名钓誉!”黄潜善当然瞧不上陈东这十多年的太学生,“若非他什么都要掺和,如今怕是连个迪功郎和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   “那欧阳澈呢?黄相公扪心自问,他也是沽名钓誉吗?”   黄潜善不客气地说:“他就算不是沽名钓誉,那也是个笑话。”   比起声名远扬的陈东,欧阳澈其实是更多人嘲笑的对象,并且只是布衣白身,没什么好畏惧的。   “笑话?他可笑在何处?”尚谨紧紧盯着黄潜善,追问道。   “是可笑在向朝廷上《安边御敌十策》吗?”   黄潜善不作回应。   “是可笑在请求出使,迎回尚是康王的陛下吗?”   黄潜善偷偷打量赵构的表情,不敢应声。   “是可笑在东京城破时,徒步北上,愿以杀身安社稷吗?”   不止黄潜善,众人皆是静默。   “所有人都笑他布衣痴狂,他仍奔赴应天府。”   “若最终落得个被诛杀的结果,那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在他眼中,赵构君臣就是大宋的笑话。   “到底谁会被天下耻笑?是陈少阳?是欧阳德明?还是你黄茂和!”   黄潜善哑口无言,不敢再与尚谨辩论。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这辈子都说不过尚谨,连官家的眼神都逐渐有了些许变化。   恐怕即使杀死陈东,也不会处死欧阳澈。   而陈东死了,欧阳澈就是下一个陈东。   只要尚谨活着,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尚谨转向赵构,再行大礼,垂眸道:“陛下,李伯纪的确独揽大权,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因而臣不求如陈东欧阳澈所言,恢复李伯纪官职。”   权臣就算了吧,同样姓李,李纲的权力比不上李德裕一点。   至少李德裕在火火那一朝从来不担心被贬。   “臣只请陛下饶陈东与欧阳澈不死,他们或许言辞激烈,或许上书不当,但远到不了该被斩首的地步。”   他知道赵构在担心什么,担心其他人也效仿陈东,担心真的被百姓包围。   既然在意皇位在意声名,他不信赵构愿意在百姓眼中连赵桓都不如。   “当初百姓敲登闻鼓,孝慈渊圣皇帝闻声震怒,本欲杀陈东,最终却下旨,补陈东迪功郎、赐同进士出身、补太学录,众人皆赞渊圣皇帝宽仁。”   “之前的事,连孝慈渊圣皇帝都能原谅,更何况如今陈东与欧阳澈只是上书,不曾有别的举动。”   “人言如沸,杀了他们,连扬汤止沸都算不上,那是火上浇油。”   赵构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审视黄潜善与尚谨。   一人眼珠子乱转,苦思冥想如何反驳。   一人闭口不言,神色平静,似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尚书右丞许翰适时出列:“陛下,陈少阳上书请留李纲,我亦曾上书,若陈少阳被斩东市,我还如何留于朝中?”   说罢,许翰老泪纵横,跪拜在地。   国子祭酒杨时接着劝说:“臣请陛下三思,臣为国子祭酒虽不足一年,但陈少阳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很清楚其为人,并无坏心,只是忠于朝廷,频频上书也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填膺。”   在杨时看来,陈东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仍是学子,太学生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要被杀了呢?   “当年,臣也是这么劝渊圣皇帝的。”   先死了一个宋齐愈还不够吗?现下又要杀太学生和百姓,怎能如此苛政?   陛下这还不如渊圣皇帝呢,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   那不赞同的眼神瞬间刺痛了赵构,让他将对陈东的杀意收了回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饶恕陈少阳与欧阳德明!”   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声,将赵构心中的天平彻底压向尚谨这一边。   *   议事结束后,尚谨主动请求见赵构一面。   赵构虽然放过了陈东和欧阳澈,但心中仍然不悦。   他觉得这两人触犯了他的威严,而尚谨却为他们说话。   尚谨轻声宽慰:“官家,我明白,官家虽慈心,放陈东一条生路,却还是有所担忧的。”   “陈东若是长久如此,陛下的政令总要遭人非议,我愿意尝试劝服陈东,停止上书。”   “先前舆论对官家有所误会,借此时机,也可成全官家的美名,一如唐太宗与魏征。”   他是不是得什么时候回长安去哭昭陵?顺带给这一年里他因为夸赵构提到的所有历史人物上柱香?   赵构若有所思,似乎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趁热打铁。   “官家也不用担心有人效仿陈东,陈东固然获得声名,可是官途不过如此。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总是要怕死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东差点被处死,虽然被他拦下了,但是赵构依旧漠视陈东,没有任何奖赏或惩罚。   捞不到好处,有些人自然不敢来触霉头。   还好这不是大明,那言官是真的不好惹,杀了都拦不住。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构一向信任尚谨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尚谨绝对是他手中最好用最忠心的文臣,只可惜太过正面,有些事不能帮他处理。   然而尚谨近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起了疙瘩。   先是护着张所弹劾张益谦,又拒绝签署诏令。   谁知傅亮竟然真的北上了,他才生出些后悔,早知该听尚谨的。   然而今日尚谨又与黄潜善争吵,扰乱他的决断。   虽然他本来也没直接说要杀了陈东和欧阳澈,但是也不免怀疑起尚谨的忠心。   “谨,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尚谨当即点头:“记得,我不会强行干涉官家的决定。”   “但他们的死活,官家尚未明言,我不希望黄相公假公济私,反而害官家的英明名声。”   “我希望官家能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亦有人铭记。”   记住骂名怎么不算铭记呢?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坚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将赵构心里的疙瘩熨平。   “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低声呢喃,而后抬头道,“官家,我今日午后便去拜访陈东和欧阳澈,定为官家解忧。”   *   回门下省的路上,尚谨遇到了不速之客。   “黄相公是特意等我?这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没想现在就找黄潜善麻烦的,既然黄潜善撞上来,那他可就要碰瓷了。   “你别得意,救他们,你得不偿失。”黄潜善没好气地说。   他实在搞不懂尚谨到底是怎么想的,陈东有什么价值,值得冒着被官家厌恶的风险去保护。   “什么事都要论得失,那也太累了。”尚谨笑着问,“何况我有什么失去的吗?”   “你屡屡违逆官家的心意,真以为能靠着从龙之功一直得到官家的宠信?”   但凡尚谨跟他走一个路线,他早被排挤走了,然而尚谨偏偏要惹官家不痛快。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不希望官家被你哄着做出不好的事。官家与你不同,你怎么揣测官家的心意?”   话虽是这么说,尚谨的神情却算不得好。   他轻咳几声,眉头微蹙,眼角泛红,像是难受得要哭出来。   黄潜善自觉戳到了尚谨肺管子,不屑地说:“你自以为是还差不多,如果官家真的没意见,你还用苦苦相劝?”   听完这句话,尚谨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骤然急促,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黄潜善原本还得意扳回一城,眼瞧着人晕在地上,迷茫地张了张嘴。   这么不经气?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心疾发作了吧?   等等,如果尚谨刚好病死……   *   尚谨在应天府的住处离官署并不远,赵构听闻此事时匆忙赶来。   被召入翰林医官院的沈大夫边救治边叹气摇头,看得邵成章心惊肉跳,生怕沈大夫下一句就是救不了。   待尚谨再醒来,只觉眼皮千斤重,微微歪头,便感受到邵成章担忧的目光。   “谨,你……”邵成章犹豫着是否要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卧于病榻的他像是乍然被抽离生机,苍白的面容可见病态,长日平和的眉眼无力地低垂,仿佛任何一句重话都能伤害他。   “我还好,别担心,成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趴在床头的橘猫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成章救的我?」   他当时虽然疼,但是能感觉到黄潜善肯定没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自己带走。   但凡他的病是真的,恐怕已经被黄潜善拖死了。   【嗯,他本来要去看官窑的瓷器,我把他引过来了。】   「猫好。」   橘猫的尾巴顿时竖起来,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猫!   【宿主,系统的服务是不是很靠谱?】   「确实很逼真,这濒死的感觉很熟悉。」   【那当然,但是出了点意外,关胜把黄潜善踹了一脚。】   系统播放自己录的视频,看到以一道弧线飞出去的黄潜善,尚谨差点笑出声。   「……麻烦了,但是爽了。」   【这事赵构没什么表示,赵构现在在外面和沈大夫交流你的病情,老大夫就是会说话,把你说的可怜得很。】   邵成章给他喂了水,他轻声道谢。   赵构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康履等人。   他作出惊喜的模样,似是察觉自己反应太大,收敛情绪,抿唇一笑:“官家,我这是老毛病了,怎能劳动官家来看我?”   赵构看向尚谨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头一回见到尚谨如此脆弱的模样。   本就单薄的身躯在棉被的包裹下愈发虚弱无力,向来能说会道的双唇失了血色,略显寡淡。   唯有那双眼睛,虽有疲惫却不沉郁,依旧可见平日的神采。   康履搬了张椅子到尚谨床边,赵构顺势坐下,说道:“你不知你这一晕有多吓人,官署已经乱套了。”   “咳咳……官家,我,我虽不在,门下省也不至于乱才对,是我失职……”尚谨失落地垂下头,低声认错。   赵构摆摆手:“不是门下省。”   他简直不敢相信,尚谨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黄潜善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邵成章背着尚谨去找大夫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门下省官员鱼贯而出,想要去看望尚谨。   关胜刚好禀告完近来的守御事务,出门听说发生何事,气得奔过去把黄潜善踹飞出去三四尺远。   路过的官员,有的去拉关胜,有的去看黄潜善。   还有的表面拦在黄潜善面前劝关胜不要再打了,实则按住黄潜善好让关胜施展拳脚。   更有甚者,光顾着围在那里看热闹。   好在关胜很听他的话,他硬着头皮一劝,关胜就放过了黄潜善。   而黄潜善疼得爬不起来,被人抬走诊治。   所有官署都乱糟糟的,哪还有平日里的样子。   尚谨装作不知,迷茫地说:“发生了什么?”   “这都不重要了。”赵构现在想起那一团狼藉,就头疼得很。   总不能为了黄潜善把关胜罚得太狠,不然关胜因此生怨,还怎么周密地保护他?   “你和黄茂和是怎么回事?”   尚谨神色悲恸,默了半晌,才低声回答:“黄相公说,是陛下要杀陈东,他才会建议陛下杀陈东。说我太蠢,陛下根本不似我心中那般高洁,我如此劝阻,陛下定会厌弃……”   他的声音颤抖得越发厉害,微微抬眸,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泪意。   看不出丝毫污蔑黄潜善的可能性。   赵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恼怒:“黄潜善真是这么说的?”   他可以接受黄潜善与尚谨勾心斗角、互相残害,但是不接受黄潜善破坏尚谨对他的忠心。   尚谨听他这么问自己,阖眸叹息,难掩疲倦:“或许是臣想多了……在臣眼中,官家永远是当年为国自请出使的模样,怎容他人说一句不是?”   “我不是质疑你,好好休息,我给你批了寻医假,门下省的事务我会再安排其他人,等你好了再回来。”   是他想岔了,尚谨能对他有什么威胁,要掌控一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并不难。   “嗯,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尚谨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燃起光亮。   赵构晃神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黄潜善已经得了教训,你少动气。”   待到赵构离开,四处寂静,尚谨眼中的感情尽数淡去,猛灌了自己一碗水,压下不适感。   他抬手把胖乎乎的大橘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狸奴柔软的肚子。   【宿主,你这个状态,好熟悉啊。】   「熟悉什么?」   【你和唐武宗骗宦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看就是个被皇帝哄骗还无怨无悔的大怨种。】   「我看皇帝都挺吃这一套的,不过这回赵构怎么这么好糊弄?」   他还以为要费些功夫,但是赵构竟然这么容易把之前的事暂时一笔勾销了。   【赵构可能是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确定你说的是完颜构?」   【大夫告诉赵构,你过个四五年肯定死,要是再被气成这样,可能直接就没了。】   「沈大夫果然是老中医,这水准就是高。都用不着我卖惨了,完颜构估计觉得现在可以控制我这个病秧子了。」   难怪一个两个的都对他欲言又止,原来是怕他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   虽说是他碰瓷,但无论哪个医师给他诊断,都会是一样的结果,黄潜善这辈子都别想说清楚这件事了。   *   那日发生的事情,很难瞒住热衷看热闹的人。   加上事关最近风头正盛的陈东,一时间流言四起,越传越盛,各种版本的故事入了赵构耳中。   黄潜善还躺在床上,关胜倒不至于把他打残,他又是领过兵的,身子没那么弱。   但是尚谨还卧床不起,吓得他也不敢说自己能走路了。   然而赵构却主动找上门,询问那天的细节。   “沈大夫说,他这两年操劳太过,这回病发突然,又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已经损伤根基。”   赵构很是惋惜,虽然尚谨有时候会忤逆他,但没了尚谨,门下省比起其他官署还算好,然而运转没之前利索了。   如此拼命又忠心的臣子,大不了放远些或是贬官,还能物尽其用。   这下可好,被黄潜善给气得连门都出不去。   “这些日子,朕耳边刮过几阵风,说你故意刺激他,他倒地之后你不喊人不施救,想拖死他。”   赵构不喜欢黄潜善的小心思,他知道黄潜善不是什么善茬,搞砸事情是一把好手,暗地里阴人更是熟练。   黄潜善最大的优点是顺心,但如果尚谨所言属实,那黄潜善连这个优势都丧失了,便没什么好留着的。   “绝非如此啊!官家,我们好好说着话,他自己突然倒下,不关臣的事!”黄潜善惊恐地解释,“臣还没来得及扶起他,邵内侍就过来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月赵构常常去看望尚谨,赚了一片好名声,也从尚谨那边听到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细节。   黄潜善不敢再辩解,鬼知道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什么,赵构对他明显不如以前了,真想把尚谨的嘴缝起来。   他也的确心虚,当时说那些话是故意气尚谨,谁知道尚谨那么脆弱,竟然真的犯心疾了。   他还冷眼旁观尚谨躺在地上挣扎着失去意识,要不是邵成章来找尚谨,说不定这时候他都在参加尚谨的祭礼了。   为了这事,关胜差点没发疯打死他。   那帮主战派最讨厌,竟然按着他不许他逃跑。   早知谣言会传得这么厉害,他就该大张旗鼓地救尚谨,以后尚谨再骂他,他就以救命之恩要挟。   他憋的满脸通红,最终吐出一句十分无力的话。   “臣百口莫辩。”   ————————   黄潜善:[墨镜]经过这一年的斗智斗勇,我已经进化了,能和尚谨一较高下   小谨:你不如说你是被骂多了练出来了   完颜构:黄潜善!你敢说我的坏话?   黄潜善:难道不是实话吗(怂)臣百口莫辩   陈东:不用我召集百姓了吗?   *   完颜构:尚谨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那我懒得多算计他了   小谨:嗯嗯,我可病弱了[可怜]   几年之后   完颜构:怎么死的是我?你解释一下[裂开]   小谨:[吃瓜]我这不是立你儿子了吗?   完颜构:我哪来的儿子!   *   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三朝北盟会编》 [356]宗爷爷:王善:我刚刚干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落在尚谨的院子里。   大橘在窗边蜷缩成团,尚谨倚靠在窗棂旁,一同享受秋阳。   有人敲门,得了他的允许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他。   睁眼看见来人,他忍不住笑道:“怎么委委屈屈的?”   “谨,我们给你惹麻烦了。”陈东歉疚地低头认错。   欧阳澈也眼巴巴地看着尚谨,他们是约好了一同来拜访他的。   他们想过会引发很多事情,却也没想到会波及到尚谨。   尚谨把被吵醒的橘猫抱进怀里安抚,微微摇头:“何必道歉?你们没做错什么。”   “要不是我们,你也不会与黄潜善结仇,他竟还想害你……”欧阳澈紧抿双唇。   “我与他早有仇怨,又怎能怪到你们身上。”他笑着宽慰他们,“不要总是反思自己,这种时候就该责怪旁人。你们看黄潜善活的多自在,从来不反思自己,就不用如此纠结了。”   陈东和欧阳澈被这套理论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地点头。   他见他们听进去,便将猫放进欧阳澈怀里。   “真若是胡思乱想,不如与狸奴相伴,还能快活些。”   他们同时说:“我们近来无事,可以陪你解闷。”   两人于是常常来陪伴尚谨。   原先陈东和欧阳澈是不认识的,被抓起来之后才相见恨晚,又险些一同被杀,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换成以前,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既然敢上书,就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可是尚谨为了保护他们,不仅没了给事中的官职,还差点丢了性命,他们也不想再让尚谨为难。   赵构倒是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并且对黄潜善明显疏远了。   现下黄潜善对尚谨更是恨得牙痒痒,却是无可奈何。   张浚虽然受了牵连,却因为平日里做事干练,仍然得到赵构的青睐。   再加上张浚如今看着是个主和派,赵构便让张浚顶了尚谨的官职。   因而又引得流言纷纷,让张浚近来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更加雪上加霜。   张浚却并不十分在意此事,仍然咬着李纲不放,显然对李纲只是外放为官很是不满。   连尚谨也没预料到张浚会来看望他。   陈东在庭院里看到张浚,脸色立马难看起来,但是自觉不能替尚谨做主,便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张浚见到陈东亦是皱眉,但也没扭头就走,只是径直往里走,装作没看见陈东。   于是尚谨最后得到沉默相对的两人。   “少阳,你去看看德明去哪了。”   陈东知道他要与张浚谈事,顺从地离开,却还是担忧地瞥了一眼张浚。   张浚坦然与之对视,待到陈东出去,才对尚谨说:“你与他们关系当真亲厚。”   “别多想,这段日子亲厚起来的。”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要讶异他们两人相处起来竟似老熟人一般。   论起来,他们一个执意维护李纲,一个拼命攻击李纲,该是水火不容才对。   更别说尚谨病后,给事中的官职到了张浚头上,简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他与张浚一直处于某种诡异的和谐之中,似敌似友,非敌非友。   “黄潜善再起不能了。”张浚原本想借黄潜善之势扶摇直上,不想这条路半途夭折,“是你的计谋,还是?”   “我是不是真病了,是个人都能发觉。”他将手放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安抚着心脏疼痛时带起的无法抑制的喘息。   张浚盯着他的脸,只觉仿佛随时都可能凋零垂落,把最后一点怀疑收回去。   官家连派了许多医师来,纵使尚谨医术再好,心疾这种事也不是能轻易拿来算计的。   何况他成了给事中,虽说是尚谨身体不好的原因,却也让他有种趁人之危的感觉。   “是我多想了,抱歉。”   他抬眸看向张浚:“我不想与你虚与委蛇,对我来说未免太累了,以防有更多的误会,很多事情不如今日说清比较好。”   “我不稀罕给事中的官职,我要的从来不是官位。”   他要的是皇帝那个位子上坐着自己满意的人。   “你若担心我对你下手,大可不必。你有为相的潜质,我不拦你的路。”   张浚怔愣片刻,没想到他如此高看自己。   “德远,你重视友情,与你做朋友应当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你大概不愿与我为友,我也不愿与你交恶。”   他与张浚之间牵扯的人与事太多,利益相对,很难做真心朋友。   “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别再弹劾李伯纪。”   张浚追问他原因:“为何?”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他不能明言,只能从别的角度去劝说。   “若你不仅恨李伯纪,还痛恨冤狱,我不会劝你。可你其实没那么在乎冤狱,你只是在乎友情。”   “李伯纪不曾言明要宋齐愈死,后来宋齐愈被处死时,你义愤填膺,联合黄潜善赶李伯纪下台。”   “然而此次害人的是黄潜善,害的还是更加无辜之人,你不置一词。”   “我不是要责怪你,毕竟少阳上书抨击了你,少有人能大度到为敌人说话。”   “只是从此事也可窥见你对李伯纪如此仇视的原因。”   这一次为陈东和欧阳澈说情的人之中,并不缺少主和派。   官吏们对尚未步入官场的学子总是有包容和怜悯之心的,即便陈东闹出过那么大的事情,他们也觉得是一腔热血,而非大逆不道。   张浚沉默片刻,解释道:“我知道他们无辜,因此不曾帮黄潜善说话。”   只是也未帮其他人说话。   尚谨点点头,低声回应:“但你应当清楚,有些时候,中立不是中立,沉默就是帮凶。”   说到底,他们是站在对立面的,至少目前是。   “再说连黄潜善都未曾继续对李伯纪如何了,你无论怎样弹劾李伯纪,他也不可能再受重罚了,他在百姓心中的份量不是你的奏章能撼动的。”   其实他觉得拳头比奏章管用多了。   不过张浚是个文臣,总不可能跑去常州把李纲物理消灭。   就算真打起来,他觉得李纲虽然年老,但是赢的可能性更大。   “有些事要做绝,可有些事要三思而行,下手太狠或许会埋下隐患,祸及自身。”   他倒不是说李纲的事,而是想起未来张浚与曲端之间的纠葛,还得思虑如何获得两全的结局。   “当然,我没有要你以德报怨。即便你执意如此,我也只会保护李伯纪,却不会害你。”   毕竟张浚未来的确是主战派,还要起到很大的作用,即便会有错处,也不是他把人家掐死在萌芽里的理由。   得到他这样的答复,张浚是从未想过的,只觉得自己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弄明白他的想法。   张浚又觉得心底的想法终于得到印证,他真的从未将自己当做敌人。   “那你呢?你想过之后怎么办吗?”张浚忍不住询问,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替黄潜善打探消息。”   朝堂里人人都道尚谨实在可惜,幼年时因心疾远离开封,如今好不容易要平步青云,却再次因心疾断了前途。   经此一遭,即便尚谨回到朝堂,也未必能再有原先的荣耀。   尚谨弯着眸笑了笑:“我会争取养好身体,这样就能继续为官家做事了。”   联想到尚谨最开始那句不在乎官位,张浚莫名一梗,怎么感觉尚谨平时多清醒的人,只要遇到官家就跟被下了迷魂汤似的?   倒不是说忠心官家不好,但是尚谨这忠心到痴狂的地步,张浚都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   开封。   要想更加安全渡过黄河,必然要除去开封北面的金军。   开封的军队充盈许多,但大都是宗泽收编的义军。   岳飞与张所这一月来都在整兵,而宗泽偏重修筑防御工事。   宗泽与张所商议过后,一致决定让岳飞作为主将。   以前岳飞跟着宗泽虽然独自领一支先锋军,却仍旧是听宗泽的。   作为主将与金军作战还是头一回。   岳飞叫了手下的几位将领一同商议出击金军之事。   他手中最可用的两人,皆是他的同乡,很早的时候就跟随他了,一人叫徐庆,一人叫王贵。   “徐庆,你负责带游骑阻断金军往返劫掠百姓的路。”   他们的骑兵不多,徐庆为人谨慎,长期为岳飞打辅助,将一半骑兵交给徐庆,岳飞也更加放心。   “王贵,你负责侧翼,不要放过一个金贼。”   而王贵则是如今岳飞麾下能力最强的将领,稳重老成,与岳飞配合也算默契。   岳飞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若有将领提出异议,便商议改进。   *   城北的金军约有三千人,他们留下的物资并不足以支撑太久,故而常常劫掠四周。   徐庆带骑兵拦截金军运送物资的路,短短三日就俘虏了百名兵卒和牛驴等牲畜。   金军发现自己的兵卒没有回来,也派了探子出营打探,也全被岳飞悄无声息地抓住。   没了物资补给,又不知附近情形,金军的士气逐渐低沉。   又过去三日,金军明显躁动起来。   残阳染得天地尽是肃杀之气,岳飞领兵出击。   金军立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名骑将跨上重骑,带一队人马直冲宋军,往来之间试图冲散宋军阵形。   岳飞纵身一跃,上马张弓搭弦,连发三箭,打乱了骑将的节奏。   他一手挟着弓矢,另一只手运动铁矛,与骑将战了两个回合,铁矛重重刺入骑将体内。   骑将挣扎了几下,战马向前踏了几步,终是倒地,旁边的一名宋军兵卒闪身躲开,怕被重骑压成肉饼。   兵卒又凑上去,用力拔出了铁矛,递还给前来查看骑将是否毙命的岳飞。   岳飞惊讶地看着兵卒,铁矛插进去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他知晓应是卡住了。   要想再拔出来,可比刺进去的时候麻烦多了。   这名兵卒既能拔出来,说明力气不亚于他,定是勇猛之人。   他也来不及再多想,转头继续与金人拼杀。   那骑将死的太快,金军的攻势乱了,岳飞领着身后骑兵冲锋,兵卒都紧随其后,拼死一战。   岳飞实际并未包围金营,而是留出一线生机。   金军残兵即便怀疑是死路也只能尝试从那处逃跑,被早有准备的王贵尽数拦截。   太阳落下时,金军被全歼。   徐庆带着人来与岳飞王贵会合,并清点战利品。   “哇!金军这还藏了好多宝贝呢!”   “一看就是从我们这里抢的!”   “快清点吧,清点完带回去。”   “将军呢?”   “在那边呢,好像在和哪个人说话吧。”   此时岳飞刚刚找到战斗时引起自己注意的兵卒。   “你叫什么?”岳飞欣赏地看着他。   “将军,我叫张宪!”张宪激动地回答。   “真是巧了,守御使之子也叫张宪。”   张宪迷茫地眨了眨眼:“那我要改名吗?”   岳飞哭笑不得:“改名做什么?重名又不犯宋刑统。”   天底下姓名相同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要一个个改过来?   张所可没那么大官威,还不许别人跟自己儿子重名。   “哦,我还有字,纪明。”张宪高兴地说出自己的字。   他们平日没那么多讲究,都是爱叫哪个叫哪个,他不常说字。   作为将领,岳飞十分喜欢这个字,问道:“好字啊,是明了法纪之意吗?”   他的脸顿时红了,解释道:“嗯,我爹娘说,不图我有什么出息,别犯法就行。”   “你是哪里人?”岳飞常年在河北地,不能从口音判断出张宪来自何地。   “蜀地阆州人,我听说靖康国难,所以来投军,刚好遇到开封招募兵卒。”张宪骄傲地回答。   一听他是千里迢迢来投军,岳飞更加赞赏他的品行。   感受到岳飞的目光,张宪站得更直了,就差把快夸我快选我几个字贴到脸上了。   看着张宪热切的面庞,岳飞如他所愿,问道:“我瞧着你有一把好力气,以后可愿跟着我?”   “真的!?将军是一等一的英豪!我当然愿意!”   张宪崇拜地看着岳飞,他仰慕岳飞许久了。   瞧瞧他们将军,身披厚重的战甲还能健步如飞,只是站在这里都能看出坚毅果敢。   连将军的坐骑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随将军!   岳飞还不知张宪看他时带了多重的滤镜,甚至爱屋及乌到战马身上,只是鼓励地拍了拍张宪的肩膀。   *   回到开封城时,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开封城北面的金军已被歼灭。   岳飞还带回来了不少俘虏,沿途百姓满腔义愤,恨不能冲上来打死金兵。   若不是军队控制着局面,这些俘虏定会被撕成碎片。   兵卒们将俘虏关入大牢时,连牢中那些被关押的流寇盗贼都要对金军破口大骂。   岳飞把战斗之后的事情都处理完毕,前往留守司向宗泽和张所汇报军情。   “鹏举早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把开封城交给你,我也放心,你与张守御要好好守着开封,我已经安排好了,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宗泽欣慰不已。   宗泽又吩咐了些琐事,便去准备渡河的事宜。   他们两个着手按照宗泽的决策部署防御。   赵构让张所做京城四壁守御使本来是想让张所牵制宗泽,然而张所完全没有高官架子,与谁都处的来,对宗泽的决策都十分支持。   “差不多了,就这么定下吧。”   他们讨论完毕,将事项都安排好之后,便各自回去。   晚上回到住处,张所发现自家孩子呆滞地站在空地,眼睛都不带眨的。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爹!我要改名!”张宪悲愤地说。   “好端端地改名做什么?还嫌你爹起名起的不好?”张所觉得莫名其妙。   张宪一通闹之后张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张宪听说岳飞很欣赏“张宪”,要培养“张宪”,高兴得不行,结果发现此“张宪”非彼张宪,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真是胡闹,我们张姓本来就是大姓,朝中姓张的数都数不清,重名不是很常见?为了这个你就要改名?那你要改多少名啊?”   张宪酸溜溜地说:“以后岳将军喊张宪,我都不敢应声了。有了那个张宪,岳将军还能记得我吗?”   “没志气!之前怎么夸下海口的?你不会好好练着,以后去鹏举麾下当将军吗?谁厉害谁叫大张宪。”张所瞪着张宪。   “爹,你说得对!”张宪顿时和打了鸡血一般,恢复了活力满满的样子。   张所无奈地看着张宪,岳飞这个名字是对叫张宪的有什么奇特的吸引力吗?   *   河东路。   王善撑着下巴打盹,忽然被吵醒,不满地睁开眼。   听了部下说明缘由,惊讶地问:“你说有个老汉找我?”   “不是老汉,是宗泽,那个可有名的留守。”部下连忙摆手。   老汉那是蔑称,怎么能称呼宗留守呢?   王善顿时睁大了眼睛:“他怎么来河东了?”   “大概是招安?”   据说开封附近的流寇义军都已经归入开封了。   “呸,我才不受招安,想的倒是挺美,爷爷我这么多人呢。”王善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不屑地说。   “可是弟兄们已经把他放进来了。”部下心虚地往外瞟。   “???”   “反了天了!这也敢放进来?”王善挥手拒绝,“赶出去,我不见!”   到时候别说他欺负老人家。   “可是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王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放进来吧,好歹是个好官,见见也没什么。”   部下连忙让其他人去带宗泽进来。   王善低头思索片刻,吩咐道:“对了,看好他的人,别让他们动手脚。”   “可是……宗留守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也不怕爷爷我……”王善余光瞥到宗泽走过来,突然变得乖巧,顺口喊错了称呼,“宗爷爷。”   宗泽听到他这么喊自己,还愣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不是说王善不太待见他吗?   怎么这么客气?还喊他爷爷,弄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王善面色不改,实则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天啊!他刚刚喊宗泽什么!?   早知道把嘴闭上装冷脸都比这好!   部下看到他们如此“和谐”,放心地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守在远处。   “咳,宗留守来干什么?”   宗泽也察觉到王善的不自在,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开封如今的情形,我想王公应当都知晓。”   王善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阻止宗泽这么喊自己:“等等,宗留守还是喊我的字吧,怪别扭的。”   “好,行仁。”宗泽提前打探过王善的信息,因而很自觉的改了称呼,“我独自前来,是希望行仁可以与我共商大业……”   王善眼睛一亮,问道:“你也觉得皇帝很烂?要和我重建?”   “……”宗泽被王善的直白给弄沉默了。   “不如你留下,我可以黄袍加身,封你王侯,让你做宰相。”王善反过来劝说宗泽,眼见宗泽的脸色十分奇怪,“哎,开玩笑的,你可是大忠臣,怎么可能跟我混在一起。”   宗泽调整心情,竭力劝说:“我们皆是宋人,如今国家正处于危难之时,如果当时有行仁这样的人,怎么会再担心外敌入侵呢?”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如果新建一朝,就不能救汉人呢?”王善反问,“大宋的皇帝,骨子里都是烂的,凭什么要我为他做事,他也配?”   宗泽艰难地为赵构说话:“官家……也曾是肯为国牺牲的。”   “得了吧,虚头巴脑的。”王善摆摆手,又有了新的想法,“或者你黄袍加身,要是皇帝是你的话,我挺乐意效忠的。”   宗泽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那就是没得谈了?”王善喝了两口酒,准备送客。   “你若只在河东,即便建立新朝,也无法扩张,否则如今不会只在河东南部,更别说还有金军虎视眈眈,新朝的压力太大了。”宗泽出声争取,“你若南下打开封,我们会守住开封。”   “你们拿什么守?刚够我们十分之一的兵力?”王善不以为然。   “是。”宗泽神色郑重。   王善默了一瞬,相信宗泽的实力和决心,又问:“那我要是杀了你呢?”   “你杀了我,便是不义之君,如何服众?”   宗泽如今的名气越来越大,王善要是真的杀了他,名声立马就臭了。   “打下来再说。”王善的做法从来都简单粗暴。   “开封还有张所和岳飞,你打不下来。”   “岳飞?他确实挺厉害的,但也不是不能打败的吧?”王善听说过岳飞的名号,但并不觉得在绝对的兵力差距下,岳飞能赢过他。   “即便打下来了,然后呢?”宗泽叹道,“让刚刚建立起来的两个朝廷内斗,给金人再次南下的机会吗?”   王善沉默片刻,抱怨道:“……你们选的什么破皇帝,就只会往南跑。”   宗泽苦笑着摇头,皇帝哪里是他们能选的呢?   当初他也满心以为赵构会与赵佶赵桓不同,如今看来,都是一家子,总有相似之处。   “你真的觉得,跟着那么个皇帝,能收复失地?”   “未曾试过,又怎知没有机会?”宗泽再次诚挚地邀请,“或许你加入我们,我们就能成功呢?”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王善犹豫地问。   “是。”宗泽坚定地回答。   “好吧,你说服我了。”王善终于松口,“我可以接受招安,但是有前提。”   “第一,我不接受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的指挥,包括那什么岳飞和张所,谁都别想对我指手画脚。”   宗泽当即答应,本来也没想着能让王善做其他人的下属。   “第二,我的部下不一定都愿意走,但无论最后如何,你得好好待我的部下还有那些百姓……算了,这一点你肯定会做到的。”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那皇帝不行,一定要告诉我。”王善郑重其事地说,“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我带你们去过真正的好日子。”   他只是臣服于宗泽,至于赵构?什么东西啊!他不认。   “第四,要是朝廷有人要害我,你可得提前跟我说,我好避一避。”   宗泽见他没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惊讶之余,自然而然地说:“你接受招安,我们就是同袍,我会护着你。”   “行!爽快!”王善满意地点头,“不过你真的放心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宗泽神色认真,“何况我是真的觉得,有你一起,能改变很多事。”   被宗泽这么一说,王善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嘿嘿傻笑。   他们又商讨了许多更细致的事情,诸如封官、部署等等。   “都安排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开封?”王善迫不及待地问。   他还没去过开封城里呢!   宗泽却没有直接走的意思,反而问他:“河东可还有其他势力?”   “更北边有一支数量庞大的义军,唤作忠义红巾军。”王善当即回答。   还不待宗泽细问,他便摇头了。   “你就别想招纳他们了,他们对朝廷比较抗拒。不过确实一直在保护百姓,也没到处打地盘,估计就是不喜欢现在的皇帝吧。”   “你们什么时候换个皇帝,说不定他们就愿意归顺了。”王善非常喜欢自己的“皇帝玩笑”。   真可惜,去了开封就不能随便骂皇帝了。   “他们挺神秘的,我就知道那个义军首领姓张,人高马大的,还有两个很厉害的儿子。”   “汾州那边的百姓也很喜欢他们,愿意跟着他们。”   宗泽不知为何,联想到了张叔夜。   姓张,有二子,与汾州有关。   他又随即将这种荒谬的想法抛出脑海。   若是张叔夜,早该给他们递消息了。   “那你见过河东经制副使傅亮吗?”宗泽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担忧的人。   “你说那个带了一千人的憨货?”王善心虚地说,“我把他赶到义军的地盘了,之后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最近义军和金人打得可凶了,我也不能保证他还活着。”   “你有办法与义军首领联系吗?”宗泽想确认傅亮是否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他们山寨在哪,不过你可以先写好,我看看有没有可能联系到义军其他人。”   宗泽点点头,着手写信。   *   河东路的招安事务告一段落,宗泽将王善带回开封。   “来,大家认识一下,这是王善王行仁,以后与我们共守开封,抵御金贼!”   王善站出来与其他人打招呼,众人也纷纷回应。   “留守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张宪感叹道。   王善瞅了一眼说话的小孩,谎话张口就来:“咳,留守流着泪与我说,若大宋有我这样的人,就不用怕金贼了,我也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即答应了。”   总不能说他劝宗泽背叛大宋,他还对皇帝口出不敬之语,只能编造个故事出来。   “原来如此,王将军也是好人!”张宪自然相信了。   陡然被夸,王善自傲地说:“可不是谁来劝我,我都愿意的。”   ————————   由于晋江新出了对小说字数的一些规定,50w字以上逐渐有debuff,这本已经140w+了,再写下去要遭天谴了(x)   所以新开了一本意难平2,把明朝篇挪过去,另外新增三国,唐初,明初,可能还有魏晋。   如果对小谨去这几个朝代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预收,宋朝篇完结之后会开   或者还有什么想看的朝代和人物也可以提   感觉小谨要穿遍上下五千年了hhh   *   张浚:坏了,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是个究极官家脑?   小谨:对对对,就这么想我   *   王善:我要打开封!   宗泽出现   王善:(乖巧)   尚谨出现   王善:好兄弟,要不要一起黄袍加身   杜充出现   王善:滚!   *   王善,河东大盗,本来想打京城,被宗泽招安。后来被新的东京留守杜充排斥,杜充强命岳飞攻打王善,王善被击败后再次为匪。   字行仁是自己取的   *   张宪(岳飞爱将版),最早跟着岳飞的将领之一,军功显赫,被诬谋反,与岳飞、岳云同时遇害。   字纪明是我自己取的,史书没记载字   张宪(岳飞养大版),字宗本。张所被害后,岳飞花费很大气力,终于找到张所的儿子张宗本,“教以儒业,饮食起居,使处诸子右”。   *   在某些版本的故事里,这两人被合成一个人了 [357]东京留守司(捉虫):岳飞:王行仁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应天府。   黄潜善这几日又得意起来。   他总是顺遂赵构的心意的。   宗泽上书劝赵构积极进取,巡幸回京,赵构虽将宗泽授任为延康殿学士、开封府尹,却对回开封一事未置可否。   在外人看来,赵构还在犹豫,而黄潜善和王渊等人却已经明白赵构的心思。   “德远,做的不错。”黄潜善赞赏地看着张浚。   张浚垂眸不语,他不顾黄潜善的叮嘱,执意将宗泽的所有奏章都呈报给赵构。   黄潜善原本十分不满他的所作所为,然而赵构不仅不为之所动,反而因此恢复了对黄潜善的重用。   于是黄潜善不再怪罪他,还时常在赵构面前提及他。   “你们可看了宗泽的上书?”黄潜善笑嘻嘻地拿起宗泽的奏疏。   普通大臣的奏章一般是不会在呈送皇帝之前就人尽皆知的,而宗泽身为东京留守,其上书被黄潜善联合诸多大臣设下重重关卡,三省和枢密院的官员几乎都看过。   “他真是狂妄,还敢上书批评相公。”王渊点头道。   他近来与黄潜善越发亲厚,只因要顺从赵构的心意。   至于尚谨宗泽岳飞,即便有一同守卫真定府的情谊,也已经是过去了。   他毕竟是重情重义的人,虽然他们失去圣心,他还是会接济一二,但是与他们变成同党还是算了,不值当。   赵构偏爱哪个,他就倒向哪边,并且与赵构身边的宦官交好,固然遭到非议,可带来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已是御营司都统制,进为进保大军承宣使,其他武将都得敬着他。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黄潜善的话。   “宗泽他远在开封,哪能比得上黄相公素知圣意呢?”   “还好张给事中明智,把那些奏章批了。”   张浚心塞得很,并不是很想接受夸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虽然混在主和派投降派里,其实骨子里是个主战派。   然而就算他说自己是主战派,除了尚谨应该也不会有人信,现在这种情形,蛰伏为好。   黄潜善并不知道他眼中可堪大用的张浚正在想些什么,只是很认同那些话:“各个官署的长官,还得是自己人才好办事。”   早该这么做了,不论多曲折麻烦,好歹是把尚谨弄下去了。   “从前尚谨最是麻烦,如今没了他的阻碍,那些个主战的,不过如此。”   “只是白白连累黄相公,丢了名声。”   黄潜善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尚谨的恶意:“一群愚民而已,尚谨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毛头小子。”   “宗泽年纪倒是大,也没好到哪儿去。竟然以澶渊故事劝官家听从他的,寇准敢把章圣皇帝拐去亲征,他难道有那个本事将官家强行带去开封?”   “说什么不敢以寇准自比,我看是想做寇准,左右官家的心意。”   人人都知黄潜善的眼中钉换成了宗泽。   尚谨大势已去,而宗泽虽然被官家厌恶,却还手握东京留守司的兵权,实在是个大麻烦。   原本他们想要把宗泽拉下来是很简单的事,即便没有罪过,他们也擅长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没了尚谨的斡旋,赵构已有意罢免宗泽,偏偏尚书右丞许景衡蹦出来,分明与宗泽没见过几面,却跟赵构说尽了宗泽的好话。   黄潜善正为此事怄气,唯有听众人嘲讽宗泽,心中才好受些。   在座哪个不是会揣测人心的?自然都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说。   “他一连五六道奏疏,官家连理都不理。”   “现在官家看到他的字都该头疼了。”   王渊笑着问:“官家看到哪个主战的不头疼?”   张浚慢吞吞吐出一个人名:“尚谨?”   在张浚看来,尚谨算得上主战派里的一朵“奇葩”。   以他对官家的了解,官家眼里的主战派都是声音大得能吵死人的死命不改的老顽固。   而尚谨却能在坚定主战的同时让皇帝觉得他是个柔婉的人。   当即有人反驳:“算了吧,他这一病,再也别想当重臣。老天也看不惯他,才给他这么个先天不足的病。”   “宗泽那老头子更是自取其辱,老糊涂了,看到他的奏章就想发笑。”   那人的笑声还未止住,便见门被打开。   尚谨携寒风而来,吹散屋中热气,把他们的得意冻结在脸上。   王渊心虚地低头,尚谨压根不理会这个已经变了的昔日战友,将矛头对准了刚刚嘲讽他和宗泽的人。   “奏疏很好笑吗?也是,你这么爱笑,难怪生出那么个笑话。当初在开封,丢脸丢得满座城的人都知道了。”   他对朝野上下大大小小的八卦了如指掌,随口就把这人家里的丑事抖落出来。   那官员又羞又恼,正欲还嘴,却见他上下打量。   “上天还是垂怜我的,毕竟我先天不足也只是脏器不好,不像某些人,最大的缺憾在头颅。”   黄潜善听他骂人,不受控地头皮发麻,起身对尚谨怒目而视,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官署的守卫都是死人吗?连尚谨来了也不知道知会一声,还好他们除了嘲讽宗泽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尚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目带戏谑:“我来致谢,多谢黄相公,看我倒地的时候,没直接掐死我啊。”   无官一身轻,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黄潜善又不可能真的来掐他。   “一派胡言!”黄潜善几乎要跳起来堵住他的嘴。   他立刻后退,似是害怕一般远离黄潜善。   “玩笑话罢了,我是来看望黄相公的,听闻我生病这些天,黄相公也卧病不起。今日一见,已然大好,我就放心了。”   黄潜善回想起被关胜踢飞的滋味,咬牙切齿地说:“本相好得很,用不着你担心!你来官署就是为了我?”   “自然不止,我听说官家最近头疼,所以钻研了新的药膳,准备进献。”   “你都一个月没见着官家的面了,能有用吗?”黄潜善忍不住讽刺。   尚谨立刻捂住胸口,吓得黄潜善膝盖隐隐作痛,连连后退。   “我可没那个意思啊!官家就是最近太忙了,你快去见他吧,他念叨着你呢。”黄潜善飞速地说好话,就差说赵构和尚谨君臣相得。   尚谨当即恢复了正常,他实在怕黄潜善一会儿说出更恶心的话。   落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他非常在意官家的证明。   王渊本要寻借口将尚谨赶出去,却被张浚抢了先。   “黄相公,不如我送送尚学士?”   黄潜善连忙点头,张浚去也好,反正他是不敢再碰尚谨,要是尚谨再气晕过去,他怕也是小命不保。   尚谨顺从地跟随张浚离开,那扇门关上之后,侍卫与尚谨道别。   走出一段距离,张浚回头问他:“那侍卫是济南口音?”   “是啊,他们分散了关子任的部分军队。”尚谨漫不经心地回答。   “难怪你当初拦都不拦。”   他笑眯眯地与张浚对视,说道:“有些事我无力阻拦,但我会尽量把坏事变成好事。”   *   许久不与尚谨见面,赵构见尚谨已经能自如下地走路,十分惊奇。   说实话,他以为尚谨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去。   他犹豫片刻,告知尚谨:“我决定往南去了。”   “官家不必再多言,臣都明白。”   “臣在家中无事可做,想起官家日夜操劳,朝臣们总是吵个没完,或许会搅扰官家,所以研制了新的药膳。”   赵构的确是日夜操劳,但到底是忙着正事还是计划着巡幸东南之后享乐,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知官家可否允准臣为官家诊脉?”尚谨小心翼翼地询问。   赵构察觉到异常:“怎的突然生疏起来?”   以前他身边没有好大夫,都是尚谨和康履共同照看他的身体,随口一问也就把脉了,哪用得着这么正式。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的路上遇到黄相公,他说臣已足足月余未曾见到官家,我怕官家觉得我突兀冒犯。”尚谨抿着唇,将写着药膳制法的纸摆在桌上。   “别理他,只是我近来忙而已。”赵构蹙眉道。   尚谨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君臣相得啊,糊弄人的话都一模一样。   “我知晓官家在准备去江宁的事宜,不会打扰官家。”   “你的身体能支撑去江宁吗?”赵构问道。   “臣会尽力跟随陛下的步伐。”   *   开封。   王善的适应力很强,短短数日,已经和城中将士称兄道弟,习惯了守护开封的日子。   出乎宗泽的意料,王善与岳飞相处很和谐。   虽说王善是土匪性子,但是岳飞向来是包容的,只要对方没做触犯原则的事情,岳飞便不会轻易起冲突。   他们两个偶尔交流用兵,王善盛赞岳飞,一来二去也更加熟络。   王善见岳飞正对着沙盘思索,上前喊道:“哎!鹏举。”   岳飞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怎么宗留守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王善压低声音。   岳飞环视四周,叹道:“留守一直想让官家回开封,可是官家不愿。”   “他搁这里干劝肯定没用啊,你们那个内应……啊不是,同伙……”王善下意识用了自己习惯的词汇。   “你是不是想说同僚或者同伴?”岳飞哭笑不得。   什么内应同伙,听着都不像好人。   “哈哈,都差不多嘛,他没想想办法?”   岳飞沉默不语,王善干脆拉着他登上城墙远眺,站在此处能观察城外新修建的防御墙。   望着城下来往的百姓,岳飞心绪平复不少。   “谨……病重,如今在家里养着。”   他初闻尚谨心疾发作时,第一反应不是尚谨的仕途,而是尚谨那样单薄的身体,以后该如何是好。   “不会是被皇帝整了吧?”王善狐疑地问。   他摇摇头:“谨与黄潜善起了争执,被气得心疾发作,黄潜善见死不救,他差点就死了。”   “黄潜善……”王善总觉得这名字好耳熟,然而记不起来,“所以说,现在宗留守也没办法了?”   岳飞攥紧了手中的小旗,试图开解自己:“开封如今确实还不够安全,留守现在只期盼等明年局势稳定些的时候,能把官家劝回来。”   这不是为赵构开脱,而是他心中的期盼。   王善嬉皮笑脸地凑近他,问道:“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皇帝不会来的。”   “军中不许赌博。”他被这么一打岔,才发觉自己还握着沙盘的小旗子,“但我认同你的话。”   “我还以为你会说官家肯定会来什么的。”王善瞪大眼睛,惊奇不已。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岳飞忍不住询问。   “有吗?我觉得我对你们的认知很清晰啊?”   王善眼中有三大类人:正、邪、亦正亦邪。   而岳飞属于“正”的那一类,浑身上下看不到任何邪的影子。   绝大部分人在他这里都算不上“正”,而“邪”的里面他又分为这么几种:和他一样邪、不如他邪、比他还邪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他最害怕的人——正得发邪,好在他很少遇到这类人。   虽然这么评判人太过简单粗暴,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很有用。   岳飞无奈地摇头,指向沙盘中的黄河,转移话题:“入冬之后,金人的攻势越发猛烈。”   “有你在有什么好怕的,你昨天领着五百人就把他们干趴下了。”王善不以为意,“不过我也不差,但是路数跟你不一样。”   如今岳飞、王善、张用等人各担任一个方向的防御使,岳飞负责的是最为要紧的北面,王善则负责西面。   “不可轻敌。”   “你别崩得太紧。”王善除了面对宗泽,从来没有紧张的时候,因而时常劝同袍不要紧张。   “你不紧张吗?”岳飞好奇地问。   即便岳飞曾有过多次与金人交手的经验,也不免担忧开封的处境。   “有什么好紧张的?”王善当然不紧张,他压根就不是真心臣服皇帝,大不了回河东。   更何况皇帝自己都一心想着求和,皇帝的江山,皇帝自己都不在意,他有什么好着急的?   *   东京留守司。   入冬以来,金军频频渡河,但大都只是在滑州附近逗留骚扰。   宗泽早就在沿河一线建立了诸多连珠寨,星罗棋布的营寨也能更好的与河东河北的义军联系相互呼应,以此防御。   东壁防御使张用提议:“宗留守,不如拆除黄河上的渡河浮桥吧?”   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张用的心都在滴血,那可是留守带着他们勘察地点,一点点建造出来的啊!   可是金军如果借着他们的桥长驱直入,他会怄死的。   岳飞并不赞同:“不行,一但断桥,金军便会觉得我们露怯。”   他们主动断掉浮桥,等同于告诉金军,他们恐惧与金军战斗。   “可是若不断掉河桥,我们如何应对金军?”部将马皋担忧地问。   近来一直愁眉不展的宗泽却露出笑容,他的想法与岳飞不谋而合:“金军直扑而来,正是由于断掉河桥。”   马皋迷茫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扭头一看,岳飞等人皆是点头。   坏了,难道只有他没听懂吗?   ————————   考完试啦!快乐假期启动!   小谨准备换地图啦!开封主地图启动![垂耳兔头]   *   历史上完颜构对黄潜善是真的好,别人要他杀黄潜善他不干。完颜构特有的对奸臣一忍再忍,对忠臣重拳出击   黄潜善死之后他还要复黄潜善的职位,特别录用黄潜善的儿子,弄到自己身边当官,建议完颜构和黄潜善锁死   当然,完颜构对汪伯彦更好,然而汪伯彦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了[狗头]   *   预告1:黄潜善蹦哒不了一年了,没有汪伯彦和他一起,他权柄不足。   虽然完颜构舍不得下手,但是会有人出手的[狗头]   *   预告2:又有一位水浒传原型即将出场,是女将哦!三选一,第一个猜对的发小红包!   *   怕大家忘记王渊,他就是之前的真定府总管,和韩世忠是好友,虽然说自己重情义,但是已经被权力腐蚀了 [358]种师道出山:留守司老年团启动(x)   宗泽解释了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接着便着手安排前去守卫黄河的将领人选。   王善目光灼灼地盯着宗泽,期待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岳飞。   让他们去啊!   他敏锐地发觉,与岳飞合作常常激发他的潜力。   倒不是说岳飞有什么魔力,只是因为岳飞表现得太过优异,让他更为专注,不敢拖岳飞后腿,进而有所进步。   他虽然经常自夸,但心中清楚无法与岳飞等人相比,他最大的优点其实是胆子大,能招揽人心。   然而宗泽似乎有别的事交给他们,选择了旁人。   “刘衍,你去滑州。刘达,你去郑州。务必分化金军兵力。”   众人一同注视着沙盘上划出的黄河。   宗泽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高声道:“诸位,我们的背后是中原大地,是南方万千百姓,绝不能将金人放进来。”   “你们的任务,竭尽全力保护河桥,等待主力聚集。”   “黄河一破,都城再陷,国将不国。”   开封一但失守,大宋难有转机。   不只是因为失去开封后,没有十多年的时间收复不回来,更是因为如果连开封都能放弃,说明大宋的决策层已经烂透了。   “是!”将领们齐声应答。   安排好守卫黄河,宗泽给岳飞分派了任务:“鹏举,你带兵去京兆府。”   岳飞点头接下任务,这事他与宗泽张所早就商量好了。   王善不解地问:“去京兆府?”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去京兆府?难道永兴军路出问题了?   “那边有件事,要鹏举亲自去,我才能放心。”宗泽摇了摇头,这事不能透露给太多人,以免横生枝节。   *   不出宗泽所料,金军一见宋军沿着连珠寨布下守兵,纠缠几日后发现这些守兵不似之前那般望风而逃,便知道黄河不能轻易攻破。   金军趁夜色断桥而去,开封之急暂解。   而岳飞也已经到达京兆府附近,然而他要去的并不是城镇,而是京兆府南方的终南山。   种师道要出山,此事除了宗泽、岳飞、尚谨、张所四人,无人知晓。   终南山并非单独的一座山,而是秦岭的一段山脉,要找到种师道隐居之地并不容易。   宗泽告诉了岳飞准确地点,但岳飞对这一片并不熟悉。   出发后岳飞还询问了几个京兆府的兵卒,并让他们带路。   结果到最后根本用不着,尚谨留下的那只金丝虎竟然认得路。   虽然尚谨的确在种师道隐居之地住过一段时间,但是猫能记得路也是很稀奇的事情。   若非岳飞不怎么信鬼神,都要怀疑尚谨的猫是不是都是仙猫妖猫。   他们到达那座山林时,远远便看到种师道已经等着他们了。   初冬寒冷,种师道架了小火堆,而那只金被银床竟然叼来小树枝放在种师道手边,供种师道添柴。   金丝虎欢快地叫了一声,奔过去与金被银床打闹。   岳飞把视线从狸奴身上收回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种将军,我们来晚了。”   “不是你们晚了,今日难得的好阳光,便想着出来走走。”种师道的住处到山下也没几步脚程。   起先他选了个地势高的地方隐居,尚谨跟着他回来以后,说是住得太高,冬日里不方便,竟着手在不到半山腰的地方给他搭了间房屋。   “谨的身体可还好?这小子,拦着别人不许与我说开封的事情,只是我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呢?”   尚谨虽然极力隐瞒,可他的心始终被大宋牵动,又怎么算得上真正的隐居。   人虽居山林,心却无法归隐。   岳飞记得尚谨嘱咐过不要让种师道情绪波动太大,但是种师道既然已经决定再次入世,人尽皆知的事情就无法隐瞒。   “谨先前身体有些不好,现在已经好了许多。”他斟酌着回答。   “哎,听说官家不愿回来,到底是……”种师道终究没说重话,沉默片刻,起身将岳飞拉着一起坐下烤火,并让其他兵卒也就地休息。   岳飞的兵卒起初大都不知道自己要来接谁,心里还嘀咕谁配得上这么大的阵仗。   如今见到种师道,他们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在大宋百姓心中,李纲是危机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宰相,不允许皇帝轻易贬斥。   而种师道的地位比李纲更加崇高,那是大宋的镇国支柱,只要种师道在,即便是再危险的境地,他们都相信能挺过去。   难怪宗留守要让岳将军来接人,这样重要尊崇的人物,便是派万人来,那也是不嫌多的。   大宋境内还有许多金人奸细,自然要小心再小心,他们一定会保护好种老将军的!   种师道将手放在火苗上方,那双手很粗糙,布满皱纹和伤痕。   “我听谨说起过你。”种师道看着岳飞,目光柔和。   岳飞一愣,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与尚谨还不认识吧?   “那孩子又不会未卜先知,他之后与我通信过。”种师道像是在看欣赏的后辈,感叹道,“他说,你是大宋的希望。”   岳飞摇头道:“不,他才是。”   “你为何如此觉得?”   “就算我真是天生神将,也拗不过圣意。我能带兵打胜仗,他却能让更多将领可以领兵打仗。”   岳飞从不觉得仅靠自己一人就能救大宋于水火,但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终究是武将,在朝中没有权力。   任何一个宰相,或者哪个说话有份量的文臣,随时都能让他失去一切。   而尚谨是他们与皇帝之间的一道屏障,保护他们不受所害。   “这便是大宋所缺少的啊。虽说大宋偏爱文人,可养出来的文人却偏了。”种师道看到年轻一辈里有他们这样的人,也觉得希望更大,“你和他都还年轻,若能通力合作,或许真有转圜的希望。”   “谨在应天府,腹背受敌,我很担心他的处境。”   种师道想起尚谨那平时柔柔弱弱,结果随手抬起木板帮他盖房子的模样,忍俊不禁:“别把他想的太脆弱,他能撑起一片天。”   岳飞迟疑地说:“可他的身体……”   种师道摇头:“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那具身体。”   与尚谨相处的那几个月,他发觉尚谨是个很肆意的人,纲常伦理难以束缚。   给他讲故事,能让一只猴子说出“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这种话,还让猴子把天庭彻底推翻的人,可不会对皇帝有什么敬畏心。   如今这情形,尚谨竟然没造反,这才是让他最惊讶的。   “那是什么?”   “有东西束缚着他,若没了这道束缚,或许他会站在你的对立面。”种师道相信尚谨对岳飞的看法。   倘若尚谨真造反,岳飞也不会跟随,到时候就是叛军和正规军的战斗了。   岳飞当即反驳,但不忘压低声音:“不可能!他绝无不臣之心!”   种师道意味深长地看着岳飞,转而掩饰心中所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你们可能会在主战一事上产生矛盾而已。”   他大约猜到,到底是什么束缚着尚谨的“不臣之心”了。   可不就是眼前对大宋忠心耿耿的友人吗?   岳飞迷茫地望着种师道,不明白种师道的意思。   “总之,要光复山河,只有你们二人当然是不够的,要团结更多的力量。”   “这一点,谨做的比所有人都好。”   “请种相公赐教。”岳飞再次行礼。   “我虽得人敬仰,却也无法让官家回心转意。”种师道神色复杂,“而谨能利用民心做成很多事。”   包括让官家,不得不听他的。   *   镇江府。   清晨破晓,镇江的宁静被兵刃打破。   前不久,盗贼赵万攻陷镇江府,守臣赵子崧弃城渡江。   后来皇帝派王渊张俊将贼人赶走,将钱伯言任命为新的镇江府知府,严加治理,镇江这才安定下来。   李清照正是在此时到达镇江府的。   北方局势动荡,她亦有所察觉,然而以她的家底,不足以将那些东西都带走。   她提前得到尚谨的资助与提醒,于是将最要紧的一些留下亲自押送,那些不易携带的则委派专人先送去秀州嘉兴。   据尚谨说,他有友人在秀州嘉兴,可以保全那些金石。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东西带不走,她按尚谨所言,把碑石一类送到济南,只是不知尚谨要如何保全那些碑石。   她尽量让自己把心思都放在眼前的金石上,到达镇江府修整不过几日,贼子再袭,全城戒严。   “易安居士,我们可怎么办啊?”她身旁围着几名年岁不大的女子,焦急地询问。   “镇定,再怎么说也有知府在,只要守城不出,总能等到支援。”李清照温声安抚,又对其中一人说,“你这几天打听着,若是知府募集钱粮,与我说一声,先前的钱还有盈余,可以捐给军资。”   并非她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尚谨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让她思考原来大宋的商人已经有钱到了此等地步。   但是转念一想,在靖康之变前,大宋从来是不缺钱的。   即便金军将开封洗劫一空,皇帝仍然有闲钱寻欢作乐,顾不得半点百姓疾苦。   思及此,她长叹一声。   “居士是想念赵知府了吗?”少女好奇地问。   李清照恍惚间发觉,南下的这几月,她很少想起赵明诚。   她满心都是她的收藏,她的诗词,她亲眼所见的颠沛流离的百姓。   如此也很好,赵明诚在她心中的份量减轻的,只是她总放不下以前的美满。   琴瑟和鸣四字,只是维持着体面。   作为夫君,自七年前起,赵明诚在她这里已是不及格。   但作为一方父母官,赵明诚做的很不错,不至于叫她瞧不起。   这些时日她看守书籍器物,偶尔听闻应天府的消息,总会写下词句,讽刺当朝皇帝佞臣。   那些词总是被她亲手烧尽,她怕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她也会听到些好消息,这些事总绕不开尚谨,让她由衷为尚谨高兴,却也担忧。   赵构总说世事艰难,实则都是借口,只不过是掩饰此人的怯懦罢了。   虽与尚谨多年未见,但她总记得那双活泼的眼睛,也不知是否会被赵构君臣蹉跎得变了模样。   “不,是叹家国。”她冷静地摇头。   她们连忙安慰:“居士已经做的很好了。”   李清照少见地体会到达则兼济天下的滋味,身边的几个女子都是她途中所助的孤女,于是结伴南下。   虽然依旧艰难,但有人陪伴总是好受许多。   她与这些少女讲诗词,讲史书,讲巾帼须眉,算是苦中作乐。   “居士之前同我们说过,想给卫霍写词却写不出来,如今进展怎么样?”她们叽叽喳喳地转移话题,试图消解她的愁绪。   她将珍藏的信件取出,署名并非赵明诚,而是尚谨。   赵明诚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或许是因烽火连三月,或许是因郎情妾意,或许是江宁事务繁琐。   但无论如何,她也没心思写词给赵明诚。   犹记得多年前,尚谨还是孩童,以柳公权所刻归义军石碑换她一首词,可是却一直未与她说到底要写什么。   是写人,写物,写景?是婉约,豪放?   她每每与尚谨通信,问及此事,尚谨总说不到时候。   直到靖康之变,北方动乱,这封来自应天府的信告诉她,尚谨想要一首歌颂大汉双璧的词。   刚收到信的时候,她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写,她以前多写儿女情长,虽有时事,但总是少数。   尚谨说不急,而她保持着对征战沙场的将领的尊重,也并未动笔。   一路南下,她见到了各色各样的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   她尚且能艰难地守着书画金石,步步向南,还有多少人倒在南下的途中。   而这些倒下的人里,又有多少人是被宋人的锋刃所伤?   她救下的人,不足百一。   初听尚谨的要求,她觉得惊奇。   大宋崇文抑武,文人歌咏古代武将时提及霍去病还算是好的。   但同为汉武帝的爱将,卫青并无霍去病那般的待遇。   不仅少有颂扬,甚至可以说是贬低抹黑。   她并没有那般恶毒的偏见,但是若多年前尚谨直接要她写,她未必写得好。   如今看着山河破碎,却生出感悟。   文人轻视武夫,连卫青这样曾经立下不世之功的武将都能被指责蔑视,难怪面对金人的战役总是打得一塌糊涂。   倘若如今有卫霍这般的名将……   “难道大宋没有名将吗?”她问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们以为李清照是在问她们,答道:“怎么没有?”   “种老相公,宗留守,张枢相,个顶个的好将军。”   “不止他们,我听说义军中还有女将军呢,照样上阵杀敌。”   “对,好像姓扈?”   “嗯,都喊她一丈青,是位能使双刀的高个女将。”   李清照笑着听她们讨论将领,心中却并不欢乐。   大宋有这样好的将领,有这样好的义军,可还是节节败退。   究其根源,大宋的国策有问题。   即便将自古以来的名将都聚集到大宋,有这样的皇帝,哪里能赢呢?   或许再过些时日,她就能写出尚谨想要的词了。   待到那时,这首词不止是因尚谨而起,也会是她心中所想。   李清照又在镇江留居才五六日的光景,镇江府再次沦陷。   一切像是逃不过的轮回,叛军张遇攻镇江,知府钱伯彦弃城逃跑。   她唾弃钱伯彦所为,却来不及写词痛骂。   镇江府两番动乱,不能再多留。   “我们立刻离开镇江!”李清照住在镇江府的时候也没闲着,一直在规划如何离开。   “可是现在到处都是叛军……”   李清照牵着她们往后院走,承诺道:“我会带你们安全离开这里。”   *   建炎二年正月,扬州。   过去的半年里,大宋四处起火。   河北路多州沦陷,京东路盗匪猖獗,京畿多遭侵扰,永兴军路险些全线崩盘,就连南方也是叛军不断。   面对这么个局面,赵构的心态看起来非常好,还有心思想着建宫殿。   身为赵构的内侍官,邵成章怀疑赵构是不是已经被叛军吓疯了。   “你想什么呢?”关胜奇怪地看着踱步的邵成章。   自从关胜踹飞黄潜善,尚谨便不再刻意避嫌。   人人都知道关胜和他关系亲近,干脆就大大方方的。   关胜常伴赵构左右,与邵成章也熟悉起来。   “谨,明章都说那张遇……”邵成章改了称呼。   还没到元旦的时候,尚谨便已经将字告诉他们,这两三日还没喊习惯。   “哎,你也知道啊?叛军就在六十里外了,怎么官家一点都不担心?”关胜琢磨此事,心中觉得奇怪,“这不像官家啊?总不能是官家不知道吧?”   关胜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连他都知道这事,要是官家并不知晓,那官家这皇帝做得还挺有意思的。   然而赵构的确不知道。   叛军烧了扬州隔壁的真州,进军扬州,此时离他不过六十里,快些的话,今晚就能取他项上人头。   黄潜善一直想办法瞒着此事,关胜甚至没意识到他们两个之所以知道这等事,都是尚谨说的。   而黄潜善并没有防着尚谨,尚谨刚到扬州便闭门不出,似乎是急着赶路故而病了,根本不可能知道叛军的事情。   他巴不得尚谨来混淆视听,让赵构注意不到外界的事。   于是尚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到了行在。   邵成章迎上去,问道:“明章,你怎么来了?”   正月的天依旧是寒冷的,他觉得就该把尚谨放在温室里养着才能好得快。   “正月里,觉得身体好些了,所以想见见官家。”尚谨整理衣袖,问邵成章,“子任在吗?”   “他去巡视御营司了。”邵成章催促道,“我去通报,你快进去吧。”   赵构的宫室终日燃火,异常温暖,得让尚谨快些取暖。   一看是尚谨来了,赵构招手喊他过去。   “明章,这还是头一回喊你的字,听邵成章说,你身体好多了,怎么瞧着还是不大好?”   尚谨咳嗽了两声,笑着谢过赵构的关心,解释自己心疾总是养不好的原因。   “我在家中,总是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北方的事,一会儿想着南下的事,一会儿担心宗留守和鹏举的安危,一会儿担心叛军打进来该怎么好。”   “你这是病中多思,叛军怎么会打进来?”赵构浑然不觉地笑了。   “见官家如此胜券在握,我就安心了,想必已经派大将出征了。”尚谨笑眯眯地放出爆炸性的消息。   “出征?”赵构疑惑地看向尚谨。   “官家……”尚谨迷茫地看着赵构,接着不可置信地问,“官家不知道吗?张遇打完镇江府,转头就去了真州,他一把火烧了州治,现在正在扬州附近,不足百里啊!”   “你说什么!?”赵构下意识想要逃跑,刚站起来却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好像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明明连“远离朝野”的尚谨都听说了,他一个皇帝却不知道?   “现下扬州的百姓闻风而动,都很担心呢,我也着急得不行,所以才来看望官家,想着能陪着官家也是好的。”   他就是故意把这事捅出来,不然过几天黄潜善把叛军摆平了,赵构即使知道自己被骗了,被背叛的感觉也会弱许多。   赵构越听越慌张,想要喊康履来问个仔细,却想起康履与黄潜善交好,转而将邵成章喊进来。   “给朕把黄潜善带来!”   吩咐完,他又开始疑神疑鬼,黄潜善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他真的使唤的动人吗?   想到这里,赵构命邵成章先将关胜找来,再命关胜去捉拿黄潜善。   黄潜善被关胜拎进来,刚刚碰到地面,黄潜善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臣绝无异心啊!只是担心官家听闻此事担心害怕,臣已经安排了王渊和张俊去处理此事,定保官家无虞。”   “张遇虽然来势汹汹,但其实已经停留不前,明显就是待价而沽,只要我们抛出条件招安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赵构听说招安就能解决问题,顿时安心不少。   见状,尚谨开启明嘲暗讽模式:“那便好,我还担心了好几日,原来黄相公早就处理好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赵构听出另一层意思来,也就是说,叛军已经在他旁边待了很久了,他却懵然不知。   “哈哈,这种小事,当然不用麻烦官家,官家到扬州不久,正是要休息养生的时候。”黄潜善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尚谨拍拍手,像是要给黄潜善台阶下。   “官家,你看我就说吧。官家之前还说没了我,有许多事麻烦得很,其实除了官家,这世间没有缺了哪个就要出事的道理。”   黄潜善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尚谨又说:“想来永兴、京东、河北的事情,黄相公也是成竹在胸了。我听说朝廷没有动作,吓坏了,现在想来,黄相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说这话的时候,默默观察赵构的表情,发现这几件事,赵构应该是清楚的。   可见史书上说汪伯彦和黄潜善连这几件事也瞒着赵构是假的,但应该是瞒住了赵构真州叛军的存在。   想想也知道,要是赵构知道叛军离他只有六十里,早就发挥祖传技能了,哪还能安安稳稳待在扬州?   不同于近在咫尺的叛军,就算河北陕西山东这几地都被金人占领,赵构也觉得“无伤大雅”。   半壁江山丢了,苦的是百姓,而赵构的依然享受皇帝的待遇。   对赵构来说,只要能继续当皇帝,那么与其惹怒金国,不如选择得过且过。   “百姓都知晓此事了?”   “叛军大约还不算十分清楚,但是这些天陆陆续续有南下的百姓,应当还是知晓京东路那边的事情的。”   百姓本来不知晓,他特意找人告诉百姓的。   赵构立刻对黄潜善怒目而视:“好你个黄潜善,连这等事也瞒着我!”   黄潜善怔愣一瞬,立刻跪地求饶,接下这口黑锅,高声哭喊:“陛下舟车劳顿,臣只是不希望陛下累坏了身子!京东路那边,还是守城的大臣投降叛乱的问题。如今时局混乱,朝廷除了委派新任官吏,也难以再做什么了啊!”   赵构对黄潜善的说辞基本满意,但心中还是有气的,但也清楚不能把黄潜善逼的太狠。   他给黄潜善的权力似乎太大了,以至于黄潜善敢真的瞒着他这么危险的事情。   “等招安完毕,将那些兵卒全都给韩世忠统领。”   赵构自觉聪明,事情是黄潜善安排的,招安是王渊和张俊去招的,成果却归韩世忠。   韩世忠与王渊交好,却一主战一摇摆于主和与投降之间,本就生了嫌隙,如今这般更好分化他们。   “是。”黄潜善不甘心,却也只能听从。   “去处理好此事,若有错漏,拿你试问!”赵构把人赶去办事,又摆上温和的神情,“明章留下,有些时日没同你说话了。”   回答着赵构那些有的没的的问题,尚谨逐渐将话题引到了济南府。   “我听说中书侍郎张悫张诚伯举荐刘豫知济南府,刘豫却不愿意去济南?”   “请官家别怪我打听此事,毕竟事关济南,我总有些私心的。”   用不着打听,刘豫为了不去济南,闹得挺厉害。   “刘豫?”赵构对此人无甚印象。   “是,河北提刑刘豫,金军南下时,他弃官避乱。”尚谨担忧地说,“我实在不放心这样的人做济南知府。”   “我方才听你那么一说,也知道为何刘豫不愿了,只是除了你,无一人告到我这里,要么他风评极好,要么所有人都厌恶他。”   “可刘豫与张悫是好友。”尚谨也不清楚张悫的意图。   谁能想到张悫会推荐朋友去济南呢?   “执政一致通过的事,我也不好改,如今济南没人愿意去,让他去也好。”赵构嫌此事会横生波折。   “官家,可否让我任济南知府?或者我也有推荐的人选。”尚谨于是退而求其次。   赵构显然不愿意让尚谨去,更不乐意换人,只是安抚尚谨:“别太担心,事情不会太糟的。”   尚谨气得想把赵构扔进长江,却也知道赵构巴不得这种人缘不好的人去北方当官,免得有人帮忙申诉。   赵构不是说事情不会太糟吗?那他提前把赵构的安生日子搅乱好了。   汪伯彦都死了两年了,黄潜善也该陪着下地狱。   本来想着年末趁机动手,顺理成章,现在可以提到年初,好让赵构这一年都活在不安之中。 [359]求仁得仁:小谨:算漏了   尚谨心里憋着气,却依旧和颜悦色地与赵构说话。   等到日头晚些,赵构便让邵成章送尚谨离开。   路上遇到焦头烂额的黄潜善,尚谨本来懒得理会,谁知黄潜善主动喊住尚谨。   “你故意的?”黄潜善恨尚谨恨得牙痒痒。   他现在是真的想弄死尚谨。   原本只要把这事瞒过去,偷偷解决了,就不会再出什么事。   然而尚谨偏偏要戳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尚谨眼中溢满嘲弄的笑意,言语间仍然不忘表忠心:“我的确是故意的,我怎能容你欺骗官家。”   “你怎么可能知道真州的事情?是不是关胜?”黄潜善恼怒地问。   “不是他告诉我的。”尚谨说的是实话。   关胜的军队是中军,不会轻易离开扬州,消息来源要慢一步。   当然不是说关胜的军队对此懵然不知,只不过他比关胜的兵卒更早告诉关胜真州沦陷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给我等着!”黄潜善放了狠话,恶狠狠地盯着尚谨。   折磨不了尚谨,他还不能让康履磋磨关胜吗?   更别说他还掌握了尚谨软肋的信息。   “你好过得了几天?你母亲还在济南吧?”黄潜善的话语中是掩藏不住的恶意。   他想不通为何尚谨的母亲还留着济南,绝大部分官员都让家里人南逃了。   然而据他探查,尚谨的母亲竟然还在济南为守军义诊。   “你想做什么!?”尚谨掩在衣袖下的手攥出一道道印记。   【宿主冷静!系统会保护她的!】   系统连忙提醒尚谨,不同于尚谨,尚珠绰实际上只投射了意识。   对尚珠绰来说,“穿越”只是晚上做的梦,除了磕碰之类的小疼痛,痛觉是被完全屏蔽的,危险的时候能够直接抽离意识,不会有任何风险。   他这才松开手,自己是关心则乱,分明知道不会出事的。   然而本就汹涌的杀意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计划要提早,不能再留了,即便只是言语上的威胁,他也不允许。   邵成章惊诧地瞄了一眼尚谨,面色不善地挡在尚谨身前。   “黄相公,慎言,你……”   “这里有你插嘴的份儿?用不着我出马,有那个新的济南知府在,济南人还能过几天好日子?”黄潜善连带着邵成章一起嘲讽,“尚谨,我看你还是赶紧让你娘南下吧,就你这个身板,别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哭都找不到哭的。”   他还不至于对尚谨的家人动手,而且他要是真的这么做,连自己人都要瞧不起他。   虽然他坏事做尽,但还是有下限的,只是不多。   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恶心尚谨。   对于刘豫出任济南知府,他没有加以阻拦,主要是因为他的人都不愿去济南那么危险的地方,干脆顺水推舟,也解决了个空缺的麻烦。   但是一想到能让尚谨寝食难安,他觉得赞同刘豫知济南府也挺好的。   “不会说话可以早点闭眼。”尚谨扯了扯邵成章,示意邵成章让开,冷漠地对黄潜善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黄潜善没理解不会说话为什么要闭眼,但后面那两个字是肯定听得懂的。   “明知刘豫现在怨恨朝廷,怨恨宰执,你却不阻止,眼看他为祸一方。”尚谨看似平静地盯着黄潜善,“你不懂养虎贻患的道理,没关系,我懂就够了。”   察觉到尚谨心绪波动,邵成章连忙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黄相公,官家要我送尚学士回去,你一定要闹得难堪吗?”   搬出赵构这个幌子,黄潜善这才愤闷地离开。   邵成章看着黄潜善的背影,难掩厌恶,他转过身唤道:“明章……”   “别担心,我很好。”   尚谨的衣袖被邵成章推开,手掌心里已经掐出了乌青。   他飞快地将手抽离,并握住了原本收起来的玉佩。   “只是些乌青,不碍事。我没动气。”   “黄潜善虽然人品低劣,但敢放在明面上说,应该不会真的对你母亲做什么。”邵成章安慰道,“但是保险起见,你还是催你母亲尽快南下吧?济南已经不安全了。”   “不论他是真心要威胁我还是故意刺激我,我都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他低头感受着玉佩的触感。   见赵构之前,他将玉佩取了下来,揣在怀里,现在沾了暖意,握在手中像是能消除手掌的麻木,将他的心绪逐渐平复。   邵成章也低头去看他手中的玉,好奇地问:“你还有这么一块好玉?怎么见官家的时候不佩戴?”   近来邵成章负责官窑的事情,与众多工匠常常接触,对玉石也有了些了解。   虽然那玉只露出来一小块,也看得出质地很好。   “怕沾染官家屋中的熏香气息。”   他怕自己的宝贝玉沾了赵构的晦气。   *   早春的寒意被扬州的繁花拂散,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船只划过。   尚谨坐在桌旁,他约了陈东与欧阳澈来议事,二人到时,见他正摩挲着玉佩闭目养神。   “明章很喜欢玉呢。”陈东轻声感叹。   尚谨日常的衣着向来不是奢华那一挂的,唯有年初系上的玉和血珀看起来便是好东西。   欧阳澈点头道:“像是古物,刻的还是篆书。”   他们只依稀看出是篆书,难以分辨字眼。   尚谨虽然日日佩戴,却很少愿意将玉解下给别人观赏,那两个字又小,他们总不可能凑到尚谨身上去看。   他们还猜过到底是哪两个字,也没好意思去问。   “倒不是多喜欢玉,只是这块玉于我很重要。”尚谨轻轻将玉松开,抬头看向他们,“少阳,德明,知道我今日找你们做什么吗?”   陈东的心猛烈地鼓动,生出一种预感,而欧阳澈迷茫地摇摇头。   “你们心里憋着气,是时候畅快了。”尚谨绽开一抹笑,询问陈东,“还记得开封登闻鼓那一日我与你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陈东眼中闪起兴奋的光芒,“他们只有头破血流,才能知道百姓的苦,山河的痛。”   欧阳澈听到这话,震惊的目光在尚谨与陈东之间来回转。   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是说的真好。   陈东格外上道:“官家在扬州观望不前,明章要我做些什么?”   他先前就蠢蠢欲动,想要复刻登闻鼓请愿,奈何尚谨为了他们实在付出太多,才听从尚谨的就此作罢。   真没想到事情从应天府拖到了扬州,还有能够实现的时候。   “官家如此反复,自不能是官家的错,要怪就怪奸臣误国。”尚谨笑吟吟地盯着陈东,“我要百姓为黄潜善的所作所为震怒,为官家的胆怯不满。”   “少阳可明白了?”   陈东用力地点头,这个他熟练。   如此一想,也难怪官家要杀他,可惜就算杀了他,日后也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前仆后继。   官家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他不怕当这个出头的人,若他的血能换来气象一新,他不后悔。   看到他那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尚谨又欣慰又无奈:“我不会让你为此牺牲的,这回行事要有分寸。”   欧阳澈问道:“那我呢?”   “这场纷争,百姓不能顶在最前面,官家真的会杀了他们。”尚谨吩咐道,“当天你们要在场,你配合少阳的同时,也要想办法劝阻百姓,别让他们冲到前面,我怕他们受伤。”   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杀了黄潜善,凭赵构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定会把百姓都抓起来。   但是军队就不同了。   赵构敢吗?   连范琼作乱,赵构都不敢处置,更别说近在眼前的中军了。   陈东疑惑地问:“那谁在最前面?”   他自己肯定是在最前面的,但是他和欧阳澈才两个人,就算加上以前认识的太学生,也不可能挡在所有百姓前面吧?   总不会让百姓排成长队吧?   尚谨答道:“届时便知晓了,一步步来。”   *   陈东和欧阳澈走后,关胜从内室走出来。   “明章,你要顾虑的太多了。”关胜感叹不已,“不过我就是喜欢你顾虑百姓的样子。”   从始至终,尚谨在他心中永远像河北路初遇时一样。   他在御营司里受王渊辖制,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王渊逐渐变得横行霸道,跟康履黄潜善沆瀣一气,弄得他十分不爽。   “我不能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百姓,但也不能只让兵卒去做这件事,考虑的总要多些。”   关胜点点头,又问:“为何不试着和韩世忠联手?”   “良臣很好,但不适合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来,他要做的是良臣。”   他与韩世忠关系的确不错,然而用军队威胁赵构以杀黄潜善,更不是韩世忠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关胜不同。   他对关胜有救命之恩,相识多年,早已建立起牢固的信任。   关胜曾经流亡河东河北,对朝廷并无幻想,与黄潜善水火不容。   当初关胜愿意陪他冒险,也正是因为痛恨黄潜善。   “明章,我一想到要复仇,就激动得不行。黄潜善身上背了那么多命,早该还了。”   选择跟随尚谨之后,再次见到黄潜善时,赵构也在场,他听赵构介绍黄潜善,说黄潜善是个好臣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假如黄潜善真的成了救时之臣,能救更多的人,他就不复仇了,只要黄潜善道歉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黄潜善从来没变。   河东地震死了那么多人,黄潜善却隐瞒不报。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地震害死了那些人,即使幸存的人饿死冻死都没关系,反正只怪地震,不怪黄潜善不救灾。   先前差点害死明章也是,黄潜善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明章去死。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明章自己身体不好,即使明明可以救治,但黄潜善不救,明章若是死了也不怪黄潜善。   对待百姓,对待无辜者,黄潜善总是冷眼旁观的。   若只是冷眼旁观也罢了,偏偏黄潜善把这世道搅得更乱了,将大宋推向灭亡。   那么他希望黄潜善死的越早越好,越惨越好。   但是跟在赵构身边这么久,他还是长了心眼的。   单单死一个黄潜善并不能改变一切,他想要追求的不再是复仇足矣,而是希望大宋能够更好。   这次得了一时的畅快,以后又该如何呢?   “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关胜担忧地问,“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官家的信任,他身边小半数都是我们的军队。”   他这么问不是贪图富贵,而是从更长远看,明显留在赵构身边更有用。   尚谨解释道:“子任,我正是要让你们也离开官家。”   不把中军统制的位子让出来,不让关胜远离赵构,苗刘之变哪能顺利发生?   他要关胜的军队错过苗刘之变,把救赵构的机会还给韩世忠,同时在外配合后续抗金事宜,以免刘光世和张俊掉链子。   至于让关胜获得一份对赵构的救命之恩,那远不如控制抗金局势来的重要。   皇帝只会觉得你救他是应该的,即使是韩世忠,也只是因为救驾之恩得了善终。   然而不能领兵打仗,不能光复河山,算不上真正的善终。   其他将领总有去打仗的机会,而关胜现在被绑死在赵构身边,反而有些事不好施展。   而且根据他的宫变经验和执政经验,最实用的反而不是掌握禁军最大的统领,而是掌握中层乃至底层的力量。   他和关胜的联系太紧密太显眼,摆在明面上,终有一日会让赵构警惕。   好在他们的人已经分散到各处了,发展自己的人脉并不是难事。   相比救驾之功,他更想给赵构营造那份失去关胜的守卫之后就会出事的感觉。   等苗刘之变后,赵构自会后悔推开关胜。   “我敢让你这么做,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尚谨再次叮嘱,“你只需记住一点,兵卒们原本要杀的是康履和曾择。”   “我会做好的。”关胜点头承诺。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比如劝说一些过于耿直的人暂时停止弹劾黄潜善。   *   开封。   长安洛阳皆破,金军自长安洛阳攻来,附近州县难以抵挡。   人心惶惶之际,种师道出山,坐镇开封的消息传遍京畿,鼓舞了都城军民。   留守司里,原本紧绷的众人也因种师道的到来而松了口气。   他们并非无法应对金军,但种师道即便只是坐在留守司中,他们也安心许多。   种师道叹道:“我如今是老了,再不能领兵,但若是万不得已,我还是会拼上这条命。”   他的身体虽不像之前那般衰败,但要想征战沙场,怕是有心无力。   如若开封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愿与开封军民共存亡。   都城再破一次,大宋便真的再无回天之力了。   宗泽摇了摇头:“彝叔,远远未到之前的地步。”   开封如今可没有昏庸的皇帝干涉主战派的决定,再怎么难都不会比当初还糟糕。   “南方局势,难啊。”种师道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开封城中没有皇帝,扬州城却有,指不定哪一日便遭了祸。   宗泽安慰道:“即便我不在,好歹有你,总能看着些。”   “这恐怕也是谨请我出山的原因。”   不论接任东京留守司的是何人,都不得不尊重种师道的意见。   听种师道提到尚谨,宗泽不免露出几分担忧。   “他总是满怀心事,有时候安排事情也不会让所有人知晓。”   以前岳飞担忧尚谨时,宗泽总表现得对尚谨十分自信,但他也会觉得尚谨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尚谨平日表现的太能干,太运筹帷幄,以至于常常让人忽略年龄。   元日时收到来自扬州的信,信中尚谨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取字明章。   弱冠之人已经担起家国重任,浸于朝野,联络奔走。   那样重的思虑,加上一副患有心疾的身体,他担心会有损寿元。   种师道沉思片刻,叹道:“有些事,的确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干扰选择。”   “的确,我想以谨的计谋,他不会只安排了你来开封,接替我的人即使忌惮你,也未必全然听从,届时开封依然岌岌可危。”   “我只是最不得以的选择,他知晓陕西那边撑不了多久,才让我提前来开封,以免出现意外。”   宗泽依然忍不住探究:“你知道他安排的人选吗?”   “并未透露,相信他吧。”   他们围坐交谈时,属官范世延等人跑进来。   前线战报,金军抵达白沙,逼近开封。   “何须慌张?王善和刘衍定能抵御敌军。”宗泽镇定地说,“鹏举,你去。”   若是对其他将领,宗泽还需要多叮嘱几句,但用岳飞时,宗泽一向给岳飞很大的自由,将具体的决策交给岳飞。   他相信岳飞。   *   岳飞挑选了三千精锐,绕到金军背后。   守卫开封的这半年里,岳飞已经将开封附近州县的地形摸了个遍。   他挑选白沙附近的一处山林作为埋伏地点,再派人前往王善所在告知。   王善原本还在苦恼,要抵御金军不难,但是消耗一定很大,得知岳飞率兵埋伏金军,心中大喜。   他号令军队拼死进攻,金军为其士气震慑。   两军作战之际,伏兵突起,从金军后方进攻。   金军被两面夹击,溃散奔逃。   战后,王善和岳飞并肩而立。   王善揽着岳飞的肩膀,夸赞道:“鹏举,你行啊!还好白沙是守住了。”   岳飞笑了笑,谦虚道:“你正面与金军作战,才是最不容易的。”   “别谦虚啊,开封谁不知道,岳将军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金贼。”王善扫了一眼战场上的残肢断臂,“我估计开封是被盯上了,也不知道来的是金军哪个将领。”   “应当还是粘罕。”岳飞答道。   张宪来汇报战损,听岳飞他们在讨论金军,忍不住在汇报完后插嘴:“哎,听说南边对金军渡河很不满,王将军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   王善赞同地点头:“我们东京留守司还能管其他路怎么样不成?留守也劝了,劝不住。”   “如今有留守和守御使在,又有种老相公坐镇,可是我真担心南边把留守他们调走,到时候新留守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种师道出山的消息传到扬州,官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种师道去行在。   然而种师道婉言谢绝,只说自己的来开封寻医,不好长途跋涉。   官家虽说没再坚持,但肯定对留守司不满。   “不会的。”岳飞摇摇头。   不同于其他人,尚谨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下一任东京留守,既不会是主和派也不会是投降派,而是尚谨。   “你……”王善噎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开口,“你怎么正得发邪了?算了,对官家有信心是好事。”   “什么正得发邪?”岳飞无奈地说,“跟官家没关系。”   他是对明章有信心。   宗留守和种老相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正因知晓明章的计划,他才为明章感到心惊肉跳。   他必须为明章保守秘密,即便是留守他们问起来,也只能说自己不知道。   要是让留守知道明章敲定的人选正是明章自己,还不知留守会不会阻拦。   而明章的到来,以黄潜善的下台为契机。   他其实不大赞成尚谨要以军队逼迫皇帝贬斥黄潜善,有违他一直以来的观念,且稍有不慎便等同造反。   然而他也明白,别的方法根本不管用。   他并不知晓,尚谨让黄潜善下台的方法不止是以民情军心逼迫,而是“清君侧”。   *   扬州。   自从来到扬州,赵构自觉安全,逐渐失去了“流亡”的警惕,关胜也不用天天守在赵构身边。   今日回到军营时,宦官曾择正踞坐跣足,他的几个副将陪侍在旁,看起来很想一拳砸在曾择脸上。   曾择与康履一样,都是赵构身边得力受宠的宦官。   二人向来凌辱诸将,只是先前他常常陪在赵构身边,所以很少见到他们这种坐姿。   但是他听说过其他将领的反应,王渊对着康履曾择就像狗腿子似的,而刘光世和张俊等人也是恭恭敬敬的,连脾气向来不好的韩世忠都要忍着。   没办法,韩世忠就是想发飙也没用。   之前赵构发现康履等宦官对待将领们的态度,下诏内侍不许与将领相见,违反的要被停官编管。   然而丁点用都没有,康履仗着受赵构宠爱,依旧肆无忌惮。   但凡将领们见到康履和曾择,他们都是如此无礼,并且必须在左右站着陪侍,声音都得放小。   而赵构就跟眼瞎一样,当做没看见。   他的兵卒算是被保护的好的,毕竟是近卫,没太受气。   然而这几日康履和曾择对他不如以往客气,加上他常常待在军营,甚至被拿蔑视的眼神瞧着。   平时被文官看不起,视作莽夫也就罢了,现在连这群宦官都蹬鼻子上脸,凌辱将士。   “哟,关将军回来了?”曾择依然坐着,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解释不起身的原因,连糊弄都懒得糊弄。   “曾内侍,真是稀客啊……”关胜尽量忽视曾择那不雅观的坐姿。   关胜没变脸,曾择反而变脸了。   “关将军见了我,怎么也不行礼啊?”   “???”关胜迷惑地看着曾择。   倒反天罡,到底谁才是该行礼的那个?   关胜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屁股黏椅子上了?”   “且不说你是宦官我是统兵官,就算是论官职,我也比你高,你见到我不问好也就算了,还敢反过来说我?谁给你的脸?”   “要是脸跟屁股长反了可以早点告诉我,别说我欺负你。”   “还有,把你鞋子穿上,谁让你在我军营里光着脚的,本将军嫌难闻。”   说罢关胜又输出了一长串的河东方言,夹杂着几句济南话。   全都听懂了的曾择脸色难看,而旁边围着的部将都哈哈大笑。   曾择自觉丢了脸面,不悦地说:“关胜!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被将士捧惯了,还是头一回有对他不恭敬的。   关胜立刻把话还回去:“我凭什么不敢?你还敢直呼我的姓名!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的?”   “统兵官算个屁,刘光世见了我都得低头,你算什么东西,乡野村夫!”曾择越想越气。   关胜毫不犹豫地连着刘光世和王渊一起骂:“刘光世见你低头,那是他怂!他要是再恶心一点,学某些人拿你当爹供着,那就别说他是领兵的!”   “还我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尊严跑你爷爷我这里来找了是吧?”   明章跟他说过,就是要激化矛盾,反正他也看这些宦官不爽很久了。   曾择仰头伸长了脖子,与关胜对视,自觉输了气势,立刻起身,结果发现自己比营中所有人都矮一截。   于是曾择只能耍嘴皮子:“好啊你!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   关胜嗤笑一声:“我就站在这里,你要跟我打可以直接动手,我让都不让。”   就曾择的力气,他营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把曾择按在地上揍。   曾择对自己的武力有预估,更不敢真的打起来,咬牙切齿地骂:“只有武力的莽夫!”   “哦,原来是要去摇尾告状啊?那你去啊!我就在这里等着。”关胜骂人之余还不忘给自己的部将撑腰,“让我的部将站着给你陪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们这群兵,我来这里都是你们蓬荜生辉,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曾择虽然有些怕关胜动手,但仔细一想,自己毕竟是官家身边的红人,有什么好怕的?   曾择无差别扫射所有将士:“武将在咱们大宋,连条狗都不如!我可要跟官家好好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将士们都对曾择怒目而视。   之前骂他们也就忍了,竟然还要去跟官家说他们将军的坏话!   眼看要直接单方面群殴,关胜勉强压下怒气,听完曾择要说的事,把人送了出去。   部将们愤愤不平:“统制,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们保家卫国,倒是我们不该了。”   “就是,都去读那之乎者也,金人打进来的时候一个跑的比一个快,我呸!”   几个队将抱怨道:“将军你不知道,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对着我们吆五喝六的,还管年岁大的叫老汉!”   “让我们端茶倒水、捏肩垂腿,我们不愿意,他还骂起我们来了。”   关胜骂骂咧咧地说:“跟老乡们说,这次我们忍了,再有下次,直接上手扇他。”   “我们还算是好的了,王渊军里的才惨,那是真的给宦官当狗换前程。”   听关胜说起其他军队的传闻,部将们也附和着讲自己听闻的消息。   “刘光世和张俊军里的也没好到哪去,唯唯诺诺的,活跟仆从似的。”   “也就我们和韩将军好一些,没想到还要受这鸟气!”   “官家也不管管。”   “他们敢这么轻视我们,还不是仗着官家的放纵?”   关胜没接话,这话可不好说啊。   又有队将忍不住询问:“哎,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跟韩将军一样出去挣点军功啊?”   “是啊,自从到了应天府起,咱们身上半点军功都没有。”   有人劝慰道:“别这么说,保护官家也是功劳嘛。”   部将毫无期盼地说:“但愿吧。”   都能让宦官骑到他们头上了,他看官家根本就不重视他们。   *   另一边,韩世忠军中也是麻烦连连。   官家主张把王渊和张俊招安的军队给他,本来他还担心因此与王渊发生矛盾,谁知招安出了意外。   叛军虽然投降,却在城外聚集,不肯卸甲。   他出面化解了此事,安定叛军,将仍有反意的斩杀,因此从招安军队里挑出来的万人给他也不算抢果子。   新的军队哪里都好,就是练兵的时候偶尔会乱糟糟的不听管。   不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很快也都训练好了。   他还以为麻烦就这么结束了,然而冒出来个蓝珪,趾高气昂的样子惹恼了招安部将。   那部将以前连府衙都敢烧,偏偏部将给了好脸色,蓝珪依然倨傲。   部将哪受过这种气,顿时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他已尽力安抚,蓝珪算是好的了,只是表情倨傲,换作康履和曾择,定是闹得更难堪。   然后这部将就遇到了康履和曾择,又受了双份的气,不满直接挂在脸上。   其实这部将算是做了他想做却没做的事情,他有时候也挺想把康履和曾择一起轰出去的,因而他一直护着这部将。   如此自然引起康履的不满,韩世忠却不想学王渊去讨好康履。   听说关胜那边也和宦官起了冲突,这些时日宦官和军队的矛盾一直在扩大。   但是也不奇怪,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别说是他们这些血战沙场的了。   从官家登基算起,他们都忍了一年了,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脾气这么好。   但是如果真的爆发了,肯定得出事。   *   听闻韩世忠军中的事,尚谨还挺惊喜的。   他并未把这支新军算进去,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但这种意外的助力他不会拒绝。   唯一不合适的点就是这支军队现在属于韩世忠,如果这支军队跟着关胜的军队闹起来,很可能牵连韩世忠。   然而不等他处理这项突发事件,邵成章和马伸就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或许是惊吓更多一些。   历史上邵成章也曾上疏言事,因此获罪编管。   这回邵成章始终没有动作,他也知邵成章稳重,便没有太担心此事。   然而邵成章忽然“上疏”抨击黄潜善,黄潜善知晓他与邵成章关系亲近,又涉及自身,立刻联手把邵成章“按在地上”。   当他从玄猫的转述中得知发生何事时,已经来不及阻止邵成章。   他急忙去见赵构,还没等他到达,才抚谕完荆湖、广南回到扬州的殿中侍御史马伸就为邵成章抱屈发言。   “陛下,邵成章因上书获罪,如今是什么时候?还要以言为讳?”   还在路上的尚谨两眼一黑,他之前好说歹说劝住马伸,让马伸暂时不要上书抨击黄潜善,就是为了保护马伸不被贬死途中。   结果转眼马伸就把跟他说过的话抛之脑后了。   劝谏的时候这么跟赵构说话,不仅救不回来邵成章,连马伸都要赔进去。   果不其然,黄潜善立刻发力,准备把马伸也当场送走。   马伸身为御史台的官吏,也毫不含糊,当即列黄潜善大罪十七条。   他是个一根筋的人,是非黑白都泾渭分明。   不支持张邦昌登基就写连名书奔走,自认未能挽救时局便自请流放削职。   赵构也清楚他的性格,于是给了一次机会,没有直接把马伸贬出十万八千里。   然而马伸是不会就此消停的,原本尚谨勉强劝住他,如今看到邵成章因言获罪,哪还能忍得了。   马伸这一番火上浇油虽是好心,却阻断了尚谨为邵成章求情的路。   现在赵构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尚谨也只能作罢,以免事与愿违。   *   翌日,邵成章被送往南雄州编管。   尚谨匆匆赶到城外,打点上下,才能与邵成章说会儿话。   他状态还算好,平静与尚谨对视。   尚谨不解地询问:“成章,你为何上书?”   “我看出来了。”邵成章笑着回答。   他没说看出什么,尚谨却已明白了一切。   他看出尚谨尽力掩藏的杀意,猜到尚谨苦心孤诣的筹谋。   “你……”尚谨原本要说的话消弭在唇边,半晌才问,“何需如此?”   “那封奏疏我早已写好了,只是不曾奉与官家。”他环视四周,确认那些人离得足够远,才解释一切。   “我只是宦官,没有资格上书。同为宦官,康履他们却能轻易左右官家的耳目。”   他为人刚直,不会曲意逢迎,赵构虽然觉得他好用,让他管理各项事宜,但其实并不喜欢与他说话,因为他总是劝说赵构。   “他们和宦官一直有矛盾,近来陡然激化得厉害,我就知道了。”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是康履还是黄潜善,但我想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也不至于……”尚谨已经准备好了所谓的契机,黄潜善的错事很多,他想要发难很容易。   邵成章再次强调:“我说了,上书是我的本心,因为不想看官家继续犯错,如此一遭,我不后悔。”   他的身份与尚谨不同,自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更多为皇帝思虑,很难摆脱思维的桎梏。   然而靖康之变发生后,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能为大宋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他能为大宋做的,是尽心侍奉新帝,是不与康履同流合污,是在新帝左右劝谏。   “可你提前与我说,我能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南雄州偏远,那里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尚谨恼的不是邵成章走出自己策算之外,而是自己没能考虑得更周全。   “若我告诉你,你又要耗费多少心力?”邵成章长叹一声,为尚谨拢好大氅,“你总是保护别人,太累啦。”   尚谨愣神不语,久久不能回神。   “原本我还担心上书会不会拖累你,但我设想你要做什么之后,我就知道,我可以不用顾忌了。”   “我只是做我一直想做的,而你恰好可以借机行事。”   “如果官家能允许黄潜善的欺瞒,允许康履的恃宠生事,却不能允许我劝谏,不能允许你施展自己的志向。”   邵成章紧紧盯着尚谨的眼睛,似是提醒似是嘱咐:“那么他不是我想侍奉的明主,也不该是你效忠的君王。”   他发觉赵构是掰不回来了,而自己又无法控制劝谏的欲望,继续待在赵构身边,只会让赵构更加厌恶他,进而牵连尚谨。   至少他现在的性格并不适合再服侍一位不听劝谏的皇帝,不如暂时离开。   他没资格对皇帝产生怨愤,但尚谨有。   那道九百字的奏疏是他给自己这么多年的信念的一场交代。   “官家不喜欢我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被康履等人排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明章,就当这是一场很长的休沐。”   尚谨收拾好心情:“我就当你是去悟道了。那若有一日他想起你的好,召你回来侍奉呢?”   概率不大,毕竟历史上赵构想起来邵成章之后,听到一句“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就断了想法。   “或许是他想通了?我愿意回来侍奉,因为我是宦官,必然要侍奉宗室。但是,明章,别轻易信他。”   邵成章侍奉三任皇帝,更清楚赵构与赵桓和赵佶骨子里都是一脉相承的劣性,不希望尚谨为忠君之情所困。   “我都懂……”尚谨点了点头,又说,“马伸为你说话,今早的旨意,改任了。”   “替我向他道谢。”邵成章建议道,“其实你不用非要帮他,他求仁得仁,未必不是好结局,就和我一样。”   “求仁得仁吗?”尚谨低声呢喃。   *   赵构发现过去好些时日,尚谨都没替那两个惹恼他的人求情,十分惊讶。   “你真不为他们说话?”   尚谨笑道:“官家,他们说,他们无怨,无需我进言。”   马伸亲口进言,若所言可纳,那么请求施行,若所言有误,应当按欺骗蒙蔽治罪。   赵构认为马伸弹劾黄潜善的言论有不实之处,因而予以处罚。   马伸亲口同他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多时,康履惊慌地进来通报。   “官家!官家!好多兵卒和百姓,把我们围住了!下朝的官吏也都被拦住了!”   尚谨适时表现出惊讶与慌乱,抬头欣赏赵构惊恐的神情。   ————————   大家元旦快乐呀[撒花]   *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邵成章和马伸按历史上书,这是他们自己的坚持。   小谨无法阻拦,就像当初无法阻拦张叔夜援救开封一样,是他们必然要经历的路。   *   既即位,二人俱恃恩用事,履尤妄作威福,大将如刘光世等多曲意事之。帝知之,诏内侍不许与统兵官相见,违者停官编隶。履终无所忌惮,与内侍曾择凌忽诸将,或踞坐跣足,立诸将于左右,声喏甚至马前,故疾之者众。——《宋史》   *   成章上疏条具潜善、伯彦之罪曰,必误国,且申潜善等使闻之。帝怒,除名,南雄州编管。侍御史马伸言:“成章缘上书得罪,今是何时,以言为讳?”   久之,帝思成章忠直,召赴行在,其徒忌之,谮于帝曰:“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遂止之于洪州。金人入洪,闻其名,访求得之,谓之曰:“知公忠正,能事吾主,可坐享富贵。”成章不应,胁之以威,亦不从。金人曰:“忠臣也,吾不忍杀。”遗之金帛而去。——《宋史》   *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 [360]除奸佞:黄潜善:x_x   自赵构准备南下扬州,便命知州吕颐浩修建扬州城。   如今的扬州城虽不比当初的汴京,却要比应天府好上许多,至少不必再挤在官衙里。   近来赵构居住在城北的蜀冈平山堂,退朝后则在御殿旁的小阁里垂帘独坐,阅览奏章。   阁内一般只有两个小内侍在侧,旁人是不许进去的,即便是大臣要来奏事,也是赵构自己出来听汇报。   就算是尚谨,也未曾进过小阁,不过有“猫眼”在,他的消息依然灵通。   他看着赵构的眼睛瞬间瞪大,震惊之下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这些时日养的愈发红润的脸庞染上苍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整体来看还算镇定,至少没像当年去山东那样弹射起步。   只是骤然紊乱的呼吸、僵硬的躯体和不自觉颤抖的手却出卖了赵构内心的恐惧。   尚谨出声代为询问:“康内侍,可知是哪支军队?竟如此大胆,敢包围行在?”   被尚谨的话拉回神,赵构也给康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这……不知。”康履其实是知道的,他听说那些人要杀他,因而此时正急着想应对之策,“这些贼子,竟有不臣之心,实在可恶。”   无论如何,先把那些人全部打成叛军,之后只要能糊弄过去,一切都好说。   尚谨自然看出康履心中所想,提议道:“官家,不如让子任带人去看看?”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依然平和镇定,意识到这一点的赵构感觉心安许多。   尚谨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即使只是待在身旁,也会让人拥有安全感。   守护在阁外的关胜接了命令,带了一队人匆匆离去。   关胜离开的一小段时间里,尚谨始终在安抚赵构的情绪。   等关胜回到这里时,神情如丧考妣。   刚走近赵构,他便跪地请罪:“官家,臣死罪,请官家责罚。”   赵构想要将关胜扶起来:“子任,你先起来,外面是何情形?”   这会儿他能依靠的也只有关胜了。   关胜执意不起,眼看两人要拉扯起来,才回答:“……是中军。”   赵构的心情跌宕起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这相当于什么?他的近卫背叛了他!?   尚谨蹙眉道:“中军怎会如此?他们可是官家亲自选出来的,自济南时便护卫官家南下,忠心耿耿。”   这也是赵构的心里话。   “我命他们退下,他们不肯,执意要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胡闹,官家何时亏欠了他们?”尚谨出言斥责,“这些日子,官家自己吃的都只有煎肉和炊饼,给他们吃的却也有肉。”   赵构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尚谨对视。   表面上御膳只有那么一点,但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如此简朴,那可不能让尚谨知道。   “不是吃穿用度,他们只求陛下杀了康内侍和曾内侍。”关胜的目光飘向正绞尽脑汁寻找活路的康履。   赵构狐疑地瞥了一眼康履,问道:“怎么回事?”   既然有方法解决,那便不用太担心,只不过中军得想办法处置了。   康履猛然跪下小声哭泣,抱着赵构的大腿诉说自己的无辜。   关胜犹豫地看着康履,只是回答:“臣已派了兵卒去拦住他们,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的对官家不利。”   “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与朕听,朕为你们做主。”赵构尴尬地撇开康履,“你们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他的确挺宠爱康履的,但要是情况紧急到危害自己的性命,那还是算了。   康履哭得我见犹怜也没用,有本事就去把兵卒击退。   关胜听赵构这么说,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全都想了一遍,捂着脸越哭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活像是要把在场的人全用眼泪淹死。   那哭声比康履更悲惨更大声,直接把康履的声音盖了过去。   赵构见状都懵了,这还是他平日里那个严肃认真的中军统制吗?   而康履微微抬头与其他宦官交换眼神,明白将要大难临头。   “官家,自从官家不比以往重用我,内侍们就常常折辱我和兵卒。”关胜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他们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都是明章教他的,叫什么反差?但是他不适合康履那种可怜的哭法,就适合放声大哭。   “我的部将气病了,还递信跟我说,曾择在军营里洗脚,让他们服侍。”   明章教的,不能光说自己委屈,还要提其他人。   只不过尚谨听完都愣住了,他怎么不知道宦官离谱成这样?   曾择也立刻反驳:“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如此荒诞!”   他再神气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关胜对曾择怒目而视:“那天我回去,你还光着脚踩在我军营的桌子上!”   尚谨轻轻拍着关胜的背,问道:“子任,纸上写的什么?”   “洗足。”关胜说着说着忆往昔,“我不可能看错,虽然我以前认不得几个字,但是自从跟了官家,官家说我得多读书,我每日夜里守卫时都苦读。”   赵构似有触动,安慰道:“我知你委屈,快起来吧。”   尚谨却是哭笑不得,这场乌龙可不是他安排的,大抵真是误会。   但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曾择要是真敢那么做,恐怕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官家,我想应是那部将写错了字,应是跣足。”   赵构面色这才稍微好些,而关胜依旧抹着泪。   这时外面传来了更坏的消息:“陛下!将军!不好了!新招安来的那支军队包围了蜀冈!他们也要杀内侍。”   好不容易镇定些的赵构又慌了神。   “官家……”尚谨轻声呼唤。   赵构立刻望向尚谨,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之意。   尚谨与赵构对视,沉静地说:“如今诸臣被围,内侍们不便前往,关将军心绪未平。”   “若是想法子传信给城外其他将领,恐怕扬州会起动乱。”   “事态严重,请官家允准我去安抚他们。”   “你……”赵构担忧他是否真的能解决此事。   他再次请命:“我愿以性命保护官家,也愿以性命为担保,平息此次请愿。”   什么贼子,那是请愿的民众。   得到赵构点头,尚谨目光柔和地说:“官家,外面风大,先进阁内避风吧,我会带回平安的消息。”   *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官员们拦在了大门,不许他们离开。   他们想要退回去,又发现回头的路也被堵住了。   “除非康履和曾择被处死,否则今天谁都别想走!”   听到兵卒们的诉求,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要杀他们就行。   一行人里唯有王渊心急如焚,他依靠康履等宦官发达,要是真清算了宦官,还能有他好日子吗?   人群忽然骚乱起来,更加喧闹。   “哎,怎么还有百姓来了?”   “好像也是来请愿的。”   军民请愿撞在一起,口口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军队要斩奸宦,百姓要除佞臣。   虽说请愿的内容不同,但是心意是相通的。   两股力量团结在一起,声势更加骇人。   被夹在人群里无法动弹的黄潜善逐渐慌乱,他听到了,那些人在喊他的名字,把他与康履并列。   宰相许翰望着眼前愤愤不平的人们,扭头与身边的官员谈论:“钧和,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他倒巴不得黄潜善早点下台,但是看如今这情形,似乎是要黄潜善的命啊!   司农卿黄锷无措地摇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原来那些平日里笑呵呵与他打招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乡亲们,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他竟是不如百姓了,毕竟他哪敢说要杀黄潜善和康履啊,心底不免羞赧起来。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翰这一声却是险些害死他。   兵卒们忽然朝他挥刀,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仓惶地闭上眼。   皇天后土在上,如果他能轮回,下辈子一定要换一张脸,再改名改姓。   若说这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是什么,在他看来就是与黄潜善同姓且字也十分相近。   黄潜善字茂和,黄锷字钧和。   更要命的是,他与黄潜善的长相有那么几分相似,体型也像。   旁人常常以为他和黄潜善是亲戚,天可怜见的,他把家谱翻烂才松了口气,自己和这大奸臣有一个子的关系。   然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了这么一大串东西,竟然还能思考?!   他连忙睁开眼,感官回笼,才发觉大片噪音的来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他从牙齿泛酸。   瘦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举刀抗衡,挡住了所有利刃。   他来不及分辨是谁救了他,连忙申辩:“我不是黄潜善!我不是宰相!我只是司农卿!”   兵卒们见自己的刀被挡住,怒不可遏,立刻又加重了力气。   “小人!竟还有人护着你!受死!”   “呸!以为我们会信吗!”   尚谨高声喊道:“我是观文殿大学士尚谨尚明章!我作证!他是司农卿黄锷!与黄潜善并无关系!早年还因得罪六贼被迫害!”   一旁吓傻了的宰相许翰刚从惊恐中回神,也帮着说话。   兵卒们缓缓放下刀,窃窃私语。   “尚谨?”   “那个抗金的?”   “救过陈东的,和李相公关系好。”   “都说他差点被黄潜善害死了,他肯定不会帮黄潜善的。”   “司农卿我好像知道,名声还行。”   兵卒们勉强相信,又质问道:“就算我们信你,那你倒是说!黄潜善在哪!”   “你们若是对黄潜善动手,怕会危及自身。”尚谨假意劝说。   “你别管这个,你就指哪个是黄潜善。”   黄潜善吓得汗毛倒立,想要转身逃跑,奈何人群太挤,僵得跟木头似的,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旁边的人倒是想离他远点,结果一动弹就有兵卒拔刀,更不敢给他让出逃跑路径。   他只能惊恐地看向尚谨的方向,生怕尚谨把他供出来。   “可是黄相公毕竟……”尚谨装作为难,却不经意间看向他的方向。   他内心祈祷时陡然与尚谨撞上视线,立刻低下头,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为首的兵卒立刻敏锐地顺着尚谨的视线看去,发现了藏在人群中噤若寒蝉的黄潜善。   “黄贼受死!”   黄潜善身边的官吏,无论与黄潜善关系好不好,见这阵仗,也顾不得身后有没有人,都被吓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把黄潜善往前面推。   兵卒一把将黄潜善拽出来,大声询问:“他是黄潜善吗?”   尚谨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一个“不”字刚吐出来,旁边又上来一个兵卒指认。   “就是他!”那兵卒是尚谨特意安排的。   部将便一刀砍在黄潜善脖颈上,其他人也争相挥刀。   死亡的阴影随刀锋而至,恐惧刹那间深入骨髓,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耳鸣充斥脑海。   明明感官已经失觉,尚谨也与他相隔十数米,他却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尚谨嘲讽的声音,看到了尚谨得意的眼神。   血腥气伴着惨叫包围每个人的感官,躯壳碎裂开来,鲜血染红了城北的土地。   黄潜善的目光里是怨恨,是惊惧,是痛苦,最终归于死寂。   死里逃生的黄锷庆幸自己命大,差一点就要当替死鬼了。   还好,还好……他后怕不已,感激地看向尚谨,却发现尚谨盯着那些碎块,神色平静得不像是看到一个人被碎尸万段,左手却止不住细微的颤动。   虽然自己都还反胃,但他还是赶忙出言安慰:“尚学士,莫要害怕,已经没事了。”   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吓人,连自己都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难为尚学士这么小的年纪,还要强行维持镇定了。   尚谨摇摇头,他经历过多少战争,看过多少酷刑,更何况死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碎尸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颤抖只是因为感觉自己的胳膊疼得慌。   为了配合自己的病弱人设,他让系统调低过身体强度,这会儿左臂已经没力气了,还好痛觉只是一时的。   黄潜善已死,尽快将今日之事收尾为好。   他拒绝了黄锷的搀扶,上前几步,站在了那部将面前。   “既然奸臣已死,能否听我一言?”   *   赵构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简直比他当初在金营还要难熬。   中军造反这四个字在他脑中来回转。   偏偏康履还看不懂脸色,一直要提这事,让他片刻不得安生。   直到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尚谨回来了!   不止是尚谨,还有乌泱泱一片人,好在看穿着都是官员而非兵卒。   尚谨从随身的囊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仍有些惊魂未定的黄锷。   “若觉心下不安,可服一粒药丸。”   黄锷好奇地接过,倒出来一颗小巧玲珑的黑色药丸,没什么迟疑便吃了。   尚谨从母亲那里学了一手好医术,他们都是知道的,先前翰林医官院没重建的时候,就是尚谨代替御医履职。   他又看向其他人:“此药并无什么忌用,你们也可以试试,方才惊险万分,诸位都受惊了。”   没被吓到的好奇地盯着药瓶,与尚谨亲近的几个干脆问黄锷要药瓶。   与尚谨关系不熟的几个主和派见黄锷吃了也要了一粒。   投降派有几个战战兢兢的想要又抹不开面子,当然,也有脸皮厚的要了。   等他们走到赵构近处,尚谨站定在离赵构最近的地方,所有人都默许了。   黄潜善已死,而尚谨刚刚平息了动乱,满朝文武还有谁在赵构心中的地位比尚谨高?   “官家,军民已经退去,只是……”尚谨神色复杂,“黄相公他逝世了。”   赵构被这个噩耗砸得七荤八素:“茂和死了?!”   这个结果是赵构从未预料到的,他甚至想过那些兵卒冲进来把康履砍了,都没想过死的是黄潜善。   可是他刚才好像还看到了黄潜善呢!   “官家,这事怪不得尚学士!”黄锷当即从人群中出来,为尚谨说话。   黄锷低着头,赵构一时间没认出黄锷是哪个,仔细观察也没想起来,等黄锷抬起头才诧异地发现黄锷和黄潜善很像。   难怪他刚才还在想怎么远远看着,尚谨与黄潜善十分和谐。   黄锷倒没觉得尴尬,本来就没几个认识他,这么多官员,记不得他是谁也正常。   “臣司农卿黄锷,当时被认成了黄相公,要不是尚学士及时赶到,我就要变成刀下亡魂了!”   “尚学士为我澄清,但军民依旧愤懑,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黄相公,所以黄相公才……”   黄潜善那一派的官员不愿尚谨撇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往尚谨身上推,大放厥词:“尚学士也太不知变通!当时那兵卒抓住黄相公,问你是不是,你就不能骗他们说不是吗?”   “……”尚谨低着头不接话,只捂着微微颤抖的左臂。   赵构这才注意到他从回来时脸色就比走时更苍白,关切地问:“明章,可是身体抱恙?”   “一到黄相公就身体不好了?怕不是蓄意报复。”   黄锷像是爆发了似的,瞪着投降派那一边,喊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破嘴!”   主和派的官员都惊讶地看着黄锷,这可不是黄锷一贯以来的风格啊。   不过想想尚谨刚救了黄锷的命,倒也不奇怪,总要知恩图报的。   “官家,是尚学士当时情急之下为我挡刀,这才伤到的,不然我这会儿已经碎成六块了!”   准确说,也可能是几十上百块。   尚谨垂眸为自己辩解:“臣赶到时,兵卒们将黄司农误认为黄相公,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也不会信。”   “我便拔了护卫的刀,挡在了黄司农身前。”   “虽然成功了,但是数名兵卒的力量,并非我可以抗衡,单是提起那把刀便已经费劲力气了。”   其实按他真正的力气,一个打四五个也没什么,但是他还要维持人设,装柔弱真麻烦。   也不知道以后他想自己上战场会不会把其他人吓坏。   黄锷看他面色不好,承担起回击的重任。   “你哪来的脸说尚学士?当时你就在黄潜善旁边,也没见你挡着啊!一个个的退避三舍,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跟尚学士没什么交情,他尚且因同僚之谊保护我,你和黄相公那么要好,不想都是逢场作戏啊!果真一丘之貉!”   黄锷捏了捏手中的药瓶,更生气了。   “把你肚子里那药丸子吐出来!脸皮比城墙厚,都能跑马了吧!”   “你有资格吃尚学士的药吗?把你吓死得了!”   那一天,人们终于想起了黄锷到底是怎么得罪的六贼。   黄锷如今在朝中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主和派。   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记,当年黄锷初出茅庐,才中进士,也是个如同陈东那般敢言的年轻郎君。   因言得罪蔡京童贯,险些被流放去崖州,最后是当时担任执政的许翰出面保全,这才只是贬去了东南的小县做知县。   多年在官场底层的摸爬滚打磨平了黄锷的棱角,等二十年后,黄锷的政绩足以再回开封,已变得默默无闻。   大抵是今日在生死上走过一道,竟又敢与宰相们争论了。   而确认事态平息的赵构很快权衡利弊,作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找医官来为明章医治。”   黄潜善这回死的冤,他会优待黄潜善的后人。   但是不论黄潜善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人都已经死了,总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把尚谨推远。   “多谢官家。”尚谨微微抬头,眼底浮现笑意。   他不会空等着御医来,而是开始汇报自己“查到”的内情。   “今日之事,我已查出大致的原因,先报与官家及诸位。”   “建炎元年,陛下曾下令宦官不许与统兵官相见。”   赵构没吭声,那道命令其实是空纸一张,拿来安抚当时怨愤的将士而已。   “内侍省康履与曾择等人却欺上瞒下,罔顾陛下信任,自恃宠爱,常折辱军中将领。”   “近来他们欺辱更甚,辱骂武将连狗都不如,关将军的一名部将被气病了,故而兵卒群情激愤,相约请愿,望陛下斩杀奸宦。”   所有武将的目光都聚在康履身上,王渊是心急,刘光世和张俊是踌躇不决,韩世忠等人则是恶狠狠的。   康履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背后一阵阴冷。   “而韩将军部的那一支军队,实则怪不到韩将军头上。”   韩世忠其实一直在组织语言,不管这支军队是不是才拨给他的,出了事他都要负责任。   他还以为尚谨公私分明,顶多是讲明原委,没成想尚谨护短,轻飘飘几句便把他摘了出去。   “那支军队招安不过十日,便跟其他兵卒一样受了气。他们听闻蜀冈出事,很快便赶了过来。”   “而此时,百姓也闻及此事,他们本对黄相公有所不满,人越聚越多,军民都说要除去康内侍和黄相公。”   法不责众这句话是真的好使,成千上万的百姓,赵构有本事就去抓。   看看是赵构先抓到人,还是百姓先把行在掀翻。   “内侍们素来在陛下身侧,他们不敢冲撞陛下,而官员们已经被堵住了,他们便寻找黄相公。”   “黄司农与黄相公实在相像,他们认错了人,臣及时赶到。他们便继续寻找,还不待臣阻止,黄相公便已遭难。”   尚谨的声音太过平静,以至于赵构竟没觉得惊险,直到尚谨说出黄潜善的结局。   “众人愤恨不已,脔而磔之。”   赵构不寒而栗,忽然想起当年开封登闻鼓请愿,邵成章接他回去时,登闻鼓前未能清洗干净的血迹。   倘若那些刁民真的冲到他面前,他……   赵构把那些烦乱的思绪压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   难怪赵桓听闻种师道归隐离去时那般懊恼。   尚谨对他来说是一样的,声名传遍民间,能摆平此类动乱,让他无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同样是声名“震主”,尚谨对他没有任何攻击性。   尚谨可不知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赵构心里转过多少念头,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目前的情况。   “我只得尽力平息民愤,现下军民已经散去,出入如常。”   关胜红着眼眶,主动认错:“是我臣没能管住他们,请官家责罚,臣愿领任何酷刑,只求官家稍微宽恕他们,他们毕竟是受了委屈。”   换作往日,赵构或许要先让投降派与主和派的人先说话,这次却主动点名尚谨。   “明章,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谈正事的场合被赵构喊字,尚谨顿时明白赵构刚刚在想什么了。   觉得他很好用,从小细节上收买他。   尚谨表露出受宠若惊之感,顺水推舟,回答道:“官家,对此次军民请愿,依臣之拙见,当如此。”   “无论此事起因如何,都说明关统制治军不严,臣请去关统制中军统制及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就地编管。”   他说的毫不犹豫,以至于赵构都难掩惊讶。   对多年好友也这么不留情?   只是就地编管四个字一出来,意思就变了。   “编管扬州?”   尚谨点头道:“军心未定,关将军应弥补错漏,在扬州安抚兵卒,若官家贬他或是流放,难免又起动乱。”   赵构犹豫地看着关胜,他还能放心的把关胜留在扬州吗?中军围蜀冈真的未受关胜的指使吗?   但是关胜一路护送他南下,从来没有忤逆他的时候,更不曾抱怨过分毫,忠心自是可信。   见赵构点头,尚谨继续说:“其次,应当予以中军处罚,若官家难以继续信任他们,臣请分其军至各将领麾下,参与请愿者遣返原籍,也可让他们戴罪立功,保卫济南青州。”   听尚谨这么说,赵构觉得果然把关胜留下更好。   他在哪里,哪里就相当于都城。   哪有把人放到都城编管的?   依尚谨所言处罚关胜,旁人都知道他只是意思意思。   原本他信得过的武将就少,没了关胜,更没几个可用的了。   他心里是想把参与请愿的人都处死以绝后患的,但是上千人的军队,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不说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万一激得军队改请愿为兵变那可真是完了。   宦官们一直凌辱将士,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当回事,心里也想挫挫武将的锐气。   但是他没想到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变成声势浩大的“清君侧”。   更没想到最后因此而死的是黄潜善。   他那点伤心的情绪很快被重重思虑盖过。   把那些兵卒放回济南青州?他不舍得,但是把这些人都留在身边更是不行。   尚谨的提议有袒护之嫌,但是还算顾着他。   他又问:“如何分辨哪些人参与了请愿?”   尚谨适时显露弱势:“这就要劳烦其他人去查证了,臣很想为官家分忧,只是有心无力。”   于是赵构点了几个主和派的官员去办这件事,现在投降派跟鹌鹑一样,主战派跟火药桶似的,都不合适。   尚谨又看向惴惴不安的韩世忠:“韩将军麾下招安军毕竟时日不久,黄相公贸然招揽他们的确欠妥,臣请勿要波及韩将军,并将此军解散或分而化之。”   别问,问就都是黄潜善的错。   想起黄潜善隐瞒叛军兵临城下的事,赵构难免恼火,对尚谨把锅扣到黄潜善身上并无异议。   “他们本就是附近几州的百姓,遣送原籍,不可再参军。”   “官家圣明。”尚谨内心毫无波动地赞美赵构,“为守卫官家,要尽快组建新的可信的中军,至于人选,臣不好插手。”   那些官员也是恢复的快,原本全吓蔫了,一听到中军统制这么重要的位置空出来,眨眼间就恢复好了,都想把自己人抬上去。   原本赵构是想让韩世忠做中军统制的,韩世忠推辞说自己刚刚犯下大错,官家不重罚已是万幸,不敢再有奢望。   最终这个位置落在了同是从龙之臣的吴湛身上,吴湛看起来老实,三派最终妥协。   而吴湛正是尚谨期盼的人选,并非吴湛与尚谨有什么故交,而是吴湛日后会背叛赵构。   两相比较之下,赵构才能知道关胜的好。   对于这个人选,赵构也觉得不错,以为事情就要到此结束。   然而尚谨再次开口:“相比之前那些,最要紧的是,必须安抚军民,他们虽已散去,但诉求并未满足。”   其实这件事是该最先说的,但是他知道赵构肯定不同意,所以才放在最后说,免得赵构中途不愿听他进言。   “康内侍陪伴官家多年,感情深厚,只是既然犯错,便不能不罚,请官家顺应民心,处置康内侍和曾内侍。”   康履当即向赵构求饶,赵构不忍心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维护康履。   “康履虽有错,但罪不至死,贬其为内侍省供奉官。”   康履本是从五品入内内侍省都都知,除了料理赵构的日常起居,也负责宣旨、机宜文字。   而内侍省说白了就是纯使唤的,看起来从五品到从八品是断崖式贬官,然而只要赵构想,总能把康履捞起来。   之前赵构就贬斥过康履,但也是做做样子,没多久就让康履回来了。   依附康履的大臣连连夸赞赵构念旧情,宅心仁厚。   不依附康履的大臣们也不是好糊弄的傻子,自然知道赵构偏私康履,又想“自罚三杯”了事。   无论众人怎样请求,赵构都不松口。   反正动乱平息,又不是那群暴民拿着刀威胁他处死康履。   最终大臣们纷纷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中央站着的尚谨。   尚谨对此早有预料,退而求其次:“既如此,请官家命康内侍和曾内侍与我一同为黄相公收敛遗容。”   康履惊慌地看向尚谨,这小子不会想把他骗出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尚谨无语凝噎,康履觉得他蠢吗?康履还不配他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手段。   他解释道:“外面已经没有军民聚集了,不会出事。”   赵构迟疑片刻,终是点头了。   总不至于他们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尚谨提着康履的脑袋。   *   无论康履怎么搭话,尚谨都不多加理会。   直到他们走到那摊血前方,康履霎时间失语。   黄潜善的尸体,比他想象中的更恐怖。   凌迟好歹还有个人形。   尚谨那句“众脔而磔之”,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   累成一摞的残肢,暴露在外的断骨,唯有头颅是完整的。   饶是康履有恃无恐,都觉得凉气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你们都不让人收拾的?!”   堂堂正宰相,就这么屈辱地落在地上。   “因为无人愿意替他收尸。”尚谨语气轻柔地问,“看着可怕吗?那些被你折辱的将士,见到这场面可不会如此。”   康履听出他暗含的意思,愤怒地说:“你威胁我?”   “我只是想着你与黄相公关系最好,应当是愿意为他收尸的。”尚谨满面无辜,“且那样的局面,我若不带你们出来,官家只会更为难。”   他挥手让周围人远离,只他与康履和曾择还站在那里。   “何况若是威胁你,难道不是对你有利吗?”   康履一时没明白。   “你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你。”他笑吟吟地解释,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压低了声音,“我不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的下场别无二致,以后晚上千万别闭着眼睛睡觉啊。”   “你……我回去便将你这副嘴脸告知官家!”康履震惊于尚谨的变脸速度之快,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尚谨在外的形象太好了,好到不允许别人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即便宦官联合起来,把原话告诉官家,官家也会觉得是他们在污蔑尚谨。   毕竟污蔑其他官员的事情,他们没少干,官家也都清楚。   而且刚才那种话,根本不可能是尚谨能说出来的,简直就和鬼上身似的。   果然,尚谨下句话才是符合人们对尚谨一贯印象的。   “你说吧,我不怕。我对官家的拳拳之心,官家自有感知。”   拳拳之心,指给赵构两拳之初心。   *   待尚谨回到御殿,赵构已将大部分事情安排下去。   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赵构将尚谨留下,命医官们医治。   “你瞧你,非要先过去,伤都还没处理。”赵构责怪里带着关心。   尚谨摇头道:“我与黄相公虽不睦,可到底死者为大,总要尽快收敛遗体的。”   从一开始他就说过,他接受的唯一“万能四字”就是“人都死了”。   不过这不代表黄潜善能被原谅,只是他不再与黄潜善计较罢了,反正人都死了,也计较不了。   最重要的是没人收拾多吓人啊,吓到来来往往的百姓就不好了。   “你都与康内侍说了些什么?我难得看他这副样子。”   康履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只略说了几句,便自请去办事。   “许是吓着了,也可能是我惹恼康内侍了。”尚谨内疚地说。   这么快就开始给康履撑腰了?真是活该赵构被苗刘二人关起来。   “康内侍问我为何要带他去,是因为他们继续待在那里官家会更为难。”   “而且我也希望康内侍能收敛一些,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官家的名望。”   “希望康内侍明白,他若继续如此,对好不容易平静的局面是一种威胁,希望他日夜牢记我的话。”   系统旁观全程,感叹不已。   【宿主真是越来越能哄人了,瞎话张口就来。】   「你就说关键词是不是对的吧。」   尚谨面露委屈:“或许是我这话太强硬,才惹得康内侍不快,还得要官家帮我说好话呢。”   赵构只当他开玩笑,不以为意地摆手,又谈起官职一事。   “给事中的官职本是留给你的,黄茂和执意要让张浚代替你。”赵构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食言的错误都扔给黄潜善。   “我想过了,你的病虽没好全,却也比先前好多了,便回来继续做给事中。”   “琐事便交给其他人,别太累着。”   “臣……恐怕难以胜任。”尚谨心里很清楚,赵构这是盯上自己了,完全不想被捆在赵构身边,“沈医官说,若一直养着,还能多陪官家一两年。”   简而言之,别让他当给事中,不然就“死给赵构看”。   “罢了,不勉强你,只是你要常来,朕总是记挂着你。”   “好。”尚谨自动过滤甜言蜜语,问道,“官家,我听说官家有离开扬州之意?”   赵构点点头,他本以为扬州安稳太平,不想发生这种事,他哪还能睡个好觉啊?   之前他就想走,但是黄潜善坚称扬州是安全的。   他也不敢离开扬州,否则定会被拦着不让走,就算走了,也会被百姓追出百里地,骂他胆小如鼠。   “我也明白官家为何想离开,眼下这里的确不安全,只是官家一但主动走了,恐怕难啊。”   “只要别再发生这样的事,待在扬州也无妨。”赵构心中不安,但自认为好歹是皇帝,不至于闹得太难堪,且总有尚谨在旁斡旋。   尚谨温言安慰:“扬州应当不会再有之前那样的事了,官家安心休息,今日着实累了。”   “我今日给黄司农他们的药丸效果不错,但是给官家服用的话,还要再斟酌。”   “待我制好了药,再来奉与官家。”   他发现赵构到了扬州之后越来越虚,该拿点药“滋补养生”了。   *   扬州似乎归于平静,而开封却直面完颜宗翰的进攻。   完颜宗翰占领了西京洛阳,与宗泽对峙。   宗泽安排岳飞、王善、刘衍各为一军,安排他们前往郑州。   他们三人为主将,又各自安排了副将。   岳飞这边有个新副将叫李景良,岳飞担心李景良经验不足,故而让李景良坠在大部队后面单领一支军队,必要时也好支援。   他们在郑州与金军相遇,大战一触即发。   岳飞与金军战到焦灼,指挥李景良从侧翼进攻,然而李景良出来是出来的,看了一眼人多势众的金军,带着自己的军队扭头就跑。   张宪头一回见到岳飞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心中暗骂李景良。   但是他们毫无办法,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兵追回李景良。   另一头,逃之夭夭的李景良已经跑出数十里路,却被前方乌压压的军队逼停。   李景良不敢轻举妄动,对面的旗帜上绣的分明是汉字,真是把他吓一跳。   正当他松了口气,要开口询问时,领头的武将提起双刀砍向他。   “我们都是宋人啊!后面有金军的!”他惊恐地申辩。   “李景良!你个怂蛋!再往前跑一步!我就替老百姓砍了你的狗腿!”   “女的?你是……”   甲胄里传出的声音再沙哑,那也是个女的,开封什么时候有女将军了?   刀刃停在李景良眼前一寸,那武将将挡风的覆面往下一剥,露出杀气腾腾的脸,威胁道:“我扈青今天就站在这里,你离郑州远一寸,我就削你一块肉!不许再跑了!”   李景良的汗浸湿了盔甲里的衣衫,拽了拽战马的缰绳,战马立刻掉头。   扈青这才把刀拿远些,但仍然对着李景良的背,大有把李景良一路吓回去的意思。   待李景良灰溜溜地回到战场,岳飞这边已经取得优势。   战斗结束后,他们见到李景良回来,都十分惊讶。   之前不是都跑了吗?难不成良心发现了?   等他们看到扈青如同赶羊一般在军队后方督促李景良,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   扈青见到岳飞,扬声喊道:“岳将军!我们义军来支援你了!还给你抓了人回来!就没见过这么送的!我还怕自己赶不上,谁知道半路就遇到他!”   最开始看到李景良,她差点以为李景良另有任务,再仔细观察,便发现李景良分明是在逃跑。   李景良畏畏缩缩地被推到岳飞面前,等待审判。   ————————   小谨:你要哭[狗头]   关胜:嘤嘤嘤QAQ   小谨:[问号]不是这样哭,是这样[爆哭]   *   鹏举:[加油]进攻   李景良:[让我康康][化了][菜狗]   鹏举:?   扈青:岳将军,我给你带了礼物 [361]有何面目(评论抽奖):小谨:准备换工作!   “李景良。”岳飞直直盯着李景良,神情严肃得像是紧绷的弓弦,“你战而不胜,还可以原谅,可是你不战而逃,触及军法,动摇军心,罪无可恕。”   “将军,我知错了,我一时迷了心窍……”李景良求饶时撞上岳飞的视线。   岳飞平日里话虽不算多,却并不冷漠,少有如此无情的时候。   “你的一个念头,能害了所有人。你想着保全自己,想没想过你部的兵卒也跟着犯了军法?假如我因你支援不及而败,又会造成何种后果?”   “就地斩首!”   虞候将李景良绑起来按在地上,岳飞缓缓扫视那些跟着李景良逃跑的兵卒。   “李景良麾下兵卒,若戴罪立功,战后可减轻处罚,若依然不悔改,一律依军法斩首!”   将领是军队的旗帜,敌人刚打过来,旗帜便告诉兵卒逃跑,即使是那些愿意作战的也不得不跟着离开。   纵使李景良以前为守护开封出力立功,也不能轻纵。   他们还要继续作战,若是不以军法处置李景良,接下来也没必要再前进。   但不能将上千逃跑的兵卒一起斩杀,否则也要生乱,何况也有许多兵卒只是稀里糊涂的听从将领的安排。   单是逃将的鲜血,就足以抹去退意,无人再敢临阵脱逃。   当着逃跑兵卒的面,李景良的人头落了地。   岳飞心里免不了叹息,公归公,私归私,到底曾经一起守过城。   而扈青在一旁只觉快意,她和李景良没什么交情,这种逃跑的孬种,早点处理最好。   “扈将军,多谢你。若不是义军,这回就麻烦了。”   扈青听岳飞这么喊自己,眸中浮现笑意。   她不喜欢打仗的时候被称为扈夫人或者扈娘子。   如此正式地被称为将军,令她被李景良搅和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也是听说这边打起来,才赶过来的。你真要谢我,回去跟留守说说,给我记上一功。”   岳飞点头笑道:“这是自然,而且留守已经准备为你请封。”   “真的啊!”扈青本想问个仔细,但是又觉得也不算大事,眼前最要紧的是郑州的金贼,等打了胜仗她自己去问宗留守就是。   毕竟她的身份十分复杂,真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的。   趁着岳飞重新部署军队的空隙,扈青询问:“岳将军,有我们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吗?”   岳飞摇摇头:“金军来的都是精锐,留守担心义军无法相抗,才未提前告诉你们。”   义军虽然勇武,但论兵备,实在难以与重铁骑抗衡。   扈青不赞同地说:“但是金贼都打到家里来了,你们在前面保家卫国,我们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   “而且我也不是外人,怎么着也算是家属,有事直接吩咐。”   她的夫君是宗泽的部将马皋,但是她并未随军,而是单独在外领义军。   当初宗泽问过她要不要入开封,她回绝了。   开封不缺将领,她去了只会受限,女子领兵少见,还是在义军里更好施展拳脚。   她的义军都是附近的百姓,平时都是老实巴交地种地,并不像王善之前那般占山为王,集结起来有些慢。   虽不是正规军,但是胜在数量多,熟悉地形。   “那你去支援王善,他那边我不大放心,他们走的那个方向也很容易遇到金军主力。”   他透露了行军方向,扈青便干脆利落地上马。   “好,我这就去,岳将军也小心。”   *   王善这边的情况也不好,原本他还胜券在握,谁知道部将郭俊民一步踏错,中了金人计策,冲入敌阵,被包围了。   他正欲解救,却发现那一块突然没了厮杀声。   郭俊民就这么挣扎都没挣扎就投降了。   很好,他现在怀疑郭俊民是故意的。   郭俊民部下的兵卒顿时乱起来,本以为自己的将领是冲锋陷阵,没想到是冲到金贼怀里去了。   王善纵马上前,接手指挥那一小部分军队,才不至于溃败。   扈青赶到时,王善与金军苦战良久。   义军突袭金军侧翼,带来了转机。   两支军队合作颇为默契,他们先前就有过合作,很是合拍。   金军退去,带走了郭俊民。   王善军队损耗不少,并未追击。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靠谱。”扈青啧啧摇头。   “哪个倒霉蛋跟我一样?”   还有高手?   扈青回答道:“新派去岳将军那里的那个,一看金军那么多人,跑得跟驾着驴车似的。”   “什么驴车,说话也没点忌讳。”王善警觉地提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郭俊民在投降之前确实有认真作战。   扈青不以为意:“你当官当久了,还怕起这些来了?”   他们两个十分熟稔,王善曾经是河东大盗,她以前也是有名的盗贼,论资历比王善还早些,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我是怀疑军中有奸细。”王善骂骂咧咧,“让我逮着那个郭俊民,我不砍了他的头才怪!”   “别想着那怂货了,你别到时候赶不上岳将军,收拾收拾好走。”   *   郑州的金军被驱赶,但也只是一时的。   完颜宗翰没想到宋军如此难缠,与当初他们攻打开封时已经不是一个量级。   原本按照完颜宗翰的预料,宗泽应当三军皆失,谁成想宋军虽有折损,却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与部下商议后,完颜宗翰决定先拿出传统方法——劝降。   至于人选,完颜宗翰盯上了刚刚投降的郭俊民,又派了座下的金将和一个信得过的燕人跟着,免得郭俊民临时反水。   然而宗泽根本不会给郭俊民反悔的机会。   劝降使团刚到开封城下,宗泽就“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宗泽少见地动气:“郭俊民!你竟还有脸来见我?”   如果他宁死不降,宗泽会亲自为他收敛尸骨,请封妻子;如果他死在金营,宗泽也不会再追究;如果他是不得以投降,之后又逃回来,宗泽还不至于如此动怒,依法处置也就是了。   然而他偏偏回来找死,身为宋军将领,竟然跟着金将来劝降。   “粘罕这是想把留守气死吗?”王善琢磨出点侮辱人的意思。   岳飞朝王善摇摇头,示意王善别说了,一会儿真把留守给气坏了。   宗泽抬手唤人:“郭俊民论罪当斩,将他押入大牢。”   郭俊民低着头,也不敢造次,周围全是将领,连那个女将都在,还有王善虎视眈眈。   他要是有异动,说不定一会儿脑袋直接被昔日同袍拧下来。   史将军赶忙阻拦:“等等!宗将军,他现在可是我大金的人。”   宗泽面色铁青,只觉气血上涌:“他爹娘都是宋人,他身体里流着宋人的血,带下去!”   “史将军,你还有什么话,也不必再说了。”   金将自知谈判失败,叹道:“既然宗将军不愿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宗泽给身旁二人使了个眼色。   岳飞和王善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把金将按在地上。   “宗泽!你什么意思!”金将还想要挣扎,被死死按住。   “我受命守卫开封,死亦不降!”宗泽早就想这么做了,“金贼,绝不能活着走出开封。”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明明之前大金也曾派遣使团,最终都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他们料定宗泽不敢杀死使节,激化矛盾。   王善哈哈大笑:“这是你们使节自己定下来的吗?”   哪里来的破规矩,还想让他们遵守?   扈青翻了个白眼:“真可笑,你们都把洛阳占了,怎么会觉得我们能放过你们这些贼子。”   金将顾不得他们的讥讽,语带威胁:“宗泽,你就不怕……”   宗泽打断了金将的话,斩钉截铁地说:“不怕。”   先前放走那些金使,是赵构要求的,他不能拒绝。   如今战事吃紧,他没必要再去书信与赵构。   难道要先问赵构,他能不能投降?能不能跟金使好好说话?当然是先杀了金贼!   “你们怕吗?”他环视四周,问这些与他一起坚守开封的同伴。   留守司众人皆是神色肃穆,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不怕!!!”   宗泽欣慰地点头:“明日将他们一同斩首示众,以慰亡灵。”   堂内只剩何仲祖瑟瑟发抖,暗道倒霉。   他这个小喽啰的身份如此尴尬,若按血脉来说,他是汉人,但他自幼生活在燕地,对宋人的身份毫无认同。   宗泽看向何仲祖:“你回去,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粘罕。”   何仲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活着离开,感恩戴德地拜了拜,脚踩风火轮似的离开。   扈青等到宗泽得空时,询问道;“听岳将军说,留守要为我请封?”   宗泽点头道:“嗯,你一直带着义军抵御金军,论功当封。”   “那我要改姓氏吗?比如改成王氏?”扈青若有所思地问。   这个问题让她琢磨了很久。   “为何要改?”宗泽不解地问。   扈青沉默片刻,答道:“留守,我之前被通缉过。”   她可不是一般的有名,要是让皇帝知道宗泽要为通缉犯请封,不知道会不会产生麻烦。   “……”宗泽想起这事,无奈地说,“不必,就以你现在的姓名,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   “好,那我等着好消息。”扈青心满意足地离开留守司。   另一边,身在洛阳的粘罕得知一切,勃然大怒,一怒之下也只是怒了一下。   东京留守司不好对付,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新想办法应对。   郑州这边的义军势力太庞大,看来必须换个方向了。   *   河东路。   马扩兴高采烈地骑马奔回山寨,刚下马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张叔夜。   “嵇仲!你瞧我得了什么!是东京留守宗泽的书信!”   时隔数月,宗泽的书信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们手上。   他们大都已经听闻宗泽的威名,呼啦啦围成一团。   张叔夜紧紧盯着那信,难掩激动:“哪来的?”   他已许久未与宗泽通信,乍然得了宗泽的信,喜不自胜。   马扩回答道:“汾州那边的,据说是王善送来的,只是中间耽误太久。”   “快打开瞧瞧!”傅亮催促道。   张叔夜将纸张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宗泽的确不知道义军的仔细,文字间称呼他为义军的好汉将领,言辞恳切,希望他能主动与东京留守司联系,合作抗金,并寻找河东经制副使傅亮的下落。   他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沉默不语地看完信,将纸张交给其他人传阅。   马扩摇摇头,其实他动过带义军归朝的心思,但是尚谨告诉他们,官家一路南下,可见并不是回去的好时机。   而且他们的义军可不是王善那种占山为王式的打法,义军兵卒平日里都是普通百姓。   但只要他们召集,百姓便会举起武器,听从号令,与金军作战。   金军每每追击,他们作鸟兽散,金军根本找不到人。   他们不可能把这一部分力量带回朝,因为义军生在河东,离开便无法生存。   杨志也不愿意回去,他们义军现在发展的正好,若是受朝廷掣肘反而麻烦。   傅亮十分激动,没想到宗泽竟然还记挂着他,蠢蠢欲动地想要回到开封。   信件传回张叔夜手中,他怀念地轻抚纸上的字迹,像是得见故友。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松开手,纸张便打着旋落到火堆上空。   傅亮吓得扑过去抢救信纸,震惊地问:“张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这么珍贵的信,怎么闷声不吭就要烧了?   张叔夜低声道:“我怕自己怯懦,忍不住与汝霖通信,一旦与他联系,势必会暴露我们的蛛丝马迹。”   他不能回到朝廷,也不想回到朝廷。   他清楚傅亮是他们当中最想回归朝廷的,问道:“如果朝廷知道忠义红巾军的头领是我,会如何?”   不待傅亮思索回复,他自问自答:“召我赴行在,给我一个宰相的称号,实则毫无权力,剥夺我的军权,斩断我与军队的联系。”   “我无法带领他们,义军力量分散,化为一盘散沙,即使能与金贼作战,也无法抵御铁骑的进攻。”   傅亮手足无措:“怎么会,嵇仲你可是英雄……”   张叔夜目光沉寂,叹道:“傅亮,这就是我过去的经历啊。”   “是我不顾一切,以死志换来的结果。”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他平静地与傅亮对视,方才那些苦涩尽数掩藏。   傅亮沉默许久,将信教还给他:“可是我们的活动愈发频繁,终有一日会暴露的,如何是好?”   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河东,傅亮终于清楚这些事,不仅仅只有太上皇和渊圣皇帝会做,当今皇帝也能做出来。   “身份能瞒多久是多久。”张叔夜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应对,“眼下要紧的是金军。待汝霖击退金军,粘罕很可能从河东路离开,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不敢说要杀了粘罕,但是希望能消耗金军的力量,让大宋少些压力。   杨志挑眉问道:“你这么相信宗泽?”   张叔夜将纸折起来,珍惜地存放起来,回答道:“是,年轻的时候,我们曾与二三好友许下壮志,收复山河。”   “汝霖怎会轻易被打倒?”   “我也不会。”   *   扬州。   尚谨走在路上,正思考要不要提前多准备一些毒药,想了好些出来又否定了。   「哎,要是我娘提纯成功该多好。」   虽然他想要的是毒素,不是麻醉剂,但是总有启发借鉴之处。   【目前看来,遇到了瓶颈,现在的条件要改进睡圣散很麻烦的。】   宋代并非没有麻醉剂,睡圣散便是其中很有名的一种,要加以改进需要费上许多功夫。   「也不急,还有个几年呢。她到哪里了?」   自从黄潜善言语威胁他,他就催促他娘尽快离开济南,前往开封。   当然不能来扬州,现在到处都是乱的,在宗泽岳飞身边他才放心。   【刚出济南府界。】   「好,有什么事一定及时告诉我。」   尚谨正与系统交流,忽然被人声打断思绪,抬眸一瞧,是王渊站在了他面前。   “明章,留步。”   “王将军,有何指教?”   都拦在他脸上了,绕开反而要惹出事端。   王渊听到他生疏的称呼,抿了抿唇,问道:“你为何要与康内侍撕破脸?”   原先康履与尚谨的关系虽然不好,却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甚至这回尚谨平息了动乱,可以借此与康履搭上线。   要知道,谁与康履交好,便是掌握了官家的心意,从此平步青云。   像他,即便许多人抨击他,弹劾他,但是只要有康履在官家身边说好话,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虽然尚谨已经不需要康履提拔,可是与康履为敌的后果极其严重。   尚谨难道就不怕步上李纲的后尘吗?   倘若尚谨迷途知返,对他们所有人都好。   尚谨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笑出声:“他跑的那么快就是去找你说这个?”   知道的以为是康履让王渊来试探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康履找王渊告状呢。   原来康履真的会怕。可惜怕也没用了,之前的错误已经无法一笔勾销。   王渊深吸一口气,试图劝说他:“你还是太年轻,不明白……”   他并不想听这些无用之言,直接了当地说:“如果你是真定府的王渊,我会听取你的建议,但你是与康履狼狈为奸的王渊,就没资格说教我。”   “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变通?”王渊自认苦口婆心,竟然还要被谴责,真是不识好人心。   攀附康履有错吗?官场上哪个又不是如此?难道都学那黄锷,浑浑噩噩在底层度过余生?   尚谨嗤笑一声:“我还不够知变通吗?”   他要是真的不知变通,现在就该把朝廷掀个底朝天。   王渊反问:“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不就与邵成章和马伸一样?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指尖轻碰额头:“头破血流?到底是谁头破血流了?反正不是我。”   “王将军,所有人都会求得他们所求的。”他同样反问,“成章和马伸已经求仁得仁,你呢?”   “你为求权势富贵抛去良心,既得所求,必然落得人心怨恨。”   王渊如今还能好好待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康履天天给赵构吹枕头风。   为虎作伥之人,必然要承受反噬。   王渊自觉高枕无忧,却未曾想到康履作恶,自己也会被记恨,以致杀身之祸。   “始终依附康履和黄潜善的人,必然和他们是一样的下场。”   他叹息道:“良臣一直拿你当朋友,你若死了,他大约会很难过。”   “亏我好心提醒你,你竟然咒我?”王渊起先还觉得康履说尚谨话语恶毒只是夸大,现在看来自己也真是不了解尚谨。   “好心?你的好心就是要我辜负自己毕生所求?”他不需要这样的好心。   “你到底求什么?不会真是那些可笑的东西吧?”   按照王渊的了解,这种人基本没有好下场,还说这话都是充充场面的假话而已。   “我的家国,海清河晏。”   他的根在这片土地,即使身处不同的时代,他也无法割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   这句话不仅讲给大宋的自己,也讲给每一个世界的自己。   王渊忍不住嘲讽:“你求得到吗?千百年来从未真正实现过。”   而他完全没有感觉被王渊的嘲讽给攻击到,这话也太没杀伤力了。   “我只知道,即使为此而死,我也永无后悔的那天。”   “临死的时候,我还要告诉自己,我没有辜负自己,我从未变过。”   “王将军呢?临死的时候会后悔吗?”   王渊没有底气给出坚定的回答,也不敢回答问自己这个问题。   见王渊语塞,他自信地邀战:“你们若要对付我,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便是。”   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回旋镖打在他们身上,疼的又不是他。   *   夜幕降临。   狸奴抱着不倒翁滚过来滚过去,火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尚谨给狸奴投喂小鱼干,正逗弄着狸奴,客人敲门入内。   “稀客,快坐。”尚谨仰面一笑,将狸奴抱起,靠近张浚,“要抱抱狸奴吗?”   张浚坐在火炉旁,顺手接过猫,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在想,是会等到你官复原职的旨意,还是等到你贵为宰执的任命。”   然而他什么都没等到,才会来拜访尚谨。   “我怎会让你失去给事中的官职?”尚谨将手上的猫毛吹走,“是我自己推辞的,官家拗不过我。”   面对他如此明显的示好,张浚也予以诚意:“门下省堆了许多开封来的奏疏,你想让它们出现在官家的桌上吗?”   “我说不,你也会拿去给官家看的吧?”他清楚张浚是主战派,不会像黄潜善那样欺瞒情报。   “嗯,只是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说罢,张浚又问,“官家会回去吗?”   他私心里是希望能尽早北伐的,既然要北伐,那官家就不能龟缩在后方。   尚谨避而不谈,只回答:“会有人守住开封的。”   张浚心下了然,这就是说官家不可能回开封,不由得长叹一声:“宗留守还能守多久?即便是张所或那岳飞接任,说换也就换了。”   “我会去。”   被这三个字打了个措手不及,张浚呆愣愣地问:“什么?”   “我会守住开封,守护百姓江山。”尚谨淡定地回答。   “可你的身体……”张浚欲言又止,“你又能守几年呢?”   他倒不会质疑尚谨的实力,河北出来的将领,只要心术正,就没几个差的。   也不知他是不是第一个把尚谨视作将领的人,可他真心这么觉得,那么出色的守城能力,绝非单纯的文臣。   但是尚谨的身体实在太弱了,真的能撑得住吗?   “我能守多久是多久。”   他给自己留的时间很短,力求迅速处理好东京留守司。   “官家能放你走吗?”张浚觉得此事很悬,他要是官家,绝对抓住尚谨这根救命稻草。   “会的,我总有办法让官家答应。”   *   京畿。   眼看从郑州进攻开封行不通,完颜宗翰选择从另一个方向试探。   滑州自金军第一次南下起就没几天安生日子,才平静几日,金军再次来犯。   军情传到开封,部将张捴自请前去救援。   此时岳飞在清剿郑州方向残余的金军,至少要两日后才能回到开封。   于是宗泽同意亲自选了五千兵卒给张捴,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作战,要等待支援。   张捴刚到滑州附近,便与遇到了金军,敌军数量起码是他的六七倍,队将们请求暂避锋芒。   他抿着唇,回想起金贼派人劝降的那一日,他曾以李景良和郭俊民为耻。   “如今若是苟且偷生,我哪儿还有脸去见宗公?我……”他正要大义凛然地决定死战不退,突然嘴巴上有毛绒绒的痒意。   原来是金丝虎跃上战马头顶,抬起爪子狠狠拍向张捴的嘴。   “???”   张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自己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无语凝噎的感觉?   “这不是鹏举养的那只狸奴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队将里机灵的那个立刻抓住机会:“将军,你说有没有可能连狸奴都觉得你太冲动了?”   “是啊,将军,我们又不是逃回开封,对面人数太多了。”   “滑州毕竟有城墙,没那么容易被攻下,我们不如只作牵制。”   “对啊,宗公都说过,不能轻易作战,要等后续支援。”   “将军,你就算不听我们的,也不能不听宗留守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力劝说张捴打消那么危险的想法。   只要张捴想要反驳,金丝虎就咬张捴的手。   最终张捴还是妥协了,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一棵树边。   金丝虎功成身退,爬上树休息。   不过要是张捴又突然改变主意,那他也没办法。   但愿张捴能撑到岳飞来支援。   *   留守司内,宗泽得到张捴那边的军情,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张捴没有与金军做过多纠缠,否则他就算派出支援也来不及救张捴。   此时岳飞应当已经往回赶了,不过他还是先派另一名统制官王宣前去救援。   岳飞回到开封时,宗泽已经点了兵,只待他回来。   倒不是宗泽非要把岳飞当块砖似的哪里需要搬哪里,单纯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将领,干嘛不用?   同样一支军队,岳飞便能打出更出色的战果,他自然更倚重岳飞。   得知前方最新的战况,岳飞紧急赶往滑州。   滑州的战况不算好,金军将主力放了过来,领兵的皆是金军里战功赫赫的将军。   即使张捴已经尽力退避,奈何金军数量太多,三天下来还是折损不少。   王宣已经尽力赶赴,却不想在快到滑州的时候被岳飞追上了。   惊叹之余,他也不忘询问岳飞的意见,最终还是没有合军。   主要是他赶不上岳飞那先锋军的速度,支援之事紧急,他不能拖后腿。   张捴所部筋疲力尽之时,岳飞的援军赶到。   虽急行军两日,岳飞仍是精神饱满。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战马便已经冲入敌军薄弱之处。   这回他用的是一杆长枪,收割敌人头颅,干脆利落。   他向来信奉擒贼先擒王,率先锋军直奔金军的将领而去。   张捴见援军来了,顿时受到鼓舞,前几天的那股劲头又涌出来。   待王宣赶到时,金军已经没了原先要歼灭张捴所部的势头。   岳飞跟赶羊似的把他们驱散,别说打张捴了,连阵形都没了。   那倒在长枪下的金将更让他们恐惧。   难怪之前跟岳飞交过手的将领都说将军们要远离岳飞。   岳飞总是怼着他们的将领打,偏偏金军这边的将领没一个武力比得上的,只要被近身,基本就宣告死亡。   离得远也不好说,有被岳飞射成筛子的可能。   三军合力,金军战败,迅速撤退,再不敢打开封的主意。   金军虽然放弃攻打开封,但仍然对京畿附近州县虎视眈眈。   宗泽将王宣任命为滑州知州,岳飞则代宗泽巡视黄河沿岸。   这回巡视除了巩固沿河防务,岳飞还收获了新的“战利品”。   一个活的金国将领。   他还是第一次活捉敌国将军,以前在战场上遇到,都是直接下死手。   这名金国将领叫王策,听起来像是宋人,其实是契丹人。   此次金军南下,王策往来于黄河两岸,负责支援应对。   抓到王策实属机缘巧合,岳飞略微思索,把人送回了开封。   *   留守司。   王策坐在堂上,目光在宗泽和种师道之间来回转。   他本来以为宗泽要严刑拷打他,结果竟是给他松绑,还请他入座。   他听说过这二位的大名,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与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契丹与宋本是兄弟之国,金国俘虏欺辱我们的皇帝,灭亡了你们的国家。我们本应协力同心,报仇雪恨。”   听宗泽提到辽朝的灭亡,王策不禁落泪。   虽做了金国的将军,可终究还是存了亡国之思。   宗泽这话说的漂亮,只是他一细想,契丹灭亡也有大宋参与。   大宋背刺了契丹,只不过就宋军的战斗力,其实没出多少力气,甚至还被契丹军揍的嗷嗷叫。   倒是前些时日所见的宋军,看起来才有正规军的样子。   他再三权衡,选择为宗泽效力。   复国是不可能的,为金人效力和为宋人效力非要选一个的话,还是宗泽比较靠谱。   而且他现在都已经被俘虏了,难道还要为金国尽忠不成?   但是回想起最开始的宋军的模样,他忍不住问:“大宋换了正常的皇帝了吗?”   说实话,宋皇帝被金国侮辱,的确很惨,但是在他一个契丹人看来,真是活该。   都劝过赵佶,唇亡齿寒还是汉人的典故呢,这么简单的道理半点不懂。   种师道及时回答:“新帝登基,自是不同。”   至于到底是哪种不同,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而宗泽则顺势问起金军的情况。   王策也知趣,实话实说,把自己知道的黄河两岸金军的底细倒豆子一般说干净。   宗泽与种师道商议过后,决定讨伐黄河岸边的金军。   *   东京留守司诸将众志成城,金军不断撤退。   但宋军中问题也不少,最为显著的是军医的问题。   原本宋军的军医虽不多,但制度比起之前的朝代已经算是发达了,然而金军北上时带走众多医官。   如今每一支军队里的军医根本不够用,医术好的更是少数。   战后受伤兵卒的死亡率居高不下。   而军医虽然更关注将领,但有的病真没那么好治。   张捴此次受了箭伤,虽然箭已经拔出来,但夜里还是发烧了。   “将军,张捴高烧不退,随行军医都束手无策,怎么办啊?”张宪着急地来回踱步。   “让他们尽力医治。”岳飞的武艺再好,却也不懂医术。   当时与明章尚谨分别,明章曾经给过他一些奇药,但是过去这么久,那些药已经用完了。   本以为张捴凶多吉少,关键时候却迎来了好消息。   “将军,扈将军护送了一位女医来军营,说是姓尚。”   尚姓并不常见,岳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尚谨,进而联想到尚谨的母亲。   可是尚谨的母亲远在济南,怎么会出现在京畿呢?   但岳飞还是主动出帐迎接,昏暗火光下,那眉眼太像,只一眼他便确定,来者的确是尚谨的母亲。   岳飞与尚珠绰问好,而尚珠绰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她并不爱好历史,但只要是中国人,一定知道岳飞的名号。   她也曾去过岳飞的庙,唾弃过秦桧的雕像。   真的见到这样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出现在面前,多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但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悦,毕竟人们应当都希望岳飞能长命百岁,眼下见到还活着的岳武穆自然激动。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喊岳爷爷或者岳武穆,但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年龄甚至比岳飞大,而且哪有喊人谥号的。   “岳将军,我初到开封,听闻你们攻打金军,希望能够出一份力,刚好扈将军愿意护送我。”   她并不多加寒暄,简要说明来由,便准备干活。   “方才在营中听说有位将军高热不退,还请让我去医治。”   岳飞当即点头,亲自带人去了军医的营帐。   军中医师都是男子,忽然见有女子进来,都吓了一跳。   扈青寸步不离地跟着尚珠绰,作为保护。   尚珠绰见到这么多病人,瞬间把见到岳飞的惊奇与喜悦忘却。   “岳将军先回去忙吧,我会尽力救治的。”   说罢,尚珠绰全神贯注地进行诊治。   岳飞犹豫片刻,嘱咐扈青照顾尚珠绰,转头离开。   战事初平,他的确有很多事要忙。   有扈青在,他也不必担心尚大夫。   刚踏出去几步,发现地上有两只狸奴黏在一起玩闹。   其中一只应是尚大夫从家中带来的,明章说去哪都要带着猫,看来不仅他听了,尚大夫也听了。   金丝虎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或者宗留守,但是据张捴所说,之前金丝虎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张捴的军队,还阻止张捴贸然出击。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猫是不是明章变的,怎么就这么通人性。   见他离开,金丝虎跳上他肩头,另一只狸奴则钻回营帐。   待岳飞将事务处理完毕,已经到了凌晨。   中间他遣人去问过几回,张捴的情况已经好了一些,尚珠绰仍旧除了看顾张捴,还帮着治疗其他受伤兵卒。   等他再见到尚珠绰时,尚珠绰眼下已经挂了两个乌青眼圈。   这还是扈青强行把人给拉去休息之后的结果。   扈青感叹道:“岳将军,尚大夫这责任心太强了,大夫们都轮替了几茬,她还不肯休息。”   其他军医都被弄得不好意思了,然而实在是太困,不得不休息,而尚珠绰的精力旺盛的可怕。   “区区六个时辰。”尚珠绰神采奕奕,除了黑眼圈,完全看不出连日奔波劳累的样子。   要不是看扈青快撑不住了,她根本没有休息的欲望。   才行医十二小时,哪有现代忙,她可是曾经三天不眠不休的,差点把睡眠进化掉了。   这也是她不许尚谨学医的原因,谁知道尚谨最后还是变成医生了。   岳飞能看出尚珠绰的确不是强撑着,但是仍然劝说:“尚大夫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然我也不能跟明章交代。”   “我在济南也常在军中行医,无妨。”尚珠绰摆摆手,“小谨非要我来开封,说是黄潜善要对我不利。”   岳飞蹙眉道:“黄潜善实在无耻。”   黄潜善被请愿军民杀死的消息传到开封时,岳飞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是好事。   只是没想到黄潜善竟以亲人安危为要挟,难怪尚大夫离开了济南。   扈青疑惑地问:“黄潜善?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尚大夫不去扬州?”   “赵……照他说,行在并不安全,开封有你们守卫,才是固若金汤。”   扬州是个好地方,但赵构身边不是好地方。   “尚大夫,你孩子真有眼光,我们把开封保护得可好了。”扈青笑眯眯地说。   她不认识尚谨,但很认同这话,她们一定会保护好都城。   尚珠绰被她的喜悦感染,也露出笑容:“我们再去休息吧,我瞧着你还是疲惫。”   “岳将军,我们先走了。”   岳飞起身送她们出去,感觉很奇妙。   这恐怖的精力,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啊。   *   扬州。   入夏的扬州已褪去初春的寒意,尚谨抱着猫都嫌热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系统交流各个猫咪身边的事情。   「我娘终于去休息了?」   【嗯,军营里的人都很震撼。】   「区区十二个小时。」   「你监督她好好休息,我们也该出发了。」   尚谨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服饰。   这些时日他让宗泽多写点奏章,原本宗泽的奏章就很勤,现在更多了。   赵构估计也要忍不住了,他这就去为赵构“解忧”。   蜀冈的小阁内,赵构看着眼前来自同一人的十份奏章,不由得怀疑宗泽是不是失心疯了。   一个月发这么多来,生怕他看不到。   他本来是不愿意看的,但是东京留守司战报不断,他又不能不看。   宗泽还在里面夹带私货,天天催圣驾回京。   就算金军全面撤退,他也不会回开封的。   开封再安全,和前线也没区别,他安安稳稳地在后方有什么不好?   别以为他不知道,宗泽北伐时说要迎回二圣,虽然他自己也这么说,但是听着还是不舒服。   只是随着宗泽的名望越来越高,开封的局势逐渐稳定,朝野中对回开封的呼声越来越高。   偏偏他不能轻易更换东京留守,李纲可真是好算计,在这里等着他呢?   正当他烦心时,康履通报尚谨来了。   “官家,尚学士与宗留守十分要好,若真是苦恼,不如询问尚学士的意见吧。”   赵构顿时更烦躁了,但还是出阁见尚谨。   尚谨装作不知赵构是因为他与宗泽关系匪浅而神情不悦。   “官家,入夏了,可多吃些莲子,清热降火。”   赵构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烦心?”   “知晓,开封不安全,而宗留守希望官家去开封。”   “你也觉得我该回去吗?”赵构追问。   “无论官家去哪儿,我都支持。”尚谨选择“无脑”支持赵构,“开封毕竟太过靠北,官家的安危最要紧。”   “可是宗汝霖却催促不停。”赵构苦恼地说。   尚谨立刻献计:“官家,我有一策,可解开封之事。”   赵构眼睛一亮:“你去劝宗汝霖?”   “不,是我代替他。”尚谨摇了摇头。   “你……代替他?”赵构跟着念了一遍,他听到了很荒谬的字句。   “你想当东京留守!?”   ————————   过几天要过生日[加油]算起来写书也两年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发个抽奖庆祝一下,本章评论抽!   *   妈妈:区区六个时辰[墨镜]   小谨:区区十二个时辰[墨镜]   扈青:区区……zzz   *   扈青:跑得和高粱河车神一样快   王善:这是可以说的吗[问号]   扈青:没关系,我们都犯罪分子了(),怕什么   *   扈三娘疑似原型其实姓王,起名青。 [362]新任东京留守:小谨:换地图啦!   面对赵构的疑问,尚谨毫不遮掩:“是,我想成为新任东京留守。”   赵构眯了眯眼,很是意外。   如今想把宗泽从东京留守的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太多了,但他始终未允。   宗泽已经到了金人喊一声“宗爷爷”的地步,即便他不是贬斥而是让宗泽回来做宰相,开封军民也未必答应。   他不想重演那日蜀冈乱象,把皇帝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   除非宗泽死了,不然他很难名正言顺地将东京留守司洗牌。   不仅如此,接任者也难以选择,王渊推荐的那几个人,他都觉得不合适。   今日尚谨自荐,他才发觉自己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且不说他打定主意要把尚谨留在身边,单说尚谨与东京留守司的人联系密切,他就不能把尚谨放去开封。   但是尚谨明知道他不会答应,何必提出这种请求呢?   “明章,你与宗汝霖可是故交。”   “德基,我与你更是故交。”   赵构的考量探究被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忍不住去看尚谨的神情。   果然,尚谨眼中难掩惊诧,似是不曾想过自己会喊出这个称呼。   他从未要求尚谨不许喊他的字,但自从他与尚谨挑明登基之愿,尚谨再也没有喊过他的字。   尚谨虽常常表达忠心,却将君臣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很紧,从不在细节处逾矩。   只是下一瞬,尚谨便换回了以前的称呼,将他从短暂的抽离中带了回来。   “官家曾夸我,做事周全,只因我总是想求得圆满,寻两全之法。”   “我担忧官家的安危,明白官家有苦衷,又知晓汝霖也只是想要光复河山。”   “在我心中,官家是最重要的,可我无法免除私心。”   赵构不由自主地点头,他自然清楚这些,尚谨从不吝啬地表达忠心,也从不在他面前遮掩私心。   “我不想看都城沦陷,不想看官家因失去开封而遭受非议,不想看故人垂垂老矣却心绪不宁。”   “许是我太过愚笨,许是我年轻不经事,许是我瞻前顾后……”尚谨微微抬眸,眼中透着愁思,“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去做东京留守。”   随着他的诉说,赵构第一回把尚谨担任东京留守这种方法搬到面上思考。   “换作旁人接任,汝霖或许会不安心不服气,但如果去的是我,我想汝霖应当不会有异议。”   这也正是赵构担心的点,他一直想要分裂东京留守司的力量,倘若尚谨去了,宗泽当然不会有异议,换汤不换药而已。   尚谨早知他会这么想,试图打消他的疑虑:“而我做了东京留守,必不会催促官家回去,我明白官家的心意,不愿作逼迫官家之举。”   前面那些感情牌只是铺垫,尚谨清楚赵构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顺从听话、任由赵构南下的东京留守,才是赵构真正想要的。   “我如今还算有声望,与汝霖关系好,旁人不至于因东京留守的变动而胡思乱想。”   “我有信心守住开封,就像当年守住磁州和相州。”   赵构沉吟片刻,依旧有所顾虑。   开封毕竟与磁州不同,就算他相信尚谨的能力,但是尚谨资历不足,而名气的确可以弥补一部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尚谨都有底气接过东京留守司,然而他总觉得尚谨待在他身边更让他安心。   他被围困,立刻便会出事,而开封丢了,短时间也不会要他的命,而且旁人未必守不住开封。   思及此,赵构叹道:“开封路途遥远,你哪里受得了沿途波折?你也当知晓,朕是舍不得你的。”   尚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垂双眸,给自己洗脑什么都没听到。   “我知道官家担心我,可……”尚谨叹了口气,“其实见到官家的第一面,我之所以最先关注官家,是因为我很羡慕。”   赵构心中意外,他倒真不知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好羡慕的。   “官家一看便是常日习武,那时我便想,等我在开封安定下来,也要像官家那般,多在武艺上用心。”尚谨笑着将过往娓娓道来,看似剖白内心,实则瞎编乱造。   他第一眼看到赵构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了,展现出的偏心只是因厌恶而起。   “我自幼读书知史,以范文正公为榜样,要做个文武双全之人,好报效国家。”   虽然他不是从小以范仲淹为榜样,但他的确敬佩范仲淹,也不算说谎。   “然而我只在开封待了那么点时间,就因为心疾不得不离开。”他面色悲伤地卖惨,“离开时我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总会回到开封,继续我的志向。”   “可我如今的身子……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年,所以我希望去开封,实现未竟之志。”他像是诉说遗愿,让赵构无法吐出半个拒绝的词,“若能为官家,为天下万民,卒于任上,也算不负此生。”   “请陛下了臣心愿!”   *   赵构最终还是拗不过尚谨,答允了此事。   原本赵构是没这么容易松口的,然而宗泽不停上书,刘韐也日日提起开封之事。   返回开封的呼声越来越大,逼得赵构不得不承诺自己会去开封。   张浚适时出场,为赵构排忧解难,但也点明,拖不了多久。   宦官那边自是听康履的,不断在赵构面前抹黑尚谨,但赵构早被尚谨打了预防针,怎会信宦官的话。   尚谨则是感情牌和事理牌轮流上阵,将所有能利用的办法发挥到淋漓尽致,把赵构哄得迷迷糊糊的。   赵构当着三省和枢密院的面答应后不久,宗泽派儿子宗颖送来书信,自称年老多病乞退,并请官家尽快赶回开封。   于是赵构迫不及待地把尚谨换了上去,同时给足了宗泽老功臣退休的体面,加衔赏赐一条龙。   整个过程迅速到像是所有人提前商量好了一般。   各个派系皆是惊讶,这个好位置,他们都想握在自己手里,但无人猜到尚谨竟然会成为新任东京留守。   换作之前,东京留守其实算不得好差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守住开封。   然而宗泽成功稳定了开封局势,谁去接任,就是摘现成的桃子,还能给履历镀金。   但是他们也只是想安排本就在地方的官员或是官位不高者去。   即便东京留守司掌握开封兵权,可是远离了赵构这个权力中心,谁还知道回来之后是什么光景?   尚谨原本已经隐隐有主战派“头领”之感,自己去当东京留守才是亏了。   更别说尚谨树敌颇多,这一走,宦官不把赵构忽悠得与尚谨离心才怪。   而且赵构到底是怎么想的,把尚谨给推到这个位置上,就不怕尚谨还没到开封就死在路上吗?   无论他们怎么想,尚谨心满意足地谢恩离去。   *   宗颖周全完人情世故,就溜到尚谨家里。   刚入门,迎面有猫咪飞扑过来,宗颖抱住猫,寻找尚谨的踪迹。   “人呢?我来投奔你了!”   尚谨本是坐在树下纳凉,闻听此言,哭笑不得地起身。   “什么投奔啊,快来阴凉处。”   “我在扬州可没处去,不就是投奔?过几日陪你去开封。”宗颖走过去,不坐椅子,反而大喇喇地躺在石板地上,“凉快多了。”   “哎,快起来,哪有你这么贪凉的。”尚谨俯身要将他拉起来。   他却摆摆手,躺的更实在了,忽的皱起眉:“比起你们,我还真算老人家了,是得多保养。”   宗颖平时与尚谨和岳飞相处像是平辈,实际上他已是中年,在外人面前也十分稳重,半点不见这时候的随性。   “你说说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们,我爹得到你的书信,吓了一跳,你怎么还要亲自上阵呢?”   尚谨笑道:“不好吗?待在开封,可比待在这里舒服多了。”   “不用跟他们虚与委蛇,当然是好。”宗颖叹道,“可是不在官家身边,怎么及时让官家回心转意呢?”   “说的好像待在扬州,就能让官家回心转意似的。”尚谨不以为然。   “那你的病怎么办?没了翰林医官院的御医,你如何养病?”对于尚谨主管东京留守司,宗颖没什么意见,但他们都很担心尚谨的身体。   尚谨摇摇头:“不用担心。真要论治疗心疾,没人比得过我娘。”   “好像没听说尚大夫会治疗心疾?”宗颖疑惑地问。   他们都默认尚珠绰虽然擅长千金科和外伤,但是并不能治好心疾,不然尚谨也不用四处寻医问药。   “想要治好,风险太大,我娘不敢动手。”   不能做手术,自然显得他娘不擅此道。   虽然中医的手术在宋朝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想做开胸手术,那真跟开膛破肚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他本来就没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病,才会请名医诊治。   “尚大夫的医术我们肯定信,你去开封我们也放心,这扬州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害你,在开封我们能保护你。”   尚谨点点头:“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告诉我,我们便启程。”   “我随时都行。”宗颖并不觉得需要多休息。   虽然赶路很费精力,但是要比跟着他爹转战渡河好多了。   “那就三日后吧。”尚谨巴不得越早走越好。   “你不用准备些时日?”   “我急着回家。”   宗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又往北方望了望,恍然大悟。   “这里的确算不得家,又没什么亲朋好友的,开封都是自己人。”   他们正闲聊时,陈东从外面进来,递了拜帖。   “明章,许相公想要见你。”   宰相许翰曾经在赵构想要处死陈东时说情,因而陈东与许翰关系还不错。   “许相公?”尚谨疑惑地接过拜帖,一目十行。   大意是知道尚谨要去开封,请尚谨为他向官家说情,让他同去开封。   尚谨此次的确带了自己人,比如王云。   反正王云本来也不招赵构待见,带走也好。   而陈东本来也想跟着他去开封,被他拦下,决定继续留在朝堂尽力。   宗颖与许翰不熟,只知道许翰是宰相老臣,疑惑地问:“他不是宰相吗?虽说在官家面前不怎么得脸,也没必要去开封吧?”   尚谨大概能猜到原因,说道:“待他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   翌日。   尚谨摆了茶点,虽不算精致,却也显得足够郑重了。   许翰却局促不安,没心思吃喝,尤其是宗颖在场时,低头盯着脚尖,仿佛在数地上的蚂蚁。   宗颖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催促道:“若有什么要说的,许相公便尽快说吧,我们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了。”   “这么快!?”许翰惊讶地看向尚谨,见尚谨点头,才说道,“我要去开封见一个人。”   “你想见种老相公?”尚谨直接问。   许翰听他点破,干脆直抒胸臆:“是,我有愧,若不去开封,怕是要死不瞑目。”   在场诸人的神色出奇的相似,他们大约都知道许翰为何要去开封了。   “你贵为宰相,东京留守司恐怕没有你的位置。”尚谨总不可能劝赵构把一位与李纲亲近的宰相派去开封。   然而许翰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说道:“我已自请去职。”   陈东不可置信地问:“许相公,你的宰相不要了?”   许翰长叹一声:“官家罢免李伯纪时,我就曾请求去职。官家要斩你时,我也曾说过,官家若要杀你,那么我也不该留在朝堂。”   这已经不是许翰第一次这么做了,只不过每次赵构都不答应。   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又什么优点,赵构非不肯让他走。   “我这回连个理由都没有,官家仍然不允。”   “尚留守,你能说服官家任你为东京留守,或许也能说服官家放我离开。”   尚谨沉默片刻,劝解道:“你留在朝中,也并非没有机会见到种老相公。”   “我已年逾六十,种老相公更是古稀之年,我还能等多久呢?”许翰看的明白,若此行不跟尚谨一起去,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种老相公出山时,他激动不已,因为他知道官家一定会召种老相公赴行在。   然而种老相公以身体原因推辞,他便知晓种老相公不想见官家。   事实证明,种老相公的眼光很准,官家的确不是能带领他们光复山河的皇帝。   官家明显不愿意去开封,即使此刻答应,以后也会变卦。   他作为宰相,又与李纲交好,官家不可能把他安排去开封。   而他几次三番地请辞,官家也都不愿意。   
  难道要让他在南方枯等?他不愿此后余生活在愧疚不安之中,那还不如以死谢罪。   “我不适合留在朝堂,就像伯纪也无法留在朝中。”   尚谨被他说动,终是松口:“好,我为你进言。”   许翰等人离开后,尚谨一人独处,抱着猫询问最新信息。   「咪咪,嵇仲那边怎么样了?」   【完颜宗翰要倒霉了。】   *   河东路。   完颜宗翰撤军后,自河东路而还。   河东路的宋人义军这两年闹得厉害,但是他并未放在眼里。   左不过只是百姓组成的土军,即使能对河东路驻守的金军产生影响,难道还能对他造成威胁不成?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小瞧义军了。   张叔夜带领义军在完颜宗翰返回途中埋伏,万军中直奔完颜宗翰而去。   完颜宗翰连中两箭,周围兵卒也是死伤无数。   若非部将及时相护,此时恐怕已经被张叔夜贴到脸上了。   这两箭伤到了腿骨,本来取出来也就是能养好的,然而这是“附魔”的箭。   取箭并不费工夫,完颜宗翰却险些因感染而死。   张叔夜听闻完颜宗翰未死,觉得很可惜,他本意是要杀了完颜宗翰,没想到完颜宗翰命大,竟然没死。   好在也不算太亏,至少完颜宗翰有一段时间不能带兵了,希望中原能安定些时日。   而完颜宗翰养病之余,复盘被偷袭的这场战役,越发觉得义军统领眼熟。   那义军统领虽戴了面具,但是总像是在哪见过。   然而抓了附近州县百姓细细盘问,并没得到确切的结果。   正逢此时,他得到了来自赵佶的信件。   若是以前,赵佶的信件根本到不了他眼前,不过如今不同了。   这信大概率是秦桧送来的。   他很欣赏秦桧的识相,之前和秦桧一样的硬骨头,除了被马扩救走的张叔夜,要么死了要么被流放。   只有秦桧算得上聪明,那封替赵佶润色的“卖身契”写的很不错,让他仿佛看到赵佶在他面前跪地称奴。   那和议他们是不可能答应的,但是不妨碍他看笑话。   要是写给斡离不,说不定斡离不还真会考虑,但斡离不已死,他可不会对赵佶手下留情。   他也很好奇,若是赵佶真的要求赵构向大金俯首称臣,年年纳贡,赵构是否会答应。   似乎不会有意外结果,毕竟赵构能把金使安全放回,还想着割地求和,估计很赵佶一样是个软骨头。   但是大部分宋朝官军民肯定不会答应。   本来还想着与那黄潜善接触试试,没想到黄潜善直接被杀了。   如今大宋主政的宰相似乎是刘韐,实在麻烦,若是能再有个主张臣服大金的宰相就好了。   秦桧倒是很乖觉,得了他的赏赐,虽被赐给挞懒,还不忘时常讨好他。   完颜宗翰展开信件看了看,果然又是赵佶的妄想。   这些汉人百姓一天天的起义个没完,赵佶还想让他们把赵氏立为君长,想得真好。   面对义军频频骚扰,他也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敢袭击金军,自然要付出代价。   他命军队捕杀义军,却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金军心中憋屈,有些会肆意屠杀平民泄愤,然而他们越是如此,义军的反扑就越发厉害,逼得河东路金军只能上报,请求善待河东汉人。   *   开封。   岳飞坐在宗泽身侧,看宗泽写奏章却迟迟不能下笔。   “宗公心情不好吗?”   宗泽手中的笔微动,在纸上留下一个圈,长风吹过,将他虚按着的纸张吹走。   岳飞抓住那张纸,放回桌上。   宗泽回神,笑着问他:“你这小子,是不是早知道明章要来?”   岳飞点点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心虚:“明章一早与我提过。”   “你们两个啊,可把我和彝叔骗惨了,我们还担心了好久……”宗泽嘴上责备,实则面上满是笑意,“好在一切顺利,留守司交到你们手里,我也放心。”   他心情不佳当然不是因为尚谨告诉了岳飞,而没有告诉他,只是单纯忧心国事。   两个人之间有秘密再正常不过,年轻一辈的事情,他不会掺和,何况有共同的秘密也能拉近关系。   只不过目前看起来,岳飞有没有秘密不知道,但是尚谨肯定是告诉了岳飞不少东西。   “可是官家身边没有谨规劝着……”种师道皱着眉头,“只怕谨一走,扬州那边要坏事。”   宗泽同样有这种担忧,岳飞却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明章不在官家身边,对明章来说很好。”   至于对官家好不好……还是明章更重要。   官家没了明章又不会出事,明章身子那么弱,官家让着点怎么了?   “种老相公,你以前被孝慈渊圣皇帝气得卧床不起,宗公,你都愁的要生病了。明章在扬州更是受气,他本就身体不好,来开封才能养病。”   上个月,宗泽因为赵构一直拖着不肯回复奏章,急得上火,还是尚珠绰从军营回来,帮着照看,才没出什么更严重的症状。   当年种师道也是被赵桓的反复无常整得悲愤交加,卧床不起,要不是尚谨及时赶到,实在难说还能不能安然无恙。   足可以见,皇帝们天生就有把人气死的本事,远离才能保命。   “好啊,等谨来,我可是要好好教训他,他有什么事是没告诉你的?”种师道被他一通反驳,哭笑不得,“护得那么紧,我们又没说不许他来,跟着官家确实受罪。”   “你是不知道,明章什么都与他说,要是明章有什么打算,他肯定全知道。”宗泽无奈地摇头。   岳飞无辜地后退两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二三个小秘密。   为了保护这些秘密,他已经彻底戒酒了,就是为了防止自己酒后吐露秘密。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是不是明章的计策,把秘密告诉他,他就不得不放弃美酒。   宗泽也不继续拿他玩笑,嘱咐道:“我估摸着他们也要出发了,你留心着,到了日子去接他。”   留守司的原始班底都是从河北来的,对尚谨担任留守自然没有意见,但后来又汇聚了各地的义军和朝廷安插的人,未必全然接受尚谨的到来。   虽然宗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但总要防止出意外,让岳飞亲自去接尚谨,也是为了体现对尚谨的重视。   “嗯,我会尽快与明章联系。”   *   夏秋之交,开封的城墙在稀薄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厚重,城外的土地已悄然变了颜色,沾上星星点点的枯黄。   岳飞专心致志地望着南方的道路,等待尚谨的到来。   跟来凑热闹的王善打了个哈欠,仰面看天,秋阳刚冒尖,天光依然有些昏暗。   “真能这么早来吗?天刚亮呢。”王善低下头犯困,早知不来凑热闹,给他困得眼皮子打架。   岳飞笔直地站在城门口,肯定地回答:“他说了这个点能到,就一定会来。”   “真的假的?你把他当急行军呢?有心疾不是应该慢慢悠悠地过来吗?”   反正宗泽虽然没了留守官职,但仍旧在处理实际事务,晚到几天也不会有事。   正说话时,有马蹄声接近。   王善眼皮子都没抬,骑马和马车的声音他还是分得清的,想也知道尚谨是坐马车来的。   岳飞却已经上前迎接,满眼皆是远道而来的故友。   黑马原本极快的速度在靠近岳飞时骤然减缓,岳飞也不避让,在一丈外那马安稳停下。   岳飞朝尚谨伸出手,停在半空,他怔愣一瞬,笑着借岳飞的力,缓慢地下马。   二人站定,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只觉岳飞变化很大,比起以前在磁州时更加沉稳了。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岳飞担忧地抬手搀扶他。   他无奈地笑道:“鹏举,我没那么柔弱的。”   “你在扬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岳飞脸上挂着怒气。   “人都死了,别生气。”尚谨安慰道。   王善凑到他们面前,大大咧咧地伸手:“王善,统制官。”   “我是尚谨,常听汝霖提起你。”说罢,他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   好个王善,准备把他的手掰折吗?   王善盯着尚谨始终未变的表情,奇怪地松开手。   他平日里与武将相处惯了,力气本来就大,又稍微多用了些力,尚谨看着体弱的样子,但是好像没感觉?   他就说尚谨不可能真的那么弱,刚刚那御马的功夫,绝对不是一个文官能有的。   岳飞本来还在观察尚谨的脸,总觉得比分别时瘦了许多,余光扫到尚谨的手,脸顿时黑了。   “王善,你怎么不知道轻重?”   王善这才注意到尚谨的手心尽是乌青,显然是他方才太用力的缘故。   他瞠目结舌地问:“不是,兄弟,你怎么……咳,对不住。”   这也太夸张了,真的有人能体质脆弱得跟瓷器似的,但又能御马张弓?   “没事的,我没觉着痛,比起心疾之痛,方才也就是有些麻。”尚谨揉了揉手。   “要不你打回来?”王善心虚不已,又想到尚谨力气没自己大,“算了,我自己还回来。”   尚谨连忙按住王善的手,摇头道:“不必,真的不疼。”   只是看起来吓人,他还真没多少痛觉,要是王善真下死手,他的手早被捏碎了。   王善不再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他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为什么会初见尚谨就觉得尚谨在伪装?   这下好了,提前得罪上司,会不会被穿小鞋?看起来新留守还挺好相处的,应该跟鹏举说的一样……吧?   岳飞发觉尚谨的体质弱了很多,安慰道:“明章,你娘这些日子在为百姓义诊,不得空回开封,等她回来也能为你诊治。”   “我都听我娘说了,她可忙了。我们先进城吧,我也很久没见过开封的模样了。”   岳飞点点头,带他入城。   尚谨来的阵仗并不大,入开封城时并未惊动居民,一行人悄悄进了留守司。   本来赵构要给他安排护卫,他拒绝了,自己从解散的济南军里挑了一支队伍跟随他来开封。   堂中,种师道和宗泽早就等着他,见他来了,皆是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像是回了自己家,松弛地快步走到他们身前问好:“种老相公,汝霖,我回来了。”   种师道拉过尚谨的衣袖,左看看右看看,心疼地说:“好孩子,我瞧瞧,怎么消瘦得如此厉害,该好好养着。”   他的儿女先他一步离世,孙辈或战死沙场或早夭,尚谨陪着他隐居半年,自是当孙辈看的。   这才几年,他看尚谨身体变得还不如他这个七八十的老人。   “不妨事的,我觉得还好。听娘说,种老相公的病情稳定,我就放心了。”尚谨又看向宗泽,“汝霖,你也要多散心,实在不必为那些人伤心。”   宗泽笑着拍拍他,甚至不敢用力。“你啊,先顾着我们的身子起来了。”   “怎么能不关心,我还想你们能看到我们收复山河。”   他可不想“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当然要亲眼看见才好。   种师道只当他在哄人开心:“那我们岂不是要活到百岁了。”   就官家那样子,有生之年他真的能看到起色?   “我希望你们长命百岁,但不会等那么久的。”   等到二十年后?那也太折磨人了。   “好,有志气!”宗泽见他心志不损,也放下心来。   与他们又闲话几句,交代了扬州近况,尚谨为他们介绍自己从扬州带来的官员。   他带来的人不多,王云是其中之一。   “王云,之前是门下省任监都奏进院,跟随我来留守司。”   种师道对王云还有些印象,只是不熟悉,问道:“是当初跟官家去磁州的尚书王云?”   王云连忙上前行礼。   尚谨又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许翰,还没开口,种师道就先喊出了许翰的姓名。   “许崧老,你不是宰相吗?”   宗泽亦是疑惑地看向许翰,他记得许翰本是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怎么来了开封?   “种老相公,宗公,我已辞去宰相之职。”许翰声音颤抖着跪下,朝种师道磕头。   种师道心中一惊,忙示意旁人将许翰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翰却不愿起来,泪流满面地请罪:“是我害死了种少师,我不该错听军情,不该催促种少师……”   那时许翰是枢密院知事,误听谍报,认为金军将要全线撤兵,催促种师中进兵太原,然而其余两军却未支援种师中,终致种师中战死。   种师道神色恍惚,这两年他已经尽力遗忘端孺的死,却终究是难以释怀。   如今许翰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竟不知作何反应了。   其实错误并不全在许翰,许翰固然误听谍报,可谎报军情的焦安节、逡巡不前的姚古张灏、未给予足够军备的朝廷,哪个不是害死端孺的凶手呢?   其实端孺也不该冒进的,朝廷的命令,有时候本来就不该听从。   打仗的是将领,皇帝和文官指手画脚,终究要出事的。   “你何必呢?我知晓你的心性与李纲是一道的,并非故意,何况你也被贬官过了。”   许翰与李纲交好,也曾向赵桓进言启用他,本心是好的。   从一开始,姚张两军就没与端孺的军队共同出击,后来又有焦安节谎报军情,止步不前。   若他们按时出兵,即使许翰的军情出了错漏,端孺也不会孤军奋战。   他没听到罪魁祸首的道歉,却听到整件事里错误最小的人的道歉了。   许翰低垂着头:“不同的,焦安节已被斩首,姚古张灏已被羁管,我被贬官,并非因为给了错误的军情,而是因为我内心不安,大病一场,二度被贬,也是谏官与我政见不合而起。”   “我辞官而来,便是希望能表达歉意,受种老相公的惩处。”   种师道叹道:“姚古和张灏也不过是羁管,我便自作主张,罚你……余生羁管开封。”   “是!我定当尽心竭力!守卫开封!”许翰听懂他的话,激动得难以自持,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到一边,明显是松了口气。   尚谨却提心吊胆地给种师道把脉,生怕许翰把人给刺激到了。   种师道笑着摆摆手,他都活了多少年了,还有什么事是经不得的?   许翰擦干眼泪,整理服饰,等他看起来和到开封时一模一样时,留守司的官吏陆陆续续到了。   众人或好奇或激动地看着坐在首位的尚谨。   他们对尚谨的态度都还不错,知晓尚谨和宗泽是老熟人,因而不会有人觉得是尚谨来抢宗泽的官位。   但是他们对尚谨的能力还有所疑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守城。   如今金军虽然退去,却难保不会再次南下,若尚谨不能像宗泽那样守护开封,遭难的是天下万民。   尚谨却并不担心,这种“继承大业”时有众多长辈保驾护航,安全过渡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就算他是个新手,有东京留守司老年团在,只要乖乖听从也不会出大事。   更别说他自己也是一块经验丰富的老姜,只是披着刚成年的外表,哪怕金军即刻来袭,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布置城防时老练到他们怀疑宗泽是不是提前给他准备了讲话稿纸,但是他们问起什么偏刁钻的问题时,他又能很快给出回答。   而宗泽和种师道充满退休后的闲适感,倒像是来旁听的。   王善更是十分捧场,他说什么,王善总要拍手叫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贿赂了王善。   他稍微收拢了城防,有些将领立刻不满。   “尚留守,你这保守过头了吧?”   “就是啊,怎么能放松对开封城的保护。”   他解释道:“我只是收拢,又不是放弃了城防,而且不收回部分兵力,我怎么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啥?”   他站起身,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比许多将领都要高。   “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保守了。”他笑意收敛,目光慢慢划过每个人,躁动的将领们顿时鸦雀无声。   “啊?”   新留守说的是汉话吗?他们怎么听不懂?   “难道要放任洛阳在金贼手中吗?”   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接话:“留守的意思是?”   “收回洛阳,西京怎可落入敌手?”   赵构不是天天嚷嚷着要防守好扬州吗?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虽然开封离扬州远,但的确可以分担一部分金军的进攻。   至于赵构想不想让他出兵,这不重要。   兵权在他手中,他师出有名。   *   众人议事散去时,尚谨仍然在处理文书。   王善却逗留在堂内,若有所思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受不了王善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有事情?”   王善撇撇嘴,故意做作地靠近,问道:“留守,你不希望我留下吗?”   “说。”他无奈地吐出一个字。   “留守,我觉得你不简单。”王善还是觉得很奇怪,尚谨哪里像刚上任的二十岁文官了?   “哦。”他继续专心手头上的文书。   “留守,你不会记恨我的吧?”王善瞟到他手上的淤青,心虚地发问。   “没。”他放下文书,翻出药膏涂抹。   “留守,你的狸奴有点意思。”王善没话找话。   “嗯。”他挠了挠猫下巴。   “留守,你能不能别说单字?”王善觉得被折磨的是自己。   “行。”眼看王善要恼羞成怒,尚谨才笑着说:“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记得鹏举说你是直爽性子。”   “你真的是医家?”   他不知王善哪来的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反问道:“不像吗?你应该见过我娘。”   尚珠绰在他眼中从来都是白衣天使的标杆模板。   “可是你说他们保守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大夫。”连王善当时都被震慑得不敢说话。   “那像谁?”他心说那当然不像,哪有当官的时候像个大夫的,自然要摆出曾经为相时的样子。   “说不清。”王善也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皇帝和权臣,宗泽和种师道平时也很和蔼,当然没什么感觉。   “其实你看的很准,我的确是受人潜移默化,模仿他人的。”   “模仿的?谁啊?”王善好奇地问。   “秦皇汉武,你选一个。”他玩笑道。   王善翻了个白眼:“留守,你别以为我不读书,就不知道他们是谁,那是你能模仿得到的?”   谁不知道秦皇汉武啊?都千年前的人了,留守忽悠人都不考虑能不能忽悠住。   偏偏尚谨神色认真:“我是从秦始皇陵和茂陵里爬出来的,不信你去看看。”   “我又不是曹操……”王善趴在桌上,“不过哪天缺了,确实可以去盗墓,补充粮饷。”   “你如今可是官军,我还能短了兵卒吃穿不成?”   王善笑而不语,只是打岔过去。   尚谨也不深究,他清楚王善只是臣服于宗泽,实际上要是让赵构来管,王善能立刻造反。   见他不追问,王善反而奇怪起来,越发觉得新的留守难以捉摸。   他寻了个理由将王善送出去,把头埋在狸奴身上吸猫。   「总算把人送走了,怎么比我还能说。」   言多必失,所以他才有些问题总是糊弄过去。   【其实宿主你要是告诉他,你也想造反,他肯定高兴。】   这可是之前想拉着宗泽造反的狠人。   「暂时不要,他当官军挺好的,把他放回去,很可能还是当土匪,跟义军还是有区别的。」   接下来的几日,尚谨很快熟悉了开封事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待尚珠绰义诊回来,忍不住询问:“是不是又没休息?”   “还好,听鹏举说,娘觉得只是区区六个时辰,很难说我们到底哪个更能熬。”尚谨用手撑着脸,终于觉出些困意。   “也好意思说我。”尚珠绰伸手捏他的脸,“我看你都要把睡眠进化掉了。”   “没办法,习惯了。”尚谨这才熬了一宿,完全不困。   其实处理那些政务用不着那么长时间,只是他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尚珠绰蹙眉道:“你上回过的什么日子啊……”   看看给孩子熬成什么样了?   以前尚谨过不了十一点就要睡觉,现在工作时间比她还长。   “我觉得还好,两代皇帝都省心,军队给力,朝堂里最后都是‘尚党’,藩镇也是我亲戚最大,还能天天诗歌酬唱。”尚谨小声说,“娘,放心,我很快会再次过上那样的日子。”   尚谨越说眼睛越亮,仿佛看到了美好未来。   即使为改革变法猝死,他都觉得是幸事。   【……宿主,你不会再猝死的!!!我保证!】   系统猫猫把金光闪闪的buff栏推到尚谨面前。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敢熬夜。」   【还是要注意身体,不会猝死又不代表不会……】   尚谨一把捂住猫猫的嘴,什么晦气的话,不许说!   虽然捂住猫咪的嘴并不能阻挡系统说话,但系统还是闭嘴了。   “我失眠跟大唐没关系,单纯是气的,过几年就好了。”   他大概是从赵构到磁州时逐渐开始失眠的,可见只要除掉赵构,他就不会那么容易失眠了。   “而且我来了开封之后睡眠还不错,今天没睡,只是因为太兴奋了。”   “既然不是一直在处理政务,那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比睡觉还舒服?”尚珠绰刚进来的时候,尚谨就是在呆愣愣地杵在那。   尚谨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推演收复洛阳,等鹏举回来问他的意见,还要与汝霖和种相公说明此事。”   “要是杜充或者别的什么人还是当了东京留守,怎么把人除掉。”   “到底是给某人用毒还是刺杀还是别的什么,他变太监之后我要怎么糊弄人。”   “我跟南边的士族相处的还不错,但是以后如果跟他们翻脸,我要怎么做。”   “思考什么时候能把太原打下来,什么时候能直捣黄龙。”   “还有……”   “打住!你这不还是政务?”尚珠绰把尚谨拽起来,“快去睡觉!咪咪!哄他睡觉去。”   “好。”尚谨只能乖乖去睡觉。 [363]收复洛阳:出击!   留守司的官员们仍然对收复洛阳存在疑虑,不是他们怂了,只是担忧影响宗泽原本定下的北伐事宜。   完颜娄室也就是斡里衍,仍然在攻打陕西,对洛阳的兵力布控或许要小一些,但攻城容易守城难。   “留守,真要收复洛阳?”   “那宗公对北伐的布置怎么办?”   尚谨却不觉得这是北伐的好时候,眼下黄河沿岸被金军打得七零八落的,大军渡过黄河就是把后背留给不靠谱的队友和虎视眈眈的金军。   “北伐固然要行,但不能不顾及开封的局势。”   “若只顾着北方,却看不到身边的危险,开封迟早会孤立无援。”   “诸位觉得,金军此次南下,究竟为何?”   有人说:“狼子野心,又想打开封。”   王善没想那么多,只表示:“管他的,打回去不就行了。”   岳飞回答道:“占领西京,孤立开封。”   尚谨与岳飞对视,勾起一抹笑,点头道:“他们的主力并未把主意打到开封身上,也并非要再次攻破开封。”   假如金国的目的真的是攻破开封,就不会四处用兵。   “他们也清楚有宗公在,开封坚不可摧。陕西才是他们进攻的重心。”   “西京洛阳两度失陷,守城官吏频频投敌,再这么下去,百姓疲惫,哪还有心力抵抗金军。”   就算洛阳百姓再不愿意投降,可是官员总是先放弃,怎么能不让人寒心?   “朝廷不能给予救援,洛阳自救亦是难事,能对洛阳军民伸出援手的,唯有东京留守司。”   王善提出疑问:“我没意见,可是北方的义军会不会觉得我们要放弃北伐?”   换作是他,肯定要觉得新任东京留守要放弃北伐。   尚谨也考虑到了这点,已有应对之策:“我会去信联络他们,而且我已经与河东的忠义红巾军约好,在黄河两岸抵抗金军。”   听到忠义红巾军,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或许还不知,粘罕被忠义红巾军重伤,短时间内,他不会亲自督军了。”   大宋暂且不知这个消息,金军的消息瞒得很死,河东的人顶多也就知道粘罕遭到义军偷袭。   而尚谨却是“耳闻”全程,对金军下一步的动作也做出了判断。   留守司被一片惊叹声淹没。   “他们打败了粘罕?!”   “这么勇猛?”   “留守,你怎么联系上的他们?他们一直不愿与留守司接触。”王善好奇地问,“宗公还托我给他们送信呢,他们收到信也没反应。”   宗泽担任留守时,几乎与所有有志报国的义军和能够感化的土匪取得了联系,除了这支河东路北部最大的义军。   要不是忠义红巾军一直与金军作抗争,他们都要以为统帅有别的心思,毕竟不肯与留守司联络实在太奇怪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好奇尚谨是怎么做到的,唯有岳飞并不意外。   他曾听宗泽和王善说,忠义红巾军的统帅姓张,有两个骁勇善战的儿子。   尚谨离开终南山之后,到达磁州之前的经历,他是知晓大概的。   因而他知道尚谨与义军统帅是感情深厚,很容易便猜测到对方的身份——张叔夜,那位他不曾见过的忠义之将。   “我只是派了人给他们送信,以后忠义红巾军会配合我们。”尚谨对他们的疑问避而不谈,只说,“这虽是个好消息,但也不能松懈。”   “粘罕虽然离开,但是斡里衍留在陕西,我们的敌人是他。”   “且粘罕只是重伤,而非死了。即便真的没了粘罕,金国的好将领依然数不胜数。”   “他们既是攻打西京,也是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腾出手支援东边。”   “而我们的确力所不能及,唯一能做的,算不上围魏救赵,只能说为御营司分担一二。”   敲定收复洛阳后,尚谨单独留下了岳飞。   与尚谨坐在一处,岳飞叹道:“你真的会按宗公的计划走吗?”   他太清楚,对于一个问题,如果明章没有完全笃定地给予回答,要么是隐瞒某些事,要么便是不会遂提问者的愿。   尚谨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岳飞:“这不是我想不想这么做的问题,而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机会长久地待在开封。”   等他们离开,留下的人还足以支撑宗泽的北伐计划吗?   “鹏举,你的名气如今已经很大了。我们的关系太好,他们不会愿意我们联手掌控四方兵权。”   历史上,岳飞此时还是个愣头青,虽然有所成长,却不得不受制于杜充。   而此时此刻,岳飞是宗泽的嫡系,已拥有一身战功,更是他执意提拔的四壁防御使。   朝中虽少有人见过岳飞,却无人不知岳飞的大名。   岳飞不愿接受那句话包含的意思,辩驳道:“只要我们有一个留在开封……”   他清楚,无论是他们俩中的哪一个,只要身在开封,身居要职,必定推行宗泽的计划。   “不会有那种可能。”尚谨摇头道,“你已经不是当年平定军的那个偏校,我也不是小小的秘书省正字。”   “东京四壁防御使,若你北伐途中,官家频频召你回去,亦或是强行改任,你会怎么做?”   即使第一次岳飞可以违命不遵,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如果岳飞不听皇命,就是给赵构更多借口迫害岳飞。   岳飞怔怔地望着尚谨,他好像第一次在尚谨的眼中看到足以将人吞没的悲伤。   他在宗泽身边这么久,其实很清楚赵构并非好皇帝,也不禁思索如何才能避免这种结局。   可是思来想去,他的确没有好的办法。   尚谨叹道:“所以我终究要回去,只有站在权力中心,我才能做你的后盾,让你永无后顾之忧,只需要考虑战场上的事情。”   “也不仅仅是你,还有那些和我们怀有同样理想的人,我想成为他们的后盾。”   他之所以非要来开封,是为了布置好北方的事务,即便他很快离开,也能稳定北方局势。   等到苗刘军变,赵构收养宗室子之后,他不会给赵构太长时间,希望他的布置能保证新帝登基之前,开封仍然屹立不倒。   “东京留守,或许也是未来的宰执,若我主战北伐,官家像贬斥李相公那样贬斥我,我能做什么?”他似是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同,他能做的很多,因为他没有被对大宋、对皇帝的忠臣绊住脚,做出什么事都不是不可能。   岳飞却突然郑重地对他说:“你不必因为这个畏手畏脚,我也一样。若官家真的召我去行在,只要还能让我打仗,我就不怕。”   北伐是宁死也要达成的夙愿,他不会因为官家猜忌就藏锋退缩。   “我不希望你为了别人委屈求全,你也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支持你。如果官家真的对你无情,我也会挡在你前面。”   尚谨笑着问:“就算我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嗯。”岳飞点点头。   他清楚明章的志向品性,再大逆不道能逆到哪去?明章又不可能背叛家国,这就够了。   *   燕京。   完颜宗翰的伤养好之后,并未在河东路逗留,而是返回燕京修整。   众人皆知他在河东吃了败仗,都不敢触霉头。   被义军打了倒没什么,但这义军可不是被宗爷爷团结起来的那种,而是河东百姓自发的,与宋朝廷没有半点联系。   这支义军很早就进入他们的视线,只是农夫百工组成的,战斗力并不强。   然而这么一支军队却把赫赫有名的粘罕都打败了,即使是偷袭,也实在让粘罕难以启齿。   在他回到燕京后,仍有关于宋朝的情报源源不断的传来。   正他当甄别情报真假时,他的部下来告诉他,兀术要为他接风洗尘,也为自己即将启程攻打京东路践行,今夜大宴。   “他都请了谁?”   部下回答:“请的都是元帅的熟人,但是还请了个宋人。”   他心中有了估计:“秦桧?”   部下点头道:“嗯,秦桧在燕京权贵面前很得脸。”   “倒是很厉害。”   这位大宋的忠臣,重金贿赂他,低声下气讨好挞懒,如今又攀上了兀术这颗大树。   单论抱大腿的本事,可以在宋臣里排第一。   应下邀约,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情报。   宗泽卸任养病,而接替者是尚谨。   看着那大大的“宗爷爷”三个字,他又不禁想起被反击时的恼火。   他喃喃道:“怎么是尚谨?不是说他已经病重了?”   宋朝多老将,宗泽生病他不意外,有那么个君主,气死都是很正常的。   但是新任东京留守是尚谨这件事,他们着实没想过。   “尚谨是宗爷爷旧部,他病得要死了,估摸着是死乞白赖地求赵构,不然赵构哪能愿意让他做东京留守?”部下猜了个十成十。   “别瞎猜。”完颜宗翰不喜欢部下的用词,“东京留守司的人,值得我们尊敬。”   老实说,他心中对东京留守司,或者说河东河北那些死守的宋臣总是保留着基本的尊重。   当然,这是不妨碍他想把抵死不从的宋臣都碾碎,将宋朝的土地侵吞殆尽。   既然尚谨能办成这件事,那就是尚谨自己的本事。   然而对他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是。”部下连忙认错,见完颜宗翰面色凝重,试图说些逗乐的话,“元帅可知道,皇帝陛下封了赵佶赵桓?”   完颜宗翰面上转为嘲讽:“昏德公和重昏侯,很贴他们。”   即使他们大金和宋朝敌对,却也瞧不起赵佶赵桓这样的皇帝。   堂堂皇帝,连臣民那样的骨气都没有,活该被起这种侮辱性的号。   要是他们攻入开封时,赵佶赵桓干脆利落地自杀殉国,他们都不至于对这两人嗤之以鼻。   话虽如此,他巴不得赵构跟父兄一样,若赵构身边能多几个奸臣就好了。   “尚谨是个大麻烦,黄潜善一死,就没人能制衡他了。”   他们起先是不把尚谨放眼里的,并非瞧不起尚谨的能力,而是因为觉得病秧子活不久,构不成威胁。   谁又能想到尚谨竟然这么能活,硬生生在风雨飘摇之中熬了好些年。   好在尚谨去了开封,至少不能再那么容易影响赵构的决策。   相比宗泽尚谨等人,若说宋朝廷中哪个官员的存在对他们最有利,无疑是黄潜善。   虽然黄潜善并不是他们的人,但是所作所为跟汉奸没什么区别。   部下询问道:“元帅的意思是?在宋朝廷中安插奸细?”   他们在宋朝有不少探子奸细,但要说能在赵构面前说的上话的,却是没有的。   “赵构胆子小,但是应该还不会蠢到看不出奸细。”完颜宗翰摇摇头,“也很难保证奸细当了宰相还能忠心大金。”   要想在宋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至少得是宋人,并且要有政治资本。   这样的人,难以为他们所用,身居高位后也很可能与他们割席。   部下灵机一动:“不如在我们俘虏的宋臣里选几个可用的送回宋朝?”   谁说必须得是奸细才能帮到他们呢?   只要送回去的人够蠢够坏,能搅乱朝局就行。   完颜宗翰陷入沉思,他们从开封带走的臣子大都是死命不从的,要选出一个可以与黄潜善“媲美”的并不容易。   又或许,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燕京现成就有一个。   *   洛阳。   金军攻陷洛阳后,宋臣或俯首称臣或逃之夭夭,唯有翟氏兄弟仍然为洛阳奔走。   他们有一支翟家军,是靖康之难时,为收复洛阳,召集同族和乡亲父老而起的军队。   他们曾凭借翟家军收复洛阳,于是洛阳再度沦陷之际,翟家军的旗帜就是洛阳最后的旗帜。   他们孤立无援,唯有当地的一些百姓还愿意支持他们。   他们本来也寄希望于东京留守司,然而东京留守司在郑州滑州与金军作战已是不易,而陕西那边更是自顾不暇。   金军退去许多,却听说宗公病重,新任东京留守刚刚赴任,而秦凤路的王庶和曲端正在内斗,根本没空管他们。   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家乡聚集流亡的百姓,试图再次收复洛阳。   重建的翟家军只有千人,却一路杀到龙门附近,与金军隔河相望。   几日下来各有损失,翟兴和翟进两兄弟心急如焚。   他们经不起消耗,必须尽快取胜。   商量接下来进攻的策略时,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其实就算我们乘胜开进洛阳,也难以守住洛阳。”   翟进瞪了那人一眼,刚要开口骂,又听那人解释。   “我们拿城外各处的金寨没办法,不如还是暂缓进攻,召集更多义军才是啊!”   翟兴蹙眉道:“我们的兵力撑不过一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召集义军。攻入洛阳,才有机会借城池据守。”   “可若是我们一支千人的军队都可以攻入洛阳,未来金军一样可以。”   “……我和二弟意已决,不必再说了。”翟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以示安慰,并未苛责。   能跟着他们打到洛阳城外的,都不是孬种,提出疑虑也并不是打退堂鼓。   只是帐内的氛围不免更加凝重。   “咪嗷——”   一声猫叫突兀地出现在帐内,他们低头看去,浑身金黄的狸奴窜过脚边,蹦到简陋的木桌上趴着。   “谁把狸奴放进来的?”翟进把狸奴抱到地上。   狸奴抗议似的叫声不断。   “这猫油光水滑的,不像是野的,也不像百姓家的。”翟兴忍不住摸了一把,“不会是金贼养的吧?”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哪有把猫养成探子的?   “喵!”狸奴抖了抖脑袋,似乎脖子不太舒服。   他这才发现狸奴脖子上有一根线,伸手把猫抱在怀里,金丝虎顺从地昂首挺胸。   小巧的瓶子里有张纸条。   「五日后,援军将至。」   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尚”字。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新任东京留守尚谨。   “是不是留守司!?”他欣喜若狂地将纸条递给其他人传阅。
  “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是金人哄骗我们呢?”   “而且哪有让猫送信的?我就没见过猫能从开封跑到洛阳的。留守司总不至于连个送信的都是没有了吧?”   翟进下意识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京西现在太乱了,郑州和洛阳之间金军遍布,又有叛军,人送信确实容易出问题。”   犹豫片刻,翟兴终于决定:“派人往东边探听消息,若三日后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先自行攻城。”   *   当翟家军决心明日攻城时,岳飞率援军到达。   翟兴看到岳飞时,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们没有探听到援军的踪迹,失望地以为那张纸只是拿来骗他们的。   没想到援军竟然是真的,他们的人竟然没能提前发现援军。   岳飞的援军趁夜色抵达义军军营后方,虽有数千军队,发出的声响却极其微小。   “敢问前来支援的是开封军队吗?不知是哪位将军?”翟兴与留守司交集不多,并不认识岳飞。   岳飞向他介绍自己:“东京四壁防御使,岳飞,奉尚留守的命令,前来支援洛阳义军。”   “岳家军!?”翟进激动地喊出声。   岳飞微微一愣,点头道:“是我们。”   自从靖康之后,军队以主将的姓氏称为“某家军”并不少见。   但是为了防止军队内部将领各立山头,留守司一般称自己的军队为开封军,而不冠以将领的姓氏。   然而一个将领出名之后,率领的军队被这么称呼并不稀奇。   只不过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岳家军”这个称呼。   他恍然发觉,明章所言其实早已有迹可循,朝廷怎么会放任某支根基不深的“家军”在外呢?   来不及深入思考此事,岳飞已与翟氏兄弟入帐内商量攻城事宜。   “据我了解,洛阳城防并不牢固。”   翟兴点头道:“是,比起开封就薄得跟纸似的,城墙堪堪与太原相比。”   洛阳城防本来就比不上其他重镇,又两度沦陷,想要攻入洛阳城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守住洛阳。   岳飞又问:“若我不来,你们可有把握攻下洛阳?”   “有,大约七成。”翟兴所言还是保守的。   岳飞点头道:“我拨一部分兵力给你们,由你们负责攻城,我扫平洛阳的金军营寨。”   “这……”翟兴反而犹豫起来,“如此大的功劳,我们不能独吞。”   他们在接受与援军一起攻城的时候,就做好了将全部功劳拱手相让的准备。   只要留守司能帮助他们稳定洛阳局势,他们不在乎军功的。   作为京西北路本地人,只要能收复洛阳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是岳飞是留守司的将军,朝廷与留守司的矛盾他们有所耳闻,难道不是立下的功劳越多越好?   “不算独吞,我并不是没有出力。”岳飞自有考量,“翟家军的事迹,我在开封就听说过,报效家国之心令人心生钦佩。”   “你们率先召集义军,两度救洛阳于水火之中,尚留守自会一五一十报与朝廷,按功激赏。”   “若不是我们约定共同攻城,你们应当已经攻下洛阳,对你们来说这不是难事。”   “我虽然带了更多的兵卒来,但翟家军都是附近乡民,对洛阳的情况比我们更熟悉,届时寻找金军营寨,歼灭金军,我们也要仰仗你们,你们的功劳本就该占大头。”   翟家军的将领们大为感动,就差当场拉着岳飞拜把子。   张宪在旁边听着也频频点头,他们不是贪图功劳的人,比起他们,苦战多时的翟家军作为未来的洛阳守军,更应该得到封赏。   而且他们自己的功劳也不少,岳将军是不会让他们吃亏的,更别说身后还有尚留守。   两军将领称兄道弟,兵卒之间相处也和谐,同心协力为明日的攻城做准备。   金军一直以来对洛阳的兵力部署都不算多,陕西那边各军虽在扯皮,但对金军的防范也并未松懈,金军主力军仍然在永兴军路与黄河北岸。   相比洛阳,金军对洛阳周围州县却布下重重营寨,形成自北向南的压制之势。   凌晨,翟进率翟家军渡河,与河岸金军交战,张宪趁机带领军队安全渡河,与翟家军合力歼灭金军。   岳飞则带兵摧毁洛阳城外的金军营寨,并派人在城外打出旗号,让人知晓翟家军与东京留守司军队前来收复洛阳。   金军派人出城向北方诸州的军队求援,岳飞将其截获俘虏。   洛阳城下,翟进和张宪已经开始攻城。   城门并不算坚固,他们并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却依然能用巨斧这种利器破开城门。   翟家军入城时,岳飞已经往北探查金军军营所在。   入夜,岳飞挑选百余兵卒,让张宪借着夜色的掩护,先行纵火烧毁金军营寨。   晚秋凉燥,火势席卷金营,金兵的惨叫惊散飞鸟。   映着重重火光,岳飞亲自率领的军队后至,追捕四处逃窜的金兵。   如此三日,天光再乍破时,岳飞已到达黄河沿岸。   “斩断浮桥。”   他命兵卒砍断京西北路沿黄河两岸的所有浮桥,兵卒们持刀上前。   徐庆虽没阻拦,却不解地问:“将军,以前你和宗公不是说不能砍断浮桥吗?那样金军不是知道我们露怯了?”   “那是京畿,开封有把握应对金军。”他耐心地解释,“洛阳如今只有一支千人的军队,加上我们都不过万,你经过洛阳城外时也看到了,城防太脆弱。”   “金军也清楚洛阳的情况,如果金军知晓洛阳收复,一定会立刻召集军队过河。”   “砍断浮桥,不论金军要重新搭建还是船渡过河,都可以为洛阳拖延修复城防的时间。”   他望向广阔江面,清晨的黄河泛起了茫茫白雾,彻底掩盖了视野。   这样的雾气,或许也适合偷袭。   终有一日,他们会收复河对岸的州县。   他会荣归故里,祭先祖,拜先师,与亲人团圆。   ————————   新年快乐呀!   除夕守岁码字,零点还有一大章! [364]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只管向前。   洛阳。   东城门聚集了大片的工匠和百姓,有的在搬运废料,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加固城门。   他们要赶在金军来之前把他们破开的大缺口补好。   岳飞带兵回来,从北门入城,到东门寻找翟兴。   翟兴的脸被秋风吹得发红,眼中仍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岳将军,你这准备得也太齐全了。”   岳飞出兵扫荡金军营寨的同时,攻入洛阳的翟家军也在苦恼城防。   虽然岳飞说过,留守司已经派人护送工匠和物资,但他们也担心工匠能不能赶到,没想到工匠的速度只比援军慢了四日。   这下他相信留守司支援的加固城防的物资肯定也能赶到。   留守司又出人又出物,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感谢。   转念一想,矫情的言语或是平庸的礼物都显得奇怪,他们本就都是大宋子民,受留守司庇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留守司帮助他们,又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的,只要能好好保卫洛阳,也不辜负留守司的一片苦心。   岳飞并不居功:“是明章想的周全。”   他当然不可能支援某地还带着修城门的物资,这些都是明章提前安排好的。   而且安排的时间远早于留守司决定收复洛阳,可见明章从最开始就决定好了一切。   即使留守司有人不赞同,明章也笃定翟家军能收复洛阳,需要留守司支援。   翟兴点头赞同,再次表达谢意。   河北出人才,宗公培养出来的人不比宗公差,他都没想到尚留守能做的这么好。   岳飞环视四周,没看到翟兴的弟弟翟进,问道:“我还要找翟先之商议练兵,他在哪里?”   翟兴连忙回答:“他在领着队将熟悉洛阳城内的街巷,以备不时之需。”   所谓不时之需,就是万一金军攻破洛阳,他们也要与金军巷战,至死不弃洛阳。   *   承担了金军主力的陕西,人心却不比洛阳团结。   西北军情一向复杂,各路将领矛盾重重。   不同于能被轻易收走兵权的其他地方的将领,这里的将领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皇帝也无法过多干涉。   西北颇有些唐朝藩镇的风气在,兵权争夺厉害,朝廷对这里的政策也特殊。   即使面对完颜娄室所率领的金军,许多将领仍然有小心思。   曲端是其中之一。   负责指挥陕西六路兵马的是王庶,曲端与王庶素来不合。   此次王庶征召曲端率兵会合,曲端直接推辞,说是朝廷还没有下命令。   等这个理由用不了了,曲端又换了借口,声称已经上奏请求回避。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听从王庶的指挥。   王庶别无他法,只能安排其他将领前来会合。   但王庶也不会任由曲端违抗军令,直接写信给渭州经略使席贡,勒令曲端还任旧职。   两人的矛盾越发激化,皆是一边防着对方,一边防着金军。   *   被陕西军和翟家军警惕防范的完颜娄室听到洛阳收复的噩耗,本来因为攻打陕西进度不错的心情都给毁了。   去年年底他就曾经攻打陕西,拿下陕西凤翔。   那时宋皇帝没什么反应,估计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奈何西北人实在是武德充沛。   今年二月起,陕西各地义军群起,他也难以招架。   本来还寄希望于粘罕尽快拿下郑州,与他共同占领西北,结果粘罕实在是打不过宗泽和岳飞,撤军也就算了,还被河东义军打得狼狈不堪。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在义军的攻势下,不得不从从巩州东撤。   听闻宗泽病重时,他们计划等宗泽逝世后领三路军队攻破开封。   然而尚谨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开封已经不是他们能图谋的了。   但是他可不会轻易放弃,此次必须攻克陕西。   东京留守司的手应该不至于伸到陕西来,但是谁知道尚谨和岳飞会不会真的干扰他打陕西?   洛阳那么容易攻打的城池,更是攻宋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不得不出兵,等粘罕的军队再渡河攻打洛阳,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很快捋清思路,对身旁的幕僚说:“派探子去洛阳和开封看看情况,弄清岳飞带了多少兵力,尚谨的身体如何,现在在哪。”   岳飞的离开未必不是机会,但是也可能是陷阱。   “马上联系粘罕,岳飞帮翟家军收复洛阳,沿岸浮桥被斩断。”   “我要出兵攻打洛阳,让粘罕尽快渡河支援,并试探开封,让岳飞回防。”   翟家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但是要想顺利攻克洛阳,最好的计策就是让岳飞回开封。   但愿粘罕能成功渡河,别又被留守司的人绊住手脚。   “问西路军元帅府的人,河北河东的义军有没有得到东京留守司的支援,是否要散布消息,动摇义军人心。”   如果能借此机会分裂河东河北义军与留守司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   东京留守司当然不会在岳飞离开后就空坐原地,尚谨安排的每一项任务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王善忍不住感叹:“留守,你这哪里是单纯的援军啊,这是要把洛阳变成第二个开封吧?”   “不然如何守住洛阳城呢?”尚谨不仅想收复洛阳,还想平息陕西的内斗。   然而离得太远,他也没那个权力管。   “洛阳是守住了,河东河北的义军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被有心人利用的话,谣言传得可快了。”王善很清楚,义军容易被鼓舞的同时也容易被煽动。   作为曾经的义军头子,他还是很关心河对岸的情况的。   尚谨笑道:“有人会帮我摆平的。”   忠义红巾军的人才非常多,不止有会打仗的张叔夜、号召力强悍的杨志、处理政务好手傅亮,还有交际能力点满了的马扩。   这四个人汇聚起来,不仅能凑一桌叶子牌,还囊括了治国理政需要的基本人才。   只要马扩在义军统领们中间转一圈,绝大部分误会就能解开。   王善懒得问是谁,新留守的小秘密太多了,只愿意和鹏举分享。   “那还有什么要做的?”   “我要去巡视黄河沿岸的连珠寨,你陪我去吧。”他到开封后忙着洛阳的事,没有正式去巡视连珠寨。   王善下意识问:“有什么深意吗?”   “就是去巡视啊。”尚谨无奈地叹气,“行仁,我又不是一举一动都有深意的。”   王善不这么觉得,摇头道:“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算好了的人。”   那双眼睛偶尔透露出的眼神,一看就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才会有的,尚谨的行为也符合他的直觉印象。   以至于他现在只要看到尚谨开口说话,就觉得那些狡黠的念头在悄然酝酿。   尚谨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当我是什么话本子里的人?一步三算,算尽天机?”   “听起来还挺神气的。”王善眨了眨眼。   尚谨起身欲走,王善的直觉过于强悍,还是不要多说了。   “你不用收拾?”   “我早就收拾好了。”   这回换成王善无语地看着尚谨了。   他就说尚谨什么都提前算好了吧!   问题是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后日天刚亮,王善已经整装待发。   陪同尚谨巡视的路上,王善越琢磨越不对劲。   怎么尚谨看着身体还不错?初遇时的疑惑再次浮出水面。   面对王善的询问,尚谨告知王善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但是让王善别往外传。   终于得知尚谨的一个秘密,王善忽然觉得自己被尚谨划入了可信任的范围,顿时拍着胸膛满口答应。   等尚谨原路返回开封时,却发现连珠寨中莫名充满悲壮的氛围。   他要是问什么,兵卒们或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或看着他摇头叹气。   联想到此事与王善有关,天还没亮他就忍不住跑去王善住处。   狸奴趴在他肩头,喵喵叫了几声。   【宿主,我有事要半离线一会儿哦!】   【友情提示,王善声泪俱下地跟别人说你身残志坚。】   尚谨眉头一挑,把王善从睡梦中拽起来询问。   王善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地说:“放心,留守,办得妥妥的,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你。”   说罢,王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行仁!给我醒醒!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他要的不是这种效果啊!   当夜,尚珠绰抓住了试图悄悄熬夜的尚谨,一套行云流水的望闻问切,狐疑地反复确认。   “娘,我没事。”尚谨无奈地抽回手。   “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又瞎折腾自己,就算没事,疼也是疼在你身上。”尚珠绰晚上从病人口中听到那些流言,又不能找系统确认。   诊治完病人,她马上就来找尚谨了,还以为尚谨又把自己摧残得不像样。   “我又不是受虐狂,好端端地待在开封,干嘛把自己弄的那么惨。”尚谨揉了揉怀里的狸奴,“咪咪下回别掉线了。”   【出了点事,我去处理了,所以没来得及说清。】   「不会是时空错乱的事情吧?」   系统默默用爪子捂住嘴。   尚谨把狸奴的小爪子扒拉开,说道:“你又不用嘴说话,不许逃避!”   【确实相关,等这个世界结束,宿主就会知道,对宿主这个世界没什么影响。】   「你怕影响我做任务?」   【嗯,不是坏事,甚至是大好事!宿主可以放心,我保证宿主会开心的!】   「是迟来的额外补偿?还是我能体验一把哲宗时期的快乐?」   「惊喜?没骗我吧?那我不问了。」   *   扬州。   东京留守司的好消息传来,无疑是鼓舞人心的,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开心。   赵构的心情还算不错,尚谨遵守了承诺,既没有催促他回开封,也没有强行北伐。   插手洛阳的事,让岳飞暂时停驻洛阳,可能越权了,但是洛阳本来也没有长官,他之后再安排人就行。   相比之下,康履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他正联合官员上蹿下跳地给尚谨在赵构那上眼药。   “官家,尚留守固然收回洛阳,可金军因此进攻东路,兵锋意指扬州,这可如何是好?”   实际上,若非尚谨收复洛阳,承担了一部分压力,金军南下的步伐只会更快。   然而赵构并不这么想,他的因果关系和康履一样是歪的。   比起远在天边的洛阳,他更在意自己的性命。   金军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必须趁早布防,他也要早点离开扬州。   最好能直接渡过长江,这样又多了一道天险保护他。   刘韐见赵构的表情不对,当即反驳道:“这与留守司何干?若非留守司守卫西部,南下的金军只会更多。”   新上任的宰相朱胜非亦是赞同:“刘相公说的不错。难道留守司应该任由金军侵吞国土?”   “东京留守司劳苦功高,官家应当重赏,尤其是岳鹏举。”王渊欲扬先抑,“这位新任防御使是带兵的一把好手,每遇金军,必然斩首敌将,不如召他赴行在,担任御营司的统制官,也好保卫扬州。”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欢乐,岳飞曾经是真定府的天降神兵。   但是他既选择了康履这条路,只能配合康履把尚谨一派按下去,否则死的只有他们。   被召回扬州的张所不满地谴责王渊:“御营司都统制,你与尚明章岳鹏举曾一同守真定府,明知开封军队以收编义军为主,岳鹏举乃是留守司诸将的主心骨,建议官家召回岳鹏举,是何居心?”   “那不是还有在东京养病的种老相公和宗公,算不得主心骨吗?”王渊从康履那里学会了偷换概念。   刘韐抬了下眼皮,隐隐带着呵斥的意味:“主心骨不主心骨的,还要看人们听不听,在真定府时,我倒没发觉你还学会如此行事了。”   王渊作为刘韐曾经的部下,也不好顶撞刘韐。   朝臣围绕着到底要不要让岳飞到扬州,争论了好几日。   张浚持中不言,王渊针锋相对,刘韐“倚老卖老”,扰得赵构一时间都做不出决定,干脆询问尚谨的意见。   *   密密麻麻的行书小字排列纸上,“有误大计”四个字被指尖遮去。   尚谨低头抿唇,一言不发,站在他身旁的王善着急得不行。   “留守,你说句话啊!”   他恍惚回神,扭头看向王善,开始演戏。   “官家觉得我做错了……”他委屈地垂眸。   赵构其实没这么直接,但是他会揣测。   “啥?皇帝脑子被金狗吃了?”王善翻了个白眼。   就说皇帝不靠谱吧!   不对啊,留守这个表情……坏了,尚谨不会是自己最怕的那种人吧?   他掩面叹息:“朝臣们都想让鹏举去御营司,只有刘相公等人反对,我又能如何呢?”   才怪,反对的人一大堆,赵构真会撒谎,好在他有猫猫牌摄像头,   王善心中不妙,劝说道:“留守,你冷静点,你要是靠不住了,那鹏举怎么办?”   “我明白官家的意思。”尚谨泫然欲泣。   他怎么才发现逗王善这种直觉超然的人玩这么有趣呢?   “不,你不明白。”王善头皮发麻,“留守,我们可都指望着你,你可不能被官家迷惑,鹏举去扬州,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官家终究是不信我。”   见他仍旧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王善无语凝噎。   他提笔写字,边写边说:“我这就写信。”   “写什么?”王善连忙问。   “官家说,那些喊着让鹏举去开封的人里,王渊声音最大。”尚谨笔尖一顿,“王渊曾经与我和鹏举有同袍之谊,倘若他愿意松口,或许这事还能解决。”   “你确定这人可靠?”   都能提出这种建议,还能顾以前的情谊?   尚谨不语,只是一味写信。   王善的目光跟着那支笔移动,很快随笔而停。   “这么快就写完了?”   “就几句话。”   “能打动王渊?”王善狐疑地问。   “不能打动,但是可以打动。”他怕再逗下去,王善会和他急眼。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想选定王善作为破局的那个人。   索性展露真面目,也能得到王善的信任。   “什么玩意?什么利?什么王?”王善拿过信,扫了一遍,又默默放下。   看不懂,宗公说的对,他应该多读书。   “我让亲信告诉他,再敢对鹏举不利,就送他去见阎王。”   王善低头瞅瞅看不明白几个字的信,抬眼打量尚谨的表情,伸手拍打自己的耳朵。   幻听!一定是幻听!   接触到王善不可置信的眼神,尚谨笑出声:“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有所准备吗?”   “我确实惋惜官家对我不够信任,但不会为此悲春伤秋。”   这种惋惜也不是惋惜赵构,单纯是惋惜自己还没能把赵构骗得团团转。   “早就预料到他们可能会召鹏举离开,但没想到率先发难的是王渊。我与王渊反目已久,但他既然要对鹏举下手,我也不会再顾着他的脸面。”   王善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感叹道:“原来你会生气啊?”   “我不仅会生气,还会杀人呢。”尚谨眯着眼似笑非笑,“难道你觉得我对王渊的威胁只是口头上的?”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果然没看错人!   放狠话又什么意思,干脆利落地把人解决了,才是最方便的。   “我这就替你把信拿给送信的!”   *   得到信件的欧阳珣留心打听御营司的情况,发现御营司里对于岳飞到来这种可能性也是各有看法。   翌日,御营司与门下省的小吏交接奏章时,来的却是欧阳珣。   “我要见王都统制,尚留守有话转达,他不肯私下里见我,我只能亲自来。”   这话传到王渊耳中,欧阳珣最终还是被王渊请了进来。   欧阳珣看着左右满满的御营司将领,沉默片刻,问道:“真要这么多人在场?”   王渊反唇相讥:“谁知道尚留守有什么指示,这不得让所有人都听着,免得泼什么脏水到我身上。”   两人间顿时起了火药味,周围的将领皆是叹息。   他们心底是很钦佩欧阳珣的,誓死不劝降真定府,差点被金军活活烧死也不改口,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   正因欧阳珣的忠贞,即使他烧伤面容有损,官家也给予了官职。   以前欧阳珣和王渊的关系很不错,据说二人曾在真定府军营同吃同住过,如今却是标准的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   何况关系再不错,也比不过岳飞的救命之恩和尚谨的医治之恩,还有家国大义。   王渊已经与大多数来自真定府的官员闹翻了,然而王渊虽平步青云,在刘韐这个老东家面前也讨不到好。   御营司里也有不少人是看不惯王渊的,大家都在被康履欺负,只有王渊攀附上康履,飞黄腾达。   或嫉妒,或怨恨,总归有所不满。   他们直觉传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但是热闹不能不看。   欧阳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想把王渊单独拉出去。   韩世忠本来就想阻止王渊这么做,帮着把王渊劝了出去。   “怎么,他还真是来骂我的?”王渊扯了扯嘴角,冷笑着问。   眼看欧阳珣竟然开始翻找信件,王渊火冒三丈。   “倒真有一句是骂你的,但是我被火烧了之后,脑子不好使了。”欧阳珣指了指头上的那道疤,那里的头发被烧没了之后一直没长出来。   其实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尚谨针对五种情况写了不同的话,看得出来很想骂王渊,但是非常克制。   他要确认该说哪一句,自然要好好看清,免得传达错误。   反正他是不怕王渊的,与王渊相比,他不仅有从始至终的从龙之功,还有为国慷慨赴义的“免死金牌”。   是王渊先背叛了他们在真定府时的豪言壮志,他没什么好顾忌的。   找到特定的那句话,欧阳珣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王统制是怎么管理御营司的,还要与他抢人,算计旧相识?是张将军不够称心,还是刘将军的军备不够好?”   韩世忠眼珠转到别处,用胳膊怼了一下王渊,虽然没被提到,总感觉会被骂。   他卡在王渊和尚谨之间是很为难的。   在他心中,王渊对他有知遇之恩,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自是比认识不过一年的尚谨要深厚许多。   然而王渊已经快要与他背道而驰,他无法认同王渊,明知道王渊许多地方做的不对,几乎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可他无法割舍以前的感情。   被肘了的王渊闭上嘴,没人说得过尚谨。   原本偷偷摸摸挤在门内偷听的将领齐齐往后撤了一步。   被讽刺的张俊和刘光世默默远离门口,生怕下一句还听到自己被迁怒。   什么称心如意,就是在讽刺张俊讨好康履王渊。   什么军备很好,就是在讽刺刘光世贪污腐败。   然而说的确实是实话,只是旁人不敢当面批判。   嘴上刺几句而已,没真的弹劾他们就行。   比起康履等人的精神侮辱,这实在不算什么。   他们与尚谨的关系一直以来都还算和谐,因为尚谨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康履被带去看黄潜善尸体之后,气焰没以前那么嚣张,而且他们也不希望岳飞来分御营司的羹。   “这句是你非要当着众人面这么说的时候,我该说哪一句。”欧阳珣把信塞回随身的包里,“他还是心软的,都没拿出骂孝慈渊圣皇帝时一成的功力。”   王渊诧异地追问:“就这么一句?”   “已是殊途,多说无益,只是这回你跳出来把矛头指向鹏举,他不能忍受,你再敢多嘴一句,他会先把你弄下去。”欧阳珣还在输出,“但我还有话跟你说,你也与鹏举并肩作战过,你的命也算是鹏举救的,如今却曲意逢迎,不顾当年的交情算计他们。”   “你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真定府死守的同袍,甚至对不起当年的你。”   “朝廷官人以爵,禄足代耕,若事锥刀,我何爱爵禄,曷若为富大贾邪!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王渊垂眸不言,转身离开。   韩世忠犹豫一瞬,还是追上王渊。   *   枢密院里,刘韐听说欧阳珣去御营司做了什么,无奈地问:“明章再气坏了,你怎么也如此莽撞,把这话说出来激化矛盾。”   欧阳珣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把尚谨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明章说,他早就跟王渊闹翻了,如果王渊再叽叽歪歪影响他打金人,他就提早送王渊上路,让我别怕得罪王渊。”   刘韐沉默半晌,艰难地说:“那你确实转达的很委婉,明章那边是什么意思?”   “他同意鹏举回来,但能拖多久拖多久。”   *   扬州的政事实时传入尚谨耳中。   而风暴中心的岳飞还在一无所知地清剿京西北路的金军营寨和流窜骑兵。   为了帮助洛阳抵御金军进攻,扈青等义军将领也前往洛阳一带帮助翟家军招募义军。   东京留守司几乎将大半力量投入洛阳,很快安抚了民心。   尚谨为翟氏兄弟和翟家军中的人请功,但赵构并不愿意再设置西京留守,或许是担心东京西京的留守司形成一股势力。   好在洛阳百姓认的是翟家军,赵构也没亏待他们。   翟兴任镇抚使,翟进升任京西北路兵马都钤辖。   至于更远的陕西,尚谨暂时无法插手。   曲端和王庶正在争夺军权,他要是这时候横插一脚,只会让陕西六路的局势彻底乱成一锅粥。   待岳飞回到开封,已经入冬了。   得知扬州那边的事,岳飞苦恼地问:“你怎么没早些与我说?”   尚谨拉着岳飞坐下,为岳飞检查眼睛。   “我怕扰你行军,而且我能暂缓此事。”他眼中泛起笑意,“我托欧阳珣给王渊带了话,他已经有了一个多月没在官家面前提此事了。”   “什么话?”岳飞并未想过是威胁的话,语气寻常地询问。   他摇摇头:“我怕告诉你,破坏我的形象。”   “你说就是了,难道我还能因为一句话觉得你面目可憎?”岳飞觉得好笑。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说:“他要是再多嘴,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岳飞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什么呢,军中拌嘴都比你骂得狠。”   尚谨笑而不语,军中拌嘴就算杀来杀去的,大部分也只是放狠话,但他真的会这么做。   得知此事暂时解决,岳飞问起另一件事:“我听军营的人说,你带病巡视连珠寨?”   尚谨低头扶额,真是服了王善,他感觉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命不久矣。   “是王善在造谣,我只是告诉他,别把我病情好转的消息传出去,他主动办事也太利索,转眼间连珠寨的人悲壮得像是我要走了。”   岳飞惊喜不已:“你的病情有好转?我瞧着脸色还是苍白的。”   “嗯,我娘的医术一向为人称道,我们也研究这么多年了,至少如今不发作就性命无碍。”尚谨点头道,“但我不想别人知道,毕竟半死不活也是我的优势。”   “这是大喜事。”岳飞欣喜地想要为他庆祝,只是尚谨都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四处宣扬。   “那今晚我做东,下厨请你吃饭,也当做提前践行。”   “等我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再大肆庆祝。”   “好……”岳飞神色一滞,转移了话题,“我还能待多久?”   尚谨已经拖了许久,但赵构显然已经不能忍受声势越发浩大的东京留守司。   留守司越来越像一个能独立运转的小朝廷,仿佛留守司可以号令天下,把赵构这个皇帝变成了透明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河东河北河南,除却京东和陕西,几乎北方所有的义军都听从留守司的安排。   用王善的话来说,尚谨现在就是开封的土皇帝,岳飞就是他的讨逆大将军。   赵构要是能忍得下去才奇怪。   “不出一月,官家就会为你改任。”   入冬之后,济南知府刘豫就会不顾百姓意愿投降,京东路将要沦陷,淮南也不再安全。   不论出于何种考虑,赵构都会下达旨意。   岳飞阖眸无言,半晌后才说:“我会提早准备好。”   “你自己准备好还不够,我希望你走的时候,带走你的军队,至少带走张宪他们。”   “不行!”岳飞诧异地睁眼,极其不赞同,语气坚决,“你既要守卫开封,又要布置沿河两岸的防线,南阳那边还有叛军,洛阳也需要你的支援,张宪他们跟我走,你怎么守城。”   尚谨同样坚定,劝说道:“八百人,我都可以守住磁州。你带走的军队的确是精锐,是开封守军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但这不会从根本上打击我的布局。”   “可你的处境……”   “鹏举,御营司的水很深,各派系错综复杂,兵卒素质也参差不齐,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信军队,你也需要一支岳家军,稳固自己的地位。”   岳飞骤然想起支援翟家军那日,翟氏兄弟脱口而出的“岳家军”三个字。   尚谨将一枚锦囊递给岳飞,岳飞捏了捏,似乎只是寻常物件,便收入怀中。   “我没什么多余要嘱咐的,唯有一句。”   “大胆做你想做的,就算是你要把朝堂给掀个底朝天,我也能为你兜底。”   那一刹那,岳飞恍惚间觉得他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北伐。   “你希望我不要畏手畏脚,我也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   虽然说着没什么多余的要嘱咐,尚谨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许多话。   “想跟官家说什么就说,门下省是张浚管着,别看我们俩表面上因为李相公和黄潜善闹得不愉快,其实他是主战派,我们私交不错,他不会拦你的奏章。”   他知道岳飞不能忍受赵构苟且投降的行径,必然会上书抨击。   “与哪个人起了难以调解的争端,想骂就骂,不用怕得罪他们,更不用怕连累我。你要是骂不过或者不想骂,就告诉对面,再敢顶嘴,就等着我亲自去骂他。”   他知道御营司里很多将领的行为突破了岳飞的底线,岳飞从不违心夸赞别人。   “抗击金军时,有谁强行召你回去,你别听,只要你觉得能打,那就向前,我保证我会料理好一切。”   开封不沦陷,或许没有朱仙镇的战役,但会有太原战役、黄龙之战……   就算接到十二道金牌,他也不要岳飞打道回府。   尚谨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岳飞坐在他身旁静静听着。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岳飞,笑眯眯地说:“你只管开拓前路,我会把后路的杂草全都除尽。”   “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大宋将从绝境拼杀出血路。”   ————————   感谢楚烟蘅、作者大大快更新QZZ、月下故人归发送的新年祝福!   本章评论,给大家发新年红包!   *   小谨:如果我大逆不道……   鹏举:支持你   鹏举眼里小谨能做到的大逆不道:骂皇帝、威胁皇帝、杀奸臣、不听圣旨   实际上小谨想做的:杀皇帝、当霍光、一路开挂把大宋打成盛唐版图   霍光:[墨镜]已经成为代名词   *   小谨:(戏瘾犯了)官家怎么会这样   王善:(窒息)   小谨:露出真实嘴脸(x)   王善:对味了,要一起造反吗?   *   猜猜小谨准备让王善做什么hhh [365]我上面有人doge(大修):小谨:嗯?我吗?   寒风猎猎,尚谨立于城墙上,远眺离去的军队。   岳飞回首一望,城上的人影缩成黑点,手中缰绳微松,纵马向南。   “明章,你真的就这么同意了?”王善总觉得这事哪里都透着一股子阴谋味。   他依旧望着远方,回答道:“我在扬州留下的人能照顾他。”   “我不是说这个……鹏举要走,大家都很伤心,更怕守不住开封。”   他们都不傻,赵构的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看起来是要重用岳飞,说白了就是怕死又多事。   不止如此,开封武将的中流砥柱也被岳飞带走大半,否则留守司在接到调任命令时也不至于那般愤怒。   若非尚谨和岳飞安抚众人,赵构早就被留守司的奏章给淹死了。   尚谨收回目光,扭头笑问:“行仁,你在小瞧谁?我?你自己?还是其他武将?亦或是开封军民?”   “有那么个话事人的时候,李伯纪都能守住开封,我们为何不能?”   难道没了鹏举,其他人连个守城的本事都没有吗?   王善被他这么问,反而放松不少:“是啊,天底下没有离了谁就不行的道理,更别说你可是开封的土……”   “别瞎说。”他瞪了王善一眼。   瞎说什么大实话。   “有什么不对吗?”王善笑嘻嘻地问。   天高皇帝远,所有人都听从留守司的,皇帝也就能通过调任耍手段了。   就算真的把尚谨换掉也没用,下达命令不合理,他们也不会认真去做,说尚谨是土皇帝没错啊。   不过以前的土皇帝都是离都城远远的,在都城当土皇帝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长叹一声:“你不懂,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不辜负官家的托付。”   “……”王善欲言又止,表情像是一头栽进臭水沟。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尚谨到底哪副面孔才是真实的,也难怪天下人都说尚谨是赵构至死不渝的忠臣。   但是他确实被恶心得不会再往下说更不恰当的话了。   尚谨难掩笑意,不再逗弄他,喊他回留守司议事。   起了个大早的王善打了个哈欠,跟着往官衙走。   见堂内只有他们两人,王善也并不奇怪,他们谈事时身边从来不留人,谁让他总是口出惊人之语。   “有什么事要说?”   “你可知新任东京四壁防御使是杜充?人已经往开封来了。”   四壁防御使的位置空缺,赵构不愿接受他推荐的人选,也不同意张所回到开封,而是选择了杜充。   “杜充?谁啊?”王善对朝廷的官员都不大认识,直到黄潜善死了才知道自己觉得黄潜善的名字听着耳熟是因为河东地震。   “杜充才从大名府迁任的枢密直学士靖康时任沧州知府,因金贼南侵,将从燕地来的百姓全都杀了。”   王善瞠目结舌地问:“图什么?”   “担心他们是金贼的内应。”   “畜牲不如的玩意!”王善骂了好几句,忽然想起岳飞,“鹏举不知道吧?不然能这么轻易走?”   “他知道,我几乎没有事情瞒着他。”尚谨摇了摇头,“杜充又如何,只要我在,照样翻不出风浪。”   “那皇帝不知道吗?怎么会派杜充来?”   这是正常人能选出来的官员?   “或许不知道,或许不在意,谁让官家太担心我呢?”尚谨将压在计册下的纸张取出,密密麻麻皆是人名,“我前些日子才赶走一批人,除了金贼的探子,也有扬州的探子。”   王善翻了个白眼:“我看皇帝对你也没多好,你对他死心塌地的,有什么用?”   “行仁,你无时无刻不在鼓动我啊……”他笑吟吟地说。   “我就说实话了,一只狗坐在那位子上,都比他做的好,至少狗遇到敌人,只要身后有人,就敢往前冲。”王善撇嘴拍桌。   “真是看不懂你要做什么,天底下哪还有比他权力更大的人?你再有本事也得匍匐。”   “换作是我,就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多利索。”   他无奈地问:“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当反贼绑起来?”   “我又不是第一回说这种话了,你舍得把我扔到大狱里吗?”王善仗着他一贯纵容,不以为意,“说真的,不如我当皇帝,你来辅佐我,事成之后我封你为王。”   听着这诈骗一般画大饼的话,尚谨摇头:“不行。”   “我怎么不行?”王善顿时不乐意了。   “我有几位长辈,如果知道我行分封要骂我笨的。”尚谨玩笑似地说。   王善知道不止这个原因,却也知晓无望,靠在椅子上问:“那也比他好吧?”   “你当然比他好,但我为什么不选一个更合我心意的呢?”   “哪有人能完全合你的心意?至少我就算掌握最大的权力也不会食言。”   尚谨反问:“谁说权力最大的人一定是皇帝?”   王善兴致勃勃地要与他探讨,他笑而不语。   *   赵构自是不知身在开封的尚谨和王善大胆到敢把造反的话题当作寻常。   他虽知道尚谨为岳飞不惜与王渊决裂,但并未放在心上,反正尚谨骂的又不是他。   尚谨一如既往地对他忠心顺从,并未阻拦他的任命。   与其他大臣斗嘴几句而已,他也不会拿这个与尚谨计较,然而不能真的让留守司成为尚谨的一言堂。   他觉得杜充十分可用,在沧州当知府时极其谨慎,没让任何奸细进入沧州,而杜充在大名府时的举动也说明杜充绝不会支持北伐。   然而还不等杜充到达开封,完颜宗辅与完颜宗弼大军围攻濮州的急报就已经到了赵构眼前,让赵构没空再管东京留守司。   他慌忙与枢密院商议,派遣韩世忠和范琼兵分两路,北上迎击金军。   韩世忠自不必说,不加犹豫地启程了。   而范琼被催促后,思忖良久,才选择出兵。   赵构又听闻范琼在东平外逗留,军中多有不满之语,顿觉不妙,决定让东京留守司予以支援。   *   得知赵构的决定,尚谨并不意外。   历史上赵构也是这么决定的,只不过要去支援的不是留守司,而是马扩。   原本马扩应当是河北河东义军首领,拥戴不知真假的信王赵榛,号召义军抗金。   然而五马山寨的情况并不乐观,于是马扩南下向朝廷求援,虽然受封许多官职,但并没有获得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只能继续在河北屯兵。   五马山寨最终被攻破,信王不知所踪,马扩带着残兵败将,哪里打得过金军,只能退到清平。   还不待马扩重整旗鼓,完颜宗辅率军南下,马扩受朝廷命令支援,兵败回到扬州后被贬。   他不知道当时赵构和那些官员在想什么,马扩实在够惨的。   但凡动动脑子也知道马扩打完颜宗辅就是鸡蛋碰石头,他都怀疑是不是赵构介意马扩拥戴过信王,要让马扩去送死。   好在这回一切都变了,马扩还好端端地待在义军里。   但是河东河北的义军要推举张叔夜为首领,张叔夜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他还要尽早规划。   他睁开眼喊道:“丁进。”   丁进本来应该让朝廷很头疼,杜充当留守之后把义军都赶走了,丁进反复叛乱,反复被收编。   但现在丁进还在留守司乖乖待着,只不过平时确实看着不太安分。   正在与王善打赌尚谨到底有没有坐着睡着的丁进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震惊地说:“留守,你才休息多久啊?又要干什么?”   他们留守的日程表里真的有睡觉这一项吗?   最重要的是他的赌约啊!   王善笑嘻嘻地说:“整个开封哪有比我还了解留守的人,我就说留守不可能休息吧。”   “不许赌,更不许拿我赌,再这样没收赌资。”尚谨无奈地斥责一句,又说,“官家命我们出兵支援濮州,我已决定好人选。”   “我们自己的人都不一定够用,官家怎么想的。”丁进后知后觉地问,“我去吗?”   王善摇头道:“不行啊,如果我们去兵支援,河对岸还不得扑过来?”   他们又不是八爪鱼,抬头顾着河北河东,低头盯着京畿,时不时瞧着京西,现在还要分神去管京东的事情。   范琼和韩世忠还不够用吗?   “不论行不行,我们都得支援,至少堵住朝廷的嘴。”   “留守,我是不怕金人的,可你确定我能打赢?”   丁进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更别说他的兵力肯定比不过金军。   尚谨摇摇头:“不需要打赢,你要做的事给金军制造麻烦。”   “搞破坏?这个我熟。”丁进摩拳擦掌。   *   按惯例,尚谨遇到大事都会与种师道和宗泽商讨。   “为何派丁进去?”种师道觉得支援濮州希望渺茫,丁进只有小聪明,显然是完全不可能成功支援濮州的那个人选。   “黄河结冰,西路军大肆进攻洛阳,也在试探京畿兵力,东路军南下,不断进攻河北西路还在坚守的州,我们难有余力。”   然而他们又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尽量减轻濮州压力。   “我考虑过两人,杨进和丁进,其他人我不想动。论领兵打仗,杨进强于丁进,但我不能放他去。”   宗泽叹道:“因为杨进可能投金?”   当初招揽义军,宗泽以团结一切力量为主,愿意与留守司一同抗金的都纳入,并未过多考虑后续的风险。   这其中也有宗泽能力足够的原因,并不担心他们背叛。   尚谨点头:“是,丁进爱贪小便宜,容易得寸进尺,抓尖卖乖,但他对我们来说算是完全可控的。”   “而杨进并不稳定,如果单纯只是让他支援,我相信他不至于投敌,但濮州的局势并没有那般简单。”   坏就坏在范琼被任命为御营平寇前将军,别说他们,韩世忠都得被范琼坑了。   “范琼不投金,官家都该去拜佛的,临阵退缩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杨进看到范琼投金,或者范琼不仅没与他合作,反而逃跑,其军队很可能就此军心涣散甚至投敌。”   种师道听完,疑惑于他们为何还要任用杨进。   明知这人有问题,还留着做什么?   尚谨解释原因:“任何人都是可用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驾驭他。这是一位故人教给我的道理。”   杨进起初就有过联金的想法,是宗泽收服了杨进。   历史上杨进在杜充上任后反叛,意图与金军联合攻打洛阳。   斩草除根当然好,但杨进如今并没有犯错,也曾有过战功,他不会卸磨杀驴。   对杨进来说,如果金军给的足够多,可能会选择与金军一起坑害他们。   他将杨进放在后方,帮助收编土军叛军,留守司才是能带给杨进最大利益的。   虽说放在后方也有被策反的可能,但后方不止安排了杨进,杨进翻不起风浪,造不成真正的威胁。   而濮州已被围城,杨进为主将领兵前去,若为金军所用,必定打着留守司的旗号让濮州和周边州县防不胜防。   他心中转了几道弯,决定将自己忧心之事与宗泽和种师道透个底。   “我有要事与你们说。”尚谨神情严肃,“嵇仲还活着,在河东。”   二人俱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尚谨没有哄骗他们的必要。   “他是河东忠义红巾军的首领,我当初之所以敢保证,即便把兵力用到洛阳,河北河东义军也不会如何,就是因为有他在河北河东奔走。”   宗泽回想起招安王善时获得的消息,将一切串联起来,难怪红巾军怎么都不愿与留守司联络。   种师道消化完这个惊天秘密,却依旧难掩震惊:“是你?”   “是我一手助推的。”尚谨缓缓讲述自己埋下的暗线,“当年我劝嵇仲不要支援开封,他不愿听,所以我心生一计。”   “河东路已经失陷,开封沦陷后,河北有大批军队聚集,金军很可能选择走河东路回去。”   “我找到了落草为寇的杨志。他兵败后深觉无颜面见种老相公,决心留在河东。”   对种师道来说,这个姓名并不陌生,他记得所有跟随他行军打仗的将领。   朝廷已经认定杨志战死,谁能想到杨志竟然还活着。   “我与他做交易,若金军从河东返回,他在汾州附近接应嵇仲。”   “作为交换,我会保证他日后荣归军中,见到种相公,并且完成种少师的遗愿,收复太原。”   能让杨志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他所许诺的其实不止这些。   “在真定府,我为马扩洗清冤屈,放他离开,他了解局势后选择游荡在河东河北,并召集义军。”   “我希望马扩与杨志可以合作,成为河北河东抗金义军的中坚力量。”   他当时去帮马扩还真没想过最后马扩会出现在金军军营,与张叔夜一起亡命天涯。   “可是以嵇仲的性子,怎会愿意?”宗泽难以想象尚谨是如何做到的。   “我在赌,我赌嵇仲得到他从弟的信后,会明白皇帝根本不算什么,唯有江山百姓,才值得他奉献生命。”   这既大逆不道又大义凛然的话,从尚谨口中说出并不违和。   他们都清楚尚谨并非真心效忠皇帝,甚至会默默替尚谨隐瞒。   “如果嵇仲还是选择了死亡,我的安排也不会白费,吕梁寇与五马山寨依然能发挥作用。”   “还有傅亮,他的确是被救走了,如今他们四人一起,共同抗金。”   种师道慨叹于他的苦心孤诣,问道:“你如今主动与我们说,是要出事了?”   “金军进攻相州,义军前去支援,之前义军又与完颜宗翰交手过,嵇仲的身份要暴露了。”   “我至多在开封再留半年,所以我想把这些事提前告诉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离开后,杜充很可能成为新任留守,我希望种相公和汝霖可以拿出前辈的身份压着他。”   种师道对局势感到担忧:“但你要知道,如果他实在不听,我们也没办法。”   “短时间内他还不敢过于放肆,我只是需要他别太早昏头。”   要不是杜充刚代替他就死太惹眼,他会提早送走杜充这个祸害。   *   丁进出兵后不久,杜充赴任,看得出来他比岳飞更迫不及待,应当是提早出发的。   杜充到达开封城外时,不见尚谨迎接的身影。   “留守身体不适?”杜充不满地问。   好歹他也是防御使,是留守司的另一位主事者,就算是大雪天气,连留守亲迎都不配吗?   被派来迎接的王云抱歉地说:“严冬苦寒,有河东河北百姓南逃,留守正在北门安抚收留,难以脱身。”   这话仿佛触中了关键词,杜充立刻说:“我去见他。”   “防御使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居所早已收拾好了。”王云已经从尚谨那里得知杜充的“事迹”,不愿杜充去掺和。   “我是防御使,当然要先关心开封事务。”   如此正气凛然,王云也不好多说,只能做出请的手势:“我带防御使去见留守。”   漫天大雪中,门外支着的棚下站着个瘦弱的身影,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城中有许多活计缺人,你们若想过得更好,可以去看看。”   有个孩子从木桌底下冒出头,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仍旧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取下,盖在孩童身上,慈爱地摸了摸孩童的头。   其他孩童见状都挤到沾着暖意的衣物里,凑上来要“蹭福”,他一一安抚。   “多谢留守!”   “摸了我是不是能和留守一样当神童?”   “好暖和!”   “留守你不怕我们脏?”   他笑着捏那孩子都脸,却捏不到一点肉,怜惜地改为揉一揉:“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们都是大宋的未来,看到你们,我欢喜还来不及。”   战乱之中,这群孩子能被带着翻山渡河,安全抵达开封,可见河北河东的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候,他也能安心些。   留下那些孩子回味这句话,他把注意力放回另一边。   正当他专心处理手头的册子时,王云带着杜充到了。   一句“防御使来了”让城外聚集的百姓炸开了锅。   “是岳防御使吗!”   “真的吗!岳将军!?”   两三年间,岳飞已从默默无闻的平定军偏校成了赫赫有名的东京留守司诸将之首,黄河两岸的百姓皆知东京四壁防御使的大名。   “别乱喊,我听守卫说岳将军被召去南边了,怎么会在开封?”   众人窃窃私语,并不知新任防御使的身份。   尚谨微不可察地皱眉,主动迎了上去,面露歉色:“杜防御使,许久未见,恕我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迎接。”   杜充见他退让,得寸进尺:“尚留守还真是大忙人啊,管这些人的事情,连空闲都没有。”   “百姓的事无小事,不能有一点懈怠。”他撵人走的意思很明显,“天冷的很,防御使不如先去官衙或军营看看吧。”   “我有事与留守商议。”   杜充阴冷的目光扫过排列成队的百姓,孩童敏锐地感受到恶意,吓得把尚谨的衣物放在木桌上跑回亲人身后。   “容后再议,什么事能急得过城外的百姓,多拖一日,不知又要冻病多少人。”   “与此事有关。”   见他纠缠,尚谨褪去谦让的模样,两三步踏到他身前,锐利的眼神直刺他心底,唇间透出轻柔低缓的字词。   “沧州,屠杀,燕地。”   只六个字,杜充的瞳孔猛然收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拉远两人的距离。   感受到他惊疑不定的恐惧,尚谨也收敛神情。   “有些勾当,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得重用只是靠情分?”   “我虽与御史台的官员无甚交情,却依旧可以上书弹劾你,我想他们会秉公执法的。”   掩在寒风下的声音传入杜充耳中,让他警惕地正视眼前过分年轻的东京留守。   他不得不退让,以待来日。   尚谨只笑眯眯地望着他,好似什么都没说过。   *   濮州。   丁进的确给金军造成了不少麻烦,但他仍然很苦恼。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范琼还没来?   明明他出兵都是在范琼到东平府之后了。   几日后,范琼出现了,范琼跑路了。   范琼带着自己上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东平府往濮州来,遇到金军却骂都不敢骂一句,眼睁睁看着金军进攻濮州。   金军见他不仅没有解救濮州的意思,还有后退的迹象,无视了他的存在。   真稀罕,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宋军将领了?他们都快忘记前几年南下遇到多少投降逃跑的将领了。   是范琼啊?没事了,怪不得跑呢。   他们没兴趣分兵打范琼,这几天被丁进那土匪打法恶心的够呛。   像范琼这样的武将活着留在宋朝是好事,拿下濮州才是重头戏。   范琼大张旗鼓地去,大张旗鼓地回。   支援濮州的计划被范琼这么搅和,乱成了一锅粥,以失败告终。   这个冬天,西北勾心斗角,完颜娄室坐享其成;东部濮州被攻破,金军直取东平。   济南知府刘豫不顾百姓意愿,强行开城投金,金军南下的劲头势不可挡,眼看就要扫荡京东路。   中部开封与洛阳结成一股绳,东京留守司与西京帅司亲如兄弟,共同守卫黄河。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但是只有尚谨一个人知道。   比如原本杜充会为了阻挡金军决堤黄河,致使泗水入淮,生灵涂炭。   金军有没有被洪水拦住攻打开封的步伐很难说,但加快了金军南下的速度。   淮河平原的百姓更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且自此以后黄河夺淮入海,淮河水灾愈发频繁严重。   再比如原本这时候留守司的许多将领被杜充逼走,四处为寇,给后方带来许多压力。   这回杜充根本没胆子提出决堤,那些将领也都在留守司中尽心尽力保卫家国。   杜充在留守司的人缘极差,被招安的义军首领们都与他处不来,空有个四壁防御使的名头,内里是什么也说不上话。   那日威胁过杜充之后,尚谨基本把杜充当空气,但是杜充偶尔望着黄河方向时,会让尚谨有把人扔进黄河的冲动。   尚谨命人继续盯着杜充,自己则给岳飞和寿春知州写信。   没有丁进在淮南路作乱,范琼应当会更早到淮西。   然而鹏举已经擦着寿春的边界往东边去了,只看范琼什么时候会惹出是非。   若是鹏举已经走远,他只能让汝南的义军去支援寿春了。   *   范琼撤离东平后南下,路过寿春,他欲屯兵休整,刚好寿春的知州是个软性子,方便他行事。   寿春的兵卒见到他们的旗帜,揉了揉眼睛。   范琼的范家军!?   不是说去抗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略一合算时间,也就清楚范琼根本没与金军交战,否则不该是如今这么个面貌。   “还御营平寇前将军呢,真丢脸……”   “他哪儿懂杀敌人啊,就会窝里横!”   “不跑还能怎么样,他敢像之前在开封杀自己人那样杀金贼吗?”   稍微了解时事的都知道范琼都做过些什么,对范琼的行径本就嗤之以鼻。   眼下范琼真是演都不演了,这到底是去抗金还是去看风景?   范琼驻扎在城外,手底下的兵卒少不得入城采买玩乐,一来二去的,便与寿春守军起了冲突。   两边对骂,谁都不肯先停下,最终还是范琼的兵卒败下阵,他们不占理,只能跑回去告状。   明明都是自己做过的事,范琼听完却火冒三丈,直接进了寿春城内。   他到官衙时,知州邓绍密正在读信,见他进来,吓得弹起来,快步绕到桌前。   范琼勒令寿春给个说法,邓绍密唯唯诺诺地道歉,范琼不依不饶,定要抓造语者。   邓绍密承诺三日内把人抓住,才好言好语地将人劝走。   “知州!怎可如此!守军的军心不要了!?”下蔡县知县赵许之急得团团转。   范琼这个怂蛋,京东路要是没了,马上就要轮到淮南路,本该枕戈待旦的时候,他们怎么能把自己的兵卒交出去?   “是权宜之计。”邓绍密缓缓坐下,从容不迫地回答。   “真的?”赵许之不信。   共事这么多年,他还不清楚知州的为人吗?   虽说不是坏官,治理政务也认真,但能少一事就会选择妥协。   不待他们继续说,通判带进来个兵卒。   “知州,我带头骂的,要杀要剐随你,别害了其他人。”兵卒梗着脖子大声喊道。   邓绍密欣慰地拍了拍兵卒的肩膀:“我是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在场诸人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上面有人!”邓绍密语带得意,仿佛以此为荣。   “这就不奇怪了。”赵许之恍然大悟,“能说是谁吗?”   连官家都不敢招惹范琼,知州到底傍上了谁?竟然敢糊弄范琼。   “别管是谁,我上面有人。”邓绍密坐回自己的位置,发号施令,“三日内,部署城防,听我安排。”   “许之,你配合通判布防,各县也要提防着。”   “我还要写封信送去濠州求助。”   通判与知县面面相觑,知州中邪了吧。   按照正常流程,知州应该把兵卒交出去息事宁人才对啊?   这就是找到靠山之后的底气?   而且濠州的军队真的能支援他们吗?那军队还不如寿春呢,确定不是来给范琼送人头的?   他们并不知晓,邓绍密不是要找濠州知州通判,而是向离寿春百余里远的岳飞求援。   只希望信中所言可靠,岳飞真的会回头帮他们。   *   第一日。   范琼把被骂这事搁下,寻空闲写奏章给赵构。   邓绍密把城外的守军都收回城内,清点城内物资,听说范琼的兵卒进城抢粮食,气得把人赶出去。   第二日。   范琼不耐烦地去信问邓绍密找没找到人,找不到随便塞一个守军兵卒就行,并警告不许与他的兵卒作对。   邓绍密当官这么多年,深谙糊弄之道,敷衍了过去,专心修整城墙。   第三日。   范琼的兵卒被打得鼻青脸肿扔了出来,寿春城门紧闭,再不许人出入。   站在城楼上上的邓绍密对城下的范琼翻了个白眼,命人赶紧加固城门。   面对范琼的质问,邓绍密并不回话,也不主动攻击。   寿春守军早就忍不住了,扒在城头破口大骂。   “呸!你个卖国贼!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的兵卒天天来城里抢东西!你聋了还是瞎了?”   “凭什么我们要把人交给你!又没骂错!”   范琼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守军,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除了去年被丁进带领的叛军围困外,寿春几乎是完全平静的,兵力并不算强。   他带着兵强马壮的上万军队,而寿春城的常备守军撑死不过两三千,底下的小县更不用说。   “把寿春城门给爷爷我破开!”   不把在寿春受的这口气出了,他哪还有威信可言?这辈子是不用领兵了。   姓邓的不知好歹!随便交个人出来就能平息的事情,非要与他大动干戈。   邓绍密却不觉得这事是能轻易摆平的,上头说了,就算他交人,范琼还是会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既然如此,不如硬气一回。   范家军发疯一般砍寿春城门,若非早有预见地加固,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被破开。   然而范琼毕竟是从自己人的血里杀出来的,论攻城破寨的本事要比邓绍密这个从来没领过兵的文官强多了。   守城几日,朝廷那边丁点消息都没有。   邓绍密一边暗骂朝廷没用,一边苦苦支撑。   通判垮着张脸:“知州,你上面的人有没有说我们如果守不住该怎么办?”   早知道不如息事宁人。   “没有如果,不提前防御,只会死的更惨。”邓绍密瞪了通判一眼,“有空说丧气话,不如去帮忙。”   正当邓绍密在盘算还要撑多久时,一支军队自东方而来,直直冲入范琼军队的后方,打乱了攻势。   通判喜出望外:“天降神兵!?”   ————————   本章大修,字数8239——8621   发现时间线有点混乱,大修了一下这两章,2.16之后看的小天使不用重看,过几天会改掉标题。   如果重新看的话,可以从本章20%左右,下章70%左右开始看。   增添内容:小谨向种师道宗泽透露张叔夜情况,留守司支援濮州无果,建炎二年冬各地情况,马扩和东京留守司原本的命运   时间顺序有一些变化,但影响不大   *   大家元宵快乐呀!   开学了,尝试恢复隔日更ing,隔壁番外更新了嗷,是大唐的番外。   *   不知道有没有宝看出标题的梗hhh   *   感谢楚烟蘅、hh.、zoey27040、作者大大快更新QZZ、月下故人归送的的祝福! [366]鹏举平叛:初至扬州   “我都说了我上面有人。”邓绍密松了口气,果然这世上没有比东京留守更可靠的人了。   以前的宗泽是,现在的尚谨也是。   这不比朝廷有用多了?   城外清一色的军旗混进异类,扎眼到他们都瞬间认出那是谁的军队。   “知州,你什么时候和岳家军搭上线的?”通判目瞪口呆。   而且这个也不算上面有人吧?   他当然是敬佩岳将军的,范琼连岳将军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但是在朝廷里,岳将军确实排不上号,根本没法和范琼比。   他怀疑就算范琼把寿春杀成空城,朝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上面的人可不是岳将军,岳将军也不可能跟我私下联络,但这的确是他给我支的招。”   邓绍密边说边把通判推开,让通判告知城内军民,援军已至,以此安抚民心。   由于范琼的名声实在太差,百姓得知范琼攻城后都陷入恐慌之中,要是知道岳飞来支援,就不会提心吊胆了。   城外两军交战,范琼连警告和商量的想法都没生出分毫。   换成别的将领,他还能试着和谈,留守司出来的那就不可能了。   开封百姓要恨死他了,开封的将领也好不到哪去。   他已经攻城,等同造反,唯有拥兵自重一条路可以保住性命,他们都心知肚明,怎会放对方活着?   岳飞第一次与如此大规模的“官军”作战,心中感慨多过紧张。   若非明章提起范琼,他几乎都要忘了当初商议时,明章说要让他接管范琼的军队。   他原本还疑惑,范琼不是北上抗金了吗?结果到淮西时听说范琼的军队也在附近,便知道京东路局势危急。   范琼的事情他管不了,更想尽快到扬州,然而范琼忽然造反,他名正言顺地与“友军”战斗。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接管法。   至于紧张,不是因为范琼的军队三倍于他,而是思考是否真的要接管范家军。   这样把刀尖对准同袍百姓的兵卒,到底是因为范琼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本性如此?   瞬息的思考伴随他冲锋入阵迅速埋进心底,转而专注号令军队。   城楼上的邓绍密观察着战场,看到岳飞似乎并没有落下风,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去。   守军能帮上的忙不多,他干脆额外组织人扯着嗓子劝降。   他当然是看不惯范琼麾下的兵卒的,恨不得他们死光算了。   然而就算治了范琼的罪,这些兵卒多半也是编入各部军队,会被处死的少之又少。   既如此,还不如早些结束。   城下岳飞势不可挡,城上守军高声劝降。   范家军渐生退意。   金军都打不过的军队,他们哪里打得过?   指不定哪里还有援军来。   他们正这么想着,远处小丘各色旗帜忽然出现,交织往复,渐渐逼近战场。   岳飞察觉对面气势忽然滞涩,暗自点头,挥刀斩断范家军的一面旗帜。   哪里是别的州县来了援军,那只是他靠近寿春城之前,命骑兵持旗来往,哄骗范琼军队的。   这毕竟不是包围,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被识破,而战场瞬息万变,这一丁点时间也足以取得优势。   范琼不傻,很快反应过来,然而军中许多兵卒已然自乱阵脚,即便听到指挥,也要慢上半拍。   他们败局已定。   *   范琼被斩,范家军或投降或逃窜,邓绍密本想把岳飞请进城内,好好感谢一番。   但岳飞只让僚属婉拒,表示还要防止余下的范家军祸害小县。   邓绍密点点头,拉着通判挥洒笔墨,痛批范琼的可耻行径,将消息传递到扬州。   寿春守军从城中涌出,帮助留下来的岳家军清理战场。   待到岳飞回到寿春,已是一日后的傍晚。   邓绍密摆了宴席,邀请诸将共同庆贺逃过一劫。   “岳将军,我敬你一杯!”   岳飞推辞道:“我早就戒酒了,以茶代酒。”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点。”邓绍密自己将酒饮尽。   真稀奇啊,宋人好酒,武将更是如此。   难得见到不喝酒的将领。   想来岳将军是要时刻保持清醒,免得喝酒误事。   他心中更加佩服,警醒自己也不能喝醉,要是把秘密透露出去就坏事了。   考虑到传闻中留守司的作风,宴席并未铺张,岳飞不喝酒,他们也喝得少,结束后大家都还清醒着。   邓绍密搓搓手,把岳飞请去独自商议。   “实在要多谢岳将军,不然寿春守军扛不住范琼的。要不是尚留守来信,恐怕寿春就要大门敞开,受范琼的劫掠了。留守司真是大宋的支柱啊!”   他一边感叹,一边将压在最底下的信递给岳飞。   岳飞接过信,看到熟悉的落款笔迹,问道:“你与明章熟识?”   “我要是有尚留守这么个人脉,早就横着走了。”他摇摇头,发现这话不对味,连忙补救,“岳将军放心,我那些上面有人的话也就是开玩笑,不会利用尚留守的权势作恶。”   “明章会联系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岳飞将信展开,细看内容。   看罢不由得感叹明章抓时机的本事太过高超,自范琼临阵脱逃才多久?明章那时便已经计划到今日了。   *   赵构得知范琼竟真的攻打寿春,说心中不畏惧是假的。   一但范琼屯兵淮西,拥兵自重,再遇到来势汹汹的金军,想都不用想,肯定会与金军狼狈为奸。   但是要再调一支军队去镇压范琼,根本来不及立刻支援。   哪怕最后范琼告诉他,寿春被屠了,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再想想京东路糟糕地境况,赵构更觉难受。   正当他烦躁无比时,康履进来说刘韐有军情求见。   赵构头皮发麻,不想听到噩耗。   “陛下,寿春报喜,苦守数日,难敌范琼,幸而向岳飞求助,岳飞自濠州支援寿春,范琼已死,俘虏招降余部七千余人,流窜的败兵不计其数,等待陛下处置。”   “岳飞!?”赵构喜出望外。   是了,岳飞从开封到扬州,选近路走虽不一定经过寿春,但是有段路必然离寿春很近。   他要是早知道范琼造反时岳飞刚好离寿春不远,哪用得着这么头疼?   这个巧合解了他燃眉之急,算是这段时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   岳飞在寿春只留了两日,便继续向东南出发。   赵构见到岳飞时显得很高兴,无论他内心对岳飞有无成见,只要想到范琼这根刺被拔除,他便心情愉悦。   “两年未见,鹏举还是如当初在河北时一般,富有勇战之气。”赵构从不吝啬口头褒扬,“范琼的兵力三倍于你,你能毫不犹豫地为寿春解围,朕很欣慰。”   “臣自幼被教导忠君忠国,身为御营司统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有明章与你在,一文一武,朕也不必忧心了。”   那副欣慰喜悦的模样,岳飞当真看不出半点皇帝与自己之间有隔阂的迹象。   然而尚谨提前打过预防针,他心中总是有几分警惕的。   好在他也不需要伪装什么,做他自己就好。   二人又是一阵“互诉衷肠”,岳飞都觉得心累了,赵构终于换了话题。   “枢密院和御营司对如何处置范琼残部各有意见。”赵构心中打着算盘,“我想此次功劳在你,支援寿春,你麾下的兵力也有损耗,自然要以你为先。”   岳飞谦虚道:“臣不敢居功,本是份内之责。”   “带我去瞧瞧这支名震两京的军队吧。”   皇帝要视察军队,岳飞当然不会拒绝,他也想展示岳家军的勇武,让皇帝愿意任用他们。   此次他领了四千兵卒来,其中一千是骑兵,其余的是步兵,从开封带走五位将领,张宪亦在其中。   围观岳飞练兵,赵构抿唇不语,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感叹:“明章对你真是大方,四千精兵说带走就带走了,岳家军啊……”   “我还未见过如此齐心戮力的军队,得这等军士,何愁不能打败金军呢?”   看架势尚谨把留守司的精锐大半都砸给了岳飞,偏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岳飞带兵来保护他,兵力多自然更有利,这是尚谨的原话。   然而他知道尚谨有私心。   岳飞本事再高,却不似刘光世等人底蕴深厚,也不像张俊韩世忠等人有南下从龙之功。   他虽然与岳飞在磁州时就认识,然而离开大名府后只在应天府见过一回。   在他眼里,岳飞是宗泽的人,短时间内在御营司里肯定比不上其他人用着放心。   凭尚谨和岳飞的交情,哪里舍得岳飞孤零零地待在御营司,早就什么都考虑好了。   尚谨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岳飞“不存在短板”。   没有深厚背景?   纵然东京留守司的背景在扬州不好使,但尚谨在扬州留下的人脉就是最厚的家底。   没有从龙之功?   天底下没有从龙之功比尚谨还耀眼的人。   稍加思索,赵构便做出决定。   平定叛军的是岳飞,那么除了必要的封赏,分兵卒时要倾向岳飞。   寿春发生的事让他想起当初尚谨执意想要处死范琼。   前几日,尚谨口中人品不堪的济南知府刘豫,果然在东平府失守后直接开城投降。   尚谨总是有先见之明的。   既然尚谨都让岳飞带着现成的兵卒来了,不如让岳飞接替范琼的职责,前去阻拦金兵南下。   宗泽卸任后,几乎不再插手朝政,有尚谨在中间作担保,他觉得把岳飞派到前线很合适。   以他对岳飞的了解,至少岳飞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事。   他转身对落后自己一步的岳飞说:“鹏举,金军大举南下,朕命你前往京东路抵抗金军。”   听到抗金,岳飞的眼睛噌的亮了。   “是!臣必不负陛下的信任!定会击退金军!”   不管赵构到底怎么看他,是不是明章口中那般令人生厌,只要赵构愿意支持抗金,他就会为大宋,为君王,竭尽全力。   。   御营司。   自从金军南下,许多将领都被派出去,留在御营司的大将不多。   岳飞到御营司时,不少小将领都在,都是听说岳飞来了,想要见一见。   看到岳飞第一眼,众人面色皆变,倒不是对岳飞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岳飞身旁的康履。   王渊先是起身与康履问好,又笑着打招呼:“鹏举,当初一别,我可想你了,你可是大功臣了啊。”   岳飞沉默一瞬,开口道:“几道,许久未见。”   的确如明章所说,王渊变化很大,竟能做到面不改色说这些话。   他在开封待的好好的,假如没人非要把他弄回来,留守司的北伐计划未必不能继续,说不定他还能帮濮州解围。   明章让他不用给王渊好脸色,但他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   康履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抬脚就要走:“诸位先叙旧,我还有事,不久留。”   王渊立刻要去送,康履像御营司有瘟疫似的忙不迭地拉着王渊走了。   其他人都很奇怪,康履这是什么反应?按往常不得神气一番?这么礼貌?   难道来的路上岳飞和康履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有人试探着问:“岳统制,你觉得康内侍如何?”   岳飞并未回答好或不好,只道:“十分沉默,交谈一句便没说话了。”   “不知是什么话?”   “说我听明章提起过他,话还没说完,看他面色不好,我就没继续说了。”岳飞当时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康履恶名不说传遍天下,在南方也算是人尽皆知的。   早在留守司时,他便听宗公说过康履,明章来后更是细细与他说过康履为人。   担心他来扬州后受欺负,明章让他别忍着,跟康履提一提明章,康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明章不说,他也不会忍着康履的,干脆与康履的第一句话就提尚谨。   康履果然对他避之不及,也省的他应付康履了。   “……”其他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后才叹道,“尚大学士余威犹在啊。”   他们很希望尚谨回来,只有尚谨能帮他们压制康履。   自从尚谨去了留守司,皇帝便逐渐把康履提拔回来,康履虽有所收敛,却也没好到哪去。   *   离开御营司后,岳飞在城外军营整合军队。   刘韐听说岳飞已经到了,先是去御营司,结果扑了个空,便出城来找他。   这回岳飞的“许久不见”说的极为真心,不过这也挡不了他忙着军务。   看着岳飞处理军务,刘韐十分欣慰。   如今的岳飞比磁州时更加成熟稳重,完全可以放心把自己已经不能做的事交给岳飞。   “听人说,官家要命你与刘光世窦北上抗金?”   岳飞点头道:“嗯,我收整好军队便会启程。”   他的兵卒虽然勇武,但对上南下的金军,兵力差距太大了。   官家命刘光世先行前往,他则将范琼旧部收编后再行前往。   “你小心些,凡事不要想着刘光世能支援你。”   “我明白。”岳飞在河北当偏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刘光世违约未至的事。   虽不至于因此对刘光世产生难以消除的偏见,但也明白行军中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看出岳飞是把这话听进去而不是敷衍,刘韐才叹道:“官家愿意让你抗金,还不算太差。”   岳飞连句“何出此言”之类的话都说不出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非要悲春伤秋,你可知官家已让苗傅他们送太后去杭州?”   “那时我还在赴任途中,并不知晓此事。”岳飞摇摇头。   于是刘韐为岳飞说明近来发生的大事,免得很多事岳飞都不知道。   “我担心官家也要走,但他愿意让你抗金,应当不至于跑得太早。”   之前赵构要从应天府来扬州也是先让太后来扬州,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套流程。   他已经不指望官家坚守扬州了,官家只会一退再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总不至于正月没过就跑了吧?   退到杭州之后真的不能再退了,再往南退都要退到海里去了!   ————————   发现时间线有点混乱,大修了一下这两章,2.16之后看的小天使不用重看,过几天会改掉标题。   如果重新看的话,可以从上一章20%左右开始看。   增添内容:小谨向种师道宗泽透露张叔夜情况,留守司支援濮州无果,建炎二年冬各地情况,马扩和东京留守司原本的命运   时间顺序有一些变化,但影响不大   *   突发奇想[墨镜]有没有想看前几个世界皇帝魂穿赵构番外的?   收到大家的评论啦,熬夜写出前菜[加油]   *   大概时间线为:赵构派范琼韩世忠支援濮州——范琼在东平府逗留不前,赵构派东京留守司支援濮州——杜充到达开封(他启程早),范琼逃跑,支援失败——濮州被攻破——岳飞转头支援寿春——东平府失守,济南知府刘豫投降——岳飞到达扬州 [367]心有不甘:鹏举:(记录)第一次被皇帝坑   建炎三年。   除夕元日,岳飞没有一日是歇息的,他与新的军队并未磨合多久,就要奔赴前线。   岳飞刚启程,噩耗传来,京东路几个重要州府都已沦陷。   金军攻占徐州,主力军往淮水来,大有一举渡淮,直逼扬州之意。   赵构强作镇定,为安稳人心下了道诏书,若百官听闻军情后转移亲属躲避战乱,致使民心动摇,一律流放。   据刘韐所知,私底下把家属往南方送的不少,但也睁只眼闭只眼。   能怎么办呢?他也做不到大义凛然地斥责这些人。   官家自己还先把太后送去了杭州呢,谁都清楚局势不同了。   此时还能待在扬州,已经让他很惊喜了。   然而刘韐的惊喜没持续多久,赵构南退杭州的念头愈发强烈。   眼看两淮不保,谁都不敢笃定宋军能守住淮河这条战线。   韩世忠支援濮州失败,阻拦金军南下早已希望渺茫。   西北那边,兵权争端更加激烈,延安失守的消息传来,朝廷却已无力收复。   东京留守司仍然固守京畿,在滑州等地多次与金军交战。   京西叛军又起,好在翟家军很快平叛。   赵构只觉整个北方都被打得还不了手,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淮南路各地守军得力,岳飞能尽快到达淮南,以及早就前往阻击金军的刘光世。   下达诏书不过几日,刘光世的军队在淮北还没接触到金军主力就崩溃,残兵败将狼狈渡淮。   听到这消息时,赵构好险没晕过去,抄起笔就准备先给金军写求和信。   刘韐在旁边看着,才是真要晕过去了。   他宁愿自己老将出征,死在战场上算了。   然而赵构对他没有信任到如此程度,病急乱投医的选择是先屈膝求饶再说。   “官家,还不到求和的时候啊!岳飞应当已经到淮河了,该命令淮南路加紧备战,时刻防御金军进攻。”   写求和信干什么,还不如给岳飞写御札鼓舞士气!   *   岳飞到淮水边时,桥上乱糟糟地全是人,甚至有宋军兵卒被同袍挤到初春冰凉的河水里。   “独木桥”前,他与刘光世面面相觑,某种意义上的狭路相逢。   他是想过刘光世战败这种可能的,但没想到刘光世的军队在没接触到金军主力的状态下就溃败了。   而且刘光世比他早出发那么久,竟然才接触到金军?   必然是怯战不前,士气从一开始就没提起来过。   岳飞与刘光世的第一次会面,以沉默告终。   然而岳飞也无法强行要求刘光世配合他做些什么。   论官职地位,他没资格命令刘光世,就算有,刘光世也不一定听他的。   刘光世的军队是在徐州淮阳交界自行溃散的,金军得到消息,自是往这边追过来。   岳飞最多只有两日的时间部署防御,他的兵力也不足以从洪泽布置到海边。   只好先顾着泗州,渡过淮河,一边了解泗州的山川地形,一边派人加紧修筑防御工事,以作应对。   而刘光世并没有重整军队与他合力防止金军渡淮,带着零零散散的军队,大有回扬州的意思。   岳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送信给刘光世,希望刘光世能在更加靠东的楚州淮河南岸部署防御。   如果刘光世能尽早赶到,他再极力拖拦金军,至少有机会形成新的淮南防线。   得到信后,刘光世犹豫一二,选择加速溜走。   就算他窝窝囊囊地回去,官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岳飞更不能对他如何。   岳飞气得够呛,又得到赵构腻腻歪歪的御札,自动忽略场面话,就只剩下希望他拦住金军。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岳飞向赵构请求援军,不是为自己请的,而是替泗州东边的楚州和高邮请的。   之后他也无力顾及更多的事,但愿朝廷不至于昏头……吧?   泗州多水,汴水、涣水、洪泽,遍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水渠,金军的骑兵想要迅速进军并非易事。   他不能只龟缩在城池附近,否则金军很可能绕道而行。   扬州实在离得太近,若金军为皇帝不惜孤军深入,扬州的军队未必挡得住。   金军以为追过来尽是残兵败将,却不想遇到了硬茬。   完颜宗辅先前并未与岳飞交过手,但从完颜娄室他们口中早得知岳飞守城很有一手。   再三斟酌下,他选择与岳飞硬碰硬。   比起刘光世这种还没开打就跑没影了的,岳飞显然是更难缠也更值得费时间费心力的对手。   短短五日,岳家军与金军在泗州河川间交战多次。   完颜宗辅原本对自己的骑兵信心满满,此时终于发觉岳飞到底有多麻烦。   岳家军与刘光世的军队完全不同,其中或许也有些临阵脱逃之辈,更多的却斗志昂扬。   明明岳飞与他们都是头一回到泗州打仗,虽然岳飞这边有泗州军民支持,但他们也有投金的奸细为他们分析泗州山川河流。   可是岳飞对地形的掌控却远超他们。   要说水战也不至于,泗州虽然河流多,但大都算不得天险,偏偏岳飞用这些河流把他们堵的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难怪完颜宗翰打开封、完颜娄室打洛阳都那么吃力,东京留守司的主将果然不容小觑。   连向来沉稳的完颜宗辅都有些与岳飞较劲了。   双方各有伤亡,他们虽停滞不前,士气被打击,但远到不了心生退却之意的程度。   在这一点上吃过亏的完颜宗翰来信催促完颜宗辅尽快行军,打不过就别犟,直接绕过泗州,抓赵构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当年第一次南下时,完颜宗翰就是执意要攻破太原,才导致大宋西北军队顺利到达开封支援,不然哪用得着第二次南下。   如今完颜宗翰因为养伤,没有带军南下,但仍然一直给东京留守司施加防守压力。   原本以为没了岳飞,东京留守司应该更加保守,谁知道东京留守司的风格完全变了,也不知是哪个将军还是幕僚,最近越打越凶,阴招一个接一个。   夜长梦多,他们的目的并非一举吞并大宋,而是抓到赵构,控制赵宋宗室,推手里的傀儡上位。   河北河东的叛军比他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多,无论怎么镇压,总会冒出头。   他不得不承认完颜宗望当年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可惜完颜宗望已死,不然这些事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看完宗翰的分析,完颜宗辅很快调整了计划,将泗州与岳将军作战的军队逐渐撤离泗州。   金军回到了泗州边界,金军的使者则到了泗州城外。   岳飞站在城头往下看,有瞬间的冲动,想要直接杀了金军使者。   他心里没底,官家会不会与金军议和?可是这种议和哪里有用?   泗州知州和岳飞想的不同,如果议和成功,泗州就不必再遭受战火摧残,迅速将金国派了使者的消息传去扬州。   于是原本要南渡的赵构留在了扬州,并命令岳飞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影响两国议事。   岳飞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暂时停止了对金军的追击,仍然没有撤回各处待命的军队。   他觉得这其中有诈,金军虽有损伤,却不算伤筋动骨,如此贸然撤退,他起初都怀疑是有什么计谋,比如佯装撤退吸引宋军追击,实则有大军埋伏。   然而金军真的撤退,他更觉疑点重重,上书希望加强戒备。   他还没得到赵构的回复,楚州却迅速崩溃,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分兵救援。   此时距离金军使者声称要议和才过去三日。   他连夜部署泗州防御,准备分兵阻击金军自东边南下。   翌日天长军溃败的消息就传来,快到他怀疑金军进攻的时候天长军在不在高邮。   岳飞终于深刻体会到临走时尚谨所说的无力和荒唐。   他知道朝廷不可能是团结一心的,但也没想到能难看到这地步。   “将军……”张宪担忧地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情绪冲昏了头。   “张宪,你继续在泗州防守,我带兵回援。”   *   身在扬州的赵构被吓了个半死,好消息才来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来。   早知道该听岳飞的,楚州和天长军那帮将领就没几个靠谱的。   他甚至来不及与宰执们商议,直接就往马厩跑。   康履和其他宦官抱着甲胄紧跟其后,服侍他换上甲胄。   刚好今日值守的是王渊,没问几句就开始帮赵构规划逃跑路线了。   康履和王渊等人陪着他逃跑,也没有要通知三省和枢密院的意思。   快出扬州城时,忽地有人拦在马前,赵构勒马停下,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   是许久不见的关胜。   自从关胜被编管,尚谨离开扬州后,他虽没过度限制关胜的行动,但也几乎没再关注过这位昔日保护他的将领。   这时他想起关胜曾经的辉煌战绩,心思突然变化活跃起来。   当然不是不跑了,只是要跑的更放心而已。   关胜要是来阻拦他离开的就麻烦了,如果他将守卫扬州的重任托付给关胜,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有关胜守卫扬州,也能为他拖延金军的脚步。   还不待赵构哭诉,关胜便主动提出守卫扬州城。   言辞之恳切,连赵构听了都不免动容,只是总觉得耳熟。   自然熟悉,关胜这一套话术都是尚谨教的,平时尚谨在赵构面前就是如此表现。   “子任,朕也觉得之前罚的重,但是明章都那么说了,朕不得不这么罚你,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现如今家国危急,朕要重新起用你,统领扬州守军,以你的勇武,面对金军不成问题。”   关胜大为感动,说道:“官家,臣以性命起誓,保护好扬州军民。”   赵构欣慰地拍了拍他,让康履派个宦官去通知其他官员证明他重新任用关胜,便扬长而去,直奔长江。   面奏特除,情况紧急的时候就是这么方便,   至于正式的告命文书,等他过了江,就派人送来,先离开扬州要紧。   关胜目送赵构离开,跟着宦官转身往府衙走,碰上吕颐浩和张浚。   三人大眼瞪小眼,关胜先指了指方向,说道:“待在扬州难保平安,官家渡江去了。”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张浚头疼地叹气,“也是,哪是我们这些人拦得住的。”   关胜无辜地看着他们,没有应声。   他当然不会拦着了,就像他对被编管不置一词。   如果他没被罚,今天就不得不陪着赵构南逃,还怎么守卫扬州?   就算把赵构留下有什么用?别最后成了前两个皇帝那样,在主战派守城的时候指手画脚。   吕颐浩和张浚来不及再与他说话,着急地往江边跑。   他们消失在关胜的视野里,关胜扭头看向宦官:“走吧,快些说完,我也好守城。”   以前他行军打仗,都有明章在身旁出谋划策。   如今明章在开封,他虽孤立无援,却绝不会退缩。   至少他不会缒城而逃,更不会屈膝投降。   *   江宁。   李清照这几日睡得不好,至多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夜干脆没有睡,也不点灯,炉边枯坐静思。   她也听说了淮南的战事,不禁忧心。   江宁离扬州那么近,金军已经逼近扬州,江宁恐怕也要遭祸,希望赵明诚能守护好江宁。   虽然赵明诚只是个文官,但她想只要坚持下去,总不至于城破。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响,她警惕地走近,糊窗纸被戳破,伸进来一只小爪子,粉红爪垫推着一小截红线编的鲤鱼,又飞快地撤走。   她推开窗,不见狸奴,只见人影偷偷摸摸往外走。   星星点点的睡意骤然被夜风吹散,她打了个寒颤。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那是与她走过将近三十年岁月的人。   局势动荡时,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蹑手蹑脚活像做贼,她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眼看那道身影推门出去,她面色一变,点亮提灯急匆匆追出去。   她不知自己何处来的力气,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   不为追回自己的夫君赵明诚,只为追回江宁的知府。   “站住!”   人影脚步一顿,越走越快。   “赵明诚!”   几乎撕裂嗓子的一声呼唤,穿过内院的墙,惊得人影停下。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斥责:“你要害死我吗!”   李清照直直盯着赵明诚,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的脸。   惊恐、羞恼、尴尬、心虚……像是打翻了画碟,各色颜料泼在他脸上,叫她辨不清这张原本熟悉的面孔。   “你要独自逃跑?”   重点被放在“独自”上,他神色稍微软和些,低声解释:“你不知晓,御营统制官王亦要造反,已经派兵把守城门了,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也是情急,你身子弱,哪里能缒城而出。”   “他虽凶恶,也不会对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等事态平息,我就来接你。”   初闻造反之事的李清照压下震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狡辩。   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赵明诚,你觉得我气的是你不带我走?”   这些年,她与赵明诚感情早不似当初了,也难怪不了解对方。   “你脱了官服,就不把自己当成江宁的父母官了?”   “有人要造反,你不思防御,不思联络朝廷,就要直接走?!”   “赵明诚,你真令人不耻。”   巨大的愤怒冲冠而起,她胃里泛上一阵恶心。   赵明诚被她戳破,愤愤地抓住她的手:“你与我走。”   既然李清照已经知晓此事,为防走漏风声,只能将李清照带走。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质问道:“我不走,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了?是要逃还是要守?”   “赵明诚,我记得你看归义军石碑时,也大加赞赏,原来只是赏字,文意半点不通。”   她犹记得那时她与赵明诚的感情还算好,若她早看透赵明诚如此懦弱,何至于那之后多年辗转反侧。   “你又能如何!?难道要我死在这江宁城里?”赵明诚气急败坏,不再掩饰。   “总比你这个懦夫强。”   李清照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她即便大声喊叫,结果也只是留下一个不是真心为社稷的懦夫,不如尽快回去想办法。   赵明诚半愧疚半恼怒地要去拉她,屋顶传来微弱的声响,狸奴从屋顶跃下,半空中伸出利爪,将他的手背抓得鲜血淋漓,落在地上弓起背。   “喵——呜——”   【呸呸呸!晦气!离易安居士远点,带着你的小妾走的越远越好。】   李清照听到声响回头,只看到雪白的狸奴张着圆溜溜的异瞳跑到她脚下撒娇,叫了两声又往前跑了。   果然是尚谨的狸奴,那红鲤鱼是尚谨亲手编的,她在济南的医馆见过。   狸奴提醒她此事,想必亦有解决之法。   她追着狸奴离开,至于赵明诚?既然能继续逃跑,说明被抓伤也没事。   狸奴朝着她家跑去,闪进开了条缝的大门,她进去后将门合上。   一路走入屋里,炉火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恍惚间发觉自己冻得冰凉。   她将灯拨亮,狸奴跳到炉火旁,扬起毛绒绒的脑袋,露出挂着的红鲤鱼。   红鲤鱼的肚子尖尖的,拆开后是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刻“尚谨”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清照看出这是枚私印,然而若只有这两个字,恐怕不能证明身份。   她在狸奴身上找了会儿,没有发现纸条丝帛。   手中摩挲着印章,耳边又想起赵明诚质问她能如何,茅塞顿开,当即起身寻找印泥。   听说官家要派位姓杨的将军来江宁府,她可以改变字迹,将王亦要造反这件事写出来,再盖上明章的私印,送到杨将军面前。   杨将军应当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否则明章不会给她私印。   不论杨将军信不信,总会警惕着王亦。   而这枚私印妙就妙在谁都能仿制,即便王亦最后没有造反,明章也可以狡辩说与他无关。   明日王亦发现赵明诚逃跑,她就不可能出城了。   要把消息悄无声息地送到杨将军面前,能相信的唯有这只狸奴。   她曾经得到过狸奴送来的尚谨的信。   “咪咪……”她顿了顿,“这么好看的狸奴,叫咪咪多可惜,我给你取一个吧。”   “琼霙,好不好?我先这么叫着,等我以后写信问问明章愿不愿意。”   白猫的异瞳里闪现光彩,蹭了蹭她的脸。   【宿主!我要叫这个新名字!】   琼霙耳朵抖动,窗缝钻进来自开封的风。   *   尚谨耳边是系统吵吵嚷嚷要改名的声音。   「我觉得咪咪挺好的,我以前就养过一只叫咪咪的猫。不过这名字确实好听,以后这么喊你。等我去杭州,专门请她给你取名。」   系统欢呼一声,大橘扑进尚谨怀里翻滚。   “好啦好啦,别撒娇。”尚谨觉得自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   王善心惊肉跳地把猫捞起来,总觉得大橘看起来能把尚谨压扁。   确定这是猫而不是一辆战车?   “它不会把我压坏的。”尚谨说罢为橘猫辩解,“只是看起来重,是空心……”   王善默默拍了拍大橘,这难道不是一只短毛猫吗?哪里空心了?   大橘抓了王善的衣服一下,但是并没有伸指甲。   于是王善松开手,大橘落到地上,“咚”的一声跳回桌上。   “人家看到你这狸奴都要怀疑我们留守司捞油水了。”   他这话也是玩笑,留守司可没空饷,开封虽还是都城,却不再收天下之财,朝廷给的钱也根本不够花。   留守司每天除了思考怎么与金军作战,还要思考怎么挣足军费。   要他说这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还得自负盈亏,能养得起数量庞大的军队都是个奇迹。   他有好几回都发现尚谨自掏腰包补贴留守司,虽然次数不多,但足见尚谨财力深厚。   尚谨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他到现在连尚谨的宝贝玉佩到底刻了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尚谨本人真的有人知道吗?   每天起码能看到尚谨往外寄十几封信,但其中一些他也不知内容。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他都敢说自己是亲信,因为旁人知道的更少,就算是种老相公和宗公也未必知晓全部。   或许鹏举知道的更多。   他真的很想知道尚谨到底在哪里赚钱,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资产?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直接问了出来:“留守,你怎么这么有钱?”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当然是官商勾结啊。”   “啊?”王善被这直白的回答给镇住了。   “逗你玩的,我背地里也有生意,你以为我家在济南只是普通的药商?”   这话也就唬一唬王善,他家还真就只是药商,顶多在四面八方有些人脉。   大宋不缺钱,他自然有门路做生意,只不过都在南方,其他人当然不知道。   “那济南……”王善欲言又止。   以后留守真的还有钱吗?   听他提起济南,尚谨不由得叹气。   他已无力阻止京东路沦陷,只能尽力保住黄河战线不再后退。   这所谓的黄河战线,其实只能说是黄淮。   黄河如今并未夺淮入海,按他的预料,至多保住滑州以上黄河河段,汴河、淮河。   “金军攻势越来越猛烈了……行仁,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做。”   “你带人将鹏举他们的亲属都接走。”   岳飞军中有许多将领都是相州老乡,难保金军里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尚谨嘱咐道:“记得扮成山匪过去,别被发现是留守司的人。”   “还用得着扮吗?”王善拍拍胸脯,“这活我接了……咳,留守的命令我一定听从。”   ————————   鹏举:打金贼!滚出淮南!   完颜构:可是他们说要议和,你先别打   鹏举:???   *   n年后   完颜构:你先别……   鹏举:你爱打不打,反正我要打   小谨:完颜构你数数你坑了鹏举几次了。   *   番外半夜更新ing   *   太离谱了,本来说昨天更新,但是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考完试可能是头昏眼花   出车站以为自己坐了对的公交,结果直接给我干到城边,发现不对劲下车的时候感觉自己到了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乌漆麻黑的,路灯跟不存在一样[化了]   打车打不到,怒走三公里,打车又等了好久,到家感觉要死了   晚上做梦梦到自己在无限流副本,荒郊诡事 [368]恩怨情仇(捉虫):小谨:听到你爹名字我就烦   京东路,濮州。   一队人风尘仆仆地行走于荒郊野外,朝着日落的方向,为首者停下脚步。   “时中,天要黑了,先休息吧,快到滑州了。”   马伸点点头,席地而坐。   当初他被贬濮州,险些死在路上,幸好有人相护。   他命里总是有贵人的,那一回应是尚谨的人,这回又有人救了他。   濮州沦陷后,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选择流亡南下。   路上遇到宰相李禄的军队,便跟在军队里。   他们原本在京东东路继续抗金,途中还支援了韩世忠的军队。   谁知正月间,李禄忽然将军队交给部下杨惟忠,直接引咎辞职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着李禄走。   朝堂里早没有他立足之地,何况李禄看着不大对劲,需要人看顾着。   “真要去开封吗?”马伸问道。   他倒是很乐意,毕竟留守司的长官是尚谨,他们有私交。   但是据他所知,李禄和尚谨之间因为隔着个李邦彦,闹得很不愉快。   李禄长叹一声:“我又能去哪里呢?”   *   王善刚出开封城,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听明章说李禄自请去职,但是他们比旁人看的更清。   什么引咎辞职,被剥夺兵权还差不多。   他记得在这之前,明章还往扬州上了奏章,似乎没起效果。   京东路沦陷得如此之快,亦与失去李禄守护有关。   东京留守司与李禄因抗金之谊常年保持联系,但是没想到最后会来到开封。   李禄还带了几个人,王善不认识,但看气质也像是文官。   王善与他们没多少交集,简单打了招呼便走了。   虽然有点惊讶,但尚谨肯定知道这事。   然而尚谨却并不知晓李禄到来,李禄并未提前与他打过招呼。   李禄跟着小吏进入留守司时,尚谨正在脑海里借系统与尚珠绰沟通。   这个月月初,尚珠绰启程前往东南,替他铺垫回行在的事。   听闻李禄到来,尚谨惊讶地把人请进来。   “李相公怎的来了留守司?”尚谨目光扫过李禄身后的人,惊喜地喊道,“时中!?”   濮州被攻占后,尚谨也曾派人打探马伸的消息,但并未得到结果。   马伸也是激动地上前与他诉说,讲述完后又说:“你不必担心我,我不后悔去濮州,只恨无法守住濮州城。”   尚谨笑道:“我知你的志向,与成章是一样的。”   “邵成章在西南如何?”马伸以前与邵成章以前没什么交情,如今却也关注起邵成章的处境。   “再清静不过了。”尚谨心底还盘算着等苗刘军变后询问邵成章想不想回来。   叙旧完毕,尚谨才看向神色复杂的李禄。   按理说李禄不该来找他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把李禄的爹一贬三千里了,说是“杀父仇人”都不为过。   “多谢你救我父亲。”李禄忽然开口。   人人见李禄来开封,都要惊讶一番,正是因为李禄的父亲李邦彦。   当初李邦彦力主求和割地,与尚谨矛盾重重,甚至如今尚谨骂投降派都要骂人家像李邦彦。   赵构登基后,尚谨更是一力促成李邦彦被编管安置,那架势恨不得李邦彦被处死。   而李禄是出了名的孝子。   李禄是弃婴,李邦彦回京述职时在路上看到被遗弃的李禄,便抱回家收养。   虽然李邦彦当官做人都不行,但的确是个好父亲。   这对养父子感情深厚,然而面对金军入侵,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李邦彦奉承宦官而得高官厚禄,主张割地求和,排挤李纲、种师道。   在金军退去时有一兵卒开炮杀死金军将领,被李邦彦等人胆战心惊地判了斩首。   等到李邦彦被罢免,临走时又推荐同党唐恪继任宰相。   李禄虽是荫庇为官,却兢兢业业治理水患,抗击金军,在金军挟持徽钦二帝北还时试图率兵追击。   始终护卫在赵构身旁的杨惟忠也是他麾下的人,赵构登基后,他在河北京东等地抗金,不说威震四方也是令百姓安心的存在。   即使曾经被夺去兵权,回到军中后也依然不改抗金之志。   然而这样的忠臣并不能得到赵构的信任。   李禄年少时曾是赵桓的侍读,忠诚到底对着谁还未可知。   他与黄潜善、康履等人关系极差,渐渐的,在赵构眼中他是赵佶赵桓的心腹。   李禄在百姓心中极有声望,手下兵马不少。   金军如今又起了立宋人做傀儡皇帝的想法,赵构心中对赵佶赵桓的亲信更加忌讳。   赵构在康履等人的撺掇下想要动李邦彦,尚谨去信讲明利害,阻止了赵构冲动行事。   即便如此,听闻流言后,李禄还是选择了辞官隐退。   此番前往开封,是为道谢,亦是为合作。   “谢我?”尚谨不是很想接受道谢,他心里其实巴不得李邦彦早点死。   “你救了我爹,不可不亲自拜谢。”李禄神色认真。   尚谨嗤笑出声:“福公,你应当知晓,我绝对是最想你爹死的那个。”   但凡那个时间点他能改动,他一定早早除去李邦彦。   马伸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悠,很多内情他不知道,看这情况,怎么明章还激化矛盾呢?   “实不相瞒,你爹一贬再贬,有我出力。康履他们也正是因此才敢光明正大地劝说官家。”尚谨并不想和李禄走得太近,免得哪天赵构也觉得他想迎回二圣。   “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可事实如此。”李禄发觉尚谨提到李邦彦时格外烦躁,不再挑明某些事。   “你那坏爹该谢谢养出你这么个好儿子,毕竟我不喜欢有好人投水自尽。”   “……”李禄一时间不知该生气尚谨当面骂爹,还是该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爹的确是个恶人。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本来就因为你爹这个奸臣误国而愧疚,起初连封赏都不想要。”尚谨说着说着来了气,“若是你爹死了,还是被官家赐死,再加上你没能守卫好京东路,你肯定胡思乱想,为全气节自尽。”   一个个的都要保全气节,他是真的救不过来。   “不懂你们这种大孝子,这父亲有什么好孝顺的,要到这种地步。”   “留守难道不懂父子之情?孝敬父母本是应当的。”李禄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恰好没爹,只有母亲值得我孝顺。”尚谨神色平淡。   李禄慌乱地想起尚谨的家世,想要说什么话安慰,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就算真的在这里见到他,我一定直接把他扔到河里。”   “……”李禄愣在原地,这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我娘也会高兴地夸我很孝顺她。”   李禄被噎得说不出话,寻了半天话头,憋出来一句:“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   “你再怎么谢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爹,我睚眦必报,更别说牵扯上家国。”他当初没直接把这些奸臣整死,都是碍于大宋传统。   李禄并不赞成尚谨的自我评价:“你睚眦必报?分明心善,不然早报复我了。”   “谁说我没报复你?”   “啊?”李禄完全没感觉到尚谨的报复。   从始至终,尚谨对李邦彦的针对都没有牵涉旁人。   “你很难成神了。”尚谨叹道,“你想啊,你爹要是死了,你投河自尽,京东路百姓定会为你立祠,久而久之,你就是海神水神。”   他说的话是真的,李禄的确成神了。   投河自尽的李禄被供奉成海神,圣号是显佑灵应威仁济慈护国庇民贤明至圣忠正王。   在现代,他去东南的时候曾经路过李王庙,所以了解过李禄的故事,虽然有过度神化的迹象,但能看出的确是个好官。   这下李禄就算死后继续被供奉,大概也不是海神了。   李禄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先前紧张的氛围烟消云散,不仅没当真,更笃定尚谨可以合作。   “你救我爹和杀我爹是两回事。我爹被流放编管,我虽心痛,但的确是他犯下大错在先。”李禄从不否认李邦彦的罪过,“你因担心我自尽而暂时既往不咎,正说明你是心怀大义之人。”   “要是只为了道谢,那我接受,你不必多言。”他垂眸看向没写完的奏章,“你也守护了京东路两年,我是济南人,抵平了。”   “口头道谢最是无用,我也不觉得能抵消。”李禄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外人,“我虽卸去兵权,但所部数万兵卒并未散开,尽数交给杨惟忠,他们仍然心向我这个故人。”   尚谨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对兵权很感兴趣,但面上不显。   “我只不过是曾经做过孝慈渊圣皇帝一年的伴读,手里有个万把人的军队,拼死拼活在京东路抗击金军,都要被昏君奸臣猜忌,何况是你呢?”   李禄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毕竟他忠心于皇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他没什么反应,李禄便知此事有戏。   尚谨故意反驳:“你应当知晓,官家最是信任我。”   “可你掌握着整个中原的兵力,康履他们能抹黑我,自然也能抹黑你,你又如何保证他永远信你?”   尚谨似乎被说动,但仍然点破李禄的想法:“你想要把这条人脉送给我?你确定这是给我送礼而不是托孤?”   跟李禄旧部走的太近可不是好事。   “我是存了这心思的。”李禄爽快地承认,“我已无回到朝堂的可能,惟忠虽战功颇多,却必然要受我牵连。希望你能多护着他,作为交换,我给你信物,以后他是你的人。”   至于希望尚谨坚持抗金这种话,李禄甚至懒得说,他明白这是主战派共同的理想。   “成交。”都说到这地步了,尚谨自然不会拒绝。   李禄松了口气,他知道尚谨恨不能把李邦彦送上断头台,可环视朝堂,能够托付的竟只有尚谨一人。   论人品,倒不是没有好的,可是要能在诡谲的官场保护他的旧部,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尚谨。   他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刃刀鞘,刀鞘内部刻了一朵祥云花纹,“福公”两个小字隐藏在云尾。   展示完这把短刃为何是信物,便将刀与鞘全递给尚谨。   尚谨接过短刃,为表诚意,直接说:“刚巧,我有份平叛的功劳已经往他那里去了。江宁府有人要造反,他在附近,已经送信给他了。”   “跟着你果然不会吃亏。”李禄讶异之余更觉安心。   “福公接下来准备如何?”   “我爹有错,罪无可恕。我会去照顾他,以后朝堂上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替我爹赎罪。”   尚谨点点头,又看向还没收回下巴的马伸:“时中,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朝?”   “濮州失陷,我定要被贬,哪能让你为我奔走,还是回去罢。”马伸不可能真的留在开封,他的官职还在,终究要回到行在,接受处罚。   “你回去多跟别人说闲话。”尚谨嘱咐道。   “说什么?我不会啊?”马伸从不是会说别人小话的人,更不会撒谎。   “照着今日发生的事,只说前半段,也不算撒谎。就说我跟李福公因为李邦彦不欢而散势不两立,差点打起来。”尚谨笑眯眯地说,“毕竟我是不会跟孝慈渊圣皇帝的心腹黏在一起的。”   *   赵明诚逃走的第二日清晨,王亦带着兵卒踹开了大门。   李清照站在庭院中央,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搜寻赵明诚的踪迹。   王亦径直走到李清照面前,问道:“赵明诚哪去了?”   “不知。”李清照如实回答。   她虽知晓赵明诚缒城而逃,却不知赵明诚逃往何处,也不关心。   “怎么可能?你可是他的妻,就算逃跑还能把你忘了?”王亦狐疑地盯着李清照,并不相信李清照的一面之词。   就算他常年在南方,也听那些文人说起过易安居士的大名,赵明诚有这么个娘子还能自己跑了?   “懦夫小人,哪里有空带着我?”李清照听到屋内传来碰掉物件的声音,微微蹙眉,“即便他要带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到底是才女,还挺有骨气。”王亦没怀疑李清照这句话。   文人嘛,大部分还是有傲骨的。   说起来,这赵明诚虽比不上李清照,却也算个文人,跑的比兔子还快,连一介女流都不如。   难不成有没有骨气还跟文名大不大有关系?   “只要是人,都会有骨气。”李清照语带嘲讽。   不是才女有骨气,而是没骨气的不是人。   见她明晃晃地讽刺赵明诚,王亦已对她之前的话信了半分。   搜寻的兵卒出来汇报:“将军,没搜到人。”   “她屋里也没有?”   “只有些字画,还有……她骂人夸人的纸稿。”兵卒把几张纸递给王亦。   他们怕李清照把造反之事传出去,特意看了那些纸张,选了几张重要的拿出来。   王亦翻开词稿,骂人算不上,讽刺意味十足,就算他不擅诗词也能读出来。   再往后一翻,送人的词作?估摸着是写来应酬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纸都有折痕,似乎已经写完很久了。   等等,这个序……   赠尚明章?   王亦抬头看看李清照,又低头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般把纸稿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啧啧,这赵明诚还真不是个人,走吧。”王亦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跟着骂了几句就准备走,“李娘子这几天就别出门了。”   基本能确定赵明诚逃跑了,只要把李清照软禁在此,确保她不能与旁人联络就好,至于把李清照带回去审问,实在没那个必要。   赵明诚若是如此懦弱之人,根本不足为惧。   而李清照名气太大,把人抓起来徒增烦恼。   更别说李清照和尚谨是同乡,万一因此被尚谨记恨,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李清照并未出声,等大门合上,知晓门外有人把守,自己不可能出去。   才女的名头总归还是有用的,她的处境不至于太糟糕。   但她不由得担心被自己安排住在江宁城中另一处的几个小娘子,若是联系不到她,可能会与门外把守的兵卒起冲突。   希望杨将军得到消息能尽快做出应对,也好保江宁百姓平安。   *   李清照所知的杨将军正是李禄的部下杨惟忠。   杨惟忠这段时间心情格外差劲,巡视回来,忽见枕上放了张纸,伸手拿起,便被落款吸引了注意。   “尚谨?”   他第一反应是奇怪,虽说他与尚谨相处和谐,但由于李禄,他们并不亲近。   而且这信是从哪来的?   他把亲卫叫进来,却都保证无人进来过。   将信读完,杨惟忠心下一沉。   倘若信中所言为真,尚谨相隔千里,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不报给朝廷先告诉他?   仔细想想,这信未必是尚谨的,这种毫无证明的印章,谁都可以做。   但是他又犹豫,万一这事是真的,就必须尽快赶到,否则还不知要搅弄出多少事来。   思来想去,总归他本来就是要去江宁府的,不算师出无名。   于是他立刻下令拔营,连夜赶路。   兵卒们虽不知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但也都听命行事。   *   扬州。   吕颐浩和张浚终究是劝不住赵构,只能跟着一起离开。   至少不能让赵构身边只有康履王渊,不然便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投降派。   临到小舟离开渡口,赵构忽然想起还是缺个断后的。   总不能真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往南走,万一遇到反贼,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于是他将王渊留下断后,王渊心中大喜。   他是没有那么着急逃命的,扬州城的宅子中还留了他这几年搜刮的财宝,哪里舍得留下给金军呢?   城内,关胜嫌那宦官走得太慢,直接拎着人跑起来。   等到一通解释,他正式接管扬州守军。   才刚上任,关胜便与王渊起了冲突。   王渊要求所有战船都为其所用,而关胜自是不愿,都给了王渊,水军怎么办?   然而王渊的身份压着他,他也不能真与王渊如何,只好将江上的战船给了王渊。   得了战船的管控权力,王渊乐得忘乎所以,除了运送兵卒战马,还不忘腾出部分战船运送自己的宝贝。   关胜得知此事,愈发看王渊不顺眼,把这事宣扬出去。   隔日扬州城中就有传言,说船上的财宝都是王渊平定叛乱时从当地百姓那里搜刮的。   无论流言真假,王渊用战船运送财物是真,曾经剥削百姓也是真,本就不好的名声更臭了。   离了那些时不时弹劾的官员,宦官们最是得意,半点规矩都不顾。   行军途中,许是觉得扬州有关胜挡着,渡江之后就安全了,他们愈发变本加厉。   看到江上的野鸭子,他们便射猎取乐,连百姓散养的家禽也没能逃过一劫。   单是如此也罢了,甚至还强占民宅,惹得怨声载道。   也不知赵构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纵容,康履并未受到任何处罚,于是更不将律法当回事。   被人惦记着的关胜自是不知已经渡江的宦官的所作所为,正一心备战。   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   张俊在江南,总不可能渡河支援扬州。   杨惟忠被指去江宁府,现在到没到都还不知道。   王渊跟个傻子一样只顾着自己的兵卒和宝贝。   岳飞还在泗州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刘光世倒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只想着去护驾,正与王渊因为战船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他立在城墙之上,握紧手中的绳编小人,盯着小人头顶血红的宝石。   若他真是尚谨口中的天生将才就好了,若他真是众人调侃时所说的关羽后人就好了,若他真的能守住扬州……   思绪骤然停下,他必须守住扬州,不能让城内百姓遭受金贼劫掠。   *   江宁。   李清照听着城内的兵戈之声逐渐停止,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她的信起作用了,只是不知杨惟忠能否打败王亦。   事实证明,她做的很对。   杨惟忠的实力又岂是王亦能比的。   他年轻时抗击西夏,中年时平定方腊起义,年迈时仍随李禄抗金。   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奔波拼搏于战场,王亦这种没经历过多少战争的很快落败。   听闻王亦软禁了李清照,他特意命人好生安抚李清照。   李清照道过谢,被来寻找她的女子围住,担忧地问东问西。   “娘子,那个负心汉跑了,可怎么办?”她们虽觉得娘子一个人也很好,但也听闻过二人伉俪情深,不由得担心李清照因此难受。   “离了他又不是不能活了。”李清照似乎已经不在意赵明诚。   “那我们还待在江宁吗?我瞧着杨将军是个有本事的,江宁应该能平静好一段时间。”   她们听说易安居士被软禁的时候都吓坏了,好在没过几日,杨惟忠便到达江宁,平定了叛乱。   杨惟忠的军队整体素质还算不错,都是跟着李禄和杨惟忠在京东路抗金的,品格没得说,江宁府基本没出什么乱子。   若就此定居江宁,似乎不错。   “不,我们去秀州。”李清照在那一晚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是寄存金石的那家?”   “嗯。”   李清照不准备等赵明诚回来,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赵明诚是个抛妻弃民的知府,她就算不等也不会被嚼舌根。   与其在此枯坐,不如奔赴自己的生活。   “那赵知府呢?”   “我留了信,收拾好就走吧。”   她将讽刺的诗稿留下,若赵明诚回来看到,也算是告知决裂。   *   扬州。   金军已至城下,先行军有五千人,很快将扬州包围。   赵构逃跑的消息早就传开,王渊和刘光世那般大的动静,加上许多官员纷纷渡河,根本瞒不住这个秘密。   原本扬州城的许多百姓都萌生了退意,毕竟有皇帝带的好头,都忍不住想逃跑。   众人动摇之际,并未随朝廷南下的陈东站了出来,再次展现他那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稳定了摇摇欲坠的民心。   金军当然不相信赵构能怂到直接连脸都不要了,但还是分了百余兵力沿江探查。   结果连个人影都没发现,笃定这或许是赵构的调虎离山之计,否则扬州怎么可能守备如此森严?   关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章教过他守城的基本要领,只不过是五千金军,他能守住的。   他刚上任就实行管制,粮仓不能随意使用。   又命令守军加深护城河,挖出来的泥土沙石做成沙袋,放在城墙附近备用,随时填补缺口。   金军的骑兵最是可怕,他在城外布设了拒马阵和陷坑。   此次金军是突袭,并未带大型攻城器具,因而情况不算太糟糕。   城楼上的弩并不多,好在覆盖射程够远。   至于放在外面与金军“纠缠”的军队,他安排的并不多。   扬州守军的战斗力无法与金军重骑抗衡,他的目的仅仅是守住扬州,至于击退金军,实在有心无力。   他有想过要不要配上火油火药一类,然而并没有那么多适合用的材料。   好在这些布置已经足够撑过一段时间。   他已经与岳飞取得联系,已岳飞的行军速度,应当很快就能赶回来。   西北角是整个城池的薄弱之处,金军像是瞅准了这一点,疯狂地进攻。   即便关胜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也不免觉得吃力,但扬州城远远到不了被攻破的地步。   陌生又熟悉的战旗撕开阴暗的天幕,箭羽咬住金贼的喉管。   岳飞带兵驰援,速度不比金军慢多少。   金军这边领兵的是完颜宗弼,岳飞心中却没有半分恐惧。   镇守真定府时,他与完颜宗弼交过手,那一战给了他莫大的教训,却也让他成长颇多。   当时他兵力损耗虽严重,完颜宗弼也没占到半点便宜,同样被打得节节败退。   岳家军更是战意高昂。   三年前,完颜宗弼攻打相州汤阴县,整个相州民不聊生。   那时岳飞还在军中,闻听家乡遭难,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岳家军中许多将领都是相州人,与金人血海深仇,与完颜宗弼则仇恨更深。   完颜宗弼发现支援的军队是岳家军,哪里还不明白攻势这么猛烈的原因。   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按宋人的说法,岳飞可能是克他。   之前在真定府时,岳飞先是突围解真定府之困,又是不惜自毁出城就欧阳珣。   现在他绕过泗州打扬州,岳飞又出现了。   真的不怕他们趁机攻占泗州吗!?   他现在就要让讹里朵攻打泗州,给岳飞一点教训!   ————————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李禄,在之前大元帅府剧情阶段的时候,小谨骂耿南仲时直接吐槽李邦彦,韩世忠心想还好李禄不在   *   两年前   完颜宗弼:打真定府ing   岳飞:我来了(暴打)   现在   完颜宗弼:打扬州ing   岳飞:我来了(找你算账)   一年后   完颜宗弼:逃跑ing,韩世忠离我远点谢谢   岳飞:我……   完颜宗弼:[化了]怎么哪都有你   *   李禄的确是成神了,但是他的记载几乎没有。   按照“神话”里所说,是因为记载被赵构抹除了,后来几任皇帝恢复他的官职名誉,明清两朝各有加封。   后来的这些记载里有一定的神化,但能看出来真的是个好官,不然也不能成有庙宇的神,采取了一些可信的部分写出来,不保真。 [369]绝育:大夫:我好难   完颜宗弼一面与岳飞纠缠,一面命人去信给完颜宗辅。   然而他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以讹里朵的实力,不至于看不出泗州防守削弱。   当岳飞支援扬州时,讹里朵就该直接攻打泗州。   要么岳飞选择泗州,扬州被他攻破,他虽有损耗却能全身而退,岳飞至少还能保住泗州。   要么岳飞选择扬州,他虽一时间无法攻破扬州,但讹里朵攻破泗州后南下,泗州与扬州之间不过隔着一个已经被攻破的天长军,届时两面夹击,岳飞不可能讨得到好。   可泗州那边迟迟没有消息,究竟为何?   果不其然,当晚便有军报传来,东京留守司派出一支近万人的军队赴京东路与淮南路交界,意欲收复大宋失地。   东京留守司到底从哪抠出来一支万人军队他不知道,但扬州不宜久留却是板上钉钉的。   他意在奇袭,军需粮草都只随身带,说白了就是边打边抢。   岳飞这人难缠的很,带着两三千人与他打了这几日,一点不落下风。   不过让他发现岳飞很喜欢带头斩将,虽说岳飞武力极好,金军将领也占不到便宜,但这未必不是解决掉岳飞的好办法。   毕竟带头冲锋的风险极高,总有机会除去岳飞。   紧接着他又得到消息,那支宋军的主将正是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得到消息的八字军原统帅王彦。   拿到军报后,他也不再执意于扬州。   他已经打听到赵构早两天就渡江南逃,为此整个扬州城都人心惶惶,要不是赵构安排的守将坚持守城,扬州都能对他们大开城门。   既然赵构不在扬州,他也只好带兵返回。   *   岳飞时刻紧盯着金军的动静,但并未贸然出手。   金军有撤退意图是好事,至少扬州之围可解。   当金军退到天长军驻地,岳飞当即率军追击。   他敢支援扬州,自然不是轻率的决定。   大半岳家军依然镇守泗州,他在与金军交锋前就已经做好了兵力削弱的备用计划。   楚州失陷的消息传来时,他着手改变防守部署。   即便他带走部分精锐,泗州的防线也不至于迅速溃败。   他留足了时间驱赶金军。   而他从不是孤立无援的,即便邻近的军队不可靠,远在开封的留守司也依然是他的后盾。   在岳飞与金军于泗州作战时,东京留守司请回了一位杀手锏,但也只能用这么一次。   去岁称病致仕的八字军统帅王彦,被请回了东京留守司。   仓促之间,收回失地是很难的,但围魏救赵并不难。   即便金军知晓宋军的意图,也不得不主动跳进陷阱。   王彦的名气太大,他们不得不警惕。   两河义军众多,河东以张叔夜为首,河北以王彦为首。   河东义军称忠义红巾军,以红巾系膊为标志。   河北义军称八字军,面上皆刻“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   一片赤红浸染两河,敌人屡次围剿义军都没有成功。   不同于张叔夜的遮掩,王彦的身份是宋人金人都知道的。   原本王彦意欲与河东义军联合,再独自赴行在请求王师北伐,共同收复太原。   彼时正值尚谨离开扬州,朝中主和派与投降派大行其道,王彦不仅没能见到赵构,还被留下成了御营司的官。   朝廷摆明了不想用他,却在濮州危急时把范琼这种有谋反之意的将领派出去,王彦一怒之下辞官离开扬州,将八字军精锐托付给留守司。   尚谨好言好语将人劝了回来,不过当然不是劝回御营司,而是把王彦接到了留守司。   王彦回到开封后,尚谨任王彦为统制,八字军旗号不变,之后便命王彦往金军方向去,声势越浩大越好。   当初王彦率八字军南归,金军都只敢偷偷尾随伺机而动,不敢正面交锋,何况如今是王彦直接往他们那去了。   完颜宗辅再自信,也得防着。   若是他不调整兵力,王彦真的把他们刚打下来的土地又抢回去怎么办?   那些义军首领一个个都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哄的沦陷地宋人跟着反抗,若京东路也如两河般,他们还得时刻头疼。   *   京东路。   王彦听闻岳飞把完颜宗弼打得抱头鼠窜,拍手称快。   “将军,我们真的只作牵制?”部将焦文通终是忍不住询问。   多好的机会啊!如果他们能趁机收复失地,那才是真畅快。   “尚留守的命令,你不听?违抗军令可是大罪。”王彦极其厌恶有违军法的行为。   他既将八字军托付给留守司,八字军也就受东京留守节制,尚谨的命令便是军令。   “我说心里话,尚留守是好,可比起宗留守,他北伐的决心似乎……”焦文通犹豫道,“宗留守听说你到开封,立刻与你商议北伐,尚留守来之后北伐便暂缓了。”   王彦长叹一声:“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可亲自去了扬州一趟,才明白为何如此啊。”   就好比此次岳飞守住泗州后有北击金军之意,朝廷却不许。   没有朝廷的支持,仅凭义军真能北伐成功吗?   “朝廷不愿意,东京留守司又能如何呢?”   “他能在各方势力之间继续掌权,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东京留守司已成了一块谁都想啃的香饽饽,尚谨却始终没被拉下来,甚至被用来制衡尚谨的四壁防御使杜充在留守司连句话都不敢说。   尚谨在东京留守司,是绝对的专制,任何人都不能违逆他的心意,偏偏将领们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忘了他看你们的眼神吗?难道你能对着那么一双眼睛,质疑他对家国的真心?”   焦文通摇头回答:“不能。”   犹记他们与尚谨初遇时,尚谨望着他们,眼中泛起水雾,又霎时间清明,只笑着将他们迎进去。   八字军被托付给留守司后,并未交给其他将领,尚谨保留了他们的建制,常常亲观练兵,对他们十分照顾。   有时候他觉得尚谨不是在看他们练兵,而是盯着他们的脸发呆。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问尚谨,尚谨说很喜欢这八个字,尤其喜欢他们喊口号。   “将军,你说尚留守怎么这么在意我们的口号?”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王彦很欣赏尚谨,期待尚谨能助他们实现志向,“他在意,自是因为他与我们同心。”   “那尚留守应该更喜欢刘晏的赤心队吧?”焦文通挠挠头。   要不是赤心队比他们早,他们还真有可能起名叫赤心军。   王彦哭笑不得:“等你回留守司,自己去问吧,人家喜欢你又不是因为赤心两个字。”   “那还是不要了,万一真的更喜欢赤心队怎么办?不过我觉得尚留守最喜欢岳家军。”焦文通对岳飞赞不绝口,“说起来岳将军的经历也是跌宕起伏啊!”   “你是指他不听命令出城打金军结果被贬成白身?”王彦瞥了焦文通一眼。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欧阳珣烧死吧?”   “你要是敢学,就别留在八字军。”王彦最忌讳这种事。   换作他是岳飞的上司,即便岳飞带来了好的结果,他也不会再容忍岳飞留在八字军。   原本历史也的确如此。   “哎,怎么感觉将军你不大喜欢岳将军?”   王彦摇摇头:“那是不喜欢岳鹏举吗?那是不许你学坏了。换别人出城,只能惹出祸端,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岳鹏举这几年也再没违抗军令过了,可见沉稳许多。”   “好了,你别光顾着听小道消息,干正事去。”   焦文通不愿走,今日本来就是他值守在王彦身边。   王彦的人头在金军那边可值钱了,以前为了不被刺杀,王彦一夜要换好几个地方睡觉,都不能好好休息。   “这是在军营,又不是以前的民居,你要是真担心,多去巡视。”   他这才点头离开,还不忘嘱咐王彦小心。   王彦见他离开,提笔给尚谨写军报。   对他来说,短时间内牵制金军不成问题,可官家若是只知躲在江南,迟早有一天金军还是会南下的。   如此下去,百姓们也纷纷南逃,北伐当真还有希望吗?   *   江宁的动乱平定后,李清照彻底与赵明诚失去联系。   她也并不十分在意,赵明诚逃去哪里都与她无关。   那夜的对峙在她心中狠狠扎进一道刺,即便日后再见,她也无法笑面相对。   她带着她的金石往秀州走,路上并不安稳,情况甚至比不上她从京东路到江宁。   好在她已有运送金石的经验,路途虽艰苦,却并未出什么大问题。   行至常州,在城中寻住处时,听到有人唤她的号。   身旁跟着的狸奴也喵喵叫着朝来人奔去。   抬头一瞧,李清照唤道:“珠绰!”   她与尚珠绰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靖康之变后再未见过。   他乡异地遇到老乡,不可谓不惊喜。   尚珠绰与她印象中大相径庭,腰间挎着刀,不像大夫,倒像侠客。   “珠绰,你怎么在常州?”她以为尚大夫会长居开封。   “太湖多名医,所以来常州寻他们有事。要变天了,你若往秀州去,定要小心。”   “变天,是变天了……”李清照长叹一声,抬眸问,“你办完事去杭州还是回开封?”   “待在杭州,谨也快回来了。”   李清照心惊于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但并未多问。   尚珠绰担忧地望着她:“你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等安定下来,我帮你好好调理。”   她这些日子食不下咽,愈加清瘦,只有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不见丝毫怯懦。   “易安居士,有些人,不值得记在心中,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尚珠绰塞了个绣花的锦囊给她。   她只觉怀中一重,这样的份量和形状,应是金银首饰。   “别推辞,你守好那些文物,把文明传下去,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   “文明……”李清照喃喃道,莫名理解尚珠绰所指文明二字之义,“传承定不会断绝。”   她编纂《金石录》,便是为此。   李清照又问:“珠绰去杭州之后还是开医馆吗?”   “说不准,我更想去游历寻药。”   可能是开医馆,可能是研究手术,也可能是被召去“当御医”。   毕竟某人的血脉是肯定要断绝了。   *   赵构仓惶逃到杭州,得知扬州城未被攻破,金军也没有渡江,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几分。   御营司诸将在外,他还是觉得不安全,张俊在江这边防守,韩世忠军队才受重创,刘光世的军队……   虽说之前溃散过,但应该又组织起来了,怎么还没到行在?   “刘光世渡江了吗?”赵构问康履。   他说着说着,忽觉头晕目眩,康履连忙上前为他按摩。   “官家许是连日奔波累着了,不若请杭州的医师看一看?”   康履觉得屋里有些热。   二月仍存着寒意,可杭州毕竟是南方,官家比旁人更畏寒,不算严重,但一直烧着地龙。   赵构似是想起什么,面色扭曲一瞬,嘱咐道:“要嘴严的。”   “是。”康履收回为他按摩的手,又回答之前的问话,“刘统制已渡江过来了,想必很快就能到。”   赵构点头示意康履尽快去办这件事。   康履手底下的狗腿子多,做起事来得心应手,很快便有请了有名的医师来。   湖州名医朱肱到杭州时,只觉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帮宦官,差点没把他整死在路上,他要是死在路上,谁去给康履那个狗贼治病啊!   他能不能直接把人治死?也算为民除害。   无怪乎朱肱觉得是康履生了大病,宦官们来的时候没说是给赵构治病,而他研究最深的是《伤寒杂病论》。   要不是康履重病,干嘛把他这个八十岁的老家伙从太湖弄到浙江来。   朱肱是元祐三年的进士,那时候党争厉害,他不想掺和进去,又因谏言被贬,还没做多久的官就主动退隐了。   后来朝廷遍求名医,他才作为医学博士去了开封,担任医药政令。   本想着单纯为医,却还是卷进党争,只因抄写苏东坡一首诗便被贬到西南去了。   之后起起伏伏,干脆回到故乡隐居。   他已将近八十岁,身体再如何保养也不如年轻时候。   原本他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除了偶尔义诊,早没有当年钻研的劲头。   直到前些年遇到过求医的孩童,可惜他不精通那一科,倒是那孩童给过他几道延年益寿的药方很不错,才又激发起他的斗志。   八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看着天纵英才的孩子饱受病痛折磨,多令人不忍啊。   但是不代表他想离开隐居地,更不代表他想给这帮祸国殃民的阉人治病。   然而和他想象的不同,的确是给阉人治病,但不是传统意义的阉人。   这位名冠江南的大夫傻眼了。   来之前怎么也没人告诉他,赵构被绝育了啊!   他知道是为赵构诊治后就做足了准备,提前准备了好些委婉的词。   这要他怎么委婉!?   按赵构的年纪来说,只有一个儿子,明显是子嗣艰难,可至少证明赵构有生育能力。   但是他诊断出来赵构不是宦官,胜似宦官。   甚至于宦官都不一定肾虚,但是赵构……   他欲言又止,想必之前皇帝也找过其他大夫,只是那些大夫都不敢跟皇帝直言一句“你子嗣无望”。   宦官们应该也不知赵构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然不会把他请来。   赵构本人应该对自身病情有所预料,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要不就说他专精伤寒,不懂其他的?   可身为臣子,又不能不为江山社稷考虑,必然要告知皇帝。   眼见他眉头紧皱,迟迟不语,赵构催促道:“朱奉议,我的病如何了?”   “……”   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告诉赵构这件事呢?   ————————   小谨:委婉点   朱大夫:上学的时候先生没教我啊?   小谨:系统,搜索绝育近义词   系统:正在检索……为你搜索到绝育近义词——去势   朱大夫:这……   完颜构:[裂开] [370]完颜构:我还有救吗?:小谨:没救了,再见。   面对赵构的询问,朱肱觉得自己仅有的头发都要掉光。   这回是真的“浑欲不胜簪”了。   “官家……”朱肱看了看赵构身边的康履,又望向赵构,希望赵构能看懂他的暗喻。   赵构却没理解他的意思,又或许是不想理解,把除了康履之外的宦官都赶了出去,示意他继续说。   “金贼进犯,为保江山社稷,宗室遭逢劫难……”   “朕召你来是做御医,不是做谏臣。”赵构打断了他的话。   朱肱当然知道,他就是想多铺垫一下,免得赵构承受不住。   但是按理来说,肾阳虚到这种程度,赵构应该自己清楚才对。   “官家这几年辗转各地,十分辛劳,所以……”他支支吾吾地,情急之下忘了委婉,“往后子嗣可能更为艰难。”   说罢,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疯狂回想有没有谁能救救他。   朱肱悲伤地得出结论,能救自己的人还在开封。   “不可能!朕虽风餐露宿,却一直有保养身体!怎么可能……”赵构喃喃自语。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但得到确切的诊断仍旧心绪混乱。   康履脑筋转的很快,立刻提出疑问:“官家,或许正是药的问题呢?”   不管怎么说,在尚谨离开前,赵构的健康都由尚谨负责,怎么能不把尚谨当成重点怀疑对象呢?   “你说明章?”赵构矢口否决,“不可能,他都离开多久了。”   朱肱面上迷茫,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什么明章?听着有点耳熟啊……   “官家,不知康内侍口中的这位大夫是何人?可否将药方交给臣,看看是否真的有问题。”   他警惕地瞧了一眼康履,这阉人就不是好东西,明显是要让皇帝怀疑旁人。   “医师最重声誉,若无证据,胡乱猜测,岂不是砸了那医师的饭碗吗?”   闻言赵构点头,命人将药方拿给朱肱看。   朱肱仔细地琢磨这药方,目光触及黄连二字,骤然被拉回数年前的春日。   他问那孩子怎么喝苦药也面不改色,得到的回答是惯了。   明章,不就是尚谨的字吗!   即便待在湖州半隐居,他耳边也掠过许多传闻。   令他扼腕叹息的孩童成了朝廷主战派文臣的中流砥柱。   想到此处,他也不再深思这药方到底好不好了,反正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当年一贬,他便明白只要身在官场,就不可能单纯行医。   他心里支持主战派,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履污蔑尚谨。   “官家,药方是好药方,虽然我不知这医师在时官家身体如何,但可以确认此方绝不会有坏处,甚至于我都要对此人医术拜服。”   “官家本就先天不足,后又未戒酒色,此药的确可以强身健体。”   他当年在翰林医官院待过,知晓京中直系宗室子弟大都有点毛病,想想都知道应是祖上传下来的。   赵构姬妾不少,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听闻赵构到扬州后也是花天酒地的,身体不亏空才怪。   他估摸着要不是尚谨,赵构不举的速度更快。   尚谨对官家忠心耿耿的,还要被奸佞小人妨害,无故受到怀疑。   得到这么个回答,赵构并不意外。   尚谨根本没有理由害他,更别说这药方也经不少大夫看过,都说是好方子。   赵构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能治好吗?”   他家还有皇位要继承,一个儿子怎么够?   朱肱很想直言,让赵构趁早在旁系宗室里找几个备胎子侄养着。   至于孩子?还是不要肖想了。   不过他不能也不敢这样与赵构讲话,只是面色为难地说:“老臣专研伤寒,于此道不精,还是请别的大夫吧。”   “但老臣希望能在官家身边侍奉。”   他不是真的想照拂皇帝身体,只是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尚谨的忙。   他还在说什么,赵构却已经听不到了,手指颤抖着握住笔,崩溃地喊道:“让明章回来。”   康履连忙劝阻:“官家,尚留守坐镇开封,恐怕不能轻易召回。”   虽然康履的确想把尚谨从东京留守的位置上拉下来,但是更不想尚谨回来威胁他的地位。   赵构当然知道康履的小心思,只说:“他必须待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康履也不敢再反对,只是旁敲侧击:“尚留守回来当然是好,可东京留守司交给谁呢?”   “那都不重要,交给杜充就是了。”赵构愈发暴躁。   什么能比他的身体更重要?   他本就有意让杜充当东京留守,只是不好改任,尚谨也不可能同意。   这一次也算顺理成章,他不信他病了,尚谨还能不愿意回来。   朱肱低着头劝说:“官家,江南名医众多,臣虽不擅长,却总有擅长的,若官家为难,不妨请他们来看看。”   反正赵构的病不可能治好了,不如帮尚谨拖延时间。   新上任的那人行不行,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尚谨应该更想留在东京留守司。   赵构不假思索:“康履,替我研墨。寻医的事交给你去办,你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改任之事并不顺利,遭到了大臣一致反对,最终闹到了赵构面前。   朱胜非试图劝说:“尚明章担任东京留守后,京畿京西局势稳定,两河义军联络紧密,时值金军南下,怎可轻易召回?”   赵构不为所动:“朕会让四壁防御使杜充继任,他守过北京,有经验。”   “敢问官家,杜充守住了吗?怎能将东京托付给杜充?”刘韐听到杜充的姓名就来气。   “杜充做四壁防御使很不错,开封并未再有城破之危。”   刘韐真想晃晃赵构脑子里的水,守卫开封跟杜充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都知道杜充压根就是个摆设,完全插手不了留守司事务,能有什么功劳?苦劳都不一定有。   留守司的什么事不是谨决定的……   官家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让谨回来吧?   应该不至于吧?   罢了,这事已经拦不住了。   刘韐不再多言,只说自己情绪激动,方才口无遮拦。   张浚也出声表达自己的看法:“官家,他若回来,守卫开封的功劳足以为相,可他患有心疾,怎能承担如此辛劳的职位?”   旁人听起来只以为他是要阻止尚谨升官,他们不合是谁都知道的事。   但他只是想着,若实在阻止不了,也要把尚谨往上推。   按官家所说当个尚书怎么够?要当就当宰相。   “东京留守司的事务千头万绪,他尚且受得住,何况回到朕身边?宰相之职劳累,给他稍微轻松些的官职就好。”   起初赵构也担心过尚谨的身体,但是据尚谨所说,应无性命之忧,便放下心。   开封是前线,怎比得上杭州养人?   他这也是为明章的身体着想。   “……”张浚心说那倒未必,待在官家身边容易气出病来,比如现在,“可只给他尚书的官职,或许让旁人非议官家,不优待功臣,尚明章也会因此心生埋怨。”   赵构原本怀疑张浚是不是故意的,张浚后半句话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不由得思虑如今朝中的局势,扫视群臣,只觉确实少了一股用以平衡王渊等人的势力。   “朕了解他,他不会,但明章的确可为宰相。”   听到这话,王渊顿时急了。   王渊知晓更多内情,明白尚谨回来是板上钉钉的,于是绞尽脑汁地阻止尚谨为相这种可能性。   “官家,我想他年纪尚小,若是就此为相,还是大宋从未有过的事情。”   赵构摆摆手,压根不听王渊的这个理由:“大宋没有过的事多了去了,明章怎就不能做宰相?只是朕怕他劳累罢了。”   欧阳珣默默看着他们争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赵构是真心想要为尚谨争取宰执之位呢。   既如此,那他顺水推舟好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尚明章虽只有二十一,可他十岁为进士,十七岁随张忠文公驰援开封,十八岁随宗公守卫磁州,十九岁陪同陛下辗转南下,二十岁镇守开封。”   “敢问诸位,他本该还在学堂的年纪,因山河动荡,飘零四方,年纪轻轻便要肩负重担,难道是他的过错?”   “他所经历的,本就不能与年岁相匹,我们更不可倚老卖老。他的功劳他的心智,又如何不能为宰执?”   这话是对着主战派与主和派说的,对投降派,欧阳珣更加不客气。   “明章刚接任宗公的时候都眼红的不行,怎么黄河结冰、粘罕攻打京畿的时候,某些人不抢着去?这会儿又说他不能做宰执了。”   欧阳珣瞪着王渊,眼神明晃晃地再告诉王渊,连王渊都能当同签书枢密院事,凭什么尚谨不能做宰相。   王渊本该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在康履的耳边风之下,赵构只不过免去王渊枢密使的职位,改任同签书枢密院事。   群臣对此事极为不满,王渊也意识到危险,不再出声。   赵构没错过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对欧阳珣这番话极为满意:“全美说的不错。”   “官家真要让尚明章做宰相?”张浚故意皱起眉头,似乎非常不赞成。   “朕心意已决。”   他们的重心都放在尚谨身上,反而没几个人讨论杜充有没有本事当东京留守,这也正合赵构之意。   *   比起很快平息的杭州朝堂,东京留守司的官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凭什么要让留守走?”   “没了留守我们怎么办?”   “官家渡江的时候脑子泡在长江里了?”王善直言不讳。   杜充大发雷霆:“王善,你敢对陛下不敬!?”   王善嗤笑一声:“杜充,你别以为自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可不认你这个留守。”   被嘲讽的杜充恼火地把矛头对准尚谨:“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官?”   “调令虽然已经送到开封,但我还未离开,他们不听你的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你就不怕我到官家面前弹劾你?”杜充差点被气晕。   “杜留守,实在不是我要欺负你。”尚谨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不想我离开,对你有些抗拒,你应当以你的德行感化他们,而非在此大喊大叫,未免太失礼了。”   这都是随口胡诌,什么德行感化,只是他拿来刺杜充的。   杜充可不觉得山匪出身的军队能被感化,翻了个白眼:“一帮山匪,有什么好感化的?”   王善怒气冲冲地喊:“好啊!既然你这么说!我们走就是了!”   他带着“山匪们”浩浩荡荡地走出去,还不忘把尚谨也拉走。   左右不知去哪儿的王彦为难地看着他们,终究是跟着走了。   只留着少数几个站在杜充这边的官吏大眼瞪小眼。   王善等人一同去了去尚谨家中,尚谨还有些事要交代。   尚谨望着他们,忽然躬身向他们行礼:“我在留守司的时间不久,但清楚大家同心同德,开封能得今日之平静,全都仰仗各位。”   众人七手八脚都拥过去,争着把他扶正,纷纷道:“留守,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欣慰地说:“我走之后,只希望你们能好好守护开封,等到我与皇帝回来。”   “什么啊,官家还能回开封?他都快住到海里去了。”王善撇撇嘴。   “会的,圣驾必定回到都城。”他笃定地说。   但跟他一起回到开封的皇帝不会是赵构。   他一一嘱咐:“遇到大事,就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别意气用事,面上别闹得太过。”   “留守司的政务,王云你要帮忙看着;开封的防御部署,王善你要多上心;还有……王统制。”   王彦惊讶地看向尚谨,他们之间还没那么情深义重,不成想自己被他与王云王善并列。   “我希望八字军能留在开封,若杜充真的做了什么傻事,八字军可以补救。”   “金军势必虎视眈眈,但开封不能再被攻破了。”   王彦点头道:“我都明白。”   “有你们这‘三王’在,我很安心。”尚谨笑道,“若你实在不想待在开封,可往西边去,翟家兄弟都是很讲义气的人,也一直想要北伐。”   他与众人各自说了些贴心话,便让他们散去。   王云自然而然地留下,王善则赖在他家里不走。   尚谨刻意压低声音:“正好,人都走光了,我也有更隐秘的事同你们讲。”   二人竖起耳朵,点头道:“我们嘴严,你说吧。”   “杜充并非善类,我怕他没了我的压制,会祸害开封军民。”尚谨早就计划好,假如出现意外状况该怎么办。   “我给你们出个妙宗,关键时刻,可保开封无虞。”   他们好奇地盯着尚谨,直到尚谨口出惊人之语。   “如若杜充昏了头,那么……让他暴毙。”   这副狠辣的神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而语气却是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言。   王云再三确认:“明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尚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你会模仿别人的字迹,与杜充相处这么久,我想对你来说,模仿他的字写文书不是难事。”   “这是杀朝廷重臣……”   王云怎么也没想到,当时一时兴起向尚谨讨教如何临摹字迹,竟然会让尚谨想到这种计策。   王善不耐烦地催促:“你能不能别犹犹豫豫的。”   尚谨宽慰地拍了拍王云的肩膀,说道:“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若不愿,请你不要将今日我说的这些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也没事,那只会让杜充死得更早,他安排了好几波人呢。   “……好。”王云依旧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王善追问:“那我呢?”   “行仁,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思。我是做不到了,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放心,我肯定不手软。”王善拍拍胸脯。   “我不是说这个。”尚谨无奈地说,“我会向官家奏请你为防御使。”   “东京四壁防御使?我!?”王善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资格,“我就是个山匪出身,怎么可能啊……”   “没什么不可能,等着我的好消息。”尚谨既然敢说出口,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一向自信满满的王善反而慌张起来,他以前总是口出狂言,嚷嚷着要当皇帝。   可是待在留守司的日子久了,才明白何为责任。   单单留守司的责任便重到他不一定能承受,何况是当皇帝?   如今尚谨要将整个留守司托付给他,他反而自我怀疑起来。   “你确定我能守好开封?我可不是鹏举。”   “只要你能做到绝不会丢下开封军民独逃就够了。”   王善当即发誓:“我向你,向宗公保证,绝不抛下开封军民独活。”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担忧地问:“只是……就算我把杜充杀了,模仿他的字迹,过不了多久就可能露馅。”   旁人又不是傻子,每日找留守的人何其多,哪里能真的瞒天过海呢?   尚谨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你应该懂得,如何让一个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善闻言,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兴奋地点头。   *   留守司的问题告一段落,赵构又忙碌起来。   旁人不知赵构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但能看出康履愈发受到宠信。   康履为赵构寻医的同时仍旧死性不改地为非作歹。   王渊收敛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行为,但不多。   而赵构非常会火上浇油,下诏同签书枢密院事王渊免进呈书押本院公事。   也就是说自此之后,王渊处理枢密院事务,无需向赵构奏报。   文臣们如何想且不说,军中早已怨声载道,随军将领凑在一起喝酒,尽情抒发愤懑。   统制苗傅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抱怨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吃苦受累不说,还要看着康履那副恶心样子。”   部将张逵自嘲道:“官家满脑子都是康履,哪关心我们的想法?”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呵,我们哪儿配啊?就是个被瞧不起的兵,官家哪里会管我们怎么想的。”   “那可不一定,你傍上康履,照样荣华富贵。凭什么都是武将,王渊靠着讨好康履那狗贼就能上位?”   “明明都是护卫官家南下,我们这么辛苦,赏赐没有多少,那王渊拿战船运送贪的宝贝,却还能当宰执,见面还要称一声相公。”   苗傅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愤恨地说:“什么世道啊这是!官家颠沛流离至此,那些人还敢如此!”   张逵早得到他的示意,也赞同道:“还不如杀了那狗宦官,连着王渊也杀了,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有胆子小的提醒:“这话可不兴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么做是为民除害,朝廷怎么会加罪于我们呢?”张逵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们无需害怕。   众人的酒都醒了一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达成默契。   苗傅出身不俗,在军中是有根基的,未必不能与王渊碰一碰。   最关键的是其他军队都不在杭州附近,赵构身边只有他这一支军队。   就连几个稍微懂军事的文臣,也都被派去各地。   天时地利人和,他怎能不心动。   除了苗傅,刘正彦对如今局面同样不满。   刘正彦曾受王渊提拔,但对于王渊征召他的兵卒颇有微词,对宦官更是痛恨。   只要想到自己这几年拼了命的平叛,前些日子又护送六宫和赵构唯一的皇子,却只得到极其微薄的赏赐,他的不满便愈演愈烈。   其实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至于产生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偏偏赵构待王渊是那样亲厚,令他十分妒忌。   还不如造反,赌一把,自己挣个好前程。   二人合力挑动兵卒的情绪,自是一呼百应。   王渊由于提拔过刘正彦,一直将刘正彦视为自己人。   因而当刘正彦告知王渊杭州附近出现盗贼时,王渊并未怀疑求证。   苗傅又在此时请求剿匪以保护皇帝。   果不其然,王渊并未疑心,很快同意他们出兵讨伐。   苗傅当即征调军队,并且将附近出现匪患的消息传了出去。   如此频繁的调兵,城中百姓亦察觉到风雨欲来,听闻杭州最近闹匪患,都闭门不出,生怕牵扯到什么事里。   *   苗傅发动兵变的这一天,是宋神宗忌日。   赵构与百官正在举行祭礼,焚香祭祀后,他们如往常般入朝议事。   与苗傅合谋的中大夫王世修紧紧盯着王渊的动向。   欧阳珣随意一扫,便发现王世修的反常。   奇了怪了,他记得王世修与王渊关系很差劲,怎么这么死盯着王渊?   但他又不可能出声询问,只是收回视线,听任命刘光世为检校太尉、殿前都指挥例的宣制。   待到退朝,众臣或快或慢地离开,颇有下班的悠闲自在。   康履却忽然神色紧张地小步快跑到赵构身边。   他得到了一份密报。   “官家,有人要造反。”   赵构大惊失色,看向康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苗傅的造反计划非常顺利,但行踪还是被泄露出来。   军营人多口杂,煽动的情绪很容易传递,知道的兵卒越来越多,总会产生内鬼。   赵构看罢密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兵变造反,还有“统制官田押,统制官金押”之类的签名字眼。   略一思考,便知“田”是苗,至于这“金”,难道是金人的奸细?   无论如何,他身边兵力不足是真,诸将都驻守在外,毫无办法。   “把朱胜非他们找回来。”赵构深吸一口气,说道:“快让王渊带兵防守,让中军统制吴湛死守城门,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然而他们得到消息的时机太晚了,苗傅已做好了造反的准备,将军队埋伏在城北,等待大臣们下朝。   远远看到王渊骑着马朝这边来,苗傅当即下令。   兵卒们蜂拥而上,将王渊拖下马。   王渊惨叫一声,便被堵住了嘴,带到苗傅和刘正彦面前。   为防止节外生枝,苗傅对兵卒们大声喊道:“同知枢密院事王渊!斩杀无辜同袍!勾结宦官意图谋反!论罪当斩!”   贼喊捉贼,但苗傅丝毫不心虚。   王渊挣扎着想要出声,他看到了自己军队里的兵卒,却无人帮他。   他早已失了军心。   刘正彦提刀斩杀,不给王渊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兵卒们欢呼着跟随苗傅前往康履的住处。   那是他们见过最豪华的“民宅”,除了康履,许多宦官都住在这里。   他们将王渊的头颅挂在门上,包围了数间房屋,拖着里面瑟瑟发抖的宦官出来,就地格杀。   将这里的宦官捕杀殆尽,苗傅率军向赵构所在进军。   而赵构最后的指望,被他替换的中军统制吴湛,眼见叛军包围此处,当即与苗傅“和谈”。   于是他们很快达成一致,吴湛不仅没有阻止叛军,反而为叛军指明道路。   “苗傅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   伴着苗傅高声的呼喊,叛军即将进城。   杀了王渊和那群宦官只是第一步,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既然赵构无视他们所受的苦难,那么赵构也该承受他们的怒火。   他要赵构退位让贤!   那破天的富贵也得他来享受了!   ————————   小谨荣获大宋历史上最年轻宰相称号[狗头]   *   赵昚:我终于要出场了吗?   小谨:(思索)   陆游:那我也……   小谨:突然好多小孩子   *   关于肾阳虚和肾阴虚,问了学中医的朋友,被科普了一些知识[化了]当我知道肾阴虚严重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吓得我给赵构设定成肾阳虚   只能说过不了审,但是如果赵构变成那样也不是不行。 [371]退位: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赵构面色沉郁,盯着城下的高呼所谓义举的军队。   他能让苗傅他们护送太后与皇子到杭州,自是信赖有加。   回想起扬州的军变,他烦躁又恐慌。   更让他气愤地是,那一次只能说是关胜御下不严,这一次是苗傅带头闹事。   他本是不想出现在苗傅面前的,谁知道群情激愤之下会不会出现意外?   但杭州知州康允之带着百官请求他前往城楼,亲自安定军心。   若明章还在他身边,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   赵构凭栏询问:“苗傅,朕如此信你,你为何造反?”   他摆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中对原因已有猜测。   苗傅抬头望见赵构,方才杀了许多宦官才压下去的怨恨又被刺激得涌出来,但面上仍然恭敬地山呼下拜。   他脱口而出:“陛下何曾信任过我?只是信任奸宦罢了,只要结交宦官,就能平步青云。”   “若非我时时忍受宦官的轻蔑侮辱,他们与陛下说几句话,我还能待在御营司吗?”   “王渊犯下大错,本该严厉处置,只因他结交康履,便可以安心地做宰执。”   “就像当初黄潜善乱政误国,却还是凭借交好宦官稳坐宰相之位,他要是没死在扬州军变里,现在还会与康履狼狈为奸!而陛下不可能处罚他!”   赵构一时无言,苗傅所说不错,若非扬州军变,他不会赶走黄潜善。   今日之事恰巧证明黄潜善的确不该死,若黄潜善的军队在,苗傅哪有胆子造反?   “陛下为奸人迷惑,身为臣子不得不为天下人忧虑!”苗傅高声控诉,“王渊已死,在外的宦官也死了。请陛下杀康履、蓝圭、曾择!以谢三军!”   赵构仍想着息事宁人:“宦官有过错,朕会将他们流放崖州,请将军们尽快回营。”   苗傅冷笑着与刘正彦交换眼神,官家惯会糊弄人的,他们若是就此离开,不仅宦官们会继续活着,他们也不能安然无恙。   “还请陛下三思,应以苍生社稷为重。若不杀死他们,我们绝不离开。”   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康履忙不迭地求饶,希望赵构念旧情。   赵构并不想妥协,苗傅嘴上再怎么正气凛然,说白了就是清君侧。   同意了这一回,就可能有下一回,难道要他时时刻刻活在威胁之中吗?   再者康履也跟着他这么多年,总是舍不得的。   他以为苗傅所求只是杀死宦官与嫉妒王渊,决定许诺高官厚禄:“朕知晓你们的忠义之心,任命你为承宣使及御营都统制,刘正彦为观察使及御营副都统制,其他将士一律无罪。”   苗傅丝毫不让:“陛下!若我们只是想高升,只需要讨好康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城上百官虽对苗傅有些不满,但同样赞成杀了康履等人,都静静等待着赵构的决定。   见赵构迟迟不出声,只是面色愈发难看,宰相朱胜非劝说道:“祸起宦官,若想平息,只能杀了所有宦官。”   瞥到哭得越来越“楚楚可怜”的康履,欧阳珣直接上前道:“陛下,何需怜惜康履,难道他能与陛下的安危相比吗?”   于是赵构不再阻拦。   与他的性命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康履被绑起来,放在竹篮里吊下城,兵卒们一拥而上,伴着凄厉的惨叫声,得了个腰斩的结局。   死到临头,他脑子里回荡着尚谨那句话。   他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他。   然而他变本加厉,下场果然与黄潜善一般无二。   城墙上,目光触及那滩血迹,赵构被刺痛似地扭过头,说不清把康履推向死亡的半刻钟里,究竟是痛心于从小陪着自己的宦官死亡,还是喜悦于灾祸将解,是恼怒身为皇帝却屡屡被威胁,亦或是恐惧于武将拥兵坐大。   然而事态远比赵构想象地更加严峻。   苗傅与刘正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求公道,而是觊觎至高无上的权力。   “陛下的帝位来路不正,以后二帝归来,要如何自处?”苗傅说这话的时候咧开嘴笑着。   他痛恨宦官,但更怨恨赵构,王渊的靠山是康履,康履的靠山是赵构。   晚唐的宦官在皇帝和京官那里再神气,到了兵力强横的节度使面前还不是大气都不敢喘?   若非赵构一味纵容,康履敢对将领这般吗?   罪魁祸首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只有把赵构赶下台,他们才能安心。   苗傅的话几乎是在戳赵构的肺管子,赵构的确担心父兄回来与他争权。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这群叛贼想做什么。   可他无可奈何,只能让眼下唯一靠得住的朱胜非下城与叛军谈判。   苗傅对朱胜非的劝说置若罔闻。   朱胜非只好询问苗傅到底想要如何,得到的回答是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并与金国议和。   赵构只能一退再退,如他们所言下诏。   可苗傅等人听完诏书,却依旧拒绝下拜,提出令赵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要求。   “请陛下退位,立皇太子赵旉为帝。”   若单听这句,不知情地恐怕要以为这是又一场皇子逼宫的玄武门之变。   然而赵旉才三岁,表面是立新帝,实际是苗傅想摄政。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要为百姓社稷为重啊!想想太上皇!”苗傅的手下张逵大声嚷嚷着。   赵构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话险些气晕过去,简直想把天下的《孟子》都找出来烧了。   他可不认同这种言论,从反贼口中说出来更是讽刺。   群臣争论不已,倒春寒本就刮着冷风,某些大臣的话更让赵构心寒。   竟然有大臣认为他应该接受退位的条件,他这个皇帝做的有这么差劲吗!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赵构面色铁青,有些官员发觉自己之前的话不对,连忙请赵构坐下。   他瞥了眼冰冷的竹椅,站在椅子旁一动不动,自嘲道:“我哪里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某些官员更加心虚,纷纷表示支持赵构不要向叛军屈服。   赵构沉声道:“去请太后来。”   *   隆祐太后孟汝玉听闻动乱,面色如常。   她经历的风浪太多了。   年少为后,长女病逝,宫斗诬陷,一度被废,党争再起,复立复废,靖康之耻,成为太后,南渡漂泊。   也不是第一回因为反贼动乱被请出来主持大局了,总归是有经验的。   她站在城墙内,拒绝登楼与赵构见面。   虽说赵构算得上孝顺,但这种时候见到赵构反而容易出问题,有些话更不好当着群臣的面说。   “与皇帝说,我要亲自出城,安抚叛军。”   城楼上群臣议论纷纷,都觉得不能让太后出城,否则为叛军挟持,届时赵构还要背上不孝的名声。   唯有朱胜非赞成太后之举,力排众议,促成此事。   他们自然不能让太后像之前那样缒城而出,打开城门,孟汝玉乘轿出城。   苗傅倒没有借此机会带兵冲进去,反而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只说希望太后安定军民。   孟汝玉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道:“你们以道君皇帝之事劝陛下退位,可他与道君皇帝不同。”   “道君皇帝昏庸,以至于局面到了今日的地步。若非当今皇帝圣明仁孝,大宋危矣。他只是暂时为奸臣所惑,如今奸臣皆死,还要如何呢?”   跟随孟汝玉出城的朱胜非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真的孝顺吗?或许对太后不错,但实际上群臣都猜测当年官家是故意不去救父兄的。   刘正彦只觉得太后真能胡扯,那四个字,赵构明明一个都不沾边。   苗傅态度强硬:“谁知以后还会不会有奸臣呢?我们不会退步。”   “……既如此,我与皇帝一同听证。”   “不行,必须立新帝。”   孟汝玉摇头:“即便是太平盛世,单凭太后与幼子也难以执政,我并无吕后之才,难以安定人心。”   苗傅软硬兼施,然而孟汝玉软硬都不吃,坚持反对废立皇帝。   耐心即将耗尽,苗傅突然把问题抛给朱胜非。   朱胜非缄口不言,自己说什么都可能说错,哪里敢表达意见。   僵持之时,颜岐也出城谈判。   “陛下已同意此事,请太后下诏。”   孟汝玉沉默片刻,坚决拒绝。   明明只要她不同意,苗傅就无法名正言顺地摄政。   她都能面对苗傅的威胁不为所动,偏偏赵构这个时候怂了,未免太能屈能伸。   若是她同意下诏,苗傅窃国,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眼看赵构终于同意,太后却仍然不愿意,苗傅也急切起来,威逼胁迫都用上了,偏偏毫无效果。   等到朱胜非和颜岐都来劝说,孟汝玉终究是松了口。   赵构已经做出决定,她再坚持也无用,可是苗傅答应的那些赵构提出的条件,真的会实现吗?   城楼上,赵构像是被人狠狠从身上剜了一块肉,几乎不能站稳。   他怎么能甘心退位?   “官家……”兵部侍郎李邴担忧地说,“只要等几位统制得到消息,带军队赶回来,困境便迎刃而解了,只要忍到那个时候……”   “李邴,由你起草诏书。”赵构每说一个字,心头都在滴血。   “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   *   开封。   自从任命的文书送来,杜充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催尚谨离开。   然而大宋官员的改任假太长,杜充没有正当理由催促,只能借口说皇帝定想早日见到尚谨,把尚谨往行在赶。   昨日尚谨终于走了,他得意地坐在东京留守的位置上。   他环视四周,人都到齐了,于是清清嗓子,说道:“金军对东京虎视眈眈,留守司不得不为东京考虑,我决定不再支援两河义军,保存自身的力量。”   “不可!”王彦当即出声反驳,“两河义军抵抗金军本就吃力,倘若没有留守司的支援,很快就会落败。”   “这也是为了保护东京。”   “杜留守,你保护东京的办法,是让金军主力攻打两河,以图一时的安稳吗?”王云蹙眉道。   连王云这个素来听命行事的人都质问他,他不满地问:“王云,你在质疑东京留守的决定?”   这句话顿时点燃了留守司将领的怒火,矛头对准杜充。   眼见众人都不同意此举,杜充冷哼一声,把不同意的人都请出去。   王善气冲冲地瞪着那扇门:“你说这杜充,明章刚走他就不装了。”   “我要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让他们来教训这个蠢货。”   王云喊住他,阻拦道:“这事到底还没定下来,就不要让种老相公和宗公烦心了。”   *   虽然留守司的将领大都不赞同,杜充仍然一意孤行。   他手底下有好些自己带来的人,也有来之后慢慢招揽的,专门替他做事。   又有几个将领被他煽动,跟着他排挤被收编的叛军义军。   王善几乎每天都要与杜充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事再怎么瞒着,风声还是到了种师道和宗泽耳中。   王善委屈地站在宗泽面前,控诉道:“宗公!我是实在受不了了!”   “昨天丁进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发动叛乱,再这么下去,留守司非散了不可!”   宗泽与杜充并未正面打过交道,起身叹道:“我去留守司会一会这个杜充。”   “我们同去。”种师道不可能看着刚有起色的抗金事业因为换了个人便遭受致命打击。   “……”王善犹豫片刻,又说,“那杜充可气人,我明天再与他谈一回。”   “要是还不能解决他,再由两位相公出面。”   虽然他嫌弃王云总是和稀泥,但王云所说不无道理,万一把种师道和宗泽气坏了可怎么办?   他口中的解决当然不是简单的谈判,如果杜充始终不知悔改,他只能动手了。   *   翌日。   王云踏进门时,王善与杜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整个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互骂的声音。   “你再敢背地里做小动作,信不信我带着军队走?你以为我稀罕留在这?”   杜充听这话都听腻了,这帮盗匪也不是第一次拿这种话当威胁了,还不是乖乖待在留守司?   “那你就走啊,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宗泽招纳你们就是个错误。”   听杜充这么说,王善气得要上手,一个箭步跨到桌后,朝杜充面门挥起拳头。   要不是宗公和明章的嘱托,谁愿意在这里受气?早就造反跑路了,杜充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   被招安前,他们可都是当地的山大王土皇帝,离了留守司照样过好日子。   王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别冲动行事!冷静!”王云这几日为了调和杜充与诸将之间的关系,头发都快掉光了。   若是有可能,他还是希望不要生乱,才好同心协力抵抗金军。   王善没好气地骂道:“冷静什么?你忘了明章怎么说的了?要当叛徒是吧?”   就知道文官都靠不住,还得靠他。   等着,他这就回去策划暗杀,三日之内不杀了杜充,他就跟杜充姓。   王善正要离开,有军报传来。   “金军急攻连珠寨!大有渡河之意,是奔着开封来的!”   “什么!?”杜充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没了方才的神气。   尚谨才走多久就来找麻烦,金军把他当软柿子捏?   杜充的确不是软柿子,他的想法都不是软柿子能提出来的。   “王善,你去……”   “去个屁,你爷爷我不干了,不是说我们是盗匪吗?”王善一怒之下拒绝听令。   “你找丁进杨进张用都不好使,告诉你,我们都不听你的,说走就走,你死在东京算了。”   杜充恼怒地说:“果然不能信你们,土匪盗贼能有什么好的。”   王善直接往外走,踏在门槛上,狠狠踩了两脚,出了门用力把门踢回去,发出一声巨响。   走在院内,越想越气,转头又要去找杜充麻烦。   推开门,才发现堂内静得可怕,只剩王云一个人站在桌旁。   他与王云四目相对。   “你……”王善一时语塞,下意识紧关木门。   低头看着仰面倒地、不知死活的杜充,以及蹲在地上试图拿帘子把杜充盖起来的军情小吏,又抬头望向手中还举着花瓶的王云。   他像个误入凶杀现场的路人。   怎么王云这个优柔寡断的文官动手比他还快?冷静的不像是第一回杀人。   “我问他没了招安的军队,怎么阻挡金军……”王云的眼睛略有些空洞,像是冻结的河面,微微下垂看向不省人事的杜充,“他说要决堤抗金。”   “啊?”由于这七个字的冲击力太大,王善怀疑自己幻听了。   “是真的。”小吏补充道,“杜充说实在不行,就挖开黄河堤坝,决黄河入清河,阻拦金军。”   一旦黄河决堤,改道泗淮,整个淮河平原都将生灵涂炭,那到底是抗金还是灭宋?   杜充真的不是金国的奸细吗?这是准备把正在泗州抗金的岳将军也一起淹死吗?   王善默默走进桌椅,拿走花瓶,和小吏并排蹲在地上,准备补刀。   “你一个文人,那点劲儿砸得死人吗?我来看看是不是装死。”   现在把开封的仵作都赶走来得及吗?还是直接处理掉比较好。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估计王云也没有这个经验,还是让他来吧。   要不把尸体扔进黄河祭天?或者剁碎了扔到山里面?   会不会太晦气了?   之后又怎么办呢?就说杜充听到金军进攻,偷偷逃跑了,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很合适。   确认杜充死的不能再死了,王善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祸患是暂时解决了。   ————————   赵构:朕的皇位啊!   杜充:只要把花园口(?)决开,不就不用担心了   完颜宗翰:你……大金功臣   岳飞: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王云:忍……忍……忍不了了   王善: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小谨:我都没出场啊,原来我在番外,没事了   *   下一章更新和番外,预计万字烹饪ing   *   隆佑太后历史记载只有姓氏,名是作者起的嗷   以及梁红玉虽然历史上也只有姓氏,但是会依照大众印象叫红玉   *   历史上杜充是真把黄河决堤了,导致黄河改道,水患更加频繁   *   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续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十四·宋纪一百四》 [372]秦桧提前回归:蝴蝶的翅膀扇动了。   赵构退位,尊号“睿圣仁孝皇帝”。   年仅三岁的太子赵旉登基,改年明受,大赦天下。   远在江宁府的吕颐浩一得到大赦的命令,便请杨惟忠前来商议。   自从江宁知府赵明诚逃跑后,其人便不知所踪。   吕颐浩跟随赵构的脚步渡江后,又被派到江宁府,与杨惟忠共同驻防,暂行知府职责。   杨惟忠匆匆推门而入,不待吕颐浩询问,他便说:“官家绝非正常退位,我刚刚得到消息,苗傅与刘正彦发动兵变。”   吕颐浩面色一变,追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靠吗?”   “苗傅和刘正彦声势浩大,我有亲友在杭州底下的小县居住,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杨惟忠一本正经地撒谎。   他一个西北人能在杭州有什么亲朋好友?给他消息的是尚谨。   当初得到那纸条,他原本有所疑虑,直到他收到李禄的信,便明白日后在朝中能够依靠谁。   至于尚谨的消息来源为何如此迅速准确,与他无关,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武将即可。   其实他还有个消息,本来是要告诉吕颐浩的,但是与杭州兵变相比,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之后再说也不迟。   有兵卒发现了原江宁府知府赵明诚的尸体,应是为叛军或匪徒所杀,身上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他几日就平定了叛乱,要是这赵明诚留在江宁府,说不定还能好好活着,到时候也能算上一份功劳,如今只能说是遭报应了。   暂时将赵明诚的事情抛到脑后,杨惟忠说:“我自己也觉得苗傅不对劲。”   吕颐浩知道杨惟忠不是信口开河之人,点头道:“的确可疑。”   细细思量,即便官家这个皇帝真如诏书中那般无能,也不至于把江山扔给年幼无知的太子。   他们都不在官家身边,唯有苗傅与刘正彦算得上亲自护卫,此番又升了官,极有可能是苗傅等人把持了朝政。   “事态紧急,拖延不得,我先与张浚和刘光世联络。”   吕颐浩提笔书写信件,告知御营司诸将政变的消息。   他又抬头说:“张浚在平江节制兵马,离杭州近,我想由他牵头,应当能尽快平定此次动乱。”   *   张浚原本就对杭州之事颇感疑虑,得到确切的消息,当即联络御营司诸将起兵会合。   得到消息当天,张俊带着八千兵卒马不停蹄地往平江赶。   他虽然离得远,却是最早到达的。   因为他是利益受损最严重的那个人,该死的苗傅,表面上任命他为秦凤路副总管,实际上却下令把他的军队分隶各军。   他与苗傅没完!   待韩世忠赶到,已经又过了几日。   “良臣!你可来了!”张俊欢喜雀跃。   他在御营司中与韩世忠关系极好,主要也是韩世忠可靠,有韩世忠在,他们总安心几分。   “我收散卒费时间,这不是已经快马加鞭来了?”韩世忠看向张俊,说道,“平叛大业,我愿与伯英一起承担,你不必担心,我们立刻发兵攻打叛军。”   韩世忠这句话给张浚吃了一颗定心丸。   先前韩世忠的部下逼逐谏臣坠水而亡,张浚奏夺韩世忠观察使之职。   张浚本来还担心韩世忠是否会因此记恨他,不听调遣,如此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啊。”张俊附和道,“德远,你就放心交给我们。”   张俊与张浚先前并没什么私交,但才见面就互相称呼字了。   若是喊名,总有种在自己喊自己的感觉。   “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投鼠忌器,陛下、太后和皇太子都还在苗傅的掌控之下,我们不能不慎重。”   “我已派冯轓去杭州,劝说苗傅,暂时稳住叛军。”   韩世忠思忖片刻,提议道:“不如我假意向他们示好,这样他们就不会一直防着我。”   “可行,只是你身边的兵卒太少,还要拨些人给你。”   “我把刘宝的两千兵马借给你。”张俊尽全力支持他们。   他是万万不能错过如此良机的,自己的军队在韩世忠手上发光发热,他也有好处。   突然被点名的刘宝连忙说:“韩将军就放心吧,我的兵卒平时练得可好了。”   “也不用担心我们将军,就算我兵力少了,再从杨沂中那调点过来补齐。”   杨沂中点头,他十分担心赵构,将兵马交给韩世忠显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我先谢过你们。”韩世忠环视四周,又问,“刘光世不是也得到消息了吗?”   人呢?又走丢了?   打金军唯唯诺诺,不至于勤王平叛也这样吧?   张俊低声说:“他的兵走的慢,你也不是不知道,哪有你那么快啊。”   御营司的将领都知道王渊是韩世忠的伯乐好友,张俊料想韩世忠应当对刘光世很不满。   他们都知道王渊已经被苗傅给杀了,虽然王渊不是刘光世杀的,但是刘光世当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迟到,把王渊的错误夸张地闹大,间接促成了王渊的死亡。   他特意夸良臣几句,但愿良臣别记挂着刘光世那事了。   张浚解释道:“昨日得到的军报,吕颐浩与杨惟忠率兵南下,与刘光世在丹阳会合,他们稍晚一些,由你打头阵。”   “那就好,我尽快出发。”   “韩将军,我带你去点兵啊。”刘宝得到张俊的眼神暗示,拉着韩世忠往外走。   见韩世忠离开,张俊才说:“德远,我看良臣的态度好像还挺平和?”   张浚对韩世忠的印象愈发好,称赞道:“即便有私怨,叛军在前,韩统制不会不顾全大局。”   *   张俊的军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韩世忠点兵也很顺利,几日后就率兵离开了。   留在平江的张俊则在等待刘光世和杨惟忠的军队。   这一日张浚正在写联名檄文,不禁思考是否要让岳飞也带兵过来。   让岳飞出兵勤王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但是按理来说,岳飞作为御营司的将领,不可能不平叛。   面对这个难题,张浚尚有些犹豫。   张俊练兵回来,激动地“哐哐”敲门。   不等张浚同意他开门,他已经把门打开了。   “德远!!!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张浚抬头一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喊道:“秦桧!?”   趴在屋顶的猫咪发出凄厉的惨叫。   【张俊!你把什么脏东西带回来了!活该你被做成跪像!!!宿主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遥远的淮南路,正在骑马赶路的尚谨已经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给吞没了,只能勒马停下,让系统把屏幕关掉。   张俊还不知道自己被一只猫骂了,被那刺耳的叫声惊得捂住耳朵,皱眉道:“德远,你养猫了?”   “没有。”张浚摇头。   的确不是他养的,是明章养的。   昨晚送信告诉他,明章已经到了淮南路北部,只是为身体所累,恐怕这个月还不能赶回来。   他起身迎接秦桧,惊讶的神色尚未褪去。   靖康之变时,他还只是太常寺主簿,而秦桧已是御史中丞。   他与秦桧也不是同一年的进士,两人并无多少私交。   但他对秦桧的印象深刻,当年秦桧反对割地,力求抗金,在金国欲立伪帝时上书抗言请立宗室为帝。   他躲在太学中,听闻秦桧等人被金军抓走,忽觉羞愧,亦十分可惜。   “不曾想还有能见面的时候。”张浚可算明白张俊怎么是那样的反应。   秦桧似乎也因激动而流下泪水,说道:“我当初本要以死殉国,可想到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效家国,一日一日地熬过来,终于回到故国。”   于是张浚便听秦桧讲述在金国的艰难经历,饶是张浚素来持重,也不由红了眼眶。   “别说我,就是官家听了你的事,也要感动落泪了。”   秦桧抹了把眼泪,扯出一抹笑:“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我能回来本是高兴事,不必为我伤怀,只当听个故事便罢了。”   至于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有秦桧和金国贵族知晓。   “你定是受苦受累,我叫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且住下休息。”   张俊乐道:“那一间屋子肯定不够。”   于是张浚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若只你一人,回来肯定不容易,可是有同僚或是随从?我让人多收拾就好。”   “什么同僚啊,随从倒是有,秦桧一大家子都逃回来了。我练水军的时候,在河里的小船发现他们一家人,差点当成奸细。”   张俊是没见过秦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面,若非秦桧报上姓名又讲述经历,他还真不敢相信。   张浚原本正拍着秦桧以作安慰的手僵在空中。   “你一家人都逃回来了?”   这几年不是没有逃回来的大宋官员,都是脱了一层皮,状态憔悴,且大多是形单影只。   家人没被一同带走的还好,若是家人也被抓走,基本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张浚原本被惊喜冲昏的头脑忽然冷静下来,忍不住审视秦桧。   面容比当年略微苍老,但并没有瘦多少。   头发衣着凌乱,但精气神不错。   真的如秦桧所言,在金国受尽苦楚。   秦桧早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被怀疑,面对张浚的审视,泰然自若。   “一想起这些时日过的和逃犯似的,我也觉得真是惊险又幸运。”   “我这几年忍辱负重,金军渐渐地对我没什么防备。他们把我带到前线,想让我充当译官和劝降,我不愿意,所以趁乱杀了监视我的金兵,抢了他们的船逃回来。”   秦桧主动让家人来拜见张浚,又有张俊在旁偶尔说几句当时的情况,张浚又觉得自己实在多疑,竟觉得秦桧可能是奸细。   当年他因不愿仕于伪楚,逃入太学中,没能像马伸秦桧那般向金军提出抗议,如今竟怀疑起秦桧的忠心来了。   一来二去,疑心尽消。   秦桧主动问起赵构的情况,说是来的路上听张俊说有人造反。   张浚便与说了大概,秦桧一听,怒火中烧,直骂反贼,忧心不已。   “才回来便听到这噩耗,我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秦桧长叹一声。   “你大可以放心,我们已经写好檄文,马上便要联名号勤王,且已有军队先行平叛。”张浚安慰道。   “不知都有哪些忠义之臣?”秦桧肃然起敬。   “文臣里,除了我与吕颐浩,便是些知州知县。武将可就多了,除了伯英,还有刘光世、韩世忠……”张浚挑了几个重要又人尽皆知的姓名说出来。   秦桧敏锐地察觉他不曾提到岳飞,装作奇怪:“竟没有岳飞岳将军吗?他的大名,我被俘虏时都听说过。若有他在,想必叛军也不算什么。”   说起这件事,张浚便左右为难。   他原本是可以不管岳飞的,毕竟光是把韩刘张杨四人聚在一起都够心累的。   然而岳飞是尚谨的人,他不能不帮着考虑。   他看尚谨什么都料事如神,昨日来信的时候怎么也不提醒他到底要如何做?   “这便是最大的麻烦事。岳家军在泗州抗金,都已经要把金军赶出两淮了,而且离杭州那么远,着实分身乏术。”   秦桧附和着说:“若不来勤王,难免落人口实。可要是光写上姓名,岳将军人却没来,更是不好了。”   “正是这个道理。”张浚顿觉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倒觉得,德远不用忧思过度。以岳将军的忠心,若是能腾出手,当然会派兵过来。”   “即便来不了,官家也不会过于苛责。内忧外患难以兼顾,我们固然在处理内忧,岳将军也是在为整个大宋保驾护航。官家那般深明大义,再有能说会道的人劝一劝,也就好了。”   张浚虽觉得秦桧这话说的好,但是也不准备继续与秦桧深入讨论。   仔细想想,既然尚谨什么都没说,且人亲自到了淮南,说明尚谨不需要他刻意做些什么。   他没想过尚谨漏算这件事的可能,凭尚谨对岳飞那宝贝程度,怎么可能不替岳飞考虑?   就算陛下真的因岳飞没来而发火,只要尚谨出面,黑白瞬间颠倒都不是没可能。   与其在这里费神思考,不如想一想他派去的使者的处境。   要和朱胜非一起联合糊弄苗傅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他还要写一封信给使者,帮着哄骗反贼。   秦桧见张浚其实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道:“德远,不知你勤王时可否带着我?”   从龙之功,勤王平叛,谁能不想去呢?   “你?”张浚一愣,不解地问,“我们要急行军的,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我早习惯了颠沛流离,只要想着能与你们勤王平叛,能出点力,便觉得一切辛苦都不算辛苦。”秦桧诚恳地说,“我也怕等我回到朝廷,会有人对我从金国回来感到疑虑,若能以此证明我对大宋对官家的忠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桧说的如此真诚,张浚也不好拒绝他,点头答应:“自从苗傅造反,附近是不大太平,你拖家带口也很危险,跟着我们一起是安全些。”   *   听说韩世忠带了三千兵马往杭州方向来,分明自己的兵力数倍于韩世忠,苗傅却还是心里打鼓。   为了防止韩世忠勤王,他们命令韩世忠驻守江阴。   韩世忠怎么可能听他们的,都快走到秀州了又回江阴,只说自己麾下都是在盐城收的散卒,身为将领准备朝见新帝。   苗傅这才松了口气,又接连封了好些官员。   有的是依附于他们的,诸如张澄、王孝迪、卢益。   有的是他们想要拉拢的,比如他们不知道人已经死了的杜充。   更多的是韩世忠、张俊、刘光世、杨惟忠这样的武将,苗傅希望以高官厚禄安抚这些意图勤王的御营司统制。   然而御营司大多数武将都拒不接受。   他们又不傻,刨去那些真的忠心的,就算是只图利益的,想想也知道勤王带来的收益可比依附反贼高多了。   韩世忠在军队抵达秀州后,以患病为由就地驻扎,并将此事大肆宣扬。   作为嘉兴知县兼宗室子弟,赵子偁一听说韩世忠病了,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秀州的好大夫都送到韩世忠面前。   没想到当晚就和知州被带去了军营。   “韩将军?!”赵子偁惊喜地看着明显身体康健的韩世忠,堪堪止住后面那句“你没病啊”。   韩世忠与他们解释:“我说生病是用来迷惑叛军的,我有事要你们配合。”   他表面称病不前,是为了暗地里赶制攻城的器械,厉兵秣马,只待届时一举击败苗傅。   *   杭州。   韩亮仰面问:“娘,那个坏人是不是要打我爹?我要是长大就好了,把他赶跑保护爹娘。”   四五岁的孩童不知自己与母亲已经成了人质,只知晓坏人把自己和娘抓了起来,还提起爹的姓名。   “亮儿乖,这些话偷偷跟娘说,不能告诉别人。等娘出去,定把他打一顿。”梁红玉抱着他低声安慰。   被关在此处已有两日,苗傅没有过于苛待,基本的饭食还是有的。   想必夫君已经逼近杭州,否则苗傅不会狗急跳墙把她们抓起来。   “我娘最厉害,那几个坏人都不是娘的对手。”   忽然,房门被打开,梁红玉与韩亮几乎是同步看向门口,警惕地盯着来人。   “梁夫人,太皇太后召你们入宫觐见。”   梁红玉牵着韩亮,跟随传令的官吏入宫。   踏入大殿,拜见皇帝与太皇太后,她从容起身,对苗傅不假辞色。   孟汝玉心中叹气,开口道:“你们母子与韩统制分别已久,也该重聚了。”   梁红玉心中一跳,这话是何意?莫不是夫君被抓起来了?   不对,看太后的神情,应当不是如此。   “谢太皇太后挂心,我们若能与夫君见面,喜不自胜。”梁红玉领着韩亮行礼。   “你身为韩统制的妻子,也当时时陪在他身边,提醒他,叫他谨慎些,少冲动行事,连朝廷的诏书都敢拒不接受,未免太胆大了些。”   “……妾定会劝他。”   这是要让她去安抚夫君?   她嘴上应答的好,心里却想着只要能见到韩世忠,她一定劝说韩世忠立刻率兵勤王。   她抬眸看去,恰好撞上宰相朱胜非的眼神。   朱胜非朝她微微颔首,她顿时明白孟太后与朱胜非的意思。   这应当只是迷惑反贼的计策,目的是让她去迎接韩世忠,劝说韩世忠尽快勤王救驾。   于是无论接下来苗傅说什么,她都只点头赞同,打消苗傅的疑心,被带出宫。   兵卒给她牵来一匹马,换作平日,她或许要点评这是否是一匹好马,如今却在意不了这些细节。   她不慌不忙地上马,从兵卒怀里抱过韩亮,怕跟随她的使者看出她的急切。   在离开杭州城郊的刹那,她骤然提速,纵马疾驰。   她来不及想任何事,只坚定地朝秀州方向去,披星戴月,不眠不休,一昼夜便到了嘉兴县。   入城后,她才放慢速度,恍惚地低头看向怀里一路颠簸却仍旧闷声不吭的孩子。   韩亮把手缩在袖子里,终于抬头问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娘,你是不是也冷了?等安全了,我去拾柴架火。”   她把怀里的孩童裹得更紧一些,无意间视线扫过路边。   两名女子站在摊位旁,其中一人抱着个比韩亮还小的孩子,她们逗弄着孩子说笑。   她们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朝她盈盈一笑。   抖动缰绳,骏马速度又加快了些。   她不辞辛劳,奔赴秀州,正是为了朝廷安定,百姓平安。   若战火烧到秀州,这样美好安定的场景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身后,抱着婴孩的女子目送她远去,把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帕子塞回去。   “易安,你看到没?她的马术真好。”   李清照把帕子抽出来叠整齐,又帮张仙罗放好,问道:“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瞧着她速度不快。”   “我可是从小跟着家里长辈骑马射猎的行家,她的马术绝对是练过的,有点军中兵卒的样子。”   “而且她肯定骑了很久,我看她好像流了很多汗又被风吹干,怕她染上风寒,想给她帕子擦一擦。”   不过她抱着孩子,拿东西不方便,一眨眼的功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帕子也没彻底拿出来,对方连背影都快看不到了。   “她应是有急事,怀里还有个孩子,看着不像寻常人。”李清照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仙罗,我们回去吧。”   “好。”张仙罗点头道,“说起马术,等那些事平静了,我带你去骑马吧?你别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金石。”   起初她答应帮尚谨的友人照看金石,但没想到那友人是鼎鼎大名的李清照。   李清照来到秀州后,她与李清照相处的很和谐,常常拉着李清照闲逛。   只是自从换了新帝,她便不怎么出城了。   “比起骑马,我还是更喜欢打马。”李清照说道。   “不要打马,我根本打不赢,你也不让让我。”张仙罗摇头拒绝。   李清照哭笑不得,又渐渐收敛神色,叹道:“的确要和你请教骑马,毕竟如今不太平,得有好马术傍身。”   二人并肩离去。   梁红玉不知她们是谁,更不知她们的谈话。   若是知道,之后也只会感叹巧合。   她在县衙见到知县赵子偁,得知韩世忠驻兵的确切位置。   赶往军营见到韩世忠,她才后知后觉地升起害怕的感觉。   其实她从被召入宫后,心中的忧虑从未停止过。   如果苗傅忽然反悔不放她走怎么办?如果苗傅不愿让韩亮跟她一起走怎么办?如果苗傅发觉不对派人追杀她怎么办?如果路上出现意外怎么办?如果……   然而这一切都被肩上的责任压了下去,沉入心底,让她只知不断向前。   所幸她已经安全抵达,没有如果,她并未辜负太后与宰相的托付。   亲兵将韩亮抱去休息,她则跟着韩世忠进入营帐。   简单的木桌上摆着许多纸张,她略微扫了一眼,是攻城器械的图纸。   果然,她夫君绝非拖延不前之人。   即便真是病了,也会拼死勤王的。   梁红玉直接说明来意:“听闻你在秀州,太后与朱相公希望你能尽快勤王。他们哄的苗傅放了我与亮儿,苗傅想让我来说服你与他联合。”   “想的倒是挺美,我誓除这反贼!。”韩世忠冷哼一声,又发现梁红玉眼下青黑,把她拥入怀中安慰,“你去和孩子一起休息。放心,我与张浚他们都约好了,他们蹦不了多久。”   梁红玉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韩世忠把她送到休息的营帐外才离开。   三日后,韩世忠军营外又来了几匹马,但是守营兵卒的态度可没有见到梁红玉时那么好了。   有梁红玉提前嘱咐,他们都知道这是反贼的使者。   但是使者手中毕竟拿着诏书,他们还是把人带进了军营。   诏书宣读完,韩世忠接过诏书,瞥了眼“明受”二字,随即把诏书撕成两半。   使者尖叫道:“你!韩世忠!你要造反吗!竟敢毁坏诏书?”   “什么明受?我只认建炎年号!”   韩世忠边骂边将诏书扔进火堆里,抽刀把使者的头也给砍下来。   “等着我们去把苗傅的头也砍了吧!”他已经与张浚等人联名传檄天下勤王,其他将领的军队也都已经接近边界。   他命令军队拔营,全速进军。   *   讨伐反贼的檄文传到泗州时,岳飞正带领岳家军在泗州宿州淮阳交界处与金军作战。   岳家军与各州守军联合赶走了楚州等地的金军,并且回到泗州后已经制定好收复京东路徐州的计划,谁知后方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将军,我们还是去勤王吧,不然到时候要被人扣帽子的。”   “那怎么行?金军还在虎视眈眈,又添了伪军的力量,我们这一走,泗州哪里扛得住,别最后反贼没除,金军先打到杭州去了。”   纵使岳家军的将领在战场上十分团结,此时也吵得不可开交。   两边各执一词,偏偏又不能否认对方说的也有道理。   岳飞示意他们不要再争吵,他们才停下来,只是仍然愁眉不展,担忧地望着岳飞。   怎么选都可能出问题,这可让人如何是好?   “不如我来为诸位解忧?”来人掀开帐帘,笑着走进来。   “明章!”岳飞惊喜地起身将他迎进来,带他坐在自己身旁。   尚谨单刀直入:“鹏举,官家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交给我吧,你只需全力抗金。”   ————————   秦桧:我回来了,官家议和吧[墨镜]   完颜构:这是个好大臣   鹏举:北伐!北伐!   完颜构:不许北伐!   鹏举:[裂开]   小谨:就知道完颜构是瞎的,来,喝药了。   *   万字好似差了点[化了]剩下一点加入下一章了。   即将到来的是小谨和秦桧的交锋 [373]恶意:秦桧:尚谨是个大麻烦   帐内挤满了人,齐刷刷看向尚谨。   寒风被裹挟着带进来,很快被热气消融。   他将身上暖和的大氅稍稍解开,走到岳飞身旁。   “你不能去,就让我替你去吧。”   “你替我?”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要多少人?”   “千人足矣,我带他们去杭州。”   他只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要救赵构。   “你从我的部将里面挑一个陪你去,也免得我担心。”   部将们早歇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都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东京留守司出来的,习惯听留守点兵点将。   还有几个是这段时日从原来的范琼军中拔出来的可造之材,也竖起耳朵,希望尚谨选择自己。   “让王贵随我去勤王吧。”   “好。”   岳飞对尚谨选择王贵还有些惊讶。   军中将领都说尚谨对待大家一视同仁,他却能感觉到尚谨对王贵稍显冷淡。   虽说如此,但尚谨从未亏待王贵,他以为只是单纯的气场不合,所以日常也减少这两人的接触。   王贵毫无所知地去点兵了,其他人自觉地退出主帐。   尚谨问道:“减去这一千兵马,你的兵马还足够吗?”   “用兵总是能调整的,或许会有些困难,但不至于让我被金军打败。”岳飞皱着眉头说,“我只担心你替我去,真的有用吗?我倒也罢了,若是官家为此迁怒你……”   “鹏举,别怕,你去不去勤王,本就是最不重要的。”尚谨压根就没对赵构抱有期望,“如果官家真的明事理有远见,他就不会为此事计较。”   “有吗?”岳飞突兀地问了一句似乎没头没尾的话。   官家当真能有远见吗?若真有,当时为何要阻止他反攻金军?   其实仔细回想,这几年官家有过豪情壮志,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求和。   他却糊涂地把那几句话当作北伐的希望。   尚谨笑得放松,丝毫不为此担心:“没有啊,所以我来了。我一张嘴,能颠倒黑白。”   “你的军队没能及时赶到,官家不论面上怎么体谅你,心里也多多少少会在意。”   更别说还夹杂着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我带着你的军队没能及时赶到,那怎么能怪你呢?官家也不能怪我的,我还有个惊喜送给他,让他有气也来不及撒到我头上。”   王善已经处理好杜充消失一事,消息也快传回杭州了,对赵构来说应该是惊吓,真好奇赵构的反应。   *   杭州。   苗傅听说韩世忠从秀州出发,张浚也已经集结大军,当即慌了神。   他下诏贬张浚为黄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   御史中丞郑瑴为此连连上书,为张浚说好话,他担心因此误了张浚勤王大计。   苗傅不会听郑瑴的,张浚也不会听苗傅的诏令,军队里更没有把这诏书当回事的。   于是郑瑴派自己的亲信偷偷出城,前往勤王军队告诉张浚如今杭州城里的情况。   贬斥张浚的诏书到后不久,张浚的勤王军声势浩大地开赴杭州。   苗傅与刘正彦终于意识到事态已经失去控制,在朱胜非和冯轓的提议下请赵构复辟。   赵构再登帝位,重尊孟太后为隆佑皇太后,复立赵旉为皇太子。   换作别的皇帝,多多少少对赵旉有些忌讳。   然而赵旉本是无妄之灾,什么都不懂,且又是他唯一的儿子。   虽然已经复位,赵构还是要暂时安稳苗刘二人,毕竟叛军还在杭州。   他任命二人分别为淮西制置正副使,想要将他们引出杭州。   苗傅和刘正彦向赵构索要丹书铁券以免死,赵构很大方的给了,只是铁券上还刻了极小的八个字“除大逆外,余皆不论”。   其实丹书铁券从来没有多少用处,就算不刻那几个字,皇帝想要一个人死,多的是法子。   若是勤王军没能杀了这两人,等苗刘到了淮西,再让岳飞出兵讨伐就是。   但苗刘却没想到这一点,就此放松警惕。   丹书铁券赐下的当天,韩世忠的军队抵达叛军驻守的临平。   他们这一路多走水路,叛军将领苗翊与马柔吉有所耳闻,在河道中设了拦船栅。   眼见战船无法行军,韩世忠果断放弃了战船,转而命张俊麾下的陈思恭带兵直冲叛军。   骤然转变进攻方式,兵卒们多少有些不适应,叛军又早有准备,一时间攻势不如预料中猛烈。   韩世忠当即亲自冲锋,才又激起士气。   这时张俊的军队也已经赶到,刘光世和杨惟忠则配合接应。   叛军虽及时架起来神臂弩,奈何韩世忠的阵仗看起来比金军还吓人,军中还嚷嚷着“面部未中数箭者皆斩”。   不待神臂弩彻底发挥功效,震慑勤王军,叛军已经或被冲散或被吓跑,丧失了战斗力。   韩世忠所部大破叛军,挺进北关。   此时已是傍晚,苗傅和刘正彦自知不妙,率精锐两千人逃出杭州,想着之后能借夜色多跑一段时间。   仓惶出逃时,他们不忘命人抢了皇太子并纵火,为他们争取时间。   火苗刚刚燃起,骤然降雨,火势没蔓延便被浇灭了。   叛军来不及再想纵火的事,更未发现雨势遮掩下,有黑影跃过屋顶,追在他们身后。   磅礴大雨之下,勤王军将领入城。   赵构急匆匆到宫门口迎接,他已来不及喜悦,满脑子全是自己被带走的唯一血脉。   韩世忠怔愣地看着紧握自己的手痛哭的皇帝,大雨遮掩中,听到皇帝的嘱托。   看守宫门的中军统制吴湛早就与苗刘暗通款曲,苗刘二人逃走时才能借机带走皇太子。   韩世忠借着雨势打量着眼神乱飘的吴湛,装作不知的模样上前,皮笑肉不笑地与吴湛握手攀谈。   “多亏吴统制在宫中保护官家,才能支撑到我们来勤王啊。”   下一瞬,吴湛的惨叫惊破了雨幕,韩世忠硬生生掰断了他的指骨。   吴湛被按在地上,连忙为自己辩解:“陛下,我是真不知道那两个奸贼会带走皇太子!我并未与他们行方便啊!”   众人皆惊,才知道叛军逃跑时抓走了赵旉。   秦桧抓住时机呵斥:“你便是没刻意助纣为虐,反贼能挟持太子也是因为你的军队早就与他们熟悉了。”   “你身为中军统制!如此罪责!当粉身碎骨以谢罪!”   赵构这才注意到将领们之中有个他并不熟悉的身影,但也来不及回想是谁,赶紧让众将领发兵救援赵旉。   将领们当即分工,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追击叛军,张浚、吕颐浩与杨惟忠留下整顿投降的叛军并保护赵构。   *   赵构回到宫中,坐立不安,一想到赵旉被叛军挟持,他就无法处理手头的政务。   那些名医都说他可能不会有子嗣了,若是尚谨也治不好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没了就是真的血脉断绝,如何能不着急?   其他人还不知道赵构的身体问题,但也十分忧心。   秦桧安慰道:“陛下莫要担心,我听闻反贼逃跑时想要纵火,天降大雨灭火,可见上天庇佑天子。”   “老天保佑陛下,这么大的雨势,反贼跑不远,他们也不敢真的对太子如何。”   即便赵构不信什么上天保护他,焦急也被稍微抚平,这才注意到违和之处。   “你是?秦桧!?”   “陛下还记得臣?”秦桧惊喜不已。   “会之是忠臣,自然记得。”   他当然记得秦桧,不同于张浚记得秦桧的主战事迹,他只记得当年自己被从金营接回来时,正是秦桧护送替换他的肃王赵枢到金营去。   秦桧不是被金人带走了吗?如今竟然逃回来了?   这一次秦桧没有讲他逃回来的艰辛,只简单说了自己是趁机逃回来的。   皇帝正在烦心,他这种时候说自己的故事等于给人添堵。   张浚见赵构被安抚些许,呈上檄文状,说道:“陛下,勤王军汇聚四方忠义之军,定能斩灭叛军,救回太子。”   赵构终于能分出心神去看檄文,只略微扫了几眼,发现御营司有名号的将领几乎都在其中,除了岳飞。   之前事态紧急,一大帮勤王将领他都没有细看,将领们就去追击叛军了。   他原本是忽略了岳飞的,这会儿才想起岳飞不在其中。   “岳飞还在泗州吗?”   这段时间只想着兵变,他都要忘了北边还有金军。   “是,金军仍在徐州附近,泗州离不开人。”张浚客观地为岳飞开脱。   “陛下,内忧外患齐至,岳将军在前线顾着外患也是没办法。”秦桧也帮着岳飞说话,只是说着说着变了味,“陛下可莫要怪罪岳将军,我从前线逃回来时,听说岳将军已有意反攻徐州,这也是要事。”   言下之意,金军攻势已歇,是岳飞只想着进攻,把赵构这个皇帝都忘在脑后了。   杨惟忠嘲讽道:“秦桧,你的消息还挺灵通,连这都知道。”   他与秦桧没有仇怨,但是听多了那些小人污蔑李禄的话,对这种表面帮腔实则泼脏水的话格外敏感。   含沙射影谁呢?这个秦桧不管是不是金军奸细,都是个不安分的。   “杨将军这是怀疑我?我被押在金军里,可岳将军大败金军是谁都知道的事,并非秘辛。”秦桧早有说辞应对,“正是因金军被打败后乱糟糟的,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没办法,我也是为了大宋朝廷里不要混进奸细。”杨惟忠自有道理。   赵构对秦桧倒没有多少疑心,只是看着杨惟忠,又不禁想起尚谨和李禄。   好在当初尚谨阻止他杀了李邦彦,不然李禄要是脑子一抽为父自杀,指不定杨惟忠要为了李禄和叛军勾结。   好在虽然难以评定杨惟忠对他的忠心,但至少杨惟忠对大宋是忠心耿耿,是不会允许叛军颠覆大宋宗室的。   “张德远,你在平江时可有明章的消息?”   秦桧还在与杨惟忠争辩,却不知赵构的思维和他父兄般无常。   被两人争吵这么一搅弄,赵构的心思早从岳飞到底是不是故意这事跳到尚谨身上了。   张浚答道:“回陛下,尚谨应当已经听说叛乱之事,想来很快会赶回来。”   赵构听秦桧和杨惟忠吵架听得头疼,让杨惟忠去巡视宫廷,秦桧也安静地待在张浚身边,看他们处理政务。   不多时,有宦官匆匆入内。   赵构现在看到宦官就想起叛乱起因,经了这一遭,剩下的宦官已经没有以往的神气,见到武将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宦官呈上一封信说:“陛下,我们从苗傅处搜到了尚相公的信,在很隐蔽的地方。”   秦桧抬眼看向那封信,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信,能让苗傅藏起来。   赵构犹豫地拿过来,他不信尚谨会和叛军勾结,定是尚谨写给他的信被   取出信一看,果然如此。   张浚正担心出什么意外,见赵构表情并不严肃,才松了口气。   “官家,不知尚谨在信中说了什么?”   赵构命人将信件递给张浚,张浚看罢彻底放松,他就怕信中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在淮南听说叛军的事,便向岳飞借兵勤王,正在路上,因为离得远,他不会前往平江,而是直接往杭州来。”   “难怪这信被藏起来,定是苗傅不想让陛下知晓此事。或许尚谨也给我写了信,但出了意外,说不定是被苗傅半路劫走了。”   秦桧发觉张浚对待尚谨的态度并不似外界传言般水火不容。   换作是他,总要提起自己并未收到尚谨的信,张浚却连借口都想好了。   其他人怎么想的,赵构没兴趣去探究,他只高兴尚谨来了杭州,他的病可能有救了。   岳飞没出兵的理由也有了,他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连夜处理了叛军之事,下诏只追究主要将领的责任,其余的军官兵卒不予严惩。   其他被苗刘留在杭州附近的军队纷纷投降,杭州城中的动乱就此平息。   翌日清晨,赵构本来在焦急地等待韩世忠传回关于太子的消息,没想到却先等到了尚谨的消息。   尚谨带领的勤王军已抵达湖州,很快就会来杭州拜见,与尚谨一同来的,还有扬州守军将领关胜。   大殿中,赵构还在与群臣商议政事。   已是午后,却没有人觉得疲倦,这些日子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敲打他们的神经。   “陛下,尚相公回来了,现已入城,等待陛下召见。”   殿门推开,秦桧将目光投向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尚谨并未穿官服,只着布衣打扮,却不会叫人觉得失了礼数。   谁都看得出来他应当是赶了好几日的路,面色几近惨白。   他背后的武将应当是关胜,伸手扶着他往前走,还有一名武将跟在他们后面。   秦桧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大殿上斥责皇帝的少年,今日再见,他似乎完全不同。   当年在大殿上,他是无比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好像要将大殿上的君臣一起拖进烈火里烧死,连自己这个主战派文臣看了都心惊肉跳。   而今他的眼瞳像是性质沉重的松烟墨晕染在宣纸上,静得看不见任何情绪。   秦桧才意识到尚谨在看着自己,只是下一瞬,尚谨便看向了坐在正前方的赵构,眼神忽地像是添了金箔,散发光彩。   “官家,臣勤王来迟……”   “哪能怪你?”赵构打断他的请罪,怕他一个跪地就起不来了,“你脸色如此苍白,也不知休息好了再来见我。”   嘴上这么说,赵构的心里却十分满意。   要是尚谨真的先休息再来见赵构,赵构肯定要生气。   尚谨于是解释起自己为何来迟:“臣在淮南道听闻动乱,自作主张请岳将军留在泗州抗击金军,岳将军麾下大将王贵随我勤王。”   王贵连忙上前一步行礼,这样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哪能放过?   “到扬州后,我担心王贵不擅水军,不熟悉南方,故而请关胜一同前来。”   他就是故意把关胜带上的,中军统制吴湛背叛赵构,对比之下才更显得关胜忠心。   “二十九渡河,走到半路才知道官家危难已解,只是太子被掳走,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张浚震惊地问:“你是说你花了七日就从镇江到了杭州!?”   同样是从长江南岸勤王,十六日从江宁出发的吕颐浩,二十四日才到平江。   按离得更近的平江来说,勤王大军二十八日从平江发兵,到杭州已是初四。   就算要减去途中作战与多余的一半路程,就算尚谨带的是岳飞的骑兵精锐,渡江后从镇江到杭州,用的时间跟他们从平江到杭州一样长,这合理吗?   “嗯。”尚谨似是不觉奇怪,反而问道,“怎么了?”   “六百里路……”张浚喃喃道。   这就是尚谨跟他说的可能会晚点到?   “不然你以为明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的?”关胜担忧地看着尚谨,抬头道,“官家,能让明章坐下吗?”   于是尚谨成了群臣中唯一坐着的那个,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模样,连嫉妒的情绪都升不起来。   赵构带着关切地责备他:“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尚谨眨了眨眼,当然是因为七日将近六百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不是南方水路太多,他能更快。   反正他也没准备真的勤王,不用担心军队疲惫无法作战,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管展示他与岳家军的忠心就好。   在赵构眼中,他便是迷茫了一瞬,才又委屈地说道:“我实在担心官家,岳将军所部更是不敢放慢速度。本来路上御营司的将军们已经到了杭州,其他人也劝我慢些走。可是又听说太子被他们抢走,我们便一刻也不敢停歇。”   “你之前还与我说你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可你看看现在?”   尚谨弯着眼睛笑道:“臣好歹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只是跟着关将军与王将军,不必费心,只是跟上军队有些勉强,好在有两匹好马。”   “你这还不够费心吗?”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尚谨是在消耗自己的心力。   他仿佛情真意切:“若让臣慢悠悠地来,那才是对臣真正的折磨,既辜负官家,也对不起岳鹏举。”   “岳将军有勤王之意,是臣拦着他。我以前是东京留守,他也不敢反对我。官家若要怪罪,尽管怪我好了。”   赵构哪里还能生气,连忙安慰:“我自是知晓他的忠心,怎么会怪他?”   “谢官家体谅臣与岳将军,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听到岳将军的捷报。”   尚谨状似不经意扫过赵构身边的宦官,提起自己一直想说的事。   “官家,此次祸患起于宦官,但官家身边总不能少了人服侍,臣希望官家能够饶恕邵成章。”   “他当年上书指责黄潜善与康履,虽有干涉朝政之嫌,可他侍奉官家与太后尽心尽力,从来没有出差错的时候。”   “我想有他这样的宦官领头,也能让其他宦官学的好一些。”   马伸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陛下,臣亦觉得邵成章平白受灾,都是康履和黄潜善排挤他,他也没做错什么。”   宦官的确不该管政事,更不没有上书弹劾的资格,但是这种事其他宦官干的还少了?   只有邵成章这个真正忠心的被贬去编管,实在不公平。   赵构叹道:“我如今也后悔啊,让他回来吧,太后也说他侍奉得宜。”   实际上孟汝玉的原话是,康履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害人精,邵成章这样的虽说忠言逆耳,好歹不会闹出军变。   至于康履,人已经死了,他没必要表现怀念让群臣不满,等过些年,康履的事被人忘的差不多了,他再为康履恢复名誉。   大臣们原本听到宦官就要应激,但对邵成章就不同了。   这样的宦官与他们是一路的,平时还能在官家身边劝说着,让他们少受罪。   尚谨垂眸道是,便闭上眼睛养神。   一想到自己日行百里竟然是因为赵构和秦桧就觉得晦气。   原本他是准备慢悠悠地往南走,等他到杭州时,一切已成定数。   谁知半路杀出来个秦桧,他不得不改变计划提前回来。   还好他的惊喜马上也要到了,赶紧养足精神演戏,千万不能直接笑出声。   赵构算是默许了他休息,生怕他出事。   正当赵构准备让大臣们都回去,自己和尚谨聊聊时,噩耗传来。   “陛下!东京留守司急报!”   赵构第一时间去看尚谨的反应。   “金军猛攻开封,留守司与金军多番交战,可是从一开始,东京留守杜充就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算是委婉的,想想也知道杜充是逃跑了。   尚谨离得近,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似乎喘不过来气。   关胜连忙拍他的背,低声安慰地说着什么。   这下赵构被吓得从御座上弹起来去看尚谨的情况。   “官家,我无事。”尚谨在赵构碰到自己之前缓了过来,避免赵构过度关心他,“杜充虽靠不住,但留守司的其他人不会任由金军入侵。”   传报的人接着说:“陛下,西面防御使王善已率军阻挡金军进攻,希望陛下尽快任命新的留守主持军政。”   赵构于是询问尚谨的意见:“明章,你在东京留守司为官,对留守司的人最是了解,你觉得何人可以为留守?”   尚谨垂眸道:“臣不敢置喙,只要不再选出吴湛那样狼心狗肺之人和杜充此等胆怯无能之辈就好。”   投降派的官员蔫了吧唧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自从苗刘造反,他们这些投降派在群臣中就没了话语权,主和派也没落得好,因为苗刘虽然也行求和之事,明面上的旗号却是要铲除他们以清君侧。   如今尚谨提到他们推上去的吴湛和杜充,他们哪还敢插手东京留守的任命?   “朕就是要听听你的意见。”   尚谨犹豫片刻,咳嗽了两声,才道:“陛下,臣请封东京西面防御使王善为四壁防御使,主理东京军务。”   “至于留守……王云很合适,官家与他熟识。”   提到王云,赵构有一瞬的心虚,他当年是准备拿王云当枪使的,差点就把王云坑死了。   “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帮着臣处理政务,很是稳重妥帖。陛下另派他人也可,只要能守护好开封就好。”   赵构问道:“我记得留守司中还有一员猛将,怎么不提他?”   把被自己坑害过的人扶持到高位,他还是觉得不大安全。   “官家是说八字军统帅王彦?”尚谨神色尴尬,“他已不在留守司中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构头疼得厉害,一场兵变,四方都变天了。   尚谨解释道:“他去年孤身到扬州,是想要觐见官家的,可康履得知他要力陈两河民兵期盼王师北伐,命人给了他一个闲职,将他留在扬州又不让他觐见,他便辞官了。”   “金军南下攻打扬州,臣请他率义军阻拦金军,也正是他将金军主力引去,岳将军与关将军才能无后顾之忧。”   “臣走时也劝他留在开封,可是……”   “我路上遇到了几个离开留守司的义军兵卒,他们说杜充非要赶走义军,放言守卫开封无需义军,还大骂义军都是匪盗出身,王彦一怒之下离开了留守司。”   王彦当然没有直接撂挑子不干,而是带着八字军去了西京洛阳。   如此一来,王彦既可以摆脱让人冒火的上司杜充,又可以及时支援开封。   “好一个杜充……”赵构咬牙切齿地说。   没想到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杜充不仅没能如他所愿控制留守司,还给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赵构还犹豫是否要听尚谨的,秦桧忽然开口:“陛下,臣听尚相公说起王彦,想起一件事。”   “既然王彦不知所踪,为何不让张叔夜镇守开封呢?”   尚谨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桧的用意之险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浚皱着眉头说:“秦桧,张叔夜已逝,你莫要说胡话。”   顶着群臣疑惑的目光,秦桧反驳道:“逝世?不可能啊。”   “臣被金军俘虏时,常常打听义军的事情,知道河北河东各有义军抗金。”   “王彦在河北极其有名,而河东最出名的忠义红巾军,统帅是张氏父子三人。”   “河东被抓到燕京为奴的百姓告诉我,忠义红巾军的统帅,叫张叔夜。”   有好事者的目光落在尚谨身上:“当年尚相公便是跟随张叔夜一同进京勤王,名动天下。”   “真的假的?不是都说张叔夜已经死了吗?还追封了开府仪同三司呢。”   “好像还是尚谨亲自请封的,难道尚谨都不知道?”   “张叔夜不是忠臣吗?怎么这些年都不与朝廷联系?”   “我记得尚相公担任东京留守之后,曾与河东义军合作?”某些大臣又蹦哒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尚谨身上,而尚谨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状态未免太反常,赵构狐疑地询问:“明章,你可知这事?”   ————————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跟秦桧交锋[墨镜]以及小陆游也快出场了[狗头]即将开启养未来小皇帝篇章   *   还有一位很久之前出场的角色即将返场,有奖竞猜,第一个发小红包   提示:福建人,空军,传说中的狠人   *   小谨:苦肉计真好用   关胜:如果我没看到你日行百里还那么有干劲,真的会相信你病入膏肓   小谨:区区日行百里,我还陆路水路换着来   小霍:区区六日千里,我又能跑山路又能进沙漠   舅舅:你们两个……   小霍:(捂耳朵)舅舅你又不是不能日行百里   小谨:[墨镜]知道我是跟着谁打仗的了吧? [374]初次交锋:不好惹   听到赵构问自己,尚谨才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庞滴落,竭尽全力吞咽悲泣声,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嘴角溢出血丝,是他自己咬破了唇,配着他苍白的面孔,更显虚弱。   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原本紧紧拽着关胜衣袖的手忽然松开,无力地滑落在身侧。   关胜对这情况再熟悉不过,吓得把人抄起来就要走。   “陛下!御医!御医啊!”   赵构当即命人召御医,又让关胜先把人送去偏殿。   这可不能出问题啊!不然他的病、他的开封怎么办!?   杨惟忠瞪了秦桧一眼,这人怎么成天上蹿下跳地搞事情?   秦桧愣在原地,尚谨这什么病?受得了六百里奔袭,受不了张叔夜还活着?   假的吧?   可若说是装的,未免演得太真,御医也不可能是摆设。   尚谨闭着眼睛,在心中与系统交流。   「苗傅那边怎么样?」   【我还在跟着,他们跑的真是快,韩世忠与他们的残部交战,但还没追到他们,看方向是要往福建路跑。】   【你还疼不疼,我把痛觉调低了。沈大夫给你看病呢,感觉眉毛能夹死苍蝇了。】   尚谨偷偷在心里向为他愁白了头发的沈大夫道歉。   「秦桧什么反应?」   原本追踪赵构的玄猫跟着苗傅走了,现在是大橘代替玄猫趴在屋脊。   【傻眼了,他应该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秦桧当然不会预料到他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当初要选心疾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方便甩锅和碰瓷啊,不想做的事情通通以心疾为由拒绝,坑别人的时候直接心疾发作终结一切。   什么时候生病他说了算,回头还能恐吓秦桧。   想到这里,他放心地休息。   奔袭六百里,他一觉都没睡。   得亏带的是岳家军,为了大宋真的愿意毫不停歇。   *   待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捂着胸口,缓了许久,耳边传来沈御医痛心疾首地斥责声。   “你啊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宿主,赵构刚刚过来了,现在待在旁边呢。】   尚谨慢慢作出反应:“咳咳!沈大夫,我总不能看着官家身处险境,我扛得住……”   沈大夫哪顾得赵构进来了,张口训斥:“扛得住个屁!前些日子我见到你娘,她还与我说你好多了。你看看你现在,跟当时被黄潜善气成那样有什么区别?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你再这样我还给你治病做什么?你死了算了,我可不管你……”   给尚谨治病的时候,沈大夫也听关胜说了大殿上发生的事,这些话也有故意的成分,就是为了减轻其他人的疑心。   张叔夜回不回朝廷又如何?人家实打实地在抗金,总比朝廷里某些软骨头好多了。   他就看不惯某些皇帝和大臣做作的样子,动不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心眼多的跟莲藕似的。   “还有那什么张叔夜,就算他活着,你激动成那样,是准备让他回来见尸体?”   赵构欲言又止,但是插不进嘴。   骂着骂着,沈大夫发现尚谨气息更加微弱,慌乱地往他嘴里灌药:“诶诶诶!你别死!我不骂你就是了,别又发作了。”   尚谨咽了口药汁,发现是甜的,于是弯着眼睛朝沈大夫笑。   “我知道大夫是关心我。”   在沈大夫眼中,他大约永远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很容易“死”的,批评他,他就“死”给沈大夫看。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才发现赵构也在,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如泣如诉:“官家,可是怀疑臣的忠心,觉得臣与嵇仲勾结,密谋叛逆之事?”   赵构摇了摇头,尚谨的反应明显是才知道张叔夜还活着的消息。   他先入为主以为尚谨是心虚害怕,后来才发现尚谨是惊喜得无以复加,激动到心疾发作。   “可是有人疑心臣,臣要去解释清楚。”尚谨作势便要起身。   “明章,你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先躺着,养好了再说。”赵构实在是怕尚谨再折腾身体。   倘若赵旉救不回来,尚谨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让旁人怀疑他。”尚谨还要回去与秦桧作对。   “你便这么信任张叔夜?”   “我信。”尚谨坚决地回答。   *   尚谨踏入大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冷漠地看向秦桧,给他等着,他之后不捶死秦桧算他输。   关胜此时已经恢复了中军统制的官职,日常负责陪侍赵构,见到尚谨能自己走过来,才松了口气。   “明章,你怎么来了?可别再那么激动,把我们吓坏了。”   “叫你们担心,是我不好。”尚谨咳嗽两声,看向秦桧,“这些日子本就折腾得厉害,大夫说我的心疾又加重了。我还以为自己受的住,可是听到秦官人提起嵇仲,还是无法自抑。”   秦桧现在是没有官职的,他原先的御史中丞官职早已作废,称一声官人都是往尊重了喊。   原本赵构是要秦桧入对,重新授予官职的,结果昨天突发意外,赵构哪还有心情试他的本事。   秦桧刚要开口,便听到尚谨发难,但不是对着他的。   “昨日,我听到有些人,质疑我与张叔夜。”尚谨缓缓站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谁说的话,我都还记得。”   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声色俱厉:“你们给我把证据拿出来,否则便是造谣生事!”   陷入自证?不可能的。   当然要解释,但该解释的不是他。   “尤其是你,你怎么有脸怀疑嵇仲!当时开封告急,你的军队到最后都没去开封。”他抬手指着其中一人。   “那个在各路军队观望不前时带兵一路辗转十八战勤王的南道主管,那个望着开封城破恸哭的枢密院事,那个从弟自刎殉国的兄长,绝不会背叛大宋的百姓。”   他半句假话都没有,张叔夜不与朝廷联系又怎样?照样带着百姓抗金。   非要满腔忠心落得和王彦马扩一样的结果吗?   听了这番话,群臣亦是感慨,张叔夜可是天下人认定的忠臣,品德怎么挑的出错?   那人知道尚谨不会放过他,也是破罐子破摔,质问道:“你怎么解释,在你去开封之前,他都不愿意与宗泽合作?偏你去了之后,他便愿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尚谨骂道:“你真是脸皮比心包厚,心窍比针眼小,我要是有你那么厚的脸皮,那么小的心窍,也不至于昨日激动得心疾发作。”   关胜连忙劝阻:“明章,你莫要再动气了。”   他稍微平复气息,说道:“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即便有所隐瞒,带领义军帮助留守司抗金都是事实,容不得小人质疑。”   “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要问秦官人。”
  秦桧顿时紧张,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抢先道歉:“尚相公,我不知张叔夜于你而言如此重要,害的你心疾发作,实在是我不该。”   鬼知道尚谨这病发作原因这么奇怪,跑马的时候不发作,见到赵构不发作,听到开封被进攻不发作,偏偏在他提起张叔夜时发作。   “我更没想到会有人疑心你,你的忠心是人尽皆知的。”秦桧与那些人划清界限。   于是尚谨满怀期待地看向秦桧:“我醒来之后一直想问秦官人,你当真能保证那人就是嵇仲吗?我当时太过惊喜,忘了向你确认。”   秦桧实际上也不能百分百确认那统帅就是张叔夜,这个消息是完颜宗翰告诉他的猜想,必要时可以拿来搅乱大宋君臣的关注点。   但是尚谨都这么问了,乱子也已经产生了,他当然要咬死这件事。   “我应当是能确认的,河东义军统帅是一个姓张的男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是猛将。”   “而张叔夜有两子,原本都随他在军中。”   “我在金国与其他被俘的大臣有过交流,当年金军挟持二帝北上,途中的确发生过动乱,那之后我也没见过张氏父子。”   “又有河东人士说那将领是张叔夜,我便更加确定。”   “好……太好了。”尚谨感叹不已,又问道,“秦官人,你在金国待了那么久,又一直打听义军,应当知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事迹,难道连你都不相信嵇仲的忠心吗?”   秦桧敢说一个不字吗?秦桧敢否定张叔夜,他就敢上纲上线怀疑秦桧的忠诚。   “当然信。”经过昨日的事,秦桧哪还能不明白尚谨的本事?   尚谨简直是把各种名头叠满了,压根没有坑尚谨的机会。   年轻,但朝廷老臣、从龙之功;病弱,但领兵勤王、守城抗金。   文臣敬他风骨,武将听其号令。   投降派避如蛇蝎,主和派摇摆顺从,主战派视为支柱。   怯懦主和的皇帝愿意任用他这个主战派安定民心;痛恨议和的百姓愿意相信他与讨好皇帝的奸臣不同,必能劝服皇帝。   最恐怖的是,尚谨的心态强大到上可以骂昏君斥奸臣,下可以辩黑白覆人心,但是心疾严重,说病发就病发。   秦桧昨天提起张叔夜,虽引起了部分大臣对尚谨的猜疑和排挤,但更多是惹了一身腥。   那关胜直骂他与黄潜善何异,杨惟忠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质问他是不是金人派来的奸细。   要不是他原来在朝中名声极好,有参知政事范宗尹力保,又有张浚帮着提了他的忠心,这两日也算讨得赵构欢心,他能被杨惟忠当场送走。   想到此处,秦桧认清局势,暂时顺从尚谨,继续说:“我一直敬佩张公为人,怎么可能会怀疑他?昨日提起此事也只是因为两河一体,尚相公提起王彦,我不免想起张公,也不知道张公未与朝廷联系。”   “秦官人也相信嵇仲的忠心就好。”尚谨拿出宰相的威严,扫了那些人一眼,“若还有人疑心我与嵇仲勾结,包藏祸心,尽可以直接告诉我,别小声在背后说闲话。”   “官家,还有一事,昨夜还未来得及告诉官家,我便心疾发作了。”他几个字便挑起赵构的情绪,“是关于皇太子的。”   “苗傅与刘正彦毕竟出身行伍,恐怕没那么容易抓到,即便统制们击败他的军队,他也极有可能到最后乔装打扮作平民。”   “我有一伯乐,是福建路人士,他年轻时是剿匪平叛的好手,也破过拐子案,善于追踪。他又喜好垂钓,在福建路交游甚广。”   “行军途中听闻皇太子被反贼掳走,我就去信给他,请他往福建路与两浙路交界处,让官吏百姓时时警惕苗傅出现。”   “若苗傅与刘正彦带着太子逃到福建路,他们或许能起些用处。”   他的计划里可不包括让赵旉这么个小孩子被抓走遭罪。   出现这样的意外,大概是他把赵构绝育的太彻底,导致赵构对赵旉的看重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地步。   原本赵构是一个月之后才又把赵旉复为太子,这回如此着急,以至于苗傅不惜冒险把赵旉带走做人质。   他厌恶赵构包括赵构的血脉,也知道赵旉必定病死,但对于这种人贩子似的行径深恶痛绝。   “我不敢保证他们能找到皇太子,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的,太子一定能回到官家身边。”   他还真能保证找到皇太子,系统一直在实时提供苗傅的出逃方位。   但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诉赵构的。   赵构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   尚谨当真是他的辅弼良臣,事事为他考虑,最重要的是真有能力做到。   *   福建路,建州。   张劢坐在河边垂钓,岸边的鱼篓里已有好几尾鱼。   他就说自己不可能一直钓不上来鱼,都怪北方风水与他不契合。   建阳县当地的大户詹标这几日陪着张劢钓鱼,感叹道:“张公,今天行啊!”   “那可不,我的水准放在这。”   “要六月了,人都要晒化了,我往树荫挪一挪。”詹标抬头望天,忍不住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都在这河边钓了两天鱼了。”   张劢丝毫不觉得晒,只说:“苗刘的叛军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苗傅还没抓到呢。”   “你要抓反贼!?”詹标后知后觉地问。   “嗯,我有小道消息,说他要往这边来。”   “难怪你拉着我钓鱼呢。”詹标去哪都有十几二十个人跟着。   不过他也不喜欢那么大阵仗,每回玩乐都让随从一起。   比如现在,他们分散在河边,比谁钓的鱼多。   正当众人钓鱼都钓困了时,有一老汉抱着孩童经过河边,身后跟着些乡民打扮的人。   起初他们没在意,直到张劢站起身,要抢夺那老汉怀里的孩子。   詹标迷茫地问:“张公,你没事吧?”   这是什么惊悚的事情?   堂堂退休老臣,当众变人贩子?   那老汉听到詹标对张劢的称呼,面上瞬间带了惊恐,与张劢动起手来。   张劢见詹标吓呆在原地,无语凝噎,把他喊醒:“帮忙!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詹标立刻把手里的钓竿扔了,大喊道:“这群外地人是人贩子!打死他们!”   旁边甭管是不是詹标的随从,听到这话一拥而上。   他们不认识苗傅,但是认识詹标这个建阳县有名的热心肠,詹标总没有污蔑别人的理由。   张劢与苗傅纠缠到了河边,众人也不敢上前,怕伤到那孩子也怕伤到张劢这个八旬老人。   于是张劢左手拦腰挥扫,右手抱住赵旉,苗傅只觉自己差点没被腰斩,跌进河里,右手还拽着赵旉。   张劢灵活地抬手把钓竿往下劈砍,苗傅扑通一声,彻底倒在河道中。   头磕在河石上的苗傅,晕过去前的最后情绪是不可置信。   他只是装作老头子,身为武将怎么会被一个真正的老头打成这样?   众人涌上去,把昏迷的苗傅拖上来。   詹标目瞪口呆:“张公,那个盗贼传闻不是假的吗?”   这不对吧?张劢不是亲自打假,说那盗贼坠海是个意外吗?   “但是盗贼的确是被我不小心用钓竿挥进海里的啊。”张劢无辜地抱着受了惊吓的太子,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   他好像没有说谎吧?   “每天挥动鱼竿上百次,你也能像我一样老当益壮。”   ————————   张劢:传闻是假的,但不完全是假的。   小谨:我就说钓鱼佬什么都能钓到,除了……   张劢:我这回钓到了!不许说我空军!   *   历史上詹标就是带家丁抓住苗傅的人 [375]稚子赤心:小陆游出场。   临安。   关于张叔夜的事情,没人敢再当着尚谨的面提起。   上上个把尚谨气到病发的黄潜善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也就是秦桧属于主战派,不然昨日就会被关胜扔出大殿。   议事结束,尚谨留在宫中。   他神色凝重地为赵构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官家,臣不在的时候,康履是如何照顾你的,怎会如此严重?”他担忧地问。   他丝毫不心虚地把锅扣在康履头上,反正人都死了,又不能从地里爬出来说他是污蔑。   “以前我便发觉官家体虚,需要好好调养。可是时局混乱,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钻研药方,时时注意官家的身体。”   “我离开时还提醒过康履,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为官家熬药。”   他当初的确提醒过康履,但是那药十分精细,匆忙渡江南逃,哪有空制药熬药?再往后赵构症状已显,喝药也没用。   “官家遭受连番惊吓,辗转流离,又没能按方调养,如今已是肾阳衰微、命门火衰之象,若不能及时救治,恐阳损及阴,则肾阴阳两虚,此症至重,或将危及性命。”   他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笑出来,这的确是在恐吓赵构,他不可能让赵构因此而死。   太慢了。   “我会尽力为官家调理的。”   听他说还可以调理,赵构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当真能治好?”   “臣不敢断言,但官家应和臣一般抱有希望,才利于养病。”他垂眸道。   他当然不会治好,但可以帮赵构把肾阳虚变成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   赵构被他关切的模样骗过去,欣慰地说:“明章,多亏有你。”   于是尚谨顺势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人:“官家,嵇仲他……”   “你不用担心,他再如何,也牵扯不到你身上。”赵构当然不会傻到计较这件事。   且不说尚谨对他忠心耿耿,昨日还因为张叔夜的消息差点哭死过去,就算尚谨真的和张叔夜早就有联系,他也不能为此贬斥尚谨。   只有尚谨敢说他的病有希望,他又怎么会找尚谨的麻烦?   *   朝臣们都以为尚谨是要休整一段时间的,然而尚谨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个。   他正式担任参知政事,成为了大宋最年轻的宰相。   日常除了为赵构治病,还要处理政务。   朝廷运转着实算不上顺畅,李纲花了几个月把草台班子理顺加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便被贬了,赵构焦头烂额地用这套班子治国。   尚谨开始着手对草台班子修修补补,他似乎总是比旁人看的更远,处理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参知政事虽为副职,可他能力突出,又得赵构信任,加之朱胜非等宰相被除职,他隐隐有为东府之首的意思。   而叛乱平定后,功臣受赏,张浚任知枢密院事,掌握军务。   他们俩不可避免地常常“出双入对”,众人以为他们的关系逐渐近了起来,实际上只是他们不演了。   尚谨感觉到张浚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抬头问:“看我做什么?”   “忽地庆幸当初未与你为敌。”张浚感叹道,“天赋当真可怕。”   “不是天赋惊人。”   是经历的多了,看的也多了。   他在中枢为官超过百年,与多少千古名臣共事,因而即便时代不同,也总是能很快上手。   “德远,你比我有天赋。”   张浚才三十三岁,三十岁之前没做过大官,如今当宰相却毫不逊色于其他人。   “夸我有天赋?从你这个神童嘴里说出来,半点都不能信。”张浚摇摇头。   “其实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望先生和师伯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   把自己的年龄叠加起来,他“三十三岁”时才拜师韩非子没几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观察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他很不习惯古代的生活,但回想起来,可要比现在轻松多了。   “……”张浚沉默着把他压在桌角的书翻出来,摆在面上,“少看志怪传奇。”   这书看着有些旧了,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有小人图,看起来像是神仙,衣袂纷飞,浮于云端。   “是真的。”   张浚当然不会相信,与他玩笑:“难怪你喜欢看传奇。”   转念一想,尚谨这个年岁爱看闲书也很正常。   “是啊,这书还是唐朝人写的呢。”他将轻抚书封,将书收起来,“总有一天我要打回家的。”   这本书只有他能翻阅,旁人想要打开便会发现纸张都黏在一起了,怎么也分不开。   如果张浚能看到内容,便会发现是段成式所写《酉阳杂俎》中的语资篇。   不同的是,世上不会有人看过这一部分的《酉阳杂俎》。   语资篇专写轶事奇闻,这本薄薄的书,是段成式专为他所作,把他写的跟神仙似的,在大唐时颇受百姓追捧。   张浚也没真当那书是唐朝写的,注意力转移到尚谨最后一句话上,叹道:“京东路这两年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官家打定主意留在杭州,连杭州的名字都改了,金军势必长期控制京东路,以图南下。   “我说的是河西。”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张浚被他的话带着思考。   河西从未属于大宋,若说两百多年前,那也是归义军……大唐!?   张浚忍不住在心中笑自己,还真被他给绕进去了,玩笑话也能当真。   “你就算真是河西人,想要打下河西,谈何容易?”   尚谨神色认真:“有生之年,会实现的。”   张浚不置可否,提起自己的打算:“我有个想法,原本还很犹豫,但是你回来了,我觉得我可以放手去做。”   “你说。”尚谨装作不知。   “东京留守司的话事人仍然是你,对吗?”   面对张浚直白的询问,他并未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淮南路有岳飞在,又有留守司帮助,金军久攻不下,川陕那边可能被他们当作突破口。”张浚担忧地分析局势,“如果金军入陕取蜀,那……”   张浚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尚谨也明白。   “你想去那边?其中艰辛,不可估量。”   原本西北军队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然而靖康之变后的几年间,西北守备羸弱不堪。   种家军将士战死无数,只剩八十岁的种师道在开封养老。   折家军死守战败,折可求降金后随金军攻打陕州。   钱盖和范致虚等人率军抗金亦被击溃。   而川陕多军阀,几乎与唐朝节度使无异,张浚要想号令他们,并非易事。   原本凭借此次勤王护驾的功劳,张浚已经彻底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不必依附他人。   可张浚若是前往西北,无论如何都是为日后埋雷。   张浚叹道:“我知道,这事费力不讨好,但我不能不去做。”   “那就去做。”尚谨毫不犹豫地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临安这边有我。”   他自己常常说这话,更受不了旁人说这话还要受委屈。   张浚欣喜地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可是还有个问题。”尚谨担忧地问,“德远,你毕竟不是武将,用兵之道,当真可与金军匹敌吗?”   富平之战虽解了东南之困,却也是惨败。   张浚抿唇道:“你既不信我,又为何支持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太了解金军。”尚谨无奈地解释,“我信你的决心,信你的手段,但我也清楚金军的实力。”   “我不会阻止你,因为天底下只有你有这个胆气去做这件事,只是忍不住叮嘱你……”   张浚被他的话语安抚,刚刚升腾起的被质疑的委屈烟消云散。   尚谨轻声道:“德远,永远不要轻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觉得支持你的决策就是可用的人才——好比秦桧。”   再比如富平之战时的刘锡。   听他突然提起秦桧,张浚眼皮一跳:“你怀疑他是金贼派来的奸细?”   张浚当然不会觉得是先前的事情让秦桧得罪了尚谨。   尚谨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必然是秦桧本身有问题,这种怀疑也有大臣提出来过。   但是这些时日与秦桧相处,很是聊得来,秦桧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未必是奸细,但他会是主战派的敌人。”尚谨蹙眉道,“有些自己人比奸细可怕多了。”   若能遇到一个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人,要么是难得一遇的知己,要么是对方的段位比自己高多了,才能刻意迎合。   “你的判断从未出错,但他真有资格与你为敌吗?你可是陪着官家好些年了。”张浚觉得无论如何秦桧也越不过尚谨。   他若是官家,就该把尚谨供起来,这样好的臣子,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尚谨垂眸道:“君臣情谊,不可尽信。”   【宿主,那……】   系统后面那一长串姓名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尚谨捏了猫爪,打断输出。   「别扯上其他人。」   张浚本想问尚谨怎么说出如此灰心的话,可想到官家极少坚定地站在主战派这边,便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们又聊起川陕军阀之间的关系,尚谨把那些人的老底透了个遍,正要继续说起关于曲端的事,宫中便差人来请他们进宫。   见来的宦官心焦如焚,尚谨问道:“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苗傅抓着了!可是皇太子病了,所以官家请相公们入宫。”   *   太子的情况并不好,不懂世事的年纪忽然被推上皇位成了傀儡,好歹还被精细地养着,然而苗傅逃命的时候可没空照顾太子。   颠沛流离、惊惧交加,刚被救回来时精神萎靡,返回途中忽然高烧不退,张劢那边请了大夫医治。   赵构急得把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大夫都给派去给太子治病。   过了几日,看起来已经大好,不想病势开始反复,现在护送太子的人停在东阳附近不敢向前。   再三犹豫之下赵构决定把尚谨也派过去。   他唯一的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这时候便体现出暴露医术的坏处了,尚谨若是没能治好太子,赵构极有可能迁怒于尚谨。   “官家,我这就启程。”   对于赵构的决定,尚谨没露出任何对权力的留恋和对背锅的犹豫。   “我前几日见到母亲,她听闻我心疾发作,将当年为我诊治过的名医都请来临安。其中也有几位小儿科和擅长治伤寒的大夫,不若让他们一同前去为太子诊治?”   太子反复高烧、热性惊厥,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引发脑膜炎或者心肌功能受损。   哪怕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不及时救治都会危及生命,更别说太子被苗傅折腾了两三个月,几乎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了。   如果他还有能量,或许还有极小的概率能救太子,然而自从来到宋朝,他已经变成了日光族,但凡有一点能量,都会抽药送去给东京留守司和岳飞。   何况他也不能救太子,杀了赵构又扶持赵旉?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构让他去救太子,他治不好,必然要背锅,日后还可能被人泼脏水,所以他必须拉上他的大夫天团。   他口中的名医可不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庸医,全是当地有名的医科圣手,不少都是隐居不出的老者。   相当于他娘为了治他的病,召开医学专家会议,把东边的名医都请来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治病,就被他打包带去救皇太子。   这么多的名医,届时即使治不好太子,赵构也不能怪他们,除非赵构以后不会生病,准备把大夫都得罪完。   而他也可以借此机会,将自己和翰林医官院的御医们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   不出所料,太子的病很严重,只能延缓,治却已经治不好了。   御医们恨不能每日焚香祷告,他们都知道赵构不举,太子是赵构唯一的血脉。   然而他们是真的治不好,连尚谨带来的那些老大夫私下也常常叹气。   “明章,官家若是怪罪我们可怎么办?”   赵构不至于也不可能让他们陪葬,但他们难免忧心未来之事。   “不是我们不想治,拖了这么久,拼尽一身医术也无回天之力啊。”   尚谨安慰道:“你们只需尽力,问心无愧便好。”   “归根究底,这也是叛军害的,不能怪到你们身上。”   “真出了事,我会把事情揽到我身上。你们都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只要想着治病救人,不必顾虑这些。”   眼前这些医师,有的在他做秘书省正字时就认识,有的是他亲自招揽,本就有私交,这番话说出来,大夫们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感动地说不出话。   他们以前就莫名觉得尚谨是医师中的医师,如今不由感叹,难怪他们会有这种感觉,这么可靠的人不多了。   不为医患矛盾所扰,他们才能安心诊治啊。   “尚相公,你早些去休息吧,太子有我们守着,你可别累坏了。”   他们日夜轮流交替照看太子,这几日尚谨明显熬得憔悴许多。   尚谨点头道:“我先回去了,明早有事,我或许要晚些时候到。”   *   庭院之中,四五岁的孩童好奇地探头观望,只看到一群人离开的身影。   他迈腿朝父亲跑去,却见父亲愁眉不展。   昨日爹还高兴地说今日会故交拜访,他看这副样子,实在不像遇到朋友。   “爹,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   孩童抬头,疑惑喊道:“爹?”   “唉……”陆宰不语,只是一味叹气,“阿游,你说爹该怎么做呢?”   这种事原本不该和孩子讲,但他忍不住诉说,亦想听稚子之言。   “今日来的那些人,要陆家支持一个人,可他们是主张与金人议和的。”   陆游稚气的脸庞浮现严肃的神情,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儿永远记得逃难的辛苦,也记得爹说金贼可恶,他们是坏人,爹不要答应。”   他最近听爹娘讲故事,才有了对于好人坏人的朴素辨别方法。   打坏人的是好人,喜欢猫猫的也是好人。   “你那些世伯,可都答应了。”陆宰担忧地说。   “他们答应,我们也不能答应啊。”陆游不懂那些局势,只知道金贼都是坏人。   小孩都懂的道理,那些平日看着和蔼可亲的长者却不懂吗?   “这又哪里由得我们……罢了,左右我也不在朝廷当职,我不会答应他们。”   陆游高兴地跳起来,欢呼道:“爹是好人!”   “什么怪话,你爹答应了还不是好人了?”陆宰扯了扯他的脸颊。   陆游心虚地移开视线,和坏人在一起的当然也是坏人,说出来会不会被爹打?   随从走过来低声道:“官人,参知政事尚谨前来拜访。”   陆宰当即要亲自迎接,却被陆游拽住衣角。   “爹!我能留在这里吗?”   原来爹说的故交是尚谨!他知道!爹之前说尚谨养了很多猫猫!   陆宰若有所思地看向陆游,终是点了点头。   陆游欢喜雀跃地跟着陆宰出门迎接,未见其人,先闻喵声。   “喵嗷~”   系统知晓陆游喜爱狸奴,猫咪轻盈地跃向陆游,陆游立刻张开怀抱,猫咪满意地窝在陆游怀中。   “符钧,这是你的三子陆游?”尚谨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游。   好小一个,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游。   陆游连忙向尚谨问好,尚谨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唤“猫来”。   又有三只花色不同的狸奴从屋檐跳下来,扑向陆游。   陆游羡慕不已,他也想要一声令下就有这么多猫猫,但是他们才到东阳住了个把月,还没有聘猫。   他顺势席地而坐,幸福地被狸奴包围。   “果然是猫奴啊。”尚谨看着他那傻乎乎的笑容,低声感叹。   陆游还不知自己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猫奴,沉浸在猫猫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先进去吧,不必管他,你不能站在外面吹风。”陆宰将他请进屋内,而陆游还毫无所觉地与猫玩乐。   堂内的摆设很是雅致,可见陆宰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尚谨欣赏完装潢,看向陆宰,叹道:“符钧,多年不见,你似乎更显年轻了。”   “远离朝堂,能不年轻吗?”陆宰自靖康时落职归家,南归途中历经艰险,决意在家乡潜心藏书读书。   他们原本在山阴,赵构南逃临安时,陆家也南迁到东阳。   这几年虽一直奔波,好歹不必在朝中受气。   “我来的时候,好似看到几个熟人。”尚谨当年来东南,名为寻医,实则交游。   两浙路的书香世家,他都借诗词歌赋打过交道,不说关系有多好,总归都认识了,明面上算是朋友。   陆宰对他的开门见山一惊,抿唇道:“是他们。”   “我才走,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啊。”他早料想到秦桧会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人回大宋就不是冲着回家来的。   他也知道自己刚走没多久,秦桧便得了赵构青眼,让赵构在群臣面前大赞秦桧。   “你都知道了?”   “很好猜,不外乎是劝你支持议和,是不是还从朝中扶持了旁人?”   陆宰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青年早不是当年那个与他们谈诗论词的孩子,而是国之柱臣,东府宰相。   能当宰相的,没一个好惹,他那些朋友,怕是要踢到铁板上了。   “这……明章……他们也是……”   “不用为他们解释,我没有被背叛的感觉。”尚谨神色平平,“说到底,当初也只是诗词相和了一年而已,他们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主和,并不奇怪。”   这事对他毫无冲击力,还不如唐朝时得知他亲自选出来的进士多年后成了贪官来的让人气愤。   他本来就只是要摸清东南的势力,没有要和他们相亲相爱的意思,利益冲突之下成了相侵相碍也不奇怪。   不想征伐不休,耗尽财力,他能理解,但选错了路,带来的只有灭亡。   当然,也不一定,毕竟有的人会在金军来时最早投降,换得荣华富贵。   “他们支持谁?秦桧吗?”   陆宰震惊地看着尚谨,尚谨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陆氏呢?站在何处?”   “明哲保身,不参朝政。”陆宰不会答应支持议和,但暂时不想掺和到争斗之中。   “不是!”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两人同时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抱着猫进来的陆游,陆游气冲冲地走到他们面前,努力抬头看向尚谨。   亏他还说爹是好人,爹怎么能这样!   “我要和你站一边!”   尚谨被他逗笑了,跪坐于地,抚摸他怀里的狸奴,问道:“阿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狸奴顺着尚谨的胳膊爬走,陆游的视线忍不住跟着猫移动。   猫猫走了,不要走哇!   被尚谨点了点额头,陆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回目光,回答道:“我说我不要和坏人一起。”   “你爹说的不是和坏人一起。”尚谨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听不听得懂这些,但陆游或许听得懂。   其实陆游才是他来陆家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在乎南方大族究竟支持谁。   他的根基在北方和中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与那些人起冲突。   中原没丢,他们对他的反对掀不起风浪。   刚好到了东阳,他只是想来看看陆游,朝廷局势不过是附带的。   陆游疑惑地看着他们,执拗地说:“如果我看到有人欺负猫猫,不帮猫猫,站在旁边看着,那我不是坏人吗?”   尚谨喜笑颜开,一把将陆游抱起来举高。   他多久没听到人话了?真是不容易。   陆游忽然腾空,半点害怕都没有,高兴地张开双臂。   他喜欢飞高高!   正享受飞翔的感觉,陆游忽地低头,希冀地望着陆宰:“爹,我们帮猫猫好不好!猫猫是好人!”   “?”陆宰显然没接收到陆游的意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儿子这个年纪,总是思维跳跃,前言不搭后语。   尚谨无奈地要把陆游放下,什么猫猫是好人?陆游不会给他起外号吧?   想起唐朝时吐蕃人给他起的称号,顿时头皮发麻。   陆游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尚谨身上。尚谨头上长猫了!他不要下去!   陆宰以为尚谨累了,伸手要把他扯下来。   “爹,你和尚谨当好友,我就松开。”   只要他们当好朋友,他就可以天天找猫猫了!   “你这小子,还学会耍赖皮了,给我下来!谁许你直呼姓名的!”陆宰又好气又好笑。   “无妨。”尚谨轻轻拍陆游的后背,哄着他,“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一只,好不好?”   “真的!?”陆游于是顺从地松开手。   猫咪排排坐,尚谨叫他挑选,他抱住那只鱼骨刺斑纹的狸花。   “狸花最会捕鼠,我要带它去我们家的阁楼,这样老鼠就不会吃书了。”   猫好,鼠坏。   他要制裁坏人!   “爹,我要下聘!”   “别说了别说了,爹都同意。”陆宰生怕他又要说出惊人之语,捂住他的嘴,满口答应。   ————————   本来昨晚发,结果睡着了,在梦里发了[化了]   晚上还有一章,大概八千   等这周六考完,之后考试应该就没那么多了。   *   小谨:[猫爪](勾引)   陆游:[猫爪]猫好,人好,金贼坏   陆宰:你从尚相公身上下来[裂开]   陆游:不要,他身上长猫了[猫头][三花猫头],我不要下来 [376]拜师:搞事情搞事情。   尚谨前往东阳,张浚自请前往西北,朝中如今以吕颐浩为首。   但赵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有两人进入赵构的视野。   秦桧与赵鼎。   原先赵构就是要让秦桧入对授官的,然而总是横生波折,一直耽搁到现在。   这几日赵构过的还算舒心,邵成章从南雄州回到行在,办事十分妥帖。   邵成章带着人进来添冰,又放缓了声音:“官家,秦官人已经到了。”   他心里是很不愿意见到秦桧的,仅凭那些挑事的话,他就能断定秦桧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立场有问题,那就是真正的蠢人。   他将秦桧带了进来,便侍奉在一旁,低垂着眼睛,仿佛政事与他无关。   在南雄州的日子很苦,他一个失了势被除名编管的宦官,若非有尚谨暗地接济,恐怕活的更艰难。   回到临安时,太后召见了他,嘱咐他勿要像之前那般冲动,又提醒他该规劝的还是要规劝。   他的志向未曾变过,但是他想通了。   如果皇帝不是他想侍奉的明主,也不是明章该效忠的君王,他要做的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留在皇宫,给予那些与他有相同志向的人支持。   他不是康履,做不到左右赵构的想法,但至少能了解赵构的心思。   大殿中,秦桧正在展示自己治国理政的想法:“官家,内忧初平,外患却尚未解决。”   “张宣抚去了西北,虽有机会让金军转移兵力,却难免再起战事。”   “岳统制收复徐州之后,京东路的局势也僵持住了。”   “战乱不休,则百姓不安,天下不安。”   赵构起先以为秦桧又要拿出主战派的老一套,却没想到秦桧这话锋转向,似乎值得一听。   “你以为该当如何?”   “议和。”秦桧答道,“唯有议和,可以使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赵构看秦桧的眼神都不同了。   “与其继续耗费国力与金军作战,不如与金国议和,可保陛下无忧。”秦桧的话说进了赵构的心窝。   即使苗刘兵变给了赵构教训,但赵构内心仍然是偏向议和的。   尚谨和张浚受重用,不等于他支持主战,只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又有功劳,值得信赖。   岳飞收复徐州,对他来说,看到的也不是统一的希望,而是议和的资本。   这秦桧倒是很实在,旁人如今都不敢说议和了,秦桧竟还与他直截了当地表达议和的心愿。   赵构又问:“可是你要知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让你来主持,你能做好吗?”   秦桧当然能做好,但是不能直接表明,如今许多大臣怀疑他是奸细,他不能给别人留下话柄。   于是他故作思考,片刻后才说:“我在金国时,不愿屈服,适而常常被劝降,与金国的几位大将麾下僚属接触过,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不同。”   在金国时,他不仅与僚属接触,还参加过贵族宴会,认识许多金国贵族。   他能这么顺利地回到大宋,就是完颜宗翰的指令,否则他怎么可能带着妻子仆从完好无损地一路南下?   而恰巧,他当时被赐给金国贵族,那贵族正是主和的。   “陛下可知挞懒?他是金国宗室,金太祖的堂弟,在金国地位很高,但他是金国少有的主和派。”   听到挞懒的名字,赵构都要以为秦桧在诓骗他。   “挞懒灭了辽国,攻破大宋许多州县,当年就是金军的六部路都统,如今还是右副元帅,你同朕说他主和?!”   是他疯了还是秦桧疯了?   “陛下治国有方,任命将领抵抗金军,金人无法南下,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   秦桧知道单是解释,赵构未必相信,便呈是自己所写的议和书。   赵构反复读了几遍,对秦桧的态度愈发好,赞叹道:“会之忠厚朴实,朕得卿如此,便如同得了苏武,喜而不寐啊!”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心底涌起一阵绝望。   官家也太抬举秦桧了,什么苏武?他怎么不知道苏武从匈奴逃出来之后劝汉宣帝和匈奴和谈?他怎么不知道苏武回来的时候身边的随从都还活着?   果然官家最爱糟蹋人,以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是汉光武帝和晋文公,现在喜欢夸投降派是苏武。   但无论邵成章怎么想,赵构都十分开心地给秦桧封了官。   秦桧为礼部尚书,跟着秦桧一起回来的随从都成了京官,连给秦桧撑船的船夫都成了承信郎。   而另一位被赵构赏识的赵鼎,最近则把主意打到了王安石身上。   赵鼎是个实干派,自从年初被举荐为代理户部员外郎之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前他被张浚推荐为尚书司勋员外郎,接着上《陈防秋利害疏》,为担心再次被金军奇袭的赵构献上狡兔三窟之法,让赵构很是满意。   这几日东南久雨不晴,宰相吕颐浩因此请辞,赵构自然不允许,只是应着天人感应那套老说法下诏访求自己施政的错失。   众人唯唯诺诺,他们倒是真想说,但是没有敢直言的,但第二日就有勇士上疏了。   他们都没想到赵鼎的奏疏内容是不让王安石配享太庙,顺带踩了一脚快被他们遗忘的蔡京。   而赵构还真的罢免了王安石配飨的资格,把司马光抬了上去。   赵构和赵鼎是怎么想的他们不清楚,王安石和司马光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猜不到,但是神宗应该能被气活过来。   之后赵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倒是秦桧在朝中的存在感稍微弱了些。   不过秦桧在野的名声可是愈发大了,交游往来,许多人都夸他是大宋的苏武。   *   尚谨在东阳听说赵构和秦桧看对眼了还没什么反应,等到听说别人拿秦桧比作苏武,被恶心坏了,直道晦气,恨不得回临安替苏武申冤。   【……】   「你这什么反应?」   【宿主,我是说假如,假如苏武真的知道自己被和秦桧放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你这问题好奇怪,子卿那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   【假设嘛……】   「好晦气的假设。我会把秦桧的脑袋拧下来,他可以和去病、阿光、子长一起踢马球。」   见尚谨忽然皱起眉头,原本还在抱着狸花玩闹的陆游紧张地问:“明章,你难受吗?”   爹说尚谨很小的时候就得了很严重的病,要是尚谨不舒服就要帮忙喊大夫。   这个院落聚集了好多大夫,他现在就去喊过来。   把抬脚就要往里屋跑的陆游拎回来,尚谨笑道:“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真的吗?”陆游觉得他好像不开心。   他突兀地转移话题:“阿游想不想听苏武的故事?”   陆游迷茫地问:“他是谁啊?”   “大汉的使者,汉人的骄傲。”   他扬声称赞,苏武,是他们大汉的精神旗帜。   “使者?像被派去金国的那样吗?”陆游虽未开蒙,词汇量比起同龄人却很丰富。   他摇了摇头:“不,他是汉使,他们充其量只是议和的使节。”   “汉使”二字,在他心中,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有什么不同吗?”陆游疑惑不已。   “我讲完,你就知道了。”   陆游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苏武的故事。   从汉宫的郎官到出行的使节,从长杨五柞的兵戈相击到大漠北海的寒风呼啸,从恣肆少年到白发苍苍。   “你刚刚在为他难过吗?”陆游轻声问。   他忽地笑出声:“不,我在替他骂人。”   “啊?”陆游不明白,但是隐隐约约知道苏武的确不同。   他摸了摸陆游的脑袋:“好啦,你继续和猫猫玩,我先走了。”   陆游突然喊住他:“明章,你是不是会离开东阳?”   “是啊,事情办完之后,我就会回临安。”   与陆游这样的孩子待在一起很快乐,但山外还有要讨伐的昏君奸臣,哪怕这里是世外桃源,他不可能久留。   “我舍不得你,能不能把我们都带上啊?”陆游跳起来拽住他的衣袖。   “你们?难道要举家搬迁吗?”   “我们本来也不住在这里啊。”   在陆游有限的记忆里,他似乎总是待在路途之上。   金军入侵,辗转南下时的一日,娘抱着他哭,说他出生在船上,怕他此生注定漂泊无依。   “你们家才安定下来,真的想走?”   “我不喜欢漂泊。”陆游犹豫地说,“但是我爹告诉我,再过一两年,我就要开蒙了……”   尚谨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望着尚谨,忽然想起那日他说旁观是坏人之后,尚谨告诉他的道理。   有些时候,没有直接拒绝,本身就是纵容。   于是他鼓足勇气:“你能不能当我的先生?”   尚谨蹲下身,把他抱起来,问道:“你为何想要拜师?”   以尚谨对陆宰的了解,陆宰是不可能让陆游这么做的,也就是说陆游主动拜他为师。   “我听大夫们,说了好多你的事。”陆游眼睛亮晶晶的,抱住尚谨,“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把金贼赶出大宋,让以后的人不用和我们一样,找不到家。”   “好啊。”   陆游刚扬起笑容,就被下一句话砸懵了。   “你是我此世第一个弟子。”   “什么!先生还看中了别的弟子!?”陆游不可置信地大声发问。   先生博学多才,以后有其他弟子也很正常,但是这个时候就这么说,难道先生早就有了人选?   尚谨哭笑不得:“你以后会为此高兴的。”   皇帝的师兄,听起来不算坏吧?   陆游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高兴,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高兴,撒娇打滚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   赵构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先是金国为了与岳飞长久作战,进攻东南,在京东路弄了个齐国出来。   他忧心时,秦桧宣扬自己有二策可耸动天下,但是非说不是宰相不可行,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正当他纠结是否要给秦桧一个为相的机会,邵成章突然告诉他,尚谨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情况不好。   他心急如焚,准备赶往东阳时,又告诉他寻找到了救治之法,只是日后需要一直精细地养着,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高兴了没有半天,军报传来,刘光世的部将杀了韩世忠的部将,他本来是要息事宁人的,但赵鼎说服他杀了那部将。   原以为赵鼎这是站在韩世忠那边,结果转眼又建议他惩罚韩世忠。   过了十几日,韩世忠谴责建康府知府汤东野,驱逐支援不力的安抚使连南夫,于是赵鼎立刻弹劾这两人,但是同时又要他责备韩世忠。   他十分疑惑赵鼎和韩世忠到底是什么关系,最终得出结论,赵鼎为人似唐肃宗时的宰相李勉,公忠雅正,风标自肃。   没等他高兴多久,又听说金军正在训练水军,于是赵构在两浙路的几个州府之间来回跑,美名其曰践行《陈防秋利害疏》。   直到尚谨携太子回到临安,赵构才恍惚地松了口气,很难想象这些都是两个月之内发生的事情。   他要恩赏尚谨,却被尚谨回绝了。   “官家,臣怎敢受恩?这都是诸位御医与大夫们同心协力的结果,若官家因此赏我,我不知以后到底是要做文臣还是御医了。”   太子的命只是暂时保住了,他们都清楚太子时日无多,此时得了好处,未来必然被反噬。   “你总是推辞。”   “臣怕哪一日会居功自傲,所以时时提醒自己。”   “你啊……”赵构感叹不已,又提起传闻,“听说你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叫陆游,是我的弟子。”提起陆游,尚谨心情愉悦,“我在东阳为太子诊治时,他常来寻我,与狸奴玩闹。”   “太子偶尔从窗内看他,十分羡慕,只是太子不宜出门,更不宜接触外人,我也没与他讲明太子的身份。”   “临走时,这孩子非要拜我为师,跟着我来临安,他父亲陆宰便举家迁到了临安。”   赵构惊讶地问:“是越州陆氏?”   陆氏、石氏、诸葛氏,并称越州藏书三大家,其中以陆氏为最,在东南一带极其有名。   “嗯,据说他家藏书万卷,若内府有缺少的书籍,或许可以去寻找。”   这也是陆氏为官者虽少,却在东南极有声望的原因。   “陆宰并未任官?”赵构也不是记得每个人的经历官职,好在身边有个尚谨,无论询问哪个人,尚谨都能迅速准确地回答。   尚谨点了点头:“他以前做过淮西提举常平、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京西路转运副使、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   “靖康时,他因向孝慈渊圣皇帝进言而落职,之后便潜心治学。”   “朕记得临安知府一职还缺个正式任职的,起为临安知府,如何?”赵构从不吝啬官职,也的确需要拉拢两浙的大族。   “陛下圣明,陆宰要是得知陛下如此赏识他,定然欣喜谢恩。”   若是之前,陆宰或许会拒绝,现在陆氏已经彻底和他在一条船上了,陆宰不会拒绝为陆游挣个好前程。   从御殿出来,赵构特意让邵成章送他。   看着眼角多了细纹的邵成章,尚谨感慨万千:“成章,能再见你,当真幸事。我本来还怕你不愿回来。”   “总不能将你一人抛在这里。”邵成章在南雄州听说动乱,难以放心,“从今过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皇宫。”   尚谨玩笑道:“看来我也可以依仗宦官平步青云了?”   “你这话叫旁人听去,清誉可怎么好?”邵成章无奈地摇头。   “我又不怕,他们能奈我何?”   邵成章低声耳语:“是不用怕他们,可那秦桧,你要小心些。”   “我正准备帮他呢。”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邵成章不赞成地劝说:“你看事待人向来通透,难道看不出他不对劲?”   “看得出,可是他这样偷偷摸摸地做小动作,比夜里的蚊虫还惹人厌,我推他一把,免得他总是有所幻想。”   *   “果然尚谨回来就会坏我的事。”秦桧不满地喃喃。   他这小半年一直在为自己造势,就是为了早日成为宰相,掌握权柄。   原本赵构已经有些意动,然而尚谨回临安后,赵构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尚谨对敌之策,召见别人的次数明显减少。   不用多想,定是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还有陆氏,竟让幼子拜尚谨为师,直接与尚谨绑在了一起。   然而几日后的朝会上,尚谨却主动提起了秦桧。   “陛下,臣在东阳时,听闻陛下盛赞秦尚书。”   秦桧警惕地盯着尚谨,该不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吧?   尚谨笑吟吟地回看秦桧:“秦尚书别羞赧啊,陛下的眼光不会有错。”   群臣的疑惑汇聚在一起。   赵构的眼光不会有错?那黄潜善和康履是怎么回事?刘豫和杜充又是怎么回事?   尚谨忽略他们的反应,继续给秦桧戴高帽。   “哪怕是深居简出,臣也听金华东阳的许多大族说,秦尚书有两策,奇策出世,可耸动天下。”   他很期待秦桧说出那套“南自南,北自北”的理论。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掘坟墓的计策,相比之下,连杜充决堤黄河的计策都是小巫见大巫。   “金国扶持伪朝,臣也忧心时局,一时间没有很好的计策,故而很希望能听听秦尚书的建议。”   “……”秦桧心头一跳,就知道尚谨没安好心,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秦桧迟迟不语,半晌后开口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没半句实心话。   马伸瞥了秦桧一眼,解释道:“尚相公有所不知,秦尚书说过,这计策若非宰相,不可施为。”   尚谨微微愣神,转而叹息:“也是啊,既然是秦尚书想出的计策,怎能让别人抢功?可惜了。”   正当众人以为这事不了了之,欧阳珣忽然上前道:“陛下,臣举荐秦尚书任参知政事,希望他不吝赐教,为大宋、为陛下,排忧解难。”   群臣一齐将目光聚在他们身上,忍不住想要窃窃私语,又被官帽限制了交头接耳的动作。   天塌了,怎会如此?   短短半年,秦桧已经颠覆了他们的印象,说好的主战派成了主和派,但还在他们忍受范围内,至少不是投降派的。   谁不知道欧阳珣向来听尚谨的话,举荐秦桧定是尚谨授意。   竟然举荐主和派的官员为相?这也太稀奇了!   而且秦桧说到底,虽有名气,却根本没有政绩,甚至有人怀疑秦桧是奸细,怎么能当宰相呢?   作为惯会投机的人,秦桧顺杆子往上爬,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吐。   另一位参知政事范宗尹本就与秦桧交好,也极力推荐秦桧。   管他什么原由,当上副相再说。   就这样,赵构点头,秦桧成为了第三位参知政事,与尚谨、范宗尹并列东府副相,只待正式任命。   “秦相公。”尚谨加重了读音,“不知你的奇策,何时可以救国家于危难呢?”   秦桧自觉时机不合适,只说自己会以实事证明。   *   下了朝会,尚谨被主战派团团围住,都在问他是何意。   朝中一般同时只有三位参知政事。   尚谨是明晃晃的主战派,也是他们的领头羊。   原先他们还担心尚谨与张浚不和,后来看这两人关系亲厚,也就放心了。   范宗尹则最是复杂,当年范宗尹也曾对抗奸臣,但也是挑着抨击的,靖康之后,却成了个彻底的孬种。   首议弃地,依附耿南仲,讨好范琼,谴责李纲,支持赵构避敌。   原本范宗尹被赶出朝廷,年初又被召回,他们还以为尚谨会直接把范宗尹排挤出去,怎么还把范宗尹支持的秦桧给送上宰执之位了呢?   东府宰相加副相有五个名额。   吕颐浩和朱胜非两人为宰相,基本是主战的,朱胜非引咎辞职,新的右相还未决定。   范宗尹和秦桧两个投机者,明显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东府的势力天平变动得厉害。   “别担心,新的右相是老熟人。”尚谨轻笑一声,“至于秦桧……总会有人举荐他的。”   他算好了秦桧下台的时间,准备送秦桧一个称号。   *   尚谨回到家中时,陆游正坐在桌边拿着笔写写画画,如果忽略他怀里乱动的猫,真是再乖巧不过了。   “先生,我今天学了好多东西。”   由于尚谨实在很忙,不可能抽空教读音句读,陆游现在是跟着族中的亲长和请的几位名师学习的。   “来,我瞧瞧。”   陆游叽叽喳喳地分享今日所学,到天黑时还意犹未尽。   他扭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揉揉眼睛,不舍地说:“先生,我先回去,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大夫对先生的叮嘱他都记在心里了,平时无人在尚谨身边,他就主动提醒。   “嗯,我叫人送你回去。”尚谨倒是不困,但是得把陆游安全送回家,临陆游走时不忘询问,“给你准备的屋子可还喜欢?要添置什么告诉我。”   “都喜欢!”陆游对于自己在尚谨家有一间书房加卧室十分欣喜。   “那就好。”尚谨早就习惯了在家中给亲友留房间,只不过这回还有些为难。   他之前的房子都很大。   秦朝时丞相府自不必说,被祖龙和扶苏强行扩建了好几次,还有几座园林池苑。   汉朝是他是万户侯,平望侯府自不必说,封国的侯府更是大的离谱。   唐朝时他的平昌郡王府占了宣阳坊九分之一的面积,堪称长安最好的地段。   现在嘛……他倒不会住不惯小房子,但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亲友让他很头疼。   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带着人卷政务!   还好这些问题暂时不值得操心,他家里偶尔多住一个陆游还是住得下的。   “先生,我走了,你一定要记得早睡。”陆游摆摆手,跟着随从向外走。   “我这就去休息。”尚谨随口答应。   至于熬夜不熬夜,他在自己家,陆游哪里管得了。   陆游离开后,尚谨坐在桌旁,刚拿起笔,陆游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先生,你不是说要休息吗?”   忽然被抓包的尚谨莫名心虚,糊弄道:“其实先生已经成仙了,不用睡觉。”   “先生,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陆游的神情一言难尽。   “好好好,我的五岁大弟子,快回去吧,你爹娘要等急了。”尚谨把人牵到门外,强行把人抱起来塞进马车。   细碎的叮嘱声被远去的马车带走了。   他教过那么多孩子,这么管着他的还是第一个。   可惜他是真的不能睡,麻烦事还多着呢。   *   这个秋日,尚谨少与秦桧争论,秦桧很是得意了一阵。   直到尚谨上疏,言朱胜非虽未能阻止苗刘之变,但处处周全,与苗刘斡旋,假意顺从以麻痹苗刘,暗中联络勤王军,实不至落职。   朱胜非当真功劳如此大吗?能力当真如此出众吗?是不是都不重要。   他只是以朱胜非激秦桧,一直觊觎的宰相之位马上就要坐满了,秦桧会作出何种反应?   赵构陷入纠结,心里还是膈应朱胜非不守气节接受了苗刘的任命,还主持颁布改元诏书。   尚谨于是继续劝说,赵构犹豫再三,似乎被说动了,但尚未下达诏书。   朝会结束,尚谨刻意走到秦桧身边,说道:“不如秦相公也帮我劝劝陛下?”   “你也是知道朱相公的,他并未真的想行悖逆之事,勤王功臣都可以为其作证。”   “以我们三个的资历,还当不得正宰相,相位空悬多时,是该让朱相公回来了。”   秦桧听到这番言论,故意问他:“以尚相公的资历,竟还做不得右相?”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秦相公说笑,如此浅显的事,还需我与秦相公分析探讨不成?”   “我还年轻,本该多历练着,幸得官家赏识,才能成为副相。”   “吕相公与朱相公都是前辈,我自然要跟着他们学,若他们哪一日觉得我好,或许会向官家推荐我也说不定。”   “范相公虽得官家青眼,可他曾经做错过事,与许多大臣关系不好。”   “而秦相公你……”他的语气为难,又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官家果真欣赏你,信你的才能,不然早就把你当骗子赶出去了。”   这两个月秦桧没什么政绩,所谓的奇策更是毫无踪影。   “秦相公说,是不是该朱相公回来?”   秦桧对此不置可否,心中思考起到底要如何做。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相位落入他人之手。   终于,他拿出了自己那号称能够耸动天下的计策。   “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   初听这计策,参加议事的朝臣们还是迷茫的,这哪里耸动天下了?难道有什么奥秘在其中。   赵构眯了眯眼睛,示意秦桧继续:“仔细说说。”   于是秦桧开始阐述自己的大计。   “两河与京东路已为金人所占,而西北亦为金人所扰,失去许多土地。”   “我们可以跟金军商议,将黄河以北的路州以及京东路划给他们,他们不能再侵犯黄河以南的土地,还要将那些土地还给大宋。”   投降派与部分主和派面对这个提议,神态自若,见怪不怪。   求和议和,这个他们熟。   这种把两河割让给金国的论调早就有了,只是如今新加了京东路。   那伪齐把持着京东路,他们也无可奈何。   秦桧继续讲解自己的奇策:“不仅是土地,还有人。”   众人迷茫地看向秦桧,什么人?   他们还真没想过与南北相关的人。   “原本归属北方的人,将他们遣送回原籍。”   御殿上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他们没理解错的话,秦桧是准备把他们这些两河京东来的官员都送给金国?   那他们辛辛苦苦地为国尽忠算什么?他们的军队也不要了?就地解散吗?   连自觉心理承受能力被锻炼得极高的赵构,都陷入了沉默。   唯有尚谨打破沉默:“真是长见识,原来是这么个耸动天下啊。”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确定这是耸动天下,而不是耸人听闻吗?   这哪里是正常人神志清醒的时候能说出来的话?   也就是御殿上只有几个人,不然现在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饶是范宗尹,都只能挂着尴尬的笑,试探着询问秦桧:“会之,你不若解释一二?”   尚谨静静地看着眼前荒唐的闹剧,这就是他送给秦桧的即将达成的称号——南宋史上首次为相时间最短的宰相。   秦桧既已提早回来,势必是要做宰相的,他不推一把,怎么加速局势变化?   如今秦桧为相的时间段刚好错开金军南下,免得秦桧影响他抗金。 [377]陆游:东坡肉?:刘彻:你再说一遍?   秦桧试探着又说了几句,渐渐也没了声,大殿上的沉默震耳欲聋。   还不待秦桧再整理语言,尚谨便先声夺人:“秦相公这话倒是稀奇,这么新鲜的计策,难怪官家如此赏识你。”   刚要开骂的主战派官员们闭上嘴,他们里最能说的都开口了,暂时用不着他们说话。   明显的阴阳怪气,没人觉得尚谨是真的赞赏秦桧。   只不过尚谨骂人的时候很少连着赵构一起谴责,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他们也觉得离谱。   莫说主战派,便是主和派投降派都震惊不已。   这是正常人能提出来的计策吗?   尚谨依然在嘲讽:“真是巧啊,我是济南人,祖上也是从西北迁过去的。照秦相公所言,北自北,我倒乐得清闲了。”   “秦相公能一路从北方逃回来,还安然无恙,身体强健,不如跟我一起去伪朝?”   他这话就是在痛骂秦桧不知好歹了。   按秦桧的说法,不仅北方人要送回去,也不再接受金国占领地区的宋人回到大宋。   第一个该被送走的就是秦桧。   赵构似乎还处于震惊之中,迟迟没有反应。   尚谨无语至极,忽然觉得手里的笏板很合适,要不要效仿晏殊,给大宋留下一个文臣武打的多年传统呢?   可惜不能两个一起揍。   秦桧莫名觉得牙酸,警惕地出言反驳。   尚谨却抚掌大笑:“既然秦相公如此真心实意,官家似乎也不觉得这是坏事,不如我拟好北人官吏的名单,将我们都遣送原籍?”   “别说气话!”赵构连忙阻止,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冤枉。   他是期待议和,但哪里是这么个议和法?   方才没说话,也是一时间太震惊,他同意秦桧当宰相,也就是为了秦桧那二策。   结果等了两个月,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吓。   真要是这么做,他这朝堂大半都得空出来,尤其是武将,他不要命了?   等他从被欺骗的愤怒中回过神,终于发现满朝文武看他的表情都不对劲了。   他当即厉声斥责:“秦桧!你好大的胆子!朕难道不是北人?”   秦桧显然没想到赵构的反应会这么大,若是预料到,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说这些。   “这些时日你哄骗朕与宰相们,当真沽名钓誉之辈!”赵构恼火地骂道,“依朕之意!罢去秦桧参知政事之职,任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并张榜朝廷,不再复用!”   赵构在贬官这事上,总是显得雷厉风行。   秦桧来不及辩解,赵构便气愤地起身离开。   尚谨冷冷地瞥了一眼秦桧,和其他宰相跟着邵成章去见赵构。   *   眼下只有几个宰相在,赵构那种浑身不得劲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赵构颇有些埋怨:“明章如此激动,难道不信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绝世大昏君,连那种计策都能听信。   “是臣气糊涂了,他怎能出这种计策,那不是要让我们都没有安身之地吗?”尚谨掩面伤怀,“臣这么多年来,先为寻医漂泊,后为救国奔波,几乎没有安定的时候。”   “好不容易能安心待在官家身边,安安稳稳的,他却说出这种话,要让臣侍奉伪齐,臣如何不愤怒,如何不伤心呢?”   见他闷闷不乐,赵构只得反过来安慰他:“那等混账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又不是昏君,你有什么好怕的?”   尚谨低眉垂眸:“那官家能答应臣用不复用秦桧吗?我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范宗尹欲言又止,想到秦桧那些仿佛失了智的言论,还是没有继续替秦桧说好话。   而且他也不想被尚谨怼,当年尚谨是怎么骂颜歧的他可忘不了。   吕颐浩此时心情愉悦,对于秦桧,他十分不满。   虽说大宋的宰相含金量没有丞相高,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瞧瞧朝中如今的宰相,他和尚谨自不必说,范宗尹好歹当年也成功劝说张邦昌归政,枢密院那边也都是功臣老臣,秦桧凭什么?   就凭那沽名钓誉的宣扬?   若真是为国家好,有必要那般藏着掖着却又人尽皆知吗?   说白了只是想要宰相之位而已。   他又看向尚谨,不愧是他们济南人,性子就是直,手段也直来直去。   他已经认定当时尚谨故意把秦桧捧上副相之位就是为了拆穿秦桧的真面目。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朕已张榜朝廷,又怎么会食言?”赵构十分自信地答应。   于是尚谨故作高兴:“臣相信陛下,一言九鼎。”   他能信赵构的鬼话就怪了。   总有一天,秦桧又会成为赵构的心头宝。   而他已经预感到那日的到来。   在此之前,他要部署好一切。   尤其是保护好楚州,历史上的楚州保卫战惨烈程度可与靖康时的太原保卫战相比。   秦桧那个卖国贼还给楚州写了劝降信,光是这一点他就想把秦桧按在长江水里。   “官家,臣想着金军虎视眈眈,不若多给岳鹏举拨些军队,命他守住前线,以免金军长驱直入。”   赵构仍然有些犹豫,他现在是丁点都不相信军队,今年岳飞的军队陆陆续续增加,也有两万多人了。   “你常夸他英勇,他的兵卒还不够用吗?”   尚谨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整个淮河战线,两万人顶什么用?若金军又从楚州南下,该当如何?”   又不是纯粹的两万精锐,真要把杂七杂八的都算上,谁的军队还不能夸张一句十万大军?   “臣也只是觉得岳鹏举是可用之才,对前线又实在不放心,不如……让臣去督战吧?”   陪侍在旁的邵成章下意识皱眉,那怎么行?   赵构也是这么想的,他恨不得把尚谨绑在身边,免得又出什么差错,怎么可能把尚谨送到前线去?   “不可,朕安排良臣前往楚州,你总能放心了。”   尚谨好歹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赵构不会同意,就是要赵构松口。   看来赵构也知道韩世忠是韩刘张里最可靠的那个。   *   家门来了不速之客,陆游警惕地盯着门外的人,怀里的狸奴已经炸毛了。   府上的护卫说这人就是秦桧。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的原因,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可怕。   秦桧俯视着陆游,上下打量。   这就是陆宰的幼子?看起来又机灵又呆傻。   陆宰不愿与他们合作,反而把陆游送到尚谨府上教导,日后此子必成心腹大患。   “你快走,我家先生不在,也不欢迎你。”陆游抬头看着秦桧,莫名生出想放有余咬秦桧的冲动。   他给这只鱼骨刺斑的狸花取名“有余”,寓意很好,也贴合狸花的花纹。   有余对这个名字也很满意,每回他一喊有余,有余就会扑上去。   他安抚着有余,感觉有余也不喜欢秦桧。   秦桧不拿他当回事:“小子,你还能替你夫子赶人?”   “他当然有那个权力。”   陆游欢呼一声扑进尚谨怀里:“先生!你回来啦!”   尚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转而看向秦桧:“秦官人来我家做甚?我可没空接待。”   短短二月,秦桧的称呼就从秦相公变回了秦官人,到头来原地踏步,甚至还不如从前了。   秦桧没法与那些已经答应与他合作推进议和的大族交代,更恼火于自己的失败。   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尚谨怎么就这么厌恶自己。   他自认之前除了张叔夜那件事,没有得罪过尚谨,何况既然带来了张叔夜的消息,尚谨该感谢他才对。   “尚相公,你几次三番断我前程!究竟为何?我们无半分和平相处的可能?”   “秦官人这是哪里的话?”尚谨摆出讶异的模样,“难道你之前能做参知政事,没有我的帮助吗?”   “至于今日落职,是你自己弄出那么个荒唐的想法,又不是我强塞给你的,我都险些被气得心疾发作了。”   陆游紧张地观察尚谨的脸色,发现并不是很虚弱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气鼓鼓地瞪着秦桧。   秦桧一噎,当时还真是尚谨助推的,强行压下怒火:“你分明是想逼我当时说出计策……”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那计策说不出口?怎么后来又说出来了呢?”尚谨笑吟吟地问,“是因为自觉做了副相,放松警惕,有恃无恐?还是因为我告诉你要推朱胜非坐上另一个宰相之位?”   “果然都是你算计好的!”秦桧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心惊肉跳,尚谨的能量太大了,想要除去根本不可能。   尚谨审视秦桧的表情,骂道:“跟我玩心计,金贼的走狗也配?”   “我解释过多次,我并非金贼派来的奸细,你也得拿出证据来吧?”秦桧深吸一口气,他如今无力与尚谨对抗。   “是不是奸细又如何?你的作为和金贼走狗有区别吗?”尚谨不以为然。   至于证据,不好意思,莫须有。   “你不会觉得自己的恶意藏的很好吗?旁人看不出来,可一个人对我有恶意,掩饰得再好,我也会感受到,你实在没必要说的冠冕堂皇。”   “你最好是真的只是想告诉我张叔夜还活着,而不是暗指我瞒着朝廷与义军勾结。”   他又不傻,秦桧能知道张叔夜的事情,必然是金国人告知,有那个能力打探,怎么可能没有依附于金国贵族?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才说。   “你若真不服气,尽管使出你的本事,我在此恭候,就怕你没命用。上一个与我对着干的已经碎尸万段了。”   秦桧的手段有多毒,他再清楚不过,只是针对他倒也罢了,若是牵扯到旁人,他不介意再来一场军民除害。   说罢,尚谨看都不看秦桧一眼,命人把大门重重关上。   “好心情都给我败干净了。”他没好气地回头对着门骂了一句。   陆游却扯扯他的衣袖,学着他平日哄自己那样哄他:“先生好厉害!”   “厉害什么?”尚谨揉了揉陆游的头。   “把坏人赶走了啊!”陆游怎么看秦桧怎么不顺眼。   “你知道他是坏人,还跑到门口帮我赶他?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他生怕秦桧丧心病狂地盯上小孩子。   “我才不怕他。”陆游把秦桧当纸老虎,从来没见过只当了两个月宰相就下台的人。   “你啊……”尚谨无奈地将陆游牵进书房。   他是不想秦桧给陆游留下阴影,毕竟历史上陆游前期仕途不畅就是秦桧害的。   反正秦桧蹦哒不了几年,他也不想让陆游总记得这么个东西,实在影响心情。   陆游凑到他面前,想要让他开心点:“先生与我分享好心情吧?把刚才的不快忘掉。”   他嘴角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我高兴,一是因为秦桧落职,官家不许复用,也算暂时除去了秦桧……”   听到“暂时”两个字,陆游震惊地问:“他还会回来?”   不是说不许复用吗?难道还能当作儿戏?   他点点头:“阿游可要记住,我们这些年的官家,全都是反复多变的。不能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陆游懵懂地跟着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我高兴,二是因为官家派了良臣去楚州防守,徐州泗州有鹏举在,他们二人在,我也能放心些。”   “先生,金军是打不过来的,对吗?”陆游希冀地望着他,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我不想大家再东奔西跑了。”   “我向你保证,金军绝不可能打到临安。”他郑重地许诺,“你就是不信先生我,也要信岳将军啊。”   他是很想看赵构当海上飞人的笑话,但代价是金军攻破淮河防线,祸及百姓,那他万万不能允许。   “我还没见过岳将军呢,等他打败金军是不是就会回来了?”陆游十分期待那一日。   “或许等你长大些,可以让你去岳家军里历练,天天都能见到岳将军。”尚谨若有所思地看着此时还是个小矮个的陆游。   他要培养文武双全的人才,以后别说什么王师北定中原日了,让陆游自己进王师吧。   光写诗词有什么趣?边塞诗还是在军旅中写最好。   陆游开心地点头:“都说岳将军是很和蔼的人,我肯定乐意呀。”   除了尚谨这个师父,他还有一位开蒙的夫子——毛德昭。   毛夫子极其严格,相比之下,岳将军应该更好相处吧?   尚谨沉默片刻,答道:“你乐意就好。”   “难道不是吗?”陆游迷茫地问。   “鹏举当然和蔼,只是他练兵的时候格外严格。你的毛夫子也就是打你手板,军中做错事会军法处置。”   陆游还不懂这些,但是触发了关键词。   他委屈地把通红的手心摊开:“我今日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又被毛夫子打了手板。”   尚谨哄着吹了吹他的手心,又说:“这打得未免太重,毛夫子是太严格了些,我下回与他说道说道。”   古代老师体罚学生是很常见的事情,尚谨没办法拦着,但是陆游的年纪这么小,别给打坏了。   陆游知道尚谨并不是糊弄他,是真的会去与毛夫子说,顿时露出笑容。   有余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把有余抱在怀里,好奇地问:“先生被先生的先生打过手板吗?”   都说先生是神童,神童也会被打手板吗?   “没有。”尚谨摇摇头,韩非从来没体罚过他。   “是因为先生学什么都特别快吗?”   “不是,我在你这个年纪话都说不利索。”尚谨说的是大秦,“我的先生也很忙,而且真要打手心也有人排我前面。”   这个“有人”自然是扶苏了,大公子才是老师们教学的重点,不过他记得韩非也没罚过扶苏。   “谁啊?是先生的师兄吗?”陆游忽然惊恐起来。   难道他以后连打手板都要排在那个不知姓名的师弟前面吗!?   “不,我才是先生的大弟子。”   真要算起来,他才是辈分最大的那个。   陆游眼睛一亮:“那先生之前说的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弟子,之后打手心也排我前面吗?”   “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呢?”尚谨觉得大概不可能,安慰道,“等再过几年,你去参加神童试,我就把你带在身边,不会打你手板的。”   “真的啊!”陆游欣喜地凑近,“先生给我讲故事吧?”   自从尚谨给他讲了苏武的事迹,他格外喜欢汉的故事。   尤其是之前先生随口提起的季汉,先生说等把汉武时代的故事讲完就给他讲三国。   他想听三顾茅庐。   “好啊,我上回讲到哪里了?”尚谨欣然答应。   毛夫子严格到了不需要他帮忙地地步,是而陆游每日下学来他家就像放假似的。   既然是放假,自然要放松,听故事就是很好的放松故事,以前他也总给去病讲史书。   陆游激动地说:“冠军侯讲,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尚谨下意识摩挲腰间的血珀,他的小动作吸引了陆游的注意力。   “我早就想问先生,为何要拿着一块东坡肉?”陆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嗯?”尚谨随着他的视线看,发现他是在说血珀司南佩。   等等,这对吗?   “哪里像东坡肉了?”尚谨无奈地问。   陆游伸手捏住血珀转动,当光线与角度恰好时,隔着稍远一些,看上去的确很像色泽鲜美的东坡肉。   “……”尚谨陷入了沉默。   “难道是因为先生很喜欢吃东坡肉?”陆游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还没见过这么稀奇的配饰,原来可以把菜戴在身上啊?”   尚谨笑得前仰后合,方才那些烦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一个东坡肉,他先前还真没这么觉得过,要是让猪猪知道,也不知是什么反应。   ————————   晚上还有一章[三花猫头]关于血珀司南佩和东坡肉的灵感,来自最近给小谨约的服设,vb有发东坡肉(x)   *   陆游:东坡肉[奶茶]   猪猪:???我们来聊一下人生   未来某个还没出场的角色:简直是胡说,根本不是东坡肉   猪猪:这还差不多   某人:明明是口口口(加密中)   猪猪:你们两个都出去! [378]隗顺:各方状况。   临安大狱。   苗刘叛军的乱臣贼子都已被抓捕入狱。   除了苗傅和刘正彦,其他人已于闹市斩首。   赵构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自然毫不犹豫地全都判了磔刑弃市。   不日便要行刑,尚谨却独自去了大牢。   守卫的狱卒确认清楚他的身份,忙不迭地开门,又喊人陪同他进去。   “尚相公,请往这边走,小心些。”   狱中昏暗,尚谨跟着狱卒来到苗傅面前。   苗傅被锁在牢房中,听到声响,艰难地抬头看过来。   “尚谨!?”   尚谨面色平常地看着他:“我只是奉陛下之命,来问你些事。”   “我要为皇太子诊治,本来要问你在逃亡途中都做了些什么。只是先前事态紧急,没来及审你。”   他当初就提出过要审问苗傅,以了解皇太子的经历,能更好为太子诊治,但是那时候苗傅已经被押送到临安,他又急着赶路,之后也没再提这事。   最近皇太子的状态不大好,赵构想起此事,便派他来问。   被问了些细节,苗傅也没挣扎,干脆都答了。   “我都交代清楚了,哪知道他那么娇贵,这点折腾都受不起。”   尚谨长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你现在得意吧?”苗傅的语气倒不是嘲讽,而是微妙的怜悯,“都说你立志收复失地,你不会以为赵构会如你的愿吧?”   “他就是个只知道逃跑求和的怂货。”   尚谨眨了眨眼,他知道啊。   “苗傅,那么你又为何派人与金军求和呢?”他失望地摇头,“被张浚和朱胜非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就证明你不适合做皇帝了。”   倘若苗傅刘正彦真有那个本事,他巴不得改朝换代。   他们两个交谈时,不远处的另一间牢房里还不断传来骂声。   是刘正彦在对苗傅破口大骂,责备苗傅没有用他的计策。   尚谨却不这样认为,就算用了刘正彦的计策又如何?照样会失败。   这两人造反,既没有进行长远规划,也没有取得广泛支持,内部还有矛盾,如何能成功呢?   非得苦心经营,才可大功告成。   离开牢房,遇到台阶时,一名狱卒出声提醒:“相公小心脚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狱卒,莫名觉得合眼缘。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既觉得合眼缘,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这也不是他第一回莫名其妙招揽别人了,尤其是来了大宋,不知是不是自己内心越来越暴躁,能让他看着顺眼的人很少。   狱卒愣了一下,低头回答:“隗顺。”   尚谨站定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难怪自从他进了牢房,系统就突然没声了。   原本的历史中,岳飞含冤而死,是隗顺冒死背着岳飞的尸身出城安葬。   “你……”他难得犹豫起来,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何时为狱卒的?”   “有些年头了。”隗顺不知自己为何会引起尚谨的注意,这样提醒的话,其他狱卒方才也说过。   “可有什么长处?”尚谨问道。   “我只是个小狱卒,没什么擅长的。”隗顺摇头回答,“非要说,我腿脚好,跑得快,就是算不了长处。”   “这自然是长处。”尚谨蓦地笑了,看隗顺的眼神极其柔和,“你可愿跟着我做事?”   天上掉馅饼,砸到隗顺头顶,旁边其他狱卒都激动地示意隗顺快答应。   隗顺平日为人忠厚老实,与他们关系都不错,这种机缘羡慕不来,恭喜之意总是大于嫉妒的。   而隗顺却依旧摇头:“我并没有什么作为,怎么能为相公做事呢?”   “多谢相公赏识我。我能做狱卒,就已经十分满足了,不敢奢望其他的。”   尚谨对隗顺愈发欣赏,但也没强求,只留下一句:“知足常乐是好事。”   这段突兀的对话就此结束,狱卒们将尚谨送出去。   年长些的狱卒恨铁不成钢地戳着隗顺的胸脯。   “你啊你!怎么拒绝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他们这些狱卒几乎没有被提拔的机会,常年守着大狱,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过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遇到什么意外,说不定还会因为看守不力而受罚,严重的被牵连至死也不是没可能。   有时候狱里关着的人出去了,还有可能报复他们。   他们比起那些饭都吃不饱的老百姓是好一些,但若能向上爬,谁又不想过的更好一些呢?   “是啊,以前不是还与我们夸东京留守司的文武星,现在文的那个现成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忍得住的?”   若是看中隗顺的是叛逆之臣亦或是贪官一类,为保命拒绝也就算了。   尚相公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官,跟着他不会吃亏,指不定还能报效国家,怎么还给拒绝了呢?   “我一无所长,是个最不起眼的小吏,能守好牢房就不错了。”   “尚相公在外有美名,能为他做事当然好,可是旁人若知道他凭喜好提拔人,以此攻击他怎么办?”   “而且我这种小人物的确做不了大事,做人总要有自知之明。”   *   大橘趴在尚谨肩头,幽怨地喵喵叫。   「你成天叽叽喳喳的,偶尔不说话,反而显得可疑。」   【那我也没办法,我都试过了啊!】   只要宿主遇到特殊历史人物,不管它故意吵闹还是闭口不言亦或是装作与平常一样,宿主都能发现端倪。   「你也不想想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还能发现不了?」   大橘懊恼地缩在尚谨怀里,转述着狱中的对话。   尚谨对隗顺的话有一点不认同。   「谁说小人物成不了大事?」   隗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   谁在浩瀚历史中不是小人物?历史的车轮亦是一个个小人物共同推动的。   至于能力与职位匹配的问题,他原本也不是要带隗顺做大官,只是想着帮隗顺做个更高级的小吏,俸禄更高点,生活更好点。   不过隗顺不愿意,他不会非把人带走,会有别的用武之地的。   *   尚谨忙完政事回到家中时,陆游正抱着有余上蹿下跳。   “你和有余到底谁是猫啊?”尚谨哭笑不得。   他小碎步跑到尚谨面前,伸手去够大橘。   橘猫一个跳跃,他被带着差点脸着地。   好在尚谨及时扶住了,他抬起脸,眼中泛着泪花。   “先生……我胳膊疼。”陆游晃了晃小臂,摇摆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尚谨阻止了他的动作,一番摸索后发现是脱臼了,抓住他的胳膊找准角度复位。   橘猫被尚谨提着后脖颈,被勒令减肥,以后食物逐渐减半。   陆游新奇地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听尚谨这么说,连忙替大橘辩解:“不怪它,不要让它饿肚子啊!”   于是尚谨把目光从大橘转回陆游身上,沉吟片刻:“阿游,你太瘦弱了,的确也不能全怪它,以后你每日绕着院子多跑几圈。等你再大些,得送你去习武,不然去了鹏举军营,你要被笑话的。”   “……”陆游忽然觉得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先生,要不你还是饿着它吧。”   【???】   刚刚还心虚不已地大橘震惊地看向陆游,这不对吧?   “喵嗷嗷嗷嗷!”   【终究是错付了……】   尚谨警告似的捏了捏大橘的后脖颈,系统瞬间没了音。   「你知道自己多重了吗?」   【也就十多斤而已。】   「十几?」   【你先忙,我走了哈。】   橘猫一溜烟跑没影了。   尚谨把陆游带回书房,陆游动了动手臂,好奇地问:“先生,你怎么会这么多?难道真的不睡觉吗?”   据他观察,就算他把先生撵去休息,没过多久,书房就又是灯火通明的了。   联想到先生的多才多艺,他怀疑先生是不是真的不用睡觉。   “怎么可能不睡,只是已经习惯了熬到天明,事务也的确繁多。”尚谨忆起往昔,“以前打敌人的时候,我能连熬四日不睡。”   “打敌人?是在磁州的时候吗?”   陆游对尚谨的所有事迹都进行过全方位的了解,所以总是尝试精准定位道时间地点。   “嗯……”   其实是打吐蕃的时候千里奔袭,想到大唐的事,他又不禁笑起来。   陆游歪着头观察尚谨的表情:“总觉得先生今日心情很好。”   “有那么明显?”尚谨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今天碰巧遇到隗顺,当然身心愉悦。   “以前先生经常回来的时候不开心,秦桧被贬的时候,先生高兴了好几日。”陆游颇为认真地回答,“可是后来先生又不大高兴了,说明朝堂里还是有坏人。”   尚谨叹道:“朝中恶人何其多,是永远除不完也不能除干净的。”   “我想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帮先生了。”陆游总想着要是自己能早生十几年就好了,现在应当也在朝中为官,可以和先生一起为大宋努力。   “你现在每日陪着我,已经是在帮我了。”尚谨捏了捏陆游的脸颊,“等你长大,我大约也不会如此愁苦了。”   那个时间皇帝早都换了,他当然顺心如意。   *   河东路。   两河的义军近来状况并不算太好,自从尚谨离开,他们从东京留守司得到的支援很有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开封应对金军已是不易,东南那边又内忧外患齐至。   好在河东义军与河北的还有些差别,基本都是由百姓组成的,因而不用太过担心养军队的困难,也很少担忧被金军剿灭。   营寨中,张叔夜收到了来自临安的信件。   “明章都快两个月没与我们联系了,快瞧瞧说了什么?”杨志催促着张叔夜读信。   张叔夜展开信纸,越看越忧心。   “我的身份已经被朝廷知晓。”   马扩疑惑地问:“迟早的事情,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们早就把应对的方法想好了,就说张叔夜因未能阻止赵桓被俘,羞于回中原,决意在河东抗金。   张叔夜将第一张信纸递给马扩,叹道:“金国把秦桧放了回去,那秦桧如今在朝堂兴风作浪,当着谨的面暴露我的身份。”   乍一听这个名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是谁,还是马扩最先想起来:“秦桧?!我记得他是主战的吧?”   “要么是他屈服于金人,要么他本就是个投机的墙头草。”张叔夜很快做出判断。   马扩也皱起眉头:“谨让我们主动与朝廷联系,却又明令我们不得渡河回去,真不会让朝廷觉得我们有不臣之心吗?”   杨志嘲讽地反问:“回去了就是下一个王彦,还要受昏君的控制,你回去干嘛?准备被派去和金贼议和吗?”   这话顿时恶心得马扩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出使可以,但让他去与金军议和,不如让他死在河东。   傅亮则是松了口气:“还好我没暴露。”   他们几个都算是忠义红巾军的头目,但各有侧重。   张叔夜父子负责领兵,杨志听张叔夜号令的同时招安造反的匪盗义军,马扩主管对外交涉与宣传。   而傅亮主要是管后勤内务,很少抛头露面,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   此时张叔夜已看完了第二张信纸,把信纸传给傅亮:“明章的意思是,告诉朝廷你也在义军。”   “那我怎么和官家解释?”傅亮抓着信愣愣地问,低头去信里寻找答案,“说我兵败后侥幸存活却受了重伤,无法挪动,这两年瘫在床上,如今才刚能下床?”   杨志笑出声:“这借口找的,不愧是明章啊!”   对于自己忽然重伤瘫痪,傅亮接受度良好:“能糊弄过去就好。”   反正原本在朝廷眼里他已经死了,现在当然是还活着就不错了。   眼看杨志笑得停不下来,傅亮瞪了他一眼:“别笑了,你也得榜上有名。”   “什么玩意?我又没科考。”杨志的笑意戛然而止。   “明章会为我们请官,你要升官了,勉强也算榜上有名。”   只要请了官,便能名正言顺留在河东,至于听不听朝廷的?   让他们打金贼他们当然听,让他们当孙子他们可不干,问就是离得太远局势太乱收不到朝廷的消息,要怪就怪金贼。   杨志指了指自己:“怎么解释我?”   比起傅亮存疑的死亡和张叔夜的被金人俘虏,他可是实打实地战死成了黑户。   “不用撒谎,如实说你落草为寇后举旗聚义。”   “行吧……那马扩呢?”   马扩递了个疑惑地眼神,说道:“本来也没人说我死了,我之前就没官职了,不回去也没人能说我。”   “妥了。”杨志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用动脑子的感觉真好。   张叔夜吩咐道:“还有一事,谨让我们把先前从粘罕那里抢到的文书送回去,傅亮你去办这件事。”   傅亮点点头,但忍不住发问:“那文书都成碎条子了,有什么用?”   还是去年的文书,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自有他的道理,听他的就是了。”   *   若是王云和王善在,自然就明白尚谨想要做什么了。   自从王善偷偷把杜充扔进黄河里喂鱼,原本即将各奔东西的东京留守司回到了原来团结的状态。   少了杜充的歧视和打压,他们也就收了离开留守司的心思。   对于自己和王云忽然“飞升”,王善咋舌不已。   明章这行动力过于强悍,皇帝这么快就答应了。   不过也是,除了他们也没多少可用之人,总不可能把宗公请回来,皇帝肯定不愿意。   从其他地方调人更不可能,再来个杜充,开封也不用要了,他直接去河东找张叔夜得了。   自从入冬,他们加强了防范,但是金军转移主力去了东南。   纵使如此,他们也不能放松警惕。   *   兴元府。   张浚被任命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后,只匆匆安排好临安的事务便启程了。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终于在入冬时抵达兴元府,着手设置宣抚司。   按赵构的任命,他在川陕拥有军政财的支配权。   然而事实是,这些军阀并不怎么听他的。   好在他早有预料,并未灰心。   此行张浚带了刘子羽来,他们在开封时就已熟识,刘子羽刚好也想躲一躲。   每回官家派使者去跟金国议和,他爹就会想起马扩,总要骂他一顿。   更可怕的是,河东传来消息,马扩还活着。   他哪里还敢留在临安,赶忙跟着好友张浚出保川陕。   但愿日后马扩回来,看在他也一心抗金的份上,别让他爹打死他。   看着刘子羽小心翼翼地遮着眼睛打开刘韐寄来的信,张浚忍俊不禁。   “你怎么这么怕你爹?”   刘子羽刚要反问谁能不怕爹娘,想起张浚幼年丧父,到嘴边的话连忙改了。   他还是在刘韐的棍棒下成长了的,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你想想啊,我自从十岁精通经史后,就跟着我爹在军中。这么多年不是跟着我爹打仗,就是犯错被我爹打。”他跟做贼似的偷偷瞄了一眼信的内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关心我身体,让我跟着你好好干。”   他就怕打开信,他爹觉得他做的不好。   “要让这些人听我的,还得先拉拢其中一部分,你有建议吗?”   刘子羽虽然以前是守浙东和河北的,但对西北也很是了解。   “如今西北的话……为首的军阀,王庶,曲端,或者吴氏兄弟,我都有点交情。”刘子羽特意提醒,“但是他们之间水火不容,想要驾驭他们可不容易。”   他跟这四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说不上关系多好,但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   “若是轻慢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对抗金不利……”张浚沉思良久,决定尽量端水,“得一一见过才能决定,先去秦州吧,离得也近些。”   *   徐州。   岳飞留了一部分兵力在泗州,主力则驻扎在徐州。   局势紧张,但岳云主动提出想要来军中锻炼,他还是同意了。   往后就没有不打仗的时候,总不能因为担心岳云的安危就让岳云永远不参军。   至于年纪,更不是要紧事。   大宋的“上阵父子兵”,基本都是孩子十一二岁便随父参军了。   再见面时,岳云那原本略微活泼的性子已经被战乱磨得沉稳起来。   父子两人默契地避开汤阴县发生的一些事情,岳飞只多问了几句岳母的近况。   张宪待在旁边看着,总觉得两人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甚至岳云因为自幼与父母分离下原因,好似比岳飞还要沉默寡言。   岳飞将岳云安排到了张宪的队伍中,嘱咐道:“不许因为他的身份额外优待他,只将他当普通兵卒看待。”   张宪了解岳飞的性子,知道这不是场面话,于是点头答应。   第二日,岳云便开始跟随张宪习武。   张宪的军队是岳家军的主要战力之一,全都是精锐,训练自然更加刻苦。   连张宪都担心岳云能不能坚持下来,岳云却一并咬着牙撑了过去。   练兵结束时,众人一拥而上,他们都知道岳云的身份,毕竟那张脸还有那名字往那一放,想不知道都难。   他们倒不是要讨好岳云,就这训练的强度,摆明了岳将军是真拿岳云当普通兵卒对待。   只是军中少有这么年轻的新生力量,看着岳云总是想起自家孩子或许也是这么大,总忍不住多关心几分。   加上岳云又是从汤阴县被接回来的,军中许多相州人都在问相州近况,也有附近州县的兵卒打探消息。   从跟着宗泽岳飞勤王算起,他们已有四年不曾回到家乡。   岳云抿了抿唇,尽量挑好的说。   “相州仍然坚守,我还在汤阴的时候,常有东京留守司的军队来支援。”   个中艰险,岳云并未多加阐述,他怕影响士气。   实际上河北路许多州县都已经沦陷,恐怕相州也不远了。   真正的王师不北上,他们又怎么撑得住呢?   只盼着爹能作为王师北伐,好把父老乡亲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兵卒们蹲在泥地上,畅想未来:“真想快点打回去,这样就能回家了。”   他们在南方其实不算习惯,最大的盼头就是能跟着岳飞回到家乡。   朝中秦桧的离谱言论并未传到军中,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   岳云目光坚定:“会回去的,将军会带我们回去。”   ————————   明天要去体检[化了]试图早睡早起失败 [379]论队友的重要性(大修):众将领:拒绝和逃跑将军一起抗金,谢谢。   前线传来战报,金军南下的步伐停滞了,赵构十分高兴。   然而意外来的突然。   隆冬时节的深夜,赵构原本早就已经安心歇下,却被宦官惊恐的声音唤醒。   “官家!不好了!皇太子病重!”   赵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美梦带来的愉悦瞬间消失不见,方寸大乱,下了床往太子宫中跑。   这几日太子状态还算好,怎么会突然病重呢?   问过仔细,说是宫人不小心踢到金金炉,太子于梦中惊醒心悸,病情陡然加重。   当值的医官明白自己已经救不回来了,原本太子身体就不好,能再活到这时候,他都要感叹尚谨的医术造诣了。   等到尚谨从宫外赶到时,已无回天之力。   纵使如此,尚谨还是给了一道药方,让人去熬药。   药未熬好,太子便闭上眼睛。   *   太子夭折,赵构悲痛不已,无心理政。   他没有也不能怪罪已经尽力的医师们,最后处死了踢到金炉、照顾不周的宫人。   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心头忽然涌起恐惧。   苗傅造反时,拿赵佶赵桓说事,他不以为意。   然而如今他没有子嗣,也很可能再也不会有亲生儿子。   假如真的把他那父兄接回来,下一任皇帝必然与他无关了。   赵构不安地喃喃:“明章,你说若是他们回来了……”   “官家,莫要忧心,他们永远不会回来的。”尚谨轻声安慰,“就算回来了又如何呢?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才是真正掌权的人,他们如何能与皇帝抗衡?”   当然不会发生那种事,赵佶赵桓永远不会有机会回来与他扶持的小皇帝争夺皇位。   他会杀了他们,告慰这些年的蒙受苦难的人们。   “可太子……”赵构只要想到自己没了太子,悲伤与忧心便一齐涌上心头。   “会好起来的,官家别过于忧思。”尚谨睁着眼睛说瞎话,暗示赵构还会有孩子的。   实际上他很清楚赵构已经被彻底绝育了。   赵构也知道他只是在哄着自己,但终归好受一些,叹道:“这些日子荒废了政事,好在有你们,不至于出乱子。”   尚谨真心实意地笑着说:“怎能说是荒废?官家只是太伤心了,何况为官家做事本就是宰相的职责。”   他这些日子可是很快活,没了赵构指手画脚,主战派正热火朝天地支持抗金事宜。   *   入冬后,金国即将发动大规模的侵略。   金军分为三路,全线进攻宋朝,似是决心一举灭宋。   西部是娄室和讹里朵进攻西北,中部是粘罕侵袭两京,东部最是轰轰烈烈,由兀术和挞懒带了两支军队分攻淮南。   近来镇守徐州的岳飞与抵达楚州的韩世忠常通书信,商讨如何与金军骑兵抗衡。   他们一致作出预设,伪齐受金国支持,不像他们这般缺少战马。   假如能在对伪齐的战争中获得胜利,收复更多失地,或许能够抢夺更多的战马。   而对战术方面,他们受限于现状和频繁的侵扰,暂时无法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徐州作为最前线,与金军屡次交战。   这几日金军暂时停歇,恐怕不久后又要有大动作,岳飞布置防御的同时加紧练兵。   徐州多平原,山地丘陵都不算高,岳飞特意找了一处山地训练骑兵。   再往北打,京东路的地形可比淮南路要复杂多了,对御马爬山的练习不能松懈。   不比其他人的熟练,岳云才接触骑马不久,又是山地,训练时难免出错。   跟着战马一起摔倒在地时,岳云心中满是懊恼。   他明知对骑兵来说控制战马有多么重要,明知一旦坠马会面临什么,却如此不小心。   若他刚刚判断没有失误,便不至于马失前蹄。   这要是在战场,他已经死了。   岳飞的想法与岳云出奇的一致。   他快步上前,将岳云扶起,一边紧张地观察岳云有没有受伤,一边愤怒地斥责。   “你若是平时练习认真,怎会犯如此致命的错误!?”岳飞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如果这不是练兵,是在战场上,你一个人的错误会误了多少事?”   岳云自责地低头听训,旁边将士都试图打圆场。   作为岳云的直属上司,张宪忍不住为岳云辩解:“将军,岳云才多大,小孩子刚骑马,出点错改了就好了。”   “是啊,将军,我像岳云这个年纪,压根都还不会骑马呢。”   其他兵卒也七嘴八舌地劝说。   岳飞不为所动,执意要严惩。   在岳飞说出过于严厉的处罚之前,金丝虎敏捷地爬到岳飞怀里,岳飞不得不伸手抱着以免它掉下去。   “你……”   刚吐出一个字,金丝虎就伸出爪子拍在了岳飞的嘴上。   这可不兴说啊!   兵卒们原本急着劝说岳飞,这下都在努力憋笑。   他们将军身边跟了一只金灿灿如同老虎的狸奴,还是尚相公送的,平日里不用他们操心吃喝,就算行军千百里,狸奴也总能跟着。   不想这猫大胆到这地步,竟敢制止将军处罚岳云。   他们却是喜闻乐见,将军都不是一视同仁了,对岳云比对他们还严苛,少不得怜惜这孩子。   岳飞莫名歇了火气,他知道明章的狸奴都是很有灵性的,几乎做什么都是明章的授命。   哪里是猫要拦着他重罚,怕是尚谨要拦着他重罚。   他和尚谨的教育理念相差太大,但话赶话到这时候,刚刚紧张的氛围被猫打破,兵卒们又都在求情,也不好真的严厉到极致。   他伸手把毛茸茸的爪子扒拉开,顺带把猫毛给擦掉,看向紧张地抓着缰绳的岳云。   “你从今日起,若无战事,要比其他兵卒多练一个时辰。”   岳家军的训练本就刻苦,一整个白天或者夜间训练都是常有的事情,若再加上一个时辰,实在是太累了些。   然而岳云理所当然地点头接受,承诺定会更加刻苦,便上马继续练习。   兵卒们虽觉得有些严厉,但也没多说什么,没打军棍都是个奇迹。   金丝虎震惊地喵喵叫,岳云以后还能好好睡觉吗?   岳飞没好气地轻敲猫头,低声道:“是不是明章叫你护着他的?这也太惯着孩子了。”   “喵嗷喵?”金丝虎无辜地应声。   听不懂。   它只是一只小猫罢了。   无奈地将猫放在地上,岳飞便继续督促练兵。   *   河道结冰,金军的骑兵过河更加方便,加紧了对东南的进攻。   挞懒率领的东路军首先把目标定在了才被岳家军收复的徐州上,试图包围徐州。   岳飞总揽徐州泗州军务,分派军队拒守。   他自己率主力应战金军,张宪等将领负责防守要地。   最特殊的那一支军队则是由徐州本地人赵立带领,机动游走。   收复徐州时赵立表现得极好,主动带兵到军营,听从岳飞差遣。   与金军主力作战时,岳飞经验已经很丰富。   对面的主将是挞懒,在挞懒印象里,自己不曾与岳飞交战。   或者说当年挞懒随完颜宗望南下时,岳飞还籍籍无名。   然而岳飞对挞懒却仔细了解过,自己还是队将时就与挞懒的兵卒交战过。   二人都很警惕,互相之间都不敢轻视。   这一战打得极为焦灼,但对岳飞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挞懒寸步未进。   另一边,张宪带兵防守的地带多山地,众人更加警惕。   虽说骑兵不好走山地,然而金军骑兵的强悍是众所周知的,不能轻视。   岳云面对冲来的金军骑兵并未露怯,应对迅速。   当他纵马在山地却如履平地,既喜悦于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有了成效,又庆幸他爹对他那般严格。   而赵立的运气极差,他遇上了前来支援的金军。   金军的骑兵射艺精湛,逮着赵立这个督战的将军放箭。   他虽已尽力躲避,斩断箭矢,身上却还是扎扎实实中了七八根箭。   然而他愈战愈勇,彻底杀红了眼。   他知道,如果徐州被金军再次攻破,又会被屠城了。   小时后他听过许多徐州被屠城的史书话本故事,但从未有过实感。   直到金军南下,他眼睁睁看着金军屠杀乡民。   他绝不许金军再前进一步。   金军援军跟他本就是偶然相遇,他们是要去支援与岳飞作战的主力的。   眼见赵立似乎已经撑不住了,宋军残兵收拢,他们便扬长而去。   赵立看到他们离开,终是撑不住,昏死过去。   然而他很快醒过来,在众人惊喜惊诧的眼神中,下令行军。   岳家军的援军也在这时赶到,赵立自然而然地与岳家军融为一体,率兵追击,迫使金军援军的路线不断偏移。   连岳飞在滕县附近遇到赵立的时候,都掩饰不了内心的震惊。   岳飞自己也是有过身被数创依旧作战的经历,然而到了严重的时候都是靠一股气撑着。   晕过去还能醒过来继续作战,着实太令人钦佩。   赵立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岳飞于是强行命令赵立去找军医包扎伤口,自己则带兵继续追击金军。   挞懒进攻数次都被岳飞打回去,意识到必须换个突破口,把目光投向了上一次几乎没有抵抗之力的楚州。   然而此时的楚州已不是当初的楚州。   岳飞推荐了赵立担任泗州涟水军镇抚使兼知楚州。   赵立在金军与岳飞后续作战的半个月里恢复得极其迅速,到兀术决定打楚州时已经活蹦乱跳的了。   岳飞给他用了尚谨送来的药,但他的恢复速度依然过于惊人。   他面对岳飞的询问,只是挠挠头,说自己从小种地身体强健,不小心受伤时,别管内伤外伤,都比别人好的快。   之前徐州被攻破时他与金军巷战受重伤也是,一个月之后就又开始组织军队了。   于是当他离开徐州,率军前往楚州时,只留给了岳飞这么一句话:“岳将军,我的生命力很顽强,没把金军赶走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远在临安的尚谨听到系统的转述,又是感动,又想把赵立的嘴捂住。   别往自己身上插旗了啊!   他对赵立的印象很深,历史上赵立可没有岳飞的支援。   独自招募军队,路遇挞懒大军,有人劝他回徐州,他明令进军。   安顿好随军的父老乡亲,带着三千兵卒与挞懒死战,转战四十里路到达楚州。   硬生生让挞懒不敢再与他硬碰硬,只分兵围住楚州,转道劫掠真州。   秦桧给楚州写劝降信,他直接把秦桧的信给撕了,杀了使者。   要不是不知道这信是秦桧写的,他能连着秦桧一起骂。   他撑了五个月,终于告急,向朝廷求援。   这期间,朝廷陆续派出张俊与刘光世支援楚州,一个拒命不从,一个慢悠悠地行军绕路,都不是真心支援。   唯有当时还要顾着守卫泰州的岳飞亲自率兵支援,然而力量过于微薄。   直到赵立被金军的炮火砸飞的巨石击中头部,逝世前不甘心地留下一句“我终不能为国灭贼矣”。   至此,楚州从冬初守到秋末,城毁人亡。   好在如今是不可能再发生了。   *   面对白得的助力,韩世忠自然没有意见。   不说保卫疆土本就是武将职责,单说红玉是楚州人,他再怎么样也得保护好楚州。   总不能叫红玉看着家乡被金贼夺去。   只是压力平白大了起来,他都怀疑朝廷是不是知道红玉是楚州人,故意把他调到楚州的。   挞懒留了部分兵卒在徐泗一带牵制岳飞,防着岳飞支援楚州。   然而赵立还是不管不顾地冲破了金军包围到了楚州。   眼瞧着楚州防卫成了铁桶,城内有韩世忠和赵立,挞懒犹犹豫豫地选择绕路从水道去真州。   可挞懒这回没多少兵卒留给楚州,是而韩世忠很恍惚。   但仔细一想,这都是他们应得的,谁让金军把挞懒安排到淮南战场的?   明明金人自己对兀术和挞懒的评价就极为客观:兀术“乏谋而粗勇”,挞懒“有谋而怯战”。   让这两人共领东路,也算互补,却把挞懒安排到了淮东打他和岳飞,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挞懒是有谋,架不住谋略不足以弥补怯战带来的弊端。   难道是改变了策略,想让兀术从淮西长驱直入?   可是淮西就真的好打吗?   *   事实证明,淮西真的很好打。   负责防御淮西的是刘光世和张俊。   张俊驻守在寿春一带,主动出击,和刘宝、杨沂中、田师中等将领与金军死战,暂时挫败了金军。   然而这不足以完全阻挡金军南下的步伐。   刘光世本来负责镇守安庆府、照应建康府、支援张俊,听说兀术的军队绕路渡过淮水,打到了黄州,忙不迭地跑了。   气得张俊私底下大骂刘光世不靠谱,埋怨怎么自己偏偏和刘光世被安排在一个地方。   赵构安排不足,按常理来说这时候早就跑路了。   但或许是因为太子夭折,无法再处理别的事情,或许是这一次安全感太足,又没人敢当着尚谨的面提议赵构去海上避一避,赵构至今没有离开临安。   尚谨早在伪齐建立时就请回了照顾养父的李禄,趁着赵构伤心的时候,命李禄督军,督的自然是杨惟忠的军。   实际上就是像以前在京东路那般,李禄领着自己熟悉的兵,带着自己熟悉的部将,一头扎进了抗金大业之中。   淮西的百姓面对金军,亦是群起响应,自发组织民兵驱赶金贼。   张俊大喜过望,与李禄共守淮西,好歹是止住了兀术南下的势头,不至于连长江都被渡过去。   *   东路军并未在东南占到便宜,金国的重心便逐渐往西挪。   京畿京西又铁板一块,粘罕与两京作战,各有输赢。   金国不得不把视线投向了素来勾心斗角的西北。   起初他们并没有把张浚当回事,再怎么说都是个没经验的文臣,在西部投放的兵力是最少的。   值得警惕的是那些将领,这可不是受宋朝廷控制的御营司将领,个个都是不听号令的主。   张浚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如何平衡各方关系成了他最头疼的点。   他到秦州后,与吴玠吴璘相见,便提拔吴玠为统制,让这兄弟俩共掌帐前亲兵。   而对于颇有功劳声名却但专横跋扈的曲端,他则意图利用曲端的名号号召抗金。   刚好曲端虽得罪了不少人,但与吴氏兄弟还算和睦。   然而曲端近来陷入了众人的怀疑之中,许多人都说他要造反。   想杀王庶是真,造反是假,他真的就是想要泾源路的兵权。   延安刚被攻破,他更不想离开泾源。   曲端百口莫辩,口头解释了没人听,武力震慑又让流言愈发纷扰。   朝廷那边估摸着也是怀疑他,所以召他回朝任御营司提举。   他又不傻,去御营司了这辈子都别想回西北,说不定还会被皇帝设计杀死,傻子才去临安呢。   没想到新来的张浚帮了个大忙,不仅担保他没有造反意图,还举行了盛大的登坛拜将仪式。   这下他的清白可以辩白了,曲端喜滋滋地登台受拜。   祭坛下的将士们欢呼声伴着冬日的寒风吹到西北的每一个角落。   开春后,娄室和撒离曷入关攻打彭原店,遇到的便是士气高涨的西北军。   吴玠被曲端派来打头阵,内心自是十分激动。   他做足了准备,身后又有曲端在宜禄坐镇待援,都不知道怎么输。   撒离曷带着副将黑峰直接与宋军交战,吴玠与吴璘共同抵御,金军失利后撤。   但金军从不会轻易放弃,很快撒离曷便带着金军重振旗鼓,再次进攻。   这一回宋军依旧打败了金军。   兄弟两个欢欣雀跃时,撒离曷面临的压力可就大多了。   听说撒离曷连着两次,连彭家店都没打下来,金主完颜吴乞买可就急了。   按理说撒离曷可是他大金的开国功臣,一等一的大将,怎么还败在宋朝的副将手里了?   几番催促下来,撒离曷被批智勇全无。   其他将士还没怎么着,撒离曷先崩溃了,他打宋军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在军营中大声号哭了一整日,那声音方圆几里地都能听到。   于是撒离曷喜提雅号“啼哭郎君”。   他们大金就是如此热爱起外号。   这外号很快传到宋军那边,毕竟就连吴玠的踏白军侦查时都听到了那震彻天地的哭声。   吴氏兄弟乐不可支,忍不住怀疑撒离曷到底是如何到如今这位置的。   得了新外号的撒离曷面子挂不住,决心振作起来,发誓要把这个外号从身上拿下来。   金军内部氛围很好,外号终归是外号,也没人否认撒离曷以前的勇武,等着他带他们一雪前耻。   很快,金军又振作了士气,他们有底气,几次败阵罢了,再打回来就是了。   金军攻势太盛,吴玠不得不稍稍后退。   曲端听闻吴玠败退,当即自己也退驻泾州。   吴玠没有得到援助,败势一发不可收拾。   这下撒离曷扬眉吐气,趁机烧了邠州,连夜撤退。   他也发觉泾源的军队不是吃素的,还是尽快离开再行策划为好。   张浚听闻军报时不禁两眼发昏,紧接着两人便闹到了他面前。   原本吴玠算是曲端的手下,先前曾跟随曲端作战,与曲端相处起来还算和谐。   结果曲端竟然不顾他这个先锋军直接跑了,气得他直言抱怨。   “你为何不来增援!?要是你来了,必定能保住邠州。”   当时他虽然失利,但曲端若是大军支援,就凭撒离曷之前展现的实力,根本不至于让撒离曷烧了邠州城。   而曲端也有自己的道理:“你前军已败,我才迫不得已后退,占据险要才能防止敌军长驱直入。”   吴玠质问道:“撒离曷也没长驱直入啊!不是直接走了吗?”   “那也是看我大军在后,才不敢向前。”曲端自然要把过错都推出去,“倒是你,先前两回他都打不过你,你还笑他是啼哭郎君,怕不是轻敌了才会输给他!”   说罢他看向张浚:“我要弹劾吴玠不听指挥。”   “???”吴玠气得要死,破口大骂,“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曲端更不好惹,被骂了一句还了十句回去。   两人就此生怨,谁都看不惯谁。   张浚头疼不已,硬着头皮处理此事。   吴玠被降了勋,免去总管之职,但张浚私下里告知会再行任用。   得了保证,吴玠也就接受了处罚,反正明眼人都知道到底是谁的错,不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声望。   而曲端短时间内是动不了的,恐动摇军心。   倘若曲端继续这么下去,张俊只能想办法把曲端踢出军队。   虽然来之前就想到会困难重重,但没想到上来就给他这么大的起落。   也不知明章那边可还好,来信说那秦桧又蹦哒起来了。   ————————   半夜还有一章,大概五千   *   岳飞:[猫头]我有好队友(指岳家军和韩家军)   韩世忠:好巧,我们是好队友[三花猫头]   *   刘光世:这个话题我不参与,金军来了,我先走了哈[星星眼]   张俊:我的队友……(回头)[小丑]刘光世你人呢?   李禄&杨惟忠:宰相给你安排的新队友来了[吃瓜]   *   吴玠:曲端你个坑货![裂开]   曲端:[摊手]懂不懂什么叫战术!我要弹劾你! [380]宗室子:不要当祖传备胎   邠州的消息还未传来,前线告捷带来的喜悦稍微冲淡了赵构的悲伤。   赵构的身体出了问题已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苗傅把皇太子掳走的原因他们已心知肚明。   距离太子去世才几个月,已经有大臣向赵构提议收养宗室子弟,赵构怒不可遏地贬了那大臣。   类似的建议逐渐减少,但又过了些时日,还是涨了起来。   毕竟老赵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虽然官家不能生,虽然太上皇很能生却都被抓走了,但是他们大宋有的是宗室啊!   赵构一面在心中考量起这件事,一面又觉得这些大臣都没心没肺,实在可恨。   秦桧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   他不再说自己那惊世骇俗的计划,而是打起了感情牌。   只不过这感情牌不是他与赵构的,而是赵构与赵旉父子的。   他将那些进言择养宗室子弟为皇子的人都抨击了一遍,又大谈特谈赵构为人父的艰辛,可谓是说到了赵构心坎里。   尚谨在旁边听着,眼见赵构越发满意的神情,并未出言阻止。   习惯了。   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来的这么早也不奇怪。   左右当初张榜朝廷说不用秦桧,赵构总还得要点脸,不至于刚过小半年就把秦桧捞回来。   即使赵构真的这么做,短时间内也不能再让秦桧当宰相。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满了。   在秦桧被罢免的三个月内,他已经连推了多位宰相,其中有主战派有主和派,但绝对没有给秦桧留位置。   秦桧当然清楚这一点,如今的目标是尽早回到朝廷再论之后的事情。   他说话能切中要害,赵构恨不得拿他当知己,连连夸赞他的忠心。   说到动情处,他又开始忏悔自己的过错,只道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要寻得救时的法子,如今已知晓罪责。   尚谨瞥了他一眼,被他捕捉到,连忙询问:“尚相公觉得我说的如何?”   最好能够有话直说,他真是怕了尚谨了,别最后又阴险地坑害他。   于是尚谨长叹:“官家,臣见太子薨逝,痛心自责,只恨天不假年,怨臣非华佗在世。”   “若如此快地收养宗室,纵使有他们说的那么多好处,也对不起太子临终时对官家的呼唤啊。”   顺着赵构的想法说话不吃亏,左右他看中的小皇帝人选才三岁。   只要赵构在绍兴三年之前做决定就行,他什么时候动手那是他的事情,与赵构什么时候收养宗室无关。   几句话勾起赵构的愁绪,尚谨又含笑看着秦桧:“不想秦官人也如此思念太子,难怪官家总说他忠心,这便是爱屋及乌了。”   也不知道秦桧哪里来的思念,分明跟太子一面都没见过。   “若非当初官家已经张榜朝廷,臣觉得就凭秦官人的这份忠心,就该加以任用。”   “这……”赵构迟疑一瞬,立刻把锅扔到尚谨头上,“朕当时已许诺你不复用,自然不会食言。”   怎么能怪他呢?   尚谨笑眯眯地说:“官家若实在喜欢秦官人,臣只当作废,不会阻拦的。”   “……”秦桧现在听尚谨夸自己都觉得含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尤其是尚谨推举自己的时候,难免回想起心中的阴影,不禁疑神疑鬼起来。   赵构的心思活泛起来,但仍未重新任命秦桧。   直到建议他收养宗室的声音达到顶峰时,终于忍不住“雇佣打手”。   秦桧被任命为醴泉观使兼侍读,这官职的活计类似于秦汉的侍郎侍中,常常能见到皇帝,也就方便了他帮赵构应付其他大臣。   *   金军逐渐歇了打淮南抓赵构的心思,赵构也就论功行赏起来。   西北那边丢了邠州,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张浚也已做了处置,他不便插手。   岳飞和韩世忠以及他们的部下自是不用说,尽心尽力,无可挑剔。   他还不忘给赵立等人进官位。   张俊的功劳苦劳他看在眼里,不能不赏。   李禄和杨惟忠虽说是尚谨紧急情况下调动的,但功劳不小,他也就默许了。   但是刘光世!   刘光世这是第几回了?   之前坑了他父兄不够,又坑了岳飞还不够,这回又险些害的他又要开始流亡之路。   要不是尚谨及时部署,他现在估计已经漂在海上了。   偏偏他拿刘光世没办法。   刘光世家世地位太高,军队人数也是最多的。   在朝廷命令移驻前线时,刘光世常常畏惧金军而退缩,不仅不奉诏,还想方设法往后避。   又因刘光世治军不严,军中油水很多,许多流寇反贼都喜欢被刘光世招安。   不用打金军,还有钱拿,兵卒越聚越多。   就在刘光世这一次跑回来的路上,就又有一波流寇成了刘光世的军队。   刘光世分明也没战斗,却总是虚报军需,军费快比岳家军和韩家军加在一块还要高。   如今金国又建了伪齐,为了不让这些贼寇投奔伪齐,他只能好吃好喝招待着,天天给刘光世发钱,还给刘光世加官晋爵。   只要一看到刘光世军队的军资需求,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   于是刘光世的过错就这么揭过去了。   朝臣们大都不满,尤其是负责钱粮的,恨不能一脚把刘光世踢到西湖里,去去身上的钱味。   尚谨笑眯眯地盯着刘光世,这人是被派去抗金的御营司主将里唯一一个回到临安的,其他人都还在前线呢。   原本对周遭充耳不闻的刘光世忽然打了个寒颤。   都已经夏天了,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刘光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尚谨的除名榜单,且高居前十。   当然,这种除名并不是非要杀了刘光世,但至少要让刘光世别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敛财了。   那都是国家的钱!百姓的钱!不是用来吃空饷的。   一年的军费足够他再给岳飞打造一支岳家军了。   换到大唐,够他一路从长安打到死亡之海。   越想越气,看刘光世越发不顺眼。   因而当赵构撤销御营使,刘光世所部号称“太尉兵”时,他直接让谏言官抨击了此事。   听着就糟蹋太尉两个字。   很快刘光世就不在乎这件事了,因为赵构新设了御前巡卫军,以刘光世为都统制。   同时刘光世还兼任两浙路安抚使、知镇江府,加开府仪同三司。   军资大批大批地送过去,连之前认为赵构不应穿着过于朴素的赵鼎都不好再提议了。   除了刘光世和刘光世麾下的将士,所有人似乎都不开心。   *   为了哄自己高兴,尚谨琢磨起了养孩子这事。   秦桧是个合格的“打手”,现在很少有人再提起收养宗室。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亲自上阵。   说办就办,他特意挑了秦桧陪在赵构身边的那一天去添堵。   “官家,臣得到了河东的书信,嵇仲真的还活着,这是他的奏疏!”尚谨激动得落泪,将奏疏呈上。   “不仅如此,除了嵇仲与马扩、傅亮、杨志都还活着!”   秦桧听得一愣一愣的,怀疑自己幻听了。   难怪连粘罕都不能在河东讨到好,河东忠义红巾军里都聚集了些什么人啊!   赵构快速扫视文字,脑子被这几个人搅乱。   “都还活着?!他们怎么能凑到一起的?”   张叔夜是秦桧亲口确认,而马扩则是一直以来时有时无的传闻,他也曾问过秦桧,马扩的确在河东活动。   但忽然真的确认,着实令人震惊。   尚谨笑道:“他们都有一颗抗金报国之心,自然而然便凝聚了。”   当然是他在背后做推手。   他开始讲述这四人可歌可泣的抗金经历,每条人物线都十分清晰,交织汇聚,活脱脱一个大宋群像逆袭抗金故事。   赵构听得感动不已,但不禁思考尚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尚谨将洋洋洒洒几大页的书信奉上,笑道:“臣或许夸大了些,但他们的确都一如臣对他们的印象。”   他扭头与皱着眉的秦桧对视,送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编故事是他的老本行,秦桧在他面前还是嫩了点。   秦桧知道尚谨这是要死保这四人,他不可能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了。   但他有办法瓦解河东义军的联盟,突破点在马扩身上。   “马子充的事迹,我也听闻过,他可是我们大宋最出名的使者,许多金国贵族都以其为友。”秦桧主动出击,“若是有他在,我想无论是往来还是议和,都能好办许多。”   尚谨叹道:“我也如此觉得,只可惜他已非昔日光景,粘罕明令再见必杀之。”   赵构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知道其中原委,只听尚谨继续讲述。   “他最近从依附挞懒的贵族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欲扶持宗室为伪齐皇帝。”   当然不会是金国宗室,而是赵氏宗室。   “宗室?”赵构有不祥的预感。   “金贼北还时俘虏了诸多大宋宗室,不确定是哪个宗室的孩子。”尚谨神色担忧地说着假话,“若那伪朝有了宗室血脉,而官家久无皇子,恐怕会有更多宋人入伪齐。”   其实金国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万一伪齐和大宋穿一条裤子,那京东路和两河就白打了。   但放在挞懒身上,倒也不是没可能提出这种馊主意。   他将赵构的心理把控得很好。   随着南北的局势逐渐稳定,赵构有了底气,是不太担心雪乡二圣的。   然而近在眼前的伪齐不同,伪齐虽是齐,却是宋人当朝,投奔伪齐的事情屡屡发生。   好在赵构还有个正统的名号,大多数人还是认同宋皇帝的。   但如果伪齐也换了赵氏宗室,完全可以鼓动很多人。   赵构不得不把收养宗室子弟提上日程。   *   被任命主管宗族事务的是太祖次子燕懿王的玄孙赵令畴,赵构的叔伯辈。   当赵构宣布要访求宗室子弟,朝臣轰动,官家总算是想开了,没子嗣是真的不行。   赵令畴在苏堤散步,正追忆往昔,就被带去了宫中。   站在大殿上,人还是懵的。   他都多少年没掺和政事了?   当年他与苏轼关系亲近,连字都是苏轼给改的,因而元佑党争时被连坐,闲居多年。   其实他也听说了皇帝要寻找宗室子弟,但完全没想过会让他来做这件事。   突然被委以重任,他谨慎地询问赵构的要求。   赵构于是向他讲明细节。   “你此次要从宗室中挑出十人考察,再由宗正寺优中择优,选出两三名,带到我面前。”   赵令畴点点头,事关江山社稷,他肯定不会徇私,要选出最好的。   “年龄要小,六七岁以下为佳。”   这不难理解,若是养子岁数太大,难免留念亲生父母,不利于培养感情。   “必须是太祖的子孙,要比我低一辈的‘伯’字辈。”   嗯……嗯?   等等,太祖?!   他没听错吧?   这种好事竟然能轮到他们太祖一脉的孩子?   他试探着将所有要求重复了一遍,见赵构点头,才敢确定。   太祖有四子,其中长子与三子早夭无后。   如今只有两脉有后人——燕王赵德昭与秦王赵德芳。   难怪官家会找上他,他自己就是燕王后人之一,至于秦王那一脉,他也就很熟悉。   大家不用争皇位,又都是太祖后人,平时经常来往。   他原本都做好了大海捞针的准备,谁能想到官家竟然要太祖的子孙,两大家都有哪些晚辈,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活倒是不难办,就是不知道朝臣们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群臣纷纷赞美赵构的还政之德,也期盼太祖的子孙能多几分血性。   尚谨则去信给赵子偁和张仙罗,说明赵构即将收养宗室子,这一代的“伯”字辈不过百人,去掉年龄不合适的,没有大缺陷的,剩下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人,赵伯琮很可能入选。   若他们有意向,赵构又选中了赵伯琮,他想着力培养赵伯琮。   若他们心中不愿,他会尽力让赵构选择别的宗室子弟。   *   赵令畴寻了一圈,到秀州拜访时,惊讶地发现赵子偁家中竟与才女李清照交好。   虽然李清照在《词论》中批评了他最喜爱的苏轼,但不得不承认,李清照的词当世难得。   他不禁对赵子偁的孩子抱有浓厚期待。   赵子偁的长子赵伯圭写得一手好字,举止有礼,经义详熟,也背得许多词。   尤其是某些词,明显是李清照的新作,听起来十分悦耳。   哪里都好,年龄也不算大,才七岁,可就是太懂事了,与父母极其亲近,怕是养不熟。   他惋惜地将赵伯圭剔除名单,又将目光放在才四岁的赵伯琮。   赵伯琮真是合了这个名,皮肤白嫩得和玉似的,看看赵伯圭,再看看赵子偁夫妇,便知晓赵伯琮长大不会差。   性格也很不错,见谁都亲近,看到他也乐呵呵的。   才四岁已经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不是神童,但也算得上聪明了。   这个年纪真是刚好,养几年或许就把亲生父母忘了。   他与赵子偁夫妇说挑中了赵伯琮,叫他们早作准备。   夫妇俩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落泪。   他们思虑良久,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作为赵伯琮的父母,想留下年幼的孩子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赵伯琮如果是一缕希望呢?   继任者有多么重要,所有人都清楚。   在张仙罗眼中,赵构与赵桓一样不是好东西。   大宋不知遭了什么劫难,被连着三任皇帝祸害。   她舍不得赵伯琮,然而她自己孩子,天性如何她是知晓的。   若加上尚谨的教导,必然不会成为赵构那样的人。   天下人缺一个好皇帝,赵伯琮未必不能做这个好皇帝。   然而这其中伴随的痛苦与风险太大了。   骨肉分离反而是最小的问题了。   她更担心赵伯琮成为皇帝养子后,未被册立为皇子,被当做备用的弃子。   好比英宗赵曙,父子二人都是皇帝养子。   父亲为真宗养子,却因仁宗出生被迫离开。   英宗虽做了皇帝,却也两次因仁宗终于有了孩子被送出宫,又因仁宗孩子夭折被重新带入宫。   她不敢想赵伯琮若是也经历这些该怎么办。   但抛去这些,她想要一试。   若赵伯琮真能成为明君,带领大宋军民收复失地,成为中兴之主,即便不认识她这个亲娘了也不要紧。   如今张家只剩下她和叔翁他们了,但家训不可忘。   为国为民,尽忠效力。   想到这里,张仙罗擦去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伤心。   赵伯圭不知所措,他听懂了,很可能要让他弟弟去做别人家的孩子,于是也跟着哭起来。   只有赵伯琮迷茫地看着他们,慌乱地给他们擦眼泪。   “娘,你哭啦?娘不要哭。”   张仙罗把他抱在怀里,强忍着眼泪。   “儿啊,你若真被收养,成了皇子,就把爹娘兄长都忘了吧。”   记得他们未必是好事,若是不小心显露出来,更是麻烦。   “不要忘记你们!”赵伯琮努力理解收养的意思,问道,“坏人要把我抢走吗?”   “这话可不能说。”赵子偁捂住他的嘴。   张仙罗叹道:“你若真的入了宫,能信的只有明章了。”   “玉?”赵伯琮听过这两个字。   他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麒麟玉佩,玉佩下面还坠着个类似玉琮的圆柱形挂件。   是“明章”送给他的,大哥也有一个,跟他的略有不同。   他莫名生出危机感,不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坏人为何想要把他带走,但他会记得爹娘的话。   “是他。”张仙罗笑着安慰自己,“也是娘想早了,皇帝也未必选中谁。”   她知道,挑选养子这种事情上,尚谨其实本不该插手,皇帝的心意又哪里是可以轻易转圜的呢?   一切听天由命。   ————————   陆游:先生你也没跟我说师弟是皇子啊?   小谨:不是暗示过你了吗?   赵伯琮:我来挑战地狱级副本了 [381]那个位置:小谨:推自己人上去   临安,宗正寺。   宦官们正在为最终选中的两个宗室子弟教导规矩。   有个眼尖的宦官瞧见赵伯琮脖子上的红绳,问他那是什么。   “玉……”他紧张地回答。   “这块玉是你从秀州带来的?”宦官皱着眉头骂旁边的小宦官,“怎么办的事?”   赵伯琮懵懂地看着那宦官,见宦官骂人,似乎明白了用意,随即警惕地捂住玉佩。   小玉筒是爹娘给他的,麒麟是明章送他的,不许别人拿走。   宦官对他还算是客气,解释道:“不能带着私物进宫。”   说是私物,其实就是从家中带来的东西。   赵伯琮不愿意给,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宦官又不能直接上手,只能干着急。   有人推门而入,宦官们看清来人,神情甚至比看这些未来可能的皇子更尊敬。   自从康履等人死了,赵构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就渐渐变成了邵成章。   这位邵九百能回来是谁的手笔,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即便以前不和,面上也不敢造次。   “我送人出宫,路过宗正寺,怎么乱糟糟的?”   并非路过。   宦官们连忙辩解,又求助似的希望邵成章帮忙解决。   这么小的孩子,身份又即将变得尊贵,他们哪敢真的动粗。   邵成章盯着露在外面的玉,那块玉太扎眼了,是少有的宝贝。   确认是明章口中的那块,他挥挥手,叫他们让开,自己走到赵伯琮面前,蹲下身,低声念了两个字:“明章。”   赵伯琮看看其他宦官,又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宦官头子”。   他将玉交了出去,宦官们说他不交便要抢走,只好选勉强可以信任的。   娘说,宫中能全心全意相信的只有“明章”。   宦官们谄媚地笑着吹捧:“不愧是邵内侍,我们为难的事情,片刻便解决了。”   邵成章最烦这一套,却也知道他们是改不过来的,只嘱咐:“少些殷勤,替官家办好这件事。”   他们连连称是,将邵成章送了出去。   邵成章出了宗正寺的门,快步走到尚谨面前,将玉递给他。   他摩挲着那块玉,若有所思,再抬眸便看见赵令畴站在门内不远处。   “明章怎么来宗正寺了?”赵令畴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相识于杭州词会,自靖康一别,赵令畴闲云野鹤,不常在临安,便多年未见。   “听说你在宗正寺这边,刚好我也议完事,想起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他左手将玉藏进系统背包,右手递上一本集子,“这是当年一起酬唱诗词,我整理的词稿,回到济南后装订完,之后却是漂泊四方,无法相送。”   赵令畴不由得惋惜:“哎……不太平啊。”   尚谨却并不灰心:“既能安定下来,总是能慢慢做些事的。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参与到选皇子这种大事里,赵令畴注定是太平不了了。   “只可惜我这边的事还没办完,不然就该拉着你去痛饮三杯,一叙愁肠。”赵令畴拍了拍他的肩膀,发觉瘦得硌手,叹道,“我饮酒,你饮茶。”   “等闲下来,自当如此。”   *   到了赵构决定养子人选的那一日,赵令畴带着两个孩子觐见。   赵构粗略打量着一胖一瘦两个孩子。   胖的这个年纪稍微大些,但应该更通人事,瞧着很活泼机灵。   瘦的这个年纪小,看着懵懂无知,并且有些太瘦了,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事。   孩子,总是养得胖些好,健康好些。   他心里挑中了赵伯浩,赐给赵伯琮三百两白银,准备叫人把赵伯琮送回家。   然而还不待赵令畴把赵伯琮领走,赵构忽然又变了主意。   总觉得单纯以体貌分人有些草率了。   活泼机灵或许是心眼多,懵懂无知未必不是好事。   他又细细打量,忍不住纠结起来。   直到一只狸花猫从殿门口窜了进来,从两个孩子脚下跃过去。   赵伯琮一动不动,其实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构右后方的邵成章。   他的玉什么时候能还给他呢?   而赵伯浩却仿佛本能反应一般,一脚踢到狸花猫下腹。   狸花猫发出凄惨的叫声,坠落到地上,惊恐地跑走了,速度却明显迟缓。   赵伯琮担忧地回头去看猫咪,只看到逃窜的黑影。   而赵构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猫奴,然而从中窥见了赵伯浩的心性之恶。   “这狸奴不过偶然经过,又不曾咬你,你却无故踢它做甚?”   “如此便可见本性为恶,轻佻放浪,日后如何能成大器?”   原本还回头寻找狸奴身影的赵伯浩迷茫地抬头,不明白怎么只是踢了一脚猫,就失去了原本板上钉钉的皇子之位。   “将赵伯琮留下吧。”   熊孩子和乖孩子对比之下,赵构对赵伯琮愈发满意。   年纪小,便更好养亲近。   虽说有些瘦,好在没有病态。   赵伯琮抬头望着摸他头的赵构,他对赵构没什么印象,如今若说有什么印象,也是让自己与父母分离。   然而他的眼睛太过澄澈,以至于看不到任何阴霾。   这边在选养子,都堂那边也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吕相,你说官家会选哪个?”   他们着实没有想到赵构会选择过继太祖一脉的子孙,但是说出去确实好听。   “官家自有决断。”吕颐浩敷衍着不透露真实想法。   正当众人闹着说吕颐浩又开始糊弄人时,尚谨抱着一只狸奴踏了进来。   礼部的人见他过来,故作埋怨:“尚相公,你可好,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抱了狸奴在外面玩。”   “这可是错怪我了,我何时懈怠过?”尚谨将狸奴放在地上,狸奴绕着他的脚转圈,不肯离开。   欧阳珣若有所思:“这看着眼生,不像是你家狸奴,是宫里的猫?”   这当然不是尚谨的猫,而是原本会被赵伯浩踢的宫猫,他让系统替换了它。   【宿主,你现在已经到了连一只猫都想到要帮了吗?】   不是说可怜的猫咪不该被帮,而是尚谨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考虑到了改变。   它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宿主的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事。   「好可爱的狸奴,不如我绑架……」   【宿主只能有我一个……九个猫!】   「逗你玩的,这是宫猫,又不是无主的。」   尚谨将猫哄走,起身解释:“是宫猫,我方才见这猫在外面,喂了些吃食,它便赖着我不走了。许是我家里养了那么些猫,它闻到了同类的气味,才如此亲近。”   他朝里走,坐到他们身边,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说今日赵令畴带了两个宗室子去见官家,不知官家会选哪个。”欧阳珣如实回答。   “官家的眼光好,自然会挑好的。”他发表自己的“见解”。   “……”众人一阵沉默。   真的假的?   面对他们的怀疑,尚谨抱着猫笑而不语。   赵构选了赵伯琮,实在是好事。   *   敲定了养子的人选,自然还要为赵伯琮寻一个养母。   赵构心中是更属意于痛失亲子的潘贤妃的,但若潘贤妃不愿,宫中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比如性子沉静的张婕妤。   于是他先带着赵伯琮往潘贤妃宫中去。   路上,赵构低头看到赵伯琮的头顶,不由得开口问:“伯琮可知要去做什么?”   喊出名字时,赵构觉得不妥,既要做养子,这字辈留着不好,还是得改名。   “去皇宫。”赵伯琮应声。   “我带你去见人,她心情不好,多安慰她。”   赵伯琮听不懂,更不知道赵构在说谁。   赵构不禁摇头,到底年纪太小,哪里懂得这些,反正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   到潘贤妃宫中时,赵构才知晓张婕妤和吴才人也在。   三人正坐在一处聊天,听宫人说赵构带着养子来了,纷纷看向门口。   潘贤妃见到那小小的身影,顾不得行礼,想起赵旉,转头掩面而泣。   吴才人目光在赵伯琮和潘贤妃之间来回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婕妤与吴才人一同欠身行礼。   她们都是聪明人,何况她们是嫔妃,对赵构的身体状况早有疑虑,当然明白收养这个孩子的好处。   深宫之中,长日寂寂,有个孩子傍身,总能少些孤独。   再抬头时,吴才人见那稚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婕妤,虽不知为何如此,心里也明白自己应该是没戏了,并不强求。   而张婕妤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伯琮,扬起笑容,朝赵伯琮招手。   于是赵伯琮向张婕妤走去,投入张婕妤的怀抱。   尘埃落定后,张婕妤抱着赵伯琮问:“伯琮怎么选中我了?”   “我娘叫张仙罗。”他清楚地记得爹娘的姓名。   娘说他要是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告诉别人他爹娘的姓名。   张婕妤一愣,她只从赵构那里得知赵伯琮的父亲是谁,却没听到关于张仙罗的一言半语。   难怪吴才人明明也想收养赵伯琮却没有其余反应。   她行礼时说的话,赵伯琮只捕捉到两个字——“张氏”。   *   翌日,议事结束后,尚谨留下与赵构闲话。   尚谨主动提起赵伯琮:“官家择了养子,我也放心些。”   “听说赵子偁很是不舍,你不怪我选了你友人之子?”赵构探究地询问。   面对赵构的询问,他反问:“官家何出此言?这话是有小人在官家耳边嚼舌根?还是官家自己这么想?”   少见他如此,赵构下意识说:“怎么会是我?”   他这才笑着点头:“那就好,臣最在乎的,就是官家的信任,怎容得他人质疑呢?”   敢把他往这些事里扯,胆子还挺大的。   他与赵子偁的交集,少有人知,想要探听到,得费一番功夫。   要知道是谁不难,之后问邵成章便能知晓。   “日后官家若听谁说我的事,像今日这般直接问我就是,我都会如实回答。”   他都会把赵构忽悠瘸。   “无论官家选中谁,我都会遵照官家的意思,期待这孩子成才。”   “赵伯琮虽为故人之子,但成为官家的养子本就是一件荣耀之事。”   “赵子偁虽伤心,但好歹还有一子养在身旁。”   被他这些话说得十分舒坦,赵构满意地询问:“你可要去看那孩子一眼?”   “本就没见过,还是不去了。”   没想到他会直言拒绝,赵构问起缘由。   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我格外喜欢教导孩童,万一见了之后,发现官家挑了个一等一的聪明孩子可怎么好?”   这话就是暗暗说赵构眼光好,是而把赵构哄得开心。   然而赵构听过小人的挑唆,心里总会有所顾虑:“你起了教导他的心思?是赵子偁托你照顾他?”   尚谨笑着摇头:“官家,我倒是真愿意为官家教导孩子,但绝对与其他人无关。”   “至于赵子偁……我许久未与他通信,算算时间,这消息和赏银怕是都没送到秀州去,哪来的时间联络?”   “便是他托付于我,我又怎会拎不清?赵伯琮既为官家领养,虽非皇子,也已不是普通宗室,没有官家的命令,我怎能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家里有个阿游就够了,今日学会这个,明日懂了那个,听我要教旁人都得醋,我哪里能做别人的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是抱怨,而是赤裸裸的炫耀。   陆游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   赵构确认他与赵子偁没有多余的交流,这才满意地顺着话题往下说:“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学生,我看过几年,都能叫他以神童科入仕了。”   “官家看好他,其实我倒希望他能潜心治学,不要过早为官。”   对此,赵构只是点点头,毕竟神童科已多时未曾开过,陆游也未必能通过,这么说只是转移尚谨的注意力罢了。   然而尚谨的思想从来不会被偏移,出了御殿,按惯例仍是邵成章送他到大门。   欧阳珣正有事寻他,也到了门口。   他低声问:“我来之前,还有谁来过?”   邵成章自然知晓他要问何事,答道:“张焘,提起你在秀州时的事。”   张焘与尚谨是同一年的进士,政和八年科举的探花郎,同为秘书省正字。   靖康时张焘在李纲幕府做事,他把张焘弄回来,不知道怎么和秦桧扯上关系了,大约是刚回来对朝中发生的事情不熟悉。   “他真是糊涂了。”尚谨看向欧阳珣,“提醒他离秦桧远点。”   *   赵伯琮被选中的消息传到秀州时,赵子偁与张仙罗赶往临安。   不是求见赵构,而是拜访尚谨。   李清照也一道来了,但想着他们要聊赵伯琮的事情,便自觉地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陆游站在角落,捧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仿佛有什么苦恼。   李清照好奇地上前询问:“明章常常在信中夸你,说你活泼得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   陆游没见过李清照,但知道这应当是尚谨很亲近的客人,于是低头问:“他们来拜访,我是不是要多个师弟了?”   本来每日能与先生见面的时间就少,难道还要多出个人分他的时间?   他没想过一起上课的可能性,还没听说哪个同龄人学得能和他一样快。   “你为何这么想?”李清照哭笑不得,原来是为此苦恼啊。   “他们似乎带了束脩。”   他可是瞧见赵张夫妇来的时候,马车里搬下来许多东西,却不是什么财物,而是食物。   这不禁让他想起前些日子,毛夫子与他说孔子。   虽说现在拜师可不是送点束脩就够了,但先生一直很喜欢某些复古的东西。   李清照解释道:“只是从秀州带来的特色吃食罢了。”   “真的?”   “真的。”   陆游顿时转忧为喜,这才想起自己都没问好,还絮絮叨叨与不认识的人说自己不想要多个师弟之类的话,红着脸朝李清照行礼。   李清照拦着他,摆摆手道:“不用这么拘礼,我是明章的好友,李清照。”   “易安居士好。”陆游好奇地望着这位有名的大词人,“先生可喜欢你的词了,常与我念叨你,说你还欠他一首词呢。”   “我今日可不就是来还词了?”李清照随身的包里正藏着她的词稿。   不同于以前那些信手拈来的词,这词是她打磨过许多遍的。   “之前先生说,不仅是词,易安居士的《词论》也必然流传后世,为人研究。”陆游抬头问,“易安居士以后还会修改《词论》吗?”   李清照蹙眉道:“怎么?你觉得《词论》是妄评,需要修改?”   《词论》是她靖康之变前所写,那时她的词已为人追捧,然而那些文人墨客看了《词论》,却笑为妄评。   一介女流怎么有资格批评那些大家呢?   有些人把《词论》当作她盛大文名上的污点。   她不屑一顾,写什么是她的自由,何况她心里本就是这么想的。   若陆游像那些人一般……这毛病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别的夫子教坏了,半点不像是明章能教出来的。   陆游摇摇头,语气却很兴奋:“不,我是想等我的词也出名了,也想被写进《词论》。”   “你说什么?”李清照愣在原地。   这么新鲜的想法,她还是第一回听到。   “能被易安居士评价,和那些大家放在一起,难道不是说明我的词作能入易安居士的眼,而且我和他们一样厉害吗?”陆游的思路永远向上。   饶是李清照见识过许多人,也不禁感叹:“你还真是处世达观啊。”   这性子倒是跟明章很像,只不过明章总是谦虚持重的,陆游身上却是孩童的张扬。   “先生也这么夸我,做人就该百折不挠。”   他在南逃路上见过民生百态,居临安耳闻朝中艰难,因而早就做好了未来面对挫折的准备。   李清照故意吓他:“真不怕我把你批评得一无是处?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明章的弟子就口下留情。”   “不怕,我受得住批评,也自信我的才华不会差。”他后知后觉,“那易安居士这算是答应了?”   虽说挺喜欢这样好学向上的孩子,但李清照并未直接同意:“我可不会轻易修改自己写过的文章,除非你有那个本事。”   “我会有的。”他神色认真地说。   他们两人在院内说《词论》,尚谨与赵张夫妇在屋里论皇家轶事。   “伯琮既已被选中,我们也不希望他回到我们身边。”张仙罗叹道,“若要他成为下一个濮安懿王和英宗,我情愿与他不再相见。”   皇家再怎么待养子好,也只是因为皇帝生不出皇子。   一旦皇帝有了亲子,养子便会被无情的差遣回家,倘若这亲子夭折,皇帝又能毫无顾忌地把养子召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在皇帝眼中,让养子做皇子备胎已是巨大的恩赐,根本不会在乎对养子的伤害。   赵子偁握着尚谨的手,恳求似的说:“明章,你答应我们,万万不要让他落得那般曲折的命运。”   “我答应你们。”尚谨明白许诺代表什么,“我会亲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从不食言。   ————————   半夜还有一章。   最近忙着入职培训实在太累,早八晚十一[裂开] [382]弟子:小谨:我来了!   夫妇俩都被尚谨的话震住了,他们的话里虽有那个意思,却只是希望赵伯琮不要命途坎坷。   而尚谨如此直接地表明一定会扶持赵伯琮登基为帝。   也就是说,即便日后赵构收养别的宗室子,或者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尚谨都会保证继承大统的是赵伯琮。   “你要怎么做?我们……又能做什么?”赵子偁涩声问。   太祖一脉在宗室里的权位本就不高,他们本身又是最不起眼的,既无权势也无富贵,这也是赵令畴会选中赵伯琮的原因之一。   因而他们几乎无法给予尚谨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可尚谨给出了令人震惊的承诺。   然而尚谨只是说:“听我安排,无需你们插手,静静看着就好。”   “这……”张仙罗皱了眉头,她从始至终把自己与尚谨视为“同党”,事关赵伯琮,却什么都不做,她过意不去。   “相信我,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尚谨柔声安慰,“若非要做什么,寻些伯琮以前喜欢的物件交给我吧。”   皇帝想要切割养子和亲生父母的联系,他偏不要赵伯琮认赵构当爹。   在他眼中,赵构大概率也是丧偶式育儿,就算赵伯琮真把赵构当作父亲,等过几年赵构死了,平白叫赵伯琮难受。   而且赵构要是一直不正式承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那也不用不着赵伯琮喊父亲。   “不止如此,我也不希望赵伯琮真的忘了你们。”   就算赵伯琮长大后要弄个大礼议出来,他也乐见其成,巴不得趁机把赵构从宗庙里扔出去。   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只能想一想,那孩子天生就不是多事的性格。   赵子偁心中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喊别人爹,但仍然作出清醒的判断:“可他既要留在宫中,把官家当作父亲才是最好的。”   毕竟没人会接受一个与自己不亲近的养子。   “有些爹,不如没有。”尚谨摇摇头,“等官家真的把伯琮当皇子的时候,都猴年马月了。”   赵子偁听懂了言外之意,恐怕赵构收养宗室子不过权宜之计,赵伯琮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是作为皇子待在宫中。   这样的身份太尴尬,可要怎么熬过去啊……   “那张婕妤呢?我听说她是个好性子的人,但既然养了伯琮,总是希望孩子拿她当亲娘的。”   张仙罗不在乎赵构,但作为母亲,她明白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倾注的心血。   如果张婕妤真心待赵伯琮,那么让赵伯琮与张婕妤有隔阂,她心中也总有不忍。   尚谨早想好了两全之法:“你姓张,她也姓张。”   “天下姓张之人何其多?”张仙罗并不记得自己的亲戚里有张婕妤这么个人,攀关系能管用吗?   “你们同为开封人,即便以前没有打过交道,没有亲缘,只要想,添几分关系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张仙罗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她也愿意,你们就是亲戚,日后有机会相见。”尚谨的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这件事还要看张婕妤的意愿,我会尽力去办。”   *   尚谨留了赵张夫妇在家中休息,又出屋寻找李清照和陆游。   院落中,二人正在玩对对子,有时候是一句诗词,有时候是顺口溜一般的俗语,也有时候只是一个字。   陆游对这个游戏正热情高涨,纠结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试图对上李清照的难题。   “明章,你这弟子,当真早慧,说不定到时候跟我一样,十岁出头就会写诗词了。”李清照毫不吝啬地夸赞陆游。   尚谨亦是赞同:“阿游本就聪明,陆氏给他寻的又都是好夫子,尤其是毛德昭。”   她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难怪了,那个出了名的老古板,能受得了的人,没几个学的不好的。”   陆游试图为毛德昭辩解:“毛夫子只是比较严厉,不古板的。”   虽然毛夫子总是罚他,但是他很敬重毛夫子治学之严谨。   “还挺尊师重道的,看得我都羡慕了。”她调侃道。   尚谨想起李清照欲传学于孙氏的记载,收徒总是要合眼缘的,然而有些时候并不能顺心遂意。   孙氏不愿是时代的无奈,但李清照大可再遇新人,只是那时李清照已年老,被那句“才藻非女子之事也”伤到,也只好歇了心思。   现在却不同,理学尚未兴盛,乱世亦是最适合反传统的时候,李清照未必遇不到合心意的弟子。   “若谁有幸做易安的弟子,词坛怕是要被她震动了。”他感叹道。   李清照苦笑着摇头:“难啊,等安定下来再说吧。”   陆游看看尚谨,又看看李清照,扯着这两个马上要开始悲春伤秋的人往屋里走。   然而仅仅是简单的改变地点,并不能让人变换心情。   “还未谢你告诉我赵明诚的死讯。”李清照下意识转动手腕的玉镯,那是新婚时赵明诚送给她的礼物。   尚谨欲言又止:“或许不该写信告知你,他……”   “你不告诉我,来了临安我也会知晓。”她停下指尖的动作,“我当初劝阻过,是他自己要抛下百姓逃命,反倒因此而死,是他咎由自取。”   “离开江宁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直到得知他的死讯,也不得不释怀了。”   即便那一夜几乎可以说是与赵明诚决裂,但愤恨难以冲淡多年来流淌在心间的回忆。   她的言语里依稀带着些许怨恨与悲痛,只是神色淡然无波。   尚谨不懂爱情,也不觉得赵明诚值得被爱,至少选择弃城逃跑的赵明诚绝对不配。   然而正是不懂,他也不好安慰,只能尝试岔开话题,关心起李清照的身体。   “我记得我娘说遇到你时,给你开了药方,喝了还失眠吗?”   她摇摇头,喃喃道:“不失眠了,只是常常做梦,梦到济南,梦到章丘,梦到闺中学诗词。”   “南渡时,我劝说自己,我一定会回去的,落叶归根,怎么能不回到自己的故乡呢?”   那时她带着金石孤身南下,虽疑虑却仍是抱着期待的,如今这期待却显得单薄。   “我想过济南被金军占领,却没想到济南会立起伪朝。”   “以前我还常遇到南渡的同乡,自从刘豫被扶持成了伪齐的皇帝,我很少再遇到南下的同乡了。”   她还不知秦桧当时那“南自南,北自北”的计策,否则必然被气得暴躁起来。   提及同乡,除了那些未能及时南下的百姓,尚谨最关切的是辛氏。   辛弃疾出生的实在太晚了,晚到英雄迟暮,最终只能以笔作剑。   若是再早些……也不是好事。   他生错了时候,将军该生在颂扬将军的时代,才能少些遗憾。   按尚谨的预料,等辛弃疾出生,济南早该收复了,也不知到时候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辛弃疾会长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他想内核总是不会变的。   “你可还记得辛家?”   “记得,是历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管家的叫辛赞,以前还邀我去他家看过画。”   李清照如今对济南的一切,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花草沙石,都是如数家珍。   尚谨低声道:“他为家计所累,未能南逃,如今在伪齐任官。”   “他不像是会背叛家国的人,任的什么官?”以她少数几次遇到辛赞的印象来说,辛赞不该仕于伪朝。   “济南知府,朝散大夫。”   其实原本会是开封知府,然而开封现在还好端端地属于大宋,伪齐的势力完全不如历史。   李清照不禁想起金国扶持伪齐时所写的诗。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尚谨却以一句话宽慰了她的心:“他是变通的嵇康。”   “内应?!”李清照说罢又觉得不是滋味。   济南本就是大宋的土地,是她的故乡,然而如今说起济南知府,却要用“内应”二字了。   “是,他并非真心实意投靠伪齐,待到来日,王师北伐,收复济南,易如反掌。”   李清照低声喃喃:“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   *   李清照兜中的余钱不多了,想要在临安生活并不容易。   然而尚谨不可能看着李清照陷入窘迫的境地。   好在他财力深厚,起初李清照还要推辞,被他以潜心治学不能为外物所累给堵住了嘴,只能接受。   于是李清照过起了研究金石、打马牌、偶尔上街闲逛的日子。   这一日尚谨办完公务回来,恰巧遇到他娘与李清照正在街边书摊淘书。   有个男的正站在李清照身边说话。   李清照随口回答了几句,倒也没有不耐烦。   而他娘已经皱起了眉头,似乎感知到什么,大有把人踢走的冲动。   正当那男的还要说什么,尚谨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他真的很担心李清照遇到渣男,还不待他说话,尚珠绰便开口提醒。   “他叫张汝舟。”   尚谨立刻插在张汝舟和李清照中间:“总算找到你了。”   “什么?”张汝舟明显懵了。   他根本就不认识尚谨,但是尚谨忽然出现,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难道他的计划败露了?   张汝舟的计划很简单。   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如今又住在临安的好房子住着,人们并不觉得奇怪。   那么多珍贵的金石收藏,能拿到或者接触就发了。   只要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以后李清照有什么,自然都是他的。   “滚!”尚谨毫不客气。   他是很少骂脏话的,但今日大有不把人骂走不罢休的意思。   对未来的家暴犯人,他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李清照不知道他突然生气是为了什么,但一扭头发现尚珠绰的眉头也快拧成麻花了。   “这是怎么了?”李清照疑惑地问。   尚珠绰控制住表情,一味劝说:“易安,刚那男的看着就不是好人……”   李清照没把这话放心上,只是笑问:“你何时还学会以貌取人了?”   尚谨为了增加可信性,补充道:“因为他的确不是好东西,御史台那边已经在查他了。”   “哦?快与我说说。”李清照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尚谨一愣,哭笑不得,是他关心则乱,如今张汝舟怎么可能入李清照的眼。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危难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徇私舞弊,骗取官职,等查实了必然被流放。”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记性好,但是只记得张汝舟这个姓名,压根不知道张汝舟的官职。   而且这也没到绍兴二年,他不知道张汝舟竟然还能提前蹦出来。   但是没关系,这下知道张汝舟在临安,他回去就让人找张汝舟的罪证,把张汝舟送去编管。   *   张汝舟很确定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很快想到是谁在这么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是上前说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把人骗到手,就莫名其妙被发现了。   尚谨出手很快,只隔了两日,就成功把张汝舟送进了御史台的牢房。   不同于历史上李清照告夫的轰动,这一回张汝舟被判编管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   毕竟张汝舟只是个小吏,被处罚也没多少人关注。   像是投入平静生活的小石子,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又过去几日,陆游的夫子毛德昭家中有事,最近不能来教书了。   陆游一边欣喜于终于能休息,又担心毛德昭回来之后又要考较他的学问。   先生说要带他去官署看看,他欢呼着跟随先生入宫。   在他的想象中,身为宰相,先生应该拥有一处单独的屋子,怎么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   但是陆游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不是说明先生受重视嘛。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先生到底是怎么处理得过来的呢?   怪不得先生每日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   在还没开始工作的年纪,陆游就已经被给皇帝打工的悲惨震慑。   好不容易等先生闲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正是赵构身边的宦官。   “官家召我?”尚谨早就习惯了赵构召见。   刚要把陆游托付给同僚,却听到了令人意外的要求。   宦官躬身回答:“官家说,陆小官人头一回来,若是一个人待着难免害怕,相公可以带着陆小官人。”   于是陆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在尚谨身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皇帝。   他谨慎地站在尚谨身后,尚谨则应对自如。   “官家如此体贴,我原本还担心阿游呢。”尚谨笑眯眯地看着赵构,“只是我还没教过他宫中的规矩,要不是官家首肯,我还真不敢带他来找官家。”   “不知官家找我何事?”   “自然是想要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弟子是什么样。”赵构的漂亮话一箩筐接一箩筐。   用情绪价值和话术笼络臣民,一直都是皇帝的必备技能。   听到这话的陆游竖起耳朵,自豪地挺胸抬头。   毛夫子天天骂官家无能,他还以为官家一无是处,没想到官家至少话说得很好听。   他还以为先生那些话是哄着他玩的,原来先生真的是这么和旁人介绍他的。   然而他欢欣雀跃很快消失了。   等等,为什么他还要表演!?   尚谨挂着一副笑容旁观,陆游像是过年被强迫给亲戚表演才艺的小孩子。   赵构一会儿叫陆游写几个字,一会儿考问陆游的学问。   在陆游精神恍惚之前,尚谨连忙把他从赵构的魔爪之中解救出来。   “官家,阿游毕竟是个孩子,哪里会那么多,官家就别逗他了。”尚谨给陆游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生怕孩子被赵构这个怪人吓到。   见他如此细致,赵构绕有兴趣地说:“我原本为伯琮寻开蒙的夫子,也为馆里补几个人,只是邵成章还未办成事。”   邵成章连忙请罪,赵构故作大方,示意他不必紧张。   “要寻到合适的夫子,总是需要些机缘巧合的,成章多费些日子是应该的。”尚谨替邵成章辩解。   他当然知道为何赵构短时间内没在临安找到合适的夫子。   为了给陆游最好的师资,陆宰把临安附近的名家都给请走了。   陆氏本就是藏书大家,那些名师也乐得为陆氏的孩子上课。   他忍不住怀疑赵构突然兴起要见陆游是想警告陆氏,可是转念一想,陆氏有名无权,根本没必要来这么一出。   忽然,赵构出声问:“我看你教的极好,不若未定下夫子的这几日,便由你教导?”   尚谨没想到赵构会忽然提出这么个要求,他试图揣度赵构的心思,怎么前段时间明显不愿意,现在却主动提起这件事?   *   赵伯琮这几日闷闷不乐,新的娘固然很好,可他还念叨着自己的玉,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父母。   想起拿走玉的邵成章,他恍惚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人会打着别人的旗号做坏事。   张婕妤察觉赵伯琮心情不佳,无奈之余,并未将此事告诉赵构。   这么小的孩子,离了亲生父母没有整日哭闹,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何况赵伯琮还能撑着每日来见她,乖巧得叫人怜爱。   宫人喊住了神游天外的张婕妤,说道:“婕妤,官家为小郎君寻了开蒙的夫子。”   看官家如此重视养子,她们瞧着也开心,毕竟恩宠总是靠不住的,子嗣才是唯一的倚杖。   “会不会有些太早了?”张婕妤记得一般的孩子可没有四岁就开蒙的。   “婕妤,这不是正说明官家重视咱们吗?是好事啊。”宫人劝她安心,“据说是很招孩子喜欢的夫子,先让小郎君见一见再行决定。”   “临安还有这样的夫子?真是稀奇。”张婕妤好奇地问,“向来只听说过严厉的夫子。”   她在闺中时也有兄弟姊妹,兄长们去学堂时都是垂头丧气的。   “既有夫子要来,我先回去了。”张婕妤摸了摸赵伯琮的头,起身离开。   赵伯琮点点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发呆。   他现在是没什么事能做的,主要还是在习惯宫内的生活。   直到宦官来告诉他,官家为他找了一位老师。   “大家选的?”   他现在喊陛下或官家显得太过疏远,喊爹或父亲又没那个资格。   他们依然是君臣,只是沾亲带故,于是喊一声“大家”,也算亲近。   宦官点了头,他听到有人走进来,抬头望去,是个身形高挑的人。   尚谨将脚步放得轻缓,走到赵伯琮身边,低声道:“尚谨,字明章。”   赵伯琮的眼中顿时迸发出强烈的光,朝尚谨的方向伸出小手。   于是尚谨顺势将他抱在怀里,从袖中取出他心心念念的玉佩,戴在他的脖颈。   他惊喜地摸了摸,确认是自己的玉佩,环抱着尚谨的脖子趴在了瘦削的胸膛上。   尚谨学着张仙罗的语调轻轻给他哼曲调,赵伯琮在熟悉的环境中沉沉睡去。   画面十分和谐放松。   大橘悠哉悠哉地趴在房梁上,感叹不已。   【宿主,你已经是带娃熟练工了。】   「你先从上面下来……还有,记得下回给我一个正常皇帝。」 [383]师门:师承为何   赵伯琮自从入宫,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耳畔的声音是陌生的,但熟悉的摇篮曲足以抚平他不安的心。   宦官欲言又止,被尚谨抬眸瞧了一眼,立刻闭上嘴,拿了被子过去帮忙盖在赵伯琮身上。   反正官家是要尚相公来与赵伯琮接触,又没说非要教书,还是不要触怒宰相比较好。   尚谨哼唱许久,到嗓子哑了才停下,宦官极其有眼力见地为他端上茶水,又在他面前摆了本《千字文》。   他腾出一只手,想要随意翻书,却险些惊动了赵伯琮,于是只好收回手轻拍,也收了把赵伯琮抱去床榻的想法。   待赵伯琮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还躺在他臂弯里,睁开眼便看见昏暗烛火映照下沉静的面庞。   他的目光落在揉眼睛的赵伯琮身上,用被子把人裹成了一个圆球。   “刚醒来容易着凉,我叫人备了衣物,先加衣。”   “好,夫子……”赵伯琮乖巧点头,艰难地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懵了,“嗯?”   为什么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被子就落在地上,外衣就披在身上了?   刚来不久的邵成章更为震惊,默默收回了原本要去帮忙的手。   明章的身体似乎比预想得更“强悍”?   听小宦官说,赵伯琮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明章怕吵醒赵伯琮,维持着跪坐怀抱的姿势,几乎没有动弹的时候。   尚谨替赵伯琮理了理发丝,笑道:“你随阿游一起,唤我先生吧。”   “先生。”赵伯琮喊完,不得不注意到旁边看起来比自己稍大几岁的陆游。   陆游的眼神在光线不好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幽怨。   他像往常一般在书房等先生,被告知先生留在宫中教导皇帝新收的养子,这才明白先生当初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先生让人来接他一同入宫,但是刚走进殿中,就发现先生在唱歌哄赵伯琮睡觉。   他都不知道先生会唱歌呢!   毕竟先生看起来就更适合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看书作文,或是在朝堂上论遍群臣施政布策。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唱歌的人。   尚谨看到陆游那副胡思乱想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恰巧对上邵成章的视线。   于是他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同时被邵成章和陆游扶住。   他的确觉得身体发麻,但刚刚缓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只不过不能显得太   “阿游困了吗?用不用我哄你睡?”他顺手摸了摸陆游的头。   陆游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用!师弟是小孩子,我又不是!”   赵伯琮小心翼翼地抬头,这时才发现自己很用力地仰面也看不到尚谨的脸。   “师弟?”   他大约明白,夫子和师父,是有区别的。   “是,你可愿让我做你的老师?”尚谨蹲下身看着他。   “先生。”他点点头,又看向陆游,眼睛弯成月牙模样,“师兄。”   陆游故作严肃的脸顿时显露笑意。   好吧,多个师弟也挺好的。   邵成章将殿内的宦官都招呼了出去,免得打搅师徒三人。   殿门外,他低声警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自己清楚。”   “是。”   末了,他叹气。   他和明章,还真是越来越有“内外勾结”的样子了,但他不后悔。   *   出了皇宫,尚谨一把将陆游抱起来,笑着说:“什么大孩子小孩子的,不都是孩子吗?”   陆游也不扭捏了,直言道:“我这是学先生!”   “怎么就学我了?”   “爹娘说,先生少年老成,挑的起担子,叫我学你,以后早早报效家国。”   “你啊,小小年纪挑担子是什么好事吗?若天下太平,哪用得着孩子担负那么大的责任。”他拍了拍陆游的头,“莫说是及冠,便是再涨几岁,那担子也该一点点分给你们,哪有一股脑扔给你们的。”   他在太平之世长大,耳闻先辈英烈的事迹,是以身处乱世时,更想要争出太平盛世,哪怕是为此赴死也在所不惜。   虽然他来的朝代太早,到的时间晚了一些,但仍然可以为南宋许多人遮风避雨。   “但是现在不太平呀。”陆游琢磨片刻,兴冲冲地提议,“先生,等咱们收复了失地,回了开封,你再收一个弟子吧。”   “我们可以让他在天下太平的时候长大!”   他一怔,随即发出喟叹:“阿游……”   陆游说出这种话是自然而然,对尚谨的感怀毫无所觉,继续叽叽喳喳地畅想下一个师弟。   等回了家中,陆游的目光落在书房的架子上。   先生的书房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眼前的置物架。   他家中也有相似的架子,但上面摆的都是瓷瓶珍宝,而先生的架子上都是紧闭的长木盒。   “很好奇?”   “嗯!”陆游用力地点头。   于是尚谨说:“挑一个看看吧。”   陆游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到了架子前,兴奋地指离门口最近的盒子。   这盒子很宽,看起来就与别的不同。   于是尚谨上前在木盒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木盒便弹开了。   “!”陆游这才反应过来是个机关盒,难怪他根本找不到打开的关窍。   也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买的,看着就很好玩。   他探头探脑地望去,发现木盒中躺着一把琵琶。   琵琶的面板上不是如今常见的花纹样式或绘图。   很奇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苍茫的高山,阔远的瀚海,高耸的关隘,整装待发的骑兵,军旗上隐约写着字,但是在这个距离看不清。   他问道:“这是哪里?”   “敦煌,酒泉,张掖,玉门关,阳关,鸣沙山,死亡之海,无论是哪里,都是河西。”   这些地名在陆游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只觉陌生又熟悉。   这不就是先生给他讲的大汉故事,还有夫子那垒成山的唐诗里出现的地方吗?   再看那些骑兵,陆游又问:“是出征吗?”   “嗯,是归义军的重甲骑兵。”   是他的同袍,是他的赤心,是大唐的归义军。   尚谨珍重地将琵琶取出来,陆游才观察到背板上也刻了画,这个好认,应该与佛有关。   “背板上是敦煌莫高窟。”   陆游还没弄清归义军是什么,便有了新的疑惑,征战背面画这个吗?   尚谨看懂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敦煌人大都信佛。”   对制作这把琵琶的工匠来说,归义军杀的都是残害百姓的吐蕃人,自然会有神佛保佑。   陆游却更疑惑了,大宋没有河西,河西的琵琶,先生是怎么得到的呢?   尚谨继续道:“这是唐武宗时,敦煌最有名的琵琶匠,为归义军的一名将领所制。”   陆游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唐朝的啊,他还没怎么细读大唐的史书,或许以后就知晓了。   “这把琵琶叫什么?”   “戍声。戍守之戍,鼓声之声。”尚谨坐下,“是我最喜欢弹的琵琶。”   他竖抱琵琶,指尖一拨,音似戍边号角,声若战鼓穿云。   但他只弹了几个音调,并未成曲。   “先生还会弹琵琶?”陆游很是震惊。   他以为先生与琴更相配。   尚谨叹息:“是啊,以前我常弹戍声,自从来了这里,便再未弹过了。”   “为什么?”陆游不解地问。   “等何时朝廷上下团结抗敌,才有资格弹奏戍声。”他喃喃道。   戍声总会让他想起大唐的时候,那个一心收复失地的朝廷,那位雄心满怀的皇帝,那些殊途同归的好友。   两相对比之下,他不愿再弹戍声。   “先生,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吗?”   他眸中略过光亮,喃喃道:“不会远了。”   *   宦官们告诉赵构,尚谨去了之后先是与赵伯琮熟悉了一会儿,便开始教授《千字文》,都是公事公办。   翌日,赵构向尚谨询问赵伯琮如何。   “他是个很乖巧,也颇有天资的孩子。”尚谨回答的同时也反问,“官家是怎么想起让我去的?”   “你看人准,都说三岁看大,自是要让你看看的。”赵构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但是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每每他同意儿尚谨不赞成的,结果总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尚谨面上带着得到夸赞和信任后浅浅的笑意:“其实也不是看人准,只是看得出,谁对大宋忠心,谁对官家赤诚。”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永远真挚热烈,叫人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都说严师出高徒,我毕竟没有太多时间教导督促他,不如请几位名师吧。”   “你可有推荐?”赵构如今已经习惯了不管是否采纳都要听一听尚谨的意见。   “臣幼时也曾拜会过许多名师,只是他们如今都被伪朝扣押。”   其实更多人是像辛氏那般,家中根基在故乡,走不了的。   他当然不会直说原因,而是用“扣押”二字。   “不过臣当年来东南求医之余,也曾请教求学,对某人印象颇深。”   “谁?”赵构一直知道尚谨人脉广,别说文人墨客,三教九流地人都认识一点。   “毛德昭。”他推荐的是陆游的夫子。   为了不显得刻意,他故意以玩笑的口吻勾起赵构的兴趣。   “他可严格了,当年我来东南,曾经拜会,他把我批得一无是处,说我这个神童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若非我尊师重道,身子又不好,定要当场与他拌嘴的。”   赵构颇为讶异:“毛德昭竟然连你都瞧不上?”   要知道尚谨可是赵佶选中的神童,还赐了进士出身。   他自己的爹他自己清楚,当皇帝不怎么样,但论才华没多少人比得上,挑中的人至少不会在学识上有什么问题。   更别说尚谨可是人尽皆知的天才,怎么能被贬得一无是处。   尚谨笑着摇头:“毕竟稚子年幼,又担负盛名,在毛德昭的眼中,我不够好也实属正常。”   其实毛德昭是真的喜欢讥讽人,他当时确实有一处错误,被嘲讽也不奇怪。   毕竟他的很多知识来自过去和未来,与大宋的某些细节还是有差别的。   “他素有严名,不会因赵伯琮是官家的养子就放纵,很适合。”   赵构表示还要考虑,这么一位严师是否合适还未可知,别教着教着把孩子打压得唯唯诺诺的。   而尚谨要的可不止是为赵伯琮挑选夫子,而是要让赵伯琮的身边多些自己人。   师兄师弟当然要一起上学了,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更是简单。   “官家,还有一事。”他提起藏书之事,“内府已经好几回说皇宫藏书缺乏,恐不能很好地教导宗室子弟,只是先前忙着抗金,没把这事放到前面。”   赵构微微皱眉,哪有功夫解决这事,内府也太不懂事了。   而对尚谨来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利用。   他提出解决之法:“其实这事要办,再简单不过了。”   “众人皆知,绍兴府藏书丰厚,陆氏、石氏、诸葛氏皆是大家。陆宰如今是临安知府,定会更加尽心尽力。”   “可也不宜花费过多,毕竟一切以战事为主,让内府去挑必须的出来,若真是把那几万卷都给抄录,还不知要花多少。”   赵构对尚谨的贴心十分满意,又嘱咐他:“交给你去办,但也别太费心费力,你的重心该在政事上。”   不是赵构不重视藏书,而是时局如此,不希望尚谨分心。   “臣都明白。”   *   如今为赵伯琮动心思的人不少,张婕妤张缨铃亦是其中之一。   既做了养母,她定是要负责的。   得知赵构为赵伯琮寻的老师竟是尚谨,她难抑惊喜。   她的出身在后宫根本不够看,只是平民百姓,甚至于缨铃这个大名都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   想在宫中立足,要么靠赵构的宠爱,要么熬资历,要么便是母凭子贵。   然而赵构不行,便断了第三条路,她对此十分失望。   宠爱更是靠不住的东西,一年年地熬下去,把人熬得没了精气神,也是难受。   有朝一日能收养孩子已是意外之喜,为养子思虑也是为自己思虑。   她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而赵构会不会收养其他孩子或者退回赵伯琮仍未可知。   若是其他后妃收养孩子,成了未来皇帝,她这个同样收养过皇子预备役的妃子难免遭到不喜。   她忍不住想到刘娥,拿刘娥激励自己。   自己虽无吕武之才,但也不算蠢笨,希望赵伯琮能成为一代明君,自己也能跟着当太后。   再不济也要让赵伯琮成为真正的皇子,封王之后她也能放心。   若能得到尚谨的支持,这些未必是难事。   然而她又不能直接与尚谨联络,只能看赵伯琮自己的造化,她也尽力做些事,至少想办法稳住赵构对赵伯琮的态度。   当晚,赵构来看望她与赵伯琮,提及开蒙的事。   她低着头顺从地听着,偶尔点头赞同。   听到赵构说尚谨推荐了极为严厉的毛德昭时,她意识到机会来了。   “严格些也没什么不好,不如叫毛德昭试试。左右伯琮年纪还小,开蒙也都是学皮毛,更要紧的是读书的态度得要毛夫子那般认真才好。”她不动声色地揽着赵伯琮,笑着低头说,“不如问伯琮,看他怎么想。”   “大家,我不怕,会好好学的。”赵伯琮扬起一个笑脸。   他们都这么说,赵构便点头答应。   *   毛德昭得到诏令,正在为陆游授课,第一反应是拒绝。   陆游一听到赵伯琮的姓名,从椅子上弹起,用力拽毛德昭的袖子。   “夫子夫子!你别急着拒绝啊!这可是皇帝的命令。”   宦官赞赏地看着陆游,毕竟毛德昭要是拒绝了他们也不好交差。   “礼节!”毛德昭瞪了陆游一眼,倒不全是因为陆游不够稳重。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他为何拒绝吗?   还不是为了专心教导陆游成才?   要是去了皇宫,必然以那养子为主,哪里还能分出空来教陆游?   陆游还是把他往里拉。   那宦官也识趣,往书房外站着,免得打搅。   他们之前就见到陆游,脑子略微转一转,也就明白这事要是成了,尚相公会更上一层楼。   屋里,陆游小声说:“夫子答应吧。”   毛德昭只是摇摇头,不愿答应。   “我知道夫子淡泊名利,但是夫子难道没有雄心壮志吗?”陆游坚持不懈地劝说,“而且,夫子难道要看着赵伯琮变成官家那样吗?如若能教导赵伯琮,日后或许能得到一位刚正不阿的皇子。”   毛德昭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奇怪地低头问:“这话谁教你说的?尚相公?”   这哪里像是陆游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   陆游心虚地回答:“先生说夫子肯定会心动的。”   “……”他的确心动,但他并不想靠近如此权势。   旁人都说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他也清楚自己的德性。   或许学识渊博,或许严于治学,可过于喜欢讥讽他人,得罪了很多人。   然而真的对上权势大的人,他却不敢真的骂,只能明哲保身,怕丢了性命,更怕连累家里人一起丢了性命。   好比当年他说尚谨那错误本不该犯,不知神童的名号哪里来的。   但是换到如今,他见到尚谨都是灰溜溜地不敢多交流,生怕尚谨提起之前的事。   无他,尚谨如今在朝中地位太高了,纵使陆游说尚谨不会计较,他也下意识远离。   要是让他去教赵伯琮,还不知会不会出事。   陆游琢磨了一会儿,想从自己这边劝:“可是赵伯琮是我师弟,我想要他和我一样,可以接受夫子的教导。”   “你师弟?尚相公……”毛德昭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不明白尚谨的心思。   他更不愿意答应了,掺和到立储里面,对他来说风险太大。   陆游眨了眨眼,抛出一个让毛德昭无法拒绝的条件:“先生说,他那里有毛苌的亲笔帛信,是与河间王刘德的通信。”   说起来,先生怎么有这么多宝贝呢?   自从听先生讲了戍声的故事后,先生的宝贝就不怎么瞒着他了。   “你说什么!!!毛苌!?”毛德昭这下也没了往日的矜持,紧紧抓住陆游的肩膀,试图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陆游一副先生果然料事如神的表情:“先生说,没有韶山毛氏子弟可以拒绝毛苌的亲笔信。”   至少没有研究经学的韶山毛氏子弟可以拒绝,比如毛德昭。   韶山毛氏的知名人物有许多,他只知道三个。   一个是毛遂自荐的毛遂,一个是写了《毛诗序》的毛苌。   还有一个是夫子常常提起的词人毛滂。   夫子和毛滂都是江山人,祖上是韶山迁过来的。   “我答应!”他不答应能行吗?   这要是不答应,他定会后悔一辈子。   “太好了!”得到皆大欢喜的结果,陆游拍手鼓掌,“那就不用最后一招了。”   只不过他的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明显有什么小心思。   “最后一招?”毛德昭的警惕心再次升了起来。   “我不知道,先生说我太小了,不能听。”陆游撇撇嘴。   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他自己也很好奇,才故意说出来,不然他是不会把先生的话随便往外说的。   要是夫子去问先生,得到了答案,说不定夫子会告诉他呢?   毛德昭也不再纠结这事,关心起陆游的学习:“我若是走了,谁来教你?”   陆游天资惊人,纵使他教的速度快,要求高,陆游也能短时间内吃透书上的内容。   他虽对陆游严格,却也十分喜欢这个弟子,不然也不会答应陆宰单独传授陆游。   “我也跟着去啊。”陆游丝毫不担心,“师弟年纪还小,也不是真的要学什么,夫子的重心还是在我,开蒙还要再等两三年,到时候也会有其他人一起教导。”   “可……官家能答应?”   “这不重要。”陆游摇摇头,“只需夫子回禀,要我同去就好。”   官家的意见一点都不重要,先生神通广大,有的是办法促成此事。   毛德昭被他说的话一噎,不禁思考起自己是怎么教出敢说这种话的弟子的。   果然是尚谨教的吧,胆子真够大。   当年知晓尚谨御殿骂昏君,他是极为震惊的,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可心中还是佩服。   但等到尚谨身居高位,便只敢敬而远之。   如今又因陆游牵扯到一起,他是真的未曾设想过。   *   对于毛德昭的要求,赵构仍然有所犹豫。   他当然知道陆游是尚谨的弟子,这么把人送过去,便把赵伯琮和尚谨绑在一起了。   而陆宰近来办事尽心尽力,若是回绝难免叫陆宰乱想。   直到尚谨提起毛德昭那句声响巨大的“毛苌”,是因为自己为了劝毛德昭答应,送了毛苌的亲笔丝帛作为“束脩”。   至于丝帛的来历,尚谨早想好了应对,骗了过去。   “我可不愿意有人拒绝官家的诏书,他怎么能拒绝呢?”   “他知道是我举荐,当然不敢来,怕我记恨他,但我想那东西够有诚意了。”   “果然,他答应了,只是这要求……官家拒绝的话可得帮我把东西要回来,那可是毛苌的亲笔信。”   听完这些,赵构才放心地答应了毛德昭的要求。   *   毛德昭顺利入宫,心里还是犯嘀咕,然而进宫之后一连几日都没有与尚谨碰上。   又过了十多日,尚谨竟出现在了资善堂。   尚谨问了几句近况,与他闲聊起来。   他终于还是问出口:“你说的最后一招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怕你气着。”尚谨笑眯眯地逗他玩,“劝说别人呢,要么以德服人,道德武德都好……”   “你要找人打我!?”他不可置信地问。   这个以德服人,不对吧?   “怎么可能?我还没说完呢。”尚谨乐不可支,“再不然,便是威逼利诱。利诱不可,只能威逼。”   “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威胁你,我会告诉同僚,你当年骂我不配当神童。”   毛德昭两眼一黑,怪不得不告诉陆游呢,这可不是陆游这个年纪该学的。   尚谨太懂怎么拿捏人了。   这事要是真的宣扬出去,即使尚谨没有专门授意,那些想要攀附尚谨的人也会折腾死他,拿去邀功。   而且以尚谨如今的声名,就算没人搞他,他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他再不情不愿,也得按尚谨的想法来,还好没走到这一步。   看他后怕的模样,尚谨无奈摇头:“你当真了?我怎么会那做呢?”   毛德昭现在已经分不清尚谨话语的真假了,只觉自己当年看走了眼。   这哪里不是神童了?分明就是玩转朝堂的天才。   “那是对付敌人的小手段,你可是阿游的开蒙夫子,我不会害你的。”   他与毛德昭打交道,选择毛德昭教导赵伯琮,并不是看中毛德昭的学识。   大宋有学识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毛德昭是被陆宰和陆游选中的,他才会顺水推舟。   就算毛德昭依然拒绝,他也不会用阴暗的手段,实在不值当。   “要是你真的不愿,我不会强求,而是替阿游换一位夫子,人选都定下了。但我怕阿游不乐意,所以才没与他说。”   他甚至已经将此人调回来了,不过毛德昭既然已经答应,此人便留在他身边做事。   刚刚谈话时,他们让陆游带着赵伯琮出去,这会儿两个小家伙已经探头探脑,试图进来。   毛德昭起身说自己要去休息,显然他脑子还有些乱,让尚谨自便。   陆游把毛夫子送走,跑回来坐在尚谨身边。   他又有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先生,你没来的时候,夫子讲了毛家师承,先生有师承吗?”   “有啊,你问读书的师承……”尚谨并未直接回答,“猜猜你们祖师爷是谁?”   两人猜了半天,从亲戚猜到张叔夜,又问是不是济南或者济南附近州县的名师。   “也算是……济南附近州县的名师吧。”尚谨神情微妙,转而笑道,“稷下学宫,怎么不算呢?”   赵伯琮当然不知晓,迷茫地发问:“那是什么?”   陆游学的东西更多,因而更加疑惑:“啊?”   “荀子,做过稷下学宫的祭酒,自然是齐地的名师。”尚谨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奇怪了。   实话实说而已。   赵伯琮晃了晃脑袋,迷茫地望着尚谨,毛德昭讲孔子都才只开了个浅薄的头,怕赵伯琮吃不透。   而陆游对荀子不甚了解,荀子在宋代地位下降得厉害,毛德昭还没怎么提起过,但是基本的评价和性恶论还是知晓的。   “我好像听夫子说,程正公曾称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   “呵呵。”尚谨冷笑一声。   他护短得很,即使没见过荀子,有韩非和李斯这一层关系在,也不会对批判荀子失本的程颐有好脸色。   更别说想到程朱理学他就头大。   “全然信理学家那一套,才是失本。”尚谨敦敦教诲,“对任何学说,永远要保持批判的态度。”   “这不是要让你们跟毛夫子一样谁都要骂几句,而是要在学习时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汲取好的,抛去坏的。”   陆游琢磨了好一会儿,消化了这句话,又抬头问:“听先生的话,还有别的师承?”   这也不奇怪,先生会那么多东西,应当拜了很多老师。   “嗯,要说起来,其他的都已大成,但有一事,如今还在学。”   陆游顿时好奇起来,赵伯琮也竖起耳朵。   “行军打仗的法门,我不敢松懈。常常向各位将军讨教学习,尤其是鹏举。”   ————————   陆游:先生再收一个弟子吧[三花猫头]   下一个师弟:我来抗金![问号]金呢?   小谨:[吃瓜]已经被鹏举赶走了哦   *   陆游:赵构的意见不重要[摊手]   赵构:???谁给你的胆子[裂开]   小谨:我教的。不满意?   [摊手]不满意也没用hhh等陆游长大,赵构坟头草都八丈高了。   *   陆游:先生的宝贝都是从哪来的呢   小谨:(拿出毛苌亲笔信)当然是认识的人送的   毛苌&刘德:没错   猪猪:没错 [384]岳爷爷:鹏举喜得新称呼(?)   “先生,岳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赵伯琮好奇地询问。   “鹏举他……无限接近于我对将领最美好的期待。”尚谨笑得温柔,“每当我看到岳家军,总是止不住的欢喜。”   好的像是他遥远回忆中的那支军队。   他又与赵伯琮说了些岳飞的事,陆游早都听过了,但仍旧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总有把事实讲成说书的本领。   毛德昭再进来时,身后还跟着邵成章。   “尚相公,官家传召,军需那事已查清了。”   他与邵成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告别,跟着邵成章离开。   赵伯琮还不大懂这些事:“什么军需?”   陆游偶尔会接触到政事,知道得更清楚:“就是军队的兵器吃食之类的,前几日听先生说过,给岳家军送去的那批军需迟了。”   *   岳飞今年一直驻扎在徐州附近。   他已预料到短时间内赵构不会让他们主动进攻伪齐,于是抵御金军的同时专注屯兵。   而徐州附近的匪患也被他一并解决,但都以招降为主。   金军的精锐后撤,但骚扰的动静却没停,几乎每日都有签军来袭。   金国每逢战事便会强征汉人为签军,此次攻宋的签军来自河北河东。   这却正中岳飞下怀,他本就是河北人,又曾在磁州跟随宗泽抗金,不说人人都知道,却也是声名显赫。   带领签军的将领大都是金人,且有精锐亲兵,签军又许多都不识字,不好联系。   入夜,他只带百人,袭击金军军营。   一阵人仰马翻后,岳飞将金军将领斩首。   亲军亦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很快反应过来还手,架不住旁边的签军知道是岳家军,都待在原地不愿支援,于是很快败下阵来。   当金军被清剿,军营中便只剩岳家军与签军两两相望。   岳飞收起兵器,主动下马,靠近了他们。   “两河的弟兄们,我们本是一家人!”   这句话一出来,签军不安的心才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方才没有跟着金军打岳家军,可还是担心会被当作敌人对待。   “只怪金贼,逼得我们战场相见厮杀。”   “今夜金贼暂除,只希望我们合为一体,收复故土!”   “我岳飞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带你们回两河!”   他把这些年学的官话扔掉,乡音响彻军营。   于是百里山林被震响撼动。   故土难离,他们愿意跟着岳飞追寻回家的期望。   收降这支签军以后,岳飞将他们与其他军队编在一起。   起先他们还担心在军中被歧视排挤,毕竟之前他们是不得已跟着金军作战,家国危难时却助纣为虐,手上沾着同胞的鲜血,比被招安的当地匪军还不如。   但日子久了,他们也发现岳家军是真的在接纳他们。   还在相州磁州时就跟着岳飞的将士们拍拍胸脯,直言都是同乡,哪分亲疏,末了还要追问几句两河近况。   从东京留守司军队里被分出的将士们笑着拍手,问他们可是忘了当年留守司也是时刻关心两河,常去支援,又怎会不明白两河疾苦,叫他们尽管放心。   原本来自范琼军队的将士则是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说以前差点直接跟着范琼造反,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又怎么敢瞧不起其他人。   那些出身御营司的将士庄重正色,嘴上虽然偶尔冒出来几句官话,但行动上也从未轻视他们。   淮南路本地的将士们看他们的神色有些许复杂,最终仍是尽释前嫌,与他们通力合作。   与他们差不多时间收编的土匪还没洗去匪气,但日常一同训练相处得也和谐。   岳将军说,无论将士们来自何处,只要为抗金贡献力量,都是岳家军的一份子。   他们记住这句话,练兵和抵御金贼时也格外卖力。   其实也不是没人对他们恶语相向,但比起他们想象的已经算少了。   岳将军从不苛待他们,训练以外的时间对他们都是和颜悦色,待遇也与其他兵卒一样。   至于训练的时候,除非表现得好,不然岳将军永远是不苟言笑的。   渐渐的,他们融入了岳家军。   签军中的绝大多数兵卒都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能被金军抓来充数的,都是贫苦老百姓,但凡有点关系也不会来做炮灰。   在岳家军的日子很辛苦,但永远是有奔头的,胜过被金军抓走充军百倍千倍。   岳飞见他们把自己当作岳家军的一份子,喜悦之余亦有忧心。   投靠的军队越多,所需的物资也就更多。   他上报给朝廷之后,原定的军需还没送到,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日。   军中虽还有粮草,却也撑不了太久。   他明令兵卒不许侵扰百姓,又斩了几个典型,效果很是显著。   岳家军已经算是很好了,几乎没怎么出现过抢掠百姓的情况。   军中并非全都是好人,但岳家军的氛围是向上的,人的恶念在这种环境中往往会被压下去。   加上严格的军法,岳家军的纪律一向很好。   他虽不担心将士侵害百姓,却越发忧虑粮草。   早在前几日,他便去信给明章,得到回复只说原本的军需即将送到,新的军需已在筹措,请他再坚持。   那笔迹怎么看都透露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又过了三日,军需的确送到,却严重缩水。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即使是金军入侵的时候,他的后方在明章的支持下也基本没出过任何问题。   恐怕朝中出了难缠的事。   *   其实这事对尚谨没有多难缠,只是免不得要见血。   尚谨要杀鸡儆猴,杀的还是文官,当然要麻烦些。   面对议论纷纷的官员们,尚谨毫不退步。   “既是运送军粮,未能及时运达,并无他因,又有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自然要按军法处置。”他对触及底线的人从来不留情面,“按军法当斩,日后再有此等人,一律处死。”   尚谨确认军需未能按时送到后便着手调查,负责的官员却说是路遇土匪才出了问题。   好巧不巧,他们指认的土匪早在前几日已被隔壁县的县令招安带走,只是消息未到朝廷。   他稍微一查便得了真相,更叫人恼火。   “若不重处,今日这个人贪一点,明日那个人慢一点,都借口说是有匪军阻挠,前线还要不要抵御金军了?”   留在赵构身边的几个将领自是赞成,其他大臣却有些犹豫。   “若是如此,以后无人敢送该当如何?”   其实他们担心地倒不是这个,单纯是不想杀文官。   “他不去有的是人去。”尚谨说出一句名言,放在这个时候也是事实,“朝廷的俸禄难道是白拿的吗?给他们的俸禄还不够高吗?贪那点军需他们是能大富大贵吗?”   “如此行径,与卖国何异?!”   陈东附和道:“相公说的是,我倒是觉得该往上追,看看是哪个推举的这小人。”   顿时有人不吱声了。   近来洞庭湖一带出了叛军,声势浩大不亚于当年的方腊起义。   官家派了孔彦舟镇压,虽用反间计杀了起义首领钟相,但未能压制叛军。   新任叛军首领杨幺屡次击败前去镇压的宋军将领,已然成了心腹大患。   尚谨的视线转到叛军身上,才有人钻空子,安插了自己人进去。   原意只是看尚谨如此重视岳家军,送的军需都是最好的,想要捞点好处。   他们也知道尚谨是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人,并非眼里完全容不得沙子。   稍微贪一点,只要能准时送到,尚谨也不会过于追究。   谁知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拿一点,我拿一点,捅出这么大篓子。   赵构仍在犹豫如何处理,其实比起刘光世吃的空饷,这点军需算不得什么。   但刘光世那是实打实的进了将士的肚子,岳飞这边却是被吞了那么多。   肯定是要给个交代的,但他心里觉得流放足矣。   尚谨早猜到他的想法,恭敬地呈上奏疏:“臣有事奏,请官家看后再思虑此事。”   等赵构看完奏疏,眼睛立刻就亮了。   “朕决意抗金,又如何能忍得此等危及前线军心之事?”   说罢,赵构决断如流,仿佛先前的犹豫只是幻觉。   御史台又出面弹劾几人,皆与此次军需一案有关,全都遭了贬斥。   离开御殿,回到家中,陈东忍不住询问:“相公的奏疏里,究竟写了什么?”   能让官家顷刻间倒向相公?   “我有办法解决洞庭湖的叛军。”   他的承诺,当然不会像秦桧那般。   奏疏只写了几句,赵构也便信了五分。   谁让他的信誉太有保证了呢?   *   新的军需再次送到,岳飞这才松了口气。   得知尚谨执意斩了那些贪污军需的官员,他更是震惊。   如此一来,恐怕没有几个人再敢延误贪墨了。   军需的问题解决,他也加紧了屯兵的步伐。   朝廷总有出意外的时候,屯兵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   这段日子,他已经收揽了近万兵卒。   之前收降的签军偷偷给有过联系的签军和伪军传话,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军队降附。   金军派出的签军往往是来一波少一波,这些经过徐州驻地的签军遇到岳家军,都会大呼一声:“这是岳爷爷的军队!”   然后马不停蹄地归附。   再到后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直接脱离金军,自己就跑过来了。   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岳飞很高兴,但作为金军主将的挞懒很是头疼。   自从张浚在西北抗金,兀术便被调走了,挞懒自己又不敢再正面与岳飞作战。   派精锐去,若是被打败了,他心疼。   派签军和伪军去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现在不止签军和伪军一口一个“岳爷爷”,金军也开始这么喊了。   这么下去,岳飞迟早是第二个宗泽。   再三思索,挞懒逐渐减少了对徐州用兵。   *   东京留守司。   例行议事的日子,种师道和宗泽坐着闭目养神,听其他将领吵吵嚷嚷的声音。   倒不是吵起来了,而是他们从签军那里听说了岳飞的新外号。   王善凑到宗泽跟前,喊道:“宗爷爷!鹏举现在也成爷爷了!这下我们留守司有两个爷爷了!”   宗泽听得直皱眉,什么奇怪的话。   种师道抬了下眼皮,忍不住笑出声。   王善被宗泽敲了一下,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分析近来的情况。   “入秋后,金军的重心彻底转到西北,开封这边的压力小了很多。”王善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多支援洛阳和两河,跟张叔夜联系,看看能不能背后捅金军一刀。”   “我更担心西北那边能不能挡得住。”王云仍然满怀担忧,“他们派系林立,张浚真的能控制得了吗?”   虽说张浚去西北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但永兴军路如果真的被金军攻下,可就麻烦了。   ————————   晚上还有一章   *   王善:[吃瓜]我们留守司现在有两个爷爷了[星星眼]   金军:[化了]不要用那么开心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好吗?   *   修文ing   *   增加379章剧情三千字——李彦仙(53%左右)   想看的宝可以去看一下   不看也没事,大概是八字军救李彦仙和陕州   写到西北发现忘记写救李彦仙的剧情了[裂开]   你不能死啊李彦仙,西北还需要你啊[化了] [385]李彦仙:你不知兵,你也不知兵:张浚:?不许攻击所有人   入秋后,赵构尝到了西北的甜头,多有催促,于是张浚着手命诸将收复失地,西北局势越发紧张。   张浚有意重用李彦仙,虽说之前李彦仙也不听命令,但为了百姓也是情有可原。   李彦仙看着满目疮痍的陕州城,头一回感到犹豫,不是怯战,而是担心自己离开后陕州受害,在思索应对之法。   陕州军民却都支持他去抗金,并说陕州能撑住,他咬咬牙还是选择听从。   其实他不是陕州人,本名也不叫李彦仙。   他叫李孝忠,是宁州彭原人。   西北多豪侠,靖康之变时,他也毁家纾难,募兵勤王。   后来李纲奉命宣抚两河,他上书弹劾李纲不懂军事,必将误国,惹祸上身。   逃离到河东路后,他改名李彦仙,加入种师中的军队。   宋军溃散后,他第一次到陕州,靠着对军事防务的建议得到了任用。   至于像曲端那样的坑货队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什么范致虚,王燮……一个个的在他眼中都是不知兵。   甚至不如李纲,至少李纲不会跟王燮一样逃跑。   建炎元年时,金军进犯,经制使王燮和一众陕州官吏全都跑了。   整个陕州,竟只有他选择留下来。   那时他还只是石壕尉,有人劝他离开,总归不是故乡。   他拒绝了,半开玩笑地说:“杜甫写了《石壕吏》,石壕吏被多少人骂。我要是留下来,以后人家提起石壕吏,好歹我这个石壕吏还算对得起百姓。”   其实与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怎么读诗词,只是他看到百姓恐慌的眼睛,就挪不动步子。   官民之间的矛盾总是尖锐的,但石壕的百姓愿意相信他,跟着他,他就留下来保护他们。   他告诉他们,自己不是陕州人,尚且留下守卫国土,而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根在这里,更不能不尽力了。   于是经制使抵挡不住的金军,被他带着义军击溃。   陕州城光复后,成了永兴军路潼关以东唯一还属于大宋的州城。   他小心翼翼地守卫陕州城,战死了许多同袍。   结果回头一看,自己的故乡被金军侵占了。   他不禁瞪了一眼站在张浚下首的曲端,曲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移开视线。   张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诸将间的气氛,安排好了收复失地的人手。   由吴玠和李彦仙分别收复永兴军路西部和东部。   两人皆是势如破竹,原本被金军攻占的州县往往闻风而归。   这也是金军自入秋以来兴师动众的原因。   吴乞买命右副元帅讹里朵统帅陕西诸军攻打川陕,兀术也率主力军前往西北。   张浚警惕不已,召集诸将商议。   面对大军压境,张浚认为应当主动进攻,以此分散金军攻势,否则金军集中兵力逐个击破,西北也就没有指望了。   但曲端并不认同,他觉得战场都是平原旷野,金军优势太大,应当以守卫为主,厉兵秣马以待来日。   张浚对曲端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因为先前两次曲端不出兵支援,张浚已对曲端颇有微词。   这回曲端更是提出了完全与他相反的想法,他是绝对不能再让曲端当主将了,否则此战必败。   思及此,张浚没吭声,心中烦躁不已。   原本曲端已是备受质疑,若非张浚任用,早被怀疑成筛子了。   众将领都是人精,二人不欢而散后,立刻有源源不断的风声吹到张浚耳边。   怀疑积压之下,张浚与曲端翻脸,以曲端在陕州之围与彭原之战皆坐视不救为由,夺去曲端兵权。   曲端不可置信,似是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这一日。   他愤怒至极,又不可能真的造反,保留着最后一份体面,自行离开军营。   李彦仙却并未显露高兴的表情。   吴玠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害人精走了,你不高兴吗?”   他们两个之前交集不多,但共同点就是讨厌曲端。   他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曲端走了谁领兵?”   “你还指望他领兵?”吴玠还以为他被坑过一回应该晓得曲端的厉害。   “留他在军中做个雕像也好,否则怎么安稳军心。”他不赞同地摇摇头。   虽然曲端跟他们这些将领矛盾重重,但是在军民中的名声没人比得上。   张浚作出了决定,自然不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更改。   “我已经决定了,叫赵哲和刘锡顶上。”   环庆经略使赵哲与熙河路经略使刘锡,都是支持张浚的人。   他当即否定:“不行。”   吴玠递给李彦仙一个疑惑的眼神,不是说李彦仙这人还挺知道变通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我连李纲都敢说,还怕赵哲和刘锡?”他直接评价,“赵哲也就算了,好歹带过兵,刘锡是谁?”   他只知道刘禹锡。   泾原路经略使刘锜尴尬地说:“是我大哥,也出身将门。”   他们的父亲是泸川节度使刘仲武,家族亦是有名的西北将门。   “将门出身又如何?他不知兵。”   刘锡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反问道:“那你说在场谁知兵?”   他面色如常地回答:“吴家兄弟,刘锜。”   刘锜面色僵硬,不知该笑还是该怒,等着下文,却见他没了声,忍不住问:“没了?”   “没了。”他扫视众将领,回答道。   吴玠目瞪口呆,虽然被夸成唯三“知兵”的人让他很高兴,但是当众否认其他人,太容易得罪人了。   张浚轻咳一声,叫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李彦仙。   见没了外人,李彦仙疑惑地看向张浚:“你怎么看中刘锡的?不知兵就罢了,怎么还识人不清?”   他承了天大的恩情,所以把自己归到尚谨一派,勉强把张浚也当自己人。   尚谨难道看不出张浚不懂带兵吗?为什么不拦着点?   此时他还不知道那是因为其他人来做只会远远不如张浚。   “你怎么就觉得我不知兵了?”张浚好歹也是曾经指挥军队勤王平叛的。   虽说打仗不是亲自上,督战的经验还是有的。   李彦仙沉默片刻,艰难回答:“你一个文官,非要我说实话吗?”   “算了,我是比不上你的。”张浚不禁扶额,“天底下知兵的有几个?”   “挺多的,传闻里的曲端勉强也算。”   现实中还是算了,他想把曲端大卸八块。   “种老相公,种老将军,宗公,张叔夜,李禄,吴家兄弟,刘锜,翟氏兄弟,王彦……岳飞和韩世忠也不错。”   听到这里时,张浚心里暗自无语,这其中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名将,不知兵的范围太广了。   既然是这么个“知兵”,那李彦仙觉得他“不知兵”,他也服气。   比起这些人,他的确算不得知兵。   “还有尚谨。”   “嗯……嗯?!”   难道尚谨就不是文官了吗?   看张浚震惊的模样,显然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尚谨列在其中,于是他选择糊弄过去。   “我自己想的罢了,就觉得他挺聪明的。”   *   远在临安的尚谨打了个喷嚏,谁在说他?   【宿主,李彦仙在夸你欸!】   系统把李彦仙的话重复了一遍,尚谨神色奇异。   李彦仙提了那么多人,竟然没说张俊和刘光世,看来李彦仙的标准的确比其他人高了许多。   所以他是怎么被划入这个范围的?   他应该没有暴露吧?   而且他什么时候认识李彦仙了?他似乎一直没和李彦仙见过面。   【奇怪,好像是没见过,不然宿主不可能不记得啊。】   他在思索这件事的时候,陈东为他盖上一层外袍。   “不是要给张宣抚写信吗?怎么不写了?”陈东询问,“是担心张宣抚不听你的建议吗?”   “德远是个有主意的人,轻易动摇不了他的想法。我的确担心他一不小心犯错,但他不愿听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好在有个人一定有办法。   “不过不是因为德远本人。”尚谨随口说道,“听德远说,李彦仙似乎对我很了解,但我不记得见过他。”   这个世界知道他知兵的人不多,即使做过东京留守,旁人也以为他只是会守城,在李彦仙的标准里应该算不上知兵。   “陕州宣抚使李彦仙?我似乎见过……”陈东对此人印象深刻,那可是带着一个村的人对抗娄室还成功了的狠人。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脑海深处挖出几乎快要忘掉的回忆。   “是靖康动乱地时候见过一面,我带着百姓到宣德门请愿。”   至今提起此事,他仍是感怀不已。   “下朝时他气势汹汹地出来,我还以为他是要找我们麻烦,但他看了我们一眼就站在远处看着。”   “后来你从宫中出来,跟我说了那通话,又说要去前线就走了,我见你离开,一转身就撞上他了,才知道他是谁。”   之前陈东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陈东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难道他是那个时候见过你?”   尚谨思考着李彦仙的履历,还是觉得奇怪,那么一面之缘,应该不足以让李彦仙把他列入知兵的范畴。   只是自己在这里瞎想也想不通,还是等李彦仙何时来临安再问吧。   反正李彦仙和别人这么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   显然张浚就是那个不相信的人。   张浚想质问,又觉得会听到更离谱的回答,只好忘掉刚才的对话,询问他关于将领的意见。   “那你觉得何人可用?”   “把曲端找回来坐镇,但主力兵权不能给他,也不能让他负责支援。”   说白了,让曲端当吉祥物。   “不可能。”张浚当即否定这个提议。   就算张浚愿意朝令夕改,把曲端请回来,这种要求,曲端也不可能答应。   李彦仙叹道:“那也不能叫赵哲来,他虽然领兵,但是遇上大事根本不顶用。”   “为何这么说他?”张浚记得赵哲并无恶评。   “我是本地人。”   李彦仙看着张浚,眼中写满了“你这个外乡人不懂也正常”。   没有恶评还不能说明事吗?   “你要是非要用他,勉强还能顶一会儿事,比刘锡强。”他摇头叹气,“你图刘锡什么?”   张浚蹙眉道:“他全力支持我的策略,也与我对策……”   他无奈地说:“你好像不太聪明。”   “明章不是说你懂变通吗?”张浚两眼一黑。   “我是很懂变通啊,你以后就知道了。”李彦仙笑嘻嘻地拍拍他,“原来你与尚相公有联系啊?他怎么说?”   “他说……”张浚忽然沉默,回忆起自己离开临安时,尚谨的嘱咐。   【德远,永远不要轻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觉得支持你的决策就是可用的人才——好比秦桧。】   看起来主战的、支持他的人,就一定好吗?   刘锜是名将,刘锡就可用吗?   有李彦仙这样得到尚谨肯定的现成的人才不用,为何要选刘锡呢?   万一刘锡像刘光世一样虽能因家世服众却不能勇武地应对金军呢?   “但我若听你之言,换掉他们二人,你日后怎么在西北为将?”   李彦仙的神情立刻严肃:“你提前征调了百姓五年的赋税,又有多少百姓要饿死?若不是百姓因金军苦不堪言,早就起义了。”   “我只需要这场战役赢,至少不能输的太惨烈。”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哪怕战死,只要死得其所,也不枉此生。   可若是榨干了百姓生机发动的战争不能赢,他情愿自裁谢罪。   盯着呆立原地的张浚,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可怖:“我很懂变通的,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拼尽全力。可是如果这场战役最终因你惨败,我不会放过你。”   张浚抿了抿唇,装作没听到他的威胁之语,承诺道:“好,我任命你做统帅,也别叫军民失望。”   难怪明章说李彦仙很懂变通……   假如一切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很难不怀疑李彦仙将做出惊人的力挽狂澜之举。   *   回到陕州军驻扎的地方时,李彦仙的部将们迎了上来。   “将军,商议还顺利吗?”吕圆登询问。   “把其他人贬了个遍,不顺利也得顺利了。”李彦仙抓了抓头发,觉得要多长个脑子出来。   他当然不傻,更没有得罪人的癖好,却也顾不得许多。   “那将军你负责做什么?在哪个麾下?”宋炎追问。   “我当统帅。”他骄傲地抬头。   众人惊呼出声:“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他们欢呼起来,但吕圆登仍然担忧。   “万一其他人不答应,统帅还是别人呢?”   将军虽得军民心,但陕州军经过那次围城重创,剩余的兵力不多,更何况将军的家底比起其他将领也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变通,随机应变。”李彦仙自是想好了对策,“你们带兵据守险处,以免金军长驱直入。”   至于更细节的,待会儿再与他们细细说明。   邵云愣愣地问:“可我们不能不听统帅的命令吧?”   “都说了叫你们变通,什么官军,我们是义军,懂了吗?有什么我担着。”李彦仙恨铁不成钢地说。   “懂了!”部将们点点头。   他们将军最会变通了。   部将们散去,李彦仙追上邵云,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呆愣?”   以前邵云也是个跟着邵隆做事的愣头青,跟着这几年已经变机灵很多了,怎么感觉今天心不在焉似的?   “昨夜值守困得很,将军没回来之前睡了一觉。”邵云打了个哈欠,还是困倦,但这几天应该都不会想睡觉了。   “原来是睡傻了啊?”李彦仙觉得好笑。   邵云摇摇头,神情低落: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洛阳陷落,也没有东京留守司。我们拼了命地想要支援将军,可是……”   “陕州城要破了,圆子才成功突围进城,他受了好重的伤,拉着将军哭,说终于见到将军,死也不后悔了。他刚躺下休息,陕州城就被攻。他挣扎着爬起来,战死了。”   吕圆登是李彦仙最喜欢的部将,因而邵云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直视李彦仙的眼睛。   “宋炎一直跟着将军守城,可城破的时候,也战死了。”   宋炎是陕州陕县人,战死在故乡。   “邵大伯一直没能成功支援,后来守着商州好多年,不知道为什么,金国让官家把他调走,官家就真的把他调离前线了,之后他暴毙了。”   虽然他喊邵隆邵大伯,但这其实是外号。邵隆的弟弟在抗金时战死,后来他与邵隆遇到,颇有眼缘,又恰巧同姓,便结为兄弟。   李彦仙久久未能言语,半晌才问了句:“你梦到我了吗?”   “没有……”邵云默默移开视线。   他梦到陕州城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将军的左臂被砍得几乎要断了,身上中了密密麻麻的箭。   娄室非要生擒将军,将军为了不被俘虏而逃亡,途中听说娄室屠城,认为连累了陕州城,投水自尽了。   李彦仙知道他在说谎,却发觉他是真的在害怕,于是并不戳穿。   “那你呢?”   “我……回龙门种地了。”他眼神躲闪。   他甚至不愿回忆,梦中他不幸被俘,对娄室破口大骂,惹怒了娄室。   他被挖了眼睛,摘了肝脏,骂声不绝。   娄室把他钉在墙上,用五天时间一点点活剐了他,他至死未降。   难怪将军说他以前就呆愣得像木头,连疼都不喊,可不就是木头吗?   李彦仙料想也不是什么好结果,安抚地拍了拍他:“别想了,都是假的,我们活得好好的。”   “也是,又要跟娄室打仗了,我可不能被这梦魇扰了心神。”他努力振奋精神,蓦地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抬头问,“将军,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杀了娄室啊?”   就算那只是个梦,可是娄室还杀了那么多大宋军民,被折磨死的不在少数,说不定这是冤魂托梦,让他为他们复仇呢?   *   任凭刘锜和赵哲再怎么不满,张浚还是把他们换下了。   然而对于新任统帅,有许多人不服气。   被换掉的两人想给李彦仙一点教训,绞尽脑汁地思考。。   张浚将曲端原本的兵卒交给了李彦仙,这群骄兵大约是听说李彦仙还帮着曲端说话,对李彦仙的态度还算是好的。   无论他们再怎么想,吴玠十分高兴。   比起没什么经验的刘锡,他当然更相信一步步带着义军收复陕州的李彦仙。   “非要在富平这一带和金军打?”李彦仙对张浚的这一决策提出质疑。   富平如其名,十分平坦。   虽然他不喜欢曲端,但也不得不认同曲端的一部分话。   这地势对金军太有利了,到时候金军打宋军就跟切菜似的。   选在关中平原最平坦的一块地跟金军打仗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知道这场战役准备并不充分,就是东南那边要赶鸭子上架,但未免太过草率。   张浚摇头道:“耀州其余县多河流,我们不擅水战。”   李彦仙自己有一点水军经验,但不多,也觉得他们大宋少了些往西北送的水军人才。   虽说西北的水不如南边多,但也是有很多河流的。   又敲定一些细节,他发现某些将领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对我不服气,但大敌当前,我可在此与你们立军令状。”他气沉丹田,“此战若败,我以死谢罪。”   说罢,他当场写下军令状。   看他毫不犹豫的动作,众将领目光颤动。   虽然他们西北这边一盘散沙,但也敬服英豪。   兵卒们或许不知,他们这些主将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一战赢的可能性太小了。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个都不占。   不过是东南那边,皇帝想要有喘息之机,稳定局势,才让他们发动进攻。   金军也直接入了圈套,然而这圈套到底锁住了金军脖子,还是他们作茧自缚,实在难说。   李彦仙看不明白吗?当然不可能。   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川陕五年的血汗化为乌有,于是主动走入圈套,与金军背水一战。   这下连刘锡也不好再反对,自己都没胆子立军令状,怎么好意思骂李彦仙抢了自己的统帅之位。   把这个战败的锅扔出去也是好事。   似乎没人觉得李彦仙还能活着,俱是叹息。   *   宋军分为五路抵达富平,选择在一片芦苇沼泽附近驻扎,借以阻挡金军的骑兵。   这是刘锡为了证明自己“知兵”提出的建议。   李彦仙没有反对,因为李彦仙压根没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面派人与五路军联系,一面在别处鬼鬼祟祟。   兀术的军队已经赶到富平,但娄室的军队尚未到达。   在李彦仙提议趁金军没有会合之前攻击兀术军队却被张浚否掉之后,他就决心开始变通。   不知道他的这位宣抚使是不是抽风了,还是把尚谨的话忘记了,执意要约金军约定一日会战。   李彦仙的不满溢于言表,这种情况他只在周朝的故事里听过。   就算金军只有六七万人,他们却有二十万,那也不是轻敌的理由。   讹里朵接到战书后,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真不愧是大宋啊。   他如此感叹,然后愉悦地装作怯战,不予回复。   等娄室与他们合军,有宋军享受的时候。   张浚还在等待的时候,娄室已经悄然抵达,而李彦仙出马了。   他是不可能听文官教他打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事实证明变通的计策的确很有用。   娄室登山观察沼泽后驻扎的金军时直摇头。   “这是哪个宋军将领选的地方,定的计策,实在是太蠢了。”   以为沼泽就可以挡住金军的骑兵吗?   还把运送辎重的百姓放在军营外围,难道准备把百姓当盾牌?   要是他们把百姓赶到军营里,那宋军不就乱了?   然而宋军军营突然躁动起来,不待娄室继续观察,便发现自己这片山头也乱了。   李彦仙带着精锐冲了上来,他一马当先,直冲娄室而去。   这里说是山头,其实用小山包形容更合适,山顶没比平原高多少。   两军交战在一处,厮杀声直传入宋军军营。   宋军军营得到李彦仙调令,本还纠结到底要听谁的,却见运送辎重的百姓已经开始撤退,这才乱了起来。   又见远处山包上有军队交战,吴玠不再犹豫,带兵直奔而去。   再接着是刘锜,然后其他将领也跟着去。   刘锡前进几步,又后退几步,选择带兵护送百姓。   这个可气的李彦仙,分走他好多兵卒,非说他不知兵,弄得他十分丢脸。   李彦仙这人不是最在乎百姓吗?他把这群百姓安全送回去,看李彦仙还怎么骂他!   比起宋军的近在咫尺,娄室距离金军军营却足足有七十多里地。   宋军军营和金军军营隔了八十里路,这里虽说是平原,视野却没好到看得清八十里外的地步。   娄室又从讹里朵那里得到宋军的战书,更对宋军添了几分轻视。   于是他到了距离不远的山头,亲自侦查宋军驻军情况。   却不想就此中了宋军的计谋,好一招引君入瓮!   娄室以为自己是被张浚和李彦仙联合耍了,张浚故意送战书麻痹他们,而李彦仙趁机偷袭。   实际上张浚是真的没让宋军开战,但李彦仙从一开始就准备偷袭。   兵不厌诈,允许金军祸乱大宋江山,还不许他使点心机了?   待到李彦仙冲到最前方时,身上已经全是伤口了,他扯动缰绳,战马直直与娄室的战马撞上。   娄室反应迅速,抬刀挥向他的脖子。   他铁枪横扫,挡住攻势,长刀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在下巴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与深秋的露珠混合,染红枯黄的草叶。   他背后亦有金军亲卫想要杀了他,却丝毫不畏惧。   身后不止有敌人,更有能够交付后背的同袍。   邵云挡在他身后,直面调转矛头的金军。   他反手将枪刺出,枪尖在重甲上刮出刺耳的鸣叫。   娄室座下的重骑猛地抬起铁蹄向前撞去,李彦仙拽偏缰绳,战马横移几步躲开。   两匹战马交错,他的战马身上留下了道道凹痕,反观娄室的重骑却已经站稳。   铁枪与长刀再度相撞时,二人僵持不下,李彦仙右手忽然卸了力,惯性带着娄室身体前倾。   李彦仙左手已经抽出挂在腰间的刀,斜劈而去,皮肉撕裂的声响微弱又巨大地传入他耳中。   显然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这种伤口并不能停滞他们的行动。   但娄室因为身体原因,受伤的反应比他这个身中数创的人还明显。   交战良久,李彦仙最终获得胜利。   他不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反击侵略者可不讲这些。   这么巨大的优势,他若不能胜,那才是纯粹的废物。   就算单比武力,娄室患疾后身体不如从前,他又何尝不是浑身鲜血才冲到娄室面前呢?   他看着娄室不甘心地合眼,甚至觉得不够解气。   娄室对金国来说或许是百战不胜的英雄,可对他们来说,就是血腥残暴的灾厄。   十不存一的太原城,战死熊岭的种老将军,被掳走忠臣百姓……   那些随他守卫陕州的好儿郎,他数以万计同乡的性命……   这桩桩件件,他只恨不能将娄室千刀万剐!   战火仍未熄灭,又似万籁俱寂。   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这支亲卫军的主将死了,宋军面临愈发疯狂的反扑,却更加激动。   作为西北军,他们不是没有战胜过金军,也不是没有杀死过金将。   但娄室的意义完全不同。   或许这位立下军令状的统帅,将带领他们取得这场原本不可能胜利的战役。   *   张浚在邠州督军,得到战报时,人还是懵的。   宋军是怎么在他还未命令出兵攻打的时候取得重大胜利的呢?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李彦仙干的。   然而他半点不生气,这战报看得人太惊喜,实在生不起气。   随军报而来的还有李彦仙的字条,上面尽数列举由于皇帝或文官掺和导致失败的战役之名,其中的意思很明显。   叫他少插手军事,李彦仙远比他更有军事头脑。   他又想起尚谨的话,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看人这方面和官家一样存在一些问题。   毕竟他当时竟然觉得秦桧挺好的,再想想秦桧那提出来的计策,真是一言难尽。   罢了,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想的。   既然李彦仙有用兵之能,他的确应该多给些自由。   其实就算他不给,李彦仙也会自己去做吧……   而此时被他挂念着的李彦仙正在带着宋军迅速后撤。   金军已知晓宋军战果,士气一半低落一半高昂,誓要为娄室复仇。   要是还待在那片沼泽附近,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埋进沼泽地里了。   他们必须移据高地,才能阻拦金军骑兵的步伐。   然而这样一片平原,哪里来的高地呢?   ————————   算了算时间,赵佶死之前,小谨应该已经干掉完颜构了,但是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打到东北“迎二圣”,是让赵佶直接按时间点死掉还是再苟延残喘呢(思考)   *   李纲:去宣抚两河   李彦仙:不知兵[摊手](被追捕)   刘锡:我……   李彦仙:不知兵,你弟弟很好[摊手](被刘锡记恨)   张浚:别说了别说了,不要命了?   李彦仙:你个文官,你也不知兵[摊手]   张浚:明明是你标准太高……   李彦仙:尚谨知兵[吃瓜]   小谨:你从哪看出来的?我只是个文弱大臣(晕倒)   张浚:瞎胡说呢他   *   后来某日   张浚:这不对吧[问号]   李彦仙:这很对啊[星星眼]   *   李彦仙做事风格从来不是临时起意的那种,都是提前筹谋了的,但是随机应变能力也超级强   *   他的部将邵云的记载看得我头皮发麻,实在太惨了   城破被执,娄室欲命以千户长,云大骂不屈,娄室怒,钉云五日而磔之。金人有就视者,犹咀血喷其面,至抉眼摘肝,骂不绝。   *   邵隆被调离前线是绍兴和议后金军的要求,被调走后的一日,饮酒暴毙,也有传言说是秦桧毒死的。 [386]权力倾轧:争权夺利   富平之战正式拉开序幕,先前李彦仙与娄室的作战甚至只能算小打小闹。   然而实打实地奠定了这场战役的基调。   宋军军心昂扬,金军怀恨复仇。   对宋军来说,想要在平坦的土地上寻找一块足以抵挡金军骑兵的高地并不容易。   好在此次宋军有统一的指挥。   李彦仙凭借娄室的人头,威信大增,原本有不服气他做统帅的,也愿意暂时听他调令。   他命刘锜率泾原军迎击兀术左翼军,为其他军队争取后撤时间。   刘锜与金军交手不多,但常与西夏作战,那张俊美的脸在西夏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   左翼军很快被泾源军包围,这块泥泞的沼泽的确起到了作用,让左翼军的精锐难以驰骋平原。   李彦仙正指挥撤退时,扭头看到赵哲的军队便是两眼一黑。   有没有可能,他们这是后撤待战,不是逃命?   他纵马追上,扯着嗓子喊:“赵哲!!!你在做什么!是你这么退的吗!”   正在飞速逃离的赵哲猛地一颤,默默收整队伍,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对哦,这是战术性撤退,不是逃命。   前沿作战的刘锜见金军为泥泞所困,命万箭齐发,金军死伤无数,兀术麾下的勇将韩常更是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即便如此,兀术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带着部将尝试突围。   金军形势不好,士气显出低迷之态,原本的右翼军却因失去娄室这个主将变得更加疯狂。   当日未能前去保护娄室的部将带兵冲锋陷阵,支援左翼军,直将泥泞踏成坦途,誓要将李彦仙千刀万剐。   李彦仙全然不惧,安排吴玠暂代指挥事宜,亲自带兵支援刘锜。   沼泽被土囊填出一片平坦,宋军的优势消失,但军心并未涣散。   从天光乍破打到夜色无边,双方伤亡惨重,都停下了。   宋军借夜色撤离,与吴玠会合,据险防守。   刘锡突发奇想,提议用曲端的军旗,吓退金军。   此次宋军的主力泾源军本就多是曲端旧部,倒也不算全然作假。   李彦仙直接否了这个提议,他是不觉得曲端还能再回来的,若用此计反倒会引起兵卒不满。   他派出吴玠与邵云对阵金军,二人俱是猛将,尤其是吴玠,带着与自己齐心的军队,战斗力极其强悍。   因而即便讹里朵率大军压阵,也无法突破宋军防线。   这场战役打得极为惨烈,将关中染成血色。   宋军胜了,几乎可以说是惨胜,但若是加上娄室被斩,便又是大胜。   李彦仙在西北名声大噪,将西北军民的抗金热情燃得更旺。   *   各军休整时,张浚召集诸将,除了表扬之外,也对这次战役做复盘。   刘锡倒是十分得意,觉得自己选了个好地方。   要不是那沼泽地阻拦了金军一段时间,他们哪能安全后撤?   “少严,你说我选的地方怎么样?”   经此一战,他们与李彦仙亲近不少,称呼也从李将军成了少严这个字。   李彦仙沉默不语。   好不容易击退金军,保全收复的失地,刘锡护送百姓也算及时。   他对刘锡的评价顶多加上一个人心不坏。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李彦仙倒也没有斥责,只是说:“情况不同,你选的有好处,但一开始听吴玠的会更好。”   吴玠闻言挺了挺胸膛,刘锡却是不服气。   “哪有你这样说事后话的,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李彦仙解释道:“因为选在那里,能够麻痹金军。这不是还钓出了一条大鱼吗?”   “你真的没跟张宣抚使商量过吗?”刘锜的目光在李彦仙和张浚之间来回转。   李彦仙自是会维护张浚的面子,说道:“那都是机密。”   算是默认自己早与张浚商量好了。   实则打仗的时候听到张浚那些决定恨不得把张浚敲晕取而代之。   张浚心中尴尬,知道自己险些坏了事,但是为了日后在西北的威信,也不可能把李彦仙铺好的台阶扔了。   而被排挤出去的曲端那边却算不得开心。   富平之战中,泾原军队出力最多,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曲端训练有方的功劳。   泾源军劳苦功高,对复用曲端的呼声很高,张浚也知道刘锡当时的计策的确可能起到作用,犹豫是否要复用。   说到底曲端虽有罪,也不至于被剥夺兵权,不然刘光世都不知道要被罚多少次。   复用曲端也能修复张浚在泾源军岌岌可危的口碑。   然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李彦仙认为曲端既已废用,再用也未必服从指挥,还要把西北搅混,最好还是不要任用。   吴玠同曲端有怨,劝说张浚小心曲端记恨,重掌兵权后会对张浚不利。   王庶之前被曲端夺了兵权本就怀恨在心,借着曲端曾经的一首诗,将曲端有不臣之心的怀疑论宣扬得人尽皆知。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   听起来煞有介事,似乎是讽刺赵构偏安一隅,不去收复失地。   其实是曲端感慨自己一夕之间便失去过往拥有的一切,连关中这场重要的战役都不能参与。   然而曲端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浚以及其他将领怎么想。   军阀之间的权力倾轧远比朝廷文臣之间更加残酷。   他们要兵权,必然不会让曲端活着。   曲端将被送进恭州大狱,起初他虽愤怒,却也不觉得张浚真能把自己怎么样。   直到张浚在李彦仙的制止下仍旧执意任命他曾经的部下康随提点夔路刑狱。   康随也曾是他座下一员猛将,却盗用军中财物,被他斥责时口出狂言。   他愤怒之下鞭打一通,还是心软地没有将人驱逐出军队。   这任命是想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恐怕他这回要死在狱中了。   自愿跟着他的老将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他轻柔地抚摸着爱骑铁象的鬃毛。   “将军……何不去求一求,张宣抚到底曾为你撑腰,若是服软,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老将不忍地劝说。   “你也说是生路,他们现在不就是要我死吗?”他苦笑一声,“我这回是死定了。”   他仰天长啸,只叹自己最后怎么落得这么个结局。   死到临头,最挂念的除了同袍,竟是这陪着他征战许多年的老伙计。   “可惜我的铁象啊!”   他死后,兵卒尚可以跟着其他将领征战,铁象又该如何呢?   叹息几声,将铁象与家人托付给老将,在狱卒来抓他之前,自己去了大狱。   康随早早等候在狱外,一同征战许多年,怎么能不清楚曲端的性格?   “把他绑起来!”   曲端冷漠地望着康随,他又何尝不是早预料到这场面呢?   监狱官望着曲端的目光带着怯懦,川陕谁不知曲端的名号,即便曲端身担罪名,也不敢粗暴对待。   康随不满地瞪着监狱官:“怎么?他可不是泾源军的统帅了!一个叛国逆贼罢了!”   监狱官抿了抿唇,带着狱卒上前。   曲端也不叫他们为难,跟着走了进去。   康随却偏不给他留最后的体面,用破布堵住他的嘴,绑在刑架上。   当年脊背上的鞭伤带来的灼烧般的痛感,他记得清清楚楚。   本就闭塞的牢狱燃起了一盆又一盆的火焰,将曲端围在中间灼烧。   蒸腾的热气和自脚底直达天灵盖的痛楚让曲端的意识逐渐模糊,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失。   待他再清醒时,已不知刑罚过去多久。   “水……”   求生的欲望令他开口恳求,康随欣赏着他服软的神情,满口答应,却带着玩味的笑让狱卒摆上一杯酒。   他逐渐失去知觉,已分不清是酒还是水,颤抖着想端起杯子,汲取最后的水分。   昏暗的牢房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听起来速度很快。   一双布着大片伤疤的手将那杯子打翻,当他心中一片凄苦时,又有人将清甜的水送到他嘴边。   他急切地喝着,顾不得分辨询问眼前人是谁。   狱卒慌张地看着他们,康随则警惕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临安来的。”   欧阳珣看着衣不蔽体,浑身烧伤的曲端,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心中起了熊熊怒火。   康随面色一变,知道他们能直接进来,必然不是善茬。   “我倒不知还要动用这些严刑!”欧阳珣勉强压抑怒气,“隗顺,把曲端放下来。”   隗顺擦了擦手上的水,带着人七手八脚将被束缚多日的曲端从火堆中解救出来。   “这,这……”狱卒结结巴巴地看向康随。   欧阳珣也知道为难这些小卒没什么用,必然是康随指使,直接戳破康随的心思:“你倒会用刑,火刑之后给酒喝。”   康随故作镇定:“阁下不由分说便要释放罪犯,不该给个解释吗?”   “同签书枢密院事,欧阳珣。”他报上名号,“奉朝廷之命,视察川陕军务。”   康随眼神闪烁:“曲端已去官位,戴罪在身,似乎不属军务。”   “此等大事,自然要回禀陛下,再行裁判。”欧阳珣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将曲端抬走,“我自会去见张宣抚,与他说明情况。”   *   富平之战进行的同时,身在徐州的岳飞也没含糊。   挞懒的确是撤退了没错,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停下前进的脚步。   京东两路的义军此起彼伏,他与梁山泊的义军首领张荣取得联系,约定共同与金军对峙,意图收复京东西路其余州县。   早先金军进攻东南时,赵构这个皇帝跑得飞快,又把李禄调走了。   张荣自己在梁山泊亦是独木难支,后来带着义军去了兖州泗水一带。   挞懒得到风声,顿觉不妙,决心先下手为强,彻底击垮张荣的水军。   然而张荣已经得到岳飞的支援,他自己练水军又极有一套,对金军并不惧怕。   兖州泗水大大小小的水域已经被他的义军水寨透成了筛子。   金军的战船浩浩荡荡开赴张荣所在,张荣却只出动小船。   漂在水面上的小船比起金军开路的战船巨兽,像是随时都会被碾碎。   张荣却镇定自若,指挥着小船不断往狭窄水域撤退,引得金军追击。   他比金军,胜就胜在军中许多当地人,真心实意地抗金。   泗水的一些支流多泥沙,等金军反应过来时,战船已陷入泥沼之中。   而他却带着义军上岸,像瓮中捉鳖似的,将金军截杀在岸边。   战船上的金军发现中计,自乱阵脚,甚至有不少坠入水中淹死的。   张荣畅意杀敌时,岳飞也已经带兵埋伏在峄山一带。   夜幕降临时,岳飞从曾在金军中待过许久的签军里挑选了上百人,穿上之前缴获留存的金军甲胄,混入了挞懒的大本营。   金军忽然发现军营中有兵卒对同伴拔刀相向,一时间人人自危,互相猜疑之下互相攻击。   挞懒发现情况不对时,岳飞已带了军队自山上飞驰而下,像是俯冲的游隼要将猎物一击毙命。   金军陆军水军一齐大乱,两边战败,颓势再不可救。   毕竟此时兀术等猛将都在西北与李彦仙作战,是不可能回来支援的。   张荣与岳飞会合时,看到金军营寨旁堆积如山的财物,吞了吞口水。   碍于岳飞在场,他强迫自己收回渴望的目光。   “岳将军,往后要做什么?”   “我已将此战报给官家,往后应当会有更多支援。”岳飞心情愉悦,仿佛看到抗金的未来,“你的封赏必然丰厚,以后便一同抗金。”   *   陕西与京东的捷报传回临安,众人皆是欣喜。   西北诸将各有封赏,尤以李彦仙为最。   而岳飞军中最亮眼的则是张荣,被任命为兖州知州兼防御使。   正当主战派都以为如此胜利必将鼓舞赵构抗金的决心时,赵构的老毛病却又犯了。   之前去金国的使者返回,说金国有议和之意。   赵构动心不已,犹豫不决着想要借此与金军议和,既能留出时间巩固边防,也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供着这么多军队可不是容易事,若能和平相处当然好。   张浚与岳飞的行动不得不停止,等待赵构的下一步指示。   尚谨只道望赵构三思,却不加阻拦,惹得吕颐浩十分不满。   面对他的指责,尚谨只是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最近逐渐有了小动作的秦桧。   他却不以为意,秦桧如今虽因支持议和而升官,但比不上他们,之前名声又坏成那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成想尚谨如此谨慎,怕是因为赵伯琮才忽然保守起来。   近来尚谨并不遮掩对赵伯琮的重视,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遮掩得了的。   秦桧和某些人少不得在赵构面前提醒谨防尚谨生出异心。   赵构对尚谨的态度多了几分异样。   尚谨早看出他的疑心,某日直言:“官家,倘若我真有此心,不该掩人耳目吗?如果官家觉得我有异心,将赵伯琮遣回去,岂不是我的盘算都成空了?”   其实就算赵构真的把赵伯琮赶回去也没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即便赵伯琮还不算皇子,比起其他宗室也已经天然地多了些正统性,足够他操作。   “若官家如此在意,往后我不去看便罢了。”   于是赵构又觉得自己过虑。   毕竟赵伯琮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稚童,尚谨一个月至多看望三四回,还常常拉上赵构一起。   美名其曰培养感情,哪怕只当叔侄,也总要亲近些。   与其说尚谨想要立赵伯琮为皇帝,不如说是尚谨想要他确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   这倒也还好,朝中时不时有人建议他好好培养养子,甚至还有叫他多收养几个的。   或许他确实该多收养几个,既是保险,也可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赵构时常与尚谨一同看望赵伯琮,觉得赵伯琮的确不错。   只不过这就苦了赵伯琮,见到先生的机会本就不多,有时候还要加上外人。   他对赵构十分恭敬,心中却免不得有被迫与父母兄长分离的怨气。   这些时日听先生讲四方战事,他渐渐明白离家时父母对自己的期许。   当然,他这个年纪是不会产生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的,对赵构的情绪也到不了痛恨的地步,只是单纯想得到赵构的认可。   因而每回赵构来看望他时,他都尽力笑颜相对,表现如常。   他并不会作戏,所幸他本来也是个乖孩子。   先生说,多亏他有一双足够无害纯净的眼睛,不然有些事还真不敢与他明言。   对于赵构的反复无常,赵伯琮不解。   “师兄,为什么大家会这样呢?”   明明富平之战的消息刚传回来时,大家还激情昂扬地畅想北伐。   怎么转眼间,只是金国抛来议和的希望,大家就忘却了承诺的豪言壮志呢?   陆游原本抱着猫的手一僵,不知作何解释。   其实他也不明白赵构是怎么做到反复横跳还丝毫不羞愧的。   或许这就是先生所言的,等他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但他觉得即便自己长大了,也无法理解赵构的行为,因为他相信自己就算老得满头白发,也不会向金贼屈服。   “他如何都不要紧,只要伯琮记得,我们一定要坚定北伐就好。”他神色认真地看向赵伯琮,“前线的将士奋不顾身,朝中的臣子夙兴夜寐,谁辜负他们,就该被千夫所指!”   赵伯琮点点头,将陆游的话记在心里,却仍然有疑惑。   “那先生这回为何不加阻止呢?”   “先生这么做自有先生的道理。”陆游便是如此双标。   反正他相信先生是不会改变志向的。   *   在尚谨这个主战派领头羊不说话的时候,吕颐浩却频频请求北伐收复失地。   这样出头的行为,自然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吕颐浩被多位言官弹劾,其中有赵构的授意,亦有投降派大臣的排挤。   一连多日,赵构对吕颐浩的态度也不复从前,多次暗示吕颐浩该“退位让贤”了。   他听懂暗示,到了夜里,怨气冲天地到了尚谨家中。   开口便是颇委屈的一句:“你不帮我。”   他一直觉得尚谨是所有主战派的知己与后盾,自己已经年老,而尚谨正年轻,未来很多年都会是主战派的领袖。   怎么这一次却退缩了?   尚谨无奈地叹气:“元直,你当知晓,北伐的最大阻力,不是那些一心投降的文臣,亦不是某些望风而逃的武将。”   “我当然知晓,所以才要劝说!否则官家听到的全是鼠辈耳语,北伐的心只会越来越弱。”吕颐浩现在都想回到之前,把欣赏秦桧的自己狠狠骂一顿。   尚谨摇了摇头:“不,若官家真心北伐,再多人阻拦北伐也无用。”   就像当年整个朝廷只有李德裕主战,连李党都不支持李德裕。   难道李炎耳边的泄气话还不够多吗?难道李德裕遭到的弹劾还少吗?   然而连李德裕都有些泄气时,李炎却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力挺主战。   无人可以更改李炎的意志。   即便是受丹药残害的那两年,李炎意图收复的决心也从未变过。   “那你要如何?”吕颐浩实在不知要如何激发赵构的决心,也没有剩余的时间,“你明知我怕是要保不住这宰相之位了。”   若他辞官,新任宰相应是尚谨,没有比尚谨更合适的人选了。   尚谨却说:“我仍然是副相,这两年也只会是副相。”   “又有谁能接替这个位子?”   朝中一直是缺宰相的,尤其是有相才的宰相。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张浚。”   “他才在西北打了胜仗,怎么可能回来?”吕颐浩觉得荒唐。   当宰相当然好,但他是清楚张浚心愿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众将认可,使命仍要继续,张浚不会愿意回来的。   “他做错了一件事,也只能回来了。”尚谨的目光忍不住投向木架上的一快封闭起来的盒子。   “什么事?”吕颐浩不解地问。   分明富平之战赢了啊?   *   尚谨望着眉毛拧成麻花的赵构,柔声询问:“官家怎么愁眉不展的?”   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让人给赵构添堵的。   “朕这里有两份奏疏,都是叫人头疼的事情。”   他善解人意地说:“臣昨日告假,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若官家愿意与臣说,臣想为官家排忧。”   “朕在看欧阳珣的汇报,他与张浚起了争执,闹得西北人心惶惶。”赵构所言便是曲端入狱之事。   他倒没真的相信曲端有什么反心,只是这样的大军阀,能早日除去是最好的,便默许了张浚所为。   本是要让曲端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黑锅全让康随背着,谁知闹成这样。   尚谨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只问这两人都是顾全大局的人,怎会如此争吵。   赵构解释道:“是为了曲端。”   “这我倒是听官家说过,曲端有悖逆之心。”尚谨恍然大悟,“不是说此事基本已确定了,张浚、吴玠和王庶都如此说吗?难道欧阳珣是觉得实情并非那般,曲端有冤屈?”   “他说曲端在狱中被严刑拷打,恐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尚谨叹道:“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泾源军的统帅,守卫边疆,之前虽有过错,但未定罪之前,不该用重刑,传出去会叫人议论纷纷。”   “你也觉得该放过曲端?”赵构要听他的意见。   “其实先前臣就不赞同将曲端下狱,一不小心便会引得局势变动。”   “那句诗,在臣看来,与其说是暗指官家,不如说是埋怨张浚。”   最讨厌文字狱了,这诗也能算讽刺?辛辣程度比不上皮日休、陆龟蒙和罗隐的十分之一。   “古往今来,写出这种句子的诗人何其多?不过都是感慨命途多舛,壮志难酬。”   他说的极有道理,也是赵构心中所想。   诗句不过是个由头,杀死曲端的借口罢了。   “实在不必以文字兴牢狱,否则又与乌台诗案有何区别?”尚谨对多年前的党争从不避讳,“什么诗句,什么包藏祸心……重要的是那几句讽刺的诗?还是有人要把苏轼与那一干人等牵扯进来排除异己?”   赵构当然不觉得自己被骂了,他默认尚谨说的是吴玠王庶等人。   “曲端一事,不外乎如此。且苏轼只是文臣,曲端却是武将。”   “西北武将之间争权夺利有多厉害,官家不是不知道,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窍呢?”   赵构若有所思:“依你所言,朕该救曲端而非杀他。”   “是,曲端在西北素得人心,他若是这般死在牢狱之中,张浚脱不了干系,必然惹得西北军民不快,兴许还会以为是朝廷的错。”   “与其如此,不若将曲端带回来,从酷刑中走了这一遭,他更会感激官家宽恕,死心塌地为官家所用。”   赵构眼睛一亮,反正曲端要恨也是恨张浚吴玠他们,这事面上跟他没关系,尚谨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杀了多浪费?留着干活多是一件美事。   尚谨继续劝说:“曲端虽有过临阵脱逃的时候,但还是比刘光世好些。”   若真是单纯的逃兵,哪里能得到西北军队的敬重?   “他在御营司没有根基,军队由官家赋予,会更听话些。”   “何况他还说过抗金要徐徐图之,这正合了官家的心意。”   赵构被他说的十分心动,直言一定再考虑。   见状,尚谨又问:“那还有一桩呢?”   赵构刚舒展的眉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岳鹏举和那张荣,对朕十分不满啊。”   当着尚谨的面说岳飞的不是,便是要尚谨尽快解决,否则是要迁怒尚谨的。   毕竟谁都知道尚谨与岳飞关系不同寻常,说是同党都不为过。   岳飞的奏疏,许就是尚谨授意。   “张荣倒也罢了,毕竟才归附朝廷。鹏举向来是最忠心的,怎会对官家不满?”   赵构冷哼一声:“他们非要乘胜追击,否认朕的决策,自然是对朕不满。”   “他们只是看不得敌人在大宋的土地上作乱罢了,并非真的对官家不满。”尚谨为岳飞辩解。   显然赵构不这么觉得,于是尚谨提出了另一种想法。   “依臣看,这两桩事碰到一起,恰好可解燃眉之急。”   “哦?”赵构疑惑之余更加期待。   尚谨总是能带来惊喜,不知这回如何。   “若有曲端在徐州兖州前线抗金,再加上良臣等将,官家也能放心了,而鹏举和张荣便可调回来平叛。”   “张荣擅长水军,叛军亦是如此。”   实际上他并不愿意让岳家军与叛军对上,若能兵不血刃解决叛军是最好的。   “官家不是为宋军水军弱小而困扰吗?若能让张荣随鹏举平叛,将叛军招安,正好可以壮大水师之力。”   “如此一来,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放到叛军身上了,近来朝堂的纷扰也会少许多。”   赵构越听越觉得符合心意,提出唯一的疑虑:“那张浚……”   “此事已能看出,张浚无法全然掌控西北局势,再这么下去,多杀几个西北武将的话,我怕西北军会有人怨恨朝廷而叛逃,还是将他调回来吧。”   “刚巧,前几日吕相公还说自己病了,我去看过,病得很重,朝廷是该调动人手了。”   他昨日告假便是去给吕颐浩“看病”了。   赵构不禁感叹:“吕卿若走了,朕身边也只有你堪为宰辅。”   “臣想着张浚会比臣更合适,若真将天下的担子都放在臣身上,臣便要力不从心了。”他展露笑意,推辞固拒,“如今这般能时常与官家说些知心话,闲时教导阿游,再好不过了。”   赵构目光复杂地看着尚谨,叹道:“明章啊,你真是太聪明。”   “臣的聪慧,只会为官家所思所用。”尚谨笑眯眯地给出许诺。   *   绍兴元年,春。   曲端被押往临安大狱。   路途之中,他被照顾得很好。   “多谢欧阳使相。”他顿了顿,又说,“尚相公大恩,端无以为报。”   “他便是如此,时时操心你们这些为国征战的武将。”欧阳珣知道许多内幕,“你大可以放心了。”   “我们……”曲端若有所思。   这两个字透露出的信息很多。   他已知晓隗顺是临安大狱的狱卒,而欧阳珣却是枢密院副相之一。   这样不同寻常的配置,明显是故意的,很可能尚谨就是故意把欧阳珣派来救自己的。   还有其他人也在被尚谨关注也再正常不过。   欧阳珣不再透露更多,直说:“这便不是你如今该知晓的了。”   曲端沉吟片刻,大约猜到“我们”具体指他和哪些人。   最明显的可不就是李彦仙吗?   无缘无故的八字军根本没必要趟浑水去救李彦仙,除非是有人授意。   “明章给的药膏快用完了,好在也要到临安了,届时也安全了,再请他给你诊治。”   曲端却仍旧不安,追问道:“听闻吕相公抱病,张宣抚即将调回朝廷接替吕相公的位子,临安当真安全吗?”   “没有明章保不住的人。”欧阳珣盯着自己身上难以遮掩的烧伤,“当年我不也是被鹏举和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吗?”   *   从恭州大狱到了临安大狱,曲端心中平静许多。   他等待着尚谨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到了临安大狱,看守自己的竟然还是隗顺。   “你把我押回来,就没有奖赏?”   隗顺既然能被安排着跟欧阳珣去巡视川陕,应当有深厚的背景。   怎么回来之后还是个小狱卒?   “我的本事当不得什么大官,这样就挺好的。但是尚相公说,未来有重要的事情托付于我,叫我跟着欧阳使相熟悉赶路的日子。”隗顺对此次经历有许多感悟,“若真能得一技之长便好了。”   曲端听完依然摸不着头脑,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真的做到富贵权势如浮云。   但至少能确定尚谨很看重隗顺,也不知道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尚谨似乎总是如此神神秘秘的。   “神秘人”终于在几日之后到来。   “曲将军,我来接你入宫觐见陛下。”   曲端原以为自己会与尚谨进行秘密会谈,谁知一见面便是要他入宫见官家。   “你……没什么想说的?”曲端试探着询问。   尚谨笑道:“看起来似乎是曲将军更想与我说些什么。”   于是曲端赶忙表达谢意,又忍不住问:“可你为何要帮我,我听闻你最厌恶我这样的武将。”   曲端指的是当初他不支援李彦仙和吴玠的事情。   “因为我日后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如此直白,把曲端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以为尚谨神神秘秘的,说话也会弯弯绕绕呢。   “西北势力众多,朝廷需要力量对其平衡和压制。”   “你要让我回去与他们争斗?”曲端皱眉道,“那似乎也不缺我一个。你大可以设计让吴玠与李彦仙咬起来。”   他不信凭尚谨的本事,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你便当我闲得慌吧。”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不管是在数学,还是别的领域,这句话总是管用的。   他倒不是真的非缺曲端这一个人,只是有机会把人抓在手里,何乐而不为?   “何况你不能死,我再清楚不过,武将之死对他的兵卒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尤其是在西北。”   *   见到赵构本人时,曲端很是恍惚。   官家的口才真好,听得他心底荡起冲天的豪气。   前提是他不知道官家最近在谋求议和。   难怪那些人非说他的诗是讽刺官家,拿那诗句当把柄,如今看来确实如同讽刺。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顺从地低头为自己辩解。   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若等到张浚回来在官家身边吹耳旁风,恐怕又要濒临死亡了。   “臣的忠心,日月可鉴!谢官家信臣!臣必将万死不辞!”他好一顿表忠心,才得到赵构明确表示会为他澄清,再行任用。   *   对于曲端被留在御营司任职,张浚感到十分恼火。   他既已下了死手,便与曲端是生死之仇。   如今官家和尚谨把曲端这等狂悖之人留在朝中,难道半点没为他想过?   回来的第一场朝会,群臣无论真心假意,都在恭喜张浚高升,只有曲端满目仇恨地盯着张浚,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浚。   张浚不觉得自己委屈,毕竟他的确差点借康随的手杀了曲端,但曲端那眼神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正当此时,尚谨走了进来,挡在二人中间,隔绝了他们的对视。   “德远,还未恭喜你为相。”尚谨面上是和旁人一样的喜悦。   张浚点点头,顺势邀请:“今夜去我家吧,我请你喝酒。”   顺便兴师问罪。   尚谨抬眸瞧他一眼,提醒道:“你是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当然是以茶代酒。”张浚虽然心里想着兴师问罪,但还没到要命的地步。   尚谨点头答应,又转向曲端,走过去低声耳语几句,见曲端同意,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   夜色之中,尚谨准时赴约,却见张浚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俊不禁。   “怎么?我得罪你了?这副表情等着我。”   “是得罪了。”张浚闷闷不乐。   好在接任宣抚使的是李彦仙,否则他真的会郁闷不已。   “难道回来做宰相不好吗?”尚谨又问。   “自然好,你又为何说我做错了事?”张浚反问道。   “吕颐浩同你说的?”尚谨无奈地叹气,“德远,我从不否认你在西北的功绩,你也该知道我一直希望能能成功。”   张浚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戾气。   他的确不该把矛头对准尚谨,若非尚谨那些预见性的提醒,富平之战结局如何还不好说。   就算尚谨再怎么操作,如果不是官家同意,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   也不见官家同意继续北伐,到曲端这里就那么积极,不外乎是想要曲端在西北的声望。   见他冷静下来,尚谨才笑眯眯地与他解释。   “我知道曲端有错,但叫旧日部将折辱他,绝非好事。你若知道那样做之后兵卒会是什么反应,就明白我为何劝说官家不要杀死曲端了。”   提及兵卒,张浚骤然想起李彦仙的话:“李彦仙说你知兵,将你与当世名将并列。”   “……是吗?”尚谨轻声问。   该找个机会与李彦仙交流,好叫他知道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本来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可后来了解他的性子,不是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的人。”张浚神色晦暗不明,“明章,你总要与我坦诚些,我在你面前几乎没有秘密。”   或者说,根本没秘密能瞒得过尚谨。   “我不知他的知兵是什么,若说对兵卒了解,我确实了解他们的心意。”尚谨便也不再全然藏着,解释起西北将士之间的羁绊,“西北与其他地方不同,将士的血是通往一处的。”   “曲端也好,吴玠也罢,他们都不是单纯的将领,而是西北的军阀。”   “他们与兵卒的连结,远比你与官家想的更强。”   就算到不了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步,兵卒们对将领的拥护也不会太弱,否则这支军队根本打不了几场胜仗。   他缓缓讲述曲端的故事。   “曲端的父亲战死沙场,他三岁时便以父荫授官,长在军队之中。”   “从秦凤路队将到泾原路通安寨兵马监押,再到泾原路第三将,乃至之前整个泾源军的统帅,他可不是靠着父亲战功吃老本的二世祖,而是凭本事一点点打上去的。”   “你看到的他是因与其他将领存在矛盾就不去支援的叛将。”   “而军民眼中的他,是夏侵泾源时孤军苦战的英雄,是靖康时整顿军队、安顿百姓的豪杰。”   其实这些不算是秘密,早就为西北人熟知,张浚本也清楚,但并未预想之后的坏结果。   在他沉缓的声音中,张浚才体会到曲端过往的风云。   尚谨神情严肃:“你今日敢杀曲端,明日泾源军就会有人背叛你。”   他当然明白西北军的心中在想什么。   就好像唐朝时如果有人杀了他,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给他泼再多污水,也会被归义军碎尸万段的。   张浚蹙眉道:“那是他们不忠于大宋。”   尚谨低头嗤笑一声,值得效忠的从来不是大宋。   再抬头时,他神色如常,继续说:“也不止是曲端,乃至于吴玠、刘锜、还有那些在富平一战中表现并不出色的将领,他们都是兵卒心中的旗帜。”   “你若将旗帜折断,他们便失去方向,惊恐不安。”   历史上便是如此,张浚处死了富平之战中致使失败的一些将领,结果便是将领叛逃,兵卒惊惧。   这种处理方式,在西北约等于自毁长城。   “可以贬斥他们,可以毁坏他们的名声,却不能杀了他们。”尚谨止不住叹息,“你们借刀杀人,康随是刀,你又何尝不是成了那些军阀的刀呢?”   “他们那样鼓动你杀了曲端,是报公仇私怨,更是为了争夺曲端的兵权。”他担忧地看向张浚,“曲端死了,兵卒的怨恨便会在他们的引导下全都加到你身上,你又怎么担得起?”   “西北权力倾轧带来的问题,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外人插手是很不明智的。”   “我怕你再待下去,以后还要杀其他将领。”   张浚沉默良久,将这些信息一一消化。   “我明白了……”张浚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你真的很了解西北。”   他垂眸道:“我都说了的,我一定会收回河西,不了解西北又怎么行呢?”   张浚忽然有了猜想:“难道你想日后让曲端去收复河西?”   “这倒不是。”   他留着曲端只是为了防止日后西北某一家军阀独自坐大。   至于收复河西,怎能假手于人?   当然是未来自己出马。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把其他人吓一跳。   毕竟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武将,真不知李彦仙那恐怖的觉察是从哪里来的,分明都没见过面。 [387]今见汉使,不可不从: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   洞庭湖一带的叛军声势越发浩大,官军却难以平叛,连着派出的几个将领,除了去岁用计谋杀了钟相,几乎没什么进展。   甚至于官军的车船和工匠也被缴获,更是让他们造出了两三层楼高的战船,不仅行进速度快,打官船也跟玩似的。   赵构愈发焦虑,想起尚谨所言,于是将张荣的义军交由岳飞,命岳飞平定叛军。   枢密院众人自是不愿,岳飞和韩世忠在前线是个保障,把岳飞调走了谁来守卫收复不久的徐州和兖州?   又有人提出异议,杨幺二十万水军,岳飞如今兵力连杨幺的一半都没有,怎么跟杨幺打?   还是得安排其他军队一起。   然而尚谨却说无需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赵构亦是坚决。   “朕已决定,让统制曲端代替岳飞,他经验老道,对付金军手到擒来。”   张浚瞥了一眼喜不自胜的曲端,这才过了两个月,曲端就东山再起了,洗去罪名成了御营司统制。   他也私下里劝过赵构,曲端可是曾经临阵脱逃、不援友军的人,不堪大任。   然而赵构似乎铁了心,也不知是曲端学会了伪装,还是某个姓尚的又把赵构哄得团团转。   朝廷里的人少有了解西北局势的,只知道曲端新得了官家欢心,先前说什么造反也是冤屈,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西北大将,不至于连金军都应付不了,御营司其他统制也没说什么。   尚谨又提议道:“臣思来想去,岳将军虽威武,若只有他,也未必挡得住洞庭湖十万水军。”   何止十万,真把那些受杨幺号召的百姓加上,整个洞庭湖全民皆兵。   “明章还要举荐何人?”赵构讶异地问。   这事他与尚谨提前商量过,当时也没说还要派谁。   他目光在御营司诸将和枢密院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却没想到尚谨要举荐的人正是自己。   “臣斗胆,毛遂自荐,请为使者,在岳将军护送下,先行出使。”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倒不是说尚谨不能出使,叛军毕竟已成大患,出动宰相也无可厚非。   可是谁都知道,前前后后派过去多少使臣,全都被那杨幺给斩了。   万一尚谨去了,被当做人质或者直接被杀该怎么办?   这下支持和反对的对调,向来支持尚谨的人激动劝说,原本反对的却对尚谨此举大力支持。   尚谨继续说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今叛军已成势,洞庭湖尽在其间,我军不擅水战,并无万分把握。”   “若能往叛军军营中劝说成功,便可省去军费,也能少死些人。”   他的出使经验可谓丰富,有把握全身而退。   “尚相公真是宅心仁厚,连叛军都要怜惜一二。只是怎么还需先动用军队?索性先去劝说那叛军头子,连岳飞都不用去了,岂不是能省得更多?”   尚谨盯着那人,判断出是秦桧当时带回来的狗腿子,目露嘲讽。   他的确常常冒险,但也不是完全不顾风险的疯子,更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真是笑话。”   “叛军地界上难道都是凶恶之徒?安土重迁都是自古以来的,你要土地上的百姓全作流民来江浙?届时你来安抚流民吗?”   那人被质问地说不出话来。   刘光世在一旁看着,觉得也不是不能安抚。   这活他熟,只要给他一大笔钱,没什么办不到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收到尚谨的眼神。   这眼神他熟,明晃晃地警告,尚谨是不会允许流民遍地的。   他倒也不缺这点人,得罪尚谨就不好了,于是默不作声。   尚谨又看向赵构,吹捧道:“去岁冬日不曾进攻,难道不是因为官家宅心仁厚?若冬日平叛,又要让多少百姓为生计所累,受战火波及?”   赵构猛地被戴高帽,心里喜滋滋的。   其实只是因为去年冬天东北战事吃紧,要能除去叛军他早动手了。   没想到开春派去的将领又被打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采纳了尚谨的建议。   “明章说的在理。”   尚谨抬眸看向赵构,像是得到鼓励,对那人发动更猛烈地质疑:“至于军队……照你说的,前线何需抗金,只派你这一等一的好口才出使,大宋便可百年太平?”   关胜嗤笑一声,官家有底气议和,还不是因为前线军队打了胜仗,不然金军只会钓着官家,哪里真的愿意暂时平息战火?   这样的道理,其他人全然不懂吗?不过是装作不明白罢了。   “你这话不要对着我说,去对着前线抗金的军民说,且看你还能如何。”   那人为尚谨的气势所慑,瑟缩着低头。   又有人问:“那这功劳又要怎么算?”   毕竟没见过几个带着军队出使的,确定是出使而不是出征吗?   岳家军若是白白跑了一趟,能乐意吗?   尚谨笑道:“这倒是个好问题,我也有所思量。”   平定这场起义,历史上本是岳飞等将领的功劳。   他向来不与人争功,只是想到后世某些人拿岳飞镇压过农民起义这点来攻击岳飞,就气得想喝一碗李炎的药。   宋朝镇压过起义的将领不知几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只是受不了某些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这事放他自己身上他能看开,但放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他看不开一点。   就像唐朝时他不在乎别人拿自己靠着张议潮义子的身份才能领兵这点来抨击他的出身,但不能忍受别人骂仲卿一个骑奴是外戚上位又转头去夸那些靠家族荫庇为官的大族子弟。   因而哪怕这次为使者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也是要去的。   既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免受战争之苦,又能避免岳飞因杨幺之死而受到非议。   “自叛军起,朝廷已先后派出十几批人,去了都是立刻被斩。”   这群人说的好像这事是什么好办的差事似的。   “我若身死,更加激励兵卒平叛,功劳自然全在军队。”   “我若功成,亦是军队为我添了底气,这功劳我一分不要!”   他环视四周,笑眯眯地问:“还是说,有人眼馋这功劳,愿随我为大宋捐躯?”   此时被重新任为签书枢密院事的赵鼎欲言又止,他是真心实意想劝尚谨别去。   万一真地出了意外,没了尚谨这个平衡器,他不敢想朝廷会多乱糟糟的。   听尚谨说不要功劳,赵构连忙出言劝阻:“这不可,你若招安,自是你的功劳。岳飞不过扈从,怎可独占功劳?”   赵构又不傻,要是平叛功劳全给岳家军,光是赏赐不知要给出去多少,巴不得尚谨成功,迅速解决问题,也给他省钱。   “官家知臣不在乎功劳赏赐,只想朝野安稳,天下太平,怎会徒惹争议?”尚谨那话倒是真心,但也知道赵构不会答应,于是说些漂亮话糊弄过去。   赵构却愈发忧心忡忡:“只是叫你去做使者,我总是不心安。”   每次尚谨离开他,他身边准没好事,想想都头皮发麻。   “官家身边诸多能人,何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本就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奔波操劳?”   “只要是为大宋做事,臣不觉累。”尚谨露出笑容,“何况以岳将军的行军速度,臣很快就会回来,官家且等着捷报。”   打仗旷日持久,劝说多则一旬,少则一日。   眼看此事要成,秦桧也站出来添柴。   “官家,臣亦觉得,尚相公此举大义。”秦桧似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以尚相公的口才,若真劝得叛军回心转意,也是解决了官家的心腹大患啊。”   听到秦桧支持自己,尚谨只是笑笑,心中却警惕几分。   这事最终得了群臣一致支持,赵构见尚谨也是胸有成竹,终是点头答应。   一道御札到了岳飞营中,命岳飞早作准备,南下平叛。   而曲端则领兵前往淮水流域,与赵立合兵守卫,暂停北上收复失地,与金军沿河对峙。   *   这些事张浚早就知晓,尚谨是给他透露了风声的,但他也只知道尚谨准备离开临安去平叛招安。   起初他以为是跟他一样做督军,谁成想是要孤身劝说叛军接受招安。   私下里劝了尚谨好几次也无用,拗不过只好同意在尚谨离开时帮尚谨处理政务。   不用陪侍赵构左右,张浚早早寻了尚谨。   到了院中,觉得似乎少了些药材问,张浚才发觉异样:“怎么这些日子不见尚大夫?她离开临安了?”   “嗯,她近来制药有了大进展,说是要悬壶济世,以得更多的收获,在你去西北后不久,她就去云游四方了。”   “你与她还有联系吧?”张浚关切地问。   战乱时候,云游可不是容易事,还可能遇到各种危险。   “嗯,你放心,我们有过约定,不会失联。”   他娘现在正在洞庭湖义诊,过些时候便去西南制药。   安排了那么多人保护,还有系统在,不会出事。   “德远,我还有事要托付于你……”   听了那长长一串事务,张浚狐疑地问:“你把我弄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出使吧?”   朝中没了吕颐浩,又没了尚谨,自然需要自己人挑起大梁。   很难不怀疑是尚谨故意的。   “怎么能叫出使呢?都是自己人。”他这话算是默认了他有故意的成分。   张浚也顾不得在乎那些,两眼一黑:“那叛军都已经建国了!你还当他们是好相与的?”   “那又如何?我是谁?我可是汉使!”他少有地显露出肆意张扬,“我们汉使出使,与出征无异!”   张浚见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脑海里迅速飘过几个汉朝的标准汉使模板,不可思议地看着尚谨。   “你真准备死在那里?”   难道是官家议和对尚谨打击太深了?别吓人啊!   那到时候别说岳飞了,整个东京留守司、京西镇抚司、河东忠义红巾军乃至川陕宣抚司都要来平叛。   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尚谨真的不能死。   他哭笑不得:“想什么呢?这回叫你见见另外一种汉使。”   他们汉使除了张骞苏武这种传说级别的、班超这种武德超群的和某部分以身殉国“惹祸精”,还有另外一种。   比如他出使朝鲜三韩,兵不血刃拿下半岛,被刘彻评为很有先秦风范。   当然有先秦风范了,毕竟他最开始学习的就是战国人。   张浚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要岳飞来,只是为了威慑和扫尾?”   “不,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得到这支水军。”他在张浚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张浚对他的不遮掩很开心,也格外认同他的想法。   这支水军的确只有在岳飞手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若给了其他将领,要么养成废物,要么未来某日可能被带着临阵脱逃。   岳飞军中本就多了张荣,两支水军会合,能碰撞出更多火花。   *   临安城外,一支近百人的队伍自远方靠近。   卸了一身甲胄的将军仍看得出战场上雄姿英发的气势。   城墙上的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直到耳边传来询问。   “明章似乎很喜爱岳鹏举?”   那双眼睛刚刚看远处的岳飞时,可比宝石上的火彩还要亮。   他如梦初醒,身边还有个赵构正盯着他。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了岳飞多久,赵构就观察了他多久。   “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艳羡。”他从容回答。   “哦?”赵构挑眉,似是不信。   尚谨位居副相,更是从龙之臣。   而岳飞不过是武将,即便是宣抚使,到了朝中也是永远比不上文官的。   向来文官都是瞧不起武将的,尚谨却对武将很是礼遇,尊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臣羡慕他们,有强健的体魄,可将报国之志施于沙场,而我纵有心也无力。”尚谨微微掩面,叹道,“若臣有如此健壮的身体,定为官家驱逐虎狼,怎还会叫官家陷于两难之中呢?”   这一番表忠心迷惑了赵构,毕竟他的忠诚从来不容人怀疑。   哪怕是他的政敌,也从不在他的忠心上做文章。   *   出发平叛时,尚谨自然而然地融入岳家军之中。   他熟稔地与各部将领打招呼,逢人便能喊出姓名寒暄几句,看得对他与岳家军的关系没多少了解的伪军签军啧啧称奇。   这还真是稀奇事,一个文官到了他们将军营中,倒像进了自己家门般,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了。   “尚相公与岳将军真是亲厚。”   “那是!宗爷爷往磁州去时,偶遇咱们将军,招入随行队伍,到了相州城,尚相公又带着义军加入,共同守卫磁州。”   “认识这么多年,难怪轻车熟路的。”   “尚相公可是我们岳家军的靠山。”   他们将军到底家世比不上御营司那几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好在有宗爷爷和尚相公撑腰,从来也不受其他将领的委屈。   而他们议论着的人刚进了统帅营帐中,其他人习惯性地离开,还不忘拉上没有养成习惯的人。   尚谨目送他们离开,才问道:“许久未见,鹏举可好?”   岳飞蹙眉道:“我是好,可抗金大业……”   原以为势头正好,西北军重创金军西路军,留守司固守不动,朝廷可以借机收复京东路。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勒令停止的令牌。   “别为此焦虑,且按部就班地走着。”尚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旁人已经听不见那句,“很快了……”   “我知道你既然提出要去劝说杨幺,必然是真去,可我担心你反受其害。”岳飞担忧地望着尚谨。   他心疼自己的兵卒要与“自己人”打仗,知道若能直接招安是最好的,却也怕尚谨真的出事,宁愿带兵平叛。   尚谨却半点不担心:“我自是有把握才会去,若真出了事,不是还有你吗?”   “就是神仙下凡,也越不过去救你啊。”他无奈地摇头。   届时尚谨去见那叛军头目,他不可能跟着去,只怕鞭长莫及。   “放心,你只管等着收编军队,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我信你。”   于是尚谨喜笑颜开,又问岳云在哪里,方才似乎没看到年岁相当的人。   原来岳云仍在训练,岳飞让人将岳云喊来,岳云入了营帐便端正地行礼,倒把尚谨逗笑了。   “怎么这么拘束?快坐下。”   他还从未遇到过面对他如此拘谨的友人之子。   岳云摇了摇头,陪侍在旁,俨然准备随时添水。   尚谨便起身强硬地将人拉着坐下,才满意地拍拍手。   “鹏举,你也太严肃了。现下就我们三个人,你好歹笑一笑。”   岳飞无奈地露出笑容:“还说我?是谁叫金丝虎拦着我教训这小子?”   他们二人的教育观念大相径庭,还好不长久地同在军营,否则肯定要吵起来。   “你那惩罚太重了,把狸奴都吓着了,可不关我事啊!”尚谨支着下巴辩解,完全放松之下渐渐失了坐相。   他不觉得自己的教育理念有问题,又不是真把孩子宠上天了。   当初仲卿没空管孩子,猪猪更是一味纵容,其他人又管不住,他就是最严格的那个,把卫伉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遇到岳飞这个严苛到了极点的,他当然会更柔和一些。   “这也是之前的事便不说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朝廷的赏赐下来,怎么有岳云的?”   如今岳云在军中,虽然年纪还小,却也跟着冲锋陷阵,是立了些小功的。   岳飞隐瞒未报,朝廷却还是有对岳云的赏赐。   本是要在信中问的,但是又得到御札,干脆等见了面再问。   “你可知张德远知晓此事是怎么说的?”尚谨摇摇头,“你为子避荣宠,廉则廉矣,未得为公。”   岳飞闻言一愣,大约没想到会被如此评价。   “军中都道你对将士一视同仁,云儿也在其中吧?若是别的兵卒有功劳,哪怕再小,你会不报吗?”   一视同仁过了头,又显得不公平。   “既然他们会报,为何不给你的孩子报?举贤不避亲,何况本就有功绩。”   岳飞明白他的意思,终是点了点头。   “你或许是真心不想要这份荣耀,但旁人不一定觉得你真心。”尚谨不禁感叹,“且有时过于淡泊名利,亦是沽名钓誉。好比我成日对官家说我不稀罕那些赏赐,就是沽名钓誉。”   原本岳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爹常说尚相公聪慧,应当学着些,却没想到听见这番话。   岳云目瞪口呆地仰面,看着尚谨在岳飞面前剖白自我,这是能说的吗?   “不,你不是这种人。”岳飞否认了这种说法。   尚谨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即使有城府,也不该用那般负面的词汇来形容。   “我要真是呢?”   岳飞神色认真:“是他们把你逼成这样的。”   尚谨噗嗤一声笑出来,确实也算是被逼出来的。   想当初他在大唐,也就是在会昌政变那段时间装得人淡如菊,心如死灰。   其余时候帮归义军请赏从来不客气,给自己的赤心军请功更是就差把皇帝的钱都扒拉出来。   如今他要的其实就是个好名声,却也不是因为好面子。   占据道德高地在至高权力面前或许没什么用,但偶尔也能有奇效。   至少未来他弑君时没几个人会相信是他做的。   反正宋慈还没出生,仵作总不能把赵佶赵桓赵构剖开找死因吧?   真要是把他们三个剖开,那他乐见其成。   岳飞见他还乐呵呵的,松了口气。   他那句对自我的期盼,岳飞不会忘记。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   洞庭湖,宝台山。   起义军虽已设国号,却并没有皇宫,只是将总寨设在宝台山。   他们最初的领导者钟相利用摩尼教起义反宋,号召等贵贱、均贫富的,本不该有那些划分阶级的东西。   然而从钟相自封为楚王时,终究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钟相自封为王后不过四十天就死了,如今楚国是杨幺管着,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当杨幺听说又有大宋使者来时,不禁感叹。   “竟然还有人愿意来送死吗?”   军师兼左仆射黄诚点头道:“是,他说就算要杀了他,也得等见到大王后再说。”   杨幺不屑一顾:“这说辞我见多了。”   “可他不是一般的使者。”黄诚面色为难,“是宋参知政事尚谨。”   杨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下意识觉得手下在胡说八道。   “他怎么可能来?不怕死吗?”杨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他觉得他的好名声在洞庭湖有什么用?”   纵使尚谨名满天下又如何?起义军在煽动之下早就杀红了眼,别说尚谨,就算是宗泽和种师道来了也没用。   他们几乎杀了所有的官吏,不论这官吏是好是坏都难逃一死。   不止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只要是看不顺眼的、有仇的、有钱有权的,统统去死。   在他们眼中,杀人就是“行法”,劫财就是“均平”。   “呃……他还真有。”黄诚小声提醒,“他姓尚啊。”   杨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尚姓少见,能被刻意提起,不禁叫他想起近日才离开洞庭湖一带的大夫尚珠绰。   大楚的医患矛盾很严重,起义时杀了许多有钱的医师,更别说这里治不好伤就是结仇,结仇了那就有理由杀人。   后来医师们死的死,逃的逃,等他想颁布法令保护医师之类的“高危营生从事人员”时已经晚了。   也就是他们这些农民皮糙肉厚,平时也是生了病自己找土方子治一治,不然还不知要成什么样。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医师主动过来。   而且诊治不收一个子,只说若是种地打猎时遇到什么草药可以带给她,权当药费了。   当然也会出现医患矛盾,然而尚珠绰身边的大夫和护卫,无论男女,身长至少五尺六,许多都是五尺八往上。   往那里一站,跟绵延不断的山脉似地挡着,没几个敢闹事的。   这几天尚珠绰说是要传播“人人平等”的观念,也不知真的假的,总之离开洞庭湖去了西南,说以后还会回来。   她走的时候叫当地人念念不舍,可谓是在洞庭湖赚足了名声。   “他也很高吗?”杨幺没头没脑地问道。   黄诚点点头:“起码五尺八,而且长得和尚大夫也有四五分像。”   尚大夫身边的人都是按照天武第一军选的吗?   “……怪不得他都直接到山寨外面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就没一个人觉得他穿的像个官?”   “这……我们穿的也像官啊。”黄诚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自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占了上风,吃穿住行都向宋朝规格靠齐,他们的衣服可比尚谨那一身布衣看着更像大官。   “他穿的衣服还有补丁呢!说是尚大夫亲手补的。”   听到这里,杨幺挤出一丝奇异的笑,像是气笑的,又像是嘲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关卡又是怎么过的?”   摩尼教可是禁教,如今也就在洞庭湖一带传播开来,起义军人人都是信徒。   他不信尚谨一个宰相还有空跟那些探子似的了解他们的经文。   那经文就和对暗号似的,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时黄诚眼睛都亮了,感叹道:“他会的摩尼教经文比我们还多,是虔诚的信徒啊!”   “???”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终究还是让人把尚谨带了进来。   直接杀大宋的宰相有些不明智了,近来有大批宋军靠近大楚。   而且……杨幺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才被尚珠绰包扎好的腿。   万一到时候尚珠绰回来知道自己儿子死了,让人混进来给他药里下毒怎么办?   按照他们的教义和口号,杀子之仇,就是该一命偿一命的。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遵守那些,但还是会担心被“行义”。   *   杨幺看到尚谨的第一眼,倒真看不出半分儒生气。   他意识到自己抬眼才能与尚谨对视,只感受到尚谨眼中的放松自如。   “我可以坐了吗?”   面对尚谨直白的询问,他十分不解:“你怎么不行礼?”   他可是大圣天王!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等贵贱吗?怎么我还要与你行礼?”尚谨返回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不仅不行礼,还在听到别人喊杨幺大王的时候欲言又止。   杨幺扯了扯嘴角:“你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吧?”   于是尚谨叽里咕噜用古叙利亚语念起了经文,听得杨幺一脸迷茫。   尚谨又用汉语复述了一遍,杨幺从其中分辨出几句熟悉的话。   是摩尼教经文的其中一篇残篇,但更多的都没听过。   他下意识重复其中几句,便看到尚谨笑着解释原因。   “我方才念的是全篇。”   “???你怎么知道?”   听起来的确挺像回事的。   “摩尼教自武周时传入中原大地,后遭唐玄宗与唐武宗等皇帝几次三番禁断。”   火火灭佛可不止灭了佛,各类禁教都被禁止。   “但敦煌因为安史之乱长久与大唐隔绝,存了完整的摩尼七大经。《彻尽万法根源智经》、《净命宝藏经》、《律藏经》、《秘密法藏经》《证明过去经》、《大力士经》、《赞愿经》、《大二宗图》,这些经文我都看过,还跟当时的僧尼学了如何用摩尼的语言念经。”   专门学习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信教,只是当年敦煌起义时,为了团结各教派人士,翻过那些教派的所有现存经文,并且靠系统便能通用各种语言。   这已经不是他千辛万苦学习古代汉语的时候了!   他又念了几句经文,用的依旧是古叙利亚语,忽然换回汉语,询问杨幺:“要我帮你传教吗?”   他的声音还未褪去古语的晦涩感,落在杨幺耳中像是古老神明的低语。   “你……”杨幺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先天造反圣体?蛊惑人心的本领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钟相。   而且敦煌的经文又是怎么被他知道的?   “别蛊惑我!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诱惑?”   说白了,宗教也只是他们号召统领的手段而已,统治者又不是真的信这个。   “真可惜,其实我会的经文不止这些。”尚谨的目光转过几个有些意动的虔诚教徒,故作惋惜。   “你不要以为我没直接杀了你,你就可以在这里乱说话。”   尚谨笑了笑,没再继续说摩尼教的事情。   从他安然无恙进到楚国大内起,就注定了杨幺不会轻易杀了他。   “那不如聊聊‘等贵贱,均贫富’?”   “你是来闲聊的?”杨幺没好气地问。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孤身前来是来打仗的?”他理所当然地笑问,又叹息,“我这一路到洞庭湖,却见百姓过得不算好。”   “还不是因为那帮贪官污吏!”杨幺咬牙切齿。   “也不止是他们。你知道的,连年大旱,虽死了贪官污吏,收成也不好。”他垂眸道,“我倒是有解旱灾的办法。”   “难道你还能让老天下大雨?”杨幺认定他故弄玄虚。   “自然是别的法子,你想听吗?”他当然不能人工降雨,却有许多方法救灾。   杨幺眯了眯眼,拒绝道:“用不着你。”   “若我说,如今楚地仍有贪官污吏呢?”   这个新建起来的小朝廷腐化得非常迅速,也在预料之内,毕竟总是有局限的。   杨幺自信地说:“呵!贪官污吏早被我们杀干净了!”   “贪官污吏就像蜚虫,看着好像干净了,还有许多卵刚刚滋生。”尚谨笑吟吟地环视四周,“我听我娘说,楚地有两等,一是平等,二是均等。慕名而来,并非如此。”   这里看着可一点都不像水寨,更像简化版的皇宫。   “既然平等,为何这总寨还要叫大内呢?为何他们还要对你和那太子俯首称臣呢?”   “既然均等,为何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和那小太子吃穿用度的规格却不下皇帝呢?”   “你们在用这金座金枕的时候,可有发觉脚下踏着的已经是百姓的血肉?”   其实他无法真的谴责钟相杨幺想做皇帝,时代就是这么个时代,总不可能超前弄出个议会。   甚至别说钟相杨幺了,他自己有时候都恨不得将赵构取而代之。   只是他越说,杨幺的表情越心虚。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可是他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那当然需要朝廷来治国,怎么少得了皇帝和大臣呢?   “再这样下去,起义时喊的口号可要怎么办呢?那些跟着你拼死拼活的军民,真的还会跟着你吗?”   杨幺羞恼地骂他,顺手就把手上的拐棍横在尚谨脖子上,叫他离开:“看在你没做过坏事,又是尚大夫的独子,给我快点滚,别脏了我的刀!”   尚谨抬起两只手,握住那厚壮的木棍,把木棍抢走,在杨幺震惊的眼神中将木棍硬生生掰断。   “你……这对吗?”   还他拐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笔直修长的木棍!   不对!说好的病秧子呢?!谁家文弱郎君能徒手掰折他精挑细选的拐杖啊?   “怎么不对了?”   尚谨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些碎布条,把木棍接起来绑好,还给杨幺。   重新获得战损版拐杖的杨幺无语至极,忍不住问他:“你带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娘说,你是个好人,叫我来的时候看看你的腿伤好了没有,帮你重新包扎。”尚谨将多余的碎布条收起来,连并药膏一起扔给杨幺。   杨幺的态度终于软化些许,再怎么说,尚谨都不算坏人的,放走算了。   尚谨趁机劝说:“杨幺,趁着一切还来得及,回想你起义时立下的誓言,做出改变吧。”   “难道要让百姓之间杀的血流成河?难道要让他们眼中带着他们反抗暴政的豪杰化作污浊?”   再这么下去,杨幺迟早被摄政的权力迷了眼睛,再也无法保持初心。   他很少动推翻朝廷自立为帝的想法,就是怕被皇位异化。   当然,经历四个世界,他也只有在大唐后期变法遭遇重重阻拦和在大宋受气的时候产生过掀桌的想法。   杨幺高声与他论辩:“我起义就是要内涤瑕秽,外歼丑虏,此心耿耿,神人共知!”   他反问:“你现在没有面对真正的丑虏,靠的是前线军民。既然此心耿耿,那要怎么做?”   “是宣传摩尼教,得到更多教众,接着去蛊惑他们?”   教政合一可是会引起很多麻烦的。   “还是带着水军与那些不会屈服于你的军民自相残杀,占领土地?”   这种时候实在不能奉行攘外必先安内那一套。   “到那个时候,汉人便难有回天之力了。”   他不说宋,只说汉,他们之间有共同的认同。   杨幺仍然不赞同:“你又怎么保证大宋能从一而终的抗金?那皇帝最近不是打了胜仗又议和?这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他附到杨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杨幺思索良久,将这个问题翻篇。   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继续低声劝说。   “伪齐应该有派人与你联系吧?是怎么跟你说的?合作攻宋吗?”   杨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清楚这种秘辛。   他只自顾自说自己的。   “他们是金贼的狗腿子,但你们是义师。”   “靖康之变时,你们也曾见过金军的残暴,难道要与虎谋皮吗?”   杨幺沉默片刻,反驳道:“接受你的招安,不更是自寻死路?当我傻吗?”   “当然不是。”他为南宋军队开脱,“你应该知道,自靖康之后,可没几个招安军队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耐心劝说:“你可知岳飞?他军中多有匪军叛军签军伪军招安,皆是一视同仁。军心凝聚,打得金军叫爷爷。”   “淮南那边有名的抗金将领。”杨幺知道,但并不熟悉。   见杨幺没什么反应,他又提起刘光世:“你若不信岳飞的名声,刘光世你总打过交道的。跟着他走,吃喝不愁,就算面临金军临阵脱逃,也不会受到处罚。”   “……”杨幺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刘光世是什么德性,去年皇帝还派了刘光世来打他。   听说刘光世大名鼎鼎,军队人数可以说是宋军中最多的,他还紧张了好久,结果刘光世来走了个过场就跑了。   就这样,还听说刘光世升了官。   于是他愈发断定皇帝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不可能抗金成功。   “曲端你知道吗?他在西北很得军心,如今初调临安,手底下没有亲信,你若去了他手底下,便是大将亲信。”尚谨脸不红心不跳地画大饼,但也的确是事实,“而且他有时候遇到金军也会跑,保证你不受苦。”   杨幺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怜悯。   他不止听说过这些人,更听说过尚谨的事迹。   以传闻中尚谨的性格,到底是经历了何等摧残,才能做到面色如常地和他讲述这种能把人气死的将领?   “可我还是不能信你,我与其他叛军不同。”   其他叛军至多也是小吵小闹,他这可是连国号都有了,皇帝能放过他们?   于是他建议道:“那就去岳鹏举军中,既可以叫你施展志向,也不必担心受欺负。”   “你不是和岳飞关系很好?就不怕因此连累他?”杨幺可不觉得自己能给岳飞带来什么好事。   尚谨不以为然:“在我心中,鹏举本就应当总领军队,御营司的军队都该受他节制。”   “你确定只是在你心里?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杨幺若有所思。   对面的尚谨笑而不语,杨幺感觉这是默认,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而对方却不在乎。   “没事,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哪怕杨幺把他的原话放出去,别人也以为是污蔑。   “那你就不怕他下场和韩信一样?”杨幺可不觉得掌天下兵马是什么好事。   除非那人是皇帝。   尚谨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像是骤然撕开裂痕,他闭上眼,再睁开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绝对不会,他不会。”只是言语间却暴露了心绪,也不知到底在说谁。   他会解决掉所有问题,直到保证他的安全。   杨幺又问日后洞庭湖再有贪官该如何,大宋可是不斩文官的,哪里比得了他们直接杀贪官来的痛快?   他却说大贪官不是不能杀,提起那几个贪污军饷被他请旨斩首的人。   听说这些,杨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是活阎王啊!真敢杀啊!   他又主动提起日后政策的改变,比如流民可以耕种空闲土地,且沿湖百姓暂停缴纳租税杂钱三年。   日后若再有巨贪,他亲自盯着,不会放过任何人。   有这些实质性的承诺,杨幺终于意动,但仍然谨慎地说:“我还要思考些时候,你先住下吧。”   说罢,杨幺逃也似地离开了,只留尚谨待在原地。   黄诚不由感叹:“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没有被斩首沉江的大宋使节。”   尚谨安然住下,与洞庭湖百姓打成一片,时不时去劝说其他主要官员。   又过了四五日,距离尚谨与岳飞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消失数日的杨幺终于出面同意了。   这些日子,杨幺带人游遍洞庭湖各县,探访军民对自己的想法,才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偏离起初预想的轨道太远。   等贵贱,均贫富。   真的能实现吗?   他得到了尚谨肯定的回答,只是那个“均”字并非平均。   即便尚谨自己也未真正见过那一天,可仍愿意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只是自己可能看不到。   杨幺与亲信答应了接受招安,却提出另一个难题:“我只保证自己接受,至于其他人,要看你们自己。”   即便是杨幺,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控制七州十九县的七十多个水寨全都听话。   尚谨却胜券在握:“交给鹏举就好,接下来是他的主场。”   ————————   给小谨约了篆刻印章,发在vb啦!   *   小谨:气得我头疼   火火:(递药)   *   小谨(大力版):徒手碎木棍   杨幺:[问号][问号][问号]你不是病弱吗? [388]天下之忧:登岳阳楼   楚军中的绝大多数都选择跟随杨幺归顺,但仍有十多个水寨不肯。   他们体验过称霸一方的日子,哪里还愿意继续做默默无闻的小卒。   杨幺不愿与他们为敌,尚谨也不强求,只向他借了这几年的新战船,自行规划水路,将战船送去给岳家军。   随书信一起到达的是破浪而来的战船。   即便已听那些失败的将领描述过这些水中巨兽的恐怖,岳飞与张荣仍然为此震撼。   其实原本这些战船的初代图纸还是一位工匠献给宋军的,然而最后到了叛军手里,被改成了十多种车船。   眼前这艘专精攻敌,令张荣瞪大了眼睛。   “这可要比我们的战船好多了!”   跟这战船比起来,他们的战船简直是小渔船。   瞧瞧这两三层楼高的战船,起码能装下成千上百的兵卒。   张荣又迫不及待跟着岳飞踏上甲板,进了船舱。   不同于单纯的船桨划船,楚军战船靠的是舱内的车轮,行军时兵卒踏车击水,航行速度极快。   岳飞不由得赞叹这艘战船的设计,先前交手时就很好奇。   单看这长达十丈的拍竿便知设计之精妙,他敲了敲拍竿下的系着绳索的辘轳,发出沉闷的声响。   战场上一拉绳索,便可将巨石长兵投掷出去,不同的力度长度将对敌军造成精准打击。   “还好当时金军不是这种战船。”   不然他的小船再灵活,也能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   “尽快熟悉这些战船,之后还有苦战。”   张荣颔首应下,他可不想被楚人打到水里喂鱼。   “放心吧!我这头阵一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张荣拍拍胸脯保证。   岳飞却摇头:“不,你是主力,但打头阵的是程昌寓。”   “我?”原本毫无存在感,只是陪着他们观摩战船的程昌寓指了指自己。   他已经败给叛军好几回了,眼前这战船就是被他“送”给叛军的。   为着此事,他被同僚同袍念叨了许久。   “对,是你。此战我众敌寡,他们必然严阵以待,由你出战诱敌。”岳飞朝他点头。   诱敌自然不是让程昌寓出去当沙包和靶子,而是让他领兵先行,麻痹叛军。   即便军中有张荣这支水军,但其余兵卒都是北方人,不善水战。   且梁山泊与淮河水域比起洞庭湖与长江,仍是天差地别。   因而岳飞请求将附近州县的水军交由他指挥,这些日子也在整合残军。   岳飞将这批水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程昌寓,命为前锋;另一部分则尽数交给张荣,负责把守水寨附近出口并与叛军作战。   来之前他便知晓洞庭湖大旱,水位较低,联想到张荣以小船引诱大船搁浅,便将岳家军的陆军也给用上,在附近设下伏兵。   叛军先是发觉程昌寓只带了少量部队,轻蔑不已,倾巢而出试图全歼。   当程昌寓的军队与叛军缠斗良久时,张荣对叛军围追堵截,便命伏兵顿起,包围水寨。   这下陆路水路全被堵死,这些营寨只能作困兽之斗。   新加入岳家军的统制牛皋正想着要建功立业,提议道:“将军,如今局势正好,不如我们全力进攻,破了这山寨!”   他虽是新入的岳家军,却早在京西抗金时便与岳飞熟识,也曾并肩作战,因而从不觉得拘束,想着什么便说什么。   岳飞否定了这个建议:“我和明章的意思,都是以招安为主。”   “杨幺都同意招安了,他们都不愿意,真的能成功?”牛皋觉得若不扬平这山寨,终有一日还是要出事的。   “行军打仗,不全是战场上的较量。”   岳飞正待继续解释这句话,却见转运判官薛弼匆匆入内,听到后不住点头赞同。   “将军早有预料,故而已派我对各个水寨施以计策。”   此战是尚谨作为督军,深入敌军招安,而岳飞也一刻都没放松,自己亦有决断。   叛军营寨虽被包围,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   这也是岳飞授意,默许了营寨偶尔派人到市集上买些米面,控制在饿但饿不死的程度。   交战显得漫长,好在集市已在他控制之中,后方粮草也不断,他却无需操心自己的粮草。   牛皋对此不解,十分着急,想着要速战速决,至于会死多少人,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岳飞不这么想,所以让兵卒在叛军人士采购时抓住他们,现如今这些人已被带到军营中关押。   薛弼正是来告诉他进度,请他亲自审讯。   他迅速将一切敲定,带人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俘虏们见到岳飞,心中泄气。   宋军的统帅都来审问他们,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呢?   果然,岳飞虽细数楚军犯下的恶行,直言他们死不足以抵罪。   他们也没想过还能活,只能认栽。   岳家军的名号他们听说过,即使是缺少军需时也不曾烧杀抢掠,而这些事他们曾经做过。   纵使有起义推翻暴政的大旗遮掩,这些恶行也无法掩盖。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岳飞并未处死他们。   “你们原本也是良民,奈何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才致使官逼民反。”   岳飞知道变通,也清楚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岳家军中有不少匪军,如今也都遵守岳家军的军纪。   他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相信通过训练和岳家军环境的影响,能让一部分还有救的人变得向善。   “朝廷只派我一军,是要我解救你们,而非召集诸军,无情屠戮。”   霎时间俘虏们像是看到生还的希望,激动地望着岳飞。   是了,他们虽被俘虏,但没有遭受任何刑罚,再想到岳飞的声名,顿觉幸运。   当岳飞询问他们营寨内有何乐趣时,他们如实回答。   水寨的生活原本也不算好,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自诩官军却干着匪军的事。   不过官军本来就对百姓不怎么样,岳家军那样的才是极少数。   今年旱灾厉害,他们的处境不似从前,生活艰难,又哪里有时间玩乐呢?   岳飞打探到营寨境况,心中有了更细致的判断。   他给了俘虏们每人一笔钱,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出军营,叫他们去集市购买所需物资。   俘虏们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离开。   当时才刚到集市就被抓住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买,趁这个机会可多带些物资。   即使得到岳飞的宽恕,他们还是记挂着营寨的同袍,不可能放弃带物资回去。   只是或许太久没能出来,集市的物价竟然比上回低了那么多。   他们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却不知他们离开后,有人给了那些卖家补偿。   外界境况比营寨好得多的消息传播开来,岳家军将营寨对外的所有通道彻底断绝。   恐慌的情绪就此蔓延,招安的计划也越发顺利。   只剩两处营寨负隅顽抗,岳飞也不再等待。   其中一处营寨据守险要之处,地处上游,三面环水,又在高地,有恃无恐。   他们不惧怕岳家军新凑起来的水军,也不怕那些和自己路数一样的义军。   至于陆军,他们更是不担心,周围皆是河流湖泊,陆军行军不易。   岳飞命水军前行,却并非进攻,只用战船将营寨周围的水路全部塞满,兵卒从船上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泥土草木将水路堵住许多。   他们无法突围,又累又饿,营寨终究是守不住了。   从到达荆湖到平定叛乱,不过月余,“大楚”彻底消失在洞庭湖湖畔。   哪怕是从岳家军出发时算起,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   若从岳家军包围水寨时算起,也才半月的时间。   平叛结束后,叛军中的精锐与身体强健者被收编入伍,其余人则是得粮归田。   尚谨坐镇武陵,在总寨接手荆湖政务,数十万人的事情压在他身上,他便专心投入其中。   而岳家军的兵卒数字翻了一番,且是原先缺乏的水军,练兵时更是热闹。   同时岳家军辅助尚谨和新到任的官员恢复秩序。   等二人在岳州会合时,已是五月,不待多言,便要启程返回。   战船过岳阳楼附近时,在尚谨的要求下停住。   一艘艘战船急速离去,而他仍停留原处。   岳阳楼的景色的确好,好到他忍不住感慨:“该叫人背了《岳阳楼记》才能登楼。”   “明章要当场诵读?”岳飞笑问。   “只是想起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他远望岳阳楼,只在雾气中看到残影,“范文正公若是在天有灵,将眼前这千疮百孔的荆湖路境况传信与他,他又要作何词文。”   “你已尽力修补,洞庭以后如何,还要看他们。”岳飞安慰道。   他收回放在岳阳楼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岳飞:“只怕洞庭之忧难解,天下之忧更难解。”   “你我合力,北伐定会再现希望。”岳飞心中始终放不下北伐。   他们眼中的天下之忧,自是未竟的北伐大业。   “不会远的。”他笑着松开握紧的手。   这几个月身在江湖,朝堂的消息他一个都没落下,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毕竟按历史来说,赵佶绍兴五年就会死。   虽不知他带来的变动是否会改变赵佶的死亡时间,但他还是想给赵佶活下去的希望。   幼帝登基之类的消息,应该能让赵佶抱有不必要的幻想,或许能多活几年。   不多活几年,怎么等到二圣祭天呢?   见他目光沉沉地低头观湖,岳飞却并不催促。   明章好不容易远离糟心的朝堂,多这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待尚谨从纷乱却又目标清晰的思绪里脱离,扬声道:“走吧,也不好停留太久。”   知晓他喜爱怀古,岳飞又道:“再往南,就要到汨罗江口,快端午了,届时可以再稍作停留,祭奠古人。”   ————————   小谨的端午还没到hhh   试图恢复日更三千ing明晚还有 [389]赛龙舟,但战船版:祭奠怀古   入夜,战船减速,渐渐停了下来。   舟车劳顿,许多兵卒困乏入睡,张荣却仍沉浸在兴奋之中。   他要和杨幺一起把大宋水军做大做强。   想到这里,他看尚谨的眼神热切许多。   殊不知尚谨看他的眼神更热切。   毕竟尚谨走到哪里都有个习惯,别管什么朝代,东边寇岛必除。   这就是未来的海军苗子啊!   尚谨仔细询问:“张敌万,你熟悉水情,于海上又如何?”   “海上风浪无情,我倒不怕。”他如实回答,“小时候出过海,跟着亲戚捕鱼。要我海上行军,也就是沿着海岸走。”   “这都不要紧,你不怕就行。”尚谨放心地笑道。   他迷茫地问:“尚相公你要做什么?”   “打倭人。”尚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会掀起怎样大的风浪。   “啊?”他更疑惑了。   为什么要打倭人?就算真要打,也不是时候吧?   瞧出他的疑惑,尚谨解释道:“自然不是现在,再怎么样,也要先灭金。”   “等那时候我都老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了。   “你还可以培养下一代。”   他觉得是这么个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相公跟倭人有仇?”   他们大宋和倭人关系还不错,虽说朝廷之间没什么往来,但民间沿海贸易十分频繁。   尚谨轻叹:“并非私怨。”   永世之仇,千年不忘。   张荣若有所思,难道是什么战略远见?   他原本对尚谨这个老乡的决断抱着半怀疑半相信的态度,如今尘埃落定,才觉他神机妙算。   有这样的人在朝廷,无论以后是跟着岳飞还是另行领军,都会少许多烦恼。   他们的兵力是完全无法与杨幺相较的,但凡他们平叛时杨幺临时反悔,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或许打倭人也有尚谨目前不能说的道理?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尚谨一个人能决定的,总要朝廷答应,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心做事就行。   他又好奇地问:“你怎么敢让我们直接深入的?真不怕杨幺反水?”   “不怕。”尚谨摇摇头,“当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招安时,‘楚’就已经灭亡了。”   “你也是义军出身,怎会不明白,义军首领若是向敌国投降,他统军的根基也就塌了。”   张荣深觉有理,要是他从抗金变成灭宋,那手底下的义军会先把他灭了。   “不过我们说到底本是汉人,被招安与投降金国全然不同。”   “我要杨幺广告众人,又提前许诺好了官职,就算杨幺说他是假意屈服,也已经来不及了。”   杨幺用十九日遍访民情,他也不是闲着待在总寨里。   联络,劝说,画大饼,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落。   “起义造反,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屈服于暴政。”   这是尚谨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百姓愿意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你率先屈服,要么承担背叛的怒火,要么等待朝廷的猜疑。”   “即便之后他再起义,聚集起来的也不会是如今这批人,顶多是李成那样的匪军。”   “因义而聚和为利而聚,终究有所不同。”   张荣觉得违和:“尚相公,你好像很有造反心得……”   怎么这番话下来,好似尚谨很懂起义?   “说不定我才是真正的反贼呢?”尚谨笑眯眯地说。   “得了吧,难怪岳将军总说你喜欢逗乐,谁会信你造反啊?”张荣摆摆手,全然不信。   岳飞在旁边听着,早习惯了,只是借着空隙问朝中近况。   方才还乐呵呵的尚谨当即变了脸色:“回去怕是要被官家气死。”   他不在的时候,赵构做了许多事。   秦桧近来愈发被重用,恐怕等他回去,离宰相也不远了。   当然,不止如此。   赵构正积极与金军议和,只是尚未商定,朝中许多人都反对议和。   就连一些主和派都对此不满,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此时议和太可惜了。   赵伯琮被改名瑗,封为建国公,但赵构似乎又要收养别的宗室子弟。   岳飞听完这些直皱眉,张荣听到秦桧名号却来了兴趣。   京东路被攻破时,这秦桧便在金军中。   “秦桧?这人我知道,听说他在挞懒那里可受宠了。难道官家不知道他的底细?”   尚谨嘲讽道:“毕竟他和官家是命中注定的。”   张荣一阵恶寒:“你这话说的好像官家要纳他为妃……”   “锁死。”尚谨面无表情地评价。   “啊?”   怎么听着是汉话,他却听不懂呢?   岳飞早习惯他夹枪带棒得骂皇帝,虽听不懂,却也知道不是好话。   怕他气得病发,连忙给他顺气。   “我在洞庭湖这段日子,官家与秦桧过得十分快活。”他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给某些人添堵了。”   岳飞只当他是要给秦桧使绊子,却不知赵构也在此列。   *   端午,汨罗江。   战船应岳飞的命令停泊在江口时,正是端午的凌晨。   尚谨站在战船的顶层,远眺东南。   雾气蒙蒙的江河湖泊望不到尽头,迈出一步似踏在云端。   岳飞伸手把他揽后几步,远离了边缘。   “你这几日总是这样呆立着,看得人心慌。”   仿佛下一刻要学屈原投江。   他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岳飞的意思,忽地笑了,解释道:“我只是在想……”   想把赵构扔到钱塘江里,一路冲进东海。   然而这种话不能对岳飞说。   他那些弑君的想法,永远不能对外言说,即使是他无比信任的岳飞也不行。   等一切结束,世人如何看他都无所谓。   “怎么送你回东京留守司。”   “你的意思是?”岳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岳飞怎会不明白这句话隐藏的含义——北伐将会继续。   “官家要议和又如何?”他胜券在握,“我还有一步棋没走完。”   两河。   他的杀手锏。   一支在外不受控的军队,足以搅乱风云。   赵构再怎么议和,也无法改变两河沦陷的事实,义军也从未放弃与金军作战。   而东京留守司支援两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官家不让我们打,还能挡着两河自己要归附吗?”他不允许北伐大业停滞太久。   拖延越久,局势越不明朗。   “只是如此一来,风险很大。”   赵构没有直言不许主动与金军起战事,可人人都清楚。   他这么做算是违抗圣意,但没关系,作恶多端的将死之人的意见不重要。   岳飞依然坚定不移:“你在朝中要承担的压力比我要大的多,你尚且不怕,我又怎会畏惧?”   “我知道你不会怕。”   “可今日到了汨罗江,想起屈子,屈子被流放,楚国都城被破,绝望自尽。前几日在岳阳楼,怀范文正公,不禁想起狄青,他亦处境艰难。”   怀古总是如此,比起豪气万丈,更多的是惋惜感伤。   “你要面对的何止谗言?”   岳飞要面对的是死亡,是莫须有。   “可我不愿放弃,你也不愿。”岳飞郑重回答。   他于是点头:“嗯,所以我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你的后盾。”   岳飞的背后从不只有他,那是千千万万的大宋百姓,是故土的呼唤,是同袍的期待。   他乍然想起当年张议潮到长安看望他时,也曾给他足以对抗天地的勇气。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鹏举,无论如何,信我有改天换地之力,保你北伐在朝廷中畅通无阻。”   他会支持岳飞北伐,就像河西支持他改革那般坚定有力。   *   待雾气散去,江面一览无余。   兵卒们嚷嚷着可惜看不了赛龙舟,岳飞听完便有了主意。   不多时,尚谨原本捂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的手只能试图抓住栏杆。   战船似脱缰的野马,在水面飞速划过。   “鹏举!你们这是去纪念屈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给屈原报仇!”   拿战船赛龙舟的,他倒是第一回见。   “那方向可错了!该北上才是!”   江风将岳飞的声音带到他耳边,二人终是相视一笑。   战船行驶很迅速,秩序很和谐,至少没有人为了争第一下狠手。   原本也是娱乐,岳家军军纪严格,少有放松的时候,恰巧来了这么个乐事,兵卒们都卯足了劲。   不过这场“赛龙舟”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水路,免得搅扰沿途百姓。   *   岳家军回到临安附近驻扎,岳飞安排军队,第二日再带着从叛军收编的人去觐见。   尚谨连夜入了宫,看到立在他面前的秦桧时,仍保持着笑面。   “还未恭喜秦学士,日后要常见面了。”   赵构许秦桧参与尚书省和枢密院议事,也意味着秦桧的地位水涨船高,先前那些不任用的承诺早不作数了。   “一想到要与尚相公共事,我也甚是欣喜。”秦桧实则恨不得尚谨早点死,碍了他多少事。   “尚相公或许还不知晓,官家要再收一位养子了。”   尚谨从邵成章那里得到过风声,露出笑容:“是吗?那是好事啊。”   秦桧试图分辨尚谨的情绪真假,却看不出半点假意。   “官家择优而过继,于大宋,于官家,于我们这些臣子,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听说官家新看中的这个,年岁要比建国公大些。”秦桧不甘心地说。   尚谨笑吟吟地说:“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官家喜欢就好。”   妥妥地奸臣话术,一时间让秦桧觉得自己被骂了那么久都冤枉。   *   他们两个当众说这些,并未避着宫人,小道消息也传的快。   翌日清晨,赵伯琮起床洗漱。   服侍的宦官是他封国公后新拨来的,应是个活泼的性子。   “建国公,听殿前的人说,尚相公昨夜回来了。”   赵伯琮顿时亢奋起来,他已经快半年没见到先生了。   宦官见他欣喜,当即提起传闻:“也是奇了,尚相公一直与秦学士不和,昨夜见了却聊了很久,两个人都很开心。”   “是因为打了胜仗吧。”他并未当回事,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宦官这些话他便听个乐,反正都要见到先生了,也不必太在意。   直到宦官的一句话叫他神经紧绷。   他犹豫地问:“先生当真说,他也很喜欢从兄?”   “千真万确,许多人都听到了。”宦官笃定无比,“尚相公十分忠心官家,说皇子本该择优而选,只要官家喜爱,他自然会支持。”   赵伯琮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还有吗?”   那宦官摇摇头。   “那你觉得先生对我如何?他会对赵伯旿更好吗?”他忽然抬头问。   “尚相公为人良善,对谁都很好,宫中没有哪个不喜欢他的。”宦官吞吞吐吐,“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里有资格谈论这些,只是……”   “尚相公对建国公很好,但恐怕也有建国公受官家喜爱的缘故。若那赵伯旿来了,他也会对赵伯旿好的。”这宦官看起来倒是忠心为主,苦口婆心,“建国公还是要警惕那赵伯旿啊!”   “……”   ————————   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山上摘的菌菇[化了][化了][化了]还好不是啥特别毒的菌子   *   晚上还有一更。   菌子这个请假条,我预计的躺板板时间有点短 [390]深信不疑:教诲   赵伯琮洗漱完毕,按惯例去正殿见张婉仪。   他此次封建国公,张缨铃亦从婕妤升为婉仪。   见他来了,张婉仪笑眯眯地招他过去。   他习惯性如幼鸟一般投入张婉仪怀中。   养母待他如同亲子,养恩生恩皆不可辜负,因而他很亲近养母。   “你先生已回来了,想来有空便会找你,定是要查你的课业,可要认真学啊。”   张婉仪与尚谨见面不多,却很和谐,常常关心赵伯琮与尚谨的关系。   她也曾担心过尚谨教赵伯琮防着她,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赵伯琮虽然还是思念亲生父母,但对她也很亲近孝顺。   “娘,新进来的张内侍……”赵伯琮下定决心提出要求,“我不需要他服侍我起居,将他送回去吧。”   他当时本想直接赶走人,后来想了想还是该先与娘商议,再作决定。   “这没什么,只是你前几日还说他办事妥帖,可是他嘴碎?”张婉仪讶异地问。   于是赵伯琮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并将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   “张内侍看似夸赞先生,好心提醒我,我却觉得不对。”   先生当然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可是张内侍夸得好似先生是故意作秀一般。   “无论他是想要挑拨我与先生的关系,还是他对先生有偏见,这样的人都不该留在身边。”他神情严肃,“在宫中,娘与先生是我最依赖之人,若任由他在我耳边说这些话,日子久了总要出事的。”   他害怕先生喜欢别的宗室子吗?当然担心害怕。   可是他更相信自己亲身体会到的脉脉温情与敦敦教诲。   旁人都以为他只是跟着陆游喊先生,也算作敬称。   他们是师徒,若他连先生都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有意无意破坏他与先生关系的,都不能留在近身。   “而且他提醒我小心从兄,要我去讨大家喜欢,鼓动我去争抢。”   “我虽不要人淡如菊,却也不是这么个争法。大家不喜欢能争会争的养子。”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皇帝与皇子到某些时候,与敌人无异。   若真是刻意去讨好,让大家觉得自己有意于太子之位,反而不好。   张缨铃瞠目结舌:“你怎么会如此想?”   倒不是说想的不对,但是在这个年纪能想清这些东西,实属罕见。   她现下完全不担心赵伯旿会取代赵伯琮的位置,如此慧根不是谁都能有的。   自从尚谨离开,她一直偷偷关注前朝后宫的动向。   发觉赵构想要再收养子时,她还很紧张,担心新养子是那秦桧找来的,届时长大也是个朝金人卑躬屈膝的。   好在那孩子交给了吴才人,她也就心安了。   吴才人通诗书,明大局,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养子长歪。   然而免不得担心赵构会选择赵伯旿,她不及吴才人受宠,尤其是有了赵伯琮以后,她的重心转移,宠爱也没之前那样多了。   赵伯琮不知她心里想了许多弯弯绕绕,只是说道:“先生教的,好弟子要学会活用。”   按先生所说,事理之间有共通之处,他应当把理论运用到实践中。   “信任是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既不能轻易将信任交付出去,也不能让猜疑害了自己与身边人。”   “有时候心里的事要藏着,但有时候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不要长成一个别扭的人。”   他又不是没长嘴不会说话,有什么苦恼和疑惑直接问先生就好了。   “我信先生,不愿因旁人三言两语便生分,只等先生亲自与我说。”   先生说的话他都信。   哪怕说完全不把赵伯旿放在眼里,他也信。   因为他同样掏出一颗真心敬爱先生,他信先生对他亦与旁人不同。   “同理,我对大家而言并没有那么不可取代,他不信我。若是我过于争抢,只会让大家觉得我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惹他厌烦。”   “……”张缨铃上下唇瓣一碰,愣是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感叹道,“尚相公的弟子果然不同,瑗儿,你竟有一分尚相公的风采了。”   听养母如此夸赞,他心花怒放。   她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怎么我竟觉得你比你师兄懂的还多?”   “先生说,我的路与师兄不同,以后要学的东西也不同。”   他曾疑惑,既然不同路,那先生又为何同时懂那么多呢?   *   “先生为何懂那么多呢?”终于见到尚谨,赵伯琮激动地叙旧后,不由得询问。   “因为先生的先生,从未藏私,教给我师弟的东西,我也都学了。”   当年韩非教授法家学说,讲解法术势,提及那些帝王术,并不避讳,他也听得格外认真。   赵伯琮听出他喊出“师弟”这个称呼时的语气都格外不同,像是窃喜。   其实是他在大秦的时候可不能喊扶苏作师弟,现在涨了一点点辈分,他莫名快乐。   “先生对师兄藏私了?”赵伯琮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算藏私,只是有些东西,要等你再大一些才学,以后你就明白了。”尚谨叹道,“而你不得不尽早学这些东西。”   他不想把陆游教得小小年纪就满腹算计,而赵伯琮却不得不尽早接触这些。   在他的计划中,过不了两年赵构就要死,届时推赵伯琮上位。   若赵伯琮还是无知孩童,不明事理,意志不够坚定,不能快速成长,还不知要出多少意外。   他已尽量只教些简单的,让赵伯琮更好理解。   赵伯琮隐隐听出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承担着父母师长的希望,所以一直努力吸收消化尚谨的教导。   只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吗?   师兄是世家子,他是皇帝的养子,勉强算半个皇子。   难道先生的师弟也是皇子或者宗室?   他把这种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归为自己胡思乱想。   先生才二十四岁,那先生的师弟也只有二十五岁。   皇子是不可能的,大家没有儿子,大家的兄弟也都被抓走了。   真有这种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   但是这种事他不会去追问。   毕竟先生的师弟定然不凡,然而他从未见过先生的师弟,也没听说过,万一是战乱时出了事,他这么问不是戳先生痛处吗?   比起其他乱七八糟的消息,他只想得到确切的回答:“我今天听人说,先生更喜欢赵伯旿,是真的吗?”   尚谨当即给出回答:“假的,哄傻子的话,别信。我只认可你。”   这可是尚谨“翻遍”大江南北找到的继任者,又怎会因为赵构的喜好而改变想法?   对于收养新的宗室子弟这件事,赵构只说是吴才人膝下寂寞,请求收养一个孩子。   吴才人或许是真的想要收养,但说到底这还是赵构拍板决定的。   或许是觉得一个养子不保险,或许是因为尚谨与赵伯琮关系过于紧密。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秦桧推波助澜。   赵构惊讶于尚谨的平静,似乎尚谨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尚谨当然不在乎,哪怕赵构收养一百个,到最后谁做皇帝,也不是赵构能决定的。   死人是做不了决定的。   就算赵构抽风,立刻册立别人做太子,那也没用。   这里没有玄武门之变的传统,但他有的是办法推赵伯琮登基。   他想着如何让赵伯琮登基,赵伯琮却已经神游天外了。   自从听到他迅速而坚定的话语,赵伯琮便喜笑颜开,不知幻想到哪里去了。   待陆游来时,他们已论完了早间的事情。   尚谨心中正与系统谈论此事。   「不敢想象赵伯琮当皇帝我会有多幸福。」   小小年纪吊打赵构十条街。   【宿主教孩子有一手的,这么信任你。】   「但愿一切如我所想。」   【宿主放心,宋孝宗的孝字也不是白来的,是个好孩子。不用担心发生万……】   下一个音节还没出来,尚谨就给系统手动闭麦了。   「别让我听那种悲剧啊!」   陆游可不知道尚谨正在回想史书上某些“负心”情节,只欢快地走到尚谨身边坐下。   “阿游终于来了,我给你们带了贺礼。”   “贺礼?”   给赵伯琮送贺礼,他倒是能理解,毕竟赵伯琮才被封了建国公。   他还能被送贺礼?也不是他生辰啊。   尚谨笑而不语,只将贺礼推过去。   当然是儿童节贺礼,他记得每年儿童节都是在端午前后,这算作是迟到的贺礼。   两个孩子兴奋地接过,资善堂里传来阵阵欢呼。   *   平定叛乱是大功,赵构将岳家军的军号定为神武副军。   不过其他人早习惯了岳家军这个称呼,除了书面,仍称呼岳飞的军队为岳家军。   岳飞是神武副军都统制,又受封开国郡公。   除此之外,岳飞还升任荆湖北路招讨使,之前挂名的几个节度使名号也保留着。   日后若是荆湖再有叛军匪患,大约都要靠岳飞新编收的水军。   而尚谨则凭借不动兵戈得数十水寨与先前积累的功劳,怎么也推不掉升官了。   如今朝中形势一片大好,至少对于主战派来说是如此。   张浚任尚书左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   尚谨任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京西宣抚使。   赵鼎任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同知枢密院事。   范宗尹任参知政事兼任权枢密院事。   唯有秦桧是异类,虽任参知政事,却与其他宰相的关系都很僵。   枢密院那边亦是主战派的天下,这也是赵构着急提拔秦桧的原因。   即便赵构再信尚谨的忠心,也不得不警惕。   主战派势力过大,实在影响他议和。   而秦桧上任后便着手提拔自己人,赵构也一一默许,尚谨的地位在动摇。   陈东等人都为此焦急,身处风暴中心的尚谨却毫不慌张,仍然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   赵构见尚谨并无怨言,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   十月。   叛军李成进犯京西南路,东京留守司直呼招架不住。   至于为什么对阵金军毫不怯场的东京留守司在面对李成时向朝廷求援,也就无人知晓了。   张俊连忙跟着东京留守司一起喊救命,他本是来平叛的,谁知道两京的人对他态度十分一般,他又不敢去开封询问。   实在怕遇到正在养老的种老相公,到时候看他这不成器的样子,还不得被气死?   眼下朝廷的将领或在淮河流域或在清剿东南匪军,只有受命返回淮河的岳飞正在路上。   一纸调令,岳飞折往京西。   他想,这正是明章所言契机。   叛军让赵构烦恼时,更头疼的事来了。   金国派来的议和使者死在了河北往京东的路上。   听起来跟宋朝廷没关系,毕竟河北京东已为金人所占,金使死在金人的地盘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赵构是这么想的,但金人可不这么想。   因为证实杀了金使的是两河的义军,而表面上大宋失了两河,却仍然有河东宣抚使张叔夜在。   似乎是因为金宋要议和,两河百姓都十分不满,强烈抗议。   张叔夜上书谢罪,只说自己已拼尽全力,然而民意难转。   军队中原本就全都是义军,如今听说不能光复家园,还要被金人奴役,直接发生哗变。   现如今义军已经跟金军打起来了,他实在没脸见赵构,当即请辞。   赵构气得七窍生烟,就议和之前,张叔夜还向朝廷要了大批军需,本还剩下许多,却被义军给抢走了。   又不可能真的惩罚张叔夜,都是将近七十的老将了,一辈子为着大宋鞠躬尽瘁,处罚显得不近人情。   只能宽慰几句,希望他留下。   然而他直呼吃不消,甚至搬出靖康旧事,说自己那时便有隐疾,实在无法胜任制置使。   赵构只得将傅亮提到正使的位子,希望他们能安定局势。   *   “安定局势?”杨志嘲讽地把手上的纸仍在一边。   这局势就是他们搅乱的,金使也是他们弄死的。   想议和?不可能的。   “接下来按计划行事?”马扩询问道。   这风险实在太大,一不小心就要变成叛军。   张叔夜并不多作犹豫:“嗯,按谨说的做。”   “张老将军,该去领兵了。”杨志隐晦地提醒。   这位青面兽倒是没什么担心的,他早就习惯了听调令,反而笑着目送张叔夜离开。   张叔夜当然不可能真的放弃忠义红巾军。   说是请辞,其实是方便之后带着义军打金军。   要是当正规官军打,那就是违抗圣意了。   当义军就没这么多限制了,别问,问就是义军打不过金军向老将军求救,老将军还能见死不救?   其实张叔夜并不想弄得这么麻烦,尚谨设计来设计去也耗费心力。   尚谨告诉他将要试着收复两河,若真如此,他不怕被当做不听朝廷命令的叛军。   但尚谨不愿意他背负骂名,他也只能听从。   据尚谨说下一步棋是东京留守司,他却不明白,要如何让东京留守司主动打金军。   他们是在沦陷区,赵构管不着,那留守司呢?   ————————   赵构死亡进度条加载中,卡卡的   *   赵伯琮:我信先生[三花猫头]   小谨:总算遇到正常皇帝预备役了[星星眼]   *   系统:想想万……[吃瓜]   小谨:[化了]别说了,为什么刀我   无奖竞猜,系统在说什么 [391]大义灭亲: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   岳家军原本是要去徐州兖州的,走到淮阳时才接到朝廷命令。   韩世忠驻守在淮阳,得知岳家军经过,亲赴军中。   他到岳家军军营时,岳飞忙着改变计划,等待岳飞时看到仍有一支军队在训练。   随意瞟了一眼,他便发现岳飞的长子岳云也在其中,想来这是岳飞的亲卫军。   岳飞有条不紊地安排完军务,才去寻韩世忠。   韩世忠还在围观岳云训练,见岳飞来了,感叹道:“鹏举,你家这孩子真争气啊!以后若做你亲卫军的统制,你也能放心了。”   也不知他儿子长大后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也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岳飞心中对岳云这个孩子是有些骄傲的,但也不会因此而给岳云开后门。   军中向来是能力品格为先,而不能看关系。   韩世忠对这支亲卫军很是欣赏:“要不是你急着要去平叛,我都想让我的背嵬军跟你的较量较量。”   这已经不是岳飞第一次听到背嵬军的名号了,问道:“西北军中都把亲卫军叫背嵬军吗?”   “嗯,曲端军中也设了背嵬军,就是西夏话,我们西北人用惯了。”韩世忠笑着说,“你也可以这么喊,说出去别人听不懂,多唬人啊!”   岳飞点点头,赞成这个提议。   “你这半路被调走,看来曲端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曲端在前线如何?”   韩世忠没牵扯进西北军那些事里,对曲端印象还不错,说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往那一站,金军的游兵散勇没一个敢往他那边跑的,全来我这边了。”   虽然曲端有过逃兵记录,但威压还是在的,一般的金军根本不敢惹曲端。   “倒是没传闻中那么飞扬跋扈,估计是因为之前差点被当反贼杀了。”   “明章胆子也真是大,连曲端都敢保下来。”   韩世忠也是西北军出身,自然知道西北军争夺军权有多厉害。   明眼人都知道是西北的军阀们要曲端死,尚谨竟还敢把人救走,也不怕惹恼了那些军阀。   “明章向来胆大,哪里会怕那些人?如今这局势,抗金的力量越多越好。”   “我看着官家议和,心里急得不行。”   岳飞想到尚谨曾经说的话,宽慰韩世忠:“议和不会成功的,且放心。”   韩世忠听出不同寻常的暗示,忙问道:“你有什么消息?明章有动作?”   岳飞避而不谈,只说:“他说过我只管北伐,别的都不用想。”   “所以你就笃定他能阻止议和?”韩世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所惊。   “是。”   韩世忠也希望如此,但又觉得难说。   官家是个有主意的人,看似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实际上都是权衡利弊才做出的选择。   如今官家重用那秦桧,摆明了不会听劝的。   直到岳飞离开一旬后,金国使者被杀的消息传来。   “是这么阻止的吗?”韩世忠有些恍惚。   不会真是明章干的吧?   *   岳飞得到消息比其他人都要早,尚谨除了弑君的计划,几乎什么都和岳飞说了。   此时他还在路上,距离荆湖已经很近了。   军中将领得知这个消息都很震惊。   张宪砸吧砸吧嘴,不禁询问:“谁干的?这么勇猛?”   按理来说,杀议和使者等同于掀起战争。   然而他们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和金贼势不两立,打了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真的和平相处。   “两河军队不满议和,称议和等同放弃两河,既如此也不必听朝廷的,埋伏于路上,刺杀了金国使者,并将那使者剁碎了扔在金军军营不远处。”   “不愧是咱们两河的。”部将郭进拍手称快。   “可是这么做,朝廷会降罪吧?”幕僚薛弼担忧地问。   杨幺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官家还能派人去两河骂张叔夜不成?”   “张叔夜自请降罪,已经辞官了。”岳飞说出这话,却丝毫不担心。   他知晓这是明章的安排,并且张叔夜即使没了经制使的名头,军队还是会听张叔夜的。   其他人也不大担心张叔夜,但仍然有疑问。   杀几个使者有用吗?   如果金国不想交战,有的是办法议和。   “不必担心,平叛后就知道了。”   *   岳家军途经安州时,杨幺半夜要往统帅营帐里冲,还拖着正在哀嚎的姚衮找岳飞的麻烦,被值守的亲兵拦住了。   原本已经要休息的岳飞听到动静,主动出了营帐。   杨幺这才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盯着岳飞,把姚衮往地上一扔。   “这姚衮是将军亲舅吧?”   岳飞将舅舅扶起来,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目光触及更加愤怒的杨幺,询问道:“若他做错了事,我绝不偏私。”   以他对杨幺的了解,若是寻常矛盾,不至于杨幺如此怒气冲冲地半夜跑来找他,多半是出了事。   “怎么我们左军还缺军资?还是官家的赏赐没给够,要抢百姓的?”   姚衮僵在原地,捂着红肿的脸不敢说话。   岳飞的脸色严肃到了极点,无视姚衮恳求的眼神,命人将姚衮看管起来,将杨幺请进营帐。   岳云守在帐外,问姚衮到底怎么回事,得知全貌后愕然谴责:“舅祖父怎能这么做?”   姚衮只说先前昏了头,请他求情,岳云断然拒绝,却没看到姚衮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   帐内,杨幺见岳飞态度不似偏袒姚衮,这才降了几分火气。   “明人不说暗话,姚衮抢劫百姓财物,打着的可是你的旗号,百姓都告到我这里来了!”   杨幺虽被招安,但在荆湖仍有地位,当地百姓受了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告诉杨幺。   证明属实后杨幺便找了姚衮,谁知姚衮不仅不承认,还搬出外甥岳飞。   于是杨幺没忍住把姚衮揍了个半死,拖着人来找岳飞要说法。   “此事若为真,我必定依军规处置姚衮,也会弥补百姓的损失。”   待岳飞确认姚衮真的违反军纪,迫害百姓,当即召集诸将。   姚衮被当着大大小小百名将领的面被打了军棍、贬斥离军。   惨烈的叫喊惊起飞鸟,众将目不斜视,只等着岳飞发话。   “我今日再说一遍,你们回去也都与兵卒说清!”   将领们纷纷点头,表明已将叮嘱听了进去。   “我岳家军行军打仗,为的是杀金贼!护百姓!”   “我们打了胜仗,赏赐自然不会少!”   “但要是心里只想着荣华富贵,取了那不义之财,军法处置!”   众将点头,岳飞于是又责备自己:“姚衮仗着是我舅父作恶,我未能趁早发现阻止,自也有我的错,待平叛后自会领罚。”   “明日薛弼与杨太同去归还财物,我再出一份补偿安抚百姓。”   *   翌日,军营已将此事传开。   姚衮缩在随军亲属那边,不敢再往兵卒军营那边去,走到哪里都要被指指点点,心中愈发怨恨。   岳飞却主动来找姚衮,希望能与姚衮好好谈谈。   姚衮沉默着点头,与他骑马远离人群。   “舅舅,你当明白此次不得不罚。”岳飞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三令五申的军规,你竟不遵守,都是苦日子过来的,难道不知百姓家中有些余钱要勒紧裤腰带攒多久?”   “我知道当众处罚拂了舅舅的面子,但也请舅舅明白我的苦衷。”   他一视同仁,即使是亲属,犯了错也要处罚,可姚衮是他长辈,又于家中有恩,狠下心来处罚已是不易。   “倘若军中人人都学舅舅,失了岳家军的名声,更失了百姓的支持。”   “舅舅自相州时跟着我,又怎能不知一路上百姓帮了我们多少。”   主动为他们指路的、帮他们招募兵卒的、冒着风险隐瞒他们行踪的、坚持要帮他们喂战马的……   明明都亲眼见过,姚衮怎还能如此狠心?   “若舅舅觉得我不敬长辈,待去了开封,我自当请母亲责罚。”   姚衮始终一言不发,却在岳飞提及岳母时抬手鞭打战马。   岳飞惊讶的同时也紧紧盯着姚衮,怕舅舅又做出什么傻事。   他担心姚衮跌落战马或是撞上东西,却完全没预料到姚衮会朝他射箭。   哪怕岳飞尽力躲避,也是躲闪不及,所幸并未射中,箭头擦着他头颅而过,在眼角留下血痕。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身体却下意识作出反应迎战。   原本来寻他的张宪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呼唤亲兵。   等张宪和亲兵策马赶到时,姚衮已经被岳飞撂倒在地。   素来只沾敌军鲜血的刀横在姚衮脖颈处,张宪连忙阻止。   即便姚衮再怎么不是,也是岳飞的舅舅,亲手处死不知会被多少人口诛笔伐。   姚衮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忙开口求饶。   “五郎,舅舅也是一时糊涂……”   不待姚衮说完,岳飞便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糊涂?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   若抢掠百姓是一时糊涂,昨日受罚也该悔恨弥补,何以今日要对他痛下杀手?   姚衮张了张嘴,眼底的怨恨倾泻而出。   “你早年丧父,离家参军,若不是我帮扶着,你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岳飞满眼失望:“正因如此,我十分敬重你。你在军中偶尔有口无遮拦的时候,我也不会过于苛责。”   他从未想过原先自己感激不尽的舅舅会做出这等事。   “我若知舅舅参军后如此行事,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早该将舅舅送回去,也好过今日赶你出岳家军。”   姚衮索性不再伪装,将自己的不满摆在他面前:“你也说是岳家军!你瞧瞧别的将军,哪个不是钱财满屋?”   那刘光世吞了多少地,日子过得比皇帝都好。   就算不说刘光世,那与他外甥关系不错的韩世忠,不也有许多私产吗?   “他们手底下的将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你可倒好!甭管是朝廷的赏赐还是屯田和铺子,得出来的钱全砸了回去!”   张宪瞪他一眼,这当然是将军的优点,也叫他们更死心塌地地跟着将军。   然而他不这么想:“我们这些人跟着你打仗,除了赏赐,半个子都掏不到。”   以前他还能忍受,毕竟他们跟着宗泽南下支援开封,没有朝廷的支持。   可后来又怎么说?他怎么就有这么个外甥?   “以前苦也就算了,明明后来你又有朝廷支持,还有尚谨源源不断地往你这里送钱,从中抽成都是绰绰有余,你还要把自己的钱都赔进去!”   岳飞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闭嘴!”   “那些百姓听你说自己是岳家军的将领,听你说是我的亲人,笑着迎你入屋,给你端水喝,你却抢他们的东西!”   岳家军屯扎驻防之时,不许搅扰百姓。   在开拨前,兵卒再多,百姓也几乎看不到人。   因而百姓忽然见了岳家军的人是很惊喜的,欢欣鼓舞地把姚衮迎进去。   “你的良心都喂了金狗吗!?”他骂道。   只是让军中众将领看着,而非把人押去百姓面前跪着,他已经够给姚衮面子了。   “为何别的军队经过哪里,百姓都怕得很?为何岳家军到了哪里都有百姓拥护爱戴?”   “他们为什么对你不加警惕?那是岳家军将士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信任。”   百姓夸岳家军“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他欣喜之余更为谨慎,怕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他也清楚再严明的纪律,真到了要死人的地步,也会有人触犯,所以尽力保证后勤供给,赏赐更是只多不少。   姚衮跟着他这些年,也立下许多战功,哪次没得到丰厚的赏赐?偏偏要去惦记百姓的钱财。   “你自己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钱怎么花,都是我自愿的。”   谁规定他的钱必须拿去享受?   “你说的冤枉钱,是兵卒手中更加精良的兵器,是兵卒碗里更好的伙食,是兵卒家中亲人翘首企盼的救命钱!”   “那何止是钱!那是他们从战场上生还的希望!”   岳飞再也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对张宪说:“让所有人都来观刑,我亲自行刑。”   张宪猛地摇头:“将军的名声……”   “我只怕有人还不清楚军规。”   刺杀统帅、侵扰百姓,吞没军饷……论罪当斩。   其他人拗不过,只好去喊人。   姚衮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岳飞终究是不忍地闭上眼。   他曾经无比感激敬佩的血亲,如今却走到这地步。   这时他才感觉到眼角撕裂的剧痛,却仍隐忍不发。   “我最后重申一遍,若有奔着荣华富贵来的,这两日离开,我不算你们是逃兵。”他睁开眼,缓缓扫视肃然无言的将士,“之后若还有人再犯军规,侵扰百姓,取人一钱者,必斩!”   ————————   祝要高考的读者们考试顺利!都能考上理想大学![星星眼][加油][撒花]   *   开了个评论抽奖,高考加油[加油]   *   这几天妹妹要高考,感觉比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每天急得上蹿下跳怕她紧张,还好妹妹心理素质好[笑哭] [392]弑君进度10%:干掉赵构,任务就能成功了吗?   岳家军赶赴京西时,朝廷里的大臣们也没闲着。   姚衮再怎么说也是个统制,他的死亡被投降派拿来做文章。   “陛下,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当众亲斩其舅……”侍御史勾龙如渊偷摸看了一眼尚谨,顿了顿,才又滔滔不绝起来。   不近人情、不孝无义之类的道德帽子扣在了不在场的岳飞头上。   待勾龙如渊弹劾罢,张浚首先反驳:“神武副军堪为声名之表,若不严惩姚衮,日后兵卒皆学姚衮,那还得了?”   “张相公说的不错。”尚谨抬了抬眼皮,说道:“勾龙御史弹劾岳飞,无非是觉得岳飞处理有不妥当之处。”   短短一句,为这次弹劾改了基调,只不过是处置不当而已。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想弹劾岳飞。   勾龙如渊是秦桧举荐给赵构的。   御史任用由赵构掌管,旁人虽不能插手,却可以向赵构举荐。   若赵构觉得好,即便是宰相也无法阻拦。   自两月前勾龙如渊受举荐上任,至今未曾弹劾谁。   大宋的规矩,御史上任后百日之内无所纠弹,将被罢免,派做外官,又或是罚钱。   因此即便没什么能弹劾的,新上任的御史也不得不挑刺以保官职。   当然,这种情况在这些年是不存在的,能弹劾的太多了,根本不可能闲着。   因而勾龙如渊反倒让人稀奇,没想到今日第一次弹劾,目标就对准了岳飞。   旁人都心里觉得古怪,而尚谨早知此事。   三院御史上疏言事前,必须先向御史中丞报告。   如今的御史中丞是朱胜非,再过些时候应该还是会为相,他的功劳赵构还是记得的。   朱胜非在勾龙如渊奏弹前知会了尚谨一声,尚谨并未提前做过多准备,只是想了为岳飞解释的说辞。   其实这种事根本伤不到岳飞分毫,但弹劾的人多了,难免让赵构心里有什么。   对此,尚谨评价为还是皇帝太差劲了,臣子也脑子有问题。   这要是在大唐,敢弹劾正在出征的赤心军将领,勾龙如渊已经被贬去崖州看猴子了。   “我倒好奇,勾龙御史以为该如何?”尚谨反问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意斥责实则厚待?纵容他逃离?还是站在原地为孝顺赴死?”   勾龙如渊不接茬:“他身为将领,自该寻个双全法,怎的还需我教不成?我又不是武将。”   “你既不是武将,又不能立高而观,就少指手画脚。荆湖平定才半年,你又想叛军丛生?”尚谨也开始往勾龙如渊头上扣帽子。   勾龙如渊与秦桧对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本来也没要利用此事将岳飞如何,只是尚谨越护着岳飞,之后出事自然越受牵连。   他们动不了尚谨,难道还不能从别处下手吗?   “尚相公说的是,只不过岳将军此事不妥当,看来还是需要尚相公在左右啊。”勾龙如渊撤回了一条弹劾,还不忘咬尚谨一口。   “我又不是神武副军的人,岳飞要我在左右做什么?除非官家要我外任去军中,否则我只要待在官家左右就好。”尚谨皱眉道。   侍奉在赵构身侧的关胜啧啧摇头:“御史还是经历得少了,若是去前线历练一二,才能明白军法军纪。”   勾龙如渊抽了抽嘴角:“……关统制说笑了,我一个文官,哪里懂这些。”   “既不懂,就不要动摇军心。”尚谨皱眉道。   朱胜非发出叹息:“我原也劝勾龙御史不要弹劾,实在寻不到弹劾之事便算了。”   言下之意,勾龙如渊没事找事。   赵构斥责了勾龙如渊,罚了他“辱台钱”,此次弹劾便不了了之。   *   夜里,关胜值守完便马不停蹄来找尚谨。   尚谨正对着舆图思索,关胜低头一看那铺满整张桌子的画卷,震惊地问:“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舆图?”尚谨将一尊玲珑剔透的红色小人偶放在唐州。   舆图上四方摆了颜色各异的小物件,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棋子、战马、旗帜,甚至有只猿猴放在琼州。   “你确定舆图长这样?”关胜揉了揉眼睛。   先不说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单是这张图他就看不明白。   他身为武将,当然看过舆图,可是这舆图有许多地方都与他见过的不同,而且大多了,也细多了。   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幅这样的舆图,连官家都不一定见过。   而且这舆图上的界线看着也格外不同,大宋、金国、夏、吐蕃、辽……全都被画在一条蜿蜒曲折的粗线里。   “这是哪里?”他随手指在最下面虚线附近的黑点,乍一看像是墨水洒上去的。   “我国的岛。”尚谨不疾不徐地将物件收起来。   难道是他孤陋寡闻了?他怎么不知道琼州南边还有那么多小岛?   只是无谓纠结这些,他现在替尚谨操心。   他不解地问:“他们想什么呢?跟疯狗似的咬着岳鹏举还攀扯你。”   “我不在的时候,没能彻底败坏我在官家面前的形象,想要拿鹏举做突破口。”尚谨倒是神色如常,“也不想想,官家哪里敢随便动一位大将?”   岳飞可不是当年东京留守司的时候了,如今岳飞军队的数量已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关胜提醒道:“你太扎眼了,以后要小心。”   尚谨笑着点头,说道:“之后便不要来了,若有要事,我会主动联系你。”   即使他只是文官,不懂军事,谈不上功高盖主,却也让赵构对他有所防范。   他势力过盛,却不支持议和,让赵构心中添了许多不满。   只是他在赵构这里积累的资本太多,又实在能干,让赵构觉得他还在掌控之中。   且他刚立下大功,即便谁想动他,也暂时找不到理由。   他心中盘算起计划中各处的情况,弑君计划将要启动,某些准备总得做好。   *   京西南路。   姚衮之事告一段落后,岳家军迅速逼近李成所在。   进入京西南路不久,作为先锋的踏白军便遭遇轻骑偷袭。   原来是李成知晓岳飞来平叛,主动出击,派遣了五百轻骑试探。   踏白军统制董先虽然意外,但应对得当。   这支轻骑未得到成效,残兵狼狈逃窜。   毕竟已经进入叛军地界,董先担心陷入圈套,只追了一小段距离,便命令穷寇勿追。   踏白军停驻原地,又派人往中军报信。   中军与他们相隔不算远,得到消息后,岳飞便命张宪率前军与踏白军会合并追击。   夜色沉沉时,张宪在桐柏山发现残兵踪迹,董先派踏白去探查,发现残兵在几里路外休息,不禁觉得奇怪。   怎的才跑了这么点远?   仔细探查,才发现不对。   他们竟还掠走了数十名百姓!想来是知晓有百姓做人质,岳家军不会贸然行动。   好在此时仍未惊动残兵,踏白军迅速行动,控制了这近百人的残兵。   被叛军恐吓的百姓惊魂未定,张宪将人好生安抚后,派人护送他们回家中。   不多时,岳家军已尽数会合。   “将军,这李成胆子还挺大,派五百人就想偷袭我们。”   岳飞扫了一眼俘虏,点头道:“他自然不怕,应是觉得官军不堪一击。”   *   东京留守司。   “明章的计策真能实现吗?”王云无法忽视尚谨告诉他们的计划将导致的严重后果。   东京留守司经历过多少风浪,又怎会惧怕李成?   之所以遇上李成能避就避,也只是为了营造假象。   倘若李成冷静下来细想,便会发觉自己的大本营只在唐州地界。   短短一月占据唐州许多土地,却在之后一月寸土未进。   之后宋军多次想从方城山进入唐州清剿,都被依山险拦住。   李成自恃占据古时天下九塞之一,北边过不来,南边荆湖更是叛军自立为王,认为高枕无忧。   却也不想想,宋军又不是傻子,真想平叛自然可以绕路。   李成不知自己在朝廷那边已经被渲染成了据一州攻三州,将要成为下一个杨幺的人。   此次平叛于岳家军来说,不可能失手。   一切不过是尚谨调动岳家军的计策。   淮东前线的军队势力太多,纷繁复杂,不似两京两司铁板一块。   要想在淮东前线让岳飞北伐,除非岳飞直接违命。   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在伪齐境内也无支援,岳飞很可能被打为叛军,后续也会乏力。   两京北伐两河,理由可就多了,他们也方便支援岳家军。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   王善不耐烦地说:“磨磨唧唧的,管那么多做什么?尚明章什么时候做错过决策?”   他便是如此,有人做好了决定,他也懒得动那脑子,越是多想,越是碍手碍脚。   “可是即使借支援义军的名义过河,打败金军后再攻其他城池,可就是抗命了。”王云忧心忡忡。   “都半路了,你现在放弃?”王善笑容不善。   王云对这种笑容记忆犹新,那天王善把杜充的碎片往黄河里扔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我怎么可能真的放弃?”王云无奈地问,“倒是你,刚刚不会是想把我也扔进黄河里吧?”   “怎么可能!?好歹共事这么多年,我找一个重病的理由隔断你和朝廷的联系,事成后再放你出来。”   他觉得自己竟有两全之法,真是不错。   他拍了拍王云,满不在乎地说:“到时候真把太原收复了,难道官家还能看着到手的江山跑了?我就不信官家到那种时候还能想着议和!”   *   京西镇抚司。   翟进十分苦恼:“我们不会真被李成当成软柿子吧?”   他们虽不知尚谨到底要做什么,但尚谨承诺李成的叛军不会拖太久,否则他们不会说自己也打不过,早就出兵了,用不着岳家军千里迢迢赶过来。   若是别人,他们还会觉得有成小功称大功的嫌疑。   可是岳飞根本不需要,也不是这种人。   岳飞身上的军功不胜其数,哪需要这么个平叛的功劳?   “是也无妨。”翟兴知晓岳家军已到了京西,也就不担心了。   不管尚谨到底要做什么,总归留守司也无异议,他们暂且帮忙称难以对抗李成。   左右李成的事不归他们管,他们是京西北路制置使司,按理来说可以不用管京西南路。   而京西南路实际上是东京留守司管理。   “想不通尚谨要做什么,更想不通官家要做什么。”翟进摸不着头脑,“哎,也不知子才怎么样了,写封信给他吧。”   富平之战后,李彦仙邀请王彦前往永兴军路抗金,八字军正式加入西北军,成为李彦仙麾下的军队。   翟兴叹道:“官家不支持北伐,子才定不好受。”   *   京兆府。   李彦仙对两京发生的事只是有所耳闻,心想那李成倒是厉害,连东京留守司都奈何不得,要是能招安或许也是一员猛将。   朝廷那边不许他们与金军作战,李彦仙心中不服气。   若能乘胜追击,不说发动全面北伐,好歹也能将其余失地收复。   然而没有朝廷支持,富平之战又提前预支了川陕五年的税收,他们无力与金军再展开大规模作战,也只能以防守为重。   李彦仙扭头看见坐在下手,神色恹恹的王彦,心里难受。   王彦也抬头看李彦仙:“少严,等官家真与金军议和成功,我会上书请辞。”   他担任前军统制后,常常上书请求北伐,可是时间久了得不到回应,慢慢的也就心灰意冷了。   “是我对不住你,请你来抗金,谁知没过多久就……”   “要怪也只能怪时运不济……”王彦叹息不已。   隐下心中那后半句“未遇明君”。   *   河东路。   新组建起来的忠义红巾军与金军交战数次,入冬后才隐藏起来。   河东四人组如今只有马扩与傅亮仍未请辞。   巨寇出身的杨志就是那个带着义军吵着要造反的头目,反正他也不怕赵构怪罪。   要是听赵构的,那才会被赵构坑害。   反正赵构又不可能让人来杀了他,他在“金国境内”,宋军可不能进来。   明面上是杨志与金军斗智斗勇,实际上张叔夜请辞后便在幕后指挥义军。   *   大理。   尚珠绰在东部很有名气,她离开后,其他人也只以为她是去云游四方。   然而她直接“出国”了。   不同于中原的战乱,如今大理正是和平繁荣的时候。   现在的大理国王是段正严,也是《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原型。   尚珠绰起过好奇心,但并未入大理都城。   她此行的目的是西南乃至东南亚的草药。   在大宋西南其实可以买到,但总归不保险。   她在大理租了一处院落居住,附近的居民对她很是友好。   大理与大宋关系好,通用文字也是汉字,交流起来没什么太大的阻碍。   汉人在这里虽然没有本地的民族人多,却算得上相处和谐。   她平日闭门不出,偶尔开门便会有邻居过来。   邻居见她家有一大袋菌菇,感叹道:“尚大夫真是喜欢吃菌啊,可惜这都过了吃菌子的好时候。”   忽然邻居眼尖地看到水槽里泡着的菌子,连忙说:“尚大夫,你怎么看不出这是毒菌呢!”   “啊……是我没注意。”尚珠绰将那些菌子挑出来。   “我还是小时候见过嘞,尚大夫你怎么找到的?这吃了吓人得很,跟失心疯了一样,要疯好几天呢!”   尚珠绰眨了眨眼,连连道谢。   还好没叫邻居见到她屋里的其他草药,基本全是有毒性的。   *   临安。   尚谨总结完计划进度,虚靠在团成一团的橘猫身上,阖眸休息。   【人,你可以拿咪当枕头。】   橘猫身躯庞大,并不担心被尚谨压坏。   虽然系统这么说,尚谨还是不会真的靠在它身上,只是吸了一口猫,然后发出疑问。   「咪,人觉得咪给的buff没什么用。」   他怕自己一年内没杀了赵构,就会被赵构气死。   哪怕知道赵构的德性,还是会在赵构议和时气得胃疼。   橘猫默默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buff,只对生理疾病有抗性。】   心理方面造成的影响,即便是系统也很难调整,除非换一个世界。   「就知道你不靠谱,也不知道这回的任务什么时候能成功。」   唐朝的任务是完成最快的,多亏遇上了好皇帝和志同道合的同僚同袍。   秦朝次之,到变法推行下去,有了大成效才成功。   汉朝最离谱,竟然一直到他快死的时候才完成,不由得让他怀疑自己要是早死几年,任务是不是就要失败了。   但至少他知道汉朝任务不成功是因为刘彻过于关爱卫霍,可能会因为卫霍去世而“突发恶疾”,引起后续一系列事端。   可是宋朝……   「杀了赵构秦桧那天,任务能完成吗?」   ————————   [化了]这几天奶奶骨折住院,去照顾了,还想着码字,结果所有时间都用在看着奶奶不许她下床了,每天为此争论一万遍   *   晚上还有一章,赵构去世最慢在下周[星星眼]猜猜如何去世   *   岳家军的踏白军并不是纯侦查兵,其实是岳飞亲卫军之一   *   李成历史上蛮声势浩大的,但是现在不可能,周围一圈真名将压着呢   *   发现之前写错了,应该是京西北路制置使,所以不该叫镇抚司or宣抚司,总是被大宋官职绕进去 [393]弑君进度25%:毒   绍兴三年,二月。   对于岳飞只拿回了桐柏县便停驻不前,并未直接进攻,赵构是十分不满的,多番催促。   “明章,岳飞此次平叛似乎不大迅速。”赵构大有让尚谨去催岳飞的意思。   他催促被岳飞百般推辞,尚谨去难道岳飞还能推辞?   思绪在此处止住,这岂不是说明自己潜意识里也认为尚谨发话比自己管用?   于是他看尚谨的眼神中带上审视,似是要看看自己这位忠臣是否已经成了叛逆权臣。   尚谨迎上他略带猜忌的视线,坦然接受审视。   “臣知道官家着急,私下也写了信问。只是臣这个外行哪里有资格去管内行呢?也只能询问劝说罢了。”   尚谨在心里偷偷骂赵构,就是被岳飞之前惯的。   岳飞到唐州时已是十二月,如今才二月初,急什么?   “官家,先前打洞庭湖叛军,不过十余水寨。”他将李成的危险性夸大,“如今李成占据京西南路,哪里是那么好打的呢?”   “何况已到寒冬,若是大肆进攻,会让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他仍旧是那套说辞,将冬日不攻叛军变成岳家军默认,“岳家军平叛向来都是如此做的,百姓也都称赞官家体恤民情。”   “如今到了春日,我想捷报很快就会传来。”   *   唐州。   岳飞知叛军必然自大冒进,否则也不至于以五百轻骑便想偷袭岳家军。   且他停驻多日而不进,让李成以为这是他怕了自己的表现。   殊不知是岳飞看出如果不能一举击溃,李成必然劫掠百姓,百姓将难以安度寒冬。   索性待到冬日过去,也趁这个月摸清唐州境内的叛军布阵。   岳飞以前待在东京留守司,对京西南路比较熟悉。   唐州四县,南桐柏、西泌阳、东比阳、北方城。   岳家军驻扎在桐柏,泌阳与方城叛军最多,尤其是方城,是李成所在。   泌水贯穿唐州,自东北朝西南流淌,泌阳在泌水干流东侧,支流澧水北侧。   岳飞采用了背嵬军作为亲卫军旗号之一,这个月他也在选拔精兵进入背嵬军。   冬去春来之时,岳飞迅速行动,率背嵬军绕到泌水上游。   为了不惊动叛军,他们是从西侧走的,要攻克泌阳便要渡河。   他身披厚重的铠甲,战马飞踏入初春冰凉的河水中,溅起水花。   背嵬军紧随其后,迅猛而不失秩序地渡过泌水。   占据泌阳的叛军将领马进发现背嵬军时已经晚了,只能仓促应战,被背嵬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叛军仓惶逃窜,直往东边的比阳而去。   追击了三十里路,到了比水岸边。   叛军从一座桥跑了,数量众多的轻骑从上面踏过,震得桥摇晃。   待到背嵬军渡河,被重骑兵压过,才经过了十多个骑兵,桥就从中间断了,木板落进湍急的水流中,没了踪影。   要不是最后那骑兵反应快,恐怕要连人带马掉进河里。   马进回头一看,得意的不行,领着自己的近千残兵就要趁背嵬军主力过不了河击败岳飞。   “弟兄们!杀了他们!重重有赏!”   “……”岳飞一言不发,战马没有丝毫停滞。   马进离得越发近了,他张弓搭箭。   一箭射杀。   身后十数人也毫不畏惧,随岳飞冲锋。   轻骑兵面对重骑兵的冲锋,本就难以招架,叛军的数量优势又因马进的死而烟消云散,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还是更惜命的。   河道上,背嵬军已化身工匠,迅速就地取材修补木桥。   叛军四散奔逃,岳飞也没有继续追击。   他们十几个人固然英勇,但叛军毕竟人多,且前方仍有叛军军营,不宜深追。   他在马背上低头,捂住了右眼。   这几个月,他总觉得眼睛疼。   原先在洞庭湖平叛时,明章便总是督促他保护眼睛,时不时便要弄些他不懂的东西帮他保养。   然而军中总不可能时时如此,自姚衮那一箭擦着他眼角过去,分明只是出了些血,留下疤痕,却总让他觉得右眼不适。   或许是心理作用?军中军医更不懂这些,只能等什么时候回到临安,再让明章帮忙看看。   好在也只是偶尔疼痛,并不影响他打仗,射箭的准头依然很好。   等木桥修好,军队在比水北岸集合。   半日后,背嵬军到达比阳。   此时比阳的叛军已有许多人望风而逃。   岳飞故意派百名背嵬军兵卒前去诱敌,敌军大约是得知了比水河边的事迹,反而畏手畏脚,不敢进攻。   却不知无论如何做都是中了岳飞的圈套。   伏兵自后方猛攻,叛军溃散。   攻克比阳后,岳飞并未再次急行军,而是命人清剿周边的小股叛军。   又过了三日,岳飞才发兵前往方城县。   李成似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已经集结兵力主动迎击,要将岳家军挡在里远离方城县的地方。   泌水江边,骑兵列阵在左;平坦原野,步兵集合在右。   远远望去,当真是一支强兵。   “……”岳飞面对此景,再次陷入沉默,又忽然笑了。   牛皋和徐庆原本急着对阵,听到岳飞的笑声,纷纷看向岳飞。   “平坦的地势利于骑兵,险阻的地势利于步卒。”岳飞连连摇头,“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却如此用兵,能成什么事?”   哪有这样把骑兵放在河边,却把步卒放在平原的道理?   如果李成明白这个道理却这么做,那他不知如何评价李成。   如果李成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那他以后更不会说什么。   牛皋听完点头,步卒骑兵完全分开也就算了,还放在完全不合适的位置。   徐庆觉得岳飞大约是与尚谨相处久了,嘴也毒起来,这话要是被李成听到了,能把人气死。   话虽如此,岳飞也从不大意,依旧做出严密的安排。   中军统制徐庆率长枪步卒攻骑兵,左军统制牛皋率左军轻骑攻步卒。   岳家军的长枪步卒是研究过如何对战金军骑兵的,实战更是不知多少回。   叛军的战马只能在长枪之下被刺中。   前面的战马倒了,压力便给到后排骑兵。   承受不起冲击的骑兵掉入泌水,连人带马在水里扑腾,又被新掉进水里的骑兵砸得头晕眼花。   而叛军步卒在广阔的平原上,成了轻骑的靶子,战马冲过便倒了。   李成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立刻带着还能行动的兵卒往方城县城中逃跑。   “追。”   选锋军得了令,便如箭锋一般冲了出去,紧紧咬着叛军的尾巴,消失在视野中。   越靠近方城县,叛军数量也越来越少。   李成侥幸回到方城县中,连忙部署防御。   岳飞到达后,便见城上滚滚落石。   岳家军的将士都冒着落石,蚁附而上,攻克城池。   *   唐州平叛的捷报传来,尚谨笑吟吟地说:“官家,我说的可对?不过十日,神武副军已剿灭叛军主力,只剩下些扫尾。”   去了个“心腹大患”,终于可以专心议和,赵构这才舒服了,只是还对岳飞颇有微词。   既然十日就能解决,那借着寒冬把李成灭了有什么不行?   只是既然打过了,他也不好斥责,只是去了御札提醒岳飞以后还是要速战速决。   岳飞得了御札,借此上书请求北伐,认为朝廷先前所言先议和再徐徐图强亦有不妥,北伐就应当速战速决。   这封乞出师的札子送到赵构眼前,气得赵构想把纸撕了,却又不好当着众臣的面发作。   尚谨明知赵构为何面色扭曲,却故作不知:“官家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赵构借坡下驴,只留下几个宰相,将其他人遣散。   “你们都看看。”赵构让邵成章把札子递给他们传阅。   “官家,这札子我已看过了。”张浚管着门下省,早看过文武百官的札子。   他看这封乞出师札子时十分感动,燃起北伐的希望。   所以特意把岳飞的札子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的,为的就是看看还有没有让赵构回心转意的机会。   然而很明显是失败的,赵构似乎对岳飞更不满了。   “那你觉得如何?”   “恳切之言。”张浚据实相告。   赵构对此不置一词,张浚也明白赵构的意思是叫他不用往下说了。   张浚刚抬起手要将札子递给尚谨,却被秦桧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秦桧身上,这是要干嘛?   疯了?不准备保留最后一点表面的和平?   尚谨只是微微蹙眉,抬眼见赵构没什么反应,叹息一声便不说话了。   赵构忽然有些心虚起来,毕竟论官位论资历论功绩,都该是尚谨先看。   而秦桧迅速扫过札子,提取出关键词,便开始发表反智观点。   “岳飞这写的不老实,看似是要为陛下分忧,其实是为自己谋军功。”   听得尚谨无语至极,好一个为自己谋军功。   真要是想谋军功,他有一百种方法给岳飞叠加军功。   比如假报叛军,让岳飞去平叛,还能学刘光世虚报军需,大捞一笔。   比如假报金军来袭,让岳飞去应对,实则黄河一日游,当天就能打个来回。   尚谨当即反驳:“文臣谋政绩,武将谋军功,喜声名者谋声名,喜钱财者谋钱财,只要不作奸犯科,有什么不对吗?”   既然秦桧抢先看札子,那他打断秦桧发表意见也没什么。   秦桧似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番论调,目露诧异,继续说:“可岳飞通篇写的都是要官家同意他北伐,与朝廷决策相左。”   “这话说的,要想做出正确的决策,自然要倾听各方意见,难道要让一种声音大起来,压过所有的声音,让某些人借此排除异己吗?”   即便是完全正确的声音压过其他声音,也不是好事。   秦桧尽力忽视尚谨的话,直视前方,拒绝与尚谨有目光接触:“见此札子,臣便知晓为何岳飞在平叛时观望不前了。”   尚谨笑道:“观望不前?秦相公这些年没见过军报吧?似是不知真正的观望不前是什么样的。”   “……”刘光世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只能装作没听到。   “尚相公如此喜欢插话,不如谈谈你的宏论?”   “没办法,我这人自小擅长学习模仿,插队插话都是刚才学的。”尚谨笑眯眯地回怼。   他也学方才秦桧那样,越过张浚,神态自然地将札子取了过来。   “臣伏自国家变故以来,起于白屋,实怀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心,幸凭社稷威灵,前后粗立薄效……”他高声诵读,不知不觉声音竟有些贴近岳飞了。   读完这几句,他点评道:“写的真是不错,有儒将风范。”   他将札子从结构到内容,从写作手法到思想情感都做了详实的解读。   像是自己以前做文言文阅读理解那般,听得赵构和宰相们一愣一愣的。   “就这些?”赵构不敢相信尚谨竟然开始糊弄起自己来了。   他又发出一声叹息:“我怕说些官家不爱听的,讲些闲话也罢了。”   御殿上静得仿佛能听到殿顶玄猫的脚步声。   这已经不知是他今日的第几声叹息:“官家分明清楚,臣的立场,自始至终,不改分毫。”   赵构挥挥手,尚谨便将札子递给赵鼎。   接过札子的赵鼎并未细看,方才听得已经记住了。   他只有一句:“臣亦请抗金。”   范宗尹神色复杂,沉声道:“臣在副相位而无政绩,自请罢相。”   突如其来的请求辞去让赵构不知作何反应。   “臣不喜岳飞……”   就像他不喜欢李纲一样。   “然而臣若对他有不敬之言,无颜自照。”   大臣们喜欢喊他“三照相公”,皆因他爱惜容颜,晨起必揽镜自照。   原本他举荐的几个人都犯错被弹劾,叫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宰相,如今又看了岳飞的札子,顿觉自愧不如。   要是他像当年反对李纲那样反对岳飞,他这张脸都不用要了,还照什么镜子?   【宿主,你最近是不是感化得太厉害了?】   自从为相后,尚谨时常拉拢其他大臣,曾经是敌人的范宗尹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他自己的意志,与我无关,要感化也是鹏举感化的。」   人总是会变的,变好变坏都难说。   五个宰相的反应让赵构脸色更不好看。   赵构不是会当众斥责武将的人,将这札子拿出来也不是要责备岳飞,更多的是想最后一次确定宰相们的态度。   谁能想到连主和派的范宗尹都认同岳飞?   于是今日过后,范宗尹如愿被罢免。   赵构早就想换个支持自己的宰相上来,思考了一圈却发现竟找不到几个顶用的。   这时赵构才愈发警觉起来,什么时候这朝中成了主战派的天下了?   而秦桧推荐了几个人选,都被赵构列入考察名单。   其中就包括已被提拔为右正言的万俟卨。   尚谨瞥了眼万俟卨,又瞧了眼勾龙如渊,等待朝会开始。   赵构宣布范宗尹辞官后,殿中侍御史陈东开始弹劾秦桧。   弹劾的理由也很小,因为昨日秦桧接札子时举止不当。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对秦桧有什么影响,但是让群臣确信,这两人彻底撕破脸了。   下了朝,秦桧特意与尚谨并肩走。   “尚相公怎的如此计较?何必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许你让侍御史拿姚衮弹劾鹏举,不许殿中侍御史弹劾你不守礼节?”尚谨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管好你的狗,不论他们弹劾谁,我都让人弹劾你。”   被骂作狗的勾龙如渊气不过,要说什么,却被陈东一句话堵住了嘴。   “小心我下回弹劾你右脚先踏进大殿。”   不知为什么,陈东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暴躁了,一定是因为投降派太气人。   秦桧嘲讽道:“陈少阳不是一向自诩公正吗?”   陈东早已不是当年那般不知事了,随口胡诌:“我虔诚信佛,他从左边进御殿先迈右脚就是不对,就是得罪我,你管我弹劾什么呢?”   御史台的官员每月都要向赵构汇报,什么乱七八糟地都写进报告。   他就是真的拿这种事弹劾,顶多罚他钱罢了。   就算被逐出御史台,台谏官里多的是主战派。   他们台谏官最不怕的就是宰相,因为他们最爱弹劾宰相,谁来都得挨骂。   狠起来就连尚谨都要被弹劾太过年轻,难堪大任。   *   云游四方的尚大夫回到临安,带了各种各样的草药。   “娘,大理之行如何?”   这个世界尚谨还未去过西南西北,很是想念。   尚珠绰说道:“没见着段誉,不过也没准备见。”   这种发现小说人物原型的感觉太奇妙,然而她要低调行事,当然不可能在大理跑来跑去。   絮絮叨叨说了些琐事,她将带回来的东西挑了几样摆在尚谨面前。   首先是一些瓶瓶罐罐,隐约能闻到异味。   “我用土法提纯的酒精,你要不试试喂给狗皇帝?”   “太浪费,不如留着消毒。”他摇摇头。   这法子他用过了,只不过毒法不同。   接着是一大箩筐菌子。   “从大理带回来的菌子,味道和毒性一样出名。”   “江都王太子……”他回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那个被他喂了致幻菌子后失去王太子之位的拟人生物,倒是和赵构一样让他恶心。   再是被分类存放的药草。   “用来麻醉的毒草原料。”说着说着尚珠绰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是毒,其实差不了太多,还是得找个保险的法子。”   万一被看出是下毒可就麻烦了。   尚谨把这些东西收好,不禁疑惑,怎么妈妈接受得比他快这么多?   *   唐州叛乱彻底平定后,已到四月。   赵构要将人调离京西南路,把人放在那边,他实在不放心。   然而不等御札过去,东京留守司就又出事了。   当初杀了金国使者的那批忠义红巾军叛军和金军打得难舍难分,竟一路退到黄河边上。   虽然两河仍在金国控制之中,但东京留守司沿河两岸布置了许多连珠寨。   黄河守军忽然遇到金军,还以为金国被杀了使者,议和不成率先开战,也不知正在逃跑的是叛军,当即与金军作战。   这是赵构和大部分人所知的版本,实际上差不多,但有细微的差异。   比如黄河守军很清楚自己打金军的后果,是他们想率先开战。   赵构心心念念的议和环境就这么被打破了,金国使者收回了原本商量好的议和条款,说是要再议。   盛怒之下他贬斥了王云和王善。   东京留守司失去一把手和二把手,立刻告急。   他实在不明白东京留守司怎么这么吃决策者。   之前离了尚谨换成杜充,东京留守司被金军按着打。   现在把王云和王善贬走,东京留守司立马打不过金军了。   东京留守司的强弱变化也太极端了。   正在此时,岳飞主动出兵击退京畿金军,稳住了局势。   事出从急,哪怕赵构之前对岳飞不满,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   与此同时,王云和王善被调回临安。   赵构虽生气,却也不能真的严厉处理王云。   王云本就是当年陪着赵构去河北的老人,又有东京留守的履历,回来后便在枢密院。   而王善自从到了临安,浑身不舒服。   他被招安前可是对开封虎视眈眈的巨寇,又有造反的杨志在前,赵构根本不敢用他。   赵构现在恨杨志恨得想要把杨志千刀万剐,好不容易盼来的议和就那么飞了。   面对王善,赵构给了个闲差,生怕王善再领兵闹事。   王善闲得都要长草了,天天问尚谨:“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当年才到留守司时,他嫌留守司人多麻烦多,没想到跟临安比起来,留守司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现在他迫不及待想走,真不知道尚谨在临安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天天有人找茬,还不能直接打。   “明年。”尚谨终于给出准确的回答。   “这么久?”他大失所望。   半年也太长了,他要不还是溜之大吉吧?   尚谨问道:“你想领兵?”   他点点头,待在临安,浑身都不舒服。   “行仁,你回河东吧。”尚谨忽然说。   “啊?”王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尚谨在说什么。   “你不是想收复太原吗?”尚谨轻声道,“回到你的故乡,血洗屈辱,为乡邻报仇。”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噌的一下站起来:“那我可真的去了,拿不回太原我就造反打到临安来。”   “若是我们真的失败了,我很期待那一天。”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他不可能失败。 [394]弑君进度50%:天阙倒干戈,白马催渡河。   赵构近来觉察出几分诡异。   他手底下的主战派似乎没有以前活跃了,这些人或请辞或闭嘴。   耳边清静的同时,让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然而朝中几位宰执仍然在争取,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他毕竟是皇帝,这些大臣再如何,也大都是劝阻为主,不然也只能离开。   总不会每个人都跟陈东似的,头脑发热就号召百姓。   何况陈东如今也沉稳许多,有尚谨管着他也不用担心。   他朝尚谨说:“明章,总觉得我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尚谨长叹一声,无奈道:“臣只有那一句话,绝不同意议和。可面对官家,臣也曾说过,只会劝说。”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臣与他们是好友,不能不规劝。”   这些他当然知道,尚谨从不会掩饰北伐志向,但也不会因此撂挑子不干活。   无论他交给尚谨什么任务,尚谨总是能办得很好。   而秦桧则是竭力支持议和,干活也十分卖力。   他要议和时,秦桧是最好用的打手,尚谨也不会从中作梗。   他要北伐时,尚谨是最好的助力,秦桧却会阻止。   相比之下,他自然更看重曾有从龙之功的尚谨。   于是他不由得夸赞:“你总是忠略济时的。”   “谢官家夸奖。”尚谨早习惯了他的糖衣炮弹。   “我知你心里不舒服,但都是为了大宋,议和也是暂时的。”他使用了糊弄哄骗大法。   “臣都明白,只是心中难受得紧。”尚谨哪里不知他的真实想法,却也不会戳破。   *   开封。   东京留守司虽一次性卸任了留守与防御使,但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了,按理说是不畏惧金军的。   更不用说种师道与宗泽虽不怎么管事,却也没有老糊涂,必要时自然可以坐镇统领。   黄河边的连珠寨招架不住时,留守司向朝廷请求支援的同时,也向离得最近的京西镇抚司和岳家军请求支援。   京西镇抚司平叛抽不出身,岳飞兵临黄河驱赶金军,回到开封后,开封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他们已许多年没见到岳飞,耳闻岳飞在东南抗金的事迹,心中更是怀念。   倒不是说留守司的军队不好,但岳飞是东京留守司的元老,也是最初保护他们的人,地位自然不一样。   岳飞到留守司时,看到许多新面孔,恍然想起那些战报。   他的老面孔,有的战死,有的不知所踪,有的则因此次变故被贬。   新面孔虽不熟悉,却也热情,将他迎进去。   种师道和宗泽已等候他许久。   “你预备怎么做?”宗泽询问他接下来的动作。   岳飞如实回答:“在两河的消息来之前,我会先加紧练兵,尤其是背嵬军,要再选拔一批人进来,骑兵起码要八千。”   打李成对他并没有大损失,只能当做是背嵬军的一回实战磨合。   但背嵬军的得力是肉眼可见的,如今他的背嵬军只有两千余骑兵与五千多步兵,需要再补充兵力。   “你渡河只带背嵬军吗?”宗泽不免担忧。   即使不愿意承认,两河也已为金国占领,算不得本土作战。   岳飞点头:“这样才符合明章的计划。”   他是追击金军过了河,倘若七八万人一起过河,那不叫追击过界,叫举兵北伐。   且军中物资难以支持,还会让明章承受更多压力。   宗泽蹙眉道:“风险还是太大,你如今毕竟不是东京留守司的人,可是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种师道叹息:“早知会走到这一步……”   他对赵构从来没什么指望,说实话,知道尚谨的计划竟不是造反,只是要以收复太原逼迫赵构支持北伐,他才是最惊讶的那个。   或许是尚谨与岳飞相处久了,对朝廷多了几分忠心?   尚谨到底如何确定赵构会支持?人的心思瞬息万变,万一赵构到那个地步还非要议和,他们又能如何?   他不确定这些疑惑,但又不敢细想。   “我曾说明章与你会在主战一事上生出嫌隙,却是看走眼了。”   他曾觉得到最后,岳飞会坚持忠心朝廷,而尚谨至少会学霍光把持朝政。   两人之间或许会渐行渐远。   不成想尚谨竟然忍到了现在,并且还在忍耐。   如此蛰伏,若功亏一篑,便是上苍无眼。   “我与明章,从来都是坚决要排除万难抗金的。”   岳飞不知种师道竟然想了这么多,只单纯高兴。   莫名像是幼时交友,家里不让他与某某来往,可这份不被长辈看好的友情却成莫逆之交。   他们总是志同道合的。   宗泽笑着看他,鼓励道:“努力吧,大宋的未来便托付给你们了。”   *   这些年,岳飞为保万全,终是将母亲留在开封托人照料。   母亲年事已高,不该跟着他奔波劳累,待在开封休养他也安心。   来开封之前,他最担心的不是如何击退金军,而是如何向母亲交代。   他带着随军的妻子到了住处。   一进门,岳云便失了平时稳重的模样。   “祖母!”岳云作势要扑进姚氏怀里。   岳飞本要制止,岳云如今十分有力气,可别把母亲撞倒了。   姚氏却主动笑着把岳云揽在怀里拍了拍,她也是许久没见到岳云了。   她身后是探头探脑的岳雷,见到岳飞,也学岳云,往岳飞怀里扑。   岳飞稳稳接住岳雷,也没心思管岳云了,把岳雷举起来掂重,此时看着倒真有个慈父样子了。   岳雷缠了好一会儿才愿意放开岳飞,又跑去后面好奇地与李娃说话,看自己的弟弟妹妹。   姚氏也松开手,把这一大一小父子并排按在原地,看了又看,便喜笑颜开。   “越发像了,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闷葫芦。”她调侃道。   “祖母,我才不是闷葫芦!”岳云抗议。   “嗯,你爹是,你不是。”   岳飞听了只无奈地笑了笑,而岳云心虚地看向岳飞,他可没说他爹是闷葫芦。   她把岳云往李娃那边推:“好了好了,去寻他们玩吧,这几日松泛些。”   岳云点点头,二弟与继母并不相熟,有他在中间更好。   见状岳飞扶着母亲进了里屋,母子两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岳飞跪在母亲面前,低头道:“娘,舅舅的事……请娘训责。”   他并不辩解,无论舅舅做了怎样的错事,都是娘最亲近的兄弟,却被他亲手斩杀,是他的错。   姚氏早就知晓此事,也为此哭过几场。   可面对岳飞,想到这些年岳飞领兵奔走抗金,终究是做不出惩罚之举。   “你舅舅,当年也是个讲义气重亲人的。”   “后来家里境况不好,他便时常照顾我们,连你爹走了,也是他最先来帮忙。”   “如今怎么就这样了呢……”她掩面而泣,“娘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当年你舅舅要参军,我没劝他。”   “我以为他那般重情义,家里人又因金贼都死了,参军只为了抗金。若早知他会为了钱财劫掠百姓,我定会拦他的。”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可变化如此之大,纵使她自认看得多了,放在亲人身上,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他入了军中,你便不能因舅甥关系偏袒他,他犯下大错,不思悔改还要伤你,你不能不处置他。”   “娘不能骂你做错了,也希望你一直如此刚正,莫要和你舅舅一样,辜负了老百姓的期望。”   她的儿子这么做,不也应了她的“尽忠报国”吗?   她怎能口出恶言,打击他的正义之举?   *   岳飞并未与亲人团聚多久,便回到城外军营练兵。   背嵬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亲兵中的亲兵,选拔十分严格。   亲兵也并不是资格老或者忠心就能进入背嵬军的。   若本事不够,也只能去其他部。   岳家军军营中,可谓是抓紧时间,比武从早到晚都没有停下的时候。   背嵬军“扩招”,军中兵卒都想大展身手。   虽说是“同袍情第一,比武第二”,却也都牟足了劲。   背嵬军必须冲锋在前,要面对敌军精锐,尤其是未来要面对金军的铁浮屠拐子马。   他们当然恐惧死亡,几乎没人能够不恐惧死亡的到来。   可是宋人与金军已是不死不休,到了战场上,他们又不惧死亡。   背嵬军的丰厚待遇并非吸引他们的主要原因,只为国仇家恨。   胜出多者被登记在册,进入背嵬军备选。   备选名单中的人又经过多次选拔,优胜者直接进入背嵬军。   往复多次,岳飞才定下了大半的人。   “将军,背嵬军已有五千骑兵了。”薛弼作为岳飞在幕僚中最信任的人,辅助处理背嵬军事宜。   “还有一事,尚相公来信说,近来开封起了几首歌谣,他已制止传唱,请将军小心,机会马上就要到来。”   “我并未听说。”   岳家军不入开封城,连采买也是留守司派人送来,以免打扰城内百姓。   岳飞这段时间很少入开封,也从未听到过。   尚谨一次总是送很多信的,薛弼自己也有一封,但并未叙述详细。   若非尚谨说,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岳飞将帐中人遣散,独自展信。   听说什么歌谣时,他已有不好的预感。   纵使他不是文人,却也知道能引起尚谨注意的歌谣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多半是类似谶语的儿歌,这个节骨眼上,定是与岳家军有关。   待看到信中歌谣内容,他便觉一股凉意霎时间遍布躯体。   【旗连旗,渡河急……】   【天阙倒干戈,白马催渡河。汴梁插山旗,赤血洗黄龙……】   更像是鼓励北伐的诗歌,可要是解读起来,要表达什么不言而喻。   若是让官家听到,哪怕他再能证明忠心也无用了。   这种儿歌,他不信是百姓孩童想出来的,多半是有人故意编写传唱。   看起来单写北伐,可从开封城中传起,他又领着大军在开封,官家知道了不多想就怪了。   落到旁人耳中,跟“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也没什么区别。   他又派亲信去城中打探,却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这首歌谣仿佛刚随风而生,便销声匿迹了。   明章对开封的掌控到底到了何种地步?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   临安。   尚谨揉着额角,听王云汇报。   最近总是出幺蛾子,不管是秦桧做的,还是金国做的,亦或是无心之歌,都能带来许多麻烦。   “明章,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云不知道尚谨到底是如何这般迅速地察觉异样又及时处理。   “周秦汉玩剩下的把戏而已,不难处理。你多处理几回,也会有经验。”尚谨轻笑一声,在自己的信件上哐哐盖封口印章。   现代的时候,中国古代小说研究课程的教授专门让他们自己去钻研中国自己的小说发展历史之后再进行讲解。   其中很重要的就是稗官,这种为天子记载民间琐事的小官,有时却能起到大作用。   他当丞相之后更在意这些,稗官必然要选取敢言之人,再加上自己时常巡视各郡,如此才能了解民生百态。   加上他那个谣传的慕古风的名号,大把的人进献民间歌谣,他对古代儿歌这一套流程再清楚不过。   到大汉时,他前期相当于是刘彻的探子,处理田蚡和窦婴闹剧时,散布谣言的活路他也干过。   谶纬预言,这个他熟。   不得不说,这儿歌写的虽然不怎么押韵,但是预言很准。   虽然岳飞没有反意,但是他有弑君之意啊!   他在重要的州城都有眼线,这种敏感的儿歌当然在监察范围内。   谣言尚未成气候,就被他扼杀在摇篮之中。   王云听罢连忙摇头:“还是希望少些这样的机会吧。”   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抱着文书,目光落在书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上。   “明章家中近来药味愈发重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这几年已经很少听说明章心疾发作了,据说是尚大夫几经辗转寻求病愈之法,终于有些起色。   “不,我身体很好,是在为官家研药。”   王云恍然大悟。   众所周知,官家身体不行。   “不对啊……”王云又不懂了。   如果真把官家治好,岂不是给赵瑗增加竞争对手吗?多了个赵伯旿还不够?   尚谨笑了笑,他可没说这是治隐疾的,但王云的反应也会是其他人的反应。   “你瞧,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伯琮过从亲密,官家心里自然有什么。”他顺着往下说,叹道,“我总得有所表示才行,免得官家总觉得我想干涉立储。”   他给赵构的药,的确对肾虚的某些表征有用,但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其他大夫哪里敢跟赵构说什么肾阳虚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之类的话,以为是赵构自己不加节制,毕竟赵构身边还多了几个新的才人。   赵构自己也有些讳疾忌医。   而王云不知其中秘辛,单纯地说:“明章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尚谨轻松回应,将王云送了出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可不会觉得辛苦。   系统并不赞成他的想法:【明明是好事,哪里是坏事了?】   他揉搓着猫猫。   「猫,真贴心。你说赵构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难说,感觉到渡河就差不多了?】   ————————   终于要出院啦[撒花]   *   晚上还有,下章or下下章完颜构死   *   儿歌是我瞎编的,e的韵脚好难押,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欢迎对这儿歌过度解读()古代儿歌很多是解读成政治性预言的 [395]弑君进度60%(捉虫):金牌   六月。   前线的边报砸懵了正准备与金国使者“再续前缘”的赵构。   黄河边的战斗激烈得好像过去不久的议和只是个梦。   什么叫两河叛军跟金军打起来,叛贼杨志扬言既然宋朝廷不管两河百姓,便要自立为王建立新宋?   他大宋的天子只能姓赵!杨志算个什么东西!   什么叫金军进犯黄河守军,东京留守司没有话事人,种师道请求岳飞支援黄河守军,已经过河了?   就算他新任命的留守还没到,是京西制置使司死了还是他死了?岳飞可是听他调令的!种师道再德高望重,怎能越过他去调动岳飞!   不对啊?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终于察觉出异样,狐疑的目光在边报上扫视,又在主战派大臣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尚谨的脸上。   尚谨的眼睛中同样露出疑惑与震惊。   秦桧的反应更快,立刻喊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召回岳飞啊!”   “若任由岳飞如此抗命而为,岂非要酿成大祸!”   尚谨似是才回过神,待秦桧说罢才反驳道:“岳飞受种老相公与满城百姓所托,渡河抗敌是不得不为。”   “虽无官家御札,却也是事出从急,怎么便是抗命不遵了?”   秦桧争论:“那便请陛下立刻将岳飞喊回来,免得他在两河闹出什么事来。”   “那黄河守军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了?还是再派谁去?”   “只要议和,再在黄河南岸布兵,一切自然太平。”秦桧扯出议和这面大旗,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在众人的争论声中,第一道金牌送了出去,千里加急。   *   宰执散场后,赵构独独留下了秦桧,忧思重重。   “这岳飞原先也算是听话的……”   主战派有抗旨的“传统”,他是知道的。   岳飞是其中很少见的几乎不会抗旨的人,就算他把岳家军从前线调回来,岳飞也听从。   怎么如今开始给他惹祸了?   秦桧故作玄虚:“官家,这恐怕都是表象。”   等赵构再问,秦桧才道出有此观点的理由。   “我听说当年支援真定府,他就已经因不听命令出击被剥夺军权了,若非宗泽怜惜他的才能,他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赵构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这件事发生在他见岳飞之前,加之没掀起什么风浪,印象并不深。   “你倒记得清楚,我都要忘了。”   秦桧叹道:“那时臣在朝中,本想要劝阻渊圣皇帝,却也没有办法。”   至于劝阻是真是假,旁人并不知晓。   “岳飞自己也犯过错被宽恕过,却能亲手杀了自己舅舅,博得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叫百姓纷纷称赞他。”   “由此可见岳飞此人表里不一。”秦桧正色道,“倘若不尽快召回,怕是要耽误许多事。”   “他仗着是尚相公好友,有尚相公护着,什么都敢干,再不加以控制,便要无法无天了。”   秦桧心知尚谨难以撼动,只能等尚谨自己露出破绽,因此言语间只盯着岳飞,偶尔往尚谨身上带一两句。   而岳飞早就被说的半黑不白了。   以前赵构就介意岳飞是宗泽手底下的,跟留守司和尚谨关系太好。   后来岳飞用行动证明了能力与忠心,他才放心。   可是今年岳飞的种种举动都叫他不满,再有秦桧三言两语,便放大了他的怨念。   他最恐惧武将不听话,闭上眼都能想起当初在扬州和临安被军队背叛。   倘若岳飞回来,他还可以当作是岳飞一时冲动。   倘若岳飞抗命,他绝不会放任岳飞率领数量仅次于刘光世的军队。   好在岳飞只带了背嵬军,兵力不算多,应当不会有问题。   *   赵构与秦桧商量得热火朝天,另一边宰执们也起了争执。   他们平时关系大都还不错,但遇到议和这种大事,政见不同,便吵得不可开交。   张浚蹙眉道:“议和是万万不能的。”   赵鼎一直主张养民力、稳根基,对议和十分支持:“有何不可?近来干旱,若是能借此休养生息再不好过。”   尚谨亦是不赞成:“好在何处?元镇,我知元镇的想法是好的,但未必能如预料般进展。”   眼看赵鼎还不服气,尚谨便举了例子:“同样是外族侵扰,同样是休养生息,大汉便是最好的例子。”   “匈奴虎视眈眈,常年侵扰大汉,大汉求和为上,富国强兵,到汉武帝与卫霍举国之力才灭匈奴,民力耗尽,之后有明君良臣延续大汉。”   大汉的国运实在是好,相比之下,大宋能出卫霍那样的名将,却他不可能出刘彻那样的皇帝。   刘彻要是也像大宋皇帝这样软绵绵的,当年就不用打匈奴了,等着呗匈奴欺负到家里吧。   赵构就不适合当皇帝,不仅端王不适合当皇帝,端王的子嗣也不适合。   “大汉在休养生息之前,国土是完整的,中途也未丢掉多少土地,匈奴虽侵扰,也不至于打到长安。”   “再怎么议和,至少要在内部平稳的基础上休养生息,可如今境况是如此吗?”   龟缩一隅的宋想要翻身,便不能有议和的时候。   不将土地上的侵略者彻底赶走,永远没有安生的那天。   “谁敢保证在两河沦陷的情况下能安稳地休养生息?议和之后,是贪官少了?还是北伐意愿更强了?亦或是所有军队都似岳家军了?”   如今便不支持北伐,他可不觉得日后南方士族还愿意支持北伐。   “谁敢保证日后大宋能出一个武帝,又有谁敢保证武帝之后一定是昭宣中兴?”   赵鼎沉默良久,答道:“我不敢保证日后大宋能出武帝,但敢保证会有文景之治。”   尚谨并不相信。   元镇当然是很好的宰相,但有赵构这么个皇帝,还想要文景之治?   倘若秦桧当道,赵鼎迟早会被排挤走,志向又怎能实现?   赵鼎不服气地问:“难道你就能保证拒绝议和之后,能耗尽国力取得胜利又有昭宣中兴?”   按照官家在扬州时的态度,赢了之后只会耗费更多去享受,到时候事情多难办啊!   面对他的质问,尚谨愉悦地点头:“我敢保证有武帝之武功,你敢保证有文景之治,合在一起不是刚好?换换顺序的事。”   “怎么不是我在前,你在后?”赵鼎反过来试图说服尚谨。   尚谨完全不进圈套:“我只需两步,你需三步,哪来第三个人?”   “明章你……”赵鼎险些被绕进去,终究只能嘴硬着强调百姓需要休养。   尚谨当然知道百姓需要休养,可拖得越久,北伐的阻力便越大。   若不能尽早克复,后患无穷。   还不待尚谨说些什么,朱胜非便已反驳赵鼎。   他向来与赵鼎不对付,抓住时机便怼几句。   “赵相公这话可不对啊,当初张相公预支了川陕数年赋税,你可是赞成得很。”   两人矛头对准对方,激烈时身体晃动,看起来像是要用长长的帽翅扇对方。   吏部尚书李光看着他俩,心里既不赞同赵鼎,又厌恶朱胜非,很想两个人一起骂,最后也这么做了。   他痛斥赵鼎要放弃祖宗之地,又抨击朱胜非以好恶批判赵鼎。   赵鼎辩解并非放弃,朱胜非辩解并非好恶,三人又吵起来。   这时尚谨不说话了,只站在原地看热闹,张浚无奈地给了他一拐肘,尚谨只眨了眨眼,看着更多宰执加入战局。   「还好没拿着笏板,不然得打起来。」   【没事的宿主,这里不是大明,像晏殊那样的是少数。】   「这么算起来,该不会下个任务我要去大明参加自由搏击吧?」   【不管是不是,宿主我相信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你可是武宗朝公认的武力第一。】   想到大臣们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乱作一团,尚谨忍俊不禁,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轻咳两声,安抚道:“听来听去,诸位也都是想救时,只是路不同,终点也不同,只看谁能成功。”   议和必定是死路,但他也希望未来主和派的大臣也能致力于大宋的建设。   “无论如何,只望诸位报国之志,皆可如愿。”   躁动的宰执们这才平静下来,他们再厌恶对方,的确在纷繁复杂的愿望里有共同点。   “散了吧。”   方才吵得厉害的几个人互相瞪眼,各自去做事。   *   张浚仍坐在尚谨身旁,眉头紧皱。   他虽没与其他人吵起来,却也十分苦恼。   “官家怎么便铁了心议和呢?”   努力了那么久,丁点用处都没有,他虽不会放弃,却也生出几分挫败感。   尚谨神色不变:“哪怕是再屈辱,他也受得了,何况是要做兄弟之国。”   他心里虽总想着懒得理解赵构的脑回路,能理解才是完了,但总是忍不住思索这件事。   历史上金国称大宋为“江南”,不是来“议和”,而是下达“诏谕”,且要求赵构亲自跪迎诏书。   连原本主张议和的大臣都有许多反对的,包括期待和平到来的赵鼎。   他不知道赵构到底是怎么写出“臣构言”三个字,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的。   非要说赵构畏惧,那时大宋西北已失,两京早在金人手中,淮西也是屡有乱象,真是只剩半壁江山了。   而今却不同。   西北虽有州县未能收复,西北军也依然坚守,金军不能侵犯。   两京虽遭受金人侵扰,却也坚不可摧。   淮南路各处虽然有军阀,但大部分都是听从朝廷号令的,更别说还添了个听话版曲端。   得益于前线宋军的这些战绩,金国如今并不敢轻视大宋,哪怕是前来议和,也不似历史上那般。   议和便是真议和,态度还算和善。   仿照檀渊之盟,互称兄弟,开封一带以黄河为界,金国归还原京东路的土地,日后金宋也要互通商贸,互相礼遇。   至于这礼遇,自然是少不了礼物的,岁币作贺礼,不过换一种说法。   同时,大宋再不许招揽两河义军并予以支持,更不许接受来自两河的百姓。   作为议和的前提,赵构不可让主战之臣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前线如岳飞那般的将领更是要召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抗金形势良好,反而让赵构接受议和更加心安理得了,议和派也纷纷支持。   别问,问就是效仿祖宗。   然而能不能像檀渊之盟那般起到些效果就很难说了。   *   御殿内,与秦桧等人商议完毕,赵构才又召见尚谨,也并未让秦桧离开。   尚谨踏入御殿,便知晓赵构定要问责。   在赵构眼中,岳飞这个武将便是党附于他,岳飞做得好与不好,自然都与他有关。   而今岳飞明知朝廷要议和,却直接过河,即便他真的不知情,也要负责任。   秦桧便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等着他。   他目不斜视,把秦桧当作空气,泰然自若地坐下。   秦桧只能站着干瞪眼,悻悻地说:“尚相公近来面色不大好,可要注意身体啊。”   尚谨从容回答:“前几日我娘游历回来,带了许多稀奇的草药,我与她研究药方,希望可以献给官家。”   赵构的眼睛立刻亮了,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关切的问候,并让邵成章再给尚谨拿几个软和的坐垫靠垫。   大宋废除了“坐论”的传统,臣子只能站着议事。   坐而论事是赵构给他的特权,毕竟他有心疾,私底下长时间议事,都会为他准备一把椅子。   仔细问了药方进展,赵构这才舒心。   秦桧知道赵构在意此事,等到赵构问完才开口说:“官家,先前议事时我也没好问尚相公,是否知道东京留守司的事情。”   “我已卸任东京留守多年,又怎么能知道这些。”尚谨当然不会说是自己的安排,“初闻前线战事,我也十分吃惊。”   赵构的话语十分委婉:“明章,你向来料事如神,竟没料到东京留守司如此脆弱?实在可惜。”   尚谨的面色严肃起来,解释道:“官家,臣不能未卜先知。”   见赵构只是盯着自己,尚谨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构,声音都颤抖起来。   不是畏惧心虚,而是委屈伤心。   “官家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难道官家的意思是,臣已经权势滔天到可以命令两京两河的地步了吗?”   “还是说在官家眼里,臣可以全然不顾黄河守军的性命,让他们白白牺牲,把金军放过河,去攻打大宋的都城?”   赵构无言以对,他当然确定尚谨不是这种人,哪怕真的权势滔天,也还未被权力异化到任由开封被侵略的地步。   何况尚谨手中有多少势力,关系如何,他都是清楚的。   可是疑点太多了,然而现实本就荒诞,不排除一切都与尚谨无关的可能。   眼前素来忠诚于自己的人愈发悲愤:“若官家疑心是因这右相之位,那大可收回,把我贬去哪里都好,总好过平白受官家怀疑。”   尚谨泫然欲泣,看得他都有一丝怀疑自己的判断。   思索片刻,他开口相劝:“明章,你已离开故土多年,难道就不想回去吗?”   当年济南城破,尚谨的崩溃他是看在眼里的,不可能不希望济南回到大宋。   “如今不动干戈,能让济南百姓都平安回来。”   即便他们能靠军队收复济南,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议和只需耗费一些钱财,便可以获得和平,难道不好吗?   大宋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局势稳定,要赚多少钱都不是难事。   尚谨却不买账:“那两河呢?”   “官家可还记得磁州的百姓?他们也曾护卫官家的安危,为了不让官家出使甚至险些把王云打死,可后来两河沦陷,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宗公离开了磁州。”   “官家可还记得太原的百姓?他们死战不降,至今仍在抗金,要学靖康那般,叫他们知晓,他们再一次被朝廷放弃了吗?”   提这些人是没用的,赵构要是真有心,便不能半分愧疚都没有。   然而赵构还是心虚,想了想,只能按计划说:“你身子不好,别闹得心疾发作,先回去休息吧。议和之事就不要再掺和了,免得不利于保养身体。”   看似关心尚谨身体,实则是不许他参与议和决策。   赵构自己也清楚,他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再把他留下来,议和未必能成。   但是直接因此贬斥他,太不近人情,也将引起轩然大波。   “……”尚谨阖眸,稳定心神,起身告退。   他装作失意,顶着秦桧得意的眼神离开。   回到家里,他立刻换了表情。   「猫,帮我观察岳飞的眼睛。」   历史上岳飞的眼疾到最后已经很严重了,因而他一直很注意岳飞的眼睛。   在大唐时,他尝试过帮杜牧的弟弟杜顗治疗眼疾,然而那时已经太晚了,无法复明。   即使岳飞的眼疾与杜顗完全不同,但治疗眼疾有一点是通的。   尽早治疗,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影响。   然而金丝虎也没有办法。   【人,我不是线上诊疗机器。】   「形容症状呢?」   好歹叫他知道啊!军医手足无措,岳飞自己也说不清。   他着急得团团转,更想弑君之后快点去给岳飞看病了。   【岳飞遇到金军了,现在看不了。】   尚谨只能将眼疾的事情暂时忘却,专心听系统汇报前线军情。   *   驿马的铃铛急促作响,驿卒背上插着的金字木雕牌叫官路上遇到他的人纷纷退让。   六月的阳光最好,将金字照得耀眼夺目。   路人见了,以为是送去北方的急脚递,却不知可能将要葬送北伐大业。   途径下一个递铺,驿卒停在外面,并不进去,只办好证明送到的画押。   听到铃铛声的递铺驿卒正在备马,接过金牌疾驰而去。   此地只离临安几十里路,唯有第一名驿卒听到风声,痛苦地望着远去的人。   他接到金牌时,曾想过将这金牌烧了算了。   可延误金牌一天,便是流放之罪,他担不起这责任,只能纠结着将金牌送到,回临安的递铺坐立不安。   于是他又连接了三道金牌,麻木地将金牌送去下一个递铺。   就这样昼夜不息,金牌送到了开封,却不能再前进。   开封已是前线,河东的递铺早就失去了联系。   种师道与宗泽看着眼前的金牌与御札,不看也知道其中内容。   “要送到吗?”种师道询问宗泽的意见。   这些金牌当然要离开留守司,却不一定非要送到岳飞面前。   既然问出口,自然是不想送到的意思。   他不希望这些命令影响到岳飞的决策,若是岳飞一时糊涂真的撤退,那便功亏一篑了。   而宗泽却有自己的考量:“送到吧,相信鹏举。”   他信岳飞始终不灭的初心,信岳飞百折不挠的决心。   亦信岳飞对尚谨的信心,一如他信任岳飞。   *   汾州。   不同于朝廷发金牌时想象中的岳飞刚过河才四五天,至多也就是在河北西路的卫州相州或是河东路的泽州或者隆德府。   岳飞已经跟随河东忠义红巾军到了汾州,也是红巾军在城池的大本营。   刚与杨志碰面时,背嵬军将士下意识想要张弓。   那杀气腾腾的,可一点都不像友军。   确认他们的身份后,杨志忽然开朗地笑起来,看不出半分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   “岳将军!听说你很久了,来来来,跟我去见人。”杨志打完招呼才想起来介绍自己,“我就是那个反贼。”   这介绍叫岳飞觉得新奇,头一回听有人这么介绍自己的。   “明章已与我说过,你十分厉害,指挥义军收复汾州。”   杨志听岳飞夸自己,乐呵呵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也就是个打杂的,真正厉害的是张老将军。”   说着他便要将人领入汾州城。   岳飞选了几人跟随,将背嵬军藏进山林。   路上见到的百姓过得并不好,金兵对百姓态度十分恶劣。   “今年金贼已经在汾州进行了两回搜寻屠杀了。”   金军找不到义军,只能发泄怒火。   好在不久前他们彻底占领了汾州,金军没能拦住,正欲派军镇压。   他们入了城,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祭庙。   庙前,布衣老者垂首而立,寂静无声。   岳飞眼尖地看到祭庙刻碑上的汉字——知汾州张克戬……   他忽然明白这是在祭祀谁。   明章曾与他讲过张叔夜之事,自然也包括那位以身殉国的知州。   金人在张克戬自裁后立庙,如今却看不惯有人来祭奠,好在祭庙并未被破坏。   他上前,没有先与张叔夜打招呼,而是恭敬地行礼祭奠。   张叔夜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底浮起欣慰。   “……岳鹏举,这还是我第一回见你。”   他又恭敬地朝张叔夜行礼:“张宣抚,久仰大名。”   张叔夜不把他当外人,说起话来也不遮掩。   “你不知谨这孩子往你身上添了多少词,弄得我都怀疑天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你这号人物。”   “今日一见,没有半分虚言。”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明章到底是怎么向别人推荐他的,但这在如今都不重要。   他也提起尚谨:“明章时常与我讲张宣抚,还以此激励我。”   “我的事……”张叔夜打量着岳飞老实巴交的模样,笑着摇头,“是怕你和我一样死脑筋吧?”   像他一样,直到汾州才醒悟,放弃愚忠,走向叛逆。   听张叔夜讲罢那传奇的经历,岳飞仿佛也跟着走过这大半生。   张叔夜从情绪中抽离,拂去案上的灰尘,叹道:“这些事情,德祥都听倦了吧。等我下次回来,给德祥讲新鲜的。”   “张忠确要是知晓太原将要收复,定然喜悦。”   忠确是朝廷给张克戬补的谥号。   听岳飞提起太原,他问岳飞:“你当真做好决定了?”   他经历生死才看淡的事情,岳飞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抗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尚谨天天说岳飞实心眼,真的做得到吗?   而岳飞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若是害怕,岳飞又怎会义无反顾地渡河?   从踏过黄河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将要面对什么。   张叔夜兴奋地拍着眼前年轻的统帅:“好!咱们一起收复!”   ————————   收一些小伏笔 [396]弑君进度80%:同谋共犯   金牌送到时,岳飞正在整合义军。   攻打太原自然不可能只靠背嵬军。   为了争取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汾州,背嵬军并未携带多少物资。   汾州与开封之间的几个州仍为金军占领,即便东京留守司想要支援,也难以过去。   后勤被切断,又要速战速决,能依靠的只有河东百姓。   怔怔地望着四道金牌,岳飞心中五味杂陈。   若只是叫他回去,他其实不会有多少感触。   可赵构不许他与金军作战,更不许他组织收纳河东义军。   这无疑是彻底放弃了河东,要将两河拱手让与金贼。   同时赵构要将剩余岳家军十一军调走,归张俊统领。   他倒不担心岳家军出事,也不担心等他回去岳家军便与他离心。   他过河带了张宪、岳云、牛皋,其余十一军及其将领都留在东京留守司。   要说所有人都能坚定不移,他不敢保证,但大多数人不会变。   只是想到如今自己在何处,他不禁思考,自己或许是变了太多,于是陷入矛盾之中,而这矛盾却还在重重变化中促使她走向了同一条路。   他心里对赵构没什么指望,可他又想着太原是龙兴之地,也许太原的捷报能打动赵构,让赵构重燃北伐之愿。   虽然赵构总是反复无常,却也曾经有过全力支持北伐的时候,即便那时候很短暂。   于是他抱着一丝希望,为了这一点点希望,为了大宋和百姓,他可以背下抗旨不尊的死罪。   然而心底又有声音告诉他,赵构根本不值得一丝一毫的信任。   若这计策失败了,或许让赵构觉得他是个军阀,反而立时三刻不能拿他如何。   但明章……   即便明章再怎么说不必担心,他却还是担心明章的处境。   他能做的是尽快收复太原。   而汾州军民的反应甚至比岳飞更大,当天便有许多人请求见他。   第一个来的人他是眼熟的,汾州孝义县义军的一名队将。   队将几乎要扑到桌案上,声音大得要将屋顶给掀了。   “岳将军!你可千万不能屈服啊!”   岳飞点头道:“我不会走。”   金牌的事情瞒不住,汾州军民都已知晓,他也准备表态以安抚军民之心。   队将见岳飞神色坚定,这才放下心。   “将军这话说的和知州一样。”   “不瞒将军说,这两日看着将军,总是想起知州来。”   “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   岳飞身上有一股正气,以至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定是个好人”。   “知州才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看着就是个鬼精鬼精的人,都怕他是个坏官。”   “但知州其实是个很实诚的人,待我们也好。”   他们都觉得岳将军和知州的内里是很像的。   “我们很后悔,当初选择举县投降。后来趁机混进州城,我当时明明看出知州的反常,却没能阻止……”   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劝知县投降,保住父老乡亲,但他愿意单枪匹马去救知州。   岳飞是理解张克戬做法的:“或许对张知州来说,那么做总好过落在金贼手里。”   换作他,若金军非要活捉他,他会趁着金贼畏手畏脚多杀几个金贼。   但换上官服,从容赴死,亦是文臣的刚烈。   队将终于露出笑容:“是啊,现在我们就指望着将军带我们收复太原,也好告慰知州在天之灵。”   岳飞看着他们的目光无比柔和,全然不似练兵时那般严肃。   “他是汾州的父母官,受你们香火祭拜,自会保佑你们如愿。”   *   四天过去,金牌像是石沉大海,岳飞没有回复。   赵构对此恼怒异常,自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岳飞这与造反何异?!”   尚谨轻声道:“官家息怒,臣可以性命担保,岳飞绝无反意,希望官家不要误会他。”   鹏举怎么会有反意呢?想要造反的一直是他。   “两河毕竟没有递铺,或许只是金牌未能送到。”   秦桧竟也赞同地说:“不如安排在京畿一带的可信之人与递铺驿卒一同渡河吧。尚相公觉得如何?”   “这自然是个办法。”尚谨并不反对。   赵构若有所思,转向秦桧:“会之,你来安排。”   秦桧心中窃喜,忙低头道:“是,官家。”   *   金国使者面见赵构,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今日是个例外,使节萧毅声称有金国密报,事关议和,希望独自与赵构说明。   赵构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萧毅是大金的行台户部尚书,也是此行大金使团的核心人物,全权代表吴乞买和兀术以及力促议和的挞懒,与宋朝廷进行谈判。   议和书中的内容若有修改,仍要再获得大金的同意。   他心底已默认了金国是“大金”,与大宋并立。   虽不知萧毅是否有诈,却不能不谨慎。   而萧毅从始至终都抱着拿捏赵构的心思,面对赵构的犹豫,不断促使赵构做出合乎心意的选择。   “皇帝陛下,金宋议和已到了这时候,宋朝廷仍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这些朕自然会压下去。”赵构十分自信。   萧毅不怀好意地说:“可是看起来,他们似乎更听右相的。”   “你想说什么?”赵构要是连这么明显的挑拨都分辨不出来,那就白当皇帝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都不能在金使面前显露。   “皇帝陛下,我听闻前几日送了急行令去给岳飞,至今没有消息。”   赵构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失去了对岳飞的掌控:“许是两河混乱,没能送到。”   萧毅扔出一个重磅消息:“昨日夜间,元帅送了消息来。河东叛军暴动,领头的竟是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   “除了他,还有叛军统领杨志、张叔夜、王善。”   大金能这么快确认叛军将领身份,都要得益于这些年双方交战多了。   赵构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相信并接受了这个消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杨志和王善他原本就不相信,张叔夜的生死之谜更是让他有所疑虑。   至于岳飞,都不听他的命令了,敢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萧毅语气中隐隐有责怪之意:“议和条款中说过,两河不可再起叛军。这还是与宋将合谋,应当不是皇帝陛下暗地里的命令吧?”   赵构立刻撇清关系:“自然不是。”   “那能调动这么多力量的,总不会是岳飞。”萧毅分析得头头是道,“岳飞虽在民间有威望,却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管岳飞有没有这种能力,都得安在尚谨头上。   “尚谨这般连皇帝都敢骂的激进之人,如何会主动提出让岳飞回到朝廷平叛?”   “岳飞那般连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的反骨之人,又怎会愿意离开前线?”   赵构却不觉得奇怪。   尚谨骂赵桓和尚谨忠心为他办事并不矛盾。   被尚谨劝服的人还少吗?尚谨连称王的反贼都能画大饼招安,更别说劝原本关系就好的岳飞了。   可是萧毅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果然,萧毅给出结论:“说到底,一切都只是尚谨的安排,岳飞听从尚谨的命令,而不是听从陛下的命令。”   赵构蹙眉道:“萧使节,莫要危言耸听。”   这金国使者拿他当傻子吗?   那些军阀他确实掌控不足,但他作为皇帝,还不至于连个臣子都不如。   “当年二太子便觉得皇帝陛下圣明有君主之像,难道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二太子当然不可能这么夸赞赵构,只是觉得赵构镇定勇武得不像是赵家宗室。   反正二太子已死,他想怎么编怎么编。   “这些人,哪个与尚谨无关?”   金国也只是猜测,但这猜测若是有一半是真的,那尚谨也太恐怖了。   “岳飞就不说了,那杨志本是种师中麾下的将领,又是种师道亲自招安。”   “而尚谨曾经受种师道恩惠,随种师道避世,种师道出山亦有他的手笔。”   “凭借他与种师道的关系,号令杨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张叔夜是他的伯乐,关系匪浅。马扩是他洗清冤屈,傅亮是李纲亲信。”   他们调查过,张叔夜与杨志素未谋面,杨志为何能来救张叔夜,还能精准阻击追兵?   “这四人凑在一起真是机缘巧合吗?河东叛军与岳飞厮混在一起,难道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岳飞本在淮南,能有机会渡河,全都是因为所谓的李成叛乱。”   “东京留守司与我军作战多年,是什么实力,我们再清楚不过。王善当年在河东便称王称霸,那李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赢王善。”   “尚谨曾为东京留守,威望极高,又对洛阳有救城之恩,完全有本事让两京传递假消息给陛下,逼得大宋朝廷不得不派出岳飞。”   一河之隔,他们当时半点看不出东京有难以平定叛乱的紧张之感。   “从李成叛乱到杨志作乱,从金军不小心渡河到岳飞过河攻打,这一切都是尚谨的谋划。”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疑点重重,背后若无推手,那只能说这世界还是太荒谬了。   当然,宋朝廷愿意接受议和亦是意料之中却也荒谬无比的事情。   赵构神色变换,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依萧毅之言,尚谨完全有能力将他取而代之了,这种话以为他会信?   他不是信尚谨,而是信自己。   若尚谨这么多年来的忠诚都是假的,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难道他还不值得尚谨的效忠吗?   是他让尚谨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是他给尚谨坐而论事的特殊待遇,是他叫翰林医官院日日送名贵的药材给尚谨。   这些还不足以换取尚谨的忠诚吗?   是尚谨字字句句都在承诺永远对他忠诚,是尚谨病重时仍拖着病体残躯为他谋划,是尚谨为他分忧才孤身到叛军大本营平叛。   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尚谨的忠诚吗?   假如萧毅说的都是真的,尚谨还当忠臣做什么?干脆直接架空他算了。   就算他不信尚谨的忠诚,总要相信尚谨与岳飞积年相识的情谊。   尚谨那么聪明,超乎常人的聪明,怎么会不权衡利弊?   明知他会因此猜忌岳飞,做这赔本买卖图什么?   萧毅笑道:“尚相公忠心,但他更忠于北伐,一切谋划也都是为了北伐,而不是为了背叛。”   “他忠诚于陛下,可对于议和,从不曾向陛下妥协。”   “他心底哪个更重,陛下应当早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赵构一时间不会相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赵构越思索越恐惧,不会坐视某种荒谬的可能性。   何况这段时间赵构自己也发觉尚谨势力太盛,有意冷落打压,便可知君臣不能一心。   除非尚谨转而支持议和,否则挑拨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皇帝陛下或许不信大金的情报,但无论如何,大金新加了条款。”萧毅态度虽不高傲却十分强硬,“这条款自是不在明面上,但大宋必须做到。”   宋朝何以撑了这么久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抗金?秦桧的谋算也没几回成功的,还不都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岳飞的岳家军势头太猛,据守淮南,再不压制就是下一个大宋西北军。   尚谨几次三番阻挠议和,动摇赵构立场,带来的隐患甚至比岳飞更严重。   没了尚谨,岳飞失去在朝廷中的依靠。   没了岳飞,尚谨便少了北伐的重要亲信大将。   要让赵构一次性杀了这两人是无稽之谈,要让赵构杀了尚谨也是不可能的,要赵构杀了岳飞也会犹豫不定。   但如果强硬要求赵构杀了两人后又让步为在尚谨和岳飞之间选一个,赵构便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杀了岳飞。   这也是秦桧提议,汉人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至于为何没有盯上同样力阻议和的韩世忠,也是因为韩世忠与尚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   只要岳飞一死,尚谨心中对赵构的埋怨更深,无论是失望辞官还是更加激进,对大金都是好事。   “议和要成,请皇帝陛下决断。”萧毅脸色阴沉,“尚谨与岳飞不可留!”   “不行!”赵构断然拒绝。   他虽一心议和,但也不是傻子。   把尚谨和岳飞都杀了,他拿什么威慑金人?   到时候还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吗?还不得层层加码?   局面僵持许久,萧毅最终尚谨作出退让。   “若要议和,非死一人不可。”   *   赵构这三日都不愿再见金国使者,主战派以为有希望了,却不知是赵构听了萧毅的话,思绪混乱。   这三日他又连发了八道金牌,终是没有等到消息。   而秦桧安排的探子也带回河东的消息,证明萧毅所言属实。   于是他召见尚谨,决定试探尚谨的心意。   “明章,若为天下太平,必须要有人牺牲……”   尚谨毫不犹豫:“臣有此觉悟,大宋军民亦有此决心。”   “朕怎会不知你的心意,可如今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赵构长叹一声,   “四川大雨不断,地动山摇。泉州亦有洪灾,情势危急。”   “再这么穷兵黩武下去,叛乱只会更加频繁。”他当然知晓尚谨的软肋是百姓,“明章最是爱民,怎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呢?”   然而对尚谨来说,兴亡百姓皆苦的道理是真,但兴之苦与亡之苦截然不同。   有些仗必须打,他能做的是尽快结束这一切。   尚谨挂起笑面,装作安慰:“官家这是太担心了,四川地震,朝廷已免四川三年赋税,且派人安定局势,再命川陕宣抚使李彦仙救灾,转运使也已从未受灾的州县调粮。”   虽然身心都扑在弑君上,但他也不会忘了本职工作。   “泉州水灾,朝廷……”   赵构隐隐有些怒气:“明章,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尚谨发出沉闷的叹息,“官家是要我劝说岳飞回来?”   “你的口才我是信的。”   他这些时日思索尚谨与岳飞的关系,最终认为对岳飞来说,尚谨的话比金牌管用。   原本坚定不移的盟友改变志向,再加上朝廷不断施压,足以彻底摧毁岳飞北伐的信心。   “臣……请陛下恕臣无法相劝。”   “这是朕的命令!”赵构态度强硬,容不得尚谨拒绝。   然而他再怎么厉声正色,尚谨也不愿听从。   这还是尚谨第一次如此明显决绝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十分失望,对尚谨有些埋怨,明明以前时常妥协,怎么遇上岳飞的事便不愿意了?   好在无论如何,决定要杀谁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两人虽然威望都很高,却仍然有区别。   同样是在百姓当中风评好得无可指摘,但尚谨早年凭借靖康骂君已是扬名天下,而岳飞则是从磁州守城时起一点点跟着宗泽积攒出来的。   论背景论家底论人脉,尚谨作为文臣,基础更为雄厚,又有惯例保护。   而议和事成后岳飞便会丧失北伐的正当性,完全可以污蔑为勾连叛军以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杀尚谨简直是天方夜谭,消息是头一天传出去的,百姓请愿踏平宫门是第二天再现的。   杀岳飞多的是帽子往岳飞头上扣,就算百姓再闹,他也可以要求尚谨出面平息。   谁更好杀,杀谁最划算,他当然清楚。   何况再怎么说,以尚谨过往的功劳,他还是下不了死手的。   但尚谨就是主战派的旗帜,只要留在朝中,主战派就永远有底气反对他的决策。   所以尚谨也不能再留在朝堂担任要职了。   “金国已视你为眼中钉,为了保护你,朕不得不做出些什么。”赵构冠冕堂皇地说,“明章,你病了,病得很重。”   赵构突兀的借口没有前因后果,只是陈述自己的要求,笃定尚谨不会抗命。   尚谨迷茫地抬头,不知所措。   “官家,臣的身体已好了许多……”他骤然失了声音,明白皇帝的意思,悲戚地望向皇帝,“是,臣心疾复发,要回家静养。”   赵构满意于他的识趣。   他伏地垂首,声音不见半点阴霾:“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全然不同的情境。   这时赵构又怀疑起他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在演戏,怎么会有人失去宰相之位却依旧无怨无悔呢?   然而他只是颤抖着站起来,转身时险些摔倒。   赵构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邵成章连忙扶住尚谨。   他仰面看赵构,满怀担忧地问:“那鹏举?”   赵构避开他的视线,说道:“你尽快劝岳飞回来,议和若成,皆大欢喜。”   他垂下眼,不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留下对赵构的最后劝说。   “官家,无论如何,都不要轻信金使的话。他们的那些条款,不过是试探官家,官家越是全盘接受,越是叫他们觉得大宋可以轻易拿捏。”   他在邵成章的搀扶下离去。   什么保全岳飞?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   夺了他宰相之位又如何?事情都已准备妥当,他办事靠的也不是相位。   邵成章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紧张地观察他的面色。   走出宫门,迎面遇上秦桧与萧毅。   秦桧喜气洋洋,早知道赵构会对尚谨有所行动,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尚相公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秦桧状似关心地询问。   尚谨只觉得头昏,摇晃两三下,直直往下倒,秦桧下意识扯着萧毅后退几步。   邵成章连忙安排一个小宦官回去报信,又急匆匆把尚谨送回家。   官署与坊市只一墙之隔,时常来往宫门外的百姓大都见过尚谨,就算不知内情,也判断为秦桧气晕了尚谨。   一时间秦桧人人喊打,扯着萧毅逃进官署内,才躲开了百姓的投掷攻击。   不多时,临安城里关心局势的人群里传开了。   官家执意议和,与尚相公争吵,卸了尚相公宰相之职,要提拔秦桧做右相,于是秦桧耀武扬威,气得尚相公心疾发作,议和怕是要成了。   这下秦桧虽心中窃喜,却也只能缩在官署里,连门都不敢出。   *   尚谨再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心中郁气都清了不少。   难得做美梦,甚至让他想要美梦再长久一些。   他缓缓扭头,发现周身围了群御医,都是老熟人。   陆游更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被他好一顿安抚才擦干眼泪。   御医们再三诊治,又有尚珠绰保证,才松了口气。   “相公并无大碍,尚大夫去看人煎药了。”朱肱看向尚谨的目光满是慈爱悲悯,“还是要修身养性。”   他面无表情地反驳:“不,官家说了,我病得很重。”   御医们皆是一惊,却也只能压下这份震惊,答道:“是,我们会如此回禀。”   他抬手摸了摸陆游的头:“阿游,你先叫人好好招待大夫们。”   陆游俨然是尚府的小主人,轻车熟路地安排起这些事。   一时间屋内只剩邵成章还未离去。   确认四下无人,房外更不会有人偷听墙角,邵成章才开口询问:“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面不改色地反问,“我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而邵成章无比确信自己的感觉:“像当年一样。”   当年尚谨失了门下省的职位,一样能借刀杀人,让黄潜善死无全尸。   “成章……”尚谨眼神颤动,“有那么明显吗?”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了,明明邵成章长久以来都没能发现。   “旁人看不出来的。明章,别在我面前也掩饰自己,太累了。”邵成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回呢?你要如何扭转乾坤?杀了官家?”   “!!!”他原以为邵成章至多是觉得他要杀秦桧,“成章,别逼我……”   邵成章反而逼近一步:“要如何对我呢?把我一并杀了?”   他猛地抬头:“你明知我视你为好友,怎能痛下杀手?”   他有许许多多的办法,让邵成章再不能回到朝廷。   就算邵成章真的透露也没用,其他人信不信的一回事,就算信了,不见面就杀了赵构的方法多的是。   “你太心软了。”邵成章以为尚谨只是才有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若真想成事,你该杀了我。”   尚谨垂着头,已经思索出应对之策,却听到梦一般的一句话。   “明章,让我帮你一把。”   他不可置信地问邵成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在他的计划里,从来都是把邵成章排除在外的,甚至于他想过如果被邵成章发现端倪该如何欺瞒或是处理,却没预料到眼下这种情况。   真的不是还在做梦吗?   “知晓。”邵成章的脸上看不到半分虚情假意,“我要与你同谋。”   “从我明知你要设计杀黄潜善,却知情不报时起,我们就是共犯了。”   ————————   大家久等了[化了]星期一突然被告知星期二要上班,上班的地方在外地,于是赶紧搬家。   上班的第二天,开始怀念大学   *   晚上还有一章 [397]弑君进度???:一些恐怖场面预警   尚谨目露笑意:“你真的要帮我吗?”   “难道你不信我?”邵成章是真心的。   不是探听尚谨策划的权宜之计,而是真真切切,要做些什么。   当初面对导致北伐无望的赵构和黄潜善,他选择了逃避。   逃避能很好地躲开问题,但留下来承受一切的人又该如何?   如今面对一心议和的赵构和秦桧,他不会再离开。   他会留下来,与尚谨他们共同托举起面貌一新的大宋。   “不,我是太高兴了。”尚谨笑眯眯地说,“有你在,我的计划可以再改改。”   作为内侍之首,邵成章对弑君计划的助力是不可估量的,大臣和宦官合作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邵成章认真询问:“你要刺杀?还是毒杀?”   若是刺杀,只需一名死士,杀死赵构后栽赃嫁祸给萧毅等金国使者,便可以此激发大宋军民的愤怒。   若是毒杀,说他是赵构的半个贴身宦官都不为过,下毒很轻易,但当场死亡或是死因被查出会招致灾祸。   “当然是毒杀。”尚谨可不会给赵构留下任何机会,“若是刺杀,不说能不能一击毙命,但说百年后都要夸他是为国而死了,我可不能接受。”   一想到到时候有人洗白赵构,他就浑身难受。   邵成章叹道:“史书总会为他遮掩的。”   “时光的长河会淹没一些东西,我编写的史书不会。”他可以自己写。   正经人就是要写日记的。   “你可想清楚了,毒杀的难度……”邵成章仍然犹豫。   一来这毒若是当场毒发,在场之人都脱不了干系。   二来赵构死后若是仵作验尸,发现死因进而侦查,很难不牵扯进他们。   三来君主之死有疑虑可能会影响之后的继位者,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尚谨觉得毒杀是最简单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毒药当然容易被发现了,我用的不是砒霜之类的毒药。”   邵成章确定他有周密的计划,但仍然疑惑:“不用毒药的毒杀……”   尚谨方才便已经想好了方法。   “去岁大理进贡,被官家给拒绝了。今岁将要议和,大理又进贡以探中原情形。”   “六七月,正是吃菌子的时候。”   这可是菌子最鲜美的时间,不容错过。   多巧,他这里就有一些好吃的菌子。   “大理的土产里就有菌子,再将有毒的菌子混进去。”   邵成章听完更担心了,这若是查出毒因,岂不是要影响大宋与大理的外交?   他看出邵成章的忧虑,主动解释:“放心,不会叫大理背黑锅,那菌子吃了不会死人。”   于是邵成章好奇起来,不会吃死人,那菌子有什么用?   “用量不大,吃了之后会疯魔三四天,这期间能做的手脚很多。”   主要是想折磨赵构,倒不是非要用这菌子。   “至于什么毒药好用……我家于制药一道钻研得很深。”   “成章只要听我的吩咐就好,不会牵扯到旁人。”尚谨看向邵成章,“你帮我去喊阿游来。”   *   听邵成章说尚谨喊自己,陆游忙不迭地跑过来。   “先生!我在宫中听说你心疾发作,可要担心坏了。”   原本陆游是陪着赵伯琮在资善堂听课的,乍然听了尚谨晕倒的事,魂差点都吓飞了。   要不是宫中不能骑马,他也不会骑马,他恨不得牵匹快马飞奔回来。   他到时,先生仍在昏迷,御医们将人团团围住,却什么也检查不出来。   尚谨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吓着你了吧。”   “到底发生了何事?外面谣言满天飞。”陆游就算再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事关尚谨,就不能装作不知   “不是谣言,我已不是宰相。”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   这也没什么要紧,他不是赵构的宰相,是新皇帝的宰相。   “为什么……”陆游问着问着失了声,看起来格外难受。   尚谨忽然想起邵成章那句“求仁得仁”,于是也这么回答。   总算不用给赵构打工了,在他看来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对于陆游来说就是北伐无望,恩师被贬,实在太突然了。   他轻声细语安慰了许久,陆游才振作起来。   他又交代起之后的事务:“往后再想进宫,势必要费一番周折,这段日子,你多陪着你师弟,叫他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说话。”   “先生,我会好好照顾师弟的。”陆游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话。   *   尚谨好不容易把陆游哄走,才又请御医们入内。   御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为了表示对尚谨身体的关切,也为了应那句尚谨病重,赵构几乎把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大夫都派到了尚府。   这些大夫尚谨基本都认识,有许多都是他招揽进医官院的。   他在翰林医官院有一份专门的档案,所有御医都细细钻研过,为的就是紧急时刻。   沈大夫十分不解:“明章,你这回倒不似心疾发作。你的脉太快了,跟你往常完全不同。”   “我也不知,总之没什么大事。”尚谨神色严肃地提醒,“但翰林医官院的口风必须紧,无论面对何人,都要说我心疾发作,命不久矣。”   御医们纷纷点头:“这我们都明白。”   能不明白吗?   名为赋闲养病实为剥夺权力。   朱肱忍不住叹气:“好端端的,哎……”   他却神色平静,还有心思提醒他们:“近来不会太平,你们且小心。”   “你如此说,我们当然听,自己也要多保重啊。”许叔微亦是提醒他,“我听良臣那边说,官家说议和将成。”   “嗯,我会好好休养的。”   *   骤然没了尚谨,赵构还有些不大习惯。   但听到秦桧建议借此时机宴请金国使团,展现议和诚意,他又暂时忘却烦恼。   刚巧大理进贡许多土产珍宝,拿来款待使团,既可以让金使见识南方的珍馐美味,也可以展现大宋的强盛足以让小国臣服。   宴席上觥筹交错,少了那个能说会道的身影,萧毅讶异不已。   赵构的举动叫他以为要杀尚谨,心里嘀咕着赵构愚蠢的同时无比欣喜。   若大宋真的自毁长城,他们再开心不过了。   邵成章尽量让自己不要盯着赵构喝汤的动作。   为保周全,他只在赵构的饮食中加了那菌菇,切得很碎,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眼见一碗汤下肚,邵成章这才松了口气,如往常一般勤快安静地陪侍。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散去,宫殿逐渐寂静无声。   一些物件被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   深夜,雨水骤降,将临安笼罩在雨幕之中。   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虚假和平中的大内被一阵尖叫唤醒。   赵构是在无边恐惧之中醒过来的。   暴雨压得殿顶作响,化作厉鬼的呼啸将他吵醒。   睁开眼,烛火摇曳照出的影子晃动成奇形怪状的鬼影。   惊吓躲藏时撞上鬼影,便是灼烧肺腑的疼痛,接着是无边黑暗。   墙上挂着的画卷在昏暗中沉默着,看不真切,似是在幽幽地凝视他。   他摸索着凑过去,指头触摸到什么,是横木垂下的蛛丝?还是粘腻的沾着鲜血的人皮?   不知何时,殿外喧嚣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却有另一种极细碎的、仿佛指甲刮过朽木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从大门传来。   忽然大门伴着极刺耳的声响打开,乌泱泱的影子涌了进来。   他惊恐地后退,那些影子却鬼魅般忽现在他面前。   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个的人,血淋淋的人,声音凄厉,满是不甘的咒骂与痛心疾首的质问。   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还是传来了。   是因守卫孤城被金军残忍分尸的军民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是济南百姓问他为何明知刘豫不是好东西,却还要坐视刘豫打开城门任由金人屠戮。   是两河百姓问他为何要将祖宗之地拱手他人,只为议和而获得片刻安宁。   是万千丧生金军之手的百姓……   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声音消失了,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或者说是累在一起的残肢断臂越来越多,最终扭曲成一张僵硬诡异的脸。   死寂的惨白与腥甜的赤血交织,眼皮倒着向上翻起,没有眼珠,却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向上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牵扯出一个邪异的笑。   他脊背死死抵住墙面,想要后退,却又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背后的触感忽然变得柔软,他迟疑着回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死人堆上。   他原地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疯狂爬动,凄厉变调的惊叫终于又撕破喉咙喊出,与殿外炸响的惊雷融为一体。   其实他从未清醒。   。   从赵构第一声叫喊起,邵成章就知道一切开始了。   值守的宦官与宫卫面面相觑,想要冲进去又被邵成章拦住。   “我先进去看看。”邵成章带着两个小宦官进去。   赵构披头散发,惊恐地看向他们,活像是见了鬼。   邵成章面上慌张地吩咐宦官们按住到处疯跑的赵构,心中却只余震惊。   世上竟真有这种神奇的菌菇,能达到如此奇效。   确定这真的是菌子的效果吗?   这呐喊着把他们当妖魔鬼怪的还是赵构吗?仿佛中邪了一般。   赵构力气甚大,足足三四人一起才勉强将人按在地上。   宦官们默默念着得罪冒犯的话,手上却一点劲都不松。   这样纵然不敬,好歹能保护赵构。   万一赵构跑了出去,不小心伤到哪里,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结果赵构的反应更加激烈了,守卫们也冲进来查看,刺激得赵构更加癫狂。   虽已派人找了值守的御医,可是在御医没来之前,他们对赵构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真的把皇帝拿绳子捆起来吧?   众人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镇定的邵成章:“邵内侍,怎么办啊?”   “官家只是太累了,发泄倦意……”邵成章言语中暗含警告之意,“今晚的事,谁都不许透露出去,损了官家的声誉。”   邵成章都佩服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明显就是疯了。   其他人也看出端倪,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好端端的,皇帝突然状若疯癫,说出去也是骇人听闻。   御医来了之后,发觉此事不简单,思及尚谨的提醒,不得不谨慎。   官家的脉象混乱,不像是装疯啊?   于是整个大内都似白天一般闹腾起来。   宫卫们彻夜搜寻,御医们行色匆匆,重臣们焦急商讨。   虽然邵成章不让向外透露,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   就算瞒过这一晚,除非以突发疾病为由不去明日朝会,否则终究是要露馅的。   *   临安城中,雨逐渐歇了。   尚谨点亮一盏灯,抱着猫吹凉风。   【宿主,你真的不觉得夜风阴森森的?】   「机械大脑也能梦到电子鬼怪吗?」   【……这是系统的仿真之处。】   「好了,不掰扯这个了。」   他全程听系统转播,当然知道赵构的惨状。   系统都不一定察觉,整个猫转述的时候,语气里颇有邀功之意。   像是它帮忙办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不禁叫他思索起违和之处。   一般吃菌子产生幻觉是不会这么“符合逻辑”的,也不至于疯癫成这样。   赵构的情况这么严重,不可能只是大理菌子造成的。   他翻系统背包翻出了刘建吃剩下的致幻菌子,和手里的菌子混在一起,让邵成章喂给赵构。   这东西不致命,按规定是可以给重要人物吃的。   但赵构的幻觉跟恐怖片似的,比刘建当初的反应还剧烈,不可能只是致幻菌子的效果。   某只系统猫应该偷偷做了手脚。   「系统老实交代,你自己是不是有特殊功能?」   大橘猫试图用爪子捂住眼睛,逃避问题,然而爪子太短,身体太胖,掩耳盗铃失败。   尚谨眯了眯眼睛,似是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在大唐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乐天,他说梦到过我,我还奇怪呢。」   这么往前回溯,刘建吃了致幻菌子之后看到的也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是刘建淹死了许多无辜之人,所以看到的跟水鬼一样。   他好像懂了什么。   白居易除了想见到元稹,还想大唐收复失地,所以才会梦到他。   同理,他也会做一些美梦。   他随着每个世界的经历不断成长,系统也在跟着他进化。   【其实我一直在更新恐怖片库存。】   「你以为我会信?」   猫猫试图萌混过关。   【人,咪还不能说,这是规定。】   尚谨无奈地揉搓橘猫。   算了,他其实也有猜到一些,等任务做完,总能问出来。   就算系统真的能编织幻觉梦境,既然不能明说并且大部分时候都发挥在不痛不痒的地方,那就说明系统是偷偷的。   那就更不可能依靠这种方法来办事,他还是更喜欢靠自己。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毒菌子的致幻功能让别人觉得赵构中邪了,在毒素未消失之前下毒,中毒症状如同严重的肠胃病和痢疾。   结果赵构这下已经不是别人觉得中邪了,而是真的“中邪”了。   只不过这个“邪”是系统。   过不了多久,他还是要入宫。   去送赵构最后一程。   ————————   很久远的一些小小伏笔,之前一些小细节就有读者宝宝问是不是系统干的hhh   *   当然,不可能出现小谨的穿越都是梦这种剧情哈,那就太离谱了。   *   其实我们小谨最大的金手指除了自己就是百变系统[三花猫头] [398]弑君:送走完颜构   御医们手忙脚乱地诊治,他们都是行医多年,也经历过许多医闹场面。   但皇帝“医闹”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官家力气甚大,邵内侍怕伤着官家,不许护卫动手。   他们这些御医都一大把年纪了,脑子里面又记着尚谨那句嘱咐他们小心,更加畏手畏脚,只能转头先从别处入手。   “将今日官家的饮食细细查验,还有官家吐出来的……”朱肱吩咐着先查病因,环顾四周,对邵成章发出疑问,“嗯?”   宫人未免也太勤快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御殿就已经干干净净,只是余了些刚刚被官家推倒的物件还未整理好。   邵成章似乎也是才发现,怒冲冲地训斥身边的宫人:“该伶俐的时候不伶俐,不该伶俐的时候瞎伶俐!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回来!”   当然,最终也是没能找回来的,那些呕吐物早和脏水混在一起,什么也验不出来。   至于留存的饮食,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且赵构的饮食都是有宦官尝膳试毒的,其他人都没有异样。   他又看向极其亢奋的官家,别说把脉了,凑近了不被误伤都不错了。   还是请个靠山来吧。   “快去请尚相公!”   *   出现这样的意外,最担心的是秦桧。   他原本已经在思索既然除去尚谨,那么岳飞也没什么威胁,该如何一同除去。   谁知赵构突然大失常态,他也进去瞧过一眼,心情立刻糟糕起来。   若是赵构真出了事,那么只能从两名养子中选一个做皇子。   然而吴婕妤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虽然吴婕妤在鼓动下向赵构要求,收养了赵伯旿,但从不与外臣结交。   她知书明理,心里是不大赞同议和的,只是为了宠爱并不会与赵构争论这些。   若是她未来垂帘听政,有这么一位养母,赵伯旿支持议和的可能性并不大。   而赵昚就更不用说了,打明牌是尚谨的人。   眼下赵构不清醒,旁边全是御医,他也不可能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直到尚谨入内,秦桧的预感越发重了。   尚谨的脸如那日般苍白沉寂,只是动作间显出肉眼可见的焦急。   秦桧皮笑肉不笑地与他打招呼:“夜深露重,尚相公怎的来了,可别加重了病情。”   他只瞥了秦桧一眼,回以似笑非笑的嘲讽:“秦相公放心,这里又不是宫门。”   回想起这几日被人人喊打的狼狈,秦桧磨着后槽牙,目光不善。   “你……”   不待秦桧再说些什么,许叔微从门内奔出来,抓住尚谨的手。   “谨!你可来了!别与闲人说话了!快些来!”许叔微一向看不惯秦桧,瞪着秦桧,“闲杂人等都安静些!”   “闲杂人等”秦桧脸都黑了,却也无法越过守卫进去。   尚谨踏入内室,他的目光落在仍然过于活跃的赵构身上。   这时候赵构虽然张牙舞爪的,但嘴里倒没有念叨着神神鬼鬼的,应当是受毒素的影响精神亢奋。   他站得远远的,只开口说出一道安神汤的药方,吩咐人熬药。   其余太医听了纷纷摇头。   这剂药的确药效超群,可里面添了许多朱砂一类的矿物,不知用在官家身上会不会造成伤害。   “尚相公,我们之前也想过,可是这药性太大,怕伤着官家。”   尚谨巴不得赵构吃有毒金属吃死,可惜赵构不信这个。   既然众人反对,他便将尚珠绰改进过的麻沸散取出来。   众人听说是新制的麻沸散,才觉得可行。   他们常与尚珠绰探讨药理,知晓尚珠绰一直在寻求疡医精进之道,这便是最新的研究成果了。   几个同样擅长外科手术的大夫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拉着尚谨去找尚珠绰。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官家。   赵构挣扎得厉害,尚谨下意识就想一个手刀劈上去,但还是忍住了,否则可能直接把赵构送走了。   他们纷纷上前,想要帮忙,不然以尚相公的身体,恐怕不能顺利喂药。   然而尚谨的行为彻底震住了他们。   他一只手按得赵构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住赵构的下巴。   御医们看着他粗暴的手法目瞪口呆,这是可以的吗?   这法子他们不是不会,但这可是面对皇帝。   而且尚相公是怎么一个人按住官家的?这么大的力气吗?   “愣着干什么?出了事自是我担责。”   朱肱默默上前,端起碗把麻沸散灌进去。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开始为赵构诊治。   *   赵构昏睡过去,后妃们前来侍疾。   为表孝心,赵伯琮与赵伯旿也过来侍奉。   赵伯琮见到尚谨时猛地低下头,怕自己当众露出喜悦之情。   他已有七八日未见先生,虽然师兄总说先生一切都好,可是外界传闻却并非如此。   明知道该信师兄的,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些传闻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他又听到一阵哭声,是潘贤妃在哭泣。   这满宫里最诚心实意为大家担心的就是潘贤妃,现下已经入内侍疾了。   到天亮时,赵构开始无意识地呕吐,差点窒息而亡。   尚谨与御医们及时救治,到晚间赵构的情况才好些。   第三日早上,赵构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费力掀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便照了进来。   再映入眼帘的是尚谨疲惫的面孔。   “官家可算醒了。”   醒了便该清算了。   他看向张缨铃,喊道:“婕妤!官家醒了!”   赵构被搀扶着靠在枕上,张婕妤走近,手中拿着刚清洗干净的面巾,为赵构擦脸。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露出庆幸的笑容,轻声道:“官家,我去唤其他人来。”   赵构声音沙哑地问尚谨:“你一直守着?”   “嗯,御医们束手无策,连夜喊臣来。都过去两日了,臣险些以为拼尽一身医术都救不回官家了。”他眼中泛着激动的泪花。   太好了,这回赵构是真的就不回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赵构觉得腹部疼得慌。   “心腹大痛吐利兼,症状像是夏月霍乱,可查过饮食并查不出什么,也诊断不出缘由。臣已拿出家传的药,官家这才好转。”   他从来没给赵构用过什么家传的药,赵构现在好些,也不过是假愈期。   “其他人呢?”赵构艰难地扭动脖子,才发觉周围除了几个宦官御医外没什么人。   “后妃和宗室在为官家祈福,潘贤妃照顾了官家许久,臣怕她出事,凌晨才将她劝回去休息片刻。”   由于赵构看着更像是中邪,所以更多人觉得应该去拜神求佛。   “邵内侍在看着人给官家煎晚上的药,御医们在商讨后续救治,重臣们在御殿等待。”   赵构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虚弱地说:“召秦桧进来,我还有事要交待他去办。”   宦官点头出去,尚谨也并不阻拦,只是端起碗。   “先前正在给官家喂药,已经喂了一些。现下官家醒着,快些喝药吧。这药有些苦,但臣向官家保证,会好得更快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到赵构嘴边,眼里的柔光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赵构不疑有他,将药喝完,或许是之前喝下去的药有了效果,腹部的绞痛渐渐消失。   秦桧进来时见到君臣和睦的场面,心中警铃大作。   “明章,我有些渴。”赵构的确口渴,但也是要支开尚谨,“你去请贤妃来。”   尚谨点点头,起身去倒水,又找人去喊潘贤妃。   见他离开,赵构又压低了声音,对秦桧说:“会之,议和之事便交由你去办,答应萧毅的要求。”   秦桧的目光落在尚谨的背影上,意动不已。   “不是他。”赵构感动于尚谨的忠心,又要指着尚谨医治,当然会选择岳飞。   秦桧大失所望,原以为可以趁机报复尚谨,却没想一场大病便死灰重燃了。   “他打着为国的旗号,要以叛君负国处置不容易……”   赵构的声音慢慢弱下去,渐渐闭上眼。   秦桧险些以为赵构死了,发现还有鼻息才松了口气,应是睡过去了。   至于赵构交给他的事务,有什么难的?   污蔑岳飞有意图谋反,谁能证明意图有无?把肚子剖开看有几碗粉?   莫须有。   只要当权者认为岳飞有意图,那么没有也成了有。   *   太原城。   岳飞在汾水与金军大战得胜,带大军兵临城下,已将太原城团团围住。   昔日的断壁残垣已修复成了高大的城墙,想要攻克绝非易事。   最后一道金牌抵达军营,来的不仅有驿卒,还有个面生的人,据说是官家特意安排的,催促他听命。   岳飞初见这人时便没有好感,待人开口阻止他攻打太原,更是如此。   张叔夜胜券在握,笑着问岳飞:“已到太原城下,要屈服吗?”   岳飞摇摇头,若真是畏惧金牌,早在第一日收到金牌时便返回了。   那人面色愈发难看,质问道:“将军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为义而战,何惧流言?”岳飞不为所动。   “那将军可知,尚相公病重垂危……”   话还没说完,岳飞便不复之前的冷静:“你说什么!?”   明章的身体分明已经好了许多,长久不曾心疾发作。   “这并不是我胡言乱语。陛下要尚相公劝将军回去,相公不愿,因此被迁怒,直接被撤了官职。”   “尚相公与秦相公争论起来,心疾发作,晕死过去,这事许多人都亲眼瞧见。”   “陛下派了许多御医去为尚相公医治,也都是无能为力。”   “将军失去尚相公的支持,即便攻下太原,又有何用呢?”他知晓怎么说能最大程度的影响岳飞心志,“与其这般坚持,不如回临安,既可以向陛下表明心志,又能见到尚相公最后一面。”   岳飞沉默不语。   去年端午时,明章在泯罗江说了许多。   他说,他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北伐的后盾。   他说,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他说,要信他改天换地之力,保北伐顺利。   他的本事,自己一向清楚。   既承诺了信任对方,便不能轻易动摇。   何况这人未必说的是实话,无凭无据的,谁知道临安到底是什么光景?   秦桧把明章气得心疾发作?且不说明章早与自己说过心疾好了大半,单论口才气度,明章不把秦桧气吐血都是收了力的。   “若你所言为真,此时回去,明章才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哪怕都是真的,自己这时候回去能做什么?多年夙愿功亏一篑,只能让明章更为心痛。   那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岳飞是这么个回答,慢慢品出些别的意思来。   “你这是承认一切都是你与尚谨谋划?!”   惊呼出声的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现下在岳家军军营中,得知了秘密,还走的了吗?   张叔夜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人,转头对张伯奋说:“伯奋,仲熊,好生请这位官人下去休息。”   于是张伯奋与张仲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人给带走了。   岳飞无心关注金牌和被带走的人,远望太原城墙,决心今日便要攻城。   *   临安,大内。   赵构状态好转,似有康复之象,上吐下泻的症状彻底消失。   这小半日是张缨铃与赵伯琮侍疾,而尚谨一直待在宫里。   赵伯琮见尚谨正看着一张纸发笑,凑近了发现纸上的字乱糟糟的。   “这是谁的字?看着像是新学的。”   看着一笔一划却又缺胳膊少腿的,不像是那些常与先生书信往来的文人墨客。   再仔细一瞧,是说已经到达开封,正在学习写字,落款是个隗字。   “的确是新学的。”   出于某些私心,尚谨把隗顺调去了开封做狱卒,赵构要是知道事情原委,估计会被气死。   赵伯琮并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简单的信上,而是顺势求夸奖:“先生有看我的字吗?夫子说我最近练得越来越好了。”   “你师兄日日带过来给我看,是写的愈发好了。”   就是越来越有赵构的风格,看的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字像又不是人像,他自己还会写瘦金体呢。   “我还担心先生身体不适,不能看我写的字呢。”听到夸赞,赵伯琮笑弯了眼睛,“先生为了给大家治病,已经不眠不休熬了好些日子了。等大家好起来,定会后悔贬斥先生的。”   尚谨听罢忽地笑起来,却不是为了这所谓的后悔而喜悦。   “伯琮,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悔恨上。”他将信收起来,身体放松地靠在椅上,“就好像平日里遭人厌恶,等人一死,又被捡起来怀念,有什么用吗?”   赵伯琮有自己的思考:“可是先生以医术留在大家身边,并非是寄托,也是一种努力啊。”   哪里是先生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情感上,分明是别人求着先生医治还差不多。   “这倒也是,但是还不够。”   人的心思千变万化,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抓住?   他有别的地方可以努力。   *   赵构的病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一直驻守外地的韩世忠等统制也赶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时,赵构的病看起来已经要康复了。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要过去时,才过了两日,赵构整个人都变成了浅黄色,昏昏沉沉的。   御医初步诊断是得了黄疸。   “怎么好端端地会得黄疸?”潘贤妃急得不行,催促着御医给个解释。   朱肱满头大汗:“官家本就得了霍乱,湿热入体,肝脏又有损伤,内外并发,才得了急病。”   已经升任为御史大夫的勾龙如渊狐疑地问:“肝脏受损?是药三分毒,莫不是药有问题?”   许叔微向来对秦桧的人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没想到御史还懂药理,官家这些年喝下的各类汤药不少,的确于肝脏不好。”   王次翁试探着问:“翰林医官院先前诊治,似乎没有如此,该不会是这几日的药出了差错?”   韩世忠的火噌得一下就上来了。   怀疑谁呢?!投降派的狗腿子,一天天的就会盯着好人泼脏水。   “说什么屁话,你……”   眼看一大堆污言秽语要出来,许叔微连忙拽了拽韩世忠的胳膊。   这要是当着一众文臣的面,把那些骂文臣的话给说出来,还不得把人得罪光了?   就算其他人碍于韩世忠的地位不敢做些什么,难保不在心中记恨。   朱肱叹道:“御史是外行人,怎么懂这些,哪里有人的身体是一下子就坏了的,再猛的药也到不了这地步。”   其实还真有,不过那可不是一般的药。   许叔微拦着韩世忠不让他骂人,自己却敢讽刺几句:“官家为何吃药,你们这些个近臣又不是不知,哪里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言下之意,是赵构自己为了治肾虚瞎吃药,才弄得肝损伤,不能怪其他人。   秦桧为他们开脱:“他们也只是关心则乱。尚相公家传的药怎么会有问题呢?”   话是这么说,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尚谨身上。   倒不是怀疑尚谨下毒,而是想看尚谨怼人。   然而尚谨只是忧虑地望着赵构的方向,似乎不想多加争辩。   “药方我已公之于众,天下药医皆可为我作证。”   “至于抓药熬药,翰林医官院、御药院、内侍省、后妃们都是看着经手过的,不知某些人是怀疑谁?”   “与其在这里质问,不如闭嘴,让御医好好医治。”   *   尚谨又用了一剂猛药,才叫赵构稍微清醒些。   原以为赵构醒来要问议和之事或者追问能否病愈,却忽然问他:“你梦到过许多人向你求救吗?”   尚谨居高临下,审视着赵构。   那样恐怖的幻觉,赵构在想什么呢?   他看到的没有愧疚,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心虚,以及微不可查的悔恨。   于是他正色回答:“梦到过,我不止一次梦到许多人向我求救。”   “春日凌汛倒春寒,夏日旱涝蝗灾,秋日飓风寒潮,冬日雪灾霜冻……”   “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地主欺压,异族敌军侵袭,内奸小人反叛……”   “天灾人祸时,百姓都在求救。”   这些是梦,也不是梦。   是急报入京的震怒,是午夜梦回的紧迫,是誓将贪官奸佞铲除的决心。   “他们的声音,我一直听得到;他们的身影,我一直看得到。”   赵构眼神失焦,意识恍惚,又像是飘荡在水里终于抓住救命稻草。   “那你如何摆脱他们?”   一声嘲弄的轻笑自头顶传来,赵构勉强抬眼看去。   尚谨只是站在那里,又沉沉叹气。   “为何要摆脱?那于我而言不是负担,也不是罪孽,是责任。”   “我要救他们,哪怕只能救下一人,哪怕自涉险境,也要尽全力。”   赵构一愣,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尚谨仍在叙说:“我可以为雪灾赈济百姓散尽钱财,为加固黄河堤坝除去奸佞,为救岷江水灾被洪水吞没,如今……”   雪灾、堤坝、岷江?赵构迟缓的思维挑动不已。   这些,和尚谨有关系吗?是尚谨亲身经历的吗?   好似哪里不对。   他仿佛要触及什么的思绪被沙沙的声响彻底打乱。   邵成章掀开帷幕走进来,手中还端着药。   于是尚谨不再说话,抬手卸了赵构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赵构无力的挣扎并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为何尚谨全然不复往日细心温和,忽然有如此行径?   直到大逆不道之言飘入耳中。   “为天下万民百年不受外族屠戮,臣当弑君。”   他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全然不同的尚谨——满面冷漠,投来蔑视痛恨的目光。   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肚子连着胸膛一起痛起来,越来越剧烈。   “疼吗?”尚谨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温柔,说出的话却像是毒蛇般攀上耳畔,“霍乱之象,假愈期过,肝脏受损,血凝受扰,内脏出血,五脏衰竭。”   尚谨本来想把赵构直接毒死,又觉得太便宜他了。   “官家,你就要死了。”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渐衰弱。   连续不断的质问仍像是裹着寒霜的刀刃袭来。   “心痛吗?这些年,臣心疾发作的疼痛,官家可尝到十分之一了?”   “然而心疾发作再疼,也比不上我看到两河军民百不存一的惨状时心痛,比不上我听到百姓收复故土的呼声却不能应时心痛。”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留你到现在吗?日后史书,不会美化一字。你和秦桧,遗臭万年!”   这时赵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尚谨竟然背叛他!   甚至连百年后的名声都不给他!   难怪口口声声说岳飞没有反意,想要造反弑君的竟然是尚谨自己!   邵成章竟也是帮凶,或许其他人也是。   否则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其他人出现?   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死亡?还是全都被尚谨瞒天过海给算计了?   尚谨还是像往常那般,总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尚谨紧盯着他。   “不用觉得我背叛你,从始至终我都不曾忠于怯懦昏君。”   “亦不是成章他们先要背叛你,是你先辜负天下万民。”   与尚谨合谋的人,又何止表面上的知情者?   那些有所猜测却默不作声的,心底都在期待全然不同的大宋。   “官家,你便在地下,看着大宋一统天下吧。”   一统天下,对于尚谨而言早已是很陌生的词汇。   他只在大秦尚未统一时常把这句挂在嘴边。   忽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完美符合忠臣发现自己的君主将要病死的反应。   赵构便眼睁睁看着他刹那间的变化,意识彻底模糊前听到慌乱焦急的呼喊。   “御医!御医!官家不好了!”   ————————   小谨:终于死了   邵成章:不留痕迹   鹏举:啊?官家死了?那我……   张叔夜:别犹豫,直接打   隗顺:相公说有任务交给我,急急急   秦桧:(不好的预感)   *   晚上还有一章   新的篇章开启,即将到来的是武德充沛版宋孝宗[加油]   *   当社畜好可怕,感觉成了核动力驴,啥都要干[化了]   *   小谨的新衣服快画好了 [399]新帝:“官家。”“陛下。”   阵阵痛哭声传遍皇宫。   御医已诊断赵构时日不多,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尚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庆祝弑君成功的弹幕。   玄猫急得在殿顶上蹿下跳,怕尚谨露馅。   【你撑住!你别笑出来啊!】   「我尽力。」   天知道他要控制自己不笑出来有多难。   好在别人都以为他是悲痛到麻木,所以才无悲痛之色。   渐渐地,他弯下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整张脸,无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真的尽力了!」   不行啊!实在忍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往日克制的情绪奔涌而出。   赵构失去意识前,他对赵构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怨恨到超过那个男的。   准确来说,这种怨恨不只对着赵构,还包括赵佶赵桓和许许多多害得大宋至此的人。   他对大宋没多少归属感,但百姓永远是他的牵挂,让他心甘情愿忍耐。   如今只余大仇得报的畅快,他怎能不笑?   张浚以为他伤心过度,担忧地轻抚他的脊背。   赵鼎神色迷茫,在思虑未来到底要如何是好。   韩世忠把这辈子的叹息都用尽了,他与赵构仍有情谊与重用之恩,恍惚间想起以前的事情。   潘贤妃哭得不能自已,张婕妤与吴婕妤却是一面哭一面互相对视。   她们二人都有未正式被赵构收养的儿子,不出意外未来储君要择其一。   在场最崩溃的人是秦桧,他已预感到议和之事不成,日后尚谨也定会赶尽杀绝。   眼看尚谨要往内室冲,秦桧立刻将人拦住。   “当时只有你与邵成章在内,不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尚谨脚步一顿,难得见秦桧亲自上场,这回竟不是指使旁人攀咬,看来是真的急了。   他掩面而泣:“官家醒来,叫其他人出去,独留我说话。我想着要到喝药的时间了,便嘱咐邵内侍还是将药送进来,不要怕官家怪罪。谁知官家才喝了几口药,便不好了……”   他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实情。   是他看出赵构即将苏醒,才以赵构的名义叫其他人离开。   “你的药这回怎么不起作用了?”秦桧一直对他的药方有疑虑。   他反问:“我想吗?”   那药可不是治病的,他当然不希望药不起作用。   当然,在别人听来这是说他也不想赵构病重。   他刚要继续往里走,秦桧却不依不饶。   如果不趁着最后的机会将尚谨打落深渊,之后自己便要万劫不复了。   尚谨不满地瞪着秦桧:“秦相公,我受够了你。别遮遮掩掩的,你想说是官家忽然病重,我有嫌疑吧?”   他的话打了众人一个措不及防,把弑君嫌疑这种事情放到明面上,还是太恐怖了。   “若我有不臣之心,何必拖着病体残躯,上赶着招嫌疑?”   为了赵构,整整七八日,他才休息了一个晚上,谁见了不赞忠心?   “你可以问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若非我来,官家的霍乱能不能治好。”他看向朱肱,状似寻常地问。   其实朱肱也只是觉得赵构最开始的症状像夏月霍乱,但事已至此,自然得帮着尚谨说话。   “哎,我们也是束手无策。要不是尚相公来了,官家怕是撑不到今日。”   其他御医也纷纷点头,他们是治不好官家了,总不能看着靠山被人攻击。   秦桧故作讶异:“尚相公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倒是尚相公自己提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尚相公做贼心虚呢?”   尚谨早与秦桧撕破脸,毫不留情:“你什么意思,当旁人都看不懂吗?平时装一装也就算了,真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   韩世忠脑子乱糟糟的,他不懂医术,更搞不懂怎么官家突然就要病死了,但他知道一点,他看到秦桧就觉得烦心。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能不能直接把秦桧打一顿扔出去?”   许叔微无奈地提醒:“你可没喝醉。”   他视线飘忽,难道喝酒就有理由打了?   他们两个窃窃私语时,秦桧还在与尚谨争论。   “众星捧月了这么多年,忽然从宰相之位跌落,能不怨恨吗?”   “你别以己度人,于我而言,求仁得仁,并不悔恨。”尚谨坦然相对,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人,“我行得正坐得端,若有人因当时只有我在场而怀疑我,大可以去查,我只会为官家感念你忠心。”   为民除害,他一点都不心虚。   “那么利呢?你与建国公过从亲密,私下以师生相称。官家若崩逝,你得益最大。”   这话也不错,赵构之死,获益最大的是尚谨。   为免影响到继承人的选择,此时赵伯琮和赵伯旿都不在,秦桧说的愈发大胆。   “好荒谬的言论。”尚谨并不自证,而是质疑起秦桧的用心,“那我还要说,你一直在此纠缠,是要阻止我尽最后的努力救治官家。秦相公好阴毒的心思。”   他也乐得与秦桧拉扯,免得还要进去看赵构将死的面容。   孟太后的到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邵成章弯着腰,恭敬地陪侍在侧。   秦桧面色一变,险些忘了邵成章也算是曾经服侍过太皇太后的人。   当年便是孟太后选中邵成章奉乘舆、服御给即将登基的赵构。   “皇帝病重!这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秦桧!你再担心,却连皇帝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尚相公,你先去看看吧。”   他眼眶通红,显然是才哭过,低声自责:“是臣无能……”   的确是哭过,笑哭的。   “官家不知怎的魇住了,再之后霍乱虚弱,都是御医们确诊过的。我虽痛心,不愿相信,但也无可奈何,空有一身医术。”   “只是秦相公如此争执不下,若不能查明真相,也不能平息议论。”他扭头看向秦桧,“依我看,若非要说官家的病有隐情,怀疑自己人不如怀疑金贼。”   孟太后若有所思地与尚谨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看到询问。   他在问她,是支持议和,还是支持北伐。   她虽然年老体弱,却不昏聩。   作为哲宗朝留下来的老人,她亲眼见证过平夏城大捷与河湟开边的辉煌,而后数度起落,骨子里便不是退却的人。   眼下大宋已是这般境地,她情愿放手一搏。   “老身已过六十,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主了。”她感叹道,“只是心里总记挂着一件事。自十六岁离开故土,我已有四十余年不曾回去过。”   她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明示自己的决定。   洺州在河北,既要回去,自然要北伐。   秦桧的脸灰败下来,虽拼命思索,却怎么也寻不到出路。   即便他现在转而支持北伐,主战派也容不下他。   而尚谨等一干主战派官员志得意满。   “臣明白,必不使太皇太后失望。”   孟太后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尚谨。   她看向关胜和杨沂中:“关统制,杨统制,你们是皇帝最信任的统制。既然有人提出来不妥的地方,你们便带兵把有嫌疑的都查一查,尤其是那几个金国使者。”   关胜当即便要领命离去,杨沂中却有所犹豫,盯着尚谨,似要说什么。   尚谨心下了然,杨沂中未必真的怀疑他,但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伤害赵构之人的想法,必定不会略过他。   自从苗刘兵变后,赵构便很担心安全问题。   后来任命了两位格外信任的统制,相当于禁军统领,随时保卫赵构。   这两年关胜因为是他举荐的,渐渐没有那么受信任了,杨沂中却仍是赵构面前的大红人。   若说关胜的忠心掺了水,那杨沂中对赵构的忠心便是金子铸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有些事要绕过杨沂中,可费了他一番功夫。   于是他主动提起自己:“杨统制看着我做什么?我自然也在内了。若杨统制想,可以第一个去查我。”   *   尚谨已经四日不曾合眼,换作旁人,身体机能已经崩溃了。   他还守着赵构,毕竟没有亲眼看着赵构断气,总归是不能安乐。   不过赵构是肯定不会醒过来了,五脏连带着大脑的功能开始迅速衰竭,活不了多久了。   守着赵构的自然不止他,其他人纷纷劝他休息,怕他猝死。   “我真的无事……”拗不过他们,他只好点头,“我小憩片刻。”   他的确疲惫,靠在椅子上,嘱咐系统帮他盯着,便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然而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就被系统喊醒了。   【马上死了!】   那欢快的语调,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也的确是喜事。   这时有人来喊他。   “尚相公!官家他……”   尚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赵构身上,急匆匆往里走。   他做足了检查的样子,最后只是看着赵构濒死的剧烈反应摇了摇头。   急性的器官衰竭与人慢慢老去而器官衰竭,带给人的痛苦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赵构是五脏六腑一起罢工。   濒死的幻觉再次来袭,而痛感早已从腹痛胸痛蔓延到全身,呼吸也成为了奢望。   剧痛、窒息、冰冷、虚弱、恐慌、混乱,无数负面感知交织,是赵构最后的意识。   他见证赵构可怖的死状,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   任务仍然没有完成提示,或许只差临门一脚。   尚谨扭头看向跟着众臣哭嚎的秦桧。   赵构已死,秦桧和秦桧的党羽,一个也别想逃。   然而场面很快混乱起来,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杨沂中得知赵构已死,心神剧动,一脚把秦桧踹飞出去。   “你个叛国贼!”   “竟与金国勾结做内应!哄着官家议和!害得官家至此!”   他见过赵构疯魔的模样,认为赵构是因为议和而对天下人有愧,才会失心疯。   其他人吓得不敢动,尚谨则在看热闹。   秦桧刚要爬起来,差点又被踢飞。   还是赵鼎拦住了杨沂中。   “别打了!你要扰得官家魂魄不安吗?”   杨沂中喘着气,这才停下了动作,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秦桧。   秦桧却觉得自己冤枉。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怎么就是卖国贼了?   虽说他与萧毅共同谋划议和之事,以图厚利,也曾依附于挞懒,但他真的不是金国的内应。   张俊犹豫着问:“杨统制,你可有证据?”   倒不是他要替秦桧做主,但是这样光发泄怒气有什么用?   他了解杨沂中的为人,不可能莫名其妙来污蔑秦桧。   杨沂中愤恨地将几张信从身后队将的手里接过来,递给张俊看。   张俊接过,顺手递给尚谨。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向尚谨示好的方式。   他和秦桧真的不是一伙的!岳家军也不是他主动要的,是官家硬塞给他的!   杀秦桧的时候千万别带上他。   他毫不怀疑尚谨敢杀他。   尚谨瞥了他一眼,并不看自己无比熟悉的信件,只是随着秦桧大喊冤枉的求救声,将信件呈给孟太后。   秦桧的确冤枉,因为这些信是他亲手制作,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任谁查都是秦桧与挞懒、萧毅亲笔所书。   秦桧也不冤枉,自秦桧改变意志,依附金人时起,所做桩桩件件都是叛国行径,说是汉奸,一点都不冤。   信中写的是金国意图议和欺骗大宋,秦桧早就与挞懒互通消息,暗通款曲。   孟太后看罢震怒,却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看向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   “这信件的真伪还需查验,先将秦桧押入临安大狱!”   在孟太后下令后,尚谨移步到杨沂中身边,看着秦桧被抓走。   真是不巧,他把隗顺调走了,不然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而秦桧还未放弃辩驳:“我真的没有背叛官家!没有背叛大宋!”   他挣扎着抬头去看尚谨,却见尚谨嘴唇轻动。   是无声的三个字。   莫须有。   他震惊地盯着尚谨,尚谨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的?!   然而他不敢问,只能申诉自己的“冤屈”。   *   闹剧结束,赵构的葬礼第一步也结束,终于可以稍微歇息。   尚谨高声询问杨沂中:“杨统制,我可有问题?”   杨沂中摇了摇头。   何止是没有问题啊!尚谨家中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他们搜查跟抄家也差不多,只不过不会把东西拿走。   偌大的相府,竟连金银财帛都没多少。   若不是装饰还算雅致,他都要起疑心了。   而尚谨早将那些逾制的东西收了起来,杨沂中没能发现违和之处。   孟太后欣慰地点头,对尚谨说:“你先前受了极大的委屈,以你的功绩,怎能轻易贬斥?”   “往后你便官复原职,继续做右相。”   要不是赵构刚死,主战派简直要欢呼起来。   而尚谨平静地谢恩,早预料到如此。   孟太后的目光从尚谨身上掠到赵伯琮头顶,又到了赵伯旿身上。   有些事也是该决定了。   “来,老身有事交给你们去办。”   她又喊了几位重臣一起离开,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赵伯琮与赵伯旿被送回住处,群臣猜测,或许是要定下储君之位。   *   孟太后心中已有储君人选,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尚谨的选择。   但宰执统制们聚在一处听事,该有的流程总要有的。   “先帝并无子嗣,宫中虽养着两个孩子,却不是正式的养子,年纪也还小,宗室中也还有许多孩子。”   按理来说,未必非要在赵伯琮和赵伯旿之间选一个。   反正都不是赵构血脉,反正都是赵宋宗室血脉。   “依你们看,何人可为皇子?”   有人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故意捣乱:“孩童年纪幼小,不宜为帝。太后是否忘了,还有别的选择。”   孟太后的神情一言难尽:“你的意思是太上皇?还是孝慈渊圣皇帝?”   她看这人还是吃的苦太少了,怎么能提出这种想法的?   就算要迎回二圣,那也不可能让他们做皇帝。   不然大宋就真的完了。   她情愿尚谨只手遮天,都不想那两个混球回来。   *   其他人不知道孟太后与尚谨他们聊了什么,只知尚谨出来后直奔赵伯琮那去了,于是引起阵阵猜测议论。   原本正在不安等待的赵伯琮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发现是尚谨,惊喜地起身。   “先生!你……”他望着尚谨,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先生用这副神情对着他。   先生面对他时,总是温和的,慈爱的。   此时却带着沉重的肃穆与深藏的激荡。   他隐隐有所预感。   先生如同过往般蹲下身,迎接他的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怀抱。   他听到先生轻声唤他。   “官家。”   “陛下。”   ————————   小谨:happyhappyhappy~   赵构:x_x   秦桧:什么莫须有!   赵伯琮:? [400]第十三道金牌:一把火烧了前十二个道金牌   赵伯琮的心随着变化的称呼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心底滋生起的是什么?   是对权力的渴望吗?   毕竟从未被先生这样喊过,以前都是大家才有这样的待遇。   但他想要的不是如此待遇,是这背后代表着他夙愿可尝。   他虽然年纪小,懂得的事情却不少。   他听先生和师兄讲过金贼南下后的惨状,更亲眼见证先生的起起伏伏与诸多不得已。   那日听闻先生被贬,他又气又急。   若是他能保护先生,保护那些同先生一样的能人志士就好了。   如果他未来成为皇帝,就不用看先生如此辛苦,更不用看天下人如此辛苦。   可他还是担心,自己真的能做好皇帝吗?真的能做得比先帝更好吗?   他心中犹豫,不由得询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你是皇帝,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尚谨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此时他们的关系仍是师徒,“我会为陛下保驾护航,即使偶尔偏离,我也会带陛下回到正轨。”   “我明白了。”赵伯琮伸手将他这几日总是皱着的眉头抚平,“先生,我们走吧。”   于是尚谨顺势牵住赵伯琮的手,寻常般要带他出门,并喊上了陷入呆滞的陆游。   原本还呆立在原地的陆游听到先生呼唤赶忙跟上,但是已不好像以前那般牵上先生另一只手,只落后两步跟从。   难怪当年先生说,未来多出个师弟,他一定会高兴。   他师弟真的当皇帝了啊?   尚谨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阿游,有件事交给你做……”   陆游听罢,立刻思考起来。   三人踏出殿门的时候,一束束光刺破云层的遮蔽,将铅灰色的云推开。   阴雨连绵了这些时日,终于放晴了。   *   众人看到尚谨牵着未来的皇帝回来,神色各异。   其实尚谨和赵伯琮之间的亲密到了最后已经懒得遮掩了,否则赵构也不会暗暗打压尚谨。   但他们也会思索未来,等小皇帝长大,还能与权臣亲密无间吗?   任由他们如何联想猜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赵构哭丧。   面对赵构的死亡,赵伯琮的哭泣并没有悲痛到极点。   悲伤的程度恰到好处,不会夸张得像是假的,也不会显得薄情不孝。   毕竟他年纪小,又连一声爹都没喊过,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尚谨为他擦拭眼泪,待他抽泣渐渐平息,才请他主持大局。   “请陛下讲话。”   勾龙如渊质疑道:“尚相公,你这便改称呼了?”   尚谨气定神闲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赵伯琮应声抬眼,盯着准备大放厥词的人,似是要记住长相。   “可建国公……”勾龙如渊忽然消了声。   赵构已死,秦桧入狱,如果他再得罪新帝,怕是未来都要葬送了。   于是勾龙如渊改口道:“陛下毕竟年幼,还是该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帮衬着。”   孟太后烦透了这群总是搞事情的投降派,摆手道:“老身体弱,当不得如此大任,全托付给几位宰相了。”   这话并非推辞,前两年她才被尚谨从鬼门关拉回来,今夜给赵构守灵都未必能坚持下去,定是要提前离开的。   其他人目光刚落在张缨铃身上,张缨铃便摇头。   “皇帝虽年幼,却有辅弼良臣在身旁,何须我来插手?”张缨铃面露骄傲,“你们若有犹疑,不如让皇帝先颁布政令,你们便明白,他并非无知小儿。”   赵伯琮也并不怯场,当即发言:“岳飞义勇之气,震怒无前,长驱黄河,威声远扬。既至太原,应收两河,所冀二圣还归,故疆恢复。”   什么三让三请,不存在的。   先生说了,不必谦让。   小皇帝四个字四个字蹦得很顺溜,全然不似稚子,听起来又不像是尚谨的风格,想来张太后拒绝代管政事是真的觉得小皇帝自己可以。   而陆游深藏功与名,先生说了他以后是要为师弟机宜文字的,区区四字词语的任务,简单得不得了。   张浚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支持岳飞北伐?那先帝的政令……”   赵构才死,赵伯琮也不好立刻推翻赵构之前的决策,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就麻烦了。   而尚谨却没有这么多顾忌,言简意赅:“作废。”   王次翁焦急地喊道:“尚相公,陛下还没发话呢!”   赵伯琮扬声道:“先生无不可为。”   言下之意,尚谨的话就是赵伯琮的话,就是皇帝的命令。   尚谨颇为无奈地看了赵伯琮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泰然自若地吩咐起事情。   他当然不会不习惯或是受宠若惊,这样的待遇他又不是没有过。   除去北伐,这些个秦桧的党羽之后也该一并清算了。   “新制一块金牌,立刻送去东京留守司,要他们安排专人送去太原,务必亲自送到鹏举手中,并令全军皆知陛下决断。”   *   太原。   岳飞尚不知临安的一系列变故,全身心投入攻城之中。   他并未直接发动强攻,而是提前派人混入太原城,寻找城中义士,探知城中守军布防。   由于当年太原保卫战过于惨烈,连金人都心有余悸,故而金国占领太原后,加派了大量守军。   后来河东忠义红巾军声势浩大,更是令金军警惕,在太原布下诸多军队。   背嵬军虽清剿了部分金军,但驻守太原的金军依然不可小觑。   修复成新的太原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严密森然,城头插满了金国的旌旗。   金军已经知晓他要进攻,同样准备周全,严阵以待。   岳飞抬首望向太原城,而他身后是森严无声的背嵬军和义军。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这支由岳飞亲手打造的军队已与义军配合默契,亦是磨刀霍霍向金贼。   令旗挥舞,战鼓声如雷霆。   山洪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连太原厚重的城墙都为之震颤。   遮天蔽日的箭雨已分不清是从城下射向城头还是从城头射向城下。   鹅车被推向城下,将金军的箭雨隔绝开来。   这种防御极强的攻城器械,是金军学习宋军的器械加以改良得到的,如今又被宋军学回来进一步改良。   改良后的鹅车不似先前那般笨重,但抵挡城墙上的攻击的功能不减。   金兵射下的箭,即使是带火药的,大多也只是徒劳地钉在上面,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宋军的攻城器械不多,大都是义军土法赶制,因而重在攻击北城。   那里曾经是太原城最先被金军攻破的地方,如今也依然是宋军收复的突破口。   砲车与炮车轮番进攻,巨石火药砸在城墙马面上,威力非凡。   尤其是火药,爆炸的威能远胜过寻常火药的燃烧功能。   城墙上的金军都有些站不稳当了。   入夜,登城的敢死队踩着鹅车与云梯向上,试图击杀守卒先登,而金军更是一刻不敢松懈,巡逻阻击意图登城的宋军兵卒。   于是北面的每一寸城墙都成了血肉磨坊,双方伤亡都在不断增加。   太原城中义士悄然靠近其他几面,将城中守军局面搅乱,点燃火油扔到角楼,将四面角楼都烧了个精光,让金军之间更加不好联络。   而早早埋伏在南面挖掘地道的兵卒终于抵达城墙根,点燃火药,迅速远离爆炸源头。   随着声声巨响,城墙被炸开一个豁口。   另外一个最传统的攻城器械再次起了作用,被推到最前方,将豁口不断扩大。   白日与铁浮屠对阵的背嵬军精锐才休息不久,便如洪流般涌入太原城。   金军至今未能找到对背嵬军更加有效的作战方法。   背嵬军铁骑在狭窄的道路上如铁墙般推进,步兵则穿插其中,将试图堵截的金兵刺穿砍翻。   混战之中,金兵虽然强悍勇武,但在岳飞的亲自率领的背嵬军更加势不可挡,金军也只能节节败退。   岳家军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光,刺破层层阴霾。   新日照亮太原城头重新飘扬的大宋旗帜,也将城中层层叠叠的金军尸骸掩藏在阴影之中。   胜利的欢呼震彻天地,原本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的百姓也走出家门,街头巷尾人挤人。   直到几匹马闯过汾水,耀眼的金牌刺痛两岸军民盛满喜悦的眼睛。   岳飞也收敛了喜色。   又是官家的催促吗?   等他将捷报传回临安,官家会改主意吗?   他不知,赵构得不到他的捷报,也无需得到。   他久立城墙,竟罕见地产生了逃避心理。   克复太原的美妙还未从心头消减,便要被撤退的金牌冲散,又有谁能轻易接受呢?   然而也不差这一次了,无非是十二块金牌变为十三块。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让张宪督促太原周边的清剿,又吩咐人清扫战场,以免引起疫病,自己则亲自将驿卒迎进太原城。   一模一样的流程,只不过这金牌看起来不太一样?   怎么这第十三道金牌好像真的是金子做的?   *   隗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盯得头皮发麻。   他也不知尚相公为何非要他一个狱卒越职来送金牌,甚至早早为此安排,将他调到开封大狱,仿佛笃定会有这么一天。   原本他觉得这是个好差事的,虽然稀里糊涂的,但是心中很乐意跑这一趟。   现下被敌视的目光盯着,他才想起太原汾州的人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要不是被岳将军亲迎入城,他都怕不知真相的百姓打他,还是赶快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吧。   岳飞看着眼前陌生的“驿卒”,心里莫名涌上奇异的感觉,竟觉得此人不像是之前那种小人。   隗顺见到岳飞虽激动,但心里还想着皇帝的旨意和尚谨的嘱托,紧张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   他原先只认识简单的字,皇帝的旨意文绉绉的,他只听宗公念了一遍,就匆匆渡河了,但愿不会念错。   “先帝国丧,新帝初立,特赐御札,新制金牌以表嘉奖,请将军与两河军民同受。”   岳飞惊愕失色:“国丧?!陛下驾崩了!?”   太原城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面目扭曲。   为了不笑出来,他们真的很努力,但还是有人偷偷笑出声,然后连忙捂住嘴。   他们与岳飞里应外合,当然也听说赵构前前后后发了十二道金牌,心中气愤不已,也很担忧岳飞的处境。   谁知双喜临门了!   “是,先帝驾崩,太皇太后做主,命建国公赵瑗继嗣为帝。”   岳飞震惊于赵构突然就死了,明明半月前还连发金牌,全然不像病重。   难道那驿卒是来诈他的?病重的根本不是明章,而是赵构?   他也顾不得询问死因,关心起尚谨的境况:“那明章?尚相公他如何?”   想必明章的处境一定好了许多,只是总要确认过才安心。   “尚相公又当宰相了,将军放心。”隗顺的语气更加雀跃,“相公还嘱咐我要大声告诉所有人。”   岳飞心中隐隐有预感,这御札恐怕与以前的都不同。   隗顺对着御札,高声道:“朕绍膺骏命,夙夜惕厉。每念两河遗黎,泣血锥心,未尝不中宵起立,涕泗难抑!”   “今闻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渡河驱贼,感此为王师北定之日,授河北河东招讨使,总制北伐之事。”   “已敕韩世忠、张俊军北上,诸军并受卿节度,务期戮力同心。”   “河北河东有忠勇义军,卿可遣使招抚,晓谕两河豪杰:凡复州县归朝者,授以官爵;击金国兵马者,录其功勋。”   “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   “昔光武中兴,云台二十八将名垂青史;今中兴大业,具悬于卿身。”   “故兹亲诏,特赐金牌,体朕至意。”   隗顺自己也越念越激动,将日期念完,便迫不及待把御札塞进岳飞手里。   岳飞接过御札的手在抖动,像是一脚踩进云端,被巨大的喜悦砸昏了。   “臣……定不负陛下!”   这御札写的半文半白,不难理解,口耳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原来那个要放弃他们的狗皇帝死了,新帝登基,要岳飞带着他们打金贼。   原本收复太原的喜悦更上一层楼。   岳飞以为到这里就要结束了,然而隗顺却在将金牌交给他后,示意还有话要说。   “尚相公说,请岳将军将先帝送来的金牌交给我。”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隗顺恨不得仰天长啸。   “我待会就让人把金牌送来。”岳飞想着或许是尚谨怕那金牌影响他心情所以要收回。   隗顺摇摇头:“不,尚相公的意思是,请将军当场将金牌亲自拿来。”   岳飞虽疑惑,却还是照隗顺所说去取金牌了。   为了勉励自己,他一直将金牌随军携带,故而费不了多少时间。   等他和几个亲兵拿了金牌回来,却看见隗顺已经在太原百姓的帮助下搭起火堆。   他想问这是要做什么,隗顺却只是沉默着将金牌接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牌扔进了火堆。   金牌是木头做的,立刻被火舌吞噬。   众人哗然,转而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是个人都能明白。   一道道金牌被扔进火里,不知是谁在小声数数,渐渐的,整座太原城都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数字。   “六……”   “七……”   ……   “十……”   “十一——”   “十二!!!”   最后一块赵构的金牌被岳飞亲手扔进火里。   即便是外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也跟着喊,到最后大家奔走相告,把新帝的旨意和尚谨的指示传遍汾水两岸。   岳飞沉默地望着火焰,仿佛束缚自己的枷锁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枷锁已去,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闻讯而来的金国元帅与主力军。   *   临安大狱。   在赵伯琮正式登基前,尚谨抽空去了一趟临安大狱。   如今大家忙着新帝登基的事情,秦桧和萧毅还被关在大狱里,尚未审判。   他先去看望萧毅等一干使者。   萧毅的神色十分难看,座上宾忽成阶下囚,脸色能好就怪了。   尚谨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一一掠过,似是在数人头,直看得金使头皮发麻。   萧毅叫嚷着:“尚谨!我们可是代表着大金与和平,你敢将我们关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难道还要怕破坏宋金的关系吗?”尚谨不以为意,“生死存亡之际,不平等的条约带来的虚假和平,要了也没用。”   现实中的教训多的是,他可不会上当受骗。   萧毅不得不加码:“你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着修改条款。”   然而尚谨根本不吃这一套,还许下了能把萧毅吓晕的承诺。   “不用,我们会踏平金都,让你们的皇帝连求和的机会都没有。”   真正接触到尚谨的另一面,萧毅眼前发黑:“别人都说你是正人君子,你怎么能污蔑人?我分明没与秦桧写过那些信!”   他根本没跟秦桧写过那些信,绝对是尚谨算计他们,伪造了信件。   偏偏那信件能够以假乱真,竟跟金国高层的几位元帅将领写的一模一样。   尚谨悠闲自在地坐下休息:“不重要,秦桧自己的法子害人,我借来用一用罢了,莫须有嘛,你们有没有做过有什么要紧。”   “莫须有”三个字在萧毅脑袋里转了一圈,没能找到合适的解释,只能继续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忽然,萧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问道:“那大宋之前的两位皇帝,你也不在意了?”   他讶异地反问:“在意什么?你来临安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以我为主角的话本子?”   “什么烽火骤起血疏惊冠冕,紫宸殿上神童骂昏君之类的。”他笑眯眯地说,“血疏我没写过,骂我真的骂过。”   他的忠诚事迹有故事加成,连他自己都快相信写过血疏了。   “要他们两个活着做什么?挡着伯琮的路吗?死了才是最好的。”   就算赵佶赵桓不死,他也要送他们去跟赵构团聚,怎么可能留着这种祸患?   萧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直以来对尚谨的印象骤然崩坏,不可置信地问:“你竟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狱卒都被我遣走了,何况这样人尽皆知的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   尚谨从未想过能把弑君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更不在乎别人会不会骂他是弑君奸佞。   对他而言,这么做可不是污点,而是光荣,哪怕往后千百年被戳脊梁骨骂也没什么。   于是萧毅只好逆向思维,试图威胁:“你就不怕赵佶赵桓被送回来?只要你放了我们,回去我们就劝说杀了他们。”   “送回来又如何?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他们活着回到开封?意外暴毙罢了。”   想要惩处两个祸害,办法多的是。   比如被金军的刺客暗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感染风寒去世,大喜大悲之下晕厥死亡……   他能想到上百种方法。   眼见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尚谨的思想,萧毅只能把核心矛盾聚焦到赵伯琮身上。   “你就不怕你为那小皇帝铲除一切阻碍后被猜忌?姓赵的,能有什么好血脉。”   “辱骂皇室,罪加一等。”他满不在意,“不用再说话了,行刑的时候你变成哑巴就不好了。”   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不需要和金人狼狈为奸。   *   继续往大狱深处走,才见到披头散发的秦桧。   尚谨忍不住评价:“秦桧,你现在看着可比你当初从楚州逃回来要凄惨多了。”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人相信秦桧是自己逃回来的。   秦桧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怒吼:“尚谨!!!”   他捂住耳朵,随手拿起旁边的刑具,把秦桧的嘴封了起来。   “这几天庆贺的哀乐听多了,耳朵不好使,你吵吵嚷嚷的,我怎么跟你说心里话?”   在秦桧“呜呜”的叫唤声里,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刑具变得不多啊。”   在他熟练摆弄刑具的时候,秦桧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些刑具要是用在身上,不死也得成残废,哪怕是秦桧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减少存在感。   然而尚谨不给秦桧真正安静的机会,主动聊起秦桧一定想知道的问题。   “你是不是怀疑我弑君,想质问我真假?”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多么可怕的话题。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难道官家的鬼魂告诉你了?真不巧。”   他只能早点送这对狗君臣团聚,也好成全他们。   听他变向承认自己弑君,秦桧跳起来扑向他,却只能撞在栏杆上。   他反而上前一步,手中刑具作势要敲上去,吓得秦桧练练后退。   “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年初就能行动,但偏偏等到现在,你知道为何吗?”   “我就是要等,等日后人人都要骂你们昏君奸臣。金牌不发出去,别人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有多恶心呢?”   他将缘由道出,秦桧才意识到尚谨的可怕之处。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八年呢?”   “下一个十八年,下下个十八年,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他盘算着日子,“伐金,杀圣,吞西夏,大一统。”   太忙了,所以秦桧这种碍眼碍事的,还是早点死比较好。   他柔声发问:“猜猜叛国罪的下场?”   “到时候也不用给你收尸,毕竟一堆零零碎碎,收拾起来怪麻烦的。”   “我连死期都替你想好了,除夕的前一天,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免得你还要伤怀不能与家人团聚。”   *   尚谨的心情格外好,以至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愉悦。   御殿中,赵伯琮正在欣赏尚谨编纂,自己亲笔书写的御札留档。   他也很直接地感受到尚谨的欢快,问道:“先生去审了秦桧?”   看来是出了一口恶气。   “嗯。”尚谨轻快地点头。   “先生,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为何要把秦桧的行刑日定在那一天?”他忍不住询问。   尚谨沉思一二,答道:“你就当是我给他算命,算出来他就该死在那天。”   这可不能跟其他人解释。   对于秦桧的死期,赵伯琮并没有兴趣定时间,只是好奇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决定好了日子。   既然先生不想细说,他也不会追问,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开封?”他期待好久了。   尚谨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伯琮不怕开封不安全吗?”尚谨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明显的赞许。   赵伯琮语出惊人:“我又不是先帝,怕什么?”   “他被金人俘虏过,所以总是害怕,但我可是从小听着岳将军的战绩长大的,当然不会那么惧怕金人。”   陆游同样赞成:“我也觉得百姓会更期待开封的皇帝,而不是临安的皇帝。”   既然赵伯琮先主动提起这件事,尚谨当然不会阻拦,点头道:“你们说的有道理,那就与宰相们商议个时间,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初启程。”   “一来宫殿要重新整修,二来临安还有许多事务要办妥,三来把秦桧带去开封处刑也太麻烦。”   “陛下可以先下令让群臣商议,有个准备。”   于是他督促着赵伯琮亲笔撰写,赵伯琮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没有确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之前,他决定先问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我还有个问题,这两天一直憋着没问。”   “伯琮好多问题啊,要问直接就问了,还要犹豫吗?”   于是赵伯琮别扭地询问:“先生除了那天喊了我一声官家,之后都是喊陛下。”   对大宋君臣来说,官家才是更亲近的那个称呼,陛下显得太正式,只有涉及重要事务才会这么喊。   明明先帝在时,先生都是喊官家的,连汇报重要政务都是喊官家,极少喊陛下。   “为何先生总是这么见外地喊我?”   他不喜欢这样生分。   尚谨听罢哭笑不得:“伯琮要听实话吗?我对官家两个字有阴影。”   “喊一声能想起来三个,所以不想喊。”   一个天天喊他看花石纲,气得他心口疼;一个天天在逃与不逃之间反复横跳,气得他指着鼻子骂人;最后一个更不用说,他没被气死都是个奇迹。   三个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颗良心。   ————————   御札圣旨是瞎编的,不要较真,文采很一般   我的文采不是小谨的文采水平,更不是陆游的文采水平   *   小谨:这真·金牌你拿去,假金牌烧了吧[加油]   鹏举:真的可以烧吗?是不是不太好?   隗顺:将军别担心,我来。   *   伯琮:先生,别喊我陛下!喊我官家多亲近!   小谨:官家……(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气晕)   陆游:先生,我算神童吗?怎么这么小就要开始干活了?这对吗?   小谨:对的对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童工[吃瓜]   *   工作好忙,说好的新手保护期呢,怎么我一进来就把任务全给我了[化了] [401]学习(捉虫):小皇帝努力学习治国ing   赵伯琮回想自己听说过的二圣事迹,当即释怀了称呼的问题。   他可不希望先生喊他的时候想起其他糟心的人。   陆游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算问出来了。”   “先生不知道,伯琮别别扭扭猜了两日,终于舍得开口了。”   虽然赵伯琮“长了嘴”,但很多小事情还是跟陆游说的更多。   是而陆游早知他的疑惑,催了好几日,他才问出来。   赵伯琮羞恼地瞪陆游,把自己面前的奏疏全都堆到陆游怀里。   “师兄你这么闲,去干活吧!”   “这不是我的课业!先生!师弟要作弊,叫我帮他看,你快管管。”   两人叫嚷着把奏疏推来推去,有余蹦上桌,爬到奏疏上。   陆游和赵伯琮成天没节制地喂猫,有余很有分量,奏疏不好推动了。   他们两个消停了,有余却兴奋地学他们之前的样子,用爪子推奏疏,成功刮花了纸张。   最后两人一猫都被弹了脑瓜崩,顿时安静如鸡。   尚谨无奈地揉了揉他们的额头,当然也包括喵喵叫的有余。   到底是小孩子,才敢这样把奏疏御札推来推去,半点忌讳都没有。   “新帝登基,正值用人之际,明年回开封后,再开科举,届时我会举荐阿游参加神童科,阿游可有信心?”   他对陆游很放心,历史上的陆游十二岁就能作诗文,如今的陆游自是不必说。   “我不怕考试,可……”陆游犹豫着说,“难免有人觉得是特意开了这道口子,我靠关系才过了神童科,若是旁人对先生加以诟病……”   自己倒没什么,可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办?   “随他们,爱如何议论便如何议论。阿游到时候可以看看,是敢非议的人多,还是夸我教导有方、夸你天生聪颖的人多。”   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不识趣,何况到底有没有资格,待陆游展现出来,其他人自然知晓。   而赵伯琮哼了一声:“谁敢骂先生和师兄,我就贬谁!”   小小年纪,颇有“昏君做派”。   尚谨无奈地摇头:“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出来,更不能这么做。”   “但是师兄读了那么多书!就是学识远超同龄人,怎么担不起神童之名了?”   “阿游自然当得起神童科进士出身,这件事交给我办,不会出岔子。”尚谨将奏疏重新摆在赵伯琮面前,“皇帝看奏疏是理所应当的,不许借口推给你师兄。”   赵伯琮看了几个,可怜兮兮地求助:“还有好多,根本看不完,先生多帮我看一点。”   他终于发觉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别的幼年登基的皇帝,这个年岁还受辅政大臣的控制,哪里还能天天接触重要文书还亲自一个字一个字地批复?   这不对吧。   “你以后总要自己看的。”尚谨还是挑着给赵伯琮送去的,已经算是很少了。   对于赵伯琮这个小孩子七岁小孩来说,的确是有些多了,但还在接受范围内。   “可是先生会永远陪着我,不是吗?”   尚谨叹道:“我是大观四年生的,长你十五岁,又怎能永远陪着你呢?更何况人世间一个意外便生死分离的,实在太多了。”   不尽早让赵伯琮锻炼,总会忧虑未来。   赵伯琮顿时不乐意了,先生本来就身体不好,怎么还天天把生死挂在嘴边?   “先生就不能哄哄我吗?什么生死分离的。”   “怪我。”他自然知道如何“拿捏”小皇帝,“只是我身体不好,希望你早些学会这些东西,我也少受累了。”   闻言,赵伯琮神色严肃:“我会多为先生分担的。”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赵伯琮的脸,笑道:“伯琮真是太可爱了。哪里有皇帝替臣子分担的,说反了。”   “那先生多替我分担一点。”赵伯琮努力学着尚谨发号施令的模样,“尚卿,朕命你替朕看!”   陆游把脸埋进奏疏里,生怕自己笑出来。   于是尚谨将奏疏拿开,带着二人办起另外一件大事。   “罢了罢了,奏疏我早就看过了。今日还要见几位统制,我先给你细细讲他们……”   听完尚谨的讲述,陆游不禁幻想若是自己做武将会是什么模样,而赵伯琮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说大宋以文驭武,武将地位向来不高,但这样的时局,掌握着兵权的武将实际上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自己真的能镇得住这些武将吗?   尚谨一步步引导着赵伯琮:“还记得我们今日要做什么吗?”   “嗯,要让张统制好好北伐,让关统制要去山东,让杨统制忠心护军,让刘统制……”   之所以不提韩世忠,是因为韩世忠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督促提点,而提起刘光世便沉默无言,实在是他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赵伯琮犹豫不已:“先生,刘统制手底下兵卒太多,又在淮河二道防线,进可入伪齐,退可入江浙,真的能让他臣服吗?”   利害关系,先生都是讲清了的。   他本来无条件相信先生,可先生那么一说,他就担心起来了。   “不是让你强迫他臣服,而是逼他自己做出选择。”   他小声问:“那要是他的军队叛变怎么办?”   尚谨反问:“刘光世的兵卒都是些什么来历?”   “西北军,还有很多这些年平叛招安的。”他答道。   “对啊,原本叛乱过的人再次叛乱,那就平叛。”   “他们若真的叛变,是因为与你、与大宋利益产生了冲突。但更多的军队,无论日后如何,他们今时今日,都与我们存着一样的念头。”   “金贼肆虐,毁我河山。有谁能忘却血海深仇?又有谁能在恶兽的虎视眈眈之下安然入睡呢?绝大多数人是希望统一的,他们会更愿意听你的号令。”   “为了能顺利北伐,我所做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尚谨如今难得给皇帝撑腰,笑着安慰,“我的底牌,便是陛下的底牌。”   待尚谨将能说的底牌透露出来,赵伯琮听得神色呆滞。   原来先生已经布局这么久了,只等一位明君收拾山河。   两京守军、两河旧人、山东义军、淮水防线、东南水师、西南外交、西北军阀……   换作别的皇帝是要恐惧的,他却只是高兴。   先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这是先生亲口说的。   他不由得感叹:“好像军巡铺的铺兵啊,先生总是到处救火。”   军巡铺相当于大宋的消防支队,负责夜间坊市巡逻,预防火情,扑灭火灾。   先生跟八爪鱼一样,一会儿伸手帮这个,一会儿伸手处理那个,可不就是救火大队长吗!   尚谨哭笑不得:“确实是很费心力的,好在苦尽甘来了。”   关于苦尽甘来的说法,赵伯琮其实是很想问尚谨对赵构到底是什么态度的,但是又觉得会惹尚谨不痛快,所以不曾问起,只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尚谨救火。   尚谨心中熨帖,终于遇到个好皇帝,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吗?   自己的计划总算可以一一实现了。   “陛下可知,我当初为何一意孤行救下曲端,又为何要冒险让关胜去前线吗?”   “该是用人的时候了。”   叛变?叛到哪里去?准备给曲端添份军功?还是去山东被义军消灭?   *   尚谨虽然已经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让韩世忠与张俊率兵北伐,但整顿军队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其他统制大都在前线不能赶回来,故而今日只召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关胜、杨沂中觐见。   五人跟随邵成章进来时,便看到尚谨坐在小皇帝身侧执御笔写字,俱是心中一惊。   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尚谨这是准备摄政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还是要先行礼。   无人敢轻视眼前的小皇帝,他背后的帝师可不是好惹的。   原先赵构身边还能算百花齐放,只是总有一朵花格外显眼,一种花占据上风。   如今便不同了,偌大的花园只余一枝独秀,其余的都要退避。   谁让尚谨押对了宝,选对了人呢?   见他们行礼,小皇帝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今日召诸位将军来,是为了北伐大业。”   “虽然岳将军传来收复太原的捷报,可两河的许多土地都还在金贼手里。”   “岳将军孤军北上辛苦,希望韩将军与刘将军尽快班师,务必光复。”   韩世忠自是点头,哪怕赵伯琮不催促,他也不会延误。   就是要在会合前合军指挥,要是张俊心中不满就麻烦了。   而张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乱飘。   “张伯英,你有疑议吗?”   原本专心写字的尚谨突然出声,吓得张俊一激灵。   “尚相公……自然没有。”   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别惹尚谨,就像当时不要跟先帝和秦桧对着干一样。   反正只是让韩世忠带着北上,又不是真的把他的军队划给韩世忠。   再者之前岳家军那事,尚谨虽让岳家军回援岳飞,私下里却也没和他再聊过,他正心虚呢。   “陛下殷切嘱托,别让陛下失望,更别让种老相公失望。”尚谨意味深长的嘱咐,“朝廷可以接受败报,却绝不能接受不战而逃。”   张俊连忙点头,这是提点他呢!   他打仗还是有实绩的,但是之前附和先帝接受议和,对他有所疑虑也很正常。   皇帝跟随尚谨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放在关胜身上:“关将军,你曾长居济南,现下韩将军要北上,你便去前线与曲将军李将军一同守卫。”   关胜早已知晓安排,镇定应是。   杨沂中默默思量,既将关胜派去前线,或许小皇帝要培养新的人脉,自己也会离开临安。   却不想赵伯琮开口道:“杨将军,朕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我?”杨沂中讶异不已。   按理说,尚谨若是想更好地控制小皇帝,该把关胜留下。   既不留下关胜,那么小皇帝会启用新人。   最后留在小皇帝身边统领神武中军的竟然是自己。   “我还是建国公的时候,杨卿便守卫皇宫,”赵伯琮稚嫩的脸庞写满信赖,“我信杨卿可保大宋百年无虞,更遑论大内。”   杨沂中被这句话定在原地,终是再拜,明了忠心。   他总是忠心于大宋皇帝的。   而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刘光世难得焦虑起来。   若换作之前,他巴不得待在后方,偶尔平叛,收编流民,吃吃空饷。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虽说不至于因为换了个皇帝就失去权势,但总是想要更进一步的。   北伐光复是大功,他当然也想要。   可小皇帝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打破了寂静:“刘统制留下,陛下还有事要交代给你。”   其余人只觉莫名其妙,竟然还要单独交给刘光世的秘密任务?   凭什么?   难道刘光世靠谱吗?   不管其他武将怎么想,刘光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有尚谨在,小皇帝就不可能给他什么艰巨的任务。   众人离去,伴着殿门关上的声响,尚谨的声音也响起来。   “刘统制,素得先帝重用,如今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是宋之柱臣,帝之股肱……”   尚谨漂亮话一堆接一堆,刘光世听得舒服极了。   而赵伯琮羡慕极了,先生真会夸人啊!   只不过漂亮话说完了,后面可就是难听话了。   “想必刘统制便是对上金军主力,也是没有问题的。那兀术到了刘统制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吧?”   “嗯……嗯???”刘光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兀术到了谁面前不堪一击?他吗?   尚谨才不管刘光世是什么反应,顺势说道:“岳将军到底没有刘统制有经验,还得让刘统制作为主力迎击金军才好。”   赵伯琮也立刻附和:“朕定会厚赏你们。”   “那道诏书,不仅是给岳将军的,也是给大宋所有人的,自然包括刘统制。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朕说到做到!你且放心。”   等等!放心什么放心!   刘光世试图推脱:“官家!臣不堪此大任!”   尚谨故作劝说:“刘统制莫要推辞谦虚,刘家军向来是军资最好的,作战自然不会比神武副军差,何必怕金人呢?”   他压根不怕刘光世答应,就算刘光世真去北伐,赢了,是好事;输了,自然有办法治他的罪。   刘光世哪里还不明白尚谨在打什么主意,不可置信地问:“你想要克扣我的军资!?”   “何出此言?我说的有哪一句不属实吗?”   还是有不符合实际的地方,比如刘家军的战斗力比不上岳家军。   “这样好的立功机会,你不想要吗?不好吗?”   “我可以听岳飞的号令。”刘光世自觉退让地够多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诸将中最有资历的,岳飞再好,比起你也是新人罢了。”   尚谨怎么可能同意,真要是让刘光世的军队听岳飞号令,大部分冗兵的军队也只是拖后腿。   “绝无转圜余地?”刘光世咬牙切齿。   “什么转圜不转圜的,说的多难听。我不过是为北伐思虑罢了。”尚谨笑吟吟地望着刘光世,“你手底下人多,来源又杂,这些年问朝廷要了多少钱,需要我给你算算吗?”   既然刘光世先戳破了窗户纸,他的态度也陡然强硬起来。   “不想北伐,可以。”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削减兵卒数量,把你那臃肿的军队好好治一治;要么把贪的军需吐出来,给真正需要的军队。”   刘光世少见他如此强势,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稽之梦。   “不可能!”刘光世断然拒绝,“你不懂军事,真要这么做,绝对要出乱子!”   他冷笑一声:“照刘统制的意思,难道只要喂不饱你们的胃口,你们就要造反了?”   “不是我要造反,忽然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白白受着。”刘光世十分有自知之明,军变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然而尚谨却不管这些,直言道:“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   刘光世被激起怒气,忍不住抬眼看小皇帝的反应,却发现小皇帝正在努力学习尚谨的表情。   这他还能怎么办?尚谨就是皇帝的代言人。   赵伯琮根本不会对尚谨的决策有异议。   于是他也不再关注赵伯琮,只当与尚谨一人说话。   “我收编那么多叛军流民,能叫他们乖乖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容易了!朝廷还要如何?”   “要是真出了乱子,你拿什么平定?大批的军队都被调去两河,你能怎么办?”   尚谨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淮西军变,他见过,也有办法平定。   “你把淮水前线的曲端和杨惟忠置于何地?关胜难道也是吃素的?”   “便是去投靠伪齐,你以为他们有机会吗?”   刘光世这才有些不解?虽然他也不支持伪齐势力,但什么叫没机会?   难道淮水防线还能挡住所有人吗?   “山东义军已为朝廷所用,你可知何为忠义巡社吗?伪齐能统治山东多久?说到底也逃不过一个伪字。”   区区伪齐,一但失去金国支持,立刻就能被各地义军撕了。   “以前山东造反的、当山贼的就多得不了,山寨水寨数不胜数,用有些人的话说,最不安分的就是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屈服于伪朝?”   金国占领大宋的土地后,像当年吐蕃那样实行严苛的剃发易服。   河西被吐蕃统治了四五代人,尚有不愿屈服者,何况离靖康之变过去才六年,汉人的传承当然不会断。   “你若是常在淮水前线,便知晓岳飞和韩世忠他们常与山东义军联络,如今只有怂货才会惧怕伪齐。”   惧怕伪齐的怂货是谁,他不说。   刘光世狐疑地看了一眼尚谨,该不会是在骂先帝吧?   “任你消极抵抗也好,威胁也好,我都不吃你这一套。”   “你以为百姓的钱是白拿的?要么实实在在做事,若能收复失地,那些军资便当作给你们的犒赏;要么……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别逼我派人去查你们。”   刘光世气急败坏地说:“好啊!那我要是告诉他们,这都是你在算计……”   赵伯琮立刻睁大了眼睛,喊道:“不行!”   万一那些人怨恨先生,施以报复,先生岂不是很危险?   尚谨轻拍赵伯琮的手,毫不畏惧迎上刘光世的视线:“你尽可以试试。”   二人对峙良久,不欢而散。   赵伯琮问:“先生,刘光世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做,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会自己做出选择。”尚谨并不急切。   他整治刘光世的目的不是为了多个“将才”,更不像赵构那样需要刘光世在军中的地位。   于他而言,刘光世若与别的将领有什么区别,也只是贪得太多,所以必须惩处。   “先生不是说他最喜欢装聋作哑吗?万一他不理我们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是铁血手腕。”   ————————!!————————   晚上还有一章。   小谨的大唐服设已经发在vb啦!是像烈日一样的唐圆领文武袖哦! [402]亲情:伯琮:我有两个娘   暂时处理完军事,邵成章传来消息,说赵子偁与张仙罗带着赵伯圭抵达临安。   这事有许多人关注,都在等着看赵伯琮的反应。   赵伯琮被收养时年纪还小,谁也说不准是更亲近生母还是养母。   要是赵伯琮没把这事处理好,尤其是偏颇亲生父母的话,很可能有生出事端。   尚谨也清楚朝臣在担心什么,应是怕大礼议提前四百年。   他对赵伯琮有信心,故而当赵伯琮询问他时,他只答:“遵从你的本心,你还是孩子,没人能因此对你苛责。”   赵伯琮不懂朝臣们的担心,但他也有自己的忧愁。   “我很想见爹娘和大哥,但是又怕娘伤心。”   按宗法来说,赵伯琮已经过继给赵构和张缨铃,是不该再喊赵子偁和张仙罗爹娘的,但尚谨并未阻止。   人之常情,他怎么可能忍心拦着?   在赵伯琮纠结之时,张缨铃主动过来了。   于是赵伯琮像以前那样扑进张缨铃怀里。   张缨铃柔声询问:“我听邵内侍说了,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我怕娘伤心。”   “傻孩子,难道我还能为了到底谁是你娘跟你娘打起来?我是你娘,她也是你娘,她生养你,我也养育你。我们有共同的孩子,本该亲如姊妹。”   张缨铃说的自是心里话,以己度人,她若是张仙罗,必定希望母子团圆。   赵伯琮眼泪汪汪地埋进张缨铃脖颈:“娘真好。”   “你挂念着亲生父母,说明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娘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想要说想要做的都告诉娘。”   “我好久没见爹娘了,很想他们,想给爹封王,好让娘也得封国夫人,让他们时常能进宫来看看。”   张缨铃表示理解:“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如今是皇帝,他们本就该封。”   按理来说,这些都该早决定好。   然而赵构死的突然,赵伯琮登基也突然,许多事情都没准备好,乱糟糟的总有顾全不到的地方。   如今只能排在大事之后慢慢来。   “还有赵伯旿,我也准备给他封王,他虽只在宫中养了一年,却是吴太妃的养子,不能苛待。”   张缨铃惊叹于赵伯琮的懂事和细心,于是顺势提前另一件重要的事:“此举很妥当,恰好我也有一事,要皇帝敲定。”   赵伯琮作洗耳恭听状。   “按规矩,无子嗣的先帝妃嫔要去为先帝守陵,我希望皇帝可以宽待她们,叫她们不至于后半辈子孤苦无依。”   不同于大唐将先帝的无子嗣妃嫔送去寺院,大宋往往是将她们送去守陵。   甚至有些时候有子嗣的太妃也逃不过。   尽管朝廷也会安排专人给陵的妃嫔送去物资,但守陵又与囚禁等死有何分别呢?   她当初因为收养赵伯琮那般激动,除了宫中寂寞,想要养育孩童排解,也是为了摆脱守陵的命运。   因而她一直对这制度颇有微词,以前却也没办法,如今做了太后,便希望能将这祖宗之法变一变。   她固然曾与赵构的其他妃子争宠,可说到底,也认识了这么多年,哪里能看她们走向寂静的陵墓呢?   再说了,赵构的这些妃子里,除了她和吴太妃,再加上一个曾经生育的潘太妃,其余人都要去守陵。   这能怪她们吗?   “娘说的是,我也觉得这规矩不好,但是要施行……”赵伯琮看向尚谨。   要办成此事,他至少需要一个舌战群儒的人,或者舌战群儒的文稿。   尚谨从赵伯琮没看完的奏疏里抽出一张,递给赵伯琮,正是有关太妃守陵之事。   “早写好了,伯琮快些看。”   赵构死的那一夜,后妃们哭得肝肠寸断,不知是在哭赵构,还是在哭自己。   在确定赵伯琮为继承人之后,张缨铃便与他提起过此事。   前两天忙着处理秦桧余党,给赵伯琮讲局势,没有专门跟赵伯琮讲这件事,但奏疏是写好了的。   张缨铃对此事亦有忧心:“他们若是不同意……”   尚谨不以为然:“他们不同意能怎样?派军队把先帝妃嫔抓走吗?”   在场几人都笑了起来,的确不能如何。   北伐的关键时候,哪个军队有闲心管这件事?   “我看嚷嚷着守贞不同意的多半是哪里来的老古董……不对,老古董可没这么多事。”   在尚谨看来,只是养在宫里都还是亏待了,哪怕再嫁都是可以的。   只是皇帝死了妃嫔再嫁对古人来说还是太荒谬了。   他鼓励赵伯琮胆子大点:“伯琮下御札就是,有人拦,让他们来找我理论。”   张缨铃关切地问:“那不会太累了吗?”   尚谨摇摇头:“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做事。”   他手底下有几个嘴皮子不利索的?用不着他亲自辩论。   赵伯琮抬头看到笑得眉眼弯弯的张缨铃,心里更加高兴。   他应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两个娘疼他,有爹和大哥记挂,还有先生和师兄陪伴。   *   翌日,赵子偁、张仙罗、赵伯圭进宫拜见。   赵伯琮提前遣散了其他人,殿中只有他和几个宫人。   他站在离殿门很近的地方来回踱步。   殿门没有关,他远远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至于规矩不规矩的,他早忘了,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管他。   张仙罗终究是记着些礼节,步伐虽然加快,却也没有飞奔起来。   稳稳当当接住赵伯琮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平日里很少哭泣,再见许久不曾见过的幼子,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为顾全大局,她不能不将自己年仅四岁的孩子送到宫中。   原以为自己还要等上许多年,到那时候,赵伯琮还认不认自己这个娘都很难说了。   谁曾想上天眷顾,赵构死的早,还能与赵伯琮再续母子亲缘。   赵子偁和赵伯圭也围上去,一家人抱作一团。   *   新的政令并没有激起多少反对的水花。   太后心愿,右相上疏,皇帝下旨,有几个人敢违逆的?   
  新的制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实,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赵伯琮这几日泡在幸福的感觉里,看奏疏都有劲儿了。   张缨铃与张仙罗相处得和谐,两人是同性同姓同乡,虽没什么血缘关系,也渐渐亲近起来。   两人在一处说话,让前来拜谢的太妃们啧啧称奇。   言语间,张仙罗提起李清照,张缨铃眼睛都亮了。   不同于张仙罗精研武艺,对诗书不大感兴趣,她最爱诗词,听到李清照的名号,当然想要见一见。   这可苦了李清照,面见太后要守着规矩不说,偶尔太后起了兴致非要与她打牌,她是赢还是输呢?   *   京畿一带。   岳家军自前段时日得到旨意,要他们归张俊统帅,便启程离开东京。   但是他们心里不愿意,由此贡献了神武副军建制以来最慢行军记录。   十日过去,他们路上走一里歇一里,硬生生拖到连京畿都没出。   正当他们个个如丧考妣时,新的调令来了,一同掠过他们的还有金灿灿的金牌。   这调令竟是叫他们迅速渡河与背嵬军会合的,还鼓励他们尽快收复两河。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皇帝竟然驾崩了!?难怪他们又能回去了。   于是他们连夜调头,一夜就回到了开封城外。   种师道和宗泽也是才得到消息,一面吩咐人为岳家军准备物资,一面忍不住讨论起此事。   “好端端的,先帝怎么就忽然驾崩了?”   “还偏偏是这时候……”   说实话,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尚谨弑君了。   毕竟他们再清楚不过,尚谨其实是个很有叛逆心的人,对赵构也压根不是忠心的。   应该是他们胡思乱想了,尚谨再怎么大胆,也不至于如此。   总之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至于君臣情……从没有过的东西。   更令宗泽惊喜的是,尚谨告诉他,赵伯琮催着要回开封,时间定在明年年初。   难怪新的东京留守一直没到,再过些时日也不需要东京留守了。   种师道靠在榻上,调侃道:“又要有的忙喽。”   可怜他们这把老骨头,等皇帝回来,他们就真的可以放心享清福了。   宗泽感慨道:“忙这样的事情,就是忙得头昏脑胀,那也是高兴的。”   他巴不得这样的好事多来一些,累点儿也没有关系。   “岳家军等天亮出发,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跟鹏举会合,深入腹地还是太危险了。”   *   被他们牵挂着的岳飞此刻正在审视太原城防图。   这是从金军营司搜到的城防图,能让岳飞尽快了解太原布防的要点。   太原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战场尚未清扫干净,工匠们正在抓紧时间修补城垣的破损处。   这场战事扫尾工作都还没做完,敌军已经越来越靠近太原。   踏白军再次重操旧业,做起了斥候的工作,警觉地探查到金军的动静,迅速将消息传回太原。   “将军,金军来势汹汹!可其他军队都还没来,连我们自己的军队都还要些时候。”   急促的报声未让岳飞慌乱,既然敢来,总是规划过如何应敌的。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传令诸将,依策行事。”   兀术听闻太原陷落,震怒不已。   他亲率精锐,浩浩荡荡,直扑太原,要趁岳飞尚未站稳脚跟,一举拿下。   敌军逼近,困守孤城可不行。   他选定了城外奔腾的汾水,作为地利。   兀术率领的金军行军速度极快,并没有给岳飞多少部署反应的时间。   岳飞站在城头,他早命岳云带一支精锐迎击金军前锋。   岳云虽年纪不大,任何兵器却都是很擅长的。   一番激战后,岳云假装不敌,且战且退,将金军引向汾水北岸。   兀术的中军赶到时,看到岳家军败退,又见靠近河岸的地形开阔平坦,适合金军骑兵冲锋,很是满意。   只是岳家军真的这么容易溃败吗?   就在金军主力发动冲锋,将在岳家军里横冲直撞时,原本溃散的岳家军迅速集结,又向向两翼散开。   迎击兀术军队不是精锐骑兵,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步兵。   这些步兵的甲胄甚至比骑兵的还要好,他们的盾牌和长柄麻扎刀则是制裁金军重骑兵的利器。   在旌旗与鼓声指挥下,河岸结成了一道防线。   当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了上背嵬军时,双方俱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重甲骑兵的冲击力又岂是那么好抵挡的,纵使针对性地进行防御,也还是伤亡不少。   长刀被奋力挥向马腿,专战马蹄,许多铁浮屠人仰马翻。   当然,这还是不足以将铁浮屠击溃。   直到军队且战且退,河岸泥泞的土地成了铁浮屠的噩梦,马蹄陷在地里便很难起来。   于是岳飞一声令下:“背嵬铁骑!随我杀!”   背嵬军骑兵主力猛然杀出城,似利箭般直插金军兵马。   岳飞的目标再明确不过,擒贼先擒王。   他在精锐亲卫的护卫下,撕裂金军的层层护卫,直扑兀术所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兀术却看不出惊慌,与亲卫军一同应战。   双方焦灼时,汾水对岸聚集了浩浩荡荡的军队,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是岳家军在叫嚣,等过了河要金军好看。   兀术惊于岳家军的速度,却也知道此次进攻讨不到好。   在亲兵拼死掩护下,他拔转马头,号令撤退。   岳飞并未追赶,只派了军队排查。   待岳家军大部队渡河,他才有底气深入追击。   *   兀术十分恼火,想要责问议和的使者,却从探子那里得知金使早就失去了联系。   再之后便是赵构暴毙,赵伯琮继位,朝政由尚谨把持的消息。   他暗骂一声,原本他就不支持议和,如今还弄出这些幺蛾子。   回去必然要找挞懒麻烦,怎么看怎么像是内奸。   照如今的情形,太原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他也必得尽快回去与皇帝商议,下一步要如何做。   要是大宋执意收复,一切就都麻烦了。   *   人身自由受限的赵佶和赵桓很快就得知了大宋朝廷的近况,这都要得益于洪皓。   洪皓自建炎三年出使金国后便被扣押至今。   他不愿仕于伪齐,被流放到黄龙府附近的冷山。   完颜希伊多次威胁他,他都没有听从,反而得到完颜希伊的敬重。   再之后他常教冷山附近的金国百姓汉字汉书,竭力在金国传播汉人文化。   等到大宋逐渐强势,他被带去了五国城。   原本赵佶生病,金国是不怎么在意的。   然而金宋要议和,总要顾着点面子,才请了大夫,只是水平一般,也没能痊愈。   大宋新帝登基、扣押金使的消息传来,他们哪里还坐的住。   不仅把洪皓送到五国城,让洪皓宽慰赵佶赵桓,还请了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好歹赶在冬日前把赵佶给治好了。   要是拖到冬天,指不定就把人给拖死了。   洪皓也松了口气,他出使的目的便是二帝南归,好在太上皇没事了。   他在金国百姓里很有声望,消息当然比赵佶赵桓灵通。   当赵佶知晓时,怔愣恍惚许久,虚弱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赵桓更是直接询问:“那可能将我们接回去吗?”   来不及为赵构的死亡悲伤,只有巨大的喜悦将他们淹没。   洪皓犹豫着说自己并不确定,只是终归有机会。   大宋越是强悍,越是打得金人无法还手,赵佶赵桓长寿的可能性才大。   但愿他能侍奉二帝南归,也算不辱使命。   *   永兴军路,京兆府。   李彦仙盯着御札若有所思,连带着原本准备离开的王彦都陷入了沉思。   换个官家,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吗?   甚至都准备回开封了。   御札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届时要重新举行登基大典。   作为西北如今的话事人,李彦仙当然不能缺席。   也就是说,他终于要见到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宰相了。   他实在好奇,他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越是每个人都跟他说尚谨体弱多病,是个纯粹的文臣,他越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他却想不到,不用他去开封,就已经能证实了。   *   入秋后,朝廷面貌已焕然一新,仓促登基未能完成的事也都处理完了。   一月之期已过,刘光世是如何选择的呢?   不出所料,刘光世采取了一贯的做法——装死。   这也不是刘光世第一回这么干了,先答应的好好的,接了命令转眼人就不知去哪里消极罢工了。   “很好。”尚谨勾起唇角,“自讨苦吃。”   既然刘光世装死,他只能让人去查了。   查出来多少是多少,刘家军一个多余的子都别想留着。   ————————!!————————   小谨即将恢复武将身份[加油]   *   关于洪皓是谁,指路328章   他还是蛮让人感动的,堪称大宋苏武   就是二帝就不必迎回了哈[星星眼] [403]懂不懂什么叫出将入相啊:得意.jpg   自新帝登基,各地所上贺表极多,其中引起尚谨注意的是李纲所上。   与其说是贺表,更像是建言献策。   赵伯琮惊讶道:“能写这么好很少见啊。”   这几天看的贺表多了,总能看出好坏。   尚谨笑着建议:“以前李纲便是如此,常常献策,陛下将他召回来吧。”   “不行。”赵伯琮断然拒绝。   “为何?”尚谨讶异地询问缘由。   “他独断得很,回来要是不听先生话怎么办?”   尚谨两眼一黑:“这话谁与你讲的?”   “我。”陆游从奏疏堆里抬起头,“我问过祖父,他说李相公虽好,却独断专横,与朝臣关系很差,来了若是与先生意见相左,定会很麻烦。”   尚谨一手揪一个脸蛋,无奈地摇头。   “你们两个小家伙,准备把朝堂变成一言堂吗?”   赵伯琮口齿不清地说:“可是就该如此,才能顺畅地推动北伐大业啊!”   他无奈地问:“那陛下怎么不把赵鼎赶出去呢?”   倒不是真存了把赵鼎赶走的心思,之所以拿赵鼎问,也是因为赵鼎是非常典型的能力强但政见与他有所不同的宰相。   “如果先生觉得他不可用,那就把他赶出去。”赵伯琮理直气壮。   他被逗笑了,这样好也不好。   作为大臣,他当然希望皇帝能相信他选择他,但更希望皇帝能独当一面做出正确的决断,而非一味听从。   “陛下,只要你支持我,哪怕北伐有再多阻碍,都算不得阻碍。”他叹道,“还记得我跟你讲,唐武宗与李德裕吗?”   赵伯琮点点头:“记得。”   先生对中晚唐史格外有研究,尤其对这对君臣了解,曾讲过许多故事。   “李公再独断朝纲,也奈何不了换了个不支持他的皇帝,就那么被贬了。”   “只要牛党的人活着,即使被贬,等他们再起之日,也会如豺狼般扑向李公。”   历史上,李德裕虽是权相,却也逃不过敌对政党的攻击。   朝堂之上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一言堂,人心也不可能永远向着一处。   “陛下总不可能为了北伐,为了我,将所有与我意见相左的人都杀了吧?”   “我曾受过一位智者的教导,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真正走向胜利。”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也在践行这句话。   “陛下觉得李纲不能与我一同理政,是因为他不能团结群臣。那陛下为此拒绝他献出自己的力量,何尝不是不能团结呢?”   “何况李纲还是主战的,如果陛下认为我不能用好他,那陛下如何相信我能用好主和派甚至投降派呢?”   赵伯琮点点头,似是认同了他的话。   他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劝说:“若陛下有把握用一个有风险的人,不妨放手一试。”   “臣何尝不是呢?如果陛下给予我太大的权力,那么我可能为光复河山赴汤蹈火,也可能为权力所惑,背叛陛下。”   赵伯琮摇头道:“你不会那样。”   “陛下相信我,不代表换作其他皇帝就会信我。在他们眼中,臣就是有风险的人。”他眉眼带笑,“我何其有幸,得遇陛下。”   他知晓,就算他不说这些道理,只要他执意要求,赵伯琮也不会真的拒绝。   正因如此,他才想把这些道理掰碎了教给赵伯琮。   听他这么说,赵伯琮扭捏地改变决定:“那……让李相公回来吧。”   其实赵伯琮心里是很喜欢李纲的,只是因为担心其他人执政会影响尚谨。   既然先生都讲明了,他当然不会抗拒。   “好,我刚好去枢密院那边有事,顺带着人安排李纲回来的事情。”尚谨笑眯眯地嘱咐,“阿游,你帮着看看伯琮写的御札。”   两人俱是点头,目送他离开。   陆游这边都提笔写字了,赵伯琮久久没有回神。   “师弟,师弟!你愣着干嘛呢?还要写御札呢!”   赵伯琮若有所思:“师兄,你说刚才那样的话,先生对先帝说过吗?”   “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陆游无语凝噎。   人当了皇帝都喜欢这么胡思乱想吗?   好像还真是这样,不然史书上哪来那么多事情。   想到这里,陆游警铃大作。   “先生对你说这话当然是真的!他多喜欢你啊!”   “你是他的弟子,是他教出来的,先帝就不一样了,天天气先生,跟先生的愿望背道而驰。”   还幸运呢,先生遇上先帝明明是不幸。   然而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不能放到明面上。   “说的也是。”赵伯琮心情愉悦地提笔写字。   其实就算先生真的把说给先帝的好听话都跟他说一遍,他也不会不高兴的。   就是总萌生出一种先帝凭什么的感觉。   默默看着“哞”地一声开始写御札的师弟,陆游开心地把笔搁在一边。   太好了,师弟多努力一点,自己可以偷懒了。   而尚谨踏出殿门,往枢密院走了一会儿,正遇上赵鼎往御殿走。   二人站定,闲话几句。   “明章可要注意保暖。”赵鼎说着说着还整了整衣裳。   “虽说入秋了,我觉着还好,不太冷。”   自从赵构死了,他就让系统把他身上那些病弱的状态慢慢消除了,因而他不仅不冷,精神还格外好。   赵鼎伸出手,说道:“你给我把脉看看,我怕染了风寒,刚刚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莫名心虚地移开视线,将指尖落在赵鼎手腕处,很快做出诊断:“应当不是风寒,别担心。”   “我先走了。”   要是让赵鼎知道他拿赵鼎做例子问赵伯琮怎么不清算其他人,那可解释不清了。   *   当时因为进言北伐而被贬的不止尚谨一个,也有原本就被贬多次的李纲。   赵构直接把李纲贬成闲职,倒方便了李纲来参加葬礼,更方便了李纲当天上岗。   李纲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多年过去,他热情未减。   不成想先帝驾崩后,他竟这么快就有机会再展抱负了。   虽说如今自己不像当初那般总揽事宜,却觉得离自己梦想中那一日更近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尚谨或许做的比他当年更好。   他当然知晓能被再度起用有尚谨的助力,故而当晚便到了尚谨家中道谢。   两人都不喜欢弯弯绕绕,自是开诚布公谈论时局。   尚谨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言道:“李相公,有件要紧事,我想交给你。”   “我要派人查刘光世的军队,天底下恐怕没几个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李纲心下了然:“所以我去,你才能放心。”   靖康之变后,李纲的声望水涨船高,即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与其他大臣关系不好,也永远是军民心中救时的宰相。   “是,论人品,论心性,论威严,朝中唯有李相公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点点头,“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有人牺牲,可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只能尽力减少伤亡。”   李纲不禁感叹:“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心肠一直这么软,怎么能走到今日的。”   见李纲没有拒绝,他也知晓李纲这是答应了,于是笑着说:“李相公说错了,正因我从未改变,才能走到今日。”   “何况李相公觉得我心肠柔软,是因为李相公不是我的敌人。我可从不对敌人心慈手软,看秦桧就知道了。”   李纲当然清楚,秦桧卖国,将在年底以凌迟之罪处死。   这么狠辣的死刑,若非有人授意,轻易是不会用在文官身上的。   不过这些也不归他管了,秦桧本就不是好人,更是害得北伐大计险些毁于一旦。   虽然处死的手段残忍,却也没人能说什么。   国策的方向是北伐,秦桧是卖国贼,谁敢为秦桧说话,就是准备好被流放了。   他也勉强算是看着眼前青年从孩童长到现在,又怎会不知其中艰辛,自然不会对这种细枝末节有意见。   “刘家军这些年吃了多少钱粮进去,自然该治一治,我身为朝臣,本就责无旁贷。”他对此事仍有担忧,“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全身而退,那之后刘家军该如何?他们要是造反了,可就麻烦了。”   “他们以为这是晚唐吗?发动个军变,换个节度使,朝廷不敢拿他们怎么办?”尚谨冷笑道,“莫说不是晚唐,就算真是晚唐,我照样有办法。”   “他们不造反,我怎么顺理成章削减军队?”   李纲听懂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禁感叹,能走到这个位置,哪里会是没主意的人呢?   *   庐州。   刘光世面对朝廷的命令选择消极对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以为尚谨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直到打南边来了一队人马。   看清马背上的人时,刘光世便知晓大事不妙。   他自是不怕李纲的,架不住李纲声望太高,真要是来查他们,连他那些兵卒都不敢造次。   李纲没与他寒暄几句,就表明来意,带着人一项项查起来。   从军营规模到军队建制,从军资数目到军功真假,直查得刘光世汗流浃背。   李纲早预料到他们贪了许多,只是这些年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并不知赵构为了养着刘光世的军队出了多少钱。   刘光世早就破罐子破摔,尚谨铁了心要对付他,他也不能真的如何,总不可能跟着军队造反。   大不了这兵权交出去,保全自身才是要紧。   眼下李纲的气势震住了刘家军,暂时还出不了乱子。   但是等李纲走了,把“赃物”也带走,事情可就麻烦了。   刘家军中的西军是他的嫡部,还控制得了,但那些后来招进来的兵卒,没了高官厚禄的诱惑,哪里是那么容易管住的?   好在李纲说要把他带回去问询,看来朝廷还是有点良心,没有卸磨杀驴。   总归看在他的地位上不至于真的杀了他,他倒要看看,尚谨怎么治得住这个大麻烦。   *   刘光世与刘家军行军多迁延观望,又出了巨额贪墨案。   朝廷震动,群臣无不为尚谨竟然真的敢拿刘家军开刀感到不可思议。   刘家军的问题,他们都清楚得不得了。   然而冗军冗费已经是大宋的老毛病了,没人能真的解决什么。   要是把招安来的军队逼得再次造反,对他们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然而尚谨不仅让李纲严查刘家军贪腐,更是直接将刘光世身上的太尉头衔给剥下来了,连贬了刘家军许多军官。   收缴的钱粮分出一部分,给了仍在赈灾的苏州湖州,剩余的则是送去前线作为补给。   他们都清楚必然要出事,依照尚谨的性格,不会没有预料,也不知会派谁平叛。   好在由于刘光世不靠谱,这两年已经把刘光世军队调离前线,养在庐州,不至于有什么变动导致淮水防线瞬间崩盘。   这一日两府宰执皆在议事,急报便到了。   赵伯琮听罢强作镇定,无论如何,有先生在,出不了乱子的。   群臣感叹小皇帝竟没有吓哭,果然像尚谨所言是个能担事的。   尚谨说道:“陛下,臣已联系过庐州附近的土军,叛军不会蔓延得太快,足够我们出兵。”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派一名将领出军平叛。   “尚相公所言甚是,应当立刻出兵镇压。”   “不如调淮水防线的军队平叛?”   “那怎么行,还是调临安的军队吧。”   “不行不行!”   正当众人为派谁出征争论时,尚谨扬声道:“臣请领兵平乱。”   大殿霎时间陷入寂静,紧接着爆发更加激烈的争吵。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你!”   “尚相公莫要说笑!你可从未领过兵。”   “是啊,尚相公身子一直不好,哪怕是要指挥,也会太过劳累。”   张浚震惊地望着尚谨,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人给张浚使眼色:“张相公,你劝劝啊!”   如今朝中大臣,除了尚谨,也就是张浚了。   尚谨看向张浚,两人撞上视线,张浚沉默不语。   他想起李彦仙曾说,尚谨知兵。   再追问时,李彦仙和尚谨都说是胡说的,真的是胡说的吗?   或许尚谨总爱跟人开玩笑,但李彦仙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不至于诓骗他。   他犹豫着问:“你的身体……”   “撑得住。”   “军队?”   “关胜旧部,还有杨统制出一部分。”   于是张浚不再询问,说道:“我没有异议,明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看到张浚忽然叛变,其他人气得直蹦:“哎!张相公你怎么也!”   尚谨环视仍在劝说他的人,提议道:“诸位若不信,我可以立军令状。”   他们一听更急了:“要紧的不是军令状和胜败!”   平叛失败也就失败了,其他将军也不是没有失败过,不至于打了败仗就要处死。   他们是怕尚谨被害,那样无论胜败,于朝廷而言,都是致命的损失。   小皇帝如今依赖尚谨,若尚谨出了事,而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届时小皇帝若是跟赵构一样信了奸臣怎么办?   尚谨不为所动:“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他听的进别人的建议,但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也固执。   *   事情敲定,尚谨一刻都没有拖延,跟着杨沂中去点兵了。   杨沂中从关胜离开时留下的军队中挑选一部分,这些人大都是山东人,对跟着尚谨没什么意见。   等到他从自己军队中挑完人后,便对自己的兵卒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在一旁看着,忽然对他说:“我不会害了他们的。”   他颇感意外,他心里的确担心,然而叮嘱尚谨估计没什么用,才嘱咐兵卒的。   这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心中所想的?   尚谨笑道:“凡是好的将军,有哪个愿意把自己的兵卒交给一个新人?”   于是他忍不住嘱咐起来:“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就听他们的,他们毕竟身经百战。”   “你的安全很重要,没必要身先士卒,他们也不会因此觉得你不好。”   “他们是佩服你的……”千言万语最终凝结为一句,“你别辜负兵卒。”   尚谨静静听他说完,才回答:“我记住了。”   其他的他都能做到,但不让他身先士卒是不可能的。   *   尚谨的准备速度远比其他人想象的要快,清点整合完毕的当天他就带兵离开了临安。   临行时赵伯琮舍不得尚谨走,差点当众哭出来,好一通安慰才平静下来。   陆游则是大大方方写了一首词送给尚谨,希望尚谨早日凯旋。   至于尚谨失败的可能……他们对尚谨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告别后,尚谨的行军速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连杨家军都担心尚谨的身体遭不遭得住。   行军这几日,尚谨与他们同吃同住,看不出半点他们想象中文人的娇气矫情。   到第三日夜里,有些活泼的将士已经和尚谨打成一片。   他们围在火堆旁闲话家常,其中有一人按捺不住,想要问出心中的困惑。   “相公……”   尚谨扭头看向他:“嗯?怎么欲言又止的?要说什么说便好了。”   “相公怎么愿意领兵呢?”   尚谨反问:“为什么不愿意?难道领兵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吗?”   “文人都瞧不起我们这些兵的。”   大宋文人瞧不起武夫,这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   甚至曾经有一名进士跑去习武,还遭到了其他人的嘲笑。   要不是家国危急,他们怕是更会被瞧不起。   尚相公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宰相,掌握天下大权,怎么愿意“自降身份”做个武将呢?   就算只是名义上跟着他们,不亲自上战场,也会有人对其加以诟病。   “那是他们的问题,大宋文人若如此轻视将士,靖康之变还会再度重现。”   尚谨骨子里就没有这种奇怪的歧视,虽在大宋做了十八年文官,却不至于被同化到那种地步。   更何况尚谨本身就是奔着出将入相去的,哪里会觉得带兵不好呢?   “出将入相是我毕生夙愿,我又怎会轻视你们?”尚谨神色认真严肃,没有半分虚假,“反倒是我要愧疚,你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叫你们跟着我才是委屈。”   “你们愿意跟随我,是我的荣幸。”   这话也是心里话,一路上他的命令,将士们即使偶有疑惑,也没有不听的。   他知晓这是杨沂中提前嘱咐的效果,却也是真心感激。   换作是他,未必愿意听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的指挥。   那人嘿嘿地笑了,说道:“怪不得关家军的人愿意跟着将军呢!”   尚谨与他们的隔阂少了许多,平叛也更加有把握。   *   靠近庐州的前一天晚上,部将问道:“尚相公要不要穿甲胄试试?”   马上要到庐州境内了,很可能遇上散兵游勇,还是穿甲胄比较安全。   关家军的人翻了个白眼:“你看看尚相公的身体能撑得起盔甲吗?”   别到时候直接把尚相公压坏了,他们怎么跟济南的父老乡亲交代?   部将辩解道:“我们有只护住关键位置的轻甲,临走前我们将军特意让人给相公改制的,虽然效果一般,也总比不戴防具好。”   “杨统制这么细致?”尚谨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可惜他应该用不上这甲胄了。   “多谢好意,只不过我想,还是穿更加安全的甲胄好。”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尚谨让人拿来了“更安全”的甲胄,然后熟练地穿戴起来。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尚谨甚至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高,那副身躯竟然撑得起几十斤的甲胄。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啊!   *   庐州。   刘家军此次叛乱的大都是这几年被招安的军队,战斗力并不算强,但是人数众多。   庐州知州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委曲求全,暗中派人给附近州县送信,将消息传递出去。   寿州很快派兵陈列,谨防叛军侵扰,吸引了叛军不少注意力。   等叛军发现尚谨的军队时,军队已经进入庐州了,并且在急速向合肥靠近。   他们虽然讶异没能提前发现官军踪迹,但是并不把尚谨放在心上。   即使尚谨素有声名,也只是朝政上的。   军事上便是再有才能,也只听说过很会守城,从来没主动带兵进攻过。   再加上尚谨是个病秧子,他们都没想过能在正面战场上见到尚谨。   在他们的预想中,尚谨应该躲在营帐中听战报,能不把官军往沟里带就不错了。   然而尚谨却出现在了前军中,与敌军在肥水两岸对峙。   城头上叛军笑作一团,都说尚谨是来送死的。   以前就算对尚谨有几分敬意,也架不住尚谨要断他们的财路。   尚谨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竟还敢亲自平叛,难不成把自己当大将军了?   这份没什么含金量的功劳他们都想要,还为此争论一番,出城迎战的是带领他们叛乱的将领。   萧索秋风中,那披着细密华丽甲胄的身影格外刺目。   这一身甲胄,不用看都知道是花了大价钱的,比许多将军的都要好。   那人带兵出城,在肥水河岸附近列阵,策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地来回小跑,手中的刀不时指向远处严阵以待的官军。   那猖狂的笑骂声被秋风断断续续送过肥水,听得官军直皱眉。   无外乎是骂尚相公卸磨杀驴,清算功臣,亦或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也不知他们是哪门子的功臣,逃跑的功臣吗?   现如今大宋主要将领的军队基本都被刘家军坑过,只不过以前是被刘光世他爹坑,后来是被刘光世坑。   真不知哪里来的脸说这些。   “尚相公,你别听这些难听的话。”部将劝解,恨不得上去扯烂敌将的嘴,“你就在这里等着,看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尚谨突然问:“这个距离,你们能用弓弩吗?”   部将一愣,估算着距离:“很难,军中能在这个距离射中的特别少。”   这一段的肥水,河面不算太宽,也就是十几二十米。   他们没有直接贴近河岸,而叛军也算是谨慎,并没有直接在沿岸与他们对峙的,还隔着好远一段距离。   属于一般情况下,他们碰不到叛军,叛军也碰不到他们,神臂弓弩都不好使。   除非是那种巨大的床弩或者鲜少有人能拉动的强力神臂弓弩。   他又注意到一直跟着尚谨,背上背着一张弓的人。   “相公身边这位带着的弓看着射程够,但是射不射的准就很难说了。”   于是尚谨笑道:“那就让我来吧。”   “啊?”   【啊?】   正匍匐在城楼顶上的玄猫舔了舔爪子,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而弹幕里却是更加激动,毕竟尚谨的武将身份已经沉寂太久了。   【宿主,这么做会不会太突兀?】   心疾患者秒变大力弓箭手,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那我问你,是不是所有大夫都会诊断出我患有心疾?」   【嗯……】   「那不就完了?病我也得了,疼我也受了,解释不了就解释不了,他们还能把我剖开研究?」   至于科不科学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不科学了。   就让后人去猜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总有一种假说能解释。   再这么憋下去,他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武将了。   至于文臣那点偏见,他压根不在乎。   要是真的有人因此瞧不起他,那他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治一治这破风气。   将领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看到一直带着那张弓的人解下弓递给了尚谨。   尚谨抬手接过,勾起一抹笑,垂眸看向自己握着弓的左手。   他有多久不曾张弓搭箭了?   手法不曾生疏,心境却已然变化了。   这感觉是新奇的,当年他再如何英勇,不到三十岁已经一身暗伤了,怎比得如今的身体,从未上过战场,洗尽病疴,仿佛新生。   一股久违的、被漫长忍耐消磨殆尽的情绪,在沉寂的眼底悄然苏醒,如同平静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起腰,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二十年的松竹,一寸寸地挺直脊梁。   那具看似瘦弱的躯体,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强劲的弓被猛地拉动,手上青筋暴起。   部将瞪大了眼睛,说实话,尚相公能拿的动弓都让人很震惊了,方才还以为是弓太重,压的相公都直不起腰了,怎么突然就把弓拉开了?   自己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么看到体弱多病的宰相拉开了精锐兵卒都不一定拉得开的弓?   尚谨动作迅疾如电,带着山峦倾覆的气势,将弦上的箭送了出去。   河对岸的敌将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刻薄的叫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声音。   那支箭狠狠地贯入了敌将身上微小的甲胄缝隙。   是谁射的箭不难分辨,官军中只有尚谨一人张弓搭箭,且尚谨身边就是帅旗。   那帅旗是赵伯琮命人连夜赶制,崭新的旗面绣了一个“尚”字。   敌将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望着对岸看似弱不禁风的文臣。   弓弦再次紧绷如满月时发出的死亡颤音,仿佛越过肥水刺入耳中,让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战马带着敌将后撤,却再也来不及了。   “嗬……”敌将喉咙里最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砍倒的巨木,笔直地从马背上栽落下来,溅起一阵混着血污的尘土。   肥水两岸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如同雕塑一样,凝固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箭镞牵引着,钉在了那模糊的人影上。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混乱。   谁也没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尚谨能越过河面射中敌将。   若说官军这边震惊之余士气为之一振,叛军便是震惊的呼喊与愤怒的咆哮。   交战瞬间开启。   ————————!!————————   晚点还有一章[撒花]   *   小谨:你咋不把赵鼎贬了呢?   赵鼎:啊切!   伯琮:先生你要贬他就贬   小谨:?我不是真要贬他啊!   赵鼎:好像哪里不对 [404]等等,你说谁立了战功?(评论点菜):怀疑人生   肥水的河面挡不住官军进攻的步伐。   从射出第一箭起,尚谨就像是换了个人。   素日里伪装出来的病弱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众人从未亲眼目睹过的气势。   这种气势不同于他做宰相时,面对群臣纷乱如麻的政见时游刃有余的气场,而是他面对叛军时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种横冲直撞般的自信不是狂妄,是他历经战场锻炼出来的掌控力。   涉水而过,马蹄溅起阵阵风浪。   他的箭再未停过,直到连发三十箭,直中面门,将近二十名敌人当场毙命。   他大多是时候只盯着那些看着便强悍,似是武将的人放箭,百发百中。   身后兵卒被他的气势感染,愈战愈勇。   他们不像是刚刚磨合的军队,倒像是并肩作战已久,令叛军闻风丧胆。   *   等到寿州知州邓绍密带着支援赶到,叛军已经缩在城里不敢再出来了。   “你们怎么这么快?”邓绍密不解地问部将。   他们大宋的军队现如今都这么强悍了吗?   得知官军来平叛,他怕官军两眼一抹黑,特意来支援。   “说起来,你们的军旗上怎么看着好像是尚字啊?我看错了?”邓绍密疑惑地抬头。   部将麻木地笑道:“哈哈,我可能是得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邓绍密摸不着头脑,“生病了找军医治啊!”   “我不敢看军医。”部将恍惚地解释,“军医是尚相公。”   邓绍密立刻四处张望:“嗯?!!你是说尚相公在督军?”   督军顺带担任军医职责,这一听就是尚相公会做的事。   他素未谋面的“背后有人”,终于能一睹真容了?   “不,我们的将军是尚相公。”部将陷入呆滞,“我刚刚看到尚相公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杀敌将,然后又杀了七八上十个。”   “?”邓绍密大为震撼,“听说尚相公擅治眼疾,你眼珠子挖出来让尚相公给你换一个吧。”   “我们都看见了。”其他将领见他们在说尚谨的事,一齐凑过来。   不能只让他们的观念受到挑战。   邓绍密抬脚就要去找尚谨本人,边走边叹气:“你们杨家军的人咋不老实呢?不能因为我们没帮上忙就合起伙逗我们吧?”   天下谁人不知尚相公体弱多病?   骗他们也就算了,竟然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傻子都不会信啊!   他要去找尚相公问问这群人怎么打个仗跟丢了魂似的。   片刻后,寿州军收获了一个同样呆滞的知州。   他不信邪,偏要去找尚谨。   于是看到一个全副武装,面不改色待在尸体堆旁边,熟练指挥军队的尚谨。   “尚相公?”他试探着喊道。   虽然违和,但应该是尚谨吧?   “邓知州,可算来了,我们准备攻城了。”尚谨抬眸瞟了一眼远处的合肥城。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疑惑地问:“……你真的是尚相公吗?”   “说的什么胡话,快过来,我还需要寿州军帮忙呢。”   “……好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尚谨。   不对啊,尚相公……尚将军?   尚相公怎么是这样的!?和他想象的翩翩君子完全不同啊!   而尚谨可不管他人心里在想什么,一心扑在攻城上,迅速布置起攻城方案。   等邓绍密接受现实,记住攻城要点后,他更加怀疑人生了。   虽然他不怎么懂军事,但是也能听出计划的缜密。   “尚相公,你一会儿不会带着八百精兵在逍遥津大破十万叛军吧?”   这话把趴在黑马头上的玄猫给逗乐了。   【宿主,你看看,好端端的人,都被你的反常吓得开始说胡话了。】   「不至于吧?」   尚谨无奈地说:“瞎乱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张文远,叛军也没十万人。”   邓绍密才发现黑马头上顶了个黑团,细看发现是只玄猫,神色更加恍惚了。   “那就是你带两万人大破叛军五万?”   “不然还能是什么样的。”尚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别胡思乱想,快按我说的去做。”   “是……”   *   汾州城。   深秋的汾州城远比合肥寒冷,内室之中,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光影在岳飞、韩世忠、张俊三人的衣服上跳跃、明灭,仿佛他们胸中同样压抑着的不安与躁动。   三人皆没有穿甲胄,却无端起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岳飞站立如松,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穿透火光,落在沙盘上。   手中棍头沉稳有力地掠过山河脉络,落在隰州上,重重一点。   “打通隰州这个关节,我们西接永兴军路,可以与西北军取得联系。”岳飞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也可以继续向南,彻底通畅与东京留守司的联系。”   “鹏举,勇气可嘉啊!你倒是畅快了,军资怎么办?让军队饿死在河东吗?”张俊剩下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马上到冬天,军资转运怎么办?到时候天灾人祸的,哪里有多余的钱粮给你?朝廷那边也为难……”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韩世忠反而成了最头疼的那个。   他还以为会是自己先和张俊吵起来呢,怎么岳飞和张俊先起了争执?   总觉得鹏举的性子比以前外放了些。   “行了行了!吵什么啊!”韩世忠瞪了张俊一眼,“你别说得好像你能代表朝廷似的。”   “那你说后勤怎么办?”张俊摊开手。   “钱粮不会少。”岳飞很是自信。   张俊不以为然:“你拿什么保证?”   话音刚落,矫健的金丝虎窜进了室内,跳到被炭火烘暖的沙盘边缘,将脖子上的小瓶子凑到岳飞手边。   “你还挺奢侈,送信用猫就算了,还用琉璃瓶。”张俊忍不住抨击。   两人一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张俊。   张俊不明所以:“怎么?我说错了?”   “没什么。”岳飞不再与他火药味十足。   弄了半天,张俊原来不知道明章的计划,那他多包容点也没什么,讲清楚能干活就行。   韩世忠则是在思考,张俊和尚谨的关系到底有多差,竟然连猫猫信件都没有收到过。   看罢信件,岳飞露出笑容。   “明章说,一切都已妥当,入冬后军资就会送来,让我不必担心,先屯兵就好。”   张俊后知后觉:“尚相公天天给你开小灶!?凭什么?”   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可笑,还能凭什么,这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寻常,都能被先帝看作一党了。   “不对啊,那你之前孤军待在这边那么久,也是他帮衬你?”张俊觉得自己要触摸到某个真相,“他怎么担得起的?总不能是贪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会贪吗!”岳飞嘴里还有一句“自己贪看谁都贪”没说出来。   不待他们继续吵下去,又有战报传进来。   朝廷安排人清查贪腐,直接撸了刘光世的官职,收缴的军资除去赈灾的,都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刘光世所部多有叛乱,右相尚谨率兵平叛,战功赫赫。   “等等,谁平定叛乱,战功赫赫?”韩世忠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章。”岳飞语气平平,似乎并不震惊。   只是他心底也掀起惊涛骇浪。   明章应当懂军事,且水平不低,他是知道的。   但除去对军队战况的记录和赞扬,单独将战功赫赫四个字放在明章身上,恐怕不是一般的小功劳。   他忽然想起与尚谨初遇那日,尚谨其实是在与金贼作战的。   后来种种迹象也表明,尚谨绝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   还有当初相州城上不亚于他多少的箭法……   他该为明章高兴,无论是何缘由变故,明章的梦想总归可以实现了。   而韩世忠和张俊都已经不能保持冷静了。   见岳飞面不改色,他们觉得更奇怪了。   “你不觉得荒谬吗?”   “要不是知道尚谨不是那样的人,我都要怀疑尚谨编造军功或者冒领军功了。”   “不奇怪,该高兴才是。”岳飞问道,“张统制,现在可以打隰州了吧?”   张俊点点头,这他还能说什么?   真是的,尚谨简直偏心到没边了,怎么就对岳飞这么好?不是自称对抗金义士一视同仁吗?   不过这问题他也不敢问出来,毕竟他和尚谨的关系可比不上岳飞一点。   自己能被派到前线,他都很震惊了。   还好现在与岳飞一起,总不至于吃亏。   *   待尚谨扫平叛乱,回到临安,已经到了十月。   那些被俘虏和投降的叛军,尚谨当然不会选择招安,不然就白平叛了。   这些人被依法治罪,其中更大一部分则是被分散去需要人“建设”的地方。   他刚到自己府上,得知李清照寻他有事,便差人去请李清照来。   谁知李清照还没来,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还没去找刘光世麻烦,刘光世倒先来找他了。   再见刘光世,刘光世已经没有原先的盛气凌人。   “我说过,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尚谨气定神闲地说。   “你怎么做到的?”刘光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以为尚谨的所谓平定叛乱,不过是派大军镇压,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尚谨亲自去镇压。   这件事诡异到他宁愿怀疑是尚谨的人品出了问题,都不愿意相信是尚谨实打实拿的军功。   “按部就班地做事而已。”   这场平叛对于尚谨来说,也只是放开束缚,松泛筋骨,算不了大战役,更没有多少出奇制胜。   要说有,那最奇的大概是他从文质彬彬的文人变成一箭一个敌人的武夫了。   然而刘光世可不这么想,他没亲眼见过那几场战役,心里总有个疑影。   只是他也不好直接说自己怀疑这军功有问题,尚谨风头正盛,谁敢招惹?   尚谨不在乎他想什么,还发出邀请:“我要去看望秦桧,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可没忘记当时刘光世和张俊都站在秦桧那边。   虽说如今贬了刘光世的官,但并没有受到多少实际性的处罚。   眼下平叛完成,又临近秦桧死期,正是清算的好时候。   不过他也不是真心邀请,只是故意把刘光世逼走,免得刘光世非要与他说这些没营养的话。   听到尚谨奇怪的邀请,刘光世立刻摇头远离。   什么看望秦桧,别把他和秦桧一起清算了,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尚谨表现得十分遗憾:“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送客。”   *   不多时,李清照便来了。   如今李清照长住临安,居所离尚家很近,也方便她来找尚珠绰。   前几日她来找尚珠绰调理身体,顺带打打牌,才得知尚谨回来的准确时间。   她笑意盈盈地说:“恭喜呀,几月不见,你都成武将了。”   她的心理历程和其他人差不多,先是担心后是震惊。   只不过她比旁人多知道一点实情。   她平日里常与尚珠绰和张仙罗做伴,珠绰总是最先和她分享些事情,包括尚谨日后不会再受病痛折磨这个好消息。   想起那块归义军石碑,惊觉尚谨终于实现幼年所梦,便作词相赠。   既是贺他成功,亦是对二人相识结交缘起的记录。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是讨要诗词:“那易安居士该给我写首词贺一贺。”   “写了写了,不然你现在这么忙,我哪里好找你。”她将词作递出。   他迫不及待接过,细细品鉴,大为赞叹。   饶是她向来不屑于旁人的夸耀,也笑道:“你这张嘴啊,怕是我随便写首打油诗,你都能夸出花来。”   “诗词格律有诗词格律的好,打油诗有打油诗的好,没什么不好夸的。”尚谨颇为得意,“再说了,你写夸我的词,写成什么样的都是夸我啊。等我老了就把你们送我的诗词编成集,好叫后人知道我有多厉害。”   “哪里还用得着编什么诗集词集。”李清照摇摇头,“光是史书记载,都够你的声名千百年不磨灭了。”   哪怕史学家以再朴素再简短的语言为他作传,也藏不住他对大宋的贡献。   人心所向,哪里是遮掩得了的。   尚谨把词作收好,指了指已经收到的那些诗词。   “史书给大臣作传,再怎么写,字数总是不会太多的,写不完啊写不完。”   李清照轻笑出声:“以前从不见你这么得瑟,终于有几分年轻人的样子了。”   “你这么说,总感觉我们不是同辈人了……”尚谨觉得哪里别扭得很。   “本就不是同辈,我可是你娘那一辈的,都能算是忘年交了。”她无奈地说,“分明是你少年老成,跟哪一辈都能当同辈相处。”   他赞同的点头:“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李清照笑而不语,她觉得他的优点不止于此,这个只能算是小的。   尚谨只当她也赞同,分心算了算时间,估计李清照来时刚好遇到刘光世离开。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刘光世?”他简要描述了刘光世的长相体格。   “你说那个气鼓鼓的大汉?原来是他啊……远远就看见了。我还奇怪,怎么能有人一副生气的模样从你家里出来。”   “我怕他一直纠缠,等你来了他都还没走,就说我邀请他去看秦桧,吓得他立马就走了。”尚谨的神情逐渐严肃,“刚好我也有与秦桧有关的事同你说。”   “与秦桧勾结的那些党羽亲戚的处置都已经定下了。虽然本来就很你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提前与你说一声,也好吃颗定心丸。”   李清照早有预料:“嗯,我没担心过这个,那些人来查案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   秦桧犯下的是叛国误国之罪,又下令重罚,故而查得很严。   但凡与秦桧有丁点关系的都要被查,亲戚这边说是把九族都查了一遍都不为过。   秦桧的妻子王氏是李清照外祖父王珪的孙女,算起来是表姊妹的关系。   她当然和秦桧一家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甚至私底下压根没来往过。   除非查案的疯了,在这种事上搞冤假错案,不然根本不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担心。   只是提起秦桧,她还真有件担心的事情:“秦桧的党羽虽被抓了,但是你忽然便这么厉害了,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尚谨的病好得不可思议,很难叫人相信。   那些人造谣有多厉害她是听说过的,难免担心把尚珠绰也牵扯进去。   他气定神闲地回答:“放心,我的病痛都是真的,容不得他们污蔑。”   “那就好。”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与你通气。”他说道,“我病情如何不要向外透露,日后我对外只说心疾不会那么容易发作,好方便行事。”   “行事?”她有些疑惑。   “坑人啊,谁惹我我就躺地上,说是他气的。”   李清照听到这理直气壮的话,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被逗笑了,点头表示理解。   朝堂险恶,总要有所保留的。   ————————!!————————   才发现评论破万了[撒花]感谢大家的评论互动!   大家现在最想看什么番外?选两个点赞最多的写   其他番外大概率要等到大宋完结之后上福利番外了 [405]秦桧之死(血腥预警):秦桧:x_x   李清照离开后,尚谨还是去了临安大狱。   牢房中,霉味混合着血腥气,紧紧缠绕在秦桧身上。   秦桧身上的伤不多,大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尚谨没有让狱卒刑官严刑拷打秦桧,不然行刑途中死了多可惜。   抬头见是他,秦桧原本空洞的眼睛瞬间染上恨意:“你都是装的!是不是!”   瞧着秦桧状若疯癫的模样,尚谨笑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疯病没治好?”   这几个月秦桧浸在死亡与痛苦的恐惧之中,反复回想之前的细节,懊恼为何不直接找人对尚谨下手,以至于给了尚谨东山再起的机会。   病弱宰相上了战场,隔河射杀敌将的消息随着说书人口若悬河的夸耀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奇色彩更甚。   狱卒在狱中无事闲聊,自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打发时光的故事,一来二去传到大狱的犯人们耳中。   这其中当然有违背常理之处,然而没多少人会去质疑。   但秦桧可不这么想,抓住自己回忆中的蛛丝马迹,串联起了一场惊天诡计。   “你连强弓都拉得动!怎么可能患有心疾!”   若不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装病骗人,那就是尚谨的病不知什么时候好了。   可是尚谨是怎么做到的?   当年宋江造反时他任太学学正,虽与尚谨没什么往来,却也听说秘书省的小神童有娘胎里带的心疾,受了刺激便发作了。   十数年间,前前后后有那么多的御医都诊治过,甚至今年夏日里御医才做过诊断,说尚谨心疾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唯一能强行解释的就是尚珠绰和尚谨的医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真的把尚谨的心疾治好了。   不管秦桧如何猜测,尚谨也懒得解释。   “这有什么难的?不会真的有人连弓都拉不动吧?”尚谨眼中尽是蔑视,“哦,我忘了,有的儒生自己不学君子六艺就算了,还瞧不起武夫。”   “转眼赵构都死了快半年了,朝廷就要回开封,不过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尚谨不再与秦桧多说,转身就要离开,却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停下脚步。   “我家里的人……你给他们定了什么罪?”   “我当然不会牵连无辜,前提是,他们真的无辜。祸不及亲属,前提是惠不及亲属。”尚谨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给他们定罪,而是要看他们自己做了什么。我不会对他们加极刑,也不会轻放了他们。”   “你倒是要挣个仁慈的好名声。”秦桧的情绪愈发激动,几乎是咆哮着发问,“谁当年还不是一心报国!若你经历我所经历的,还能保持这一副模样吗!”   他就不信尚谨真能全然不变。   尚谨低头盯着秦桧,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能,若敌人要我背叛国家,背叛人民,我情愿一死了之。”   爱国是根植在骨髓血脉之中的,这话绝非空话,他也曾是死守城池的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桧看不出半点假意,更加激动:“你一个孤家寡人懂什么!你娘不是还在吗?要是她也被俘虏,你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吗!”   他觉得尚谨能说出这话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是因为尚谨了无牵挂,才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我能,我妈妈也能。”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是我为了护她周全而背叛国家,她第一个不原谅我,我更不能原谅自己。”   “你不懂,所以有脸问出这种问题。”   秦桧喘着粗气,厉声道:“我不懂!?我当年也是主战派!”   尚谨更加愤怒:“所以被俘虏后就倒戈了?你怎么有脸说自己没叛国的?你写给楚州的劝降信算什么?你还是人吗!”   “别找借口,也别想着人家骂你是没经历过被贼寇俘虏。”   “你怎么知道别人做不做得到?但你是真的要把大宋害死,所以你活该被骂。”   他本来都骂够了,既然秦桧找骂,那他多骂几句。   “即便不说我,这世间做得到的人少吗?这些年全家甚至全族殉国的还少吗?身在敌国心系大宋的还少吗?”   “怎么他们里面偏偏就少了你?怎么奸细里偏偏多了你?”   尚谨嘴都不带停,从各方面将秦桧骂了个狗血淋头。   秦桧被破了心防:“我不是奸细!那都是你污蔑我!”   “信可以是假的,心不是假的,行不是假的。”尚谨嘲讽道,“你的所作所为,与汉奸何异?”   从秦桧被捕入狱到现在,除了秦桧的党羽,连一个为秦桧求情、质疑秦桧有冤的都没有。   不止是因为墙倒众人推和尚谨这个宰相的威压,更是因为所有人都只会恍然大悟,难怪秦桧从回来之后就往误国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秦桧脸色灰败,再说不出一句话。   *   骂完秦桧,尚谨心情舒畅地往御殿走。   他是很想骂赵构的,奈何赵构死的太快,也不能让他多骂几句,更不能大声骂。   那只好多骂秦桧了,反正这对狗君臣是一体的,骂谁不是骂呢?   他进大殿时,赵伯琮头也没抬,一只手撑着下巴伏在桌子上,眉头紧皱。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封王的号。”赵伯琮崩着一张脸,严肃地回答,“我要封先生为郡王,可是想不到好的。”   他当即就要推辞:“陛下,郡王的爵位,臣……”   “朕偏要封。”赵伯琮自顾自地说,“先生是济南人,封齐王最合适。”   “咳咳!咳!”尚谨下一句话呛在嘴里。   赵伯琮吓得赶忙拍他的背:“哎,先生没事吧?我没说完呢!”   “可是京东路没收复,就算收复了,太宗曾封魏悼王为齐王,这样一来就不大合适了,好不吉利……”   尚谨连忙阻止这种想法:“等等,就算大宋以前没有过齐王,难道就能封齐王了?而且重点是不吉利吗?”   他伸手按在赵伯琮额头上,这孩子也没发烧啊?总不能连封爵的规矩都忘了。   “也没人说一定不能封啊?”赵伯琮要做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妥,我又不是宗室,生前一字王,你想把我吓死啊。”   他又是一顿劝说,赵伯琮才作罢。   这孩子好是好,但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先生有没有想要的郡王封号?”赵伯琮又问。   “哪有让大臣自己想的?”他不禁思索这些皇帝怎么老喜欢让他自己选,选封号也是很费脑子的。   赵伯琮全无皇帝威仪,扑在他怀里滚来滚去:“我就是想让先生选自己想要的嘛。”   尚谨犹豫片刻,不自觉地回答:“那就……平昌。”   “平昌郡是哪里?”   封号多用古时郡名,很多地方赵伯琮都不知道。   陆游适时解释:“京东东路济南府临邑县,离历城很近,汉时是平昌县,魏时设郡。”   “师兄怎么什么都知道?”赵伯琮觉得陆游真是越来越博学了。   “我在先生的舆图上见过,标的有个记号,回去查阅古籍,就知道了。”   以前尚谨家里那些舆图,陆游都见过,而赵伯琮一直住在宫中,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舆图。   赵伯琮以为只是普通舆图,不作他想,询问尚谨:“有记号?先生很喜欢这里吧?”   尚谨点点头:“对我来说的确不同。”   起初他只觉得平昌这个封号只是寓意好,有个平字又在他大汉的封国附近,十分凑巧。   李炎逝世前唤他谈心,他才后知后觉,这两个字并非简单的祝愿,更是托付。   会昌年间封平昌,又哪里只是一句寓意好就能解释清楚的呢?   赵伯琮自然尊重尚谨的意愿,但是又起了另一层担忧。   “平昌好是好,可是济南尚未收复,旁人会不会觉得……”   “这又不是大汉的封国,只是封号罢了。陛下喜欢,臣喜欢,这就够了,济南收复是早晚的事情。”   于是赵伯琮敲定封号,低声念道:“平昌郡王。”   尚谨眉心微动,垂眸掩去情绪。   赵伯琮与陆游不知晓先生在想什么,也安静下来。   良久,尚谨抬眼,长舒一口气。   “有一事还没定下来,必须要问过陛下的意思。”   赵伯琮的神色逐渐严肃:“先生请讲。”   “是关于陛下回开封的事。”   此行回开封,对于赵伯琮该如何回去,大臣们争论个没完。   水路陆路什么的倒没有争论,主要的争论点是要不要秘密出行。   一派坚持秘密出行。   时局混乱,为了赵伯琮的安全,虽昭告天下圣驾将要回到开封,但路上应当悄悄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遇到意外。   一派坚持浩荡回京。   人心浮动,正是最需要安抚的时候。百姓苦朝廷偏安一隅久矣,赵伯琮应当大张旗鼓回到开封,鼓舞沿途军民士气。   两派都觉得自己更有道理,每天都要为此辩论,尚谨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赵伯琮细细听完这场争论,思索片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不该掩藏。”   陆游讶异地问:“师弟你不怕吗?”   赵伯琮目光坚定地回答:“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与他们三个不同。”   “我不会偏安一隅,不会放弃国土。”   “我会始终如一地坚持抗金,与金贼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我敢回开封,我敢昭告天下,我会回去,让百姓重燃对朝廷的信心,愿意像最开始那样支持朝廷北伐。”   尚谨看他的目光愈发赞赏和柔和,无论他怎么选,只要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就好。   “我支持你的选择,也必定护你周全。”   赵伯琮听到这话,关注点却歪了:“先生要用一身武艺护我吗!”   陆游也立刻好奇地看着尚谨。   “谁跟你说我有一身武艺的……”尚谨扯了扯嘴角。   他不记得有谁知道他武力很高啊?   “刘老将军啊!”赵伯琮兴奋地回答。   先生去平叛之后他担心得不得了,刘韐看出他的担心,就给他讲了以前的事情。   当年先生在相州城墙上与岳将军一人一箭,点燃了一种神奇的火药,燃起几米高的火墙,助刘韐逃离金军之困。   想必先生的射艺就算不能与岳将军比肩,也差不了太多。   这回战报传来,有的大臣直呼一个字都不能信,他却是信的。   尤其战报里面还说先生隔河射杀敌将,他更肯定先生藏了一身好武艺。   至于先生以前怎么不显露,肯定是因为先帝不好,害得先生还要藏锋。   而且先生的身子要是真的如此强健,那是天大的好事。   陆游也闹起来:“先生,你还要我以后去岳家军锻炼呢!怎么不教给我一些?”   “我也要我也要!”赵伯琮指了指自己。   尚谨被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地吵得脑壳疼,于是也不再掩饰,抓着领子一手提起一个。   双脚离开地面的两个小孩扑腾起来,一人抓住尚谨的一边胳膊。   “???”   这不对吧?他们有这么轻吗?   “!!!”   他早就知道先生是全能的!   “好啦好啦,等你力气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了,我就亲自教你武艺。”   尚谨随口画起大饼。   等陆游有这个力气,早就跟着其他师傅学成了。   他实在是没空教这么多东西,真要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个几年,他还是要猝死的。   就等着什么时候赵伯琮可以接过大担,他也好提前退休养老。   把两个孩子安抚好,尚谨去召集宰执,叫他们两个乖乖等着。   *   待尚谨走后,赵伯琮神色兴奋,拉着陆游不放。   “先生讲的道理果然不错。”   “是啊。”陆游认同地点头。   先生曾说,大多数人总是偏向折中调和的。   师弟说要封郡王,先生不愿意;但是师弟说要封一字王,先生就同意封郡王了。   陆游感叹道:“先生竟然没看破,我还以为这种小心思瞒不过先生的。”   “我没有骗先生啊,封齐王确实不尊祖制,但我真的想这么做。”赵伯琮搓了搓笔尖,“先生要是姓赵就好了。”   “……”陆游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止是姓赵这么简单,而是指赵宋宗室。   他的傻师弟有没有想过,要是先生姓赵,哪里还有先帝什么事,怕是先生直接去做皇帝了,那师弟怎么办?   赵伯琮接收到陆游的眼神,顿时知道陆游的想法。   “师兄你想什么呢?就算先生姓赵,我不还是皇帝吗?”   他倒没想过先生要是姓赵做了皇帝,会有别的子嗣继承皇位。   先生总觉得身体不好,时日不多,不愿拖累旁人,不曾娶妻生子。   若收养宗室,他一定还是唯一被先生选中的人。   “好像也是……”陆游若有所思。   殊不知门外尚谨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暖洋洋的。   这两个傻孩子,还以为隔着门小声说他就听不见了。   听到后面他莫名笑出声,伯琮的假设倒是半点不错。   *   这些时日,宰执们已经习惯了赵伯琮议事带着陆游。   他们心知肚明,或许未来陆游会成为下一个尚谨。   可惜陆游如今年纪太小,也只看得出陆游人品好,诗词极有天赋,看不出于治国理政上如何。   但无论如何,只要不走错路,未来必是平步青云。   现在赵伯琮都不避人了,喊旁人都是某相公、某某某,喊尚谨就是先生。   除非是不得不喊全名的时候,不然永远就是“先生”两个字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尚谨是什么关系。   对着陆游更是亲热,一口一个“师兄”地唤着,也完全不在乎陆游喊他师弟。   日后陆游起点远高于尚谨,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但也得多年之后了。   等赵伯琮发话,众人也都收了各异的心思。   “岳将军定了攻打隰州,隰州是连接河东与西北的通道,让李宣抚与他一道出击,既可以分担压力,也可以加快克复隰州的速度。”   “诸位相公的意思呢?”   众人俱是摇头,他们早都学聪明了。   论行军打仗,他们比不得武将,要是胡乱指手画脚反而碍事,所能做的也只是考虑用哪位将领。   李彦仙和岳飞以前虽没有合作过,却都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两个人都会顾全大局,应当不会起太大的冲突。   一个西北军之首,一个神武军之首,就不信还拿不下一个隰州了。   *   御札到了京兆府,西北将领聚商制敌之策。   吴玠和吴璘是最先到的,李彦仙和王彦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朝廷那边总算安稳了。”吴玠感叹道。   吴璘想起那战报,啧啧称奇:“大哥,你不觉得那道战报比朝廷安稳更诡异吗?”   他没见过尚谨,但脑补的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瘦竹竿,至于别人形容的什么外貌气质,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要脸有什么用,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尚明章立军功的事情?”吴玠提醒他,“我们远在西北,很多事情都不知内情。”   “这半年来的变化太多,不可能都是巧合,其中必定有尚明章的手笔。”   吴璘当然知道尚谨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疑虑道:“我听说官家年后要回开封,届时登基大典,我们都要去,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不至于这种时候“杯酒释兵权”吧?   吴玠摇头:“就算朝廷真的看我们不顺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尽杀绝。”   “也是,刘光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也是尚明章要杀鸡儆猴。”吴璘也觉得自己刚刚多虑了,“我们抗金都是冲在最前面,抓不住错处。”   他琢磨着明年去了开封和尚谨交个朋友,朝廷里很多事也能通个气。   这些事他大哥不怎么擅长,他来做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亦是感叹:“有时候还真羡慕岳飞,命怎么这么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   虽说他们是军阀,有时候不用把朝廷当回事,但相比之下岳飞可比他们舒坦多了。   又自由,跟朝廷关系还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要是没有尚谨,未必。”吴玠可不觉得岳飞之前在朝廷里过的有多舒坦。   他又琢磨起大哥的话,下意识问道:“这话啥意思啊?我记得好像有人说是尚明章把先帝杀……了?”   抬头正对上进来的一干西北武将,他顿时成了哑巴。   他的话只有后半截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是他们两兄弟有什么内幕消息,先帝之死与尚谨有关。   王彦是最先恼火的那个:“你好端端地造谣做什么!”   他是西北诸将中与尚谨关系最深的那个。   明章是什么人他还能不知道吗!怎么可能弑君!   真是服了这些造谣的,难怪野史那么多!   吴玠无奈地开口替吴璘解释:“他说朝中有人想把先帝之死与尚明章扯上关系,也不想想尚明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是尚谨把先帝杀了。”   吴璘赶忙点头,他真没有那个意思啊!   王彦倒也没怀疑,顿时觉得无语。   李彦仙嘱咐道:“以后少说这些,听了叫人误会。”   “既然都到了,那最好今日就将事情定下来。”   “朝廷要我们与岳家军一同收复隰州。隰州的重要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刚巧新帝登基,能不能多挣些军功赏赐犒劳兄弟们,就看这一战了。”   他们这些人倒也不缺那点赏赐,但赏赐自然上越多越好,荣誉更不会有人嫌少。   众人商讨一番,由李彦仙与吴璘负责与岳飞联络,进攻隰州,而吴玠则在此期间负责总揽西北军务,提防着其他方向的敌人。   *   冬日严寒,黄河结了冰。   隰州与永兴军路隔着黄河,原来黄河结冰的时候,金军都要趁机骚扰。   然而现在隰州的金军可没这个精力打永兴军路了。   隰州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属易守难攻之城。   驻守隰州的守将早知自己可能会成为进攻目标,提前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在城外险隘处设置多处营垒,互为犄角。   隰州城东西高,中间低,却也是相对而言。   东北边相较于西南更加陡峭,他又一直警惕着岳飞,主力布防在东北和东南。   其他方向有隰州其他几个县,总不至于那么快就失守。   金将把注意力放在可能到来的岳飞身上时,西边却先来了情报。   李彦仙率兵渡河攻打隰州,气势汹汹地就到了。   他并未强攻隰州的营垒,而是以精锐步卒打头阵,攀越山岭险径,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金军视野中。   大量疑兵向隰州城进发,即便金将疑虑是不是声东击西的计策,也不得不抽调东部兵力支援。   李彦仙和吴璘都属于稳定防守又不失进攻能力的武将,且都擅长利用地形,在隰州如鱼得水。   而东边的背嵬军像是蛰伏许久,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直奔营垒而去。   金将要守军顶住,可背嵬军的推进是不讲道理的,哪里能轻易挡住。   金军再有准备,也架不住大宋目前战斗力最强悍的两只军队对其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   战事结束,岳飞与李彦仙安排好战后修复城池的事宜,才得空交谈。   他们原先并没有见过面,故而两人都很好奇。   “岳帅!久仰大名!”   无论是耳闻亦或是眼见,李彦仙对岳飞的印象都很好。   传闻不虚,岳飞领兵很有一套,岳家军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胜西北军。   岳飞谦虚道:“我哪里担得起你一声岳帅,这回多亏了有李宣抚,收复隰州才能如此顺利。”   他也是难得遇到能如此默契配合的军队,心中更敬李彦仙的名号。   “别推辞。”李彦仙摆摆手,“也是尚明章提起过该如何与你配合,否则哪里有这么默契?”   能与岳飞配合得好,既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反应判断能力都是一流,也是因为某个急得恨不能亲自上阵的人。   这也让他更加确定尚谨真的懂用兵,自己的判断一点错都没有,那平叛的军功应该也是真的。   岳飞一愣,随即叹道:“明章总是这么费心力,事事都要安排妥当。”   他常常在信中让尚谨少操些心,好好休养身体,想也知道,定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彦仙知他担心尚谨身体,故意说:“这几年与尚相公通信,他简直是拿你当圈点用,隔两三句就要提起你。”   圈点类似标点符号,自己没有半分虚言。   但凡涉及到打仗,尚谨十句话里起码有三四句都要提到岳飞。   他就没从尚谨那里听到过一句关于岳飞的坏话。   岳飞哭笑不得:“李宣抚真是风趣。”   李彦仙颇认真地说:“他说有你这么个靠山,做梦都能梦到收复燕云这样的美梦。”   “明章是我的靠山还差不多。”岳飞笑道。   李彦仙询问:“他应该告诉你开封的事了,你孤军在外良久,正月应该要回开封了吧?”   虽没有直接参与到尚谨的计划中,李彦仙却能隐隐猜测到岳飞为何会一意孤行渡河。   若没有尚谨兜底,岳飞很难有底气抗旨不遵。   好在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抗旨的罪名早就一笔勾销了。   在先帝那朝,岳飞是宗泽的爱将,是东京留守司出来的将领,有与尚谨勾结之嫌,自然不能像杨沂中那样得到深度信任。   在当今陛下这里,岳飞是东京留守司出来的将领,是尚谨的人,那就是皇帝的亲信,值得信赖。   至少在小皇帝长大与尚谨发生矛盾之前,岳飞都会是无可争议的皇帝嫡系将领。   然而李彦仙设想的这种摄政权臣与羽翼渐丰的傀儡小皇帝斗来斗去的情况大约是不会出现了。   岳飞不知李彦仙脑补了一场权力斗争大戏,只是自然而然地点头。   “明章说我不必回去,但他既有意要官家在开封登基,如今隰州也打通,我还是要回去一趟,只是不能耽搁太久。”   自己作为曾有抗旨行径的武将,哪怕小皇帝不在乎,也必须在这种关键时候回去表忠心。   “那太原汾州那边你准备怎么办?”李彦仙担心发生意外以致功亏一篑。   万一金国在开封有探子,得知众多将领都在开封,难免不动偷袭的心思。   岳飞早安排妥当:“我只带一些亲卫赶在大典前回去,参加完就启程回来,不会有事。”   他打下太原后攻势没有那么猛烈,就是在加固太原城,作为日后收复两河的大本营。   在攻打隰州之前,太原城不说固若金汤,也是守备严密,他只离开不到半月时间,应当没什么问题。   且之后东京留守司的军队也会出动,金军短时间不敢再有大动作。   李彦仙并不负责后续维护隰州,便点头道:“那我们就开封见了。”   *   腊月廿八。   一大早睁开眼,尚谨就察觉门外似乎有人。   他轻手轻脚到了门口,发现门外有两个矮矮的影子,便猜到是赵伯琮与陆游。   大门被猛地打开,吓了两个小家伙一跳。   “你怎么出宫了?”尚谨一边问一边递了个疑问的眼神给站在院里的邵成章。   邵成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没办法啊,赵伯琮虽然也挺亲近他,但是他可管不了赵伯琮。   果然,赵伯琮理直气壮地说:“先生这几日都不去宫里,还不能我来找先生?”   “好好好,许你找,都要过年节了还放不下学业啊。”尚谨决定给赵伯琮布置多多的课后作业。   大过年的孩子到处跑,一定是假期作业少了。   “不是学业。”赵伯琮摇摇头,“先生,你明日是不是要去观刑?”   “嗯,怎么了?”他当然要去亲眼见证秦桧的死亡。   “我也想去。”赵伯琮鼓起勇气说。   他立刻拒绝:“不可。”   哪怕是皇帝,可年纪这么小,见了那样血腥的场面怕是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还要留下心理阴影。   “你怎么会想看这个?”   “我想警醒自己,以后一定不能走错了路。”   “那你不用看秦桧死刑,可以多看看先帝的牌位。”   要不是太血腥了,强迫别人看很不合适,他都想让文武百官全去观刑威慑。   赵伯琮要是真的想警醒自己,除了看看赵构的牌位,还可以等他闲下来写完《论先帝是如何步步踏错的》,把书送给赵伯琮。   “……”赵伯琮被牌位两个字砸懵了,“可是先生以前不是说我身为皇帝不同于别的孩童吗?”   “话都是正反说的。那我今日还要说,哪怕是皇帝小时候,那也是个孩子。”尚谨自有教育之道,“那么血腥的场面,小孩子不能看的,你是皇帝也不行。”   就好像他以前在大秦,残酷的刑罚有许多,但一直到他逐渐接手丞相职责之前,都只是耳闻。   身边同龄人都上了战场,他也没被派去。   大约他们也看出自己那时是无法接受的,也就纵着他慢慢成长。   想到这里,他就歇了给赵伯琮加课业的心思。   当皇帝很累他是知道的,赵伯琮还小,也没必要拔苗助长,多放松些更好。   “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他一手一个带去厨房,里面存了些小点心。   每每睡不着,他都会闭目养神。   当他连闭目养神都心思烦乱时,都要找些事情做,烹饪是其中之一。   这都是他昨晚激动得实在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做的点心。   他们四个每人端走了一盘,都放在餐桌上。   吃的是点心,也就没那么多讲究,经过桌子的时候随手拿一个就塞嘴里了。   赵伯琮已经把秦桧那事忘在脑后,关心起另外一件事:“先生,要到明年了,快出发了。明明我当时说不怕,但还是会有些担心。”   “别怕,我都安排好了。”尚谨摸了摸赵伯琮的头。   区区安排出行,他可是曾经跟着祖龙到处跑的人,怎么会被这事难倒。   至于安全问题,大宋的百姓总不会跟六国贵族似的怨怼皇帝。   这一整套流程他很熟,即使时代变换也不影响他使用一些经验。   “始皇帝多次巡游天下,六国贵族盯着他不放,他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和始皇帝比?”赵伯琮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他哪里有那么厉害?   思绪逐渐发散到始皇帝的故事上,他不禁比较起他现在和始皇帝小时候比怎么样。   他的经历没有始皇帝小时候那么坎坷,而且他有先生当宰相,这可比吕不韦好多了。   除了他名义上的爹,始皇帝的父亲比先帝强多了。   昨晚做了个好可怕的梦,梦到先帝当了好多年皇帝,三十年后他才登基,而大宋的状况……简直是天都塌了。   睁开眼发现是梦,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相比之下,他是很幸运的。   见他忽然就神游天外了,尚谨也不打扰他。   只等他胡思乱想完,才说道:“就算不与始皇帝比,若大宋在陛下的手中收复所有失地,那陛下的声名之大不会亚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   其实赵构的声名之大也不亚于其他开国皇帝,只不过是负面的。   不过他有把握,赵伯琮会是正面的。   赵伯琮听得脸色微红,期待地望着尚谨:“真的吗?”   “真的。”   *   除日前一天,狱卒粗鲁地将挣扎不停的秦桧拖出了大狱。   刺眼的阳光照得秦桧不敢再睁眼。   他受不了的何止是刺目的阳光,更是昭昭天日。   前往刑台的路上,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秦桧淹没!   “卖国贼!!!”   “杀了他!”   “差点害死我们!”   “凌迟都便宜了这狗贼。”   大宋的凌迟也不是真的千刀万剐,虽残忍却也比不上传言中那么可怖。   有许多人来观刑,其中包括许多官吏。   这个时候大部分官吏都已经放了假,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   愤怒的唾骂、诅咒,如同实质的石头砸在秦桧身上。   秦桧被绑在刑台中央的木桩上,粗糙的绳索深勒进皮肉里,想要挣扎也不能。   他的头也被固定着仰起,不得不直面那无数双或厌恶或嘲讽或仇恨或好奇的眼睛。   第一刀落在了左臂,粘稠的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木桩,滴落在尘土里。   秦桧凄厉的喊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无法形容的剧痛刺穿神经,直冲脑髓,脑子里除了疼痛只剩求饶。   他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眼球暴突,几乎要挤出眼眶,布满了血丝。   眼泪、口水瞬间糊满了整张扭曲变形的脸。   而刽子手早习惯了这场面,丝毫不受影响。   秦桧的惨叫一刻不停,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时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时而陷入短暂的恍惚,眼神放空,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只有刽子手听清了,手上动作一顿,忽有恍然大悟的神色,下手更狠了些。   他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条件,生理反应完全失控。   死亡的过程迅速又漫长,像炼狱一般煎熬。   一刀刀,不仅是在凌迟他的躯体,更是在一寸寸凌迟他曾经阴暗的算计。   这场刑罚将他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化为警示后人的一堆模糊血肉。   刑台下,尚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秦桧死了,彻底死了。   最让他忧心的两个东西都已经死了。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音仍然没有响起来。   「咪咪,任务还没完成吗?」   【没有。】   「也是……」   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如何,毕竟大宋衰败的原因可不止是因为赵构秦桧,很难说他们死了,岳飞就安全了。   或许要等到收复失地之后?又或许他要守护岳飞和岳家军一辈子?亦或是大宋也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了。   他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但无论如何,他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结束后,刽子手通过狱卒告诉他,秦桧在行刑时喃喃地只有一句话。   “我……再不敢……莫须有……”   尚谨听罢似乎没什么反应。   *   年节过完后,他们便启程了。   赵伯琮头一回长坐马车,好在不晕车。   尚谨与陆游陪在他身边,他感到格外安心。   每一日要往哪个州县走,只有他们和杨沂中知道。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很难辨别哪个马车是皇帝的。   并且每过两三日都要换一辆马车坐。   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更要紧的还是武力保护。   尚谨随身带了一张差点把陆游带到地上去的弓,还有各色近身兵器。   而中军也是时刻严阵以待,不敢放松。   沿途百姓见到车驾,无不欢呼雀跃。   自从新帝继位,前线捷报一个接一个。   他们知道这车驾是去开封的,等车驾到了开封,他们北伐的指望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   赵伯琮平生第一回见到开封的城墙,是远胜临安的巍峨。   城门口有许多人迎接,他一眼就瞧见了岳将军,岳将军前面还站了两位神色激动的老者。   尚谨早在京畿就带着陆游下了马车随行,此时在车外提醒:“陛下,是种老相公和宗公。”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一看两位老者要行礼,赵伯琮连忙下了马车,制止了他们弯腰的动作。   “种老相公,宗公。”赵伯琮喊道,“朕来了。”   开封皇宫迎来了新帝。   *   大宋的继位与登基是不分开的,一般前一天皇帝死了,第二天新皇帝就继位登基了。   但尚谨特意“违背祖制”,将登基大典挪到了第二年。   他当然知道流程越短越好,只是更希望赵伯琮能在开封登基。   回到开封的第三日清晨便是登基大典,这两日,尚谨一直待在宫中不曾出来。   哪怕是岳飞,也只在那天入城时与他见过一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赵伯琮的登基大典顺利举行,看起来远比赵构的平静,至少没有哪里砸下来一块陨石。   这场登基大典也远比赵构当时那草台班子隆重。   祭告天地后,赵伯琮接受群臣叩拜。   尚谨、张浚等人在文臣首列,种师道与宗泽在武将首列,他们之后是李彦仙、岳飞、韩世忠等。   颁布了登基的诏书后,赵伯琮的第二道诏书是关于尚谨的,可见份量之重。   尚谨自己也好奇这诏书的内容,赵伯琮写了很久,写好了又别别扭扭地不许他提前看,其他宰相倒是把关了,却只是用震撼的表情看着他,不告诉他到底写了什么。   大殿上响起的声音稚嫩又洪亮,赵伯琮竟是亲自在念。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先辈之根基,夙夜祗思,惟思兆民安邦,固我社稷。然金虏凭陵,干戈猝起,山河为之含怒,黎庶罹于涂炭。   咨尔尚谨,秉性刚毅,学究天人,才兼文武,识达机变。当虏骑长驱,京畿震恐,百官失措,黎元惶惶之时,尔奋忠义之节,处危若定。开仓赈济,活民万千于饥馑;施策惠民,解困黎元于倒悬。   志存社稷,深明大义,力排和议之谬,坚执北伐之谋。倡恢复之宏图,砺将士之锐气。逆贼包藏祸心,乘隙构乱,荼毒州郡,摇撼根基。受命上阵,亲督将士,指授方略,身冒矢石。三军听命,一鼓而荡平叛乱;逆渠授首,旬月而克复庐州。   其安靖之功,光耀日月!”   尚谨怔愣地看着赵伯琮,这诏书的诚意太大了。   他不是没听过更好听的话,也不由得动容。   “授尔开府仪同三司,封平昌郡王,食邑万户。授节钺旌旗,赐……用彰元功,以昭殊宠。”   一长串的赏赐,念得赵伯琮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写了好久好久,师兄帮他看了许多遍,他也改了许多遍,这才勉强满意。   只剩一句,也是最重的。   “尚期戮力王室,克复神州,金瓯无缺,则尔之令名,与国同休!”   ————————!!————————   才发现小谨好像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封王诏书之类的,编了一个   *   猪猪:封!封侯!封国!   火火:封!这个号好,那个号好!   伯琮:(一串文言文)   猪猪&火火:这不对吧?凭什么只有他展示诏书?   猪猪:我的文采难道不比这小孩子好吗?展示我写的!   火火:大唐皇帝的文采不容置疑!展示我写的!   *   而作者汗流浃背()   *   接下来是一些喜闻乐见环节,时间倍速也会拉快   *   番外快写好啦,明天发。 [406]醉后张扬:似醉非醉。   赵伯琮透亮的眼睛闪烁着喜悦,激动的声音回荡在群臣耳边。   群臣寂静,哪怕有人想要质疑尚谨凭什么一步越为郡王,也没人敢开口。   赵伯琮合上诏书,缓步走下御阶,站定在尚谨身前,亲手将诏书交到他手中。   一反常态的,赵伯琮并未松手,而是将手用力按在他捧着诏书的手上。   “先生……”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心中一暖,自己看着慢慢长大的孩子果然是最贴心的。   他深深叩首:“陛下,臣定将此生,献与江山万民。”   对待赵伯琮,他无法像面对赵构那般尽说些违心的花言巧语哄人高兴,但他愿意做出承诺。   与国同休的何止是声名,更是他毕生所求的天下太平。   *   登基大典结束后有一场盛大的宴席。   赵伯琮独自坐在铺着黄绫的桌子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早习惯了与尚谨和陆游同桌用饭,然而这国宴必须得按规矩来。   正殿上,重要的宗室坐在他左手一列,重臣们则坐在他右手一列。   大宋国宴不似以前那般一人一桌,而是四人一桌。   座次是早就定下的,这么多人安排起来也麻烦,好在邵成章经验丰富,安排也十分妥当。   原本只有亲王有资格在正殿,但靖康之变后,宗室少了许多,规矩也就没那么严格了。   宗室这边,越是和赵伯琮关系近的、越是辈分高的,便坐在靠前。   赵子偁父子与赵伯琮亲缘最近,当然离赵伯琮最近。   算起来赵伯旿与赵伯琮也是养兄弟的关系,又封了亲王,也坐在前排。   赵令畴辈分大,当年又选中了赵伯琮做皇子,也坐在前面。   而群臣这边,能进入正殿的多是宰执、大将和一些老臣。   坐得离赵伯琮最近的一桌是种师道、宗泽、李纲、张叔夜。   四人都在靖康之变时有极大的贡献,说是定海神针都不为过。   此时他们有说有笑,眉头舒展。   尚谨坐在他们旁边一桌,难得放空大脑,盯着桌上的看盘发呆,思维逐渐发散。   韩世忠喊了他一声,他没反应,顺着他目光看去,疑惑地问:“你盯着那盘子想什么呢?”   “看盘不就是用来看的?”他眨了眨眼,还是望着看盘。   “这有什么好看的。”韩世忠更加不解。   不就是油饼和枣塔吗?没什么稀奇的。   难道尚谨饿了?   他叹道:“良臣你说,把油饼摆在我面前却不让吃,这不是油饼吗?”   “什么是不是油饼?”韩世忠目光也落在看盘里的油饼上,才反应过来他在玩谐音梗,直接笑出声。   张浚无奈地说:“礼仪摆设罢了,也不一定好吃的。等第三盏就有下酒菜吃了。”   “这枣塔也是枣塔了。”   饶是岳飞正襟危坐,满面严肃,也被逗笑了。   他像是被岳飞的笑声叫回神,也笑起来:“笑着才对嘛,那么严肃做什么。”   “你也太放松了……”岳飞顿了顿,“这样也好。”   从前明章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这种宴席更是一点礼节性的差错都不能有。   今日再见,明章终于卸下了负担,无拘无束。   就算明章真想吃看盘的东西,也没人能动摇他分毫。   他们旁边一桌坐的是西北大将,李彦仙、吴玠、吴璘、刘锜四人正侧耳听他们的动静。   原本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秘辛或者朝廷局势,结果听了满耳谐音逗乐的西北武将们皆陷入沉默。   李彦仙有那么一瞬间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怎么尚谨如此放荡不羁?   他记得人们对尚谨的评价是端方君子吧?   另一桌的赵鼎等人也听到了那番对话,憋着笑调侃尚谨。   “如此口齿伶俐,一会儿飞花令可要看你大展身手了。”   “尚相公,不枣塔的,九盏过后便端回来吃了。”   “这还热乎呢,等那时候都凉了。”   “明章,不如直接吃了,御史台肯定不会弹劾的。”   尚谨挥挥手:“你们可会哄我,一会儿奏疏就到陛下眼前了。”   说话间,第一盏酒已斟满了。   他伸手,刚碰到酒盏,便感到许多人在看自己。   抬首发现身边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素来是不能喝酒的,哪怕这是御酒,也不是非喝不可。   岳飞低声道:“明章,抿一口就好了吧?”   他摇摇头,在看盏人的吟唱中端起酒盏。   御座上,赵伯琮举杯自东向西而过,众人也举杯相应。   尚谨利落地饮尽此盏,耳边乍然响起乐曲。   欣赏着眼前歌舞,他不由想起唐时习俗,感到可惜。   要是能看到今日座上文臣武将起舞,那真是很有趣。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庞,不禁恍惚。   他竟真的到达了这一步。   一旁的李彦仙见他真的能喝酒,便直接把酒倒满,端着酒就转到尚谨那边去了。   他们两个虽没见过,书信往来却不少。   尤其是尚谨帮过西北军大忙,先前道谢也只在纸上,现下见了面,可不得好好感谢一番。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好!喝!”尚谨痛快地与他碰杯。   李彦仙喝完后,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们去找你,你有空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李彦仙也将酒饮尽。   *   宴会要行酒九盏,喝到第三盏时,下酒的菜肴才依盏递进。   先上来的是咸豉和驼峰角子一类,看着面前的饺子,他第一想法是多配点醋才好吃,配酒多没趣。   每一盏的菜肴都有所不同,大都是肉食或面食,但很少见河鲜海鲜。   相比于大唐宴席的奢华,大宋的国宴朴素许多,尚谨觉得这样挺好的。   主要是省钱,要是把看盘去掉就更省了。   不过省钱耐不住办宴席的次数多,动不动就要举办宴席,规矩又臭又长,实在麻烦。   喝到五盏时,他搅着碗里的缕丝羹,已然有些醉了。   多年不曾饮酒,他这才喝了多少啊?   说是五盏,却只是算了与皇帝同饮的,真算起来都不知喝了多少了。   岳飞担忧地观察尚谨,渐渐安心。   明章喝醉了也只是乖乖坐在圆凳上,盯着刚上来的群仙炙发呆,不似有的人会闹事。   他自己也属于“有的人”,所以几乎已经戒酒了,今日还是克制着喝的。   又过了些时候,耳边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尚谨没有动。   前五盏酒喝完,前筵也就结束了,宰执以下的官员都要退出大殿,在幕帐中歇息等待。   迷迷糊糊间,好像又有人给他斟酒。   顺着斟酒的那只手抬头,斟酒的竟是邵成章。   来不及思索应该在服侍皇帝的邵成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端起酒盏,发现原来手里的是碗,酒的颜色也变了,是澄亮金黄的,有股甜味。   尚谨的动作顿了一瞬,乖乖喝下。   甜滋滋的,是蜂蜜水。   他抬头对邵成章笑,扭头才发现赵伯琮也过来了。   “怎么喝醉了?先生,我不是跟你说不用喝的吗?”赵伯琮话里谴责的意思很明显。   先生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他眨了眨眼,似乎很是不解:“醉?我可是千杯不倒的!”   开玩笑,他酒量超级好的!根本没人喝得过他!   赵伯琮无奈地说:“先生你真的醉了,之后我都叫他们把你的酒换成蜂蜜水。”   留下来的宰执都在装聋作哑,只当一会尚谨还是在喝酒。   赵伯琮回到了御座上,示意百官再次入内拜见,重新落座,斟第六盏酒。   尚谨闭目小憩,也没精神去看接下来的相扑蹴鞠。   都说喝酒误事,这话众人都深有体会。   这样重要的宴席,也没几个人真敢喝个烂醉。   要是像尚谨这样喝醉了也只是犯困发呆还好;要是喝醉了理智全无出了差错,可就麻烦了。   偏偏还真有人醉到失了智。   *   其他官员都是按位次坐在偏殿,再低一些的在回廊,再往下是在彩楼坐着。   坐在偏殿的刘光世十分不满,若非尚谨揪着他不放,今日他也该在正殿的。   他因之前的事被削了爵,眼看尚谨一步登天,心中气得不行。   然而他也不傻,内心再不高兴也不能再跟尚谨撕破脸。   他郁闷地灌酒,头脑逐渐不清醒起来,嘴上也就没了把门。   听到旁人议论:“尚相公如今真是风光无限了,出将入相不说,又得官家信赖,一跃成了郡王。”   “这也不稀奇,尚相公这些年着实辛苦。”   “但是我真没想过尚相公竟然能平叛啊!那情报也太吓人了,尚相公一个人一回杀了上百个,跟话本子似的啊!”   其实有许多人都对这份军功心存疑虑,但没人敢提出来。   “是啊,再怎么说那些叛军曾经也够让朝廷烦心的了,尚相公一出手就解决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管如何,陛下和朝廷说这军报是真的,那这军报就是真的。   反正其他将领谎报军情邀功领赏的多了去了,尚谨至少没有坑朝廷的钱粮。   至于爵位,以官家对尚谨的态度,郡王的爵位是迟早的,伪造军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嘘——刘光世还在旁边呢,你们小声点。”   刘光世本就憋着一口气,酒劲儿一上来,顿时压不下去了:“什么平叛的军功!那战报写的战功,他自己不心虚吗!”   “他心疾那么严重谁不知道!出去一趟就成将军了!说出去有人信吗!”   周围几桌顿时鸦雀无声,渐渐的其他人也安静了,只剩歌舞声。   陆游跟随父亲坐在偏殿,原本他一个白身是没资格来的,但是赵伯琮执意如此,陆游也就欢天喜地地来了。   他离刘光世很近,自然听到刘光世骂尚谨。   他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就要回怼刘光世,被陆宰捂住嘴按回去。   然而按不住,根本按不住。   他把他爹的手扒拉开,反驳道:“刘将军要是质疑官家的诏书,直接上书弹劾,叫所有人都看看你的骨气!”   “有的人阴险嫉妒,在这里说闲话算什么?”   刘光世早已被酒精模糊了理智:“我嫉妒他!?他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可就多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陆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把陆游往后拉。   得罪刘光世都算不了什么,他怕刘光世喝昏了头打陆游,他孩子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刘光世一拳。   原本还想附和着谴责刘光世的人也冷静下来。   旁边的人也劝说刘光世,这要真是在国宴上犯错,惩罚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宰也低声安抚陆游:“阿游,眼下只有我们这半边听见了,你要是在国宴上闹开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他不甘地瞪着刘光世。   陆宰提议道:“不如这样,你进正殿去问问尚相公该怎么做。”   小孩子总是真性情故而冲动些,这种事还是问尚谨怎么处理才好。   然而他不知道,尚谨现下也是不大清醒的。   *   陆游想要入正殿并不难,赵伯琮提前吩咐过,只不过陆游也不想坏了规矩,才一直待在偏殿。   他进去的时候,正殿的人正在玩投壶。   别人玩投壶是玩,尚谨和一众武将玩投壶是看哪个倒霉蛋会成为第一个投不中的人。   投壶里面的箭已经插满了,正有专人将箭取出,为下一轮做准备。   陆游之后径直朝尚谨走,委屈地拽了拽衣角。   而尚谨连喝了许多盏蜂蜜水,困意逐渐上来了,准备退出投壶游戏,只等着第九盏后回去休息。   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微微歪头,发现是陆游之后顺手便摸了摸陆游的头。   “阿游来了?尝尝蜂蜜水,可好喝了。”他把刚斟满的酒盏送到陆游嘴边。   陆游气鼓鼓的,哪有什么心情喝蜂蜜水,但还是抿了一口。   “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别不高兴。”   “先生,刘光世造谣生事……”陆游立刻将偏殿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   听罢后,尚谨只是笑了笑。   “先生不生气吗?”   他依旧笑得温和:“生气啊,但是我们可以排解。”   陆游不解。   排解?难道靠喝蜂蜜水吗?   *   趁着换场的间隙,尚谨起身道:“陛下,这宴席上行飞花令虽文雅,却缺了武趣。而投壶虽有武趣,但总归太简单了。”   岳飞瞧了眼远处的投壶,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说的确简单,和小时候扔沙包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明章喝醉了,也一次都没空过,也说不清这喝醉了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御座上的赵伯琮顿时来了兴趣:“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宴席上的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礼》云,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宾客。”他吐词清晰,“燕射虽说已是上古礼仪,却也很有道理。射艺本是君子六艺之一,如今却淡去了。”   “我觉得不论是武将还是文臣,都得掌握射艺才好,孔夫子若是看到如今的文人儒生连君子六艺都不会,不知该作何感想。”   赵伯琮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到这个,却也点头:“先生想要比射箭,那么比就是了。索性第九盏还未喝,朕也想一观诸位将军的射艺。”   *   对于殿外突然开始布置箭靶,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比起射箭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说是觉得投壶太简单没意思。”有人解释道。   有人不满地嘟囔:“这帮武将真是闲着没事干。”   “呃……这好像是尚相公的主意。”   那人立刻变脸:“尚相公真有兴致啊,涉猎如此广泛。”   变脸速度之快,叫人惊叹。   又有人担忧:“宫宴上比这个是不是有些许危险”   “杞人忧天,官家不是站在高处吗?还能有人故意射到那个位置?”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赵伯琮只在楼上观赛。   而殿外的空地上,几十名武将“踊跃报名”,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临时搭起来的场地。   他们也多多少少参加过各种大宴,但比射箭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尚谨怎么临时起意劝皇帝加了这么个项目。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是挺开心的,自靖康之后,守在各自驻地,少与故人见面,也可借着这机会好好热闹一番。   武将们轮流上前张弓搭箭,一展箭术,表现最亮眼的无疑是岳飞和韩世忠。   在其他人以为要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上场了。   尚相公怎么还自己上来比射箭了?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幸灾乐祸,纷纷落在尚谨身上。   那张弓已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刚刚有个武将没彻底拉开,那场面可尴尬了。   但是想到军报中的记录,也没几个人出口阻拦。   尚谨站定,举起弓,他拉弓的动作很滞涩,似乎十分费力。   众人心事各异,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奇怪。   李彦仙正疑惑,便看见那把弓被拉开了。   只是似乎因为用力的缘故,有些歪了。   箭镞面向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观的武将。   更准确的说,是不小心对准了刘光世那边。   刘光世听到身边有人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丝惊疑爬上眉梢。   站在楼上的赵伯琮将一切尽收眼底。   师兄刚刚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他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虽相信先生不至于因酒闹事,却还是捏了一把汗。   尚谨似乎只是虚望着那个方向。   刘光世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咽喉已被箭镞抵住。   他也是久经沙场,断定尚谨一定是在瞄准他的眉心。   仓惶后退间,却见尚谨猛地一转,箭羽便没入靶心正中。   箭杆因巨大的力量和箭羽的旋转而剧烈震颤,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嗡”声。   满场寂静。   “好险,差点出了差错。”尚谨面色如常,放下弓,晃了晃手腕,“到底是我技艺不精。”   众人沉默。   真的……技艺不精……吗???   “怎么做到的?”吴璘惊叹不已,对尚谨刮目相看。   受限于场地,箭靶离他们也就是百余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要射中靶心不难,但是拉开这张强弓还是需要大力气的。   对吴璘来说这当然不算什么,但尚谨能做到就很让人震惊了。   岳飞笑道:“明章的箭术本就好,只是常年受身体拖累。”   韩世忠惊喜地问尚谨:“难道你的心疾真的好了!?”   “嗯,我娘寻得奇药,如今我的心疾好了许多,不会轻易发作的。”尚谨点头回答。   他本来不急着说的,别人猜就猜吧,总好过求医的人踏破他家门槛。   这病根本不是治好的,别人来求医也没用。   现下有人惹他烦躁,说出来也没什么。   于是众人忽略方才的某些细节,纷纷恭喜尚谨身体康复。   “我还以为你心疾好了的说法是传闻。怪不得你今夜都敢喝酒了,我还怕你喝醉了出事。”韩世忠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箭,他险些以为尚谨会醉酒误杀刘光世,差点就上去阻拦,还是被岳飞给拦下来了。   “确实是喝醉了,险些射歪了。”   谁也说不清,方才那一幕,到底是醉酒之后晕头转向,还是醉酒之时有意吓唬人。   楼上,赵伯琮带头鼓掌,气氛顿时更加热闹。   “不愧是先生,出将入相,文武双全。”赵伯琮开心地称赞,“先生曾随军勤王、守卫孤城,如今又荡平反贼,如此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当为臣子之表率。”   他抬手示意安静,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严肃的神情。   “朕北还开封途中,总是在想,大宋富有四海,何以不敌金国。”   这也是先生之前与他讨论的问题。   其实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并没有完全弄懂,却记住了不少道理。   *   那日他想要与先生一同观刑,却被先生劝了回去。   回宫的路上,他一直在观察临安的街道。   这还是他自入宫后第一次出宫。   第二日先生入宫,他便与先生聊起来。   “先生,我昨日回宫的路上,好好看了看临安城。”   先生笑着问:“要除夕了,临安城是不是很热闹?”   “嗯,临安特别大,也特别好,百姓看起来也高兴,还有很多守卫巡逻。”他好奇地问,“其他城镇也跟临安一样吗?”   “倒不是每个地方都这么好,但以前大宋的整体面貌看起来,确实跟临安一样。”   “那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却敌不过金贼呢?”   先生沉默片刻,直接把面前的糕点盘子端了起来。   盘子里放着先生从家里带来的红豆糕,松软香甜,很是可口。   “因为如今的大宋就像这盘糕点。”   他迷茫地盯着盘子,好像听不懂?   “伯琮,你昨日说喜欢吃这个,现在来拿吧。”   他犹豫着抬手去拿盘子。   换作平日,先生直接投喂都是有的,可今日却一反常态,端着盘子的手来回躲,他根本就够不着。   过了一会儿,先生才将盘子放下。   “糕点在我手中,假如我一定不愿意让你吃,你要是想吃的话,就要使法子拿到手。”   他摇摇头,哪来什么法子从先生手里抢东西?   虽说这糕点本来就是先生带给他吃的,但是现在先生拿糕点举例子,他总不能撒娇着要这点心吧?   先生又问:“若这盘糕点在阿游手中呢?伯琮抢不抢得到?”   师兄眨了眨眼,立刻端起盘子就跑,紧接着他就追了出去。   师兄弟两人上演了一出他逃他追的戏码,在殿里上蹿下跳,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其实,我只是问一下……”   这场追逐战最终以两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把糕点拿回去为终。   “咳咳,总之,若糕点只是放在这里,没有可靠的人保护,那路过的人,谁都能吃一口。”先生塞给他们一人一块糕点,似是补偿他们跑得累了。   “如果我把一盘糕点放在鹏举手上,叫别人去抢,人家会去吗?”   他们俱是摇头。   从岳将军手里抢东西?不要命啦!   “是啊,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不能。”先生笑道,“刚刚阿游把糕点拿过去,你直接就追上去了。”   他回答:“因为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没错,你觉得阿游实力与你相近,所以才会觉得可以一试。”   先生总是针对一个问题循循善诱,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当这盘糕点在我手中时,你该怎么做,才能得到糕点呢?”   “如果我生病了,你就能直接从我手里夺过去。”   “如果你比我聪明,可以试试忽悠我,让我把糕点拱手相让。”   “如果我很缺钱,你可以出高价买过去。”   他觉得先生无懈可击,怎么样都是好的,慢慢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他抢不到糕点,金贼却夺了大宋那么多土地,说明大宋不是看起来那么富强的。   虽然他觉得守卫充足,但正像这装糕点的盘子,虽然起到了一些保护糕点不被破坏的效果,实际上却不能真正保护好糕点。   他将想法说出来,得到了先生的赞许。   “治国理政、两国邦交,道理都简单,只看你会不会用。”   “若敌人武力相当,文化不足,大宋也可以发挥优势,以文化之,慢慢将敌人同化,改变他们的认同。”   “同理,大宋多的是钱,也可以以贸易取胜。下回我与你讲管仲的故事。”   “若大宋各处都强大到了极点,甚至可以直接插手调停别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就像方才你们两个争来争去,最后我一下子就把糕点拿回来了,你们两个现在也乖乖听着我说话。”   他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来。   “大宋如今就像这盘糕点,看起来美味可口,让敌国想要拆吞入腹。”   “敌国能否得手,取决于掌管大宋的这些人是否足够强大。”先生所谓的掌管并不局限于君主,“这些人,不仅包括陛下,也包括官吏,更包括百姓。”   “若大宋空有武力,不懂文化,逃不过迅速覆灭的下场。”   “若大宋文化虽盛,却蔑视将士,只能被贼寇侵扰而不得安宁。”   “若大宋始终国库空虚,富了贪官,穷了百姓,终究是会被人拿住命脉的。”   赵伯琮似有所悟:“所以我眼中的繁华是不够的,这样的繁华只会把坏人招来。”   先生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一句话:“孺子可教也。”   *   方才射箭比赛前的那些议论,赵伯琮其实听到了一些,也包括文臣的变脸。   大宋重文轻武,先生是讲过的。   但他以为那是以前了,这样危险的时候,大家都该知道武将的重要性。   事实却是百年来的习惯,轻易是变不了的。   很多人依然瞧不起将士,这样怎么行呢?   他觉得先生说的再正确不过。   如今大宋的几支军队虽然看起来足以保护大宋,却还是有所不足。   这不足的根本,不在于武将本人,也不在于兵卒的训练。   而在制度。   制度这样一个宏大又细实的词,叫他不大清楚具体要如何做才能真正改变。   但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就从现在开始改变。   *   长久的沉默,让群臣不敢再轻视小皇帝。   今日这几句话,恐怕不是尚谨提前教小皇帝说的,而是小皇帝临时起意。   新帝年纪小,却不是可以被他们左右想法的。   半晌后,赵伯琮才发话。   “今日观箭,朕心中才明白,大宋所欠缺的,是汉唐的那份武德。”   “要光复大宋江山,武将们有还不够,文臣也要有。”   赵伯琮没再往下说,群臣已知其意,齐齐称是。   接下来数年都是北伐的要紧时候,文武对立的局面势必要改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登基亦是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了投降派,他们都看在眼里,朝堂之上更不敢再有退缩之言。   只是这第二把火,不知要如何烧。   *   国宴结束后,赵伯琮将尚谨留下议事。   尚谨原以为他要继续那个严肃的话题,比如论如何让大宋文武兼备,又或是论如何让文臣具有武德。   然而他只是搓了搓脸,向尚谨诉说:“先生,我好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年纪很难服众,之前那些大臣,哪怕是再跋扈的,也愿意听他的,大半是因为他身后有先生。   那些人要是敢不听他的话,先生肯定会教训他们。   因而大多数时候,他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向先生请教该怎么说。   头一回有感而发就直接说,这感觉十分陌生。   “那些话不是说的很好吗?”尚谨摸摸他的头,“德远还问我是不是我让你这么说的,我告诉他,是你本就有如此格局,他止不住地赞你是天生的明君。”   “先生,你一会儿都要把我说脸红了。”其实他的耳朵已经红起来了,“是先生教的好。”   尚谨笑而不语,似乎完全赞同张浚的话。   待他冷静下来,才又谈起这次国宴的不同。   “开封与临安很不同。”   临安再如何繁华,却也只是临时的都城。   而当他踏足开封城,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时,心中升起的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真正成为了皇帝,身在开封的宋皇帝,远胜在临时都城仓促继位的新帝,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难怪先生要让他在开封举行登基大典。   以后先生让他看奏疏他一定不偷懒了。   听赵伯琮剖析完内心想法,尚谨惊叹:“还有意外之喜?”   赵伯琮没想到尚谨是这个反应,疑惑地问:“那先生为何想要我在开封登基?”   尚谨干脆地回答:“我要你做靖康之后第一个在开封登基的皇帝。”   “就这么简单?”赵伯琮愕然问道。   怎么他想的比先生还多了?不过那些确实都是他内心的想法,无论如何,对他是有所裨益的。   “嗯……”对尚谨而言,这场登基大典会成为天下人眼中新的起点,“我还想让那些一心北伐报国的人都来参加这场登基大典,让他们看看,新君既立,心愿可成。”   *   尚谨原以为等自己跟赵伯琮说完话,人都已散尽了,却不想走出宫门,马车旁有个影子。   一眼认出是岳飞的身影,他快步上前。   “鹏举!”   “明章。”   岳飞不复宫宴上的严肃,松弛地与他勾肩搭背,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有所觉。   “鹏举,你是不是在试着用跟武将的相处方式跟我相处?”   岳飞点点头:“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这样,而不是之前那样拿你当瓷器,怕磕着碰着了。”   “你觉得的没错,走走走,回家彻夜长谈!”   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欢快了,让岳飞产生了疑惑:“你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   “我清醒的不得了。”说罢他拉着岳飞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光线昏暗,尚谨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鹏举,这一步计划彻底成了,你猜我下一步要干嘛?”   “这还要猜的吗?”岳飞哭笑不得。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哪里还用猜。   “一点都不配合我!”他抱臂靠在软和的靠枕上,语气埋怨。   他现在确定,尚谨是半醉半醒的。   “好好好,我猜你下一步要收复京东两路。”   “两河不急着往北推进,先稳固了黄河北岸的州县再说。”   “而且这么多军费,你也很难担起来,定是要缴些钱出来。”   之所以说“缴”而不是“赚”或者“收”,是因为岳飞知道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缴”。   当朝廷缺钱的时候,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怎么拿到钱更是重中之重。   这也是他们一同的规划,之前尚谨还在信中与他商讨,今日又来问他,不重复还不乐意了。   等他重复完,尚谨又开心起来。   “没错!等你们把燕云也收复了,我就去把西夏打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不用士别三日,已经刮目相待了。”   再想起今夜那一幕,岳飞还是觉得心惊。   虽知晓尚谨肯定没有那些喝得烂醉的恶习,多半只是吓唬刘光世,但也真怕一个不小心那箭就射出去了。   今夜过后,百官见证尚谨的顶尖射艺,谁能不刮目相待?   岳飞无奈地摇头:“你这个样子,真能商量事情吗?”   怎么会有人醉了之后让人分不清他是醉着还是醒着啊?   别等到明日醒过来,都把跟他说的话忘光了。   前线战事要紧,岳飞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明日就向皇帝辞别,才会一直等着尚谨。   好在回到家后,尚谨洗了把冷水脸,似乎彻底醒了。   然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与岳飞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他凑近到岳飞面前,仔细观察那道淡了很多的伤口。   岳飞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鬼竟然在看诊,无奈地闭上眼。   夜里看眼疾,哪有那么好诊断。   何况要是真看出来什么,明章哪里还能放自己走?   “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就算不疼,留疤了也不好。”   知道他醉酒时思维总是很跳脱,一下子成了疤痕的问题,岳飞反而松了口气。   “留疤而已,难道还妨碍我领兵打仗了?”   “可是哪有人真的喜欢伤痕累累呢?”尚谨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岳飞要听不清了,“国载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在乎的,不然温……”   橘猫终于显示出它那股猫咪的灵巧,一个扑跃糊住了他的脸,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他好似被猫拍醒了,注意力又回到眼疾上。   “真的不疼?”他执拗地盯着岳飞,不听到回答是不会罢休的。   “我是怕说了之后,你不肯放我走了。”岳飞当然也知道眼疾的危害,但要治好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他近来觉得还好,很少疼了。   尚谨神情愈发严肃:“你还想跑?眼疾不及时治,是不准备要眼睛了吗?”   “你也知道,前线离不开人。”岳飞回开封路上便十分担心两河战事。   “那也不能不好好治病,我都听岳云说了,你眼睛不舒服,留下治好再说。”   “北伐怎么办?若再生变数,拖得越久,百姓受的苦越多。”   尚谨毫不犹豫地说:“那我随军。”   军医他也当过的,兴许能帮岳飞守城领兵,还能暴打金贼。   “官家哪里离得开你?”岳飞摇摇头,“眼睛总是要休养的,我平时顾着些就是了。”   他也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京城,只好说:“我先给你看看。”   “都醉成这样了,怎么看?”岳飞又瞥了眼算不得太明亮的灯,这样的光线也不大适合诊治。   “谁说我醉了……”他刚刚已经被猫拍醒了。   “你说的。”   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拐:“我醉了也能看,看得比平时还好。”   「咪咪,开buff。」   他已经许久没用【医者仁心】了,甚至很久没有用那些主动开启的奖励物品。   【医者仁心】在大宋统共就用了四回,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桓气死的种师道,一次是给险些被金人架火烧死的欧阳珣,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构气死的宗泽,一次是给年老体弱的孟太皇太后。   由于用一次后要等下一年才能用,他从不随意使用,上一回连年使用还是因为李炎服食丹药亏损根基。   以前的【医者仁心】也只是辅助他做诊断,随着他救治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已经快要进化成一个全套大体检了。   岳飞疑惑地与那双空茫的眼睛对视。   不是说诊治吗?不用望闻问切?看来还是不大清醒。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尚谨忽然迅速说出症状,又说该用哪些药治,全然不似醉酒。   接着他一个飞跃就推开了书房的门,直奔药房去了。   一下子连影都没了,要不是岳飞在东京留守司任职时来过这处旧宅,都只能在原地等着。   “怎么醉了之后越来越灵活了?”   ————————!!————————   大宋今日未解之谜:小谨到底醉没醉 [407]你这是知兵吗?:李彦仙:哪里不对   岳飞最后也没能和尚谨谈论好那些计划,只拎着一大箱药离开了。   临走时明章还拍着身后一大堆药箱豪气干云地说那些都是岳家军的。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药箱,治疗眼疾要这么多药吗?   而且明章似乎也没有正式跟他说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尚谨呆呆地看着他其实是在听他的“体检报告”。   那一箱药也不止是治疗眼疾的,而是尚谨掏空家底拿出来的“家传好药”,针对岳飞身体方方面面的小毛病。   送岳飞离开后,尚谨倒头就睡。   这一个多月他都没睡过什么好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工作。   一觉睡醒,尚谨猛地坐起来。   “坏了坏了,我怎么这个点才醒!”   真奇怪,他的生物钟失灵了?竟然没有早上四点就醒过来。   【人,你就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我又没有把自己喝断片,昨晚的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岳家军一掷千金……千万能量点的事情呢?】   昨晚宿主给岳飞看完病,直接把这十年攒的能量点全用了,它还以为宿主早就把那一大串9的能量点忘记了呢。   「你是指我背包里的一堆时尚小垃圾吗?」   尚谨发誓等回家之后再也不玩要抽卡的游戏了。   【有用的都被你放起来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整理了好久,我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尚谨抱着猫下了床。   「都日上三竿了,李彦仙他们没来吧?」   【没有,你慢慢收拾就行,我半个小时前才去看过,他们住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橘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   宿主的竿子好像有点短,人家的日上三竿是九点,宿主的日上三竿竟然是七点。   它看宿主难得睡得香,就没有喊醒。   犹记以前宿主连早八起来都要叫嚷,现在已经成为究极社畜的模样了。   尚谨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给橘猫塞了一把小鱼干。   等他洗漱完毕,又用了早饭,李彦仙才带着一干西北将领过来。   见到他,李彦仙爽朗地笑问:“我们来的不算晚吧?”   两人当了好几年的笔友,因此还算熟络。   “不晚不晚,我也是才醒没多久。”他将他们领进了院内。   “我想着你昨日喝了酒,今天又不用上朝,应该会多休息些时候,干脆也多睡会儿。”李彦仙眼睛都不眨地说完了这句话。   其实是因为他们昨夜也喝了很多酒,一觉醒来那是真的要日上三竿了。   反正他们也没约定具体时间,就慢悠悠地来了。   不过这种实话还是不要说了。   尚谨请他们入书房细聊,他们跟着走进去。   原本还想着尚谨的书房里肯定全是圣贤书或者文书信件,不成想放眼望去,兵书农书医书占了大半,甚至桌上还有几张火器图……   “???”刘锜盯着那火器图。   为什么尚谨的书房里有火器图?   “我们能看吗?”刘锜十分心动。   “我既然摆在这里,当然能看了。”他可不会把机密随便摆在面上。   刘锜立刻拿起图纸端详,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唯有李彦仙还坐在原处。   “昨夜醉酒,未能与少严畅聊,我可有好些话想说。”尚谨终于问出来最想问的问题,“听德远说,少严在我们没有联系之前,便断定我知兵,到底是为何?”   “直觉。”李彦仙言简意赅。   “……”真有人的直觉这么恐怖吗?   见尚谨明显不信,李彦仙才说:“一些消息,一些猜测,再加上直觉。”   “知兵,不一定非要会带兵打仗,能指挥好的,也是知兵。”   在他眼里,之前的尚谨属于这个范畴,后来发现,其实尚谨也会领兵作战,只是以前身体不好。   “我勤王时已经听说,张叔夜军中有一少年,能在张叔夜父子的先锋军与金人作战,指挥其余军队前进。”   当年勤王军队中最出名的就是张叔夜,其中关于尚谨的传闻也是有的,只是不怎么有名。   他军中有当年的勤王军,自然知晓一些内情。   “……指挥行军很稀奇?”尚谨没想到李彦仙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晓。   “在文臣里很稀奇,指挥得好更稀奇。”李彦仙可没见过如今有几个文臣能跟着行军不掉队的。   要知道张叔夜当年可是急行军,且不说尚谨能支撑着一路跟随,竟还能偶尔指挥军队匀速前进,就肯定不一般。   “那些不在你评价之中的武将,难道做不到指挥好军队?”   李彦仙的知兵似乎不止于此吧?   “他们当然可以。”李彦仙在这一问一答中得了趣,“后来我听说你为宗公在相州借了一支军队,又在磁州辅佐宗泽召集义军。也就是说,你有组建军队的能力。”   “又不是我一人组建的。”   李彦仙继续甩出证据:“那你为先帝在济南组建的那支军队呢?全是关胜组建的?”   尚谨也不知道自己在负隅顽抗什么,也可能就是突然倔脾气上来了,出言反驳。   “号召百姓抗金又不是难事,大宋的义军不少,哪个义军将领不会组建军队?”   李彦仙好似明白为什么有的文官那么喜欢辩论,确实挺有意思的。   “宗公和岳鹏举都不在,你一个人领八百兵卒守磁州;先帝把岳鹏举召走,你把留守司大半精兵给他,守卫开封的同时还有余力让人偷袭金军。”   尚谨摇摇头:“守城而已,城墙完好的情况下,兵力少些也无妨。”   守城就是这样,哪怕敌军数倍于我军,也不一定能攻破城池。   而李彦仙还有最后一个论据:“你和岳鹏举射箭救刘韐的事,都进话本子了。”   这话把尚谨给说愣了:“西北什么时候兴这个了?”   西北和东南的说话人都讲一个故事?   “没办法,你的故事跌宕起伏,还能激励军民抗金,确实传得广。”   西北抗金局势没有那么焦灼后,李彦仙专门去听说话人讲这个,还怪好听的。   尚谨终于被说服了,自我反思:“我破绽这么多吗?”   “对比你的其他事迹,把这些事情分散,其实不算显眼。”李彦仙觉得还是直觉为多,“合在一起看,好像也就是独守城和射艺比较亮眼,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时候,世人眼中,尚谨最出名的事迹还是怒而骂昏君、执意斩奸佞。   现在可就多了,根本说不完。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很矛盾,才怀疑你不对劲。起初还以为是你瞧不上武将,身体也不行,才不愿说自己擅长军事,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尚谨身上那股文弱的感觉太迷惑人了,尤其是尚谨还饱受病痛折磨,更不似武将了。   听完这些,尚谨还是有些不服:“这就是知兵了?我怎么不觉得?”   他欲言又止,终是发出拷问:“你是说,你会组建军队、指挥行军、派兵守城袭敌、骑射顶尖……但是你不知兵?”   这一句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勾了回来。   尚谨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觉得我知兵,这算什么知兵?”   他觉得自己表现出来的还没有唐时的五分之一呢。   “你这知兵的要求比我还高?”李彦仙无语凝噎,反问他,“……你觉得谁知兵?”   “早一点的话,韩白卫霍,王翦李牧,晚一点……”   尚谨刚准备一个个数过去,就被李彦仙打断了。   “等等,你这不止是知兵吧?”   这都是什么人物?能用单纯的知兵来形容吗?   “……”尚谨心虚地移开视线。   坏了,难道这就是他在李彦仙面前暴露了的原因吗?   在顶级武将堆里面混久了,觉得自己这点什么都不算。   昨日见识过尚谨的射艺,他们便更加确信尚谨跟他们是一路的人。   吴玠忍不住问:“你对自己到底是多高的要求?”   “大宋如今这样子,大概是以郭子仪为榜样吧?但是要达到很难了,我正努力呢。”尚谨叹息不已。   吴璘大为震撼:“你说的都是人话吗?”   这好像不是一般文臣和一般武将对自己的要求吧?   “原本是很难的,后来我一想,大宋有你们在,根本不缺武将。”   突然收到奇怪的夸赞,高兴是高兴,他们还是很疑惑。   尚谨应该也不是觉得当武将丢脸的人,怎么还藏着掖着?   对此,他的回答是文臣身份好办事,连李彦仙都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实则不然,要是让赵构知道他还会领兵打仗,甚至打的很不错,他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辩论完“知兵”这个议题,刘锜才拿着那张火器图凑过来。   “尚相公,你这火器似乎与军中用的有些不同。”   “我在考虑改进火器,这是改进后的图。”尚谨解释道。   刘锜震惊地问:“你连这个都会?!”   “不是我,是请的工匠。”尚谨现在哪里还有空研究这些,都是与工匠商量着琢磨思路,具体的都是其他人在做。   “哦……”刘锜失望地将图纸放回去,没再追问。   想来尚谨应当也不能细致的讲解。   反正等火器研制出来,朝廷又不会藏着不给用,到时候就能看看新火器威力如何了。   李彦仙清了清喉咙:“咳!我们今日来,还有一问。连岳将军都赶了回来,为何不见曲端?”   来之前他们甚至设想过遇到曲端的情况,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曲端还在前线。   尚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难道还想念他?”   吴玠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谁想念曲端?他吗?   是想念曲端的颐指气使?还是曲端临时跑路害得他险些大败?   尚谨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你们要来,才不让他来的。万一起了争端,该多麻烦啊?”   吴玠问道:“他之后会一直在朝廷?”   作为在座之中与曲端关系最差的人,吴玠最关心的问题是曲端以后是一直待在朝廷,还是会回到西北。   听到这个问题,方才还与他们说笑的尚谨一脸正色:“难道诸位将军不是身在朝廷?”   “哪怕再桀骜不驯,也是大宋的将军,只要为国征战,在哪里都是好的。”   吴玠自动忽略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问一句:“你确定他会一直听调令?”   富平之战他们被曲端坑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有李彦仙在,估计富平之战就败了。   万一曲端故态复萌,淮水防线丢了,可就不好处理了。   “不会,但至少现在会。”尚谨很是自信,“只要他现在愿意好好北伐,当然要任用他。”   即便日后曲端旧态复萌,他已留了后手。   而曲端在生死线上走一遭,与西北一些将领的矛盾已经无法化解了。   如果日后西北军阀作乱,曲端就是最锋利的刀。   “你不想他回去,我也理解。放心,他在淮水呆的好好的,跟你们一个西北一个东南,哪会那么轻易回去呢?”   吴玠将信将疑,尚谨在他这里还是有信誉的。   玄猫喵喵叫着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只是他们没听懂玄猫在说什么。   【人,你八百个心眼子,他们真信你啊?】   总觉得自从完颜构死了,宿主的心眼用的都少了。   「不重要,只要他们好好抗金,不做太过分的事,我也不会把西北局势搅混。」   他又不是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会闲着没事激化西北将士之间的矛盾。   将李彦仙等人送走后,他决定再躺着休息一下。   虽然昨夜他睡了很久,其实连五个小时都没有,只是比起之前好多了。   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又睁开了眼睛。   安插在金国的眼线传来消息,吴乞买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若无意外,撑不了几个月。   下一任皇帝应当是现在的谙班勃极烈,合剌。 [408]獠牙:不要小猪,要野猪。   尚谨起床与李彦仙他们交谈时,岳飞也正在御殿与赵伯琮辞别。   赵伯琮劝说道:“岳将军走得这般早,不如我差人去喊先生来,你们好不容易才见了一面,先生还未与你别过。”   “昨夜已经道过别,明章宴席上喝了些酒,这时候应该睡得正香,就别去打搅他了。”   他知道一场好的睡眠对明章来说有多不容易。   以前还在留守司时,明章总是夜不安枕,只有打胜仗后才睡得好些。   虽然明章总是对他展现出胜券在握的模样,但明章内心的忧虑他也看在眼里。   说到让尚谨好好休息,赵伯琮也作罢:“还请岳将军好生珍重,我自知能做的不过是做好后方的事情,其他的,便全权交由岳将军了。”   出了皇宫,岳云小声道:“爹,怎么官家说话听着耳熟得很。”   他跟着爹一起来面圣辞行,也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与皇帝接触,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   岳飞无奈地摇头,明章还总说岳云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看官家这才是方方面面都在向明章靠拢。   那几句话跟以前明章和他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作如今的明章,大约会说想跟他一起上战场。   *   送岳飞离开后,赵伯琮仍然沉浸在回到开封的喜悦中。   “照理来说,先生午前肯定要来的。”他摩拳擦掌。   陆游一眼就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点索唤?”   大宋的外卖称作索唤,在大一些的城镇十分流行。   以前陆游跟着父亲住在东阳时偶尔会点,到了临安后更是常常叫人送吃食。   赵伯琮点点头:“总听师兄说索唤,但是在临安不好点,如今来了开封,点起来方便多了。”   在临安的时候,他是皇帝养子,在宫里做点什么都有人看着,更不好天天寻宫外的吃食,传到赵构耳朵里麻烦得很。   陆游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安全?”   他自己总说索唤是因为自己从小吃惯了宫外的东西,更不用担心被人下毒什么的,但御膳还是要慎重的吧?   赵伯琮立刻扮出昏君做派:“我是皇帝,我任性,谁敢拦我?”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忍俊不禁。   倒没见过哪个皇帝如此清新脱俗,任性起来就为了索唤。   赵伯琮转头拉过邵成章,问道:“邵内侍,你以前在开封待过,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我以前吃过的有几家老铺子,味道极好。”邵成章的笑容逐渐扩大,“不如我去打听打听,给官家点些吃食。”   其实点索唤对大宋皇帝来说并不算新鲜事,宦官们自有一套流程做好这件事。   只是当年的那些铺子,也不知靖康之后还在不在。   赵伯琮心满意足地点头,等待着开封城的美食。   他拍了拍陆游,得意道:“师兄,你就等着和先生一起吃好吃的。”   见邵成章都同意了,陆游也不再拦,转而讨论起开封的索唤和临安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把外卖等来,却等来了不知好坏的消息。   他让人迅速把消息送去先生那里,又抬头对邵成章说:“索唤已订好了?若是还没订下,就不要了。要跟先生议事的,哪里有空吃。”   邵成章巴不得把他们两个孩子连带尚谨一起养得胖点,于是哄着他:“都好了,在送来的路上,冷了叫他们热一遍就好了。明章也好久没吃过开封菜了,肯定也想吃。”   *   尚谨来的时候就看着几个脸熟的宫人提着食盒也在往赵伯琮那里去,看食盒不像是御膳。   经过他时,宫人们停下行礼。   他熟稔地喊出为首宫人的名字,问道:“这是外面买的?陛下的主意?”   “是啊,官家让邵内侍索唤些吃的到宫中,说是从未吃过,要与相公和陆郎君一同享用。”宫人回答,“相公放心,这些都是挑选过后,私底下买的,并未张扬,验后才会送到官家桌上。”   尚谨心道果然如此,对他们说:“你们做事自然妥帖,快去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等他走进殿中,赵伯琮高兴地喊道:“先生来了!”   “岳将军一大早就走了,本来是要喊先生来的,但是岳将军说先生昨夜肯定睡得好,不让喊你。”   他回味起睡够了足足三个时辰,点头赞同。   于是赵伯琮询问:“先生还是常常梦魇吗?”   “还好,自从陛下登基,就好了许多。”   大唐的时候,他就很少做噩梦了,改革变法压力再大也能排解。   而在大宋做噩梦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北伐的压力,纯粹是被三个狗皇帝恶心的。   现在一个死,两个在金国,眼不见为净。   “听了好消息,今夜更能睡个好觉了。”   金太宗一死,北伐就更方便了。   “先生,金国皇帝真的要病死了吗?”赵伯琮问道,“那是不是对我们很有利?”   “其实也不是一定会死……”   “他的病还能好?”赵伯琮惊诧不已。   难道消息有误?!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去给他治病,还有一丝希望。”   这个大喘气把赵伯琮吓了一跳,听完才松口气。   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了,哪怕是当世无双的大夫,也只是有希望给吴乞买续命。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在大宋,但是尚大夫又不可能跑到金国去,更不可能给吴乞买治病。   “那谙班勃极烈合剌会登基吗?”   赵伯琮对金国内部并不十分了解,但知道女真贵族派系斗争激烈。   “他登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尚谨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是宫人们带着食盒进来了。   于是他决定先吃饭:“一会儿再细说,来时看你点了索唤,先把饭吃了。”   赵伯琮不喜欢“吃独食”,扯着尚谨和陆游一起往饭桌走。   “先生和师兄快来,邵内侍也来一起吃。”   尚谨也不推辞:“让我瞧瞧都点了什么好吃的?”   非预制菜外卖,快让他尝尝。   “先生好久没吃开封菜了,一定很想吃。”   尚谨笑道:“我的确很思念开封菜。”   嗯……但不是这个开封菜。   先被摆出来的是甜点一类。   奶油淋蜜做成的滴酥鲍螺、酸甜乌梅制成的冰糖荔枝膏、黏软拉丝的素签沙糖、琥珀浮冰般的冷雪甘草汤……   这才三月,也不知邵成章让人从哪里买的,竟还有夏日才常卖的冷饮。   他还以为到这里就没了,还想着这些也不至于好几个宫人拎着那么多食盒,果然,宫人又陆陆续续摆出许多硬菜。   野鸭肉、旋炙猪皮肉、盘兔、麻腐鸡皮……   接着便是鱼羹、血脏面之类的主食。   他都怀疑吃惯了清淡口味的赵伯琮吃不吃得了重油咸香的血脏面。   满满一桌子的外卖,让尚谨不禁出言调侃:“要是我们不吃,伯琮这都要吃成小猪了。”   赵伯琮从甜品里抬起头,对尚谨的感慨很是不乐意,但不乐意的点格外与众不同。   “我才不是豚!就算真要是,那我也是彘!”   尚谨被他说的一愣,眼睛却亮起来:“为何?”   他指了指那碗血脏面:“小猪只会被吃。我要当有獠牙的野猪!谁敢入侵大宋的领地,我就拿獠牙戳他!”   “……”尚谨神色变幻,终是化为愉悦,“好!有我大汉遗风!”   说罢他抱着猫揉搓起来,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徒留赵伯琮和陆游面面相觑,苦思冥想。   这是怎么和大汉扯上关系的?   而且什么叫“我大汉”?虽然他们是汉人,但是国号是宋啊。   陆游的神色逐渐露出奇异神色,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岔了。   邵成章早习惯了,知道尚谨格外推崇卫霍,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也是一时肆意。   就算哪天尚谨穿着古人服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总不可能尚谨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是要复兴大汉了。   赵伯琮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自从那段关于猪的对话之后,先生都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   他又担心问了之后破坏先生来之不易的好心情,憋着一直没问。   等他吃完饭想要问的时候,先生又提起了合剌。   “合剌当然会是皇帝,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有天然的政治地位,又是粘罕、讹里朵、兀室一起推到那个位子上的,派系斗争再残酷,还不至于把他换下去。”   “无论未来他这个金国皇帝当的怎么样,能当多久,我都希望陛下能牢牢记住他。”   赵伯琮好奇地问:“因为他会是我的对手?”   “是,也不是。”尚谨自信地说,“他注定败给陛下。”   就像金最终会败给宋。   “陛下与他,是有一点相似的。”   有一点,但不多,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反面参照物。   “陛下是大宋开国皇帝的血脉,合剌是金国开国皇帝的嫡长孙。”   赵伯琮被赵构挑中收养,最根本的原因是赵伯琮是太祖血脉。   合剌成为谙班勃极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合剌是金太祖的嫡长孙。   “如今金国派系林立,各路将领都手握兵权,合剌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登基后想要掌权还得废一番功夫。”   “而陛下比他更年幼,现在许多事都是我们帮衬着,长大后却必然想要掌握朝堂的。”   这一点上,合剌的手段势必比赵伯琮狠辣。   赵伯琮若有所思,说道:“我比他幸运。”   毕竟先生好像巴不得他掌权。   自从他登基,他总觉得先生想把他丢在御座上,政事也扔给他,好带兵北伐。   要不是他确实年纪小,很多政事都不会处理,恐怕先生现在已经组建好尚家军之类的跟着岳将军跑了。   先生没明确说过这种话,但他莫名觉得先生不想待在朝堂,就想往前线跑。   尚谨哪里知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想了这许多,只是感叹:“我也比粘罕幸运。”   至少将来的他一定比粘罕幸运。   毕竟历史上这位金熙宗一上位就罢免粘罕,剥夺了粘罕的军权,后来又贬斥杀戮许多粘罕的亲信,粘罕无可奈何,气愤而亡。   这对大宋来说当然是好事,若是合剌像伯琮信任他那样信任粘罕,可就麻烦了。   若非站在对立面,他都觉得粘罕自己上得了,反正都是宗室,实在不行拥立别的人。   可惜选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   赵伯琮自是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以为先生只是夸他比合剌好。   而陆游以前在陆宰和尚谨那里听过不少事,对合剌的了解比赵伯琮更多。   “合剌师从韩昉,韩昉是汉人,合剌也极喜汉风,能作诗词歌赋。”陆游对此十分担心,“他对大宋的敌意会比吴乞买小吗?我怕他一来求和,有些人又会蠢蠢欲动。”   尚谨安抚道:“只要陛下主战,他们翻不出花样。”   赵伯琮点点头,又顺势发出疑问:“那先生刚刚听我说野猪,高兴我能理解,又跟汉朝有什么关系呢?”   他没注意到陆游已经默默移开了视线。   “阿游知道吗?”尚谨却发现了,笑着说,“你定是知道了,才这副表情。”   “是因为《汉武故事》里,汉武帝刘彻名彘吗?”陆游犹豫着问,“先生原来喜欢看野史……”   “我自然知道是野史杂记,只是恰巧想起来,觉得有趣。”   由于他以前总在心里喊刘彻外号,导致听到“彘”这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是刘彻。   “若伯琮真能有汉武帝之风姿,金国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赵伯琮注定不会是刘彻那样的皇帝,人格底色就完全不同。   而且他养孩子多了,清楚除非天性,不然他很难教出那样的孩子。   赵伯琮挺起胸膛:“朕会灭金。”   “陛下有这份心气,没什么做不到的。”   他不觉得赵伯琮在说大话,因为灭金亦是他的目标。   只是提起猪猪,他倒有几件事要与赵伯琮商量。   “说到汉武帝,伯琮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汉武帝的羽林孤儿吗?”   ————————!!————————   晚上还有一章   在前面两章增加了小谨给鹏举看眼睛的部分   *   伯琮:先生好久没吃开封菜了,一定很想吃   小谨:KFC吗?那很想念了[星星眼]   作者:你怎么知道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字体是仿宋?   小谨:那很大宋开封菜了   *   伯琮说的:我就算是猪,也是野猪,拿獠牙戳死金人   小谨听到的:我的学生说他要当汉武帝,要把匈奴灭了[星星眼]   陆游:等等,先生你怎么偷偷看野史,这不对吧[吃瓜]   *   粘罕:我的命好苦[化了]太祖太宗你们快回来   小谨:嘻嘻,我苦尽甘来了,三位先帝千万不要回来哦[撒花][加油]   *   有没有人发现主角栏的图改了?换成了盖了小谨印章的战国袍立绘 [409]科举改革:文试武举   提起羽林孤儿,赵伯琮印象很深。   先生讲汉武帝的故事,自然而然会讲到卫青,讲到卫青就要说建章营,也就会提起羽林孤儿。   他不止对羽林孤儿印象深,而是对汉武一朝的故事都很熟。   只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汉武帝还有这么个野史外号,平时先生从来不跟他讲野史。   原来野史这么有趣吗?说话人讲的先生的故事会不会也变成野史?   他以后也会有野史记载吗?   那他还是谨言慎行吧,他不想要奇怪的野史。   他正色道:“先生讲过的,我都记得,羽林孤儿是汉朝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军队。”   先生怎么突然提起羽林孤儿?难道想要组建一支新的军队吗?   他就知道先生早就想领兵出战了,总不能拦着。   可先生要是去了前线,他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了。   到时候不就变成岳将军跟他说,他和先生好久没见,要叙旧了吗?   尚谨正要兴致勃勃地告诉他那绝妙的计划,便发觉他的表情不对,疑惑地问:“怎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先生若是真的想领兵,也不一定非要将士遗孤的,我可以从别处给先生拨一些。”赵伯琮撑着脸颊,沉沉叹气,“先生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   这孩子想到哪去了?   尚谨哭笑不得:“都说了羽林孤儿了,当然是给你组建的近卫军。”   他只有一支自己的军队,名为赤心。   “我?不是有禁卫军了?”赵伯琮疑惑地问。   “不同。”他摇头道,“大宋虽有抚恤将士遗孤和吸纳遗孤进入军队的传统,却与羽林孤儿有很大不同。”   “陛下需要一支真正忠心的近卫。我想从将士遗孤里挑选一批孩子,像羽林孤儿那般培养。”   不是说原本的禁卫军不忠心,但是直属和非直属总会有区别。   有些隐秘的事情并不适合交给一般的禁卫军去做。   “先生,我该要怎么做?”   “旁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一点要提醒你,把他们当作同袍。”尚谨眼神柔和。   “同袍?”赵伯琮不明所以。   “你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虽不需要你身先士卒,却也要爱惜他们的性命,给他们足够的保障,让他们相信,你不会亏待他们,更不会背叛共同的志向。”   “共同的志向?”   尚谨抬手向北方轻轻一指。   赵伯琮恍然大悟,但仍然担心:“杨统制会不会觉得不好?”   之前他才说了好些话哄杨统制呢,突然组建一支新的近卫军,不会让其他禁卫军将领觉得他不够信任他们吗?   “军队改制是常事。他如何,都不妨碍我们去做。”尚谨看出他忧虑之处,“再多人不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做成。”   之前他连岳家军都能补贴一二,更别说一小支军队了。   只要伯琮点头,他会很快将这支特殊的军队组建起来。   伯琮身上兼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因无知而畏首畏尾的踌躇。   他是更希望伯琮敢做一些有风险的决定的,因而会鼓励赵伯琮更加大胆。   “伯琮可知为何一个朝代的开始总是一片欣欣向荣吗?”   赵伯琮很快寻找到了合适的词:“破而后立。”   “对,我们要做的,正是开国皇帝要做的,让大宋气象一新。”他鼓励道,“天下纷乱,亦是变革的时机。”   如果赵伯琮今日连再组建一支新的禁卫军都犹犹豫豫,日后又该如何带着大宋前行?   “你顾及身边的人是好事,但是假如杨沂中因为你多组建了一支军队就不再忠心,那只能说我们看错了人,而不能成为我们畏手畏脚的理由。”   其实赵伯琮多虑了,作为杨家将的后人,杨沂中对大宋、对皇帝的忠心,从来不能轻易动摇。   即便杨沂中真的不满,也不可能是对着赵伯琮的,对着他这个提建议的人还差不多。   “陛下是皇帝,有调任文臣武将的权力,他不合适,陛下大可以换个人。”   “我希望陛下能更大胆些,果断些。若是未来臣要像王荆公那般坚定施行变法,陛下会做神宗吗?”   即便宋神宗的确成为了王安石变法的后盾,最终还是动摇了。   当然,他不能否认王安石变法带来的弊端,的确不能将新政令全部推行。   但法令几乎全都废止了,对他这个法家弟子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对皇帝的要求很高,若连坚定推行变法的气魄都没有,那也不值得他呕心沥血、耗尽心力地变法。   原本他的任务不是救一个时代,而是救一个人。   只是他总是想要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所以就算真的遇到不够格的皇帝,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选择改进一些东西,哪怕只有一时的好处,那也对当时当世的人是实实在在的。   赵伯琮扬声道:“先生!我都明白!我不会动摇!”   他看过那些他数不清的数字,见过先生日夜操劳,怎会不知大宋外强中干,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   身为皇帝,总会有所掣肘,不能不思虑,但如果因此瞻前顾后,又如何做中兴之主?   他自知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把大宋推到正确的路上,但他会坚定地支持能挽救大宋的人。   先生就是这个人。   得到肯定后,赵伯琮又说:“我还有一事想要向先生请教。昨日我跟群臣说,大宋欠缺汉唐的武德,那我该怎么做呢?”   “要有武德,你想彻底改变这一代人,很难了。”尚谨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真要是能有的,靖康之变过后,早就被激起来了。”   国难之下,领兵守城,与金军拼杀的文臣不少,但也不占绝大多数。   赵伯琮点点头,这一代不行,那就下一代。   他不就是先生教导出来的跟先帝不一样的皇帝吗?   “那要抓紧教导下一代人了。”   “没错,但只抓下一代不够,要想真正形成风气,越早改变越好。”尚谨引导着他思考,“大宋教育里最吸引人的是什么?”   他立刻回答:“科举。”   试问哪个读书人不想科举做进士甚至状元呢?   “但是非要考较他们的武艺兵法,他们肯定不愿,要想别的法子。”   这话尚谨十分赞同,虽然尚谨知道分开文武举还是很难培养文武双全的人才,但于现在的环境而言,只能多在武举上下功夫。   “是啊,但武举就不同了。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看起来比之大唐已改进许多,却还是有极大的缺陷,该改了。”   对从武举入手的提议,他有些不解:“缺陷?武将不就是要有好武艺和好兵法吗?总不能现场叫他们演兵吧?怎么能通过改武举让文人少轻视武人呢?”   “伯琮,我先前与你说过的。”尚谨提醒道。   赵伯琮眼前一亮:“是重视!对不对?不能亏待他们!”   并不是一定要从武举里选出个岳将军来震住文臣,也不是非要从文试里选个全才,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皇帝重视武举。   尚谨目露惊艳,伯琮远比他预想的更有天分。   他细细解释:“同样是科举,为何武举第一名没几个算作状元的?”   大宋倒不是没有武状元,但是十分稀少,不是武举第一就能得到这个称号的。   “为何武举的举子没有那么盛大的宴会庆祝?大宋一天天的举办那么多宴会,偏偏没有武举那一两场?”   “既要武举选拔人才,那么一切皆照文试。”这是让武举为人重视的核心。   “武举的殿试,陛下要亲自主持,让他们从旁人眼中的‘一介武夫’变作天子门生。”   “文试的琼林宴,武举也要有,只是改个名。”   他直接忽略了赵佶把琼林宴改成了闻喜宴,反正大家还是习惯叫琼林宴。   “文状元游街,武状元也要。”   “除了这些规程不同,武举还要添一项,不能只懂武艺兵法,最好对火器也要了解。”   “先生思虑周全!”赵伯琮越听越赞同,又说,“那文臣们要是闹起来,该怎么压下去?给他们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赵伯琮进步得很快,之前忧虑出现问题,现在直接想着解决问题。   “让他们跟武状元的兵器说,或者跟前线将士说。”陆游觉得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尚谨倒是很有兴趣:“到时候在大殿打起来?那也算有点武德了。”   大明朝堂自由搏击赛提前三百年吗?有点意思。   赵伯琮毕竟阅历不足,想不出更多的主意。   而尚谨早有办法:“武举改了,文试也改,叫他们闹。告诉他们明年开恩科,以策论为主。”   熙宁四年,王安石推行科举改革,不同于原来的几科,科举只设进士一科。   诗赋、帖经、墨义皆被废除,进士科试经义、论、策,且重在经义。   他记得在大唐时,火火格外喜欢策论,殿试试策都是三道起步,而如今只有一道。   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司马光推翻了改革,然而文人们已经习惯了经义。   后来几经变化,哲宗又恢复了王安石的科举改革。   他对此并不看好。   重在经义的确可以统一思想学术,然而不代表策论可以被轻放。   考策论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纸上谈兵,但比经义落地多了。   至于只重经义的后果……八股文是回答之一。   之前有一次殿试的卷子,他也见过,很少见到能让人满意的策论,文笔倒是一个比一个好。   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再花里胡哨也没用。   陆游目瞪口呆:“真的不会吵起来的吗?”   这政令一推行,朝廷马上要乱成一锅粥了。   “辩论?我什么时候怕过?”尚谨淡定地回答:“我只说这回开恩科如此,又没说要次次科举都如此。”   然而实际就是,这次恩科成了,他就会把这些东西推行下去。   最终不止改变这些。   想起有些人把北宋灭亡归结于王安石变法,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把南宋灭亡也怪到他身上。   可惜不论如何,身后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陛下,第二把火,该烧起来了。”   第一把火,烧力主投降议和的奸佞。   第二把火,烧极端重文轻武的风气。   第三把火,烧冗官冗兵冗费的病灶。   若变革的烈火不能烧尽大宋的旧面貌,大宋只能被战火烧成灰烬。   *   关于为赵伯琮再培养一支数百人的小军队这件事,尚谨并没有避着杨沂中。   他直接找到了今日不值班的杨沂中。   杨沂中听罢反应很大:“你要扩禁卫军,我没意见,但是在官家身边设立一支忠烈军,还都是半大不大的少年,我不觉得可行。”   他们把这种有许多遗孤的军队称作忠烈军,但是从未有过忠烈军担任禁卫军的先例。   杨沂中很担心这么办会对赵伯琮产生不好的影响。   “官家平日除了接触朝臣,也就陆游一个同龄人做伴。”   “你在皇宫养这样一支军队,是能给官家培养亲信,但是亲信多了未必是好事。”   以前太上皇身边那么多宠臣,就没几个好东西,动辄几句话害了良臣。   秦桧更是把先帝忽悠得白白葬送大好的抗金局势。   若是那些人被权力富贵迷了眼,成了朝廷蛀虫,哄骗赵伯琮做错事又该怎么办?   “等陆游长大了,说话的分量有多重,我们心知肚明。一个陆游还不够吗?”   杨沂中对陆游本人没有意见,他也挺喜欢陆游的,但是不代表可以接受赵伯琮身边出现一堆一言一行都可以震动朝局的人。   一起从小长大的情分可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   尚谨大概明白当年大秦臣子看他是什么感觉了,区别在于压根没人敢对他有非议。   是赵伯琮没多少威压,也是他的威压不够。   杨沂中若知道他在想什么,怕是要无语至极。   他身上的亲和气质总是胜过威压感没错,但这不代表有人敢非议尚谨的弟子。   杨沂中的异议也不是对着陆游去的。   尚谨笑着反问:“难道你不相信陛下吗?他现在年幼,难免耳根子软些,但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以后不会是偏听的人,更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跑。”   “何况你觉得这数百人都能成为阿游那样的?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定是长成了城府极深的人,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要是伯琮能长成那种顶级黑心芝麻汤圆,他做梦都能笑出来。   但是伯琮明显不是那一挂的皇帝。   杨沂中总不好说自己觉得赵伯琮太听话,只好追加问题:“你又如何保证他们忠心?”   “我会选人。”尚谨神色凝重起来。   “我要选的,不会超过十二岁,不会低于八岁。”   “他们在军中,不仅学武,还要请夫子教文,以后还可以陪着陛下习武。”   “他们必是父兄战死,亲族受害,孤身一人。”   “父兄在近两年战死,眼睁睁看着先帝议和,叫他们父兄白白牺牲,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而陛下不同,他会坚定地主战,伐金,为大宋复仇,为他们的亲人复仇。”   听他提起赵构,杨沂中沉默片刻,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主意的?”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昨夜与鹏举聊起来,他患了眼疾,我想随军为他医治,可是离开陛下身边又实在担心。”   这是真话。   “我想若有这样一支军队成长起来,陪在陛下身边,就不用如此忧心了。”   这也是真话。   “鹏举提起想将他军中的将士遗孤送回河南安置。”   这还是真话。   “想了许久,才有了这个想法。”   加起来却是假话,他从知道身在五国城的赵佶病愈后,就有这个想法了。   万一以后赵佶赵桓被送回来了,怎么可能忍受赵伯琮一个孩子坐在皇位上。   这支军队关键时候能保护赵伯琮,至少有机会制止大宋版夺门之变。   而这种意外只有一种产生的原因,那就是他死了,所以他才会多做准备。   不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任赵佶赵桓活着回到开封。   打了感情牌,又打了道理牌,如今剩下的是利益牌,又或许也是一张感情牌。   “我方才说的条件,就相当于岳家军选拔背嵬军,但岳家军可不止背嵬军。”   他说的只是最精锐的那一支,不代表没有其他补充。   “这些年你军中亦有遗孤,即便朝廷对他们不错,补助足够他们生活,又怎能比得上给他们提供一条向上的路呢?”   他一击正中,是个好将军都不能拒绝,谁拒绝就要倒霉了。   “你……太会拿捏人了。”杨沂中眯起眼睛,“缘由你也说了,我的疑虑你也回了,连好处都准备好了,我哪里还能反对。”   “只有一点,你就不怕这支军队最后成了神策军?”   直属于皇帝的军队,以前有个很不好的例子——神策军。   “任何事发展下去,无法避免产生弊端,能做的只有变革。”尚谨摇摇头,“能到那地步,除非后面的皇帝出了个绝世蠢人,不然怎么说也是百年后出现大问题了。”   明明有赵佶赵桓赵构“珠玉在前”,要是还能有南宋皇帝倚仗宦官,把他精心准备的军队变成晚唐版神策军,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还要我如何替他们避免?我要是有本事想出个两百年不出任何问题的制度,那应该被称作奇迹。”   他这些想法能管得十年百年百余年,再往后,只能看大宋自己。   “后人若有本事变革,大宋再传数百年;后人若没本事变革,那就是大宋气数已尽,合该朝代更迭。”   ————————!!————————   伯琮:我要谨言慎行,我不要野史记载,太可怕了   小谨:……要怎么告诉你,其实谨言慎行也没用呢?   *   陆游:他们会打起来吗?   小谨:大宋无限制格斗大赛吗?我要参加。 [410]朋党:伯琮:我就是先生最大的朋党!   杨沂中难掩眼中震惊:“我知你已无所顾忌,却没想过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连孝慈渊圣的皇帝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尚谨不以为意,“或许在后世人眼中,大宋也将如西汉东汉那般分开看。”   他比较希望后世人把赵伯琮当南宋开国皇帝,不过应该不大可能。   杨沂中沉默片刻,为大宋申辩:“……都城其实从未变过。”   “是,可后世人未必这么觉得。何况我说的是实话。”   赵构龟缩在临安数年,谁都清楚他根本没有回开封的意思,哪怕把临安改做永安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就大宋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下去,迟早还是被人耻笑弱宋。   “天底下的聪明人很多,看的透大宋问题的有许多,但有些人再聪明,也只是看着。”尚谨神色坚定,“我比他们多了一份变法的勇气,即便再艰难,我也会坚持下去。”   变法革新所需的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恰巧,他是法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难道你就不希望日后史书记载,陛下是明君,你是贤臣?也好不辱没杨家将的名声。”   历史上杨沂中的名声可不算好,出身杨家将那样被世人传颂的家族,分明也忠心耿耿,结果到最后连个庙都没有。   良禽择木而栖,选错了忠心的对象,也不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晓如何劝服杨沂中。   只扮作一副柔弱模样,托孤似的叹道:“你若实在不赞成,只答应我一件事,若我死了,即便那两位回来,也别让他们欺负陛下,这皇位上坐的,绝不能是他们……”   果不其然,杨沂中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别说了。”   再说下去,都要怀疑尚谨的病到底是真好假好了。   “既是陛下想要做的,又于百姓有益,我不会阻拦。”   “陛下支持你一日,我支持你一日,绝不会信那些人挑拨离间。”   他大约真是个没原则的人,原则便是皇帝。   尚谨笑眯眯地说:“有杨统制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听完尚谨复述与杨沂中的对话,张浚眼皮直跳。   以张浚对他的了解,就算杨沂中不同意,也碍不着他。   “其实杨沂中不同意,你也会去做吧?”   他点头道:“嗯,只是有他支持会更方便。”   多一个支持自己的武将有什么不好呢?   “你当时若留下关胜,哪里有这么多顾虑?”   按张浚设想,就该任命关胜统领禁卫军,把杨沂中派出去抗金。   “不一样的。”他摇摇头,“杨沂中出身杨家将,忠心皇帝,把禁卫军交给他我也放心。”   他之前想把禁卫军握在自己人手里,是因为他想杀了赵构。   现在的皇帝是他自己选的,他又不想做王莽董卓,只要保证禁卫军统领忠心于伯琮就好。   “关胜带着的都是山东人,他们本就该去淮水前线收复故乡,再见亲人。”   他总是有些私心的,谁能拒绝收复自己被敌人占领的家乡呢?   张浚如今不大插手军事,也不再有异议。   等了好一会儿,张浚还是没说其他的。   尚谨奇怪地看了张浚一眼,问道:“你只说这些?对我改科举没有意见?”   张浚平静地摇头,全然不像尚谨预料那般。   他感叹道:“我以为大多数文臣会很抗拒,毕竟我在侵害他们的利益,不想你竟是支持的。”   身为文臣,张浚当然会觉得不好,但思虑大宋局势,不得不退让。   “比起国家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   *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否则变法也不会总是遭受百般阻拦了。   改科举的消息一经提出,就遭到了绝大多数文臣的反对。   “改科举!?”   “这怎么行?”   “尚相公,这自古变法的,可都没有好下场,三思啊。”   尚谨一个眼神杀过去,问道:“你是说谁?商君?还是哪个?”   那人悻悻地不敢说话,若明说,那不就成了诅咒尚谨了吗?   “倘若可以换来大宋强盛,要我惨死也未尝不可。”尚谨倒也不逼这人说清,只是讽刺道,“你想说的这几个,可都是大一统的。”   “只怕再不改革,大宋的疆土连大秦都比不上。”   他可没有贬低大秦疆土小的意思。   大秦毕竟时间早,疆土小些也正常。   就这些疆土,已经是大宋不能企及的了。   赵鼎不赞同地说:“尚谨!你怎么能危言耸听!”   这种实话是能瞎说的吗?   赵伯琮可听不得别人如此不客气地直呼先生姓名,连忙说道:“咳咳!先生所言甚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能不忧虑。”   其实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没几个人敢放在明面上说。   大宋的问题大家不是不清楚,只是大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改变。   面对赵鼎,尚谨还是很平和地回答:“我不是危言耸听,大宋照这样下去,日后史书谁称一声大一统?连金辽夏都敢与大宋争一争正统!”   又有人小声道:“咱们大宋也不是没有变法的,可那也失败了啊。”   尚谨捕捉到这句话,反驳道:“范文正公与王荆公的革新变法,你可以说他们失败了,可以说他们做的不尽善尽美,但是……”   “你敢说他们不是奔着让大宋更富强去的吗?”   只是这两场变革全都失败了。   “你又怎知,大宋以前为金贼侵害,难以抗衡,不是因为没有一场成功的变法?”   如今借着战事,正是最适合打破陈规旧俗的时候。   若等到和平的时候,只怕更难了。   也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尚相公,我知你是为了大宋,可是别步王安石的后尘啊!”   王安石一场变法,连累了多少人,大宋臣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尚谨却并不害怕,坦然道:“变法成功与否,原不在主持变法的人有没有好下场,只看能否留下好的结果。”   “且陛下登基时,下令王荆公再度配享太庙,怎么能轻易议论王荆公?”   赵构一死,赵伯琮登基,他立马把介甫“送回太庙”,连带着王爵也恢复了。   当时也没人说什么,顶多有人私下里议论他怎么这么偏心在意王安石。   就算不为了王安石打抱不平,单为了自己曾经背过的诗词歌文,也少不得偏心在意几分。   “相公,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那人无奈地说。   早知道辩论不过,就不该说的。   “那你的重点是什么?”尚谨叹道,“我的科举革新,与王荆公截然相反,你既反对其变法,怎么又对我的有这诸多意见?”   那人还没说什么,又有人跳脚:“这怎么能一样!你也是科举上来的,虽说是神童科,却也是太上皇按照经义考较的。”   原本非进士科出身的各种赐出身就是科举鄙视链底端,现在反倒被神童科出来的改革科举,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你自己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想把别人的路斩断?”   尚谨嗤笑一声:“难道你觉得太上皇考较策论,我便无法通过神童科了?”   他经义不错,但最擅长的一直是策论。   赵佶那个瓜脑壳没考他策论,难道还能怪到他头上?   “你以为我不足而立之年为宰相,是因为通晓经义?”他缓缓扫视诸臣,“但凡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哪个不是会做实事的?”   这话倒是让不少人赞成。   非以经义论,他们当中又不是所有人都名列前茅。   又有人痛斥:“你这革新简直就是忘本!”   尚谨听到这话,质问的话连珠炮似的飞过去。   “我忘本?”   “你倒是说说你觉得我的本是什么。”   “民为邦本。我的本就是百姓!”   “你的本是什么?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么说不会是以己度人吧?你的本就是科举?”   “你经义怎么学的?这也不行啊……”   “怎么不回答我?”   “不敢回答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质问别人?”   那人哪里还敢回话,生怕被扣上帽子。   这一日,群臣回想起了被尚谨的辩才支配的恐惧。   他们再怎么反对,也辩论不过。   而张浚不帮腔也不是因为不赞成尚谨,而是发现尚谨爱好辩论,把锻炼口才的乐趣留给尚谨。   尚谨只做两件事。   一边推行变法革新,一边说服他们为变法所用。   就算他们死都不同意也没用,只要赵伯琮支持,尚谨不可能缺人。   *   自从尚谨打定主意改革科举,弹劾尚谨的奏章就没有断过。   今日张叔夜入宫,便亲眼见证了堪称奇迹的一幕。   无论面对何人攻讦,赵伯琮始终不为所动,不禁让他羡慕。   他这半日的耳闻眼见大致可以概括为同样的一套流程。   *   尚书甲大吐苦水,说新式科举耗费巨大,列举数目云云。   “真没钱了?钱都去哪里了?”   尚书甲语结,磕巴着解释。   “朕给你个办法,你去找御史抄几个贪官就好了。”   尚书甲沉默地走了,不敢真用这个方法。   *   御史乙指责尚谨结党乱政。   “那又如何,我也是先生这一党的。”   御史乙认为皇帝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结党,搬出欧阳修的《朋党论》,意欲解释。   “你别唬我,欧阳修不也是变法的吗?朕不管你这些,朕和先生是一起的。”   御史乙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叹着气走了。   *   宰相丙指责尚谨独揽大权,效仿霍光摄政,恐怕终有一日要废立皇帝。   “真的假的?先生什么时候能帮我把奏章看完。”   宰相丙试图劝诫皇帝应当亲自批阅奏章。   “你和先生想到一处去了,先生也时常这样劝我。”   宰相丙还想再说话,被低头认真看奏章的皇帝劝退了。   *   执政丁指责尚谨政策变化太大,恐天下躁动。   “哪里变化大?这就只改了科举,又没一回全改了。”   执政丁两眼一黑,又说变法躁进,考虑不周。   “这么说你很支持变法,只是觉得躁进,那你要多提意见,帮先生完善。”   执政丁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离去。   *   学士戊指责尚谨将要祸乱天下,动摇大宋根基。   “大宋根基?太祖如何建立大宋?我不知道,请学士赐教。”   学士戊大谈特谈,将太祖一代历史讲得十分清晰。   “说的真好,朕觉得现在和太祖时相差甚远,不能不改。”   学士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   如此种种,不管是上书还是当面弹劾,赵伯琮完全不把尚谨的负面消息听进去。   若非张叔夜拦着,大有把所有弹劾的人都贬出十万八千里的意思。   倒不是张叔夜不愿意赵伯琮贬斥这些人,而是事涉用人,还是更谨慎些好。   等尚谨什么时候来了,再处理也不迟。   “官家……”张叔夜欲言又止。   赵伯琮无奈地说:“太翁,我都说了你不要这么客气了。”   虽然他还是登基大典才第一次见到张叔夜,但张叔夜是他娘的叔祖父,更是为数不多的亲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   张叔夜推辞道:“毕竟人来人往的,不能忘了规矩。”   “好吧。”赵伯琮觉得等他们熟悉起来就好了,于是兴致勃勃地问,“太翁,你觉得我的口才什么时候比得上先生?”   “……”张叔夜艰难地回答,“明章之辩才,世所难企及。”   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说:“也是,先生哪里是那么好超越的。”   张叔夜试图转移话题:“我看阿游方才一直在写字,可是在帮忙回复那些奏疏?”   “不是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让师兄把他们说的坏话简单记下来,等先生回来我要告状!”   陆游闻言还给自己打气,呼哧呼哧地奋笔疾书,十分勤劳。   张叔夜现在明白,明章为什么让他来看着赵伯琮了。   这是知道这师兄弟俩有时候会乱来吧?   哪里有皇帝专门记大臣说了宰相什么坏话的?传出去多诡异啊!   ————————!!————————   晚点还有一章,正在修   *   群臣:弹劾弹劾弹劾   伯琮:反弹反弹反弹   张叔夜:但凡赵桓当年有这一半呢? [411]无可抵挡:战线推进!   岳飞与韩世忠回去之后,张俊在汾州驻扎,太原则是杨志守卫。   主力大将回开封参加登基大典虽已尽力隐蔽行踪,但终究没瞒得过金国安插在河东的探子。   在他们离开后,金军不出意外地再次攻打太原城。   岳家军虽收复了太原,然而太原府广大,自西南向东北有祁县、太谷、交城、榆次、阳曲、寿阳、盂县七县。   周围州县仍为金军占领,金军时不时便会从寿阳和盂县来侵扰治所阳曲。   此次进攻不似之前的小股侵扰,而是由金国开国大将完颜银术可领兵奇袭,大有要将太原抢回去的气势。   杨志一见是银术可,眼珠瞬间红了。   他早命人去向张俊求援,又自己点了一支兵。   这支兵,是属于太原的军队,也是选锋军。   他率兵出城迎战,眼角那块青色的胎记叫曾与他交锋的银术可一眼便认了出来。   “原来是手下败将啊!又想被打得屁滚尿流了?”   杨志顿时火冒三丈,不是为着自己被嘲讽,而是想起种师中。   当年支援太原府,他的那支选锋军遇到金军便很快溃散,无法作战。   他组织不起残军,听闻种师中死讯,也没脸回去,干脆落草为寇,后来他偷偷去过杀熊岭,只有一些残留的痕迹让他探知当初的惨状。   银术可!正是当年攻打太原,派斡论阻击他们的金军将领!   张俊要是不来支援,他瞧不起张俊一辈子!   金国把银术可派来打太原,是以为他们还会再如从前那般惨败吗!?   他非杀了银术可不可!   这些年跟着张叔夜统领义军,他也渐渐学着如何御兵,早不是当年只会一味冲锋的莽将,那份横冲直撞怼死所有敌人的勇武却从未消散。   银术可这几年领兵少了些,却也知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恐怖之处。   那么说不过是想激怒杨志,叫杨志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显然,杨志的确被激怒了,却没如料想那般行事。   两军交锋之下,银术可的大军竟没占到什么便宜。   甚至于张俊的援军也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即便杨志以前听说张俊支援不力时总要骂几句,却也不得不承认,张俊此次支援打得实在是又快又好。   银术可此时甚至怀疑岳飞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好叫这两个手下败将一雪前耻。   他从未见过张俊的军队如此凶猛,竟给他几分遇上岳家军的感觉。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岳家军去哪里了?   按理说,岳飞虽去了开封,也不可能把数万大军一并带走,必然是要留在河东的。   然而最重要的太原府却见不着半点岳家军的影子。   那么无论岳家军是在隰州还是在何处,都决计不是好消息。   银术可攻城不力,金军援军被驻防在太原南部东部的岳家军拦截,迟迟不到。   他节节败退,被迫撤退到了杀熊岭。   望着周围莫名熟悉的环境,他再次意识到大事不妙。   张俊和杨志像是受了刺激似的,一路追到此处,将他们团团围住,还故意放出一些突围的金军,只打定主意留下他和斡论。   他哪里还不明白,谙班勃极烈派他出战是个昏招。   遇到曾经败给过的将领,固然可能打击自信心但同样可能激发起破釜沉舟的恨意决心。   这两人势必要为种师中复仇。   张俊拉开那张长弓,恍惚间回到年少时,初听种家将的大名。   长大些做了乡兵,远远见过种师道和种师中,也想过要做种家军。   后来真的跟着种老将军,却只是自己杀出了重围……   利箭随风疾去,射在了银术可左臂,接着便是雨点般落下的箭雨。   杨志死死盯着银术可和斡论,今日银术可和斡论不死在杀熊岭,将是他一生心障。   箭雨过后,他趁着弓箭手换兵器的功夫,不管不顾,提刀便上。   *   树林里死相枕藉,山风卷着血腥气,呜咽着掠过战场。   杨志抬头看去,天低低地压下来,却不觉得压抑。   张俊下了马,走到他近前。   他终于有空与张俊说话,开口就是:“你竟然会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张俊恼火地问。   什么叫他竟然会来?他有那么不靠谱吗?   “哪个听过你大名的人还敢指望你。”杨志扭头小声说。   “……”张俊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都以为尚相公会连带着把你清算了,没想到他竟然只清算了刘光世。”杨志感慨不已。   张俊不满地问:“凭什么清算我?我的功劳苦劳都要比刘光世多多了。”   他自认在刘光世迁延观望、不听命令的时候,张家军大都在勤勤恳恳作战,先不说战果如何,光是这一点,不知道比刘光世强出多少倍。   “你荷包里的钱可不一定比刘光世少。”杨志扯了扯嘴角。   “我可比刘光世识时务多了。”他觉得尚谨还不至于清算自己。   为了同时保住军权和钱财,尚谨让他听岳飞号令他也听了,让他守卫边境他也守了。   今天还立了这么一个大功,也算功过相抵了,只求尚相公别再盯着他了,实在吃不消。   杨志瞥了一眼战利品,笑道:“看在杀了银术可的份上,我会帮你给尚相公说好话的。”   这下他有脸回去见种老相公了。   他的视线移到张俊激动的脸上,总算张俊也有脸见种老相公了。   *   岳飞渡河后并未直接回太原坐镇中军,而是停留在晋州和汾州之间。   他不打算从太原继续往前推,留着金军在后方搞破坏可不是明智之举。   那一日他本是要与明章再商议收复的大致方向顺序,看看局势变化之下是否要改。   然而明章醉酒后,他也不指望商量这个了,左右官家和明章都说在外由他自己做主。   以前他还总是收到赵构的御札指点江山,现下倒也时常收到赵伯琮的,但基本都只是询问近况和勉励之语。   进攻何处、如何进攻,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弄得他都要忘记阵法图这回事了。   皇帝只有一个要求——胜。   他决定自汾州向南,将黄河沿河未收复的诸州尽数收复,也方便后方军资供给。   时至初夏,汾水已然湍急起来。   在岳飞返回时,岳家军主力也已按照安排离开了太原和隰州。   阻击了一部分金军派去给银术可的援军,主力稍作休整,便如同出山的猛虎,迅速沿汾水南下与岳飞汇合。   岳家军兵锋直指晋州。   面对岳家军进攻,晋州城守卫森严,金军守将意图负隅顽抗。   然而银术可与斡论被杀的消息很快被宣扬开来。   当初粘罕与银术可是如何屠杀河东人的,活下来的人记得清清楚楚,永世难忘。   银术可战败而死,河东军民也与岳家军一道添了士气。   金军守将再怎么努力,架不住此时的岳家军士气如虹,城内更是多番暴动。   岳飞不愿拖延,并未给金军太多喘息之机。   大军甫一合围,攻城器械便猛轰晋州城防。   砲车将巨大的石弹和火弹砸向城楼和垛口,弩手轮番上前,压制得金军不敢探头。   在绝对的火力掩护下,背嵬军重步兵冒着零星箭矢滚石,将数十架云梯牢牢架上了晋州城墙。   城头金军也清楚一但城破,愤怒的大宋军民不会让他们有一丝逃生的可能,故而拼死抵抗。   滚木重石、沸油金汁倾泻而下,岳家军死伤逐渐加重。   然而将士前仆后继,无人退缩。   这样危险的情况,仍有勇士手持利刃,率先攀城。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日落时分,岳家军战旗多处插上晋州城头。   城门被从内部打开,背嵬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巷战。   金军守将见大势已去,想要与部下从东门突围,旋即被岳家军追杀擒获。   晋州城宣告光复。   然而晋州地域还有不少金军残部,岳飞自然不会孤军奋战,他的背后不止是朝廷,更有两河万千百姓。   去岁收复太原、汾州、隰州的捷报如同插上翅膀,飞遍两河。   今年御驾回京,决意北伐的消息更是振奋了两河军民的抗金之心。   他传檄各地义军、乡兵,号召他们协助官军,针对各地不同情况又些许区别。   简而言之,鼓励未收复地区的军民造金国的反,鼓励已收复地区的军民维持地方安稳、清缴小股溃散金军。   有了晋州乡兵义军的帮助,安定晋州其他县乡也是指日可待。   *   韩世忠回军中的时间要比岳飞晚一些,韩家军驻守在隰州,有西北军一同看着,倒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等韩世忠返回隰州时,已听闻岳家军打下了晋州城。   正咋舌于岳家军的速度,岳飞的信便来了,邀他合兵直击绛州。   他自然不会观望,当即点兵前往晋州。   然而时局变化之快,打乱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金国知晓河东已然不保,黄河沿岸几州,北有岳家军韩家军虎视眈眈,南有黄河守军跃跃欲试。   再加上银术可和斡论被杀,金国已生退意。   一纸议和书送到开封,要将太原府以南的河东州县拱手送回,与大宋重修旧好。   原本厉兵秣马的韩世忠犹疑道:“要等此事有所决断后再打吗?”   总觉得迟则生变,他是想要直接开打的。   岳飞也赞成韩世忠的想法,直接点破金军意图:“金国这么做应该是想拖时间,直接打。”   哪怕金国的决策者再傻,也该知道明章与别人不同,绝对不会议和。   此时抛出议和书,定是另有图谋。   “不过他们既然主动退缩,计划的确可以一变。”   *   六月十七。   尚谨没有让人直接把金国使者砍了,而是举办了一场宴会。   当天,所有人都看到那颗闪耀在白日的太白星。   他抬头望着那颗星星,太白昼见,今日的星象,已被提前预料。   “金国使者,可看得懂天意?”他望向同样抬头看天的金国使者。   这回出使的金国使者只有两人,领头的是李永寿。   两人听他发问,俱是沉默。   于是他也不说话,宴席的氛围便沉默下去。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怀里狸奴激情昂扬的“重播解说”。   直到知晓那道战报要到了,才从容起身,挂上一副笑容。   “你们的计划倒是好,以为能拖多久?”   李永寿眼珠颤动,垂着眼睛,怕被看出慌张神色。   “太白金星,主杀伐,昼见则外夷入侵,四方大动。”   不消片刻,战报传来。   赵伯琮看罢后拍手叫好,全然不管金国使者脸色,迫不及待宣布这个好消息。   “前线战报,绛州被破,围困泽州,连下三城!”   李永寿顿时浑身冰凉。   他们对大宋的判断有误,以往若是有出使议和,大宋必然歇兵暂停攻势,等待宋朝廷的指令。   或许放他过河那日,宋军就已经出击了。   他们想要拖延时间,殊不知尚谨把他们拘在开封,何尝不是拖延时间?   可怎么会这么快?难道大宋现在允许岳飞他们自行决断?   *   金军主力本意是借机撤离,翻越太行山,据险与宋军对峙,绝不让出河北分毫,同时留下部分守兵拖延岳家军的脚步。   岳飞和韩世忠可不会给他们多余喘息的机会。   金国使者一过黄河,韩世忠便马不停蹄直扑绛州。   原本绛州金军闻听晋州城一日陷落,早已胆战心惊,生怕岳家军第二天就杀到城门口。   直到听说议和,岳家军继续停留在晋州收拾残余金军,这才松了口气,加紧防备,以为有足够的时间迎战。   谁知韩家军忽然出现在城下,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好。   韩世忠利用骑兵速度,迅速扫清绛州外围据点,将绛州城围困。   与此同时,泽州得知宋军攻打绛州,主力连忙加速撤离。   然而岳飞兵分三路,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一路深入泽州与绛州交界处的教山,阻击从绛州逃出来的金军。   一路是岳家军大头军队,沿沁水进攻泽州。   一路以轻骑为主,奔赴太行山,拦截泽州金军。   等绛州发现迟迟没有任何支援和消息,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绛州金军士气低迷,攻城战持续多日,终是被韩世忠彻底击溃。   绛州城中,绛州尹自知韩家军将要破城而入,准备焚毁府库,半点物资都不留给宋人。   还没来得及放火,便被冲入城中的韩世忠射倒了。   “我的军资啊!”韩世忠狠狠踹了那金人一脚。   绛州作为金国前线,囤积了许多物资,虽被离开的金军带走了一些,也依然可观。   要是被这金贼一把火烧了,他会怄死的。   “夫君。”梁红玉低声提醒。   “咳,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能都拿走的。”   如何处置,还是要向朝廷请示。   他估摸着要留一大部分在城中作不时之需,还要给遭到影响的百姓分发一些。   韩家军应该能得到一部分补充军资,他也不算说错。   *   连克三州,宋军声威大震,无人可挡其兵锋之锐。   宋军接下来最重要的目标,是位于泽州北部的隆德府。   想要从河东路向东收复河北西路,势必要越过太行山。   太行山作为天险,有八道重要关隘,称作太行八陉。   仅隆德府一州便拥有进入滏口陉和白陉两道关隘的入口。   滏口陉目前是他们跨越太行山收复河东的最优选择。   而白陉则可以直接通向黄河,直达开封,不能一直握在金军手中。   最迟年底,必须拿回隆德府。   *   河东如火如荼地收复失地之时,淮水战线也没闲着。   关胜从开封回到兖州,还带回了忠义巡社的老熟人张荣。   岳家军在河东,暂时用不着洞庭湖梁山泊那样规模的水军。   横江军规模庞大,杨幺留下,张荣作为梁山泊人士,回到京东路,负责协助淮水战线推进。   张荣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自己无比熟悉的泗水之中忙活去了。   关胜也不插手,只拨了支军队保证他的安全,就去与曲端会合。   两军会合后,少不得谈起开封之行。   曲端忍不住打听开封发生的事情:“登基大典什么样?”   他还没参加过登基大典,赵佶登基时他才十岁,赵桓赵构仓促登基,他更是没那个闲工夫去。   如今碰上赵伯琮登基,结果偏偏不好去。   关胜回答:“热闹得很。真没想到我还能坐到正殿吃饭,可惜不能和明章一桌。”   说着说着,便聊起登基大典之后的那些热闹。   听到尚谨和刘光世之间的争端时,曲端还在放肆嘲笑;等听说尚谨和西北将领们相谈甚欢时,曲端的脸顿时就垮了。   关胜想不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都难,狐疑地问:“你不去,不会是因为西北来了人吧?你还怕他们?”   本来他是让曲端去,自己留下的,毕竟他也是半个济南人,对京东路熟悉,联络义军也方便,结果曲端非不愿意去。   平日里曲端就胆大,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曲端的脸色更难看了:“谁怕他们了?我恨不得烧死他们。那几个狗东西要去,我才不去,去了当场和他们打起来吗?”   当年在狱中所受火刑,他记忆犹新,以至于如今格外厌恶炎热。   是他自己不如人,没提早把他们都弄死。   要是让他回西北,他非把那几个狗东西给搅得不得安生。   关胜扭头看向别处,只当没听到他骂昔日同袍。   等曲端渐渐消了气,关胜才提醒道:“自己人这里想说什么说什么,等你得胜回朝,可别这么说话。”   跟了赵构这么些年,他的忍耐度直线提升,以至于他完全可以包容曲端的一些小脾气,相处十分和谐。   曲端点点头:“放心,我知恩图报,不会给尚相公添麻烦。”   仅限于西北之外的地方。   “我不是说这个,是怕你给自己招惹麻烦,这可不是你们西北。”   关胜可不觉得曲端能闹出多大的事情来,似乎再大的事情对明章来说都不算事。   曲端若有所思:“你觉得尚相公有想过叫我回西北吗?”   “你会回去的。”关胜不假思索地回答。   见他如此笃定,曲端的眼睛顿时亮了:“尚相公跟你说过?”   他摇摇头:“明章是个心软念旧的人,他自己想要回到故乡,又怎么会舍得别人背井离乡?”   他望向西北的方向,那里也是他的故乡。   等收复了山东,他也会回去的。   到那时,应当再无贪官污吏敢害他的乡亲们了。   *   比起紧锣密鼓排兵布阵的关胜和曲端,回到老家的张荣格外嚣张,也格外松弛。   他甩开关胜和曲端就回了梁山泊。   凭借着自身几场大战的声望和作为梁山泊本地人的熟悉,他很快拉起一支梁山泊水军。   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组建完水军就开始在整个京东路流窜。   不出两月,整个京东路都知道万人敌张荣重回梁山泊,要把伪齐淹死在黄河里。   他联络了滨州葛进、青州赵晟、密州范温、兖州李民、兴仁府李宝等一众忠义巡社。   但是对于收复济州一事,滨州、青州、密州毕竟离得远,还要顾着当地的事情,不方便过来。   这回他只喊了李民和李宝一起训练水军,以备进攻。   李民早已与长时间驻扎在此的曲端等人熟络了,自不必说。   张荣又将从洞庭湖得到的好宝贝驶到济河的兴仁府河段,立刻吸引了李宝的注意。   对这艘船,李宝十分满意,甚至下水观察船底。   过了片刻,李宝精赤着上身,一个猛子从水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攀上车船的舷边,只剩水珠顺着脊背一路滚落在船板上的声音。   这艘车船经过改造,形制略小,两侧木轮转动时声响极小。   “不错不错!”张荣得意地拍着工匠,夸赞道,“不愧是杨幺最喜欢的工匠!”   那工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张统制也好意思说,他在杨将军那里待地好好的,硬是被张统制抢过来了,说是他在梁山泊会大有作为。   “你以后就是梁山泊好汉的一员了。”张荣装作没看懂工匠的意思,还想撬杨幺的墙角。   工匠眉梢直跳:“……张统制,你说的跟梁山泊反贼似的。”   怎么好好的称呼从张统制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呢?   他都要怀疑张统制以前是不是在宋江手底下干过了。   张荣摆摆手:“反伪齐也是反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什么反贼!不要瞎说!他是根正苗红的好汉!   李宝正来了兴趣:“你这好汉有些意思,还有哪些人?”   “你也是,咱们忠义巡社的好汉都是!”张荣哥俩好地揽过李宝。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还有关胜!”   “他不是官军吗?”李宝疑惑地问。   “这有什么要紧!你去问他,他肯定同意。”张荣觉得与关胜十分合得来。   他在京东路乱窜的时候,关胜作为主将从来不插手,仿佛看淡一切。   “那你怎么不把曲端算上?”   张荣撇撇嘴:“他性子倒是像,但是他一个西北旱鸭子,怎么当梁山泊的好汉?等他学会凫水我就把他加进来。”   提起官军义军,他想到河东忠义红巾军:“我在河东义军还有几个好友也算,比如杨志。”   李宝虽在山东,也听说过杨志的大名。   无他。   赵构议和的时候,杨志竟然带着河东军直接违抗君命反了,光是这一点,他就十分佩服。   其实当时他也气得狠,可惜做不到带着忠义巡社单干。   张荣笑得得意:“看你表情就知道你想见他,你跟我一起加入岳家军,到时候就能见到他。”   “真的?”李宝生怕他反悔,“一言为定!”   重点其实不是见到杨志,毕竟总有机会的,但是谁不想加入岳家军啊!   “我们横江军正缺人手!你要是来了正好!尚相公有意壮大水军打倭人。”   李宝跃跃欲试:“打倭人?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还会驾海船?”   *   关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梁山泊好汉”的一员。   曲端也不知道由于自己不通水性,被张荣踢出了好汉队列。   在张荣联络忠义巡社时,他们正与大宋在伪齐的最大内应——济南知府辛赞联络。   以前关胜还在做队将时,也与辛赞认识。   住在一个县,总能见到的。   他当时其实不赞成辛赞留下,却不想如今辛赞成了他们收复京东路的关键一环。   由于辛赞在济南一带颇有声望,做了济南知府。   出仕时辛赞的反应并不强烈,是而金国和伪齐对辛赞还算信任。   他从辛赞那里得了些伪齐内部的消息,与曲端一同谋划,只待一举拿下济州。   *   谋划进攻济州时正是盛夏。   远远望去,济州城高耸的城墙在夏日的暑气中蒸腾扭曲,热的人直冒汗。   比天气更灼热的,是城外浩渺梁山泊里积蓄的战火。   湖边芦苇荡一望无际,隐去观察城门的小渔船。   两艘渔船靠得很近,各有两个渔民打扮的人。   张荣虽从刀光剑影里滚过一圈,再回到渔民这个身份也仍不违和。   “关任之,瞧见那里了吗?”他对旁边船头的关胜低声问。   他的手正指着济州城的水门,伪军签军的战船都缩在瓮城后面。   “看到了,可惜不适合强攻。”关胜叹了口气,这是他们观察过多次下的结论。   硬冲那条又深又窄的水道,与送死无异。   怕是刚靠近,就会被打成漏斗。   水道之外,在靠近济州城的济河与梁山泊水域,济州水寨布置得极有章法。   大船堵住水道,小船星罗棋布,水寨墙头架炮,显然戒备森严。   毕竟大家都是熟悉水事的,指不定还在一条河上打过鱼造过反,总不至于太差。   曲端直入主题:“张统制有何妙计?”   张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身旁的李宝。   “要说水战,在这梁山泊,伪齐就是湖底的小虾,我们才是龙王。”   ————————!!————————   张荣:我要成立梁山泊好汉团,谁赞成?谁反对?   关胜&杨志:……[闭嘴]   曲端:凭什么我不算?   张荣:旱鸭子无法加入,你掉水里会被冲走   曲端:[化了]   小谨:要不我给你们写本《水浒后传》吧[吃瓜]   *   李宝:什么?加入岳家军?那我可就不困了[加油]   张荣:岳帅!快看我给你招了什么!   鹏举:横江军三巨头?   小谨:李宝终于来了,海战靠你了! [412]收复进度30%:济州,隆德府。   张荣搓了搓手里缠在一起的渔网,恶狠狠往两边拽。   “这些贼占得了城门水道,难道还能占住水下的路?”张荣目光灼灼,“梁山泊的水有多深,我们比他们更清楚。”   作为自小长在梁山泊的渔民,他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敌军中也有本地人,但也未必有他清楚。   他们这几日已摸清了敌军,那些在城内水道的船很窄,方便出入城中,但两侧带了好多火炮,吃水很深。   济州城北面的水门被破坏过,严重到有一根支撑的桩都被损坏了。   后来重修水门,把水门给拓宽了。   然而那个桩不敢随便动,所以还留了一截露在河床上,掩藏在水中。   张荣将那根暗桩的事细细道来,又指着水面说:“今年下雨早,上边水也来得早,他们的船碰不到底下那桩,他们估计不会把那桩子放在心里,刚好方便我们做手脚。”   曲端素来不擅长水战,听闻有法可解,赞叹道:“果然是本乡的,知道的真清楚。”   他大概可以完全放心水战这一部分了。   李宝轻咳两声:“我们当然清楚……”   因为这水门就是宋江起义的时候弄坏的。   当时张荣还是梁山泊的小渔民,对个中细节十分清楚。   “既如此,你的意思是利用那暗桩?”关胜若有所思。   “没错,这种情形,水下拦船索能起到大用处。”   “我率几十个水性好的弟兄,趁夜潜过去!”张荣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刚好其中一头拴在那暗桩根上,沉在水下。等他们的船被诱出来追击,吃水深的大船过去……”   “桀桀桀!”他的笑声狰狞起来,活像个背后耍阴招的反派。   只不过他的确要耍阴招,不仅要设索“绊马”,还要派人偷偷把对面的船凿了。   李宝最擅长潜水,能在闭气潜泳一盏茶的时间,带着那些“水鬼”,足够把敌船捅个窟窿。   到时候敌人还不被他们的“水鬼”吓死!   曲端大约能想象到那场面,想想就痛快得很。   李宝又补充道:“至于其他水寨,等他们到了开阔水面,忠义巡社的弟兄们自有法子招呼他们。”   *   次日太阳才只露了个边,宋军的几艘船就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水门外挑衅,箭矢射向城门,不过威力对城门来说只能算是挠痒痒。   敌军自然不会怕这种攻击,然而这也要警戒,实在扰人休息。   城中守军看得出来这就是故意要烦他们,偏偏不能松懈。   现在只是几艘船,要是真的不驱赶,估计不知哪一回就要变成大批战船兵临城下了。   水军统领不堪其扰,下令两艘大船并数条快艇出击,非要碾死这些烦人的苍蝇不可。   宋军战船见状,立刻飞速逃离战场,这一整天再也没来过。   是夜,月黑风高。   十几条黑影如同鱼般滑入水中,拖着准备好的绳索铁链,无声无息地潜向水门。   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荡漾,很快又归于平静。   又到清晨,宋军战船来得更早了。   眼看敌军如昨日一般出动大船,水门一开,宋军立刻掉头往梁山泊湖心逃窜。   敌军战船鼓轮摇橹,破浪追来。   庞大的战船刚冲出水门,将要驶入相对开阔的水域,正要加速,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   船身猛然一震,操控方向的舵手惊惧地低头,那声音从船底传来。   船越是向前进,越是卡死。   同是水军,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一阵狂风吹过,无数小舟从芦苇荡里浮现。   密密麻麻的火箭如水浪般扑向他们。   现下只有派人去解了那些绳索铁链,然而附近的宋军小船虎视眈眈,任何人下去都会变成筛子,根本没人敢下去。   两艘大船将水门外堵得严严实实,其他船也没法子开出来。   跟大船一起出来的快艇有的被堵在水门里,有的在水门外挨打。   城墙上的敌军想要调动支援,却得知有大批步兵从陆路猛攻济州城,只能自行击退宋军。   宋军的小舟凭借着机动性,躲避着绝大多数攻击,又远远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钩住敌军战船船舷。   与此同时,李宝带领的“水鬼”已经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敌船下方。   沉闷的凿击声在水浪间回荡。   秋日寒冷的湖水从破洞疯狂涌入敌船底舱。   “走水了!!!”   “快救火——”   “漏水了!船进水了!”   敌军船上一片大乱。   一艘船上帆檣俱燃,浓烟滚滚,缓缓倾覆。   另一艘则在混乱中渐渐沉没。   ……   湖水成了敌军的炼狱,火焰映红了济州城墙。   燃烧的船只、漂浮的残骸、挣扎的士兵,与之相比,宋军这边喜气洋洋。   李宝从水中冒出头,攀上一艘已被夺取的金军快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和血污,望向济州城墙内逡巡不进的船只。   水门的守卫已然形同虚设。   他朝着张荣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陆地上,听到水门方向杀声震天,曲端和关胜明白时机已到,对济州城墙发起猛攻。   水陆并进,济州的光复,已近在眼前。   *   河东路隆德府的金军已成了惊弓之鸟。   周边州府尽失,相邻的磁州相州隔着太行山,无法给予有力支援。   守将知晓已经无力阻拦岳家军进入关隘,只能收缩兵力,固守待援。   准备充足的岳飞不会再给他们机会苟延残喘。   张俊配合岳家军从太原出发,涉水抵达威胜军一带施压。   岳家军主力聚集在泽州晋城后向高平进发,翻越米山、羊头山后到达隆德府境内。   沿途州县望风归降,小股金军非逃即灭。   大军兵临隆德府城下时,军容鼎盛,旌旗蔽日。   岳飞并未立即攻城。他深知上党城坚,强攻必然伤亡巨大。   薛弼提议道:“将军,不如用投石机向城内投射劝降书什么的,告诉城中汉人归附。”   “投石机要把东西投进去,耗费太大了。”岳飞陷入沉思。   于是他看到自己的脚边冒出一只金丝虎,又冒出一只橘白,冒出一只异瞳白猫,又冒出一只三花……   足足只四只,围着他的脚打转,组成一轮猫圈。   “这是?”他弯下腰把金丝虎捞起来,顺着毛抚摸,新的计划逐渐成型。   他只在尚谨身边见过这么多狸奴。   他哪知道,尚谨如今回到开封,当初赠给张仙罗夫妇等人的猫,已经“自然死亡”。   除了陆游的“有余”和岳飞身边的“金丝虎”,其他猫都被尚谨重新安排。   尚谨只留了一只玄猫在开封,他现在又不用时时关注赵构。   关胜身边则留了一只“渔猫”,比寻常的猫更喜欢水。   一只奶牛猫游荡在南方,时而当雪豹,时而当金钱豹,在山野间肆意快活,顺带帮尚谨获取一些珍稀药材;一只大橘猫游荡在北方,不是变成东北虎,就是变成猞猁,专注于恐吓金人。   知道岳飞要攻打隆德府,剩下三只都跟着金丝虎来了隆德府。   岳飞当然知道这些调皮可爱,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狸奴能帮上多大的忙。   “你们能帮我这个忙,是吗?”他给金丝虎挠了挠下巴。   用其他手段当然也能做到,但远没有明章这些“驿猫”来得快。   军资消耗巨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金丝虎仰着头,愉快地喵了一声,表示同意,其他狸奴也跟着叫,还要往岳飞身上扑。   岳飞可没心思挨个抱着,转头把金丝虎也放下,去准备东西了。   于是不过三四日,狸奴们灵巧地穿梭在屋顶房檐,将列数金人罪状、宣传大宋政策的文书撒落。   这些消息彻底在紧闭的上党城中传开。   城中的汉人本就想要回到大宋的怀抱,又得了岳飞特意散播的消息。   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届时反抗金军、给宋军做内应,不仅能免去以前的过错,还能受到赏赐。   岳飞又断绝了上党一切对外联系和补给通道。   围城数十日,城内人心离散,已不成气候。   知晓时机已到,岳飞率兵攻城。   守军内部矛盾频频,到此时,终有部分签军将领不愿坐以待毙,在宋军攻城第五日凌晨发动兵变,与城内金军作战,拼死打开了城门。   至此,一年时间,岳家军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将金国在河东地区的统治体系拦腰斩断,与其他军队一同收复河东十之七八的土地,拿回太行八陉之五。   太原以北的大宋百姓闻风而来,纷纷出逃。   被占领的土地固然是他们的故乡,可却要剃发易服,不如逃到太原,以期未来收复故土。   *   开封。   殿门打开,狂乱的风便直往里面灌,连带着雨水也溜进殿中,宫人又忙将殿门关上。   赵伯琮顺着声音抬头,却见尚谨浑身湿透着踏进殿内。   “先生!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从门下省过来了?”赵伯琮慌忙起身,“我叫人跟先生说这事,就是不希望先生过来,免得淋了雨生病。”   邵成章已拿了条毯子来,又喊人端了姜茶给他。   他倒是全然不在意,只笑着将姜茶一饮而尽。   “哪里那么容易生病,伯琮别担心了。”尚谨抖了抖衣袖上的水。   由于常常留宿宫中,他在这里倒是备了几身衣服,被带去换衣服。   赵伯琮看向邵成章,说道:“邵内侍,你劝劝先生,怎么自从心疾好了就不顾身体了。”   邵成章摇头道:“这哪里是臣能劝得了的。”   他气闷地望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先生,思来想去,决定狠狠斥责先生。   “先生!你下回再如此,我就……我就……”他的声音逐渐消散。   他完全想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只能作罢,气鼓鼓地不理尚谨。   尚谨笑意盈盈地说:“陛下,鹏举收复隆德府,我实在高兴,便冒雨前来了。”   提起军情,赵伯琮也亢奋不已:“隆德府收复后,便可以两路出兵收复河北。”   尚谨却眉头紧锁,显然心中仍有顾虑。   “不能操之过急,河东虽已收复,还是要先稳定些,才能放心收复河北。”   赵伯琮不疑有他,点头赞同。   这进展的确快到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梦一样。   正因如此,才不能轻易放纵。   说话间,雨小了一些,尚谨将窗子开了一道缝,瞬间有雨水的气息钻进殿内。   从缝隙中窥去,天地间仍是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喧嚣不止的大雨。   雨水从檐角哗啦啦冲泻下来,吵嚷着带走人的思绪。   见尚谨仍然愁眉不展,赵伯琮靠近了问他:“我观先生近日总是不大开心,还有什么忧虑吗?”   他叹道:“京畿自六月底,连日大雨,停了许多工程。”   在赵伯琮回开封前,他已命人整修宫殿,然而这不是什么短期内就能完成的容易事。   那时赵伯琮才登基,这些年又时常征战,不宜大兴土木。   可这宫殿不能不修,也只好把赵伯琮常住的几处宫殿先整修好了。   至今仍有不少宫殿在修缮。   “原来先生是担心这个。”   先生跟他讲皇宫装修的问题时,他十分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竟然会影响人的身体到如此地步。   然而先生似乎不是才发现这些,至于为何以前没跟先帝说过这些,他才不会去问。   他有自信,先生不会害他。   他安慰道:“这才住了小半年,我不至于身体出问题的。”   “嗯,我会仔细给你调理的。”尚谨摸了摸他的头。   雨渐渐小了,然而停了不过一刻钟,又起了雷雨。   尚谨不由叹道:“这雨啊,是来也担心,不来也担心。”   “不来的时候,担心旱灾,百姓没水喝没水浇地。”   “来的时候,担心洪涝水灾,疫情肆虐。”   他刚起身,却被赵伯琮给拉住了。   “先生又要去哪里?”赵伯琮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折腾病了怎么办?   “门下省还有些事没做完,顺带还要找几个人的麻烦。”他还有好几个人要收拾呢。   马上就要开恩科,他还得敲打这几个人。   “先生等雨停了再走吧。”赵伯琮不肯松手。   他摇摇头,拍了拍赵伯琮的手。   “那先生打把伞,我让人给你撑伞。”   其实他来时撑了伞,只是没什么用,堪堪保护头顶。   “今日这样的大雨,打伞也是无济于事的,只希望能快些雨过天晴,免得又出什么天灾。”   “若有一把巨伞遮去这瓢泼大雨就好了。”   他侧耳听殿外雨声,又被赵伯琮劝说。   “我没有能把雨遮完的巨伞,但是朕可以把先生要找的人召来。”   “我自己去就好,没必要折腾他们。”   他淋点雨,就算发烧风寒,也很快会好。   其他人淋雨风寒,可是真的会死的。   他只是要敲打人,不是要把人坑死。   ————————!!————————   晚点还有更新[加油]   大宋的第一百章!   在考虑要不要加快时间速度,加速抵达he[吃瓜] [413]文武举:科考新制   无论其他人怎么反对,恩科终是开了。   这一场省试开在十月,是极罕见的。   天下文人闻听此事,反应却没有大臣们想象中那般激烈。   一来朝廷并没有说要废弃原本的科举,甚至今年就算没考中,明年还是可以接着参加原本的省试。   这恩科就相当于多给他们一次做进士的机会。   二来国仇家恨在眼前,凡是有点骨气的文人,都想要复兴大宋,自然也常有策论的感悟。   三来尚谨毕竟声名在外,人人都知他温和谦卑,哪怕就真是要彻底改,也不会操之过急。   只要是慢慢来,他们慢慢的也会精通策论。   难不成以他们的天赋,还能学不会写策论?   然而对于吏部栓选,许多人都颇有微词。   只是碍于尚谨一力执行,赵伯琮全力支持,根本没人能阻止。   *   集英殿中,众人屏息。   他们看到尚谨陪同赵伯琮,以为赵伯琮年幼,会是尚谨全权决定,却不想是赵伯琮主导。   这才想起尚谨毕竟是神童,他的弟子陆游亦是神童,皇帝又能差到哪里去?   尚谨看到了原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恍惚间想起往事,引起了赵伯琮的注意。   “先生?”赵伯琮悄悄拿手指戳了一下他。   他垂眸道:“无妨,只是感慨,这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神采奕奕的才子,倒叫我想起故人,想必他们当时也是如此。”   许是故人不知多少年的晚辈,长得竟如此相像,又或许只是巧合。   于是赵伯琮点头,着人念考题。   这一场,有三道策论。   得知题目时,考生们难掩震惊之色。   他们来之前,其实想到过以策论为主的考试定有难度,提前也把自己以前那些策论翻来覆去修改,又对这段时间的时事写了许多策论。   而今日试题,一问军事局势,二问教化百姓,三问武举改制。   前两道也算是老生常谈,第三道可就不简单了。   这三题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也暗示了皇帝的态度。   但他们接受恩科改制,未必赞同武举改革。   原本支持的还好,只是随心而作。   对不支持的人来说,到底是违心写支持,还是随心痛斥,亦或是半褒半贬,就是个大问题了。   赵伯琮兴致勃勃地观察他们的神色,这还是他头一回殿试,总有些新鲜劲。   这时的科举不用做韵赋,倒是比大唐时气氛好一些,只是依然很紧张。   大多数人的速度都差不多,只是在不同题目上有所变化。   他发现有一人在旁人为第三题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或纠结难定时,却一个字都不写。   本想上前询问,却被尚谨拉了回来。   “?”赵伯琮疑惑地抬头。   这家伙太可恶了!就算不支持武举,也不用这样消极抵抗吧?   这分明是不把自己的前程当回事,一时意气辜负这些年的苦读。   且这人在殿试上如此怠慢,完全可以治罪了。   怎么先生拉着他?他非得把这人训斥一番。   他不知,尚谨就好像看到了高考交白卷的考生,骨子里的不能接受,恨铁不成钢。   何况殿试比高考可重要太多了,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步通天的阶梯。   其实就算是不支持武举的人,若是其他方面能力出众,尚谨也会给出好的安排。   如此抗议,他只当没看见。   经此一遭,这人的前途算是完了。   “自作自受。”   *   殿试第二日,是神童科的考试。   不同于昨日的沉闷,整个集英殿充斥着赵伯琮一个人的欢声笑语。   “哈哈哈哈!”赵伯琮笑得前仰后合,“咳咳咳!”   “哎……不行……陆游,你……”他试图一本正经地对陆游说话,“哈哈哈!哎呦!”   最终只能向尚谨求助:“不行不行,先生救救我,我只想笑。”   平日实在太熟了,要让赵伯琮板着脸装正经,策问陆游这个师兄,实在是太诡异了。   平时哪一天没有问过陆游策论?陡然要这样,好奇怪。   陆游原本不想笑的,都怪赵伯琮一直笑,害得他也想要笑,好不容易才绷住了表情。   趁自己还没被师弟带歪,赶忙催促:“官家,你快出题啊!”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这进士就是跟皇帝玩闹得来的呢!   别一笑把这一天笑过去了,那他还怎么考试?   尚谨正色道:“伯琮,你总不能以后朝堂议事,也这样跟阿游傻笑吧?”   “朕尽力。”赵伯琮尝试进入平时和群臣议事的状态。   总算出了题,集英殿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陆游写字的声音。   结果自然是赐了进士身份。   为示公平,陆游的答卷被张贴在外,路过的官吏都能看到。   众人啧啧称奇,早知陆游诗词极好,还常常帮赵伯琮拟写文书,没想到策论也这般好。   这进士倒是半点没掺水分,于是纷纷去恭喜,还有要“榜下捉婿”定亲的,被陆宰挡了回去。   又过了三日,殿试的结果出来了。   状元是黄公度,同样也是省试第一名,只可惜没有连中三元。   省试的考官赵鼎对黄公度十分赏识,得知黄公度成了状元,很是惊喜。   前三鼎甲来拜会时,尚谨独独留下了他。   赵伯琮好奇地望着黄公度:“这便是先生当时看中的人?”   状元的卷子还是他点的,有才他知道,但是黄状元第一回见面就能吸引先生的注意,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   黄公度一愣,不知尚谨是何时看中的他,分明以前应当没有见过才对。   “你是福建人,又姓黄,可是黄滔的后人?”   其实用不着问,尚谨想要知道黄公度的信息,直接翻记录就行。   他早已确认黄公度的家世,的确是黄滔的后人,也是莆田的名门望族。   黄滔已经是大唐时后期才熟识的人了,那些细节总是记得很清楚,反而是一些更加粗糙的事情没有这么清晰。   系统还是太厉害了,记住这么多世界的记忆还没有神经错乱才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正是,晚生是八世孙,不想尚相公竟知我家先祖。”黄公度躬身道。   老祖宗在福建很有名,但放在整个大宋,知名度就没那么高了。   从没想过来自山东的宰相能记得他的祖宗。   “他是昭谏和冬郎的好友,亦是……”尚谨顿了顿,“闽中文章初祖,怎会不知。”   这话把黄公度说懵了,很快反应过来昭谏是指罗隐,但这冬郎是谁啊?   “冬郎?”   尚谨笑道:“冬郎是韩偓的小字,我一时口误。”   黄公度连忙行礼:“久闻尚相公过目不忘,不想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记得。”   “曾有人赠我《泉山秀句》,故而有些了解。”   三十卷《泉山秀句》记录了从唐高祖一直到编诗集时两百年间,福建所有诗人的诗歌。   作为编纂者的黄滔千里迢迢将诗集从福建送到长安,他当然了解。   “尚相公读过《泉山秀句》!?”黄公度惊喜地说。   他点点头,问道:“我听闻《泉山秀句》是有部分遗失的?”   “是啊,之后那么乱,好在只是极少一部分。”黄公度语气惋惜。   “我手上有全三十卷,只字不缺。你既是他的后人,不如交给你,也算我为闽中诗坛做份贡献。”   大宋太不安稳,以至于他都要忘记自己从前立志要给后面的朝代传播古籍了。   殿试上见到黄公度,他才想起这件事。   如今虽还要连年征伐,但总比之前好多了,这事也可以计划着去做了。   他手里除了秦汉的典籍,也藏了许多大唐的诗歌书籍,只可惜去的时候已经过来安史之乱,有些东西他也不知道缺失的部分该怎么办。   黄公度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晕晕乎乎,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谢意。   谁能想到来参加省试殿试还能遇到这样的意外之喜。   不仅自己成了状元,还能得到家中时常牵挂的诗集全本。   尚谨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曾主持闽政,造福一方,刚正不阿,不惧触怒权贵。我希望你也如他一般。”   他说的既是他记忆里的黄滔,亦是历史上的黄滔。   黄公度受到鼓舞,高兴地说:“是!晚生一定为百姓做实事,不坠先祖遗志,不负陛下与相公期望。”   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大殿,一直走出宣德门,被同窗拍了一下,才回过神。   “应求,你在这里等我?”黄公度喜滋滋地问。   “嗯。”陈俊卿点头称是。   “还不快恭喜我!”黄公度又道出心中疑惑,“你为何不参加这次省试?”   大部分举子都选择参加这次省试,他们这种离得远的,更是听说恩科后,早早就出发了。   若是这回省试没考中,还要在开封待到明年初春,等待下一次省试。   明明人都来了,却不参加这次省试,真是叫人费解。   “恭喜。”陈俊卿摇头,“我不擅策论。”   “没事,等你做了进士,外放当几年官,总会熟悉这些的。”黄公度安慰完,又得意洋洋地说:“你猜尚相公把我留下做什么?”   陈俊卿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等他往下说。   他早习惯了这个话少的同窗,继续说:“尚相公收藏了全本《泉山秀句》,要把全本三十卷送给我!”   陈俊卿的神色却很奇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询问他:“黄家祖传的善本,因为战乱有所遗失,尚相公却有全本?”   难得听陈俊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黄公度先是笑嘻嘻拍了一下对方,慢慢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那可是他们福建的第一本诗歌总集啊!小时候学唐诗,都要抢着去他家看善本的。   他后知后觉地自问:“对啊!尚相公怎么会有?”   细想起来,尚相公的态度也诡异得很,活像是和他先祖认识。   虽说尚相公算是前辈,但明明他比尚相公还大一岁,怎么弄得好像尚相公拿他当朋友家孩子似的?   但是他总不能折回去询问,还是等到下回见面再问吧。   然而这些疑惑注定得不到如实回答。   黄公度只能带着半腔狂喜半腔疑惑回住处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   隆兴二年,正月。   自去岁收复隆德府后,小半年的时间里,岳飞带着岳家军逐步扫清金军残余势力,在太原以北和太行山布防。   赤塘关上,岳飞眺望着北方。   再向前,是通往五台山的路。   越过五台山,便是雁门。   然而现下三线作战,朝廷也需要歇一歇。   西北方向,西夏依附金国,屡屡犯禁,韩世忠也前往支援。   京东路尚未完全收复,忠义巡社勉强可以自给自足,但仍然需要朝廷拨给兵器战船。   他在河东屯军,更离不开朝廷的后勤。   明章在朝中推行科举改革,许多事情麻烦起来。   过了片刻,岳云也登上关隘,递上御札:“爹,朝中来了御札,让你回去看科举。”   “我看什么科举?”   岳飞惊讶地接过御札,细细看去,才知是要他去做武举的考官。   并说武举之后,会与重臣们商议北伐可以“改道东伐”的事,也就是让他向东打河北。   他知晓明章是要给朝廷那些大臣下猛药了。   *   文举在武举之前举行,考的是往年的题目类型。   从中脱颖而出的是年仅十八岁的汪应洋。   大宋放榜有个专门的典礼,典礼过后,三鼎甲来拜见。   赵伯琮觉得还是恩科好,没那么多人。   这几百人一来,又是麻烦的冗官。   听了这几百个名字,赵伯琮眼皮子都要打架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继承了先生的良好品质,再困也不能影响手头的事。   按例关怀几句,便将主场交给了尚谨。   尚谨无奈地拍了拍赵伯琮,只好开启谈话模式。   他望着那分外年轻的状元,叹道:“像你这样年轻的状元,我大宋也寻不出第三个了。”   大宋上一位如此年轻的状元是太宗时期的程宿,同样是年仅十八岁就中了状元。   面对夸赞,汪应洋宠辱不惊,神态自若:“不敢与相公相较,相公之才远胜过晚辈。”   “不必自谦。”尚谨摆摆手,“上一位你这样年轻的状元,还是太宗时的程宿,他与你一样是寒门出身,一生勤政廉洁,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泽及川陕吴越,望你以他为榜样,甚至超越他。”   程宿出身乡野山村,不似其他进士那般是大富大贵之家。   而汪应洋五岁知书,却家境贫寒,靠着找人借书,拾柴点火,照亮书本学习。   “你在答卷中写,为治之要,以至诚为本,在人主反求而已。”   汪应洋的文笔极好,很适合撰写文书写。   “刚才你也说自己受邻里乡亲相助,方至今日,日后为官,切莫忘了,你是从百姓之中走出来的,不要辜负他们。”   汪应洋低头行礼道:“晚生记住了。”   “……”陈俊卿低着头,表情略带上奇异神色。   怎么尚相公夸他们这些进士还有一套模板的?听起来和黄公度跟他说的差不多是一样的。   忽然,他听到尚相公喊他:“陈应求。”   他收敛神色,肃然道:“晚生陈应求,见过尚相公。”   “你与你的答卷很像。”尚谨对他的态度很温和,“光是看你的文字,便知你为人定是刚正不阿的,倒是适合做御史。”   一般来说,只有状元才能直接留任京城,又或者是他这种神童,不适合外放做官。   其他进士都必须外放满任才能回京任职。   再加上现在有吏部栓选,他不会轻易做出任命决定。   “不过一切还要等吏部栓选。”   *   栓选的速度远比陈俊卿预想的快,很快他就得知了自己的去处。   吏部对陈俊卿的安排是泉州观察推官。   得知结果的陈俊卿睁大了眼睛。   他父亲走的早,家中弟弟妹妹皆要他照顾。   泉州离莆田近,方便他回家探望。   去年黄公度被派去泉州担任签书判官厅公事,互相也可有个照应。   这应当是尚相公的安排,难怪人人都说尚相公待人接物妥帖至极,事事都考虑到了。   *   岳飞此行只从背嵬军选了一小队人马随行。   入宫后,他径直去了赵伯琮那里。   行礼完,寒暄几句,环顾四周还是没看到尚谨,岳飞忍不住问:“官家,明章可是在忙武举的事?”   他走的仓促,武举两日前才赶回来。   不知怎么的,面对岳飞的发问,赵伯琮莫名心虚起来。   “武举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先生痴迷于排练歌舞,所以不在,说是有惊喜。”   岳飞晚上去找尚谨,人才从宫里回来。   迎面撞上时,尚谨正在打哈欠,见到岳飞,人都清醒许多,动作立刻止住。   “鹏举!再过两日要武举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我今日回来,听官家说你不在。你不是耽于享乐的人,怎么还能沉迷歌舞?”   “等武举宴会那天你就知道了。”尚谨神神秘秘的,连岳飞都要藏着。   *   今年的武举格外盛大,不亚于文举。   有宰相背书,新制武举的消息早在去年就传遍大宋,引得四方豪杰、军中锐卒、乃至一些略通拳脚文墨的文人,皆奔赴开封。   为了防止开封出乱子,杨沂中加强戒备,城中巡视的频率提升了不少。   毕竟这些人鱼龙混杂,不乏“绿林好汉”。   武举在开封的一处演武场举行,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   太阳刚冒出头,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要不是有禁军环立,演武场周围非被百姓挤满不可。   毕竟大家都想看看岳将军的模样,更想见见这据说可以与文举相较的武举到底是什么样。   台上,大臣们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外场考诸多武艺,箭术为第一要紧的武艺,尤其是骑射。   有符合刻板印象的虬髯大汉跨马如飞,策马至靶前,猛地侧身,弓开似满月,箭去如流星。   “嗖嗖嗖”三声连响,箭箭射中靶心。   岳飞微微颔首,这人骑射功夫不错。   而尚谨由于又有一年时间没怎么骑马射猎,手心痒痒,赞赏的同时还想要自己上手。   岳飞注意到他的反应,低声笑道:“武举后去比试一下?”   尚谨的眼睛立刻亮了:“说好了!这回你可不能我一醒过来人都没影了!”   上回意外醉酒,等他清醒过来,想起还有好些事情没跟岳飞说,岳飞都已经离开京城不知多少里路了。   “说定了。”岳飞承诺道,“继续看。”   武举自然不是一个个上场,而是同时有许多人进行同一项。   场上还有个精瘦青年,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马术却极好。   疾驰中还在炫技,忽而藏身马腹,倏忽闪出。   亦有些人败在这一关。   或因气力不济,或因心浮气躁,箭矢飘飘悠悠,离靶子还有十万八千里,最终在旁观者的窃笑中面红耳赤地狼狈退下。   骑射之后是举重。   有人暴喝一声,稳稳将铁闩高举过顶,立住片刻,面不改色。   也有些真莽夫,只凭一股气力,猛然上举,却重心不稳,连人带物踉跄几步,差点没把脑袋砸出花。   再后十八样兵器,场上呼喝不断,尘土飞扬。   有的招式凌厉,实战意味十足;有的招式严谨,显然有师传。   到火炮这一关,便是表现得五花八门,毕竟火炮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   武举的评判并非一关表现得不好就刷人,但到这一步,大多数人表现都是及格线往上,自然是优中选优。   通过外场筛选者,才能进入内场。   在外场时再喧哗的人,到了内场也是安静肃穆。   兵法考题很细致,是岳飞亲自出的,而策论考题只有极其简要的三个字——“平金策”。   越是简要,自由发挥的空间越大,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写,写什么都未必合适。   有的人对着题目,如同看到天书一般瞪大了眼睛,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作答。   最终只能胡乱写些鼓舞士气之类的话,盼着运气好能过关。   有的人思忖良久,握惯了兵器的手握着毛笔,艰难笨拙地落笔。   也有人目光沉静,下笔从容,所写皆是务实之策,一看便知是经历过行伍的。   当然,也有提前背了“预制文章”的,硬往题目上靠,只是不知切题不切题。   太阳落山时,武举结束了。   望着鱼贯而出,神情各异的人们,岳飞扭头问:“你觉得今日武举如何?”   巡考时,尚谨已将大多数人的答卷看了个大概。   他略一回忆,答道:“有武无智,可惜;有智乏武,可叹;唯智勇相济者方堪大用,只是数目不多。”   说罢他顿了顿,又提醒道:“你就这么跟那些文臣说,他们保准没话说。”   *   今年武举放榜同一般科举一样,举行专门的典礼。   同时也在放榜后设下宴席,参加的也不止是武将们。   赵伯琮和重臣都要出席这场宴会。   有些本不愿意来的,也被尚谨强行薅过来了。   宾客依次坐定,忽有兵卒执旗列队,急步入场。   众人心中一惊,才发现只是兵卒打扮的乐手。   然而那气势可不似寻常乐手。   忽闻场边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霎时间,众人寂静,只余乐声。   岳飞与尚谨对视一眼,明白这就是最近尚谨“不务正业”排演的歌舞。   粗略扫过去,这支乐队起码有百人。   鼓点起,其他乐声紧随其后,高亢的声音划破夜空。   分明是悠扬的,听着像是冬日煦阳,毫不激烈,却给人以大气磅礴之感。   舞蹈同样是柔和又富有力量的。   渐渐的,乐声逐渐高昂起来,舞蹈阵势亦如大军对垒,随乐曲攻守进退,将人拉入金戈铁马的战场。   那乐声高亢时如先锋军突阵,低沉时似急行军踏夜。   偶有呜咽,很快又回到旷远悠扬,渐起喜意,是战胜后的庆贺。   岳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舞蹈,他素来是不欣赏歌舞的,岳家军中更没有歌舞杂技,然而今日歌舞却格外不同。   乐曲奏罢,满座惊寂。   “这是什么歌舞?”岳飞转身问道。   尚谨笑着看他们退场,扬声揭秘。   “秦王破阵乐!”   他不知道这支激励万千大唐将士的乐曲能在大宋起到多少作用。   或许能激起宋人的战意呢?   但无论如何,他想让鹏举听一听秦王破阵乐。   ————————!!————————   [加油] [414]缓缓而治?真的假的?:吏治。   “秦王破阵乐!?”岳飞惊喜地说,“官家说你忙里偷闲排练歌舞,我还奇怪,没想到竟是秦王破阵乐。”   难怪尚谨苦熬着排演,秦王破阵乐自是值得!   连他这样不爱歌舞的人,都希望能多见秦王破阵乐的表演。   “嗯,自大唐……”尚谨顿了顿,“渐渐失传了,据说只有倭寇那边还存了。”   众人对他将素来与大宋关系不错的东瀛倭国喊做倭寇,都只当没听见,热烈地讨论起秦王破阵乐。   他们中不少人都是知道尚谨的目标的,东边那海岛不知怎么惹了尚谨的厌恶,只是偶有侵扰沿海,却让尚谨执意要那么个弹丸之地。   等大宋富强起来打倭国,以此让那些海寇长点记性也不是不行,但是收了那蛮荒之地也不知有什么用。   尚谨可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打某些地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个朝代都来一遍,都快成熟练工了。   他给复原古乐找了个由头,而这由头也很巧。   “去年倭寇侵扰京东路,李宝的忠义巡社在海边,将他们打退,还俘虏了好些倭人。”   他十分欣赏李宝,虽说李宝的编制将被安排在岳家军,但他也希望未来某日李宝可以独领一兵出海。   甚至他很想跟着,之前虽灭过倭寇,但都是派出别的军队。   试问有哪个华夏人能拒绝亲自暴打倭寇呢?   “李宝把这些倭人送到了开封,那里面有个会乐器的,我叫他们演奏秦王破阵乐,半点不像,活跟哀乐似的,听着实在丧气,便着意此事了。”   可能是他看倭寇的眼神非常不友善,也可能是审问倭国现状时太可怕了,倭寇慌不择路地求饶,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倒,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句说哪句。   负责翻译的官吏都听迷糊了,要不是他有系统在身,都听不懂倭寇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倭寇说自己会音乐可以取乐,他突然想起秦王破阵乐已经失传,才好奇地想要听听倭国保留的版本如何。   结果那曲子怎么听怎么浑身刺挠,可能是他对倭寇带着偏见吧,反正不舒服得很。   而且他们演奏的跟秦王破阵乐其实不沾边,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曲谱,就是想糊弄他以求活命。   然而他一个听过“正版”的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毕竟秦王破阵乐在倭国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的曲子,   岳飞倒是知道海寇的事情,但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细节。   “我还没听你提起这事。”   “不是什么大事,那倭国国王派了使者致歉,他既然约束不好,那只能以后替他管了。”   他把那些倭人都处死了,总不能留着吃白饭当奸细。   处死入侵者当然不算什么,倭国也不敢多说一句。   岳飞问起他如何复原:“得成此乐,很不容易吧?”   “嗯,毕竟已经失传,好在找到许多残章,才编成曲乐舞蹈。”他见许多人看起来都很沉浸,心中高兴,“我原本还担心找不到知音欣赏呢。”   大唐和大宋的音乐还是有差异的,要是因为审美不同欣赏不来,未免可惜。   “光是这舞,就有很多人喜欢。”   大宋臣子多多少少都看过阵法图,被皇帝亲赐阵图更是荣幸。   岳飞看得出来,这舞蹈之中蕴含了些兵家军阵的道理。   “只愿今日一曲,来日还能在庆功宴上再奏。”尚谨举杯看向武举进士,“我便等着岳将军的好消息,也等着诸位日后,扬名三军。”   于是在场诸人纷纷举杯敬酒,又有许多颇有名气的词人写词记录会武宴,正中他下怀。   他要今日盛况传扬天下,让人们知晓朝廷对武举的重视。   *   会武宴后第二日,赵伯琮召见尚谨、张浚、岳飞、李纲等人议事。   前来议事者,自是格外支持变法的。   他们陆续到达时,尚谨正拿着一份奏疏。   “这奏疏尚未过明面。”   说着,尚谨将奏疏递给了张浚。   众人心下了然,明章拿给他们看,应是提前知会一声,他们都赞同的话便从中书门下过一趟。   他们将奏疏一一传阅,心下震惊,这内容实在不像尚谨之前那般雷厉风行。   “明章写的不甚明了,十分柔和。”   尚谨的奏疏一向是他们之中最简约明了,字字珠玑的。   相比之下,这奏疏看起来略微普通,力度看起来还没明章在朝堂上怼人的时候大。   “因为这一部分的事务原本就不是要直接变更制度。”   “大宋选文才和考课,制度早已十分完备,成了一套体系。一但做什么明文改动,他们个个反对,从中作梗。”   “变法,更要看怎么做。”尚谨笑眯眯地说,“大宋从未条文言明不杀士大夫,他们不也一个个默认,说白了只是有利于他们,且成了惯例。”   “大宋冗官冗费冗兵,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受到的阻力也太大,都需要一个时机。”   而当今局势便是缓解冗官的时机。   如若陡然减少科举进士名额,亦或是把殿试改做以前那般淘汰,都不十分妥当。   同理,若贸然减少恩荫,更是势必引起所有人的反对。   这些众人都明白,莫说那些本就反对的人,就是他们也不赞同缩减名额。   科举若只是改考题重点,众人总能适应,但百年来扩招,一朝缩减名额,就要彻底乱了。   而恩荫多是一人泽被五六人,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唯有四字,节源开流。”   乍一听,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开源节流。   汉字的顺序调换并不影响理解,有时候也会造成反效果。   “冗官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进来的多,出去的少。”   现代的退三进一是用不了的,但他自有别的法子。   *   要缓解冗官问题,此次恩科便是个好开头。   殿试再如何严格,也只是排定名次。   大宋一次殿试就是三百名进士起步,甚至有四五百的。   多添点,人数都够去病拿下单于叔父的人头了。   积重难返,他暂时控制不了数量,但是可以提高质量。   会试出题的考官,必须是个重实效的,且题目的难度要慎重考量。   这样就算那些考生怨,也怨不到皇帝头上。   考官肩负重担,当然也要予以升职加薪发奖金的好处,鼓励真实选才。   他没把这些写到奏疏里,也不准备写到奏疏里。   既已告诉天下人,往后科举以策论为重,难道还得敲锣打鼓再说会试更难?   再者会试考题的难度,也是考官根据往年的难度参考调整的,而题目到底是什么,根本上还是皇帝把关。   只要四五次会试题目渐渐改变,以后的考官也会因循这新例出题,完全没必要昭告天下引起风波。   *   尽量选出合适的人才后,还有更重要的关卡。   正是栓选。   他在奏疏中也写了要发挥栓选的作用,选拔真正的人才。   武举的进士无需栓选,可以直接入军队跟着历练。   而文举的进士、恩荫子弟、太学学子都得过栓选才能正式任官,鼎甲和特优者例外。   若是官职没有空缺,栓选需得更加严格,结果呈报皇帝,皇帝亦要择人细查。   如若栓选发现一人华而不实,那么便不能任官。   倘若差距与科举时太大,那么就要追查是否存在舞弊了。   而恩荫同样如此,半点才干都没有的也别妄想身居高位要职。   栓选一但严格,就需要另一条出路。   毕竟要是把一大堆人关在栓选这一关面前,时间久了总会生出事端。   那么就要从考课下手了。   大宋考课的制度已经算是完备了,但过于注重排资论辈,晋升更依赖磨勘。   只要熬的久,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虽说为官不可能不看资历,却要更注重功绩。   四善三最的标准才应该是晋升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以功绩为要也会催生一批沽名钓誉、好大喜功、伪造政绩的人。   朝廷每三年会有一次浩大的巡查,还有不定期的巡视,人员临时决定。   一但发现官员弄虚作假,必定严肃处置。   吏部尚书李光赞同道:“如此说来,的确没什么改的。”   其中很多确实只看他们的执行力度,制度是没有改太多的,然而处处致命。   更具体的如何执行,尚谨又与他们细说。   他们心中感慨,难怪尚相公说只等这些潜移默化,成为惯例。   等众人习惯,真的写入条文,弄个什么法未尝不可。   *   看起来似乎只有三件事要讨论,实际上他们商议了一整个上午,也只是议了一半。   赵伯琮干脆直接宴请,留他们在宫中,过了午后再议。   用完膳后他们在各自位置休息。   岳飞和尚谨坐在一处低声讨论。   “如果巡视官吏同流合污怎么办?”岳飞重心放在前线,很少参与政事,却也知道,大部分官吏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然考课制度那么复杂完备,也不会还是存在那么多问题。   尚谨语气轻飘飘地回答:“连坐啊。”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休息的几个人瞬间扭头看向他。   然而这并不能影响他往后说。   “七雄相争,诸多人士希望进入秦国,谋取高官厚禄,秦王若是一个个见,一整天都不用做其他的事了。”   “想要入秦为官,必须要有人引荐,日后此人犯错,引荐者一同治罪。”   “于是引荐的人慎之又慎,非有才能者不敢向秦王举荐。”   他似是想起什么,心情明显更愉悦了。   这笑容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他要找人麻烦了。   其实他只是想起大秦的时候自己家也是被举荐的一员。   连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太多了。   “类似的事情,我们大宋也不少啊。”   因党争被牵连的人,多的能把皇宫围起来。   “不过连坐二字也太难听了,恩荫的事更不能用这二字,这叫追责。”   什么连坐不连坐的,听着多严苛啊。   他虽这么说着,后面的话一点都不含糊。   “如若发现巡视官吏考核不实,甚至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就是辜负了巡视的本职,自然要追责。”   “若是一个人通过考核升了官,却在升官后毫无建树甚至祸乱一方,那就倒追。但凡追查出问题,巡视官吏却没有发现甚至故意隐瞒,也要被追责。”   “下属犯错,上司没有制止和禀报,要追究御下无方之责。”   总之全都要追责,一个都别想跑。   至于处罚的轻重,自然是依照严重程度考量。   李纲听罢,叹道:“你奏疏里说的十分模糊,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要写个什么法的。”   “真的弄成明文,他们都要成惊弓之鸟了。”尚谨笑道。   张浚默然,已经是了吧……   “只需日后某官犯错与才能有关,皇帝贬斥相关的考官与举荐的人,久而久之,等他们都习以为常,还有什么是不行的呢?”   “同理,恩荫亦是如此。后人犯错,骂他侮辱了长辈的名声,严重的还要申饬他长辈教后无方。”   “难道不是很常见吗?只是要更严厉一些。”   这些东西,放在史书记载里,不过一句“帝大怒”“上震怒”。   皇帝表态,底下的大臣当然明白其中含义。   “如此容易被追责的巡视差事,真有人敢做?”   张浚更担心长此以往,官吏们要么冒险官官相护,要么推辞怠慢。   “我就敢。”李纲冷笑一声,跃跃欲试。   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陈东也小声附和,他也敢。   相公说三年一换,为的不就是把一腔热血的人放上去施展吗?   张浚清楚李纲所言为真,这可是个经历再多跌宕起伏也坚持上疏言事,时刻关注国家大事的人。   当初尚谨把李纲调回来查刘光世的军队,李纲都敢接手,更别说只是去考核了。   自新帝登基后,张浚与李纲的关系逐渐好起来,也认可李纲报国的决心。   然而李纲这样的人不多见。   “咳,李相公,如你们这般的人物毕竟是少数。”   对他们的担忧,尚谨的解决办法是:“不定期派人巡视,每派巡视官员到一路,可以配备至少二十名治理经验丰富和新通过栓选尚未任官的人做预备,一同巡视。”   “一但发现严重的问题,立刻收押,空出来的缺口,就从这些预备的人里选,就地上任。”   “同时,为了防止巡视官吏以权谋私、滥用权力……”   尚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而几个只参与执行不参与政策制定的人听的目瞪口呆。   要是他们被拦在栓选一关,煎熬了那么些时候,终于被委以重任,见了那些贪官污吏之流,还不得撕了那些人?   而且就地顶上的寓意可就深了。   谁不想一步登天啊?这不得玩命查?   陈东问道:“这么大胆的想法,不用专门写个奏疏?”   尚谨摇摇头:“还没进行到这一步,这计划也没必要非以变法之名提前写。等真查出来点什么,顺势改了就好。”   依势而行,才更方便。   *   奏疏私底下过了一遍,又在某日朝会被公之于众。   原先被蒙在鼓里的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经过这一年反对的无用功,他们都已默认变法必然推行,只是不知会不会失败。   他们连以后怎么称呼变法都想好了——“隆兴变法”。   起初他们弹劾的奏疏跟不存在似的,一度让他们怀疑尚谨是不是偷偷把他们的弹劾奏疏放在一边不让皇帝看。   小皇帝年纪小,能少看奏疏,当然不会追究。   后来他们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弹劾,结果被赵伯琮一一挡了回去,甚至反过来揪出他们的错处。   这些事很多甚至是皇帝有记忆之前的隐秘之事,皇帝不可能知道。   多半是尚谨提前跟小皇帝通了气。   明明手里面握着他们所有的把柄,却一直密而不发,直到互相撕破脸。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竟然抓不到一点尚谨的把柄,也终于意识到与尚谨为敌的后果。   他们中许多人以前与尚谨关系不错,虽做过亏心事,也不至于有秦桧叛国那般严重,所以相处之间从没担心过被处置。   之前尚谨什么都不说,只不过是看在关系好的份上。   到底要不要放弃反对变法,成为了众人考量的问题。   隆兴变法势在必行。   然而尚谨从未为“隆兴变法”写过总领的奏章策论。   直到今日,尚谨上了一道《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   赵鼎皱眉道:“这就是你的变法?”   尚谨笑着回答:“赵相公没听清吗?”   “……”赵鼎无言相对。   这措施比之熙宁变法,柔和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变法。   在《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中,尚谨提出要用两年的时间改善吏治,然而尚谨所说听起来不过老生常谈。   什么“选贤任能,唯才是举”、“严考课之法,明黜陟之典”、“以考课明黜陟,以监察正风气”、“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与先前坚持武举改制和开恩科的架势完全不像。   经济方面更是几乎没有涉及,也不知是谋算着什么。   说实话,那时候他以为尚谨要把大宋搅个天翻地覆。   这些话里,选才和考课,说实在的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再怎么改也比不过尚谨武举改制来的吓人。   而大宋的考课制度已经十分完备,尚谨也没提出太大的建设性意见。   这些话,还不如那句“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令朝野震动。   毕竟大家不得不开始担心项上人头了。   他真怀疑尚谨是不是韩非子的狂热爱好者,有时候半点不像个儒生。   但无论怎么说,尚谨都没有提出特别明确长篇的条文,比如熙宁变法那些个法之类的。   “难道诸位觉得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他觉得刚好。   朝堂上又为此事吵闹起来,全都聚焦在刑罚上。   有人质疑:“尚相公这是要用严刑峻法治理国家吗?”   “那我问你,我说要把犯错的官员处以极刑了吗?”尚谨挑眉问,“我又没说要把人当场拉出去杖责,更没说要把人阉了。”   那官员立马闭了嘴,他怕再说下去,尚谨的下一个政策就是恢复宫刑替死。   而尚谨很顺利地找到了正统性:“何况这不是先帝开的好头吗?”   他这次还真没有要嘲讽赵构的意思,赵构杀文官的确是开了个好头。   “这些年处死的人,你们准备替谁申冤吗?”   ……   尚谨任由他们主题歪到刑罚上,几乎忽略栓选和考课的事。   等他们被叫停,才又提起金国。   “正月,吴乞买病死,合剌成了金国皇帝。”   “他上位后,更加信任斡本,而贬斥粘罕一派。”   原本金国用勃极烈制,改制后,粘罕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都被罢免,改任太保、尚书令。   不止于此,粘罕的亲信也一一被改任。   兀室从元帅右监军改任尚书左丞相兼侍中,高庆裔从西京留守改任尚书左丞,萧庆改任尚书右丞……   “他改了金国官制,改用三省制,以相位易兵权。”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群臣。   不得不说,合剌真是学到了“精髓”。   连他这个敌国的都觉得这事办的实在不厚道,也不聪明。   不知道赵桓在五国城知道这事会不会有所联想。   这法子大宋常用,张叔夜勤王时就经历过,百试不灵。   面对金国的情况,以此掌握权力的确是个好方法。   然而就如今的形势看来,合剌也是个顾头不顾腚的。   如此一来,兵权是收回来了,打仗怎么办呢?   纵然金国猛将众多,但粘罕等人在军中的地位和给宋军的压迫感,可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若合剌只能收回权力,却用不好,那真是让他们占大便宜了。   当然,不排除合剌一着急,又把兵权还给粘罕的可能性。   “入冬后,金人势必进攻,在那之前,必须防守完备,才能抵抗金军骑兵的突袭。”   金人素来喜欢冬日进攻,是防备的重中之重。   “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土地,绝不能再丢了。”   于是岳飞顺势提出收复大计。   赵伯琮回到开封后,收复失地,两河山东的义士群起响应,正适合借着这势头做些事。   等再过个半年左右的时间,河东局势彻底稳定,岳飞想要率领岳家军收复河北西路。   宰执们大都支持此事,只是询问了些细节和应对之策。   下了朝,尚谨喊岳飞去自己家里,要为岳飞诊治眼疾。   坐在椅子上等他翻医案的时候,岳飞回味今日朝堂,恍惚间想起以前,提起北伐总是被反对的时候。   “好稀奇。”岳飞不由得感叹。   若以后都是如此就好了。   知道岳飞所指为何,他笑着说:“不支持北伐的当然不能在宰执行列。”   他会用有能力的主和派,但绝不会让不支持北伐的人担任宰执。   “休养二十年,再图中兴,信这个的非蠢即坏。”   大宋元气大伤是事实,议和以休养生息的确能让大宋有所恢复。   然而一但妥协,某些人就坠入了梦乡,幻想着永远维持现状。   “这可不是大汉打匈奴,匈奴都到家里住下了。”   大汉休养生息,好歹匈奴也只是侵扰边界,大宋都被打到卧室了,还不拿起棍棒驱赶敌人,那就等着连人带房子被纳入囊中。   “再等个二十年,金国对百姓移风易俗,反抗的人会变少,哪还能像如今这样,北伐军去哪里,都有大批义士支援。”   岳飞亦十分认同,又问:“那朝廷支撑得起吗?”   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支撑得起,你不要担心这个,只要朝廷点头可以继续打,那就是支撑得起。”   “就算朝廷支撑不起,我仍有支撑你攻一城之力。”   “沿海的贸易,我一直关注着,这些年也投了不少。”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那些大贪官有钱多了。   他在大唐的墓里东西特别多,起码是他预料中的三四倍。   大宋海外贸易繁荣,钱生钱,他的收益不少。   【当然多,宿主你随葬帝陵,占的是陵寝里除了皇帝皇后最好最大的一块地。】   「哎,又是吃老本的一天。」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大唐厚葬的风气很重,李炎那会儿,权贵连长辈墓碑不是柳公权的亲笔字都要被骂不孝,皇陵陪葬品的丰厚可想而知。   在他明确表示喜欢金银钱财却恪守廉洁的情况下,陪葬品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他那些钱想要长时间养岳家军是不可能的,重点还是在朝廷。   关于财政的事,他准备跟岳飞透个底。   他在奏疏中半个经济方面的问题都没有提起,当然不是他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而是他深知,涉及经济利益,远比吏治要难办,不能操之过急。   “在钱的事情上,我可不会节源的。”   “朝廷往河东派了那么多官吏,正是让人巡视考察的好时候。”   然而这巡视当然不会只盯着百废待兴的河东,其他地方才是重中之重。   “南边查出来的问题多了,我会顺势提出改革审计。”   他每次提到审计,明知道这是自古就有的词,且南宋时就已经是现代审计的意思了,却还是有种自己在说现代才出现的词汇的错觉。   在元丰改制前,审计职能被分给诸如三司都勾院、都磨勘司、诸军军专勾司等众多官署,未免太过分散,单是看着都头疼。   元丰改制后,审计由刑部比部一力负责。   赵构登基后,为避讳将带“勾”字的全都避讳了,专勾司改名审计院,又设了审计司。   审计院负责军,审计司负责政,并行行使审计职能。   事涉财政赋税、钱粮物出纳的都归他们管,到了年底年初还要写审计报告,还负责相关的纠弹司法。   然而审计院归诸军诸司管,审计司归太府寺管,终究不够独立,发挥的作用有限。   “非常时期非常管,审计必须独立出来,不受上司辖制,才能查出真东西来。”   ————————!!————————   半夜还有一章。   *   小谨:(饱受摧残)你说这是秦王破阵乐?   倭寇:对的   大唐众人:诽谤啊!   小谨:我不要听阴间小曲   *   小谨:这么多进士,多添点够八百了。   去病:[化了]我不要带他们打匈奴送人头   小谨:(拍拍)只是说数字   *   后面两三章分朝堂和前线两个视角,时间线可能交叉。   比如讲了这一年朝堂的事情,再讲这一年前线的事情。   因为如果把变法分成一块一块,零零散散的,视角来回切换会打断连贯性。 [415]审计司:查查查!   尚谨翻完医案,再来给岳飞诊治。   “之前给你的药按时按量用了吧?”他问道。   从诊断结果来看,鹏举的眼疾已经好很多了,应当是有在好好用药,如此他就放心了。   “外敷内服,都按时用了。”岳飞点头,“有时候我会忘记,云儿细心,总会提醒我。”   他不禁责怪:“你还说呢,怎么这回回来没带上他?我也好给他看看,别年纪轻轻的就损耗身体。”   岳飞解释一番,又说:“等冬日大朝,我叫他回来一趟。”   他点点头:“嗯,我得亲自诊治才放心。还有啊,你也别对他那么严格,别把孩子憋坏了。”   “我们俩这教导孩子的宽严,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一处去。”岳飞无奈感叹。   他玩笑道:“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你家孩子比我家孩子厉害。”   “你家孩子……那哪里有人敢说啊?”岳飞哭笑不得。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孩子比皇帝有出息?   “提起孩子,忠锐军如何?”   “都已经送到开封了,安排好了。上回我过去,有个孩子跟我说,很敬佩你,想要见你,你明日若有空,随我去一趟如何?”   岳飞点头答应,叹道:“去年我军中亦多了些孤儿,无论再如何厚待,总觉得亏欠。”   “还多亏了你的药,很多人总算是保住性命,他们的亲人还能有些安慰,都说多谢尚神医和尚相公。”   他最近总听到神医之称,说道:“看来我家这神医之名要彻底坐实了。”   “本就如此。我听说尚大夫给人开膛破肚,反而把人救回来了。”岳飞远在河对岸,都听说这桩奇事了。   “那可是惊险万分,但凡中间运气差一点……”尚谨不禁摇头。   毕竟手术条件不如现代,要是感染了,那真是除非靠“神药”救不回来了。   他其实很担心他娘遭遇医闹,还专门派了人保护。   说话间,尚谨已将新的医案写好,他站起身存放好,去给岳飞开药。   “你的眼疾应是康复了,但短期内不能停方,免得复发。”他总算能松口气了,“你自己平日也注意些,莫要再染疾了。”   *   不久后岳飞返回河东,尚谨则撕开了那日奏疏缓缓而治的假象。   河东新任官吏都已到位,朝廷派出观察使,督促新任官吏,河东百废待兴,需勤谨办事,协助河东。   同时,由于山东的忠义巡社连有捷报,又多能自给自足,朝廷调杨幺前往济州,以期尽快收复济南。   杨幺从河东返回开封,皇帝专门为其践行,鼓励杨幺与山东水军一同收复失地。   宴席上,杨幺满口答应为收复济南助力,目光触及尚谨,想起济南是尚谨的故乡。   又提及自己的故乡,言辞诚恳,若非当年贪官污吏欺人太甚,他这种老实人怎么会造反。   他十分思念家乡,然而要务在身,不能回去,希望得知洞庭湖近况。   皇帝怜其思乡之情和忠诚之心,恰巧也该是派人巡视,复核考核的时候。   于是派出巡察使前往荆湖路,复核考核结果的同时一并将洞庭湖风土人情报来。   杨幺提出想要得知洞庭湖近况后,尚谨告诉他想要借此派人巡视,好好治治那些歪风。   他不觉得被利用,反而赞成。   这不是正合他心意吗!   *   河东毕竟有岳飞坐镇,又是新官上任,贪赃枉法的极少。   观察使去更多的是记录各州县的情况。   而前往荆湖路的巡察使得了皇帝和尚谨的嘱咐,自是下狠手复核,结果牵扯出不少考核不实的地方,尤其是清廉方面。   六月,消息传回开封,皇帝震怒。   钟相杨幺等人当年起义就是因为官吏横征暴敛,政繁赋重。   这事惹得皇帝十分不快,要知道距离平定那场起义才不过四五年的时间,吏治竟已坏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将考课院负责荆湖路的官员重重惩治,并连派巡察使巡视诸路。   用时三月,查出来的问题不少,与之相关的人员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将功补过。   事涉审计司,审计司的官吏倒也没有太担心。   他们的权力并没有那么大,行使权力还要与其他官署合作,黑锅不可能全盖到他们头上。   然而皇帝却突然召见了审计司的正副长官,说是要听取他们对账目的见解。   赵伯琮对这个审计使印象不深,看着面相似是个精明的人。   他开口问道:“为何会出如此严重的问题?朕需要一个解释,天下人更需要一个解释。”   审计司的长官审计使听出这是给他申辩的机会,顿时双眼放光。   也是,如果官家不是要听他解释,直接把他抓进大牢里就行,没必要召见他。   他头脑一热,激情发言。   “官家,审计司有过,未能查出两浙、荆湖的账目问题,但这不能全怪臣等无能,实在是无奈啊!”   随即他洋洋洒洒地为审计司开脱。   “审计司在太府寺下,官员品阶低,又受诸多部门掣肘,无论是财政亦或是监察,都是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官署。”   “不说监督那些在审计司之上的官署,就是底下那些,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说着说着他表情越来越委屈,似乎真的谁都能给他气受。   “且审计不似其他官署有定例可以遵循,还能拿来震慑其他官署。就算臣等拟个审计法出来,却是人微言轻,哪里能成呢?”   尚谨可没那么好糊弄:“我记得,陛下初登基时,便下过旨意,诸司若有改进之法,可以上书言事,他必定亲自看,广纳人言。”   他汗流浃背,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又想起自己初进审计司时听闻的事。   “官家,尚相公。审计司里但凡是读圣贤书的,哪个没想过正直无畏?”他留下眼泪,“可有先例在,臣等懦弱,不敢唐突行事。”   “你说的是刘式?”尚谨略一回想,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他连忙说:“是,正是刘磨勘。”   刘式是太宗时的官员,那时财政虽充足,却没有稽核人员。   他主管三司勾院时,请求创立主辖支收司,在三司下设都磨勘司,并创“三年磨勘之法”,令奸吏畏服。   太宗逝世后,真宗即位,三司之一的盐运使暗地里指使其他官吏进行诬告。   由于他核查过于严峻,得罪了太多人,墙倒众人推。   这样一个审计官员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谁敢再奋力核查?   就算后来真宗为其平反,但终究让他们这些人听了就物伤其类。   赵伯琮还没听说过这人,正在记住这个故事。   尚谨叹道:“你的话,不免有卖惨之嫌疑。”   审计使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惴惴不安地看向尚谨。   他把情况夸大了一些,其实审计司也没有那么可怜,再怎么说也是宫中官署,倒不至于到人人欺负地步。   好在尚谨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说在了点子上,看来你对审计一事颇有心得?”   他激动地点头:“下官自幼喜爱算术,后来被分来了审计司。”   “你人缘如何?”   他揣摩着尚谨的意思,回答道:“下官有不少好友,都与下官一般算账,都是小吏。”   “这回巡视出的问题太大,陛下有意派人专门去地方上算账目,你可举荐精通算术账目之人。”   实际上是他们正在给审计司做新的人才储备。   尚谨强调道:“龚锡,记住,是精通,不是谁都能被举荐的。”   “下官记住了!”   他没想到来了一趟还能得到青眼,美滋滋地回去准备举荐的事宜。   而赵伯琮对他的评价是:“这人看起来好奸滑。”   平时自己身边很少见这样的人。   尚谨笑道:“但是可能很好用,陛下见一见这种性子的,也是好事。”   “审计司的人,精明圆滑些也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全是这样精明的人。”   “长官必须刚正不阿,他只是不能做长官。”   他也安排了其他人择合适人选,尤其是各部擅长此道的小吏,以及各军审计院中的老手。   等审计司壮大,会跟铁板一样硬,谁都不动不了。   *   十一月。   朝会上,百官云集。   赵伯琮下令审计司独立于外,单独设司,长官为审计使,直属皇帝。   审计司总管天下账籍,即使是职权再高的官署,也必须受其监督。   审计司分为左右两司,左司政财,右司军财。   诸路财政归左司审计,原诸军诸司审计院受审计右司管理。   审计左司负责审核年度财政收支账籍及地方赋税征收情况。   审计右司负责监督军费开支。   左右司共同勾稽全国的钱粮调拨记录的不同部分,并与其他司法官署协同查处贪腐案件。   到年初年底时,总估总算一切财政,形成审计书。   审计司官员享受“御椠”待遇,可使用黄封简板书写密奏文书,奏报审计重要事务。   且审计专门设法,作为审计司行事依据。   审计司将会一跃成为核心官署,对其监督也就越发严格。   然而之后其他很多东西,某些官员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官家说审计司“稽查百司资费,以裕国用,图中兴”,直接把审计与大宋的命运关联在一起,阻审计即为阻中兴。   更别说还给了密奏之权,这地位直逼近臣,颇受重用。   而且之前那些烂摊子,好不容易盖住了,要是再翻出来,还不知平不平得下去。   很多大臣持反对意见。   尚谨出面道:“靖康前的那些破事,已无所追踪,既往不咎。先帝时极为混乱,也情有可原。”   “然而陛下登基时,曾说过要官吏们清廉为政,是逃不脱的。”   这时不少人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审计司目前只查官家登基两年来的账目,那还不至于把所有人的老底掀起来。   至于这两年的账目,就各凭本事了。   多日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又或许,他们也清楚,反对无用就像他们无法阻止尚谨改革科举一样。   审计司固然侵害了很多官吏的利益,同样也带来新的机遇。   哪个官员不想做皇帝的近臣,以往“御椠”都只有尚谨、张浚那样的人才有资格。   审计司权力大,直属皇帝,前途不可限量。   就比如原本的审计使龚锡,哪怕之后只是新审计司的左司副使,听起来低了两级,却也比之前的正使强出百倍。   再比如陈俊卿,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半年前中榜眼,去了泉州当一个小小推官。   这时候又被想起来,直接调回来,成了审计司左司的一员。   *   十二月,审计司正式新立。   审计司的官吏大都以算术见长,以清正廉洁闻名。   上任三天,他们就盯上了户部。   户部作为总管财政的官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核查。   户部侍郎咬牙道:“你们就这样兴师动众,贸然闯入,知会都不知会半句?”   审计左司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吓唬我们,你们是财政中枢,当然要第一个查,毕竟我们看的账目大半都是从你这里来的。”   “你们要账籍,我们自会送去。”他的假账还没有再检查一遍是否彻底完善呢!   “安排人一趟一趟的送,费时间还费钱,年底超预算怎么办?”   这无厘头的反驳把户部侍郎气得两眼发黑。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就算真超了,那也只能怪户部,怪不到你们头上吧?”   龚锡笑着打圆场:“我们也是为户部着想,受罚又不是好事,林侍郎说是吧?”   他想要说话圆滑,然而审计司的人办事可不圆滑,立刻封存了近两年账册,直接住在了户部官署。   之所以说住在了这里,是因为审计司的官吏白天询话吏员,黑夜核对账目。   询话都完成后,审计司大手一挥把账本带走。   户部的人暗骂,刚刚还说一批批送过去费钱,这会儿还不是搬回去了。   回到审计司后,他们更专注于账目本身。   自此审计司算盘声昼夜不绝,一举成为大宋运转最快的官署,直到过年才停了。   *   隆兴三年,正月。   某日,赵伯琮正在和陆游踢蹴鞠,就被告知审计司的人来汇报了。   他一转头,来的是陈俊卿。   而陈俊卿见到他在踢蹴鞠,第一句话竟然是:“官家不可沉迷蹴鞠。”   赵伯琮看看面色严肃的陈俊卿,又低头看看脚边的蹴鞠。   他只是趁着过年的假期连踢了三天的蹴鞠,也不算沉迷吧。   然而陈俊卿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大段话,以此劝说赵伯琮。   赵伯琮迷茫地抬头问陆游:“师兄,我怎么听着好像不是他想的?”   难道劝他要如此委婉吗?还得用别人的文章?   “嗯……出自韩愈的《上张仆射书》。”   “陈卿,朕是个听的进劝的人,劝谏不用这么委婉。”   “朕也没有沉迷,就是真沉迷了,先生也不许的。”   “是。”   “陆学士,你更不应该纵容官家沉迷玩乐。”   “嗯?”陆游一脚把蹴鞠踢走。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他看陈俊卿应该去当御史可以把满朝文武弹劾个遍。   赵伯琮想要把蹴鞠的事情揭过去,问道:“陈卿不是说有审计司的事情要汇报吗?快说吧。”
  陈俊卿见他神色认真,这才说起审计之事。   他边听着陈俊卿的汇报,边翻审计书,又觉得陈俊卿的确是很委婉地在劝谏他了。   汇报里对户部丝毫不留情面,十分犀利。   赵伯琮越看越生气,目光却在接触到宫殿修缮一事后久久停留。   这份审计书,是个半成品,到此事只有一半便没继续往下写了。   他脸上原本对那些大贪官的怒意骤然凝固,稚嫩的脸上浮现深深的不悦之色。   不同于愤怒,是懊恼与厌恶。   他质问陈俊卿:“你这写的什么意思?”   陈俊卿先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对答。   “臣有一问,修缮宫殿之事本是由尚相公提起,户部和修内司给出的预算是尚相公过目了的,且全程督管。”   “修内司虽没有偷工减料,但存在浮费,尚相公未曾看出来吗?”   审计司在此事上犹豫不决,派他来询问该如何做,毕竟事涉尚谨,审计司虽说要公平公正,但仍然存在顾虑。   他们审计出了其他人的问题,再严重皇帝也会护着他们,但倘若这人是尚谨呢?   赵伯琮的偏心是谁都知道的。   而赵伯琮的反应与审计司众人预料一致:“你这人怎么回事?先生提拔你,你反过来告先生?”   陈俊卿正色道:“尚相公既提拔我到审计司,正是因为我不会徇私,且忠于官家和大宋。”   他眼中尚相公是最深明大义的人,自然不能隐瞒。   一句“你忠心我还找先生麻烦”堪堪停在嘴边,赵伯琮恼火得很。   修缮宫殿哪有那么轻易,这浮费微乎其微,修内司没偷偷吃回扣都是先生盯着的结果了。   皇宫住着怎么样,他又不是傻子,能感觉不出来吗?   何况陈俊卿自己也说了修缮得很不错,这浮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偏先生说他讲话要谨慎,他不好直接说,只能用神色表明自己的态度。   赵伯琮怒目而视。   陈俊卿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在那里,陆游早找人去喊尚谨了。   真怕一会儿他们两个闹得太难堪。   尚谨很快赶到,轻声唤道:“伯琮。”   赵伯琮弹跳起步,小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指着陈俊卿。   “陈俊卿非揪着那钱不放!那浮费也就够刷集英殿一面墙。”   要知道修内司几乎整修了所有的宫殿墙壁,一面墙的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而且这钱又不是先生贪的,就算追责受罚,也不用这么疾声厉色。   “好了好了,无事。”他安抚地拍着赵伯琮的肩膀,拿起审计书,“让我看看。”   看完后,他并不生气。   “俊卿,你这件事做的很好,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陈俊卿没想到尚谨竟然夸自己,心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事是我疏忽,自要认罚,等审计书出来,这事不必校改一字。”   赵伯琮拍桌而起:“不行!”   他家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   “伯琮。”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听话。   “好吧……”   而陈俊卿怔怔地望着尚谨。   赵伯琮警惕地盯着陈俊卿,这人一会儿不会说先生御前失仪吧?   还好陈俊卿最后只是默默离开。   *   审计司。   审计司这会儿正忙着,那份审计书连五分之一的案子都没写到,估计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彻底完成。   龚锡眼尖,注意到陈俊卿从外面回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你不会真去官家那里说尚相公的坏话了吧!”   忙碌的审计左司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说是直属于皇帝,和直属于尚相公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百多贯钱,真的不至于。   “尚相公说,是自己没看出来,让我们如实查案,还夸我做的好。”陈俊卿难得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龚锡神色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喊其他人继续干活。   他无奈地戳了戳陈俊卿的肩膀:“尚相公不追究就好。”   “我不是告诉过你,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尚相公,也会有所考量。换作旁人才给修内司这个数,修内司只会说自己实在干不了。”   陈俊卿垂眸道:“尚相公说他只是一时疏忽,我信。”   “信信信,哎。”龚锡无奈地说,“我只希望官家别把我们这桩坏事记住了。”   *   三月底。   最终的审计书出来,比起那些大数额、性质恶劣的,更多人注意力都在宫殿修缮一案上。   这个案子处罚的不止是户部和修内司,还有右相尚谨。   相比其他大案,这个案子简直是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点钱还不够修内司塞牙缝的。   一个人贪一百贯是大罪,但一个官署加起来吞了一百多贯,平均到每个人手里,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他们很多人也知道这份预算,当时还感叹尚谨有本事,能把钱压缩到这个程度还让修内司好好办事。   谁知道尚谨亲自组建审计司,结果被审计司背刺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有些人期待着尚谨怒气冲冲地把审计司的人斥责一通,最好直接把审计司撤了。   他们悄悄观察尚谨的表情,却见尚谨没什么愤怒的模样,反而对审计书很满意。   这不对吧?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尚谨接受了这份审计书。   “陛下,臣以为,审计司如此辛劳,应当奖赏。”尚谨神色平静,“修缮宫殿一事,我未能未能发现其中浮费,是我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这时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尚谨故意的,表面上自己认错,实则是告诉他们以后一文钱都别想多拿。   好手段啊!   朝会后,陈俊卿主动拦住了尚谨。   “尚相公,你是真的没能发现浮费,还是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亦或是,从一开始,全是相公的设计。”   他回家之后,那日的事情,包括龚锡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越琢磨越不对劲。   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他都觉得不通。   “俊卿,我是宰相,一个宰相的威严是多么重要,我怎会故意损坏自己的威严?”尚谨叹道,“事务繁多,我没看出来,自然是我的问题。”   与陈俊卿交谈完,尚谨掉头离开,回了赵伯琮那里。   赵伯琮闷闷不乐:“先生,这事损你的名声,干嘛要让他们报出来。”   “今日朝会后,陈俊卿问我到底为何不在意此事的后果。”   “先生如何回答?”   这陈俊卿,仗着先生喜欢,怎么什么都要问。   尚谨答道:“当然是告诉他,是我疏忽。”   修内司的人惧怕被他抓住错漏,不敢吞太多钱,又蠢蠢欲动,至少拿到丁点的好处,并为此冒险试探。   普通的修缮宫殿,他根本不可能事无巨细的管着。   但是这事关赵伯琮乃至以后宗室的身体健康,他马虎不得,所以事事留心。   其实他看出那份预算有微小的浮动,却没有挑破。   如果修内司敢弄出大动作糊弄人,他当然会好好收拾他们。   「系统,我还是变化很大。」   换成很久之前,哪怕贪一点钱,他也不会装作不知的。   【宿主说那么丧气的话干什么,这里又不是那里,怎么一样。】   说实话,宿主到现在都没收受贿赂,才是它最震惊的。   【宿主要是回去,还会这样吗?】   「不会。」   【这不就够了吗?】   狸奴蹭了蹭他的手。   一人一猫交流时,赵伯琮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先生一口咬定是疏忽,是因为陈俊卿?”   他点头道:“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会打击他。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得知看中他品行而一力提拔他的人也会这些谋算,说不定会泄气。”   在这种时候不能泼冷水。   等在朝堂里待久了,陈俊卿慢慢成长起来,很多事也就渐渐清楚了。   “那万一有人对先生加以诟病怎么办?”   “你啊,就是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我哪里来的清清白白的名声啊?”尚谨哭笑不得,“多的是骂我独揽朝纲、虚伪、狼子野心的。”   反正他就没见过几个推行变法,风评还能好的,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那么在乎名声,因为我如今无需靠名声立足。”   在赵构那时候,他名声倒的确是千篇一律的好,毕竟那时候名声也是一把利器。   他的名声好到没人敢动他才能自保。   而如今他自保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势,自然不必那般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是先生的靠山!”   *   五月。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审计书里其他官吏的罪行上。   随着这一册审计书为人乐道,审计法也正式颁行天下。   审计书经过二次核查,确保属实后,对审计书中违反律法的官员的处理也都做好了。   大朝会上,百官凛然,等着结果宣判。   今日一则常事都没有议,而是直接宣读了黜陟的诏书。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砸得群臣大气不敢喘。   诏书结果皆以审计书为依据。   户部侍郎孙望贪墨巨大,罪证确凿,处死;比部郎中革除官职,抄没家产,编管南雄州……   荆湖路和两浙路作为审计重点,更是“人满为患”,多的人都要记不清是哪些人了。   而杨幺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信问什么时候处置,他好来送送这些人。   那行文间的意思,尚谨不禁怀疑他是要来把这些人弄死,只能会信说这些人会陆续处置,恐怕凑不到同一天。   处死的只有两人,其余的多达三百人,贬官、不赦、编管、流放……   而这还只是第一道审计书,不知何时,审计司会联合有监察之责的诸司,专门去地方再查。   对尚谨来说,这一整年的时间,只是给审计司打基础、增威慑、用来立威的。   退朝时,百官无不悚然。   “官家这是动真格了,以后谁还敢贪墨啊?”   “未必,总有人胆子大。”   ————————!!————————   方正小谨→圆滑小谨   回到现代后:立刻变回方正小谨   *   小谨:(看到陈俊卿)方正的我?   系统:其实宿主一直比陈俊卿圆滑的,他有点太方正了   小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 [416]障眼法:真假难辨   审计工作风风火火进行的时候,前线的战事从未平歇。   荆湖南路贪官污吏尽数除去的好消息传到山东时,收复济南的战役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   辛赞作为济南知府突然反水,济南百姓也早就不满被金人和假皇帝控制着打自己人。   他们把刘豫关在“皇宫”里,控制了“禁卫军”。   义军在城中与金军缠斗,伪军签军都已叛金,仅剩的金军根本无力同时面对内外猛攻,只能缴械投降。   关家军一股脑冲进济南府,控制各处城门。   关胜登上城楼,恶狠狠给了孔彦舟一拳。   这个可恶的无赖,分明和岳帅都是从相州出来的,品行却全然不同。   孔彦舟原本是个恶贯满盈的盗贼,却在靖康时参军,当金军入侵京东路时,身为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却率领军队南逃。   他一路都听人说了,这人经过某地便烧杀抢掠,竟然还被赵构重用,派去镇压钟相杨幺的起义军。   到了洞庭湖却仍然烧杀抢掠,当地本就对朝廷不满,起义便更加剧烈。   要不是孔彦舟早早投降伪齐,他非得跟整死黄潜善一样把这人整死。   杨幺的反应比他还大,直把人打得吐血晕厥。   后来横江军的人来,把孔彦舟锁起来押走了。   他们又一同去了伪齐的宫殿,还好刘豫活着,只是吓晕了。   为了防止刘豫自杀,义军把刘豫五花大绑,派人严加看守。   这样的人必得送去开封处刑。   关胜忍得关节咔咔作响。   谁能想到今日的统帅,十年前是个从河东逃难来的灾民,以为自己一辈子便在济南安家,只想着老实本分地守好他的济南城门。   刘豫身为济南知府,竟然不顾全城百姓的阻拦,强行打开城门迎接金军,着实该杀!   他军中多是济南人,或是“伪齐”地域的山东人,若非明令要留刘豫一命,恐怕刘豫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一别十载,有人再度与亲人团聚,有人空望断壁残垣,有人孤身坐看坟茔。   似乎胜利的喜悦都被冲淡了。   *   “关将军。”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关胜回过神,才发现是辛赞。   “辛知府,像以前那样喊我就好。”他看到辛赞身后人的额头,走进了才发现也是老熟人,“文郁,多年不见,你都长得比我还高了!”   辛文郁比明章还小几岁,他记得他离开济南,辛文郁也要参军,最终还是因为年纪小留下来了。   “那是,我可不是小孩子,都娶妻了。”辛文郁笑得开怀,提起妻子更是喜上眉梢。   “是哪家娘子?”关胜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只是不知这些年是否生了变故。   辛文郁眉飞色舞地说:“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小时候特别喜欢放风筝的那个,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她以前在尚大夫那里学过一点,正帮忙给伤员包扎伤口。”   “我记得,她的风筝挂到树上,还是你爬上去摘下来的。”关胜点头回答。   青梅竹马啊!好在这些年战乱,都还好好的。   向来活泼外放的辛文郁,此时脸越来越红。   本是辛文郁自己摇头晃脑地说,这会儿自己却害羞了。   “好了好了,他都害臊了。”辛赞心中好笑又感慨。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孩子,话多,开朗。   自从刘豫献城,辛文郁便终日郁郁,看得他都想给辛文郁改名了。   他主动替儿子转移话题:“子任,可把捷报送走了?”   关胜点头道:“最多五日,朝廷便会得到这个好消息。”   *   河东路。   朝廷派来的官吏大都已经熟悉河东事务,河东渐渐有昔日气象。   岳家军分散驻扎在太原府与隆德府,帮助秋防冬防。   河东与河北之间隔着太行山,靠着太行八陉联系。   岳飞已决意隆兴三年入夏后再行攻伐,目标直指磁州。   磁州于岳家军、岳飞本人而言,有格外不同的意义。   如今的岳家军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将士,而最初的岳家军是当年从东京留守司拨出来的。   这些人来自河北,更多的曾经跟随宗泽岳飞守卫磁州。   这支守卫磁州的军队,半数来自相州,半数来自磁州和附近州县。   宗泽率兵勤王后,这支军队不得不离开磁州,前往开封。   即便之后宗泽和尚谨尽力支援两河,磁州还是沦陷了。   而今将要重新拿回磁州,众人的心情不可谓不兴奋。   至于失败……他们从未想过这种情况。   不是盲目自信,而是无论几场大战,耗费多少,他们都会坚持收复磁州,直到胜利那一日。   *   金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纵使河东留不住,太行八陉大都还在金国掌控之中。   原本这几处他们只派了签军,现如今都是金军亲自把守。   签军本就都是汉人,太容易被策反了。   他们施加的高压统治尚未像中唐的吐蕃对西北那样达到最终效果。   近几年汉人源源不断的反抗,宋军收复失地势必会尝试策反签军。   或许是紧迫感上了头,合剌幡然醒悟。   春日才夺了粘罕兵权,夏日就恢复了粘罕都元帅之职,命他率兵守卫河北。   粘罕倒是任劳任怨,虽然被合剌坑过一回,还是迅速就任,开赴前线。   毕竟兵权重新到手,不同意的是傻子。   何况他还有许多受牵连的人要帮,哪怕知道合剌不可信,也得接过任命。   他到达河北后,趁秋冬时节,派兵自太行山诸多关隘进攻河东,以此阻止宋军有精力越过太行山。   听闻岳家军在整备,然而宋军到底下一步会如何走,实在不好预料。   金国之前安排了不少探子,也不知能否带回来些有用的消息。   *   得知太行山的敌军变化,尚谨感叹道:“多变啊……”   粘罕重新得到重用,他们要费的功夫可就多了。   “多变?先生是指合剌的心思难以捉摸吗?”赵伯琮也没想到合剌会再次对粘罕委以重任,“金国贵族之间争端会再加剧吧。”   “合剌病急乱投医,好不容易稳住的内部局势又打乱了。”他还以为合剌会选择让兀术到河北。   不过兀术和他一样,都在为改革忙碌,哪里有空去前线。   “既然敢利用改官制夺去粘罕兵权,那就该提早做好万全准备,而非眼见鹏举兵势锐利就重用粘罕。”他感慨摇头,“粘罕遭了他这一回坑害,好不容易重得兵权,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陆游好奇地问:“先生这话到底是赞同他还是不赞同?”   “卸磨杀驴,令人不耻,也只能谴责他的品格,唾骂他的为人。”   “不做好万全之策便卸磨杀驴,事后面对更大的问题却无法解决,巴巴的把人请回来,这就是他无能。”   虽然他不喜欢卸磨杀驴的皇帝,然而事实如此。   倘若卸磨杀驴后能成就伟业,后人也要称一声雄主。   而像赵构这种,还有如今的合剌这样的,日后只会成为昏君代表。   “身为君主,所有的决定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容后悔。”他神色严肃。   赵伯琮颔首道:“弟子明白。”   身为皇帝,哪怕是朝令夕改,政令发布出去的下一刻又撤回,所带来的后果也只能承担,无法逃避。   因此在做出决策前,尤其是重大决策,必然要思虑周全。   “粘罕对之后的局势造成的影响,在先生计划内吗?”   “鹏举收复失地之路会更加艰难,然而粘罕此行必败,合剌虽然失去了占领的大宋土地,但是又可以借题发挥,再剥夺粘罕兵权了。”   见他面露叹息之色,赵伯琮疑惑地问:“先生似乎很怜惜他?”   “什么怜惜,我巴不得把粘罕那些金贼剁成馅儿拿去黄河里喂鱼。”   他从不会对敌国的人有什么怜惜爱才之心。   虽然嘴上说着粘罕倒霉,遇到了这么个皇帝,但是真的见到粘罕,他只会把粘罕拿去祭祀,告慰受难者的在天之灵。   “只是难免感慨,如此一代良将,终究挡不住换了个昏君。”   赵伯琮正襟危坐:“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交给先生管教。”   先生是大宋最好的夫子!有先生在,他不担心之后的太子会长成昏君。   尚谨哭笑不得:“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我来管教,帝后做甩手掌柜?”   “等我独挡一面,先生可以……”赵伯琮斟酌用词的结果也十分奇特,“含饴弄孙。”   “?”   孙从何来?   好诡异的成语被安在了他身上。   赵伯琮是知道他不会结婚生子的,只能是赵伯琮的孩子。   含饴弄孙……伯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太上皇呢。   而旁边的汪应洋听着只觉这对话太糟糕了。   按照他读过的那些史书,这些话在他耳中自动汉译汉,意思就很可怕了。   [相公:粘罕要是输了,金国新君不会放过他。   官家:你通敌?   相公:只是兔死狐悲。   官家:物伤其类,你在讽刺谁?   ——   官家:你以后只当个夫子就好。   相公:想的美,我还要继续当宰相之首。   官家:等我掌权了,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好恐怖的对话……相公不会有事吧?   陆游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他一抬头,才发现殿中四人都看着他,大约是因为他的脸色太难看了。   “啊……我走神了。”他连忙低头致歉。   赵相公曾嘱咐他,在朝堂之上,尤其是官家和尚相公面前,行事要小心谨慎,做事别出差错。   结果他头一回得官家单独召见,就生了事。   尚谨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今日大殿上这些人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他一看汪应洋的表情,就知道汪应洋肯定不自觉地脑补他们的君臣关系了。   两个是他的弟子,一个是能陪他弑君的挚友,真不至于如外界猜测般。   很难不怀疑后世会不会过度放大他和赵伯琮等人的一举一动,弄出一连串阴谋论来。   汪应洋这才安心些,被吩咐了差事,踏出大殿,才后知后觉,相公是如何知晓他内心所想的?   他竟如此不稳重,将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殿中,尚谨倒是笑得开怀。   “哎,年轻人真有趣。”他总算知道以前其他人看他是什么样了。   虽说汪应洋的答策像个经历世事的老者,但到底还是年轻,处事比起长者还是略有些稚嫩。   也不知赵鼎都和汪应洋说了些什么,还是汪应洋天生爱脑补,这么爱胡思乱想。   他渐渐收敛笑意,将手中纸张递给赵伯琮。   纸上写的是收复河北第一步的策略。   赵伯琮看完,疑惑地问:“先生,不是说不插手岳将军的决策吗?”   “不是插手,是配合。”尚谨摇头道,“我早就与鹏举说过,必要时候,某些计策要再行商议。”   他将自己所绘舆图铺开,指尖从真定府一路划过磁州到相州。   
  “攻打河北这一片,有三条路。”   “一是从滏口陉进攻。”   滏口陉能从上党直达邯郸,自古就是决定战争胜利与否,对攻守双方而言都极为重要的关隘,发生的战争不知几何。   现在被金人把控,想要攻破关隘本就困难,如今又是粘罕领兵守关,就更加艰险。   只要粘罕不昏头,哪怕是岳飞,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才可能攻取。   “二是走白陉。”   白陉能从上党到达卫州共城,隔黄河遥望开封。   这条路太过关键,早已被收复,否则对开封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卫州段的黄河北岸守军便驻扎在共城附近,对这条路严防死守。   “三是从开封派兵渡河。”   开封段的黄河一直在大宋手中,派兵攻打是最方便的。   对他们来说最顺手的办法就是派两军,一支走白陉,一支渡河,两军合军后攻打相州。   然而岳家军离开滏口陉后,金军便可长驱直入,攻打上党。   早些时候金军从滏口陉攻打上党,若非岳家军早在两侧高处做了埋伏,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太行八陉除靠近黄河的三陉,其余关隘都落在敌人手里,对河东的威胁太大了。   粘罕到达河北后,不断派兵通过这些关隘攻打河东,施加压力。   尤其是滏口陉,受到的压力最大,粘罕甚至把帅帐设在磁州,大有亲自坐镇的意思。   宋军应对之间,很难有精力再想着攻破关隘。   太行山两侧的局势瞬息万变,谁都不敢松懈。   依尚谨所写,要求岳飞调兵南下,走白陉速达卫州,朝廷再派兵往卫州去,共同攻打相州。   这封信将由专人送去隆德府上党。   赵伯琮对此不大习惯:“先生不用猫吗?”   “不用,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啊。”他抱着有余,把猫爪凑到赵伯琮面前,“这就是干扰他们的计划的一部分,我悄悄告诉你其他的……”   殿外的一缕清风吹散了声音。   *   春风吹过上党,卷起校场上的沙石。   岳家军大营内,灯火映照着标满地点的舆图。   岳飞刚看完一封密信,不同于故意传递给金军的消息中的两路军队安排,这封信中详细讲了五路军队的安排,涉及岳家军、韩家军、张家军、关家军以及开封军队,并预判粘罕可能出现的反应,请他随机应变。   他来不及惊叹尚谨的设计,而是为信中最后一句话振奋。   攻取磁州后,尚谨要专心变法,让他总领两河地界上的所有军队,收复事务全权交由他,不必有任何顾虑。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大的兵权可能导致杀身之祸,然而都归他管也意味着他可以全力推进北伐。   目光触及那封密信,他微微颔首,对宣抚司参谋官朱芾说:"即刻修书,告诉明章,我已经同意计策,请他派军队渡过黄河,在卫州频繁出击,攻打相州,作出接应我军南下之势。"   他手指重重按在滏口陉的位置,声音沉稳如山:“滏口险峻,金军不断加派重兵,我们要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诸将屏息凝神,唯有火焰燃烧,噼啪作响。   他的手指向南划去,落在白陉上:“徐庆,你准备好领左军两千兵卒,多备旌旗锣鼓,往白陉去,与朝廷派的军队会合。”   “沿途散播消息,我军听命朝廷,欲从南方攻打相州,再从相州与河东军队将磁州两面包夹。”   “这声势既要做足,又不能太实,好扰乱金军的判断。”   徐庆当即领命,明白这是要声东击西。   岳飞的手指又回到滏口陉,重重一点:“我军真正的目标仍在此!”   “黄纵,你与河北义军联系,叫他们选人混入或是策反为金军运送粮草的民夫,制造混乱。”   “梁兴,你率一千兵卒埋伏在关隘两侧山背,若遇金军靠近,迅速撤离。”   “牛皋,你领三千兵,届时在关外日夜鼓噪,白日多树旗帜,夜间倍增灶火。”   最终,岳飞眼中闪过决然:“我亲与张宪、郭进,率背嵬军从旁小径攻关隘。”   张宪心下一惊,那哪里是什么小路,陡得和山崖似的。   “将军,这当真可行?"   岳飞目光灼灼:“金贼据险固守,不走常人不敢走之路,又去哪里寻机会?”   *   永兴军路。   韩世忠颇为意外地看着那封密信。   “奇了怪了,怎么把我喊回去打相州?”   倒不是他退缩,只不过河东现成就有军队,把他喊去,光是行军就耗资巨大,把岳家军调过去省钱多了。   而且还让他把王彦和八字军从西北带走,李彦仙真能放人?   不过仔细一想,李彦仙也没有强留王彦的可能。   更何况王彦素来重视听从军令,不会抗拒朝廷的命令。   他自己也很想回去,毕竟西北将领实在是争奇斗艳,好将领太多了,他发挥的空间没有抗金那么大。   西夏也是不要命了,敢跟着金国攻打西北。   李彦仙、吴玠、吴璘……这些人一出手,西夏也只能退却。   *   太原府。   张俊知道要打河北,但还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情。   在他的设想里,怎么着也就是让他守好太原,等岳飞破开一道口子,再让他配合岳飞。   怎么第一眼看到了尚谨让他攻破井陉关隘,进取真定府啊?   “啊?”他发出来由衷的疑问,“我打真定府?”   从井陉打吗?   尚谨以为他是韩信啊?   要是那么好打赢,还用得着韩信背水一战吗?   难道他还能复刻不成?   翻到下一张纸,他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佯攻啊。”   早说嘛,这就不奇怪了。   *   济南府。   关胜等人同样接到了命令。   “留水军在济南,我们率主力陈兵濮州,随时听命过河。”曲端若有所思。   杨幺疑惑地问:“这是要我们配合收复河北,但是为什么不直接过河?河对面的濮阳不是收回来了吗?”   “明章总有他的考量,不必计较这些,即刻动身。”关胜当机立断。   *   比起大宋这边有条不紊地各自进发,粘罕可就要混乱多了。   他是想过探子能带回来有用的消息,但是没想过这么多啊!   消息太多太杂,眼下开封那边来密报说宋军要派军队配合岳家军从南边打相州,上党岳家军那边的动静看着分明是要从滏口陉打磁州,太原那边张俊在整兵往井陉方向班师。   他被海量的信息淹没,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深吸一口气,从头梳理,他就不信一条有效的都没有。   “最开始的消息从哪儿来的?”   属下回答:“开封。”   “……”粘罕沉默片刻,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尚!谨!”   这些消息未必都是假,如果都有迹可循,能调动这么多军队的,只有三个人。   赵伯琮,岳飞,尚谨。   那么个小孩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鬼主意。   “只有他才如此狡猾!岳飞没那么多心眼!”   声东击西的把戏,会用的将领多了去了,岳飞当然会。   但是像这样把人当猴耍的,他只见过一个。   多年前,尚谨当东京留守,岳飞一走,这人就原形毕露,多次用计戏耍他们,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声东击西还是真的被攻打。   把黄河北岸的金军绕得筋疲力尽后,又派兵偷袭,令他们损失惨重。   找到了罪魁祸首,再分析这些杂七杂八的信息。   打真定府太荒唐,他不觉得太原军和张俊有这个本事。   即便真让张俊打,张俊也很可能迁延观望。   即便真拿下,真定府也是四面受敌,长久不了。   当初岳飞能从河东腹地支撑起汾州,也是靠着义军起义先拿下了汾州,且很快赵构就死了,朝廷全力支持。   首先排除张俊攻打井陉,太不可信。   而滏口陉因为面对岳家军,一直是他防守的重点。   岳飞即便有胆量强攻,也得掂量掂量付出的代价。   然而不排除岳飞这么做的可能,仍然需要斟酌。   而开封派军与岳家军攻打相州,是宋军最可能选择的路。   正因如此,他才十分苦恼。   兵力毕竟有限,如今整个金宋战线拉得太长。   西边从西北到雁门再到太行山以东,东边从相州到北京再到济南。   他若将部分军队调去守卫相州,岳飞与他们纠缠这几个月,对他们的兵力多少应当很清楚了。   他若把重点放在滏口陉,万一来不及支援相州,相州很可能守不住。   无论哪一边被攻破,磁州面临的压力都将成倍增长。   他领兵数十年,头一回遇到如此困难的抉择。   不止是为了两难选择,而是他担心,尚谨还有后招。   那时便是如此,守军永远想不到尚谨还有多少招数等着他们。   以前金军从来没有截获过尚谨的消息,这次却突然得到了,很可能是计策的一部分。   可他们却无法得知到底这些事计策的哪一部分。   连哪里是“东”,哪里是“西”都分不清。   ————————!!————————   [加油]准备给小谨做点制品抽奖送给大家,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要   *   半夜还有一章 [417]并非博弈:声东击西,声西击东?   多番探听后,粘罕发现岳家军派去白陉的那支军队,虽是岳飞的亲信领兵,声势也浩大,但数量只有两千。   两千兵卒足够奇袭,却难以攻克一座坚固的城池。   他不禁思虑,卫州是否只是个障眼法。   目的不过是引他将距离最近的磁州守军调往相州防守。   近来,他又发现滏口陉附近多了许多宋军活动的痕迹,心中便更加肯定这一点。   滏口陉可是太行山东西距离最短的通道,岳飞不会轻易放弃这道关隘。   他将机动兵力调往磁州,从滏口关到磁山,从固镇到东阳关,重兵把守滏口陉全段。   原本就兵力众多的滏口陉,如此一来更是固若金汤。   果不其然,他们发现了埋伏在两侧的岳家军军队。   只是他们追过去时,岳家军已经逃之夭夭,应当不是大批军队,像是负责侦查的踏白军。   种种迹象都让金军更加相信岳飞这边是宋军进攻重点。   粘罕于是放出调动军队的消息,实际上只派了几百人往相州去。   声东击西,谁不会呢?   过去三四日,岳家军果然对东阳关发动猛攻。   河东的金军头一回如此得意地阻拦了岳家军前进的步伐,僵持不过四五日,岳家军进攻的势头就假模假样了起来,只是在关外叫嚣投石。   粘罕琢磨出点不对劲来,正此时又得到急报。   韩世忠率兵从西北赶赴卫州,关胜曲端带兵渡河朝相州方向来。   近来尚谨也行踪不定,有探子在黄河北岸发现了与尚谨很像的人。   他暗道不好,隔日又得知宋军在淇水与相州守军激战。   由是更加确定自己中计,仓惶调兵去支援相州。   饶是如此,他还是谨慎地保留了一部分兵力在滏口陉。   滏口与卫州相隔的路程不算太长,金军援军最多三日就能赶到。   *   卫州前线。   关胜渡河与韩世忠合军后,才知道监军竟然是尚谨。   “你怎么还亲自来了?开封那边离得开?”   朝廷变法改革那些事,他们在前线也有所耳闻。   毕竟审计司右司与诸军诸司审计院有直接联系,一年过去,总也熟悉了。   听说审计司这回直接把矛头对准地方,恐怕带来赃款的同时,麻烦也不会少。   明章竟然还有空亲自监军?他还以为明章会在宫里忙得焦头烂额,和那些文臣掰扯来掰扯去呢。   “来这里半日时间都用不着,我以前也常来,有分寸的。”   开封和卫州距离极近,渡个黄河在翻个小山坡的功夫罢了。   系统发出疑问:【小山坡吗?】   「差不多吧。」   要是非讲究起来,他能白天在开封处理政务,晚上打个来回到前线来管事。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前线战事可不是儿戏,哪容他两地横跳。   他是监军,就得待在这里,以便随时调令。   这个月估计是得待在这里了。   他也很期待看粘罕失败,合剌自取灭亡的结局。   “刘豫那事呢?官家怎么判的?”   “刘豫开城投降,担任伪朝皇帝,处以极刑。”   关胜那口气终于顺了,满意地点点头。   而曲端对审计司很感兴趣:“听说你那个审计司弄得风风火火的,是不是从那些人口袋里掏出好多钱财物资?”   尚谨点头道:“审计司仍在清查,的确查出来不少东西。”   要是没有这些准备,他敢说岳飞只用毫无顾忌的向前吗?   “西北那边,审计司的人去了吗?”曲端真正关心审计司的原因,就是知道西北某些人要倒霉了。   “一视同仁,当然派了人。”   哪怕西北局势特殊,也不能例外。   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有例外。   有了一个例外,往后总会找各种理由,有了无数个例外。   “那可得小心点。”曲端好意提醒,“他们连我都敢杀,更别说朝廷派去的几个官吏了,随便搪塞个理由就把死因瞒过去了。”   “他们可不是关胜岳飞,会乖乖听朝廷的。”   “我安排了随行护卫。”尚谨镇定自若,“杀巡视使的后果,他们自己也该清楚。”   “若他们真的做到那一步,我很清楚该怎么做。”   那样的话,他只能放大杀器回去了。   *   又过去几日,尚谨从猫眼中得知消息,在金军援军抵达前半日,作出决定。   “后撤,淇水南岸只留两千兵力,其余的不必再上前。”   韩世忠来之前知道要背嵬军在前,其余军队远远跟在后面,已经意识到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也不疑有他,命令军队后撤。   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明章,你也太不厚道了,让我这样兴师动众地跑来,就是给鹏举吸引火力的?”   尚谨奇怪地盯着韩世忠,问道:“我让你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怎么可能让韩世忠给岳飞当陪衬的工具人?   虽然他偏心岳飞,倒也没有偏心到这种地步。   “对啊,你不是说打相州吗?”   “对啊,我说的是打相州啊。”   韩世忠都被说迷糊了,本来想问,这不是把敌人都引过来了,还怎么打?强攻吗?   那干嘛让他撤退?   但看到尚谨唇边带着笑意,默默把嘴里的话吞了下去。   既然明章不着急,那肯定就是会出现转机。   明章哪里都好,就是跟那群文人似的,偶尔来了兴致就喜欢当谜语人。   很快,关胜曲端那边也撤退了。   他们就这样后撤驻扎在淇水南岸,甚至于闲暇时,尚谨还跟着兵卒一起踢蹴鞠。   韩世忠与梁红玉路过,驻足看了一会儿。   他也很想玩,但是更疑惑:“你不是最讨厌玩物丧志?”   尤其是蹴鞠,简直是尚谨的雷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尚谨以前接触太上皇那些奸臣,导致尚谨格外不喜欢蹴鞠。   “哪里就玩物丧志了。我第一回接触军队长久停驻,就是长辈任凭兵卒玩乐,反而很高兴。”尚谨把他蹴鞠扔回场里,“我军都能有力气兴致玩闹,说明兵卒已经恢复元气,以逸待劳。敌军看到也会松懈,再一举进攻。”   “哪个长辈啊?”这不是他们西北的路数吧?   梁红玉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   夫君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读书人,成天见到文人就来一句“子曰”堵住对面的嘴,要不就是拿方言喊“萌儿”来骂文人呆傻。   这下好了,连尚相公说历史故事逗他都没听出来。   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一听就是王翦的故事呢?   再三犹豫,梁红玉还得觉得不要生事,反正只是玩笑话,不值得增加矛盾。   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一日,一只没见过的猫蹦进尚谨怀中。   “全力进攻相州!”尚谨起身宣布,“滏口陉已破!”   *   滏口陉。   金军调走增援力量后,岳飞便下令真正开始攻克关隘。   正面牵制的军队仍如起初那般与关隘上的金军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   由背嵬军将士选拔出来的敢死队已经悄然走上一条小道。   滏口陉的海拔比之太行山其他高山,算不得高,但走在小道上,听着呼啸而过的山风,仍有脚下是万丈深渊之感。   路途虽艰难备至,却无一人抱怨。   经过一日一夜的地狱般的行军,他们终于迂回到滏口陉一处险峻的山脊上。   从这里俯瞰下去,金军营寨的灯火、巡逻队伍的路线,甚至寨墙上或警惕或打盹的哨兵,都尽收眼底。   *   特制的填了火药的响箭拖着烟火般耀眼的尾焰,尖啸着划破凌晨的昏暗天空。   闪亮的火星坠入关内,霎时间,关隘内四处起火。   这火并非响箭造成,而是被混入的零星义军点燃。   金军顿时大乱,有睡梦中的兵卒惊慌失措地冲出营帐,甚至连衣甲都来不及穿。   敢死队的兵卒如神兵天降,自险峻的山脊缒下,直扑防备不比前几日的关隘后方。   与此同时,负责正面进攻的牛皋剑指关隘。   “杀!”   岳家军如潮水般涌向关墙,架起云梯。   郭进再次登先,几刀砍死周围敌人,振臂高呼,以激励士气。   岳家军可没指望声东击西的战术能把粘罕骗得跟那些蠢笨将领一样,调走滏口陉原本的军队。   他们要的只是金军的那几支机动援军无法及时支援滏口陉。   无论粘罕采信哪种说法,他们或许暂时不能战胜金军,但大宋会赢。   粘罕若是侧重滏口陉,相州便会被迅速攻破。   徐庆那支军队全是相州人,不仅对相州熟悉,更可以号召相州人反金。   加之韩将军、关将军、曲将军都在,又有尚相公在,输都不知道怎么输。   等相州被攻破,磁州承受的防守压力更大,迟早会被他们收复。   粘罕若是侧重相州,结果便如今日。   如果把太行山与河东河北看作一个整体,谁占领了太行八陉,尤其是滏口陉,便能拥有主动权。   他们如今连破滏口陉三关,直逼最后的滏口关。   *   磁州城。   粘罕面色有些苍白,他已无发思索若是守不住相州磁州,皇帝会如何清算。   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尚谨的计。   从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一场博弈,他若博对了声东击西的所在,便是他胜了。   却没想不管选哪个,都会让宋军有机可乘。   这不是一场博弈,而是尚谨的独弈。   尚谨如此自信,认为只要金军没有及时支援,宋军必然攻克关隘城池。   宋军也的确做到了,再不复靖康时宋军软脚虾的模样。   十年的时间,宋军竟蜕变至此。   *   岳家军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上上下下仍然不敢松懈。   幕僚于鹏紧张地说:“这最后一关不好打。”   滏口关作为滏口陉的核心,是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历来发生过的有名战役不知几何。   粘罕如今反应过来,只要死守滏口关,他们很难攻克。   之前那些计谋刚用过一回,再用就不好使了。   岳飞却安抚他们,叫他们饱餐一顿再说。   幕僚们都是食不下咽,将领们倒还好,都大快朵颐。   岳飞望着他们,无奈地笑了。   还是直言为好,不然他们连饭都吃不下了。   于鹏疑惑地问:“将军何故发笑?”   “在信中,明章曾写,将军走此小道,与我不谋而合。”岳飞放下手里的饼,“我们的确有一条小道可以走。”   他知明章总爱说些俏皮话,玩笑间就把很多事情说清楚了。   既然明章提及,这条小道多半还能用,他也再派人去探查一番。   “躲金洞。”   老将们纷纷点头,幕僚们则是满面疑惑。   难道这山里还有山洞能穿过滏口陉不成?那漏洞也太大了吧?   ————————!!————————   目前想的的做吧唧和印章,大家也可以说有没有什么比较想要的,我看看适不适合做   *   粘罕:不是……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小谨:第一,我们大宋没那么缺钱,第二,众所周知,有两个方法来钱快——抄家和盗墓。   粘罕:?   小谨:我抄贪官的家,盗自己的墓,咋了?不行啊?   审计司:相公说得对! [418]归故里(捉虫):一起回相州,回西北   岳飞给几个不明所以的将领解释道:“这躲金洞,还是当年我与明章跟随宗公守卫磁州时修的。”   那时宗公招揽军民,他守卫城池,明章修筑工事。   这工事中除了城墙防御和兵器铸造,最重要的便是躲金洞。   躲金洞,顾名思义,躲避金贼的洞穴。   两河的躲金洞不少,大都是挖掘地下洞穴或是利用天然洞穴,改造成躲避金兵劫掠屠杀的避难所。   而在驻守磁州时,尚谨利用早期的躲金洞修了数条地道。   这些地道大多分为上中下三层,为了保证隐秘,最下面那层至少在地下九米,最深的地方甚至挖到了地下十数米。   其中一大部分是给磁州百姓修建的,上层储粮,中层下层或藏人住人或行走。   其余的则是专门给军队准备的,其中有两条正在滏口关附近。   明章设计了极为复杂的地道,能知晓全部地道的只有当时等级较高的将领。   这两条地道极为重要,不到危急时刻不会启用,明章还在其中设置了不少陷阱。   他曾见识过一二,只觉得能把地道变成死人坑。   也不知明章哪里来的这么多陷阱设计,跟防贼似的。   那时明章的原话,他记得是说了句什么来着?   「这是给敌人设计的坟墓。」   不过这两条地道本就很重要,复杂危险些也正常。   当时他们还畅想过河北局势稳定下来,通过地道去支援河东,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明章喜欢管这个叫地道战,说人人都晓得该怎么打。   也不知道明章这个“人人”到底是哪里的人,哪里有地方能是个人就知道地道战怎么打的?   没想到这两条地道还没来得及成为他们支援河东的利器,河北已然沦陷。   如今却又能帮他们从地道躲过金兵的防守,从河东收复河北。   只是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确定有没有被发现或是被敌军掌握。   从这段时间的战况来看,应当没有被发现,至少没有被全部发现,否则金军早就借着地道偷袭了。   保险起见,岳飞派了敢死队与当年的几名将领一起下地道,探查地道是否暴露。   得到的结果十分不错,一条地道可用,数年不曾用过,另一条似有金军痕迹,能看到金军中机关的尸体,也并未延伸到关外。   巷道、竖井、洞室都保存得很完好,并未损坏。   但或许是年久无人的原因,有些通气孔可能受到影响,呼吸起来没有当年那般顺畅,但也不至于不能呼吸。   岳飞当即派人将能检查的通气孔都排查了一遍,但靠近滏口关和滏口关内的通气孔,他们也没办法。   然而这条地道若是不用,未免可惜。   因而他嘱咐兵卒们若有不适,尤其是呼吸困难的情况,要及时上报,退出地道。   骑兵无法通过地道,停留在外对入口及附近进行保护,并继续吸引金军注意。   步卒列队下了地道,迅速在岳飞带领下穿行。   *   粘罕不明白,岳家军到底是从哪里蹿出来的。   若说是绕后,要翻越重重山脉,金军不可能没发现。   哪怕说韩家军或者尚谨突然出现在后方,都比岳家军听起来可信。   他宁愿是相州迅速沦陷,以至于被韩家军打到磁州来,也不希望是岳家军悄无声息地绕后了。   金军将领摸不着头脑:“咋回事?他们怎么可能……”   “是地道。”幕僚灵光一现,“元帅!是地道!”   “怎么可能有地道能穿过滏口关!”   磁州在大金的统治下这么多年,早就把地道全掌握了,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地道?   他们为了那些地道可是把磁州剩下的参与过挖掘地道的人抓起来严刑审问了,供出磁州大大小小二十多处地道。   如果还有他们没发现的地道,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是还有一条,只是那条地道方向不是去太行山的,而且布了不少机关,损了我们好些兵卒,我们直接把地道岔路和出口全给堵了,也派了人巡查,这些天绝对没出问题。”   经幕僚这么一说,粘罕立刻回忆起来。   他对那条地道记忆犹新。   那是他们在磁州发现的第一条大地道,也是机缘巧合。   派兵卒下地道探查,没出一里路,就折损了三十多个兵卒。   后面的兵卒几乎是踩着尸体过去的,然而后面的机关更多,多的他怀疑金军进的不是地道,是墓道。   结果是兵卒们看到石碑上龙飞凤舞的六个汉字——金贼葬身之地。   翻译的人战战兢兢地回了一遍女真话。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根本不是地道,就是宋人设计的陷阱。   由于折损了许多兵卒,他们把地道各个口子堵起来,之后加紧了对地道的排查,抓了不少人。   竟然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地道!   那三个难缠的家伙到底在磁州设了多少地道?   尤其是那尚谨,最是狡猾可恶!   这些阴谋诡计,肯定都是尚谨想的!   他们已无暇再想地道的事情,这时候再排查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匆忙应战,好在这些日子金军一直很警惕,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岳飞和粘罕对彼此都已十分熟悉。   在东京留守司那些年,岳飞最大的对手就是粘罕。   两军交战在一处,难分高低。   然而岳家军两面夹击,将滏口关的金军围在关隘上,断绝了滏口关与外界的联系。   磁州金军发现岳家军不知怎么的攻了进来,迅速支援。   磁州再度燃起战火,持续数日。   终究是粘罕败了下风,围困滏口关。   眼看关隘不保,粘罕也只能选择逃跑。   夜色掩护下,他从关上陡峭的山壁逃跑,却在小路遇到了守在那里的岳家军。   折损几乎全部人马,粘罕身受重伤。   真定府金军及时支援,才将粘罕救走了。   岳飞下令穷寇勿追。   他明白,经此一遭,无论粘罕能不能痊愈,都会性命不保。   *   相州边界。   韩曲关三人虽然稀里糊涂的,却还是听从了号令。   那只猫他们认得,是岳飞一直养着的金丝虎,想必是带了消息来的。   军队紧急开赴相州,而相州金军得知粘罕战败,斗志被摧毁得七七八八。   且徐庆他们作为本地人,更是对相州熟的不能再熟了。   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收复汤阴县后,几支军队暂且停驻在此。   徐庆喜极而泣,早顾不得其他人,奔回自己家。   尚谨自然不会拦着,只要求这些汤阴人两日内要回到军队。   毕竟他们也没有急到要一刻不歇,连克三城的地步。   安排好各处守卫,他们聚在主营议事。   韩世忠咋舌不已:“鹏举拿下滏口关的速度也太快了。”   尚谨笑道:“怎么不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呢?”   只不过这回是字面意思,牢不可破的关隘防线被地道给破解了。   他将地道一事大致道来,众人才恍然大悟。   “你怎么布了那么多机关的?”曲端好奇地问。   提起他的机关陷阱,尚谨不禁露出得意之色:“也不多,其实就是单纯的弩箭而已。”   他可是亲眼见证过帝王陵寝设计建造的,虽不至于像小说里那样各色机关齐上阵,但还是有机关的。   “两百年前的弩箭都挡不住,只能怪他们太笨了。”   其他人倒没觉得这个“两百年”是个确切的数字,只以为是尚谨谦虚自己的机关很复古。   关胜觉得这太冒险了:“他们若是发现了地道该怎么办?”   “要是发现,他们早就用了。”尚谨笑得很和煦,“真发现了,就引诱他们进那些地道去打岳家军,然后把他们困死在地下。”   能困死多少是多少,反正不亏。   “困死?”   “只要把通气口全都埋了,再把出入口炸塌,然后……”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我不大擅长打仗,对这些小玩意儿倒是很有研究。”   *   京兆府。   西夏听闻韩世忠和王彦都离开西北,试图借机攻打西北军。   然而他们这个盘算就错了,李彦仙可不是好惹的。   他在西北至今无败绩,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打败的。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很快,当他回到京兆府时才知道,审计司的人已经去了秦凤路。   李彦仙十分头疼,责备道:“刘子羽,你也不知道派人跟着?”   刘子羽也生气:“他们哪儿愿意?我拦着劝他们别去那么边的地方,他们还训了我一顿。”   他可是专门负责宣抚使司的财政的,当然知道西北那些内幕,更清楚很多人野心勃勃,根本不会听朝廷的。   劝说审计司也不是单纯担心自己,更是因为知道审计司会碰钉子,多半是查不出什么的。   “要是审计司的人在西北出了事,罪责可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李彦仙看向身旁武将,吩咐道,“快点派军队去护着。”   “放心吧,他们本来也带了人马。”刘子羽不以为意,“他们查不出什么的,再说了,西夏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哪有胆子这么快又进攻?”   然而他们低估了审计司的实力,也低估了某些西北武将的胆量。   *   秦凤路,笼竿城。   西北初秋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陈俊卿裹紧了身上的衣袍。   他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   审计司在西北的主要任务,除了对各州县的账目进行核查,也要对西北诸军做调查。   此次涉及颇多,左司右司都派了大量人手。   笼竿城的守将是康随,对他们的态度算得上恭敬,将所有账册如数奉上,十分配合,似乎完全不担心。   然而越是如此,他们越是谨慎。   毕竟这段时间见到的官吏太多了,就没有几个查不出大问题的。   “应求,看出眉目了?”龚锡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年轻人就是好啊,这么有干劲。   自从来这边,他一个南方人感觉要干巴死了,不端着水都觉得没力气。   陈俊卿没抬头,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的一处:“三年来,笼竿城以‘修缮边防堡寨’为名,请拨大量钱粮。光是隆兴元年,单此名目,共计请拨朝廷钱粮十五万贯、粟米五万石。你看光是这一回的材料采买数目,不知够修多少营寨了。”   “可我们私下所见,那些堡寨依旧残破。”   龚锡眸光一闪:“若他们解释说是西夏进攻,总是损坏呢?”   “隆兴元年,西夏进攻的情况,我们是清楚的。”陈俊卿面色冷峻。   隆兴元年,大宋新帝登基,宰相铁血手腕,西夏退避,直到年末才配合金国,屡屡犯禁。   “这里的兵卒我也粗略算过,足足多报了一倍,根本没那么多兵卒。”   这种情况在军队中太常见了,吃空饷几乎是处处可见。   也只有岳飞的岳家军,在审计司去河东查验时,没出什么大岔子。   他猛地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还有这些料子的报账,定是假的,做得再精妙,我们也见多了。”   这笼竿城的主将康随,岂止是贪墨,简直是掏空国之边陲!   他正为此愤怒,却听屋外传来交谈声。   打开房门,是这边的一个副将说要请几个京城来的兵卒去看看他们的夜间防卫如何。   陈俊卿当即要替护卫拒绝。   龚锡看了看他们,眯了眯眼,却点头同意了,但表明要同去。   结果交谈间,又有账册送来。   那小吏满怀歉意:“将军说,这里还有些账册漏了,还请诸公见谅。”   他们对视一眼,意识到这账册此时才送来,定有问题,便打消了同去的念头。   随行的护卫少了些,他们未曾放在心上,只专心于账目。   中途外面有些声响,原来是点了些草药烟,说是可以驱赶蛇虫。   夜深了,陈俊卿止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为了查账,他连着三四天都只睡一两个时辰。   难怪人家都说尚相公辛劳,自从进了审计司,他也能体会一二了。   真要是日日年年都这样,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累死。   哈欠会传染,渐渐的,大家困意也都上来了,便都说先休息,明天再看。   康随说城中旅舍驿站都很简陋,能空出来的屋子不多,所以他们是三四人挤在一个屋子里。   索性长途跋涉也习惯了条件简陋,倒也没那么娇气。   他们熄了灯,睡得深了。   院落里的火堆忽然熄灭了,守卫在外的护卫因为寒冷,便想着重新点燃,却左右摸不着火折子之类的,便进屋取火种。   龚锡猛地睁开眼,见是护卫,才松了口气。   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对,根本没睡。   “不如你喊他们在这里边歇一会儿,暖一暖再说,注意着点动静就行。”他体贴道。   这些护卫跟着他们没什么油水,更不能苛待。   外面火堆再大,也是烤热了前胸,冻坏了后背。   护卫摇了摇头,临走前,杨统制耳提面命,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审计司官吏。   他们隐约觉得今日同伴被喊走很奇怪,但是问了回来的同伴,又说没什么奇怪的。   龚锡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好,直接把剩下三个人都给摇醒了。   为了防止他们发脾气,他连忙说:“你们不觉得奇怪?”   他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这会儿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味。   等等!?   他拽着陈俊卿就往外跑,其他人紧随其后。   出门那刻,整个院落燃起滔天大火,将他们困在其中。   护卫显然也没料到,他们主要提防的还是西夏和土匪,以及这边可能会派人破坏账册什么的。   万万没想到,这是要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大的火,毫无征兆地烧起来,绝对不是意外。   院落里摆了不少木柴和各类杂物,这样烧下去,绝对会把屋子也烧了。   外面有人在泼油,油火流进院里,一支火把被抛了进来。   “轰”的一声,烈焰瞬间蹿起,浓烟滚滚。   审计司官吏们吓得面无人色,护卫们准备带他们强行过去。   陈俊卿却转身跑回了屋子里,将最重要的卷宗塞进衣服里。   这里缺水,要用水都是运进来的,水缸里还有些水。
  护卫们扯了桌布床单浸水,遮盖住他们头脸,大吼一声:“冲出去!!!”   再等下去,就彻底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了。   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火海般的门口冲去。   陈俊卿感觉到火舌烧灼衣裳皮肤,头发也被燎着,紧接着的是一阵剧痛。   他们逃出了火海,但明晃晃的刀锋对准了他们,旁边摆了不少油桶。   康随的百名近卫利刃出鞘,将他们团团围住。   带队的康随面色狰狞,看着从火场中逃出、狼狈不堪的陈俊卿等人,眼中杀机毕露。   陈俊卿这才意识到,那阵剧痛不止是火伤,也是被刀砍伤。   望着逼近的兵卒,他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他们真要死在西北边陲,成为一堆被上报为“因公殉职”的糊涂账?   他可以死,但这些天写下的卷宗不能。   护卫们纵然拼死抵抗,可才受了火伤,冲出来时也没防住亲卫军的刀,很快落入下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   紧接着,是更为沉重整齐的马蹄声,如地动山摇。   “谁敢妄动审计司官员!?”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天际。   康随和兵卒们骇然回头,只见黑夜尽头,火把如龙,数百骑兵如一阵风般冲了过来。   为首一骑直入中间,勒马而立,愤怒又后怕的目光刺向康随。   刘子羽大声骂道:“口口口!康随!你口口口口是不是口口!!你找死别带上别人!!!”   天晓得他被左拦右拦,远远望见火光,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要是审计司的人死在这,怎么可能瞒得住朝廷?   审计司好歹只是巡视官吏,再往上可是尚谨和皇帝。   此事一但传入朝廷,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他带来的兵卒包围了康随等人,康随等人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刘子羽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这里官职最高的龚锡身上,微微颔首。   饶是龚锡再八面玲珑,此时也积了怒气,难得露出强势的模样。   “刘将军,他们竟敢谋杀朝廷命官!审计司需要一个交代,朝廷更需要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还请诸位在旁边休息,我这就让人灭火,喊大夫来给诸位医治。”刘子羽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喊救命。   完了完了,要是让他爹知道出了这样的人祸,他还有保护不力和监管不力的罪责,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本来他就因为之前的冤案得罪了马扩,导致尚相公对他也有些疏远,这下要是再出了这样的事,他看他的仕途是彻底没了。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陈俊卿看着眼前的一切,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他缓缓滑坐在地,手臂的伤口鲜血直流,却紧紧环抱着胸膛,那里藏着他抢出的最重要的卷宗。   *   相州磁州相继收复,尚谨约定诸将在相州城相见,连身在太原府的张俊也要过来。   岳飞比原定的时间早到两日,他也是迫不及待。   他曾想亲自收复故乡,眼下虽没有亲身上阵,但岳家军也出了力。   只要能收复,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再相见时,是在相州城下。   他看着待在城外军营等待他的尚谨,眼前一幕与多年前逐渐重合。   那时巧合之下,他跟随宗公北上抗金,也是这般在相州城下遇到了明章。   而尚谨的激动转瞬即逝,注意力就全到岳飞眼睛上去了。   岳云跟在岳飞身后,见到尚谨,第一句话是:“我有看着我爹用药的。”   尚谨赞赏地对岳云说:“有云郎在,我才能放心。”   “你放心了,我可不放心你。”岳飞无奈地摇摇头,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明章才是那个最不爱惜身体的,还好意思让云郎督促他。   “我在这里,睡得都比在开封久。”尚谨心情愉悦。   这绝对是真话。   在开封时,他就是半个皇帝,每天除了政务还是政务。   到了军营里,虽说打仗辛劳,但主要还是韩世忠他们操心,不行军的时候,他能睡足三个时辰。   曲端在旁边看着,扯了扯嘴角:“你们两个也不用在这里望闻问切吧?”   真见了面,才发现尚谨不是一般的偏心,这下不得不相信张俊说尚谨给岳飞开小灶了。   不过好消息是,听韩世忠说,张俊没收到过猫猫信件。   但是他收到过啊!   还好他不是那个局外人。   尚谨当作没看出曲端的忽然烦躁又忽然喜悦,笑眯眯地回答:“正甫说的是。”   说罢,带着岳飞往相州城里的医馆走。   前后左右,细细检查一遍,他才终于放心了。   “养了这么久,总算是痊愈了。”他正色道,“不过我还是会定期复查,鹏举要好好保护眼睛。”   “这话你都嘱咐多少遍了,连金丝虎都会看着我上药了。”   金丝虎喵呜喵呜地叫唤,表示认同和再接再励。   *   众将齐聚,正商议河北之事。   尚谨言明他们皆要受岳飞调遣。   韩世忠很淡定,又不是把军队给岳飞,受岳飞调遣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   张俊没什么意见,他比较在意尚谨说的审计司会来军中巡查的事情。   关胜十分赞同,不过他还要分出一部分军队回京东路。   至于曲端,反正回不了西北,在哪里干都是这回事,至少他看岳飞比看张浚顺眼。   见他们都没有异议,尚谨满意地点点头。   他希望五年内,所有失地能够全部收复。   当然,能拿回燕云十六州就更好了。   当岳飞部署完基本的方略后,忽有急报传来。   众人目光都落在尚谨手中的密报上。   却见尚谨眉头紧锁,眼中燃起怒火。   他们极少见他如此动怒,一时间心中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何事。   而岳飞的习惯还停留在尚谨心疾严重时,下意识地安抚:“明章……”   尚谨蓦地平静下来,轻声道:“把曲端从计划里摘出来。”   “好。”岳飞没问为什么,但隐约猜到,事情与西北有关。   曲端若有所感,兴奋地问:“你的意思是?”   系统大为震撼。   【妈呀,宿主你准备来一场西北军阀大逃杀吗?】   把曲端放回去,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不过这山上老虎成群,放一头半旧不新的老虎回去,或许刚好。   只要保证曲端是可控的,西北的局势未必不在掌控之中。   尚谨沉声道:“审计司左司副使与左右二司大大小小三十名官吏前往永兴军路和秦凤路审查。”   其他人这便明白应该是审计司在西北受阻了。   “德顺军驻守笼竿城将领康随,为阻止审计司核查,半夜率兵包围审计司官吏住处,泼油放火,意图烧死他们,并准备烧毁附近数出营寨,嫁祸给西夏。”   其他人震惊不已,即便是知道西北那帮将领跟军阀没什么区别,也没想到他们敢杀审计司的人。   就算真的把人都杀了,找了借口想要瞒天过海,再如何能瞒得过尚谨吗?   比起其他人的震惊,曲端听到康随这个名字,是狂喜,是幸灾乐祸。   他眼睛都亮了,这回康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龚锡等人逃出火场,却遭康随军队砍杀,护卫拼死抵抗。”尚谨的声音越来越冷,“川陕宣抚使司刘子羽及时带兵赶到,阻止康随谋反。”   “谋反!?”众人一惊。   他将急报收起来,就此给康随的行为下定性。   “意图烧死审计司官吏,是藐视朝廷、杀害巡视使。”   “意图烧毁营寨,是毁坏边防,将给西夏可乘之机。”   “报假数、吃空饷,是贪墨军资、侵占国财。”   “难道不是谋反?”   他必定严惩,让天下官吏都知道,审计司的人,不能动。   地头蛇又如何,抓起来一样做成蛇羹。   “尚相公说得对!”曲端极少如此附和别人,“这样的人,就该极刑处死!以儆效尤!”   “正甫。”他的目光落在曲端身上,“你该回去了。”   “尚相公,我会好好收拾他们的。”曲端嘴角咧开,明显地不怀好意。   他当年被康随用火刑,险些死在牢狱里。   如今康随又火烧审计司官吏,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会儿他一丁点收复河北的最新计划都听不下去了,迅速道别,抬脚就走。   尚谨突然喊住他:“等等。”   “相公还有别的吩咐,可以晚点再跟我说。”他迫不及待要重归故里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   “啊?”   ————————!!————————   晚上还有一章。   *   鹏举:回家了!   曲端:回家了!   小谨:[鼓掌]我也准备回家   *   磁州(邯郸)的躲金洞是真实存在的,不过小谨增加一些自己的设计()还多建了几条地道hhh   *   目前定下来的是两种吧唧,两种亚克力钥匙扣,两种印章,不是拿六个出来抽嗷。具体的数量肯定不止这么点,就是不确定要弄多少。   弄少了怕很多读者抽不到,弄多了怕遗留太多 [419]回西北:小谨: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西北人   曲端细细品味“回去”两个字,突然想起来,传闻尚谨祖上是从西北迁到济南的。   不过西北那么大,具体是哪里的,好像还真没人知道。   他记得尚谨有一口很流利的京兆话,难道是长安人?   但是尚谨要去西北,肯定不是回趟祖籍地那么简单。   就像他要回去,也不是单纯的思念故土。   这不是巧了吗?   他们两个都要找人麻烦。   王云劝说道:“相公,去秦凤路会耗费很长时间。”   他们来北方前线,官家隔一段时间就要问相公什么时候回开封。   要是相公直接跑去西北,两三个月都不回去,官家怕是要闹了。   “无妨,我会路过开封的。”   他很久没回过长安,也很久没去过泾源了。   有必要回去一趟。   他转向岳飞:“鹏举,两河交给你了。”   “你去西北,多加小心。”岳飞叮嘱。   他点点头,问曲端:“正甫,你什么时候能走?”   “此刻点兵,即刻回京。”   *   开封。   朝会上,众大臣对西北发生的事情诸多讨论。   赵伯琮等他们逐渐安静下来,才感叹道:“哎,先生这一走,总是出事?”   陆游低声道:“官家,政事纷繁复杂,哪里停歇的时候。”   “陆卿说的也是。”赵伯琮已经能做到面对陆游绝对不笑场了,“就是先生去前线,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个人下定论了。”   赵鼎扯了扯嘴角,并不言语。   什么没个人下定论?   要说变法,的确是离了尚谨,很难推行。   但朝廷又不是离了谁就没法运转了。   方才朝臣们已经讨论了处罚结果,怎么就好像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似的?   说到底,是官家不满意他们讨论的结果,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除非他们给出官家认同的处罚,否则官家会一直等着尚谨回来。   竟然还有大臣私底下说官家没主见,他看再有主见不过了。   “你们继续论,朕听着。”   赵鼎悄悄叹气,过了片刻,才道:“官家,此事非同小可,且账册已经被毁,若再派人细查,恐怕也很难查出什么了,还要与西北起冲突。”   “德顺军已经对审计司下手,审计司折损数人,若不彻查,怎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有人道:“可若是……”   要是那军队造反怎么办?再让尚相公去平叛吗?   只是这种话不好说出来。   “臣也觉得,此事唯有尚相公可作决断。”又有人提议,“不如先派人去京兆府对审计司官吏加以安抚,并派翰林医馆院的太医为他们诊治,等尚相公回来,再做其他准备。”   赵伯琮见有人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之一,满意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想趁着尚谨不在,或刻意亲近或挑拨关系的大臣不在少数。   然而两个月过去,他们终于明白,皇帝根本不受他们摆布,更无人可以代替右相的位置。   *   比起心思各异的大臣,赵伯琮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虽为审计司官吏担心,却也为先生将要回来而高兴。   连忠锐军的孩子们都清楚这段时间赵伯琮每天都在盼着尚谨回来。   赵伯琮虽然小小年纪就当了皇帝,但是并没有架子,近来也开始强身健体,跟忠锐军相处得十分不错。   或许是受尚谨影响,亦或是天生如此,赵伯琮也练就了记人的本领,不说过目不忘,记个几百号人不成问题。   陆游被赵伯琮拉着跟忠锐军习武,不仅没有喊苦喊累,还渐渐融为一体了。   他可没有忘记先生当年说要他进岳家军历练,等他长到十五六岁,他一定要去增长见识。   不说跟先生一样文武双全,也不能真的只是个文弱书生。   王仲平从场上下来,走到赵伯琮和陆游面前,问道:“官家,是不是尚相公要回来了?”   最近的大事,哪怕他们潜心学文习武,也都听说了。   毕竟为盖住贪污之事而杀朝廷命官的事,还真没见过几桩。   官家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如今心情愉悦,想来是尚相公要回来,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嗯!只要先生回来,我就不用担心了。”   然而赵伯琮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先生来信说要把曲端调回西北当统制官,兼管诸军诸司审计司。   这倒没什么,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这几年曲端的表现也确实不错,完全不像曾经有过不遵调令前科的样子。   但是先生要跟着曲端一起去西北,这就不太好了。   他都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先生了,结果先生还没回来呢,就又要去远方。   可他也知道,先生这是要给审计司撑腰,挫一挫那些军阀的锐气。   想到这里,他召来了杨沂中。   “杨卿,不如你陪先生去西北?”   众将领中,他最倚重的除了岳将军,就是杨沂中和关胜。   这两人都没什么私心,先生也让他安心任用。   刚好杨沂中的祖父曾是永兴军路总管,父亲也在西北与金军作战而亡。   他觉得杨沂中也可以趁此机会去旧地祭奠。   然而还不等他把这些说出来,就遭到了杨沂中的拒绝。   “官家,臣的使命是保护好你。倘若臣离开后出了什么变故,那不是应对不及了?”杨沂中认真回答,“而且尚相公也不会答应的。”   赵伯琮褒扬了他一番忠心,又问:“那你觉得何人可以保护先生?”   他欲言又止:“官家,其实尚相公无需旁人保护。”   让别人去保护尚谨,还不如给尚谨一支军队来得有效。   “说的也是。”赵伯琮若有所思。   拨一批人给先生好了。   于是尚谨回到开封,便发现赵伯琮连军队都给他准备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其实无需那么多人,因为李彦仙自会保护他,曲端也会一起去。   如果他在西北出了事……除了金国,应该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   甚至连西夏都不会希望他死在西北,不然西北要是把锅扔给西夏,西夏可就倒霉了。   因此,他在西北非常安全,身边护卫不会少的。   他召回了审计工作进展基本完成的审计司官吏,抽调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官员,通知提点刑狱司干办官预备,组成队伍,前往西北。   他就是要大张旗鼓,于是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西北。   *   京兆府。   尚谨的人马并未直接进入城中,而是驻扎在了城外。   原本按照礼仪制度,是要当地官员来迎接拜见的。   但是他下令,京兆府及周边州县的所有官员,无论官职大小,无令不得前来拜见。   心里有鬼的人战战兢兢,担心尚谨忽然提人。   他直奔审计司官员住处去。   那场灾祸两死三重伤八轻伤。   其中陈俊卿伤得比较重,全身大大小小的烧伤和五处刀伤,近来他都不怎么爱说话。   其他人只以为他经历了变故所以性子变得更加沉闷了。   直到尚谨踏进屋子,陈俊卿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了,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尚相公!”陈俊卿挣扎着要行礼,“学生无能,累相公亲涉险地……”   他自觉入审计司后,从尚相公那里学会了许多,故而自称学生。   尚谨没反对他如此自称,只是一把扶住他,以免牵扯到伤口。   “于我而言,这算得了什么险境?你们受伤也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加派人手保护你们,我实在没料到他们竟敢如此大胆,要让你们和证据一起葬身火海。”   陈俊卿愈发激动,将压在床铺底下拿油纸包起来的卷宗取出,递给尚谨。   “这是?”尚谨惊讶地接过。   此前陈俊卿从未向朝廷报告过还有什么留存。   他还以为所有证据都被毁了。   “我们发现的账目问题,大都记在这卷宗上,只是其他账册全都被烧了。”   “我不敢再暴露,怕又牵扯出许多人,才一直隐瞒。”   在陈俊卿眼中,整个西北可能都沆瀣一气,实在不可信。   尚相公来了就好了,他终于能将这卷宗托付给可靠的人。   “应求,你拼死护下的,不仅仅是几本卷宗,更是我大宋的法度,是变法的希望。”   “好好歇息,我再为你们诊治一遍。”他起身道,“审计司的事情,现在起由我接手,你们放心养病。”   他细细诊断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看过当地大夫的治疗方法,做了些修改,便开始正式审查。   *   西北诸将也没想过,再与尚谨见面,竟会如此剑拔弩张。   不过这剑拔弩张倒不是因为尚谨带了一大批人来查他们,而是因为尚谨带来了他们大多数人的敌人——曲端。   “五年不见,你们可好啊?”曲端笑嘻嘻地望着他们,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从建炎四年到隆兴三年,多少年过去,他终于重回西北,这一次,他要让这群人付出代价。   他的怒火和李彦仙没多少关系,主要是和吴家兄弟等人互相看不过眼。   然而尚谨在场,他们也不好和曲端直接吵起来。   “是啊,还好你回来了,不然这么多年,我都快把你这号人忘了。”   “那你记性挺差的,我都记得你们,一个个的……”曲端毫不客气地开始揭短。   双方夹枪带棒地刺了好一会儿。   尚谨只把这些话当八卦听,也顺带观察曲端的仇人具体都有谁。   而李彦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安生的日子,一动不动。   他们最终还是安静了。   李彦仙跟曲端之间没什么仇怨,但也不希望曲端回来打破西北的平衡。   因而他感叹:“若非这次康随暗害审计司,也不会闹到今日这地步。”   他没有要粉饰太平的意思。   西北军队贪墨严重,他也曾想过治理这顽疾,然而终究不擅长这些,更是知道很难治理。   不想酿成今日大祸,他绝不会偏私,要处置谁就处置谁。   尚谨却摇摇头:“少严,因果倒置了。”   “不是德顺军暗害审计司,才致使我做到今日这一步。”   “而是西北的现状,致使德顺军胆敢杀害审计司官吏。”   “这一步”自然是指他不惜西北军之间争权夺利之风再起,也要把曲端调回来收拾西北某些蠢蠢欲动的人。   倘若西北从来平和,何至于审计司前来调查?   倘若西北将领没有习惯做土皇帝,何至于胆子大到杀审计司的人?   说到底,是西北根深蒂固的问题。   就算没有审计司来这一趟,问题还是迟早会爆发。   他扫视在场将领,笑道:“只希望诸位不要步那蠢人的后尘,毕竟我领了这么多人来,可不是来交游观景的。”   既是警告,也是暗示。   有问题的,要么有那个能力瞒住他们,要么趁早坦白。   等他们再查起来,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此次会面不是很愉快的结束了。   *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出了大案的德顺军。   曲端自告奋勇,陪同他们去审查。   路上,曲端忍不住问:“不处置康随吗?”   他就知道曲端的目的,答道:“事情还没了结,当然不能杀了他。你要是想审问,就去吧。”   康随和曲端之间的仇恨无可化解,唯有死亡可以消解。   他知道在他为陈俊卿他们诊治的时候,曲端偷偷去牢里“看望”康随了。   他可没兴趣调停,毕竟他是不会留着康随的性命的。   “若非担心影响边境守卫的士气,我会当着德顺军所有人的面处死康随。”   曲端见他没有要放康随一马的意思,就安心跟着走。   出了京兆府往西北走,经过一地时,尚谨似有所感,驻足不前。   曲端也停下,指着斜径道:“往那边去,是唐太宗的昭陵。”   “嗯。”   他知道,所以才停下。   曲端问他:“明章,你要去祭拜?”   虽说他们是宋人,但历朝历代都有祭奠昭陵的,去祭拜并不奇怪。   他摇了摇头:“……等光复的时候,我会再来。”   他可不想哭昭陵,还是笑昭陵比较喜庆。 [420]粘罕病故:金国视角   作为大宋皇帝的赵伯琮虽正为审计司的事情烦心愤怒,但前线捷报连连。   相比之下,同样是皇帝,合剌头疼得很。   他们大金内部的争权夺利一点不少,尤其是他决心汉化改革后,更加激烈。   养父斡本和老师韩企先都是改革的主力军,更有完颜希尹这个创立女真文字的人支持。   兀术虽对改革持保留态度,但也不反对,辅佐他十分用心。   因而推行官制改革的阻力要比预想中小很多。   实在不能怪他打压粘罕,粘罕权力太大,又不愿意支持他改革,他当然不能放任。   相比之下,宗磐等人暂时没有威胁,还可以任用。   他这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和权力争端,光是平衡就费尽力气了。   “听说赵伯琮也在推行变法,挺顺的?”   一想到同为皇帝,同样变革,赵伯琮竟然那么轻松,他就不爽得很。   韩企先低声安抚:“赵伯琮一个稚子,自不比陛下,许多事要亲力亲为。”   合剌虽也年轻,按汉人说法是弱冠之年,但继位时便已经掌权。   想到此处,合剌才顺了这口气:“他将权力全托付给尚谨,一切事务都让尚谨决策,有什么纷扰,尚谨替他挡着,难怪舒坦。”   高度集权下,推行政令当然会方便些。   但合剌不可能这么做,他无法放心把权力毫无负担地交给任何一个人。   “哼,日后有他头疼的。”合剌并不看好大宋君臣,“夫子是人人赞誉的贤相,还有那么多不得已,可尚谨那么放肆,也不怕赵伯琮哪天翻脸。”   韩企先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才决定说几句肺腑之言。   “陛下,贤臣与权臣,并非完全对立,只是绝大多数人平衡不了,落得个毁誉参半。”   要说普天之下、有史以来,有哪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千百年来掰着指头都数的清。   同为帝师,同样辅佐皇帝推行改革,他能体会到尚谨的难处。   “陛下对以前金宋局势不甚了解,在赵伯琮登基前,尚谨亦是人人赞誉的贤相。”   对他们这样的宰相来说,做贤相不一定是难事,难的是要人人赞誉。   甚至于他的贤相之名,不过是流传于贵族官员之间。   而大宋连百姓都对尚谨交口称赞。   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心血,他很清楚。   当然,一个贤相之名带来的好处,他也十分清楚。   旁人镇不住军民暴动的乱子,尚谨出面可以解决。   赵构想要打压权势渐起的尚谨,本就不怎么样的恶名便远扬了。   “要成功推行变法,他必须当权相。”韩企先叹道,“自古如此,只有独揽朝纲,才可以成功变法。”   “当然,这只是对臣子来说,陛下身为皇帝,本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也是大宋变法最致命的缺陷。   权臣的权力,说到底来自于皇权,皇权若是动摇,权臣和权臣的变法都将以失败告终。   而实权皇帝直接主导的变法,可以避免其中很多问题。   大金的改革便是如此。   然而若是不能像商鞅变法那样形成稳固的制度,而只依靠个人的权威,成果终会消散。   合剌清楚大宋若是真的变法成功,大金便危险了,于是询问道:“夫子觉得他们的变法能成功吗?”   “难啊……”韩企先沉吟良久,才道,“但他们会成功的,至少在赵伯琮彻底接手政事以前。”   看大宋如今的阵仗,没人能阻拦尚谨了。   除了赵伯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合剌烦躁地问:“没办法阻止吗?”   等赵伯琮彻底接手政事?也得等赵伯琮长大、尚谨愿意放权才行,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韩企先摇头道:“只能等尚谨被反噬。”   变法不能只靠一个人就成功,但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变化而失败。   独揽朝纲,又要变法,招来的敌人太多了。   人亡政息,成败皆系于皇帝。   未来尚谨被反攻倒算的可能性很大,那便是大金的机会。   “不然,只能等赵伯琮死,或者尚谨死。”   “赵伯琮是尚谨扶持的君主。从那么多人弹劾尚谨都无用可以看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之间都毫无间隙。”   如果赵伯琮死了,那些反对者当然清楚该怎么做,所以尚谨未必能找到第二个赵伯琮。   如果尚谨死了,赵伯琮失去依靠的人,不会再这样相信第二个尚谨。   合剌不禁思索怎么偏偏他登基时遇上这么个自带上天偏爱的对手。   要是大宋没有尚谨,只有个小孩子待在御座上,如今不知道有多顺利!   据说尚谨之前有很严重的心疾,但是早就痊愈了。   指望尚谨病死还不如想想办法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有没有办法杀了尚谨。   想一想就觉得都没什么希望。   在一旁等待时机的宗磐见他忧心,立刻进言:“陛下,臣有个主意。”   合剌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向宗磐。   如今宗磐虽被进封为太师,居三师之首,兼尚书令,名义比太傅宗干和太保粘罕位置还要高,然而没什么实际权力,早就该忍不住了。   他倒好奇宗磐能说出些什么法子来。   “说来听听。”   “宋如今这上下一心的假象,想要戳破,就需要分化他们。”宗磐分析得头头是道,“宋人早受过变法之苦,怎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还不是因为那些反对者不敢说话。”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因为抗金。”   在抗金这杆大旗下,只要不是利欲熏心,宋人的一切矛盾都要往家国大义后稍稍。   大金的攻势越是猛,大宋上下越是有共同的最大敌人。   任何阻止变法的行为都要被尚谨扣上不忠的帽子,人总是惜命的。   哪怕那些人想要掀桌子,例如刘光世那险些成为“太尉军”的军队起兵造反,也被轻松镇压。   如若变法的效果显著,那些原本反对的人,更是会渐渐倒戈。   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见尚谨势大,自然都涌上去,一时间支持变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如与宋议和。”宗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合剌蹙眉道:“之前的议和使者全都被杀了。”   他不是没想过暂时跟大宋和平相处,等到时机成熟再毁约就是。   反正大宋当年也是这样对大金的。   然而派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的。   “那是抛出的利益还不够。”   “汉人都喜欢中庸,我们表明会废除伪齐,把原本属于宋的河北和山东全都还给他们,日后两国修复关系,和好如初,边境秋毫无犯。”   “那些人,不会不躁动的。”   谁会喜欢折腾来折腾去呢?只要失去抗金这面大旗,变法的阻力就会越来越大。   合剌并不赞同:“不行!这些年不就白打了吗?”   “陛下,局势不同了。”宗磐劝说道,“粘罕战败,可见宋军抗金的阵仗。眼下尚谨把整个两河的兵权都交给了岳飞,往后就更难守住河北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合剌更烦躁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朝令夕改,能稳住河北局势也是好的。   谁想到粘罕竟然输了。   相州磁州是那帮宋军从前的大本营,失守后宋军士气更盛。   宗隽借机请示:“陛下,有人状告高庆裔贪赃枉法,说是吞了不少钱,可要彻查?”   贵族们贪点钱不算什么,只看追究与否,因而高庆裔是否真的贪污都不重要。   彻查便是牵连许多人,不彻查便是轻轻放过。   合剌下令道:“彻查!”   “陛下!”韩企先想要阻止。   高庆裔是粘罕最为看重的亲信,若是彻查严惩,必然难逃一死。   合剌把韩企先剩下的话瞪了回去:“夫子是贤相,怎能不知,我最恨那些贪赃枉法的人,夫子还是避嫌的好。”   他的夫子和兀室,都是粘罕的党羽,只不过因为支持他,他才没有追究。   如果夫子执意要帮粘罕,他绝不心软,必定将给予夫子的权力收回。   韩企先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已站队皇帝,也只能站队皇帝,不能帮着对立面的粘罕与高庆裔。   *   这一查下去,合剌就没有想过给粘罕退路。   高庆裔因贪赃罪被判斩首。   粘罕与高庆裔多年情谊,到了这个地步,为保住高庆裔性命,不得不向合剌求情。   他是听说高庆裔下狱,急匆匆从燕京赶回来的。   战场上受的伤还没有养好,卑躬屈膝时明显扯动了伤口,似乎有些血腥气。   “陛下,臣愿以这一身官职爵位和多年军功来换,只求陛下留他一命。”   这还是合剌第一回见粘罕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竟是为了旁人的性命。   难怪粘罕这么多年来簇拥无数,即便高庆裔教粘罕严苛对待下属,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地为粘罕办事。   果然够重义气,的确值得那些人追随。   不过很快就不值得了,毕竟再值得的人,要是会让自己丢了性命,那实在很不值得追随。   合剌当然不会松口,他处死高庆裔的理由非常正当。   “不是我苛待功臣,实在是他犯下大错,不能轻纵啊。”   “若他只是寻常贪些钱财,那要是能保证以后不再犯错,我何至于杀了他呢?”   “可他受贿,受的是刘豫的贿赂,推刘豫上位,这就不仅仅是贪赃了,我只以贪赃治罪,已经给他留了脸面了。”   粘罕还想为高庆裔争辩,被韩企先先声夺人。   “陛下,粘罕也只是顾念旧情,一时冲动罢了。”   合剌的表情带上一丝不悦:“夫子,你多劝劝他。”   他都这么说了,韩企先当然不会再劝。   粘罕只能失望地离开。   *   粘罕前脚离开,兀室便告退了。   他不是不清楚此刻不该再和粘罕有牵扯,然而多年情谊,终究是战胜了理智。   他们一路无言,到了粘罕住处。   粘罕再压抑不住怒气,撒气地质问:“他们都说,你是我手底下最聪明的那个,怎么这会儿不和我撇清关系了?”   “别说气话。”兀室早习惯了他的脾气,无奈地说,“我们同年出生,一起长大,连第一次上阵都在一队里。灭辽攻宋,我一直都在辅佐你。”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永远断不了的。   粘罕渐渐冷静下来,求助道:“谷神,你帮帮我,救高庆裔。”   “此事被陛下抓在手心里,更有宗磐等人挑拨离间,高庆裔必死无疑。”兀室摇头拒绝,“你早该听我的。”   “放权支持他改革?”粘罕冷哼一声,“说的好似顺从他就能有好下场一样。”   当年他推举合剌登基,按汉人的说法,也是有从龙之功的。   他被调任时,兀室和韩企先都劝他忍耐。   然而事到如今,他情愿抛去权势,合剌却连他的一个亲信都不能放过。   至于推行汉化改革,他更是不赞成,哪一日把大金变成宋那样,合剌就老实了。   见兀室不说话了,他又提醒:“合剌可不是宋朝那小皇帝,心眼多着呢。”   既然兀室选择了这条路,他也没什么好责怪的,别悔不当初就行。   “你和韩企先看似风光……”   下场未必比他好。   “韩企先好歹有师生之谊,还有宗干庇护。你有什么?那块破牌子?”   天会五年时,兀室因功获赐铁券。   免死金牌这种东西有什么用?皇帝不承认,那也不过是块破牌子而已。   “……”兀室本想说至少此刻还是把权力握在手里的,又怕把粘罕气坏了,只能改口道,“你尽快去见高庆裔一面吧,我都打点好了。”   皇帝杀心急得很,定罪一月内就要高庆裔死。   *   在狱中见到高庆裔时,粘罕的神情很平静。   高庆裔并不问其他的,只是说:“你早该听我的。”   从一开始,他就建议对宗磐赶尽杀绝,以免宗磐哪一日掌握实权来害他们。   事情既然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他们都无能为力了。   粘罕将药膏放在他手中,忍不住反驳道:“你们都叫我听你们的,其实没一个能善终的。”   摊上这么个烂皇帝,算自己遇到的前两个太好了。   “无论如何,我死后,善自保重。”高庆裔紧握着粘罕的手,心知这不过是愿望。   他们这一派彻底失势,粘罕又刚吃了败仗,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好在有兀室与韩企先在皇帝左右,粘罕不至于像他这样被清算到死。   粘罕张了张嘴,没应下这句话。   以他的性格,怎能容忍这样的屈辱?   由此而起,他的亲信,诸如山西路转运使刘思、肃州防御使李兴麟等人皆受牵连,唯有韩企先和兀室因为早早投向皇帝得以幸免。   而他一个人都救不了。   他本就在前线受了重伤,又因此气郁化火,生了背疽。   不过一月,粘罕愤懑而死。   ————————!!————————   半夜还有一章,这一章是金国视角。   *   金熙宗的评价不一。   不过从粘罕角度来看,的确是被气死了。   当然目前从大宋视角来看,金熙宗是真的干得漂亮。   *   金国人的姓名译名很多,有的是挑原名,有的比较拗口,选择了汉化名。 [421]后尘:。   金国的那些事算不得秘密,更不可能瞒得住。   过了个把月,大宋已经掌握了准确的消息。   赵伯琮却似是在思考什么,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陆游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来找赵伯琮,却被告知赵伯琮早就起来,去忠锐军那边了。   陆游不解,今日不是没有朝会吗?   怎么起得这样早?还去了忠锐军那边?   他到忠锐军那边时,正看到赵伯琮在认真听教头讲话。   见赵伯琮听得认真,他就没打扰,而是悄悄问身旁的忠锐军“小队长”王仲平。   “官家怎么跑来习武了?”   而且来得这么早,他都自愧不如了。   王仲平把手里的棍棒往地上一戳,疑惑地说:“官家一早就过来了,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懂他早上刚出屋门就发现官家已经在习武的感觉?   还好官家没说什么,他就跟着官家练习。   官家才十岁呢!就算习武也是学些比较基础的,今天都在向教头请教那么细的问题了。   难道这就是皇帝对自身的高要求吗?   只是教头看着好似没有教导他们时那样得心应手。   等到赵伯琮气喘吁吁时,陆游终于把人拦住了。   “今上午还有毛夫子的课呢,官家怎么来这里了?”   毛夫子要是知道师弟逃课了,还不得把资善堂给翻过来啊?   “我派人去跟毛夫子说了的。”赵伯琮缓缓地走了一会儿,才坐下休息。   他还让人说师兄可能也不去上这堂课,因为他知道师兄会来找他。   陆游坐在他身侧,猜测道:“是不是因为金国的事情?”   金国的动静那么大,粘罕病死这种消息,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赵伯琮点点头。   合剌对粘罕一派的赶尽杀绝,他都知道了。   看到合剌间接害死了良将,他当然会幸灾乐祸,但是也由此更加担心,想要锻炼身体,更长寿些。   总的来说,大宋皇帝们的寿命成下降的趋势。   至于赵佶赵桓,不在此列。   要是跟他们两个一样才能活到四五十岁,那他还不如早逝呢。   虽然先生说是因为宫殿的原因,已经整改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他可千万不能因为身体原因驾崩,不然先生遇到了合剌那样的皇帝可怎么办啊?   平心而论,对于合剌改革官制,他是觉得这个决定对金国不错,大宋虽然冗官问题严重,但是官制肯定比金国先进。   但是合剌这手段……   太没良心了。   他有当皇帝就很难有良心的觉悟,但还是觉得合剌太没良心了。   合剌跟粘罕之间不像他跟先生有那样多的情谊,下得去手也正常。   反正他是断断不会把这种手段用在先生身上的。   他还要跟先生成就中兴之业呢!   若是尚谨在此,感动的同时大约会好笑。   赵伯琮的长寿在大宋皇帝里能排到第二,竟也有如此担忧。   不过赵伯琮可不知道自己历史上活到了六十八岁,只是一心向教头寻求锻炼身体的方法。   “林教头,这样做就可以延年益寿了?”赵伯琮若有所思。   “这……臣也只能保证可以强身健体。”林安无奈地回答。   怎么偏偏教他今日训练,遇上了官家呢?   他知道官家是个温和的人,这种话不是逼问,但还是不敢说大话。   而且人家都是打拳法锻炼身体,怎么还非要跟着他学枪法?   他都怕官家拿不动兵器。   赵伯琮也不生气,反而夸赞道:“不愧是先生钦点的东京八百忠锐军枪棒教头,如此诚实。”   虽然不知道这么长前缀放在教头前面的意义,但是先生喜欢这么喊,他就跟着喊。   听赵伯琮这么说,林安汗流浃背。   谁知道尚相公为何初见他就说他合眼缘呢?   那日禁军送了各类数个教头人选来让官家和尚相公挑选。   尚相公问他叫什么,教什么。   他只说是禁军专门挑来教导忠锐军遗孤棍棒枪法的人之一,姓林名安。   结果就被尚相公笑眯眯地说了一通鼓励的话,还开玩笑说他是什么东京八百忠锐军枪棒教头,以后就把忠锐军的枪法托付给他了。   他自认不过是个普通武夫,教头也算不得武官,也不知是哪里吸引了尚相公,还引得尚相公一口一个林教头地喊着。   难道真是什么缘分?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王仲平替林教头解围:“官家,其实要说延年益寿,还不如等尚相公回来问问他呢,或者问尚大夫也好。”   延年益寿这种事情,还是问大夫更好。   “哎,可是先生不在。”赵伯琮又来了力气,“我准备给先生一个惊喜,等先生回来,就发现我壮实得和小牛犊一样了。”   先生就是喜欢这么朴实的比拟,他也喜欢,听起来就很健康。   陆游也想起尚谨这么说过,默默试着提旁边的重物,觉得自己也该更加认真地习武了。   他没有向毛夫子告假,但是师弟都派人去说了,他不去,毛夫子应该不会杀过来吧?   *   毛夫子没有杀过来,金国议和使者先“杀过来”了。   他们应该是知道尚谨如今不在开封,才希望能从其他人身上破局。   为了防止使者再被团灭,他们这回显得十分保守,只派了人进入大宋报信,其他使者则等在前线。   身在太原府的张俊拿到议和书,不禁思索,也不知道前线这么长,是不是故意送到他手上的。   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两年前的情景再现吗!   没想到金国送议和书的频率还挺高的,而且条件也一次比一次好。   看得他都要心动了。   说不定下次求和就是把燕云十六州还给他们了呢?   但很可惜,他现在是坚定的主战派。   如果不抗金,他哪里来的军费填补之前的窟窿?   他是真怕尚谨从西北杀个回马枪来太原查张家军。   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经查,因而正在实行补救之法。   要是真的议和,用不着那么多军队,尚谨不是更好收拾他了?   千万不能议和!   不过他也不能把议和书拦在自己这一关,还是送去给岳飞吧。   反正岳飞肯定不会议和,到时候出什么问题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   岳飞拿到议和书的时候,很久之前那种想要撕了议和书和使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看来金人是真的怕了,专挑明章不在的时候议和。”他是不会支持议和的。   幕僚提议道:“不如晚些再把消息递回去?”   再等个月余,指不定尚相公就回来了。   岳飞还是极有分寸:“这不是我们能决断的,相信官家不会接受吧。”   *   等议和书传到开封,赵伯琮不看,也不接受。   就算金国说要当大宋的附属国,他都不会答应的。   傻子才信金国会遵守约定。   还不如说是金国的缓兵之计。   *   而系统正趁着尚谨每个月休息一天的好时候,给尚谨转述各地大事。   【宿主,金国那边你就没什么感想?】   金国那些大事,尤其是与粘罕相关的,尚谨早已经知晓,但并没有什么反应。   「反应?都不是好东西,死的好,金熙宗更烂,也早点死了最好。」   粘罕比历史上还早死一年,这是历史改变的结果,但由于皇帝还是那么个皇帝,粘罕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还有那破议和条例谁想的?竟然还知道不把赵佶赵桓送回来。」   要是金国说把赵佶赵桓送回来以期议和,那大宋臣民都得吓得奋力抗金。   「应该是完颜希尹或者完颜宗磐的建议。」   【哇!宿主!真不愧是你学生,赵伯琮也卷起来了啊。】   今天早上开朝会,上午看奏章,中午吃完饭午睡,午睡起来上课,黄昏去习武,也不知晚上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作息十分恐怖,时间再长点都要赶上尚谨了。   【你家小皇帝正在努力锻炼身体,试图长生不老。】   「真是个好孩子,竟然没有想到去吃丹药。」   【宿主,你对好皇帝的标准好像越来越低了。】   「遇到烂人了是这样的。」   「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他练得太厉害,反而伤了身子。」   【放心,我正在监督阿游和小皇帝跑圈呢,这才一圈。】   「跑圈……」   他最讨厌的运动环节,还是专心算账吧。   他正忙着清算德顺军。   自从出了那样的大事,德顺军中便惴惴不安。   那日刘子羽收押多人,他们才明白,审计司的人是真的不能动。   尚谨那样连变法都能强硬推行的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就算胆子再大,也没人敢像火烧审计司官吏那般防火烧尚谨。   因而尚谨在德顺军的巡视并未受到太多阻拦,他迅速厘清了德顺军近三年的所有账册线索,从笼竿城向四周辐射,拿下所有涉案的大大小小百余名犯人。   他把这些人都送去京兆府,指名道姓要刘子羽总管这些人。   面对这些人,刘子羽垮着张脸。   他负责川陕宣抚使司的财务,一下子查出来这么多人,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他忍不住问李彦仙:“这是不是尚相公在点我?”   但无论怎么想,他都只能乖乖照做。   他还想等过年回去的时候,不被他爹打死。   而且这要是出了问题,比如跑了人,那罪责不止在他,会牵扯到更多人。   李彦仙叹道:“恐怕还不止这么多人。”   西北的情况,他们自己也清楚。   如果尚谨非要较真,至少能把一半的人抓起来。   *   又等了半个月,刘子羽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这半个月,尚谨既没有往京兆府送犯人,更是只言片语都没有。   “少严,他有没有给你送密信?”   见李彦仙摇头,刘子羽疑虑地问:“该不会出事了吧?”   最近边境确实有说常常发现异样,但追踪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   很可能是西夏的探子又蠢蠢欲动了。   要是尚谨真出了意外,他大概可以以死谢罪了。   李彦仙却对尚谨很有信心:“你觉得他带着一千精骑能出什么事?”   又过了三四天,尚谨终于差人送了消息回来。   这段时间他音讯全无,竟是去查边境走私了。   传递消息的是尚谨身边的隗顺,之前也是他负责押送犯人。   尚谨将隗顺编入队伍,方便到时候把重犯带走,送回开封。   刘子羽摸不着头脑:“怎么我们半点消息都没有?他跑哪里查去了?”   按理说,那么一大帮人若是出境,边防应该会发现才对。   李彦仙也对此十分怀疑,直到听到隗顺的复述。   “相公还有话要传给李将军。”隗顺犹豫着开口,“他说,西北军不愧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秦凤路的边境防守十分不错,只是有两处竟连他出入都没发现,还请将军整顿。”   相公这话太挑衅了,他都担心李彦仙听了生气。   刘子羽有了个奇特的猜测,不可置信地问:“这些天异动的‘西夏军’……是他?!”   这也太能哄骗人了。   “倒也不全是。”隗顺垂着眼睛,麻木地回答,“还有想杀相公的,被相公杀了。”   他真的不善言辞,要他怎么和李彦仙解释当时的场面呢?   “……”李彦仙艰难地问,“他们敢杀明章?”   “相公说了,有些是走私的,有些是匪盗,只是顺手解决。”隗顺行礼道,“消息已经传到,我就先走了。”   虽然之前也知道尚相公曾经领兵平叛,但是尚相公手上提着血淋淋的战利品这种事情,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他还是去京兆府狱里看看关押的贪官污吏吧,这个他比较熟悉。   *   一直到年底,尚谨把秦凤路和永兴军路都“转”了一圈。   从军饷粮草到贸易走私,从侵田到纸币,他查的不止是赋税问题,更涉及到不少民生问题。   可以说整个西北“面貌一新”。   “少严,他们的病也养好了,我便回开封了。”尚谨将要辞别,“希望我下回听到的,能是来自西北的好消息。”   这段时间尚谨查人查得很快活,李彦仙可就难过了。   “你要不把曲端带走?”   “带走做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啊。”   曲端很有手段,回来的前两个月陪着他巡视德顺军,第三个月就已经找了自己的旧部;第四个月已经把领旧部的“敌对”将领给拉下马;第五个月开始积极地练兵并寻找时机立功。   这个月,曲端又告了三个人,把他们的破事闹到尚谨和李彦仙面前,要求给个公道。   于是尚谨给了他“公道”。   “我怕他这样下去,要把西北捅个窟窿。”李彦仙揉了揉额角。   “是吗?我以为我已经把西北捅了个窟窿了?”尚谨不以为然。   “你那不是捅了窟窿,是直接把西北倒过来了。”   “这么高的评价,那很好了。”   见尚谨丝毫不担心,李彦仙提醒道:“你就不怕被曲端反噬?”   “少严,他能这么快再得旧部拥护,总是有长处的。”尚谨当然不担心,“不过他做错了事的话,你身为川陕宣抚使司的长官,当然可以惩戒他。”   *   尚谨赶在除夕前两天回了开封。   一见到尚谨,赵伯琮就把人抱着不撒手了。   自从他入宫,从来没有与尚谨分别这样久。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不习惯?”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受欺负?”   “先生,我听说你遇到了西夏人,真的没受伤吧?”   “先生……”   在赵伯琮一次性抛出十二个问题后,尚谨终于受不了了。   “你这可真是成小牛犊了,就这样结实才好。”   他捻起桌上的糕点,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你这样问,我哪里回答得过来。”尚谨安抚道,“所有事我都跟你汇报过了,哪里有什么隐瞒的问题。”   “我现在好的不得了,都能出去单挑十个禁军了。”   杨沂中挑了挑眉,这计量单位,把他专门训练过的禁军当成以前的花瓶吗?   尚谨注意到他的反应,向他点了点头。   不信的话其实可以试试,说不定赢的真的是他呢?   而赵伯琮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追问道:“先生,那你之后还会巡视这么久吗?”   这样的承诺,尚谨是给不了的。   “变法,不能只坐在庙堂上,很多事,不去实地看看,永远发现不了问题。”   否则必然被蒙蔽。   “朝廷对那些细微处的掌控不足,只能派人去查,这其中就包括我。”   “我都明白。”赵伯琮重振旗鼓,“先生只管查他们,我一定狠狠惩罚他们!”   *   隆兴四年,春。   春雨落在窗纸上,潮气晕开了李清照手边稿纸的墨痕。   忽然,长街尽头爆出一阵喧哗,马蹄声疾如擂鼓。   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变了调地喊:“收复了!京东路全都收复了!”   李清照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滚了一圈墨。   桌角的《金石录》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   窗外的欢呼声听在耳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她下意识算起数字,距离建炎年间京东路各州县陆续沦陷,已经过去十年。   当年从青州离开时,她甚至梦到过此生都不能再回去了。   她竟等到了!   她竟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其实去年知道济南收复后,她就想过重回故乡。   只是被珠绰给劝住了,那个时候京东路毕竟还在战火之中。   而如今就不同了,边境虽然仍有战事,但大体都平定下来了。   她问尚珠绰是否要同行,尚珠绰思索再三,还是点头答应了。   说是山东毕竟刚刚收复,又多匪患,同行可以保护她。   于是她带着尚珠绰和当年几个跟她一起逃离战火的小娘子踏上了归途。   车马颠簸东去的日子,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场漫长的梦。   京东路天地之开阔,与中原不同。   路上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遇到的同乡说,这一带十室九空。   重返济南那天,医馆里院内的几株海棠开的正盛,地上散落了些花瓣。   看起来医馆似乎并未被破坏,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街边,有人认出了尚珠绰,欣喜地上前打招呼。   “是你啊,妙娘。”尚珠绰笑眯眯地拉住那女子的手,给李清照介绍,“这是孙家长女,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孙妙娘激动地说:“尚大夫!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你们姊妹都是我接生的。”尚珠绰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小时候还总缠着我要学医,我离开济南前,你还陪着我给将士们治病。”   “尚大夫竟然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阿舅,他必定欢喜!”她口中的阿舅就是辛赞。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没舍得挪动半步,目光触及李清照,仔细辨认,更加兴奋了。   “易安居士也一起回来了!”   李清照惊讶地问:“你认得我?”   “你来找尚相公那天,我都看见了!易安居士看着就是不同的。”孙妙娘点点头,又继续拉着尚珠绰诉说自己的欢喜。   “听谨说,你与辛文郁那孩子成婚了,他为人正派,会是个好夫君的。”   她知道这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如今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   历史上辛文郁为抗金练兵时被金军发现,中箭身亡,孙妙娘郁结于心,不久便离世了。   好在如今一切改变,悲剧当不会重演。   “他当然好得很,不然我可不嫁给他。”孙妙娘倒是大大方方的,不似辛文郁那般羞赧。   话题逐渐到了医馆之事上,她看着医馆,颇为可惜地说:“尚大夫,不如我帮你把这医馆药铺再开起来吧?”   “我日后很少回来了。”尚珠绰摇头道。   她恍然大悟。“我忘了,你现在可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肯定是要待在开封的。”   “倒不是这个缘故。”尚珠绰解释道,“我更喜欢云游四方,注定不会停驻太久。”   “那这医馆?”她更觉惋惜。   “京东路收复,原先那些弟子也都要回来了,这里不会寂寞的。”尚珠绰笑道,“你若是真的愿意,我将这医馆药铺都交给你打理,算作我迟添一份嫁妆。”   她惊讶地拒绝,又确认尚珠绰并非玩笑,便惊喜地睁大眼睛,抱住了尚珠绰。   *   李清照从历城回到章丘时,才发现几乎已经寻不到儿时的回忆了。   她六岁时便跟着父母到了开封,少有回章丘的时候。   后来嫁给赵明诚,便更少回来了。   她环顾四周,努力回忆起些模糊的景象,便沉默着离开了。   待她路过青州城墙时,正是初夏的黄昏。   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正有工匠奋力加固城墙。   此时距离青州收复并没过去多久,负责守卫的兵卒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警惕。   兵卒见她们都是女子,检查一番后便将人放了过去。   她其实是不大清楚自己回到青州的缘故的。   当年与赵明诚一别,可谓是断绝情分,算不得夫妻了。   这赵氏老宅和归来堂,她其实是不该来的。   然而归来堂凝聚了十来年的回忆,不能不回来看看。   金贼攻破青州后,赵氏子弟大都四散奔逃,老宅比记忆里破败了许多。   几个老人倚着门框,浑浊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认出她来,也没说什么,默许她进去了。   十年过去,连院子里的树都老了许多,树干上满是皴裂的树皮。   她绕过荒草,凭着记忆,走向归来堂。   昔日品茗论金石、赏玩碑拓的地方已被毁去,只是记忆永存。   藏书楼内已经破败不堪,好在那些藏书早已被她完好无损地带走,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若非说有什么遗憾,大约是还没有写上一首庆贺统一的诗词。   想到此处,她不禁失笑。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尚谨相处久了的人,也总是想着一统天下的事情。 [422]数学课几何:大家一起学数学吗?真的假的   今日议事,召了审计司的几个主要官员来汇报各地情况。   “陛下,审计司的巡视官吏都已回来,这是他们报上的名单。”审计使恭敬地递上一本记录书册。   审计司官员巡视不仅负责审查地方工作,也会对当地官吏进行记录。   他们可以向皇帝推荐清廉、有为的官员。   不过这种推荐也伴随着连坐制度,如果皇帝提拔被推荐者,却发现第一个任期内名不副实,举荐者亦会受牵连。   因而被举荐者极少,但也极出挑。   赵伯琮拿过名单,立刻被其中一人的经历吸引了视线。   “这李椿年与先生是同一年的进士,未得授职赋闲在家。”   “绍兴二年,初任宣州宁国县令,后迁宁国军节度推官,期间清廉爱民,惩恶扬善。百姓赠堂匾‘熙春堂’。”   “隆兴元年升任洪州通判,江南水灾时调度救灾有功。隆兴二年再升浙东提举常平仓。”   “巡视使在浙东的审计多与他联络,他所主管之事多无隙可查,且上报诸多线索。”   极其漂亮的履历,看起来的确值得举荐。   赵伯琮若有所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陆游略一思索,答道:“李椿年,隆兴元年六月,由先生举荐为洪州通判。”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尚谨。   尚谨点头道:“是我举荐的,我也可以为他做保。”   “先生与他同年进士,有深厚情谊,怎么不曾提起过?”赵伯琮好奇地问。   按理来说,能让先生举荐,绝对是很有能力的。   “我与他并不熟悉,只在张榜后的琼林宴上见过一回。”   倒不是他不想与人交流往来,而是李椿年自己把自己“坑”了。   “他中进士当年便向太上皇上书,请求推行平均赋税,富国强民。”   “太上皇不喜,一直不曾授职,他只能回饶州家乡。”   李椿年太急切了,以至于没有看清形势,赵佶又怎么可能听一个新科进士的建议去做出什么改变呢?   当然,享乐的建议另说。   “平均赋税……”赵伯琮提议道,“先生,不如将他调回来,此时正需要心求变革的能人志士。”   他知道先生下一步针对赋税有所行动。   “先生是不是当时就已经看中他了?”   “是。”尚谨点头道,“他任县令时曾数次向先帝上书,言革新赋税,不能上达天听。”   是他压下来的。   赵伯琮更加放心地提拔:“他既做得如此好,又有先生与审计司干事推举,那便将他调回来为先生辅事。”   既擅长调度,又曾任提举,不如先调入户部。   “就定为户部左曹侍郎吧。”尚谨开口道,“原左曹侍郎调入都拘辖司。”   又从名单中定了几个人,陈俊卿终于听到了黄公度的姓名。   比起李椿年,赵伯琮对黄公度要熟悉多了,毕竟是自己亲点的状元。   “就算不举荐,我也知道黄公度做的好。”他欣喜地夸赞。   这两年黄公度在泉州为官的政绩他也清楚。   黄公度刚赴任泉州,恰好遇上有流民南下到泉州地界。   守将担心是土匪流寇,把人全抓了起来。   是黄公度发觉异样为民力辩,才释放了那些流民。   后来通过这些流民又牵扯出南剑州的一桩案子,抓了一个欺压百姓、强占土地的地主。   再就是去年黄公度在泉州增加学廪。   黄家本就是书香世家,在教育上颇有经验,事情办得十分不错。   更难得的是,学廪有半数都用在新设武学上,还专门安排了教水战的,招愿意学武的人。   可以说是十分响应朝廷的决策了。   陈俊卿听到皇帝夸赞好友,十分开心。   他与黄公度两年未见,或许不久后便能重逢了。   然而尚谨并没有直接把黄公度召回京。   “他年底任期满,再将他召回来吧。”   此事不急在一时,如今重心都在李椿年身上。   陈俊卿虽可惜黄公度不能立刻回来,但仍然很高兴。   又商议几件事,审计司官员们散去,尚谨便提起对各位大将的安排。   西北仍是李彦仙坐镇,吴玠吴璘兄弟次之,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搞事情的曲端。   从他离开西北到今日已有两月,曲端的密报几乎没停过,闹得他不得不把一只猫放在曲端那里。   因而曲端更加兴奋,收拢旧部,拉了好些人下马,目前对吴玠倒是没什么动手的意思,还在可控范围内。   山东前线是关胜把守,暂停了收复步伐,专心巩固山东防线,并预备将来配合岳飞收复河北西路。   岳飞总揽两河事宜,收复主力军是岳家军和韩家军。   “我已去信给鹏举,明年开春将张俊调回来,配合变法事宜。”   变法到如今,触及得越来越深,势必会引起动乱,原本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需要一支军队“走动”。   而且他也对军事方面有些动作,张俊的军队就很合适。   赵伯琮有所疑虑:“张俊近来还算不错,要直接从他军中来改,可能会引发骚乱。”   “张俊和刘光世,从一开始就被我盯上了。”尚谨解释道,“只不过张俊更配合,也更识趣,所以我没有直接整治他。”   “让他回来,既可以帮助接下来的变法,也可以为缩减军队做准备。”   赵伯琮点点头,没什么异议,又感叹道:“我每每见到先生变法如此从容淡然,便觉得心安。”   他逐渐意识到先生的变法当真不同,同样是大刀阔斧,却并不算太急切。   汪应洋在旁边听着,默默低下头。   依照陈俊卿向他透露的某些细节,他只觉得官家对相公的滤镜未免太大了,西北的贪官污吏和西夏人可不觉得相公淡然。   不过相公的变法比起其他变法确实算得上缓缓而治了。   眼下殿中没几个人,尚谨便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   “傻孩子,那是因为我还年轻。”   “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变法。”   如果他人到中年,恐怕会急切得多。   “如果可以,即便我年过古稀,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为百姓、为大宋的未来做些事。”   他虽然总是跟系统嚷嚷着要早点退休,实际上根本不可能闲着。   “但若真说起来,我还是会有些担心,所以做了许多准备,足以保证即便我走了,变法失败,陛下的权威、北伐的心愿也可以保全。”   对他来说,变法失败只有一个原因——他死了。   赵伯琮原本眯着眼任由他摸脑袋,猛地睁开眼,生气地说:“我不许先生说这样的话。”   他们只会成功。   “好好好,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说了。”他松开手认错。   端着茶啜饮的陆游觉得自己才是最成熟的那个,先生和师弟这会儿都好幼稚。   忽然有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背,他默默抓住有余的尾巴。   有余把尾巴当成逗猫棒,好像陆游才是猫,一人一猫玩得很开心。   回过神来,才发现先生和师弟都盯着自己。   见他看向自己,赵伯琮故作痛心:“师兄,不能沉溺于狸奴啊!”   表情真到陆游怀疑师弟在拿自己练演技。   而尚谨则好奇地问:“阿游如此爱猫,那大猫呢?”   “什么大猫?”陆游不解。   有余已经很胖了!   *   河北西路。   岳家军已经从相州向东进入大名府境内,与府治隔河相望。   冬日一过,他们正计划收复大名府。   得到尚谨的信件时,岳飞和张宪等人正在商议方略。   “明章要张俊明年冬防一过,回去帮他推行变法。”   “这下谁能不信尚相公真把调兵权交给我们将军了。”   还没见过提前大半年说明调兵,给足了应对时间的。   “可是张统制能帮上什么忙?”张宪疑惑地问,“难道要让张统制把之前贪的钱吐出来?”   “已经有了刘光世做例子,只要不是太严重,尚相公不会再对第二个大将做什么的。”薛弼摇头道,“变法要下一步了。尚相公先前的变法,原来只是小菜。”   “小菜?!”有人震惊地反问,“那什么是炖肉啊?”   他看之前那些动静大得不能再大了。   审计司那帮人看着可唬人,很是不近人情。   “改科举,说到底多了一种选才方式,虽有人反对,也不至于能把尚相公如何,更别说将士们全都支持。”   “审计司动静虽大,目前本质也只是查贪官,整顿吏治。有德顺军‘做榜样’,更没有人敢再对审计司做什么了。”   “接下来才是要动真格了。”   “不错。”岳飞对薛弼的话十分认同,甚至思考起要不要推荐薛弼回京任官。   薛弼见岳飞如此神情,连忙摇头道:“我就跟将军在一处,不稀罕官位。”   “哪天失地都收复了,将军再举荐我吧。”   岳飞于是答应下来,开始提前安排河东防务。   “将张俊调回去后,安排王彦接替张俊,配合王善和杨志守卫河东前线。”   “告知关胜准备夹击大名府,入秋前必须拿下大名府!”   *   初夏蝉鸣,院落中的树朝窗边洒落一片绿荫,为正襟危坐的两人遮去日光。   “我不明白。”中年男子打破了沉默。   尚谨并不惊讶李椿年来访,只是问道:“仲永,你不明白我为何不支持你,又劝陛下重用你?”   “不,我不明白你的反复无常。”   他赋闲在家,研究界田,乍听靖康变故,又闻康王登基。   于是他决心再次进言。   从建炎元年到绍兴元年,五年间,他三番五次上书,建议实行经界法。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若说先帝没看见,他是不信的。   据他所知,先帝对这些奏章回复还是极为勤快的。   如果先帝真的不赞同他的政策,很可能会贬斥他。   反正他根本没有官职在身,不怕贬。   然而整整五年,连太上皇那样的申斥之言都没有一字半句。   中途他辗转打听,从同年那里得知是有人拦下了他的奏章。   当时整个门下省都是尚谨的一言堂,有胆子做这种事的只会是尚谨。   他不死心,因为尚谨名声太好了,好到他都不愿意相信与尚谨有关。   然而事实如此,但他不愿意再申诉。   他知道尚谨是个好官,更是主战派的领袖,这样的人不能被他一个白身影响。   直到绍兴二年,他得任官职,还以为是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先帝似乎不是因为看到他的奏章才突然任用他,且忙得根本没空见他。   他任县令和推官时,仍不曾放弃进言,但从无回音。   反而是得到了尚谨的信件,劝他这两年不要再进言此事。   他失望之余,难免对尚谨有些怨言和不理解,只好将重心放在政务上,却仍然留心界田。   新帝登基,他任期未满便升迁,之后更是一升再升,于是他不再坚持上书。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认为有了回京任官的希望,且变法已行天下。   他知晓尚谨绝非守旧之人,那么等他回到开封,总有机会成为变法核心成员。   只是尚谨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压过不少人的奏章,是怕你们被盯上。”   “成章曾劝我让其他人求仁得仁,可我终究是不能做到的。”   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流放,还会因此花费更多心力保护他们。   “昏君当道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人一头撞上去,白白牺牲,苦苦挣扎。”   李椿年并不完全赞同:“你是好心,可哪怕是昏君,也总得有人站出来的。所有人都明哲保身,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   尚谨点头道:“所以现在不是昏君了。”   李椿年默了一瞬,说道:“那尚相公不如提前告诉我。”   “难道我劝了你,你就不会上书了?”   实际上绍兴二年到三年赵构死之间,即便他劝了李椿年,李椿年的奏疏也没断过。   李椿年也清楚他的意思,只好递上自己的策论。   “我今日呈了一道奏章给官家,官家或许还未看到,但我想先让尚相公看看。”   他翻阅过后,赞赏道:“你之前的上书,我都仔细看过。如今所书,比当年更胜一筹。”   听闻他曾经认真读过自己的奏章,李椿年喜悦地说:“我便知晓尚相公志向远大,变法不可能只在审计,将我调回来,应是要用我了。”   “但你知道推行经界法的后果。”他叹息一声。   李椿年不假思索地回答:“夫为吏者,人役也。”   ……   “我在宁国县当县令时,翻看县志,记载了唐贞元年间的宁国县令范传真的这句话。”   ……   “自那之后,这句话便是我为官做人的准则。”   ……   发觉尚谨精神恍惚,李椿年不再自话自说,小声喊道:“相公?尚相公?”   “啊……”尚谨回过神来,垂眸道,“我只是很久没听人提起这句话了。”   “相公也知道范传真?!”李椿年惊喜地问。   他们果然是同道中人。   “嗯……”   范传真在他大唐时回到长安的那个时间点已经逝世,他只认识范传真的后人,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   他知道的不是范传真这句“夫为吏者,人役也”,而是……   他合了合眼,收拾好心情。   李椿年仍然在诉说:“我知道,正如相公所言,我情愿结局如同商君,只要经界法可以推行下去。”   “我知晓,哪怕相公支持我,经界法的效果仍取决于州县的官吏是否公正清廉。”   “但我考虑过很多事,我不怕。如果相公相信我,我愿终生丈量土地,哪怕漂泊四方,也要盯着那些官吏。”   尚谨对李椿年愈发欣赏:“我自是相信你的为人,不过你要做的是坐镇官署,总揽经界法事宜。”   历史上李椿年便是经界法的提出者,兜兜转转一直到多年后才开始推行。   得罪了太多人,被秦桧污蔑,被群臣弹劾。   为了平息众怒,赵构将李椿年流放。   他对其中很多细节不算太清楚,但有这么个人在,当然要好好任用。   李椿年连忙推辞:“不敢当‘坐镇’二字,经界法虽是下官提出,然唯相公能够推行成功……”   “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你暂且在户部待着,我会建议陛下设立经界司。”尚谨摆摆手,“你若遇到困难尽管说,我会为你扫清障碍。”   *   李椿年的上疏点燃了朝堂。   大宋土地买卖流转频率极高,豪强地主拥有大量土地,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佃农。   好处坏处都十分明显。   坏就坏在豪强地主可不会乖乖缴税,隐匿田产是极为普遍的现象。   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   虽然人们大都下意识觉得大宋富有,但财政危机并非不存在。   好比李椿年担任左曹侍郎后,立刻发觉赋税不对,尤其是两浙一带。   审计司当然审核过赋税,查出来的也只是有些地方田赋没有交全。   真正的问题直接出在地方报上来的数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审计司当然不知道某处到底有多少土地,只算过按田地数目来算的田赋数目。   却不知即便是账册没有问题的那些地方,未必就真的交全了田赋。   而李椿年从一开始就与土地打交道,在江南浙江为官,更清楚正常来说一个县一个乡大致会有多少土地。   而这些地方的土地数目在逐渐减少,田赋也越来越少。   故而李椿年上疏陈列“经界不正十害”,提出实行经界法。   经界法围绕三个核心展开。   一是土地清丈,也是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   其实这件事,千百年来都有人想做。   大宋从建国到王安石变法,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   光是仁宗一朝,千步方田法就试点过四五回。   单说第一次尝试,洛州肥乡县免除无地而有租税者四百余家,纠正有地而无租税者百余家,收逃漏税款八十万。   后在蔡州尝试推行,一县便查出隐田二万六千九百三十余顷。   然而几试几罢,无法推广。   神宗朝,王安石在千步方田法基础上推行方田均税法,成效更是显著。   然而自古以来损害官僚地主利益的事情都很难推行下去。   方田均税法推行十多年后还是在一众人的反对下被废止了。   然而没有哪个皇帝不清楚方田均税法的好处,之后方田时断时续,到宣和二年时被赵佶完全废除。   此次李椿年提议以乡为单位逐丘踏勘土地,划分等级并计算亩积,并将田地形状、四至、土壤等信息绘制成图,形成砧基簿。   与之前的方田法差异并不大,但是更加细化,从以县为单位变为以乡为单位。   二是册籍管理,打击之后可能出现的隐田逃税。   土地清丈后,所编造的土地册籍一式三份,当地县衙要留一份。   等到之后买卖土地,必须要按照土地册籍来进行登记批鉴才有效。   三是随产均税,按册籍登记亩积和等级确定税赋。   围绕这三件事,李椿年制定了二十四条经界法。   大臣们吵得不开交。   哪怕换了个名字,具体政策有所变化,他们也能一眼看出这不就是方田均税法的变种。   傻子都知道经界法推行下去,他们这些官僚地主结合体势必钱袋子遭罪。   “如此大动干戈,恐怕很难推行下去,势必遭到反对,引得民间动荡不安。”有人试图平息争论,“北伐不可停,若实在耗资巨大,不如多印钱引和官交子,民间近来还有什么会子的……”   尚谨大为震撼。   “你……”他听不下去了,“别说了。”   见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赵伯琮慌张起身。   “先生!可是身体不适?”   “臣……无事。”他咳了两声,   提醒赵伯琮不能因他退朝,“朝会不能停。”   赵伯琮只好叫人给他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系统在耳边念叨。   【宿主,你要保重身体啊!虽然有延年益寿的金手指,那也不是你这么折腾的。】   说实话就宿主现在这个早五晚一起步、全年无休的工作时长,要不是有系统助力,早猝死了。   「还不是被气的,这下知道什么叫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了。」   他都想把政治教材搬过来了。   “笨啊……”   他身旁的赵鼎犹疑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好像听到明章骂人了?明章怎么被气成这样?   差点以为明章要心疾复发了,把他们几个吓得够呛。   “我原先只觉得科举要多培养经济人才,倒忘了经济和经济是不一样的。”他唉声叹气。   其他人听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如今的经济一词,是“经世济民”之意,经济人才当然要求的是文能安邦兴业,武能御侮退敌。   有的人脑子是不转弯的,想不通过量发行纸币的坏处。   以为抱着印钞机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了吗?   “我问你,大宋上下这么多用钱的地方,一缺钱你就制钱,长此以往,都是废纸一张。”他揉了揉额角,“到最后,官府还有信誉可言吗?百姓还能信任朝廷吗!”   “开源……”那人小声道。   “开源不是你这么开的。”他看着好心提坏方的官员,感到十分无力,“你……”   好像回到那个和同学争论流通中所需货币量公式的那个下午。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真不懂,这时候可没什么必修知识点,不知道也正常。   毕竟纸币才出现没多少年,那些知识点在他看来寻常,却是前人栽了一次又一次跟头摸索出来的。   他只好头疼地说:“你以后多和龚锡请教,别提这种听着让我怀疑是不是你贿赂了审官院的话。”   龚锡点点头,而审官院的长官投去委屈的目光,这真不能怪他啊!   考课里面也没说要考官吏这个啊!   等等,难道这是在暗示他,要改革考课之法了?   他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暗喜自己揣摩到了宰相之意。   尚谨可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注意力正放在反对者身上。   有人怒气冲冲地反驳:“你这是要以变法之名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搅乱!方田均税法早在十五年前便彻底废除了!”   李椿年本要怼回去,却听见尚谨重振旗鼓的声音。   “这也是变法吗?”尚谨故作惊讶地看着反对者。   “清丈土地和编造册籍就不说了,历朝历代谁没有做过?”   “随产均税,这不是管仲提出来的吗?你没读过史书?”   别说方田均赋千年前就在施行,千年后也一样在推行,只不过政策有所变化。   千百年来,很多政策制度的核心都没有变过,只看能不能推行好。   “既然学业不精,那朝廷该调你去精进学业,也全了你这份渴求知识的心。”   反对者立刻慌张起来,而尚谨没有理会对方。   他起身环视群众。   “你们可以提建议,帮助王侍郎完善经界法,但是反对者……”他笑着问,“还有人要去做伴的吗?等你明白,如何做个好官,我会把你调回来的。”   反对者们噤若寒蝉。   以前这种时候,他们还会去观察赵伯琮的反应。   现在都已经懒得看了,尚谨代行皇帝职权的时候,赵伯琮都显得特别高兴。   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那种。   叫人摸不着头脑。   果然,接下来赵伯琮便敲定了此事,连试点的地方都选好了。   “在浙东转运司下设措置经界所,推行试点。”   “李侍郎兼任长官,朕便将推行经界法的权力交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臣必不负所托。”李椿年大喜过望,行礼拜谢。   *   李椿年效率极高,其实在调任回京前,他已经做过两轮试点了。   一次是自己家。   在他赋闲在家时,他本身就是乡里人,把自己家那几块田用来算测算,还建议村里的人都如此算一算。   一次是在宁国县。   当地有豪强伪造田契,强占一陈姓平民的田地。   这样的事情,一般的百姓是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敢状告的。   他很庆幸百姓愿意信任他,冒着风险上告。   调查清楚后,他责令退还田地,赔偿损失,还让那土豪在范传真所建化洽亭面壁思过一个时辰。   自此百姓们遇到什么事都愿意找他,他也在宁国县试行了经界法,效果不错。   有这些基础在,他对经界法有把握。   只要皇帝支持他,王荆公未成的事业,他定能完成。   *   秋忙后,李椿年回来了。   即使是深夜,他也直奔尚府。   此时尚谨刚处理完政务,准备就地休息,就听到一个极其兴奋的声音。   “明章!你快看这新的步田法如何!”   尚谨抬头时图册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翻开一看,两眼一黑。   原来是数学考卷几何证明题啊……   原本就因熬夜到子时还没休息而疲惫的大脑被各式各样的图形袭击了。   方形、梯形、圆形、不规则四边形、曲直线、月牙、腰鼓、圭臬……   越往后面翻图形越诡异。什么犄角旮旯的图形都出来了。   甚至还有标注了角度的立体图形。   他神色呆滞地喃喃:“几何……”   应该是他三天没有好好睡觉的原因,他这就去睡觉。   “是不是!百姓就是聪明啊!这是我们研究出的算田地亩数几何的算术!”   又发现尚谨神色呆滞,李椿年十分不解。   怎么回回与明章说话,明章都是这么个反应?   “明章?尚相公?你是不是太累了?”   尚谨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李椿年还在自己面前,绝望地喃喃:“啊……我没事,让我看看几何。”   于是李椿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大宋以前丈量土地的方法其实很粗糙,只能算算方形平地,对于那种崎岖不平或者零碎不规则的土地,很难准确测量。   而他的步田法不同,对于折算田亩来说已经十分完备,他称之为积步法。   “比如这里……”李椿年指着一块图形,滔滔不绝起来。   什么“积步之步不是五尺以为步的步而是几何”、“得出几何后用二百四十除可以得出亩数”、“除不尽者用六十以除之得到角数”云云。   对尚谨来说理解起来不难,只不过不是很想听。   从来没觉得这么困过。   然而李椿年越说越清醒:“相公,我讲解得如何?”   “我明白了,的确算得很准确,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将此事报给陛下。”他缓缓点了下头。   “还有一事,我之前办过农事公所,统购统销,相公对此事可感兴趣?”李椿年在试点中还有新发现。   “明日说吧。”   李椿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尚谨也睡不着了。   虽然他不喜欢数学,但是在浸淫账册算术多年后,他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他想拉着其他人一起学数学、学算账,很实用的那种。   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对大宋来说,考数学可没什么基础。   【宿主,学数学有什么邪恶的?】   身为系统,它们对数学推崇至极。   「你不懂,对于很多人来说,学数学的痛苦,或者说学会计的痛苦。」   系统立刻搜寻了一些人类对于这些学科专业的评价,看到最多的就是“和坐牢一样”“准备去坐牢”之类的字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拉着所有人一起坐牢吗?那很邪恶了。】   *   翌日,大朝会。   秋冬的天亮得晚,群臣聚集在宫门。   天蒙蒙亮时,朝会开始,多有困倦者。   不过没人敢在朝会上犯困,都是提着精神。   李椿年一回来,就有不少人要弹劾他。   尚谨看在眼中,忽然笑了。   “其他事都往后放一放。”   “李侍郎,给大家讲讲你的几何。”   接收到所有人迷茫的眼神,尚谨笑得更开心了。   一刻钟后,朝堂上充满了昏昏欲睡的氛围。   ————————!!————————   半夜还有一章   *   李椿年:吧啦吧啦公式吧啦吧啦数学吧啦吧啦求得几何   群臣:???   小谨:[摊手]请称呼我为尚谨(已黑化),都给我一起学数学! [423]强龙偏压地头蛇:赵佶病重?真的假的?   赵伯琮是个十分好学的孩子,他努力尝试理解李椿年的积步算法,然后理解失败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陆游,发现陆游和自己一样满目迷茫。   等到李椿年终于讲完,殿上一片死气沉沉,只有少数几个人是兴致勃勃的。   其中就有刚刚被调回来担任秘书省正字的黄公度。   尚谨观察群臣的反应,心里舒坦了。   “好了,想必诸位也有所了解。”   众人点头如捣蒜,生怕尚谨让李椿年多讲一句话。   “还有人要弹劾吗?”尚谨问道。   众人都摇头。   不要命啦!   让李椿年再讲下去,一会儿给他们整睡着了,那可就是御前失仪了。   到时间尚谨要整他们,直接找人弹劾他们可怎么办?   “既如此,我便讲讲和预买一事。”尚谨一改方才松弛,“川陕宣抚使司统制曲端上书言明和预买绢祸民,不得不改。”   众人心中一凛。   和买是惠民之策。   原本和买是朝廷向民间收购织品,以保证军资供应。   到真宗时,朝廷开始预买,提前预支钱盐给百姓,等到收两税时,百姓把赋税和织品一起交给官府。   这是个极好的政策,官府给百姓提供生产性贷款,以低价获得军需,而百姓得以渡过难熬的春荒。   可以说是官民两利的双赢政策。   预买迅速推行,成为和买的主要组成部分。   然而再好的政策,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执行者的变化,如果失去了初衷,就很容易祸害百姓。   和预买绢便是如此。   到仁宗朝时,各地官吏开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和买钱。   给的钱越来越少,和买所得的织品却成倍增加。   与其说是和买,不如说已经是定额税。   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是给点钱意思意思的。   到现在已经完全变质,从预买变成白拿了。   钱是一分不给的,织品是大把大把“自愿缴纳”的。   官府根本没钱给百姓,但依然按惯例“预买”,按人户家业钱额摊派。   为了逃避“预买”,家底越是丰厚、地位越是高的户,反而更通过将一户分成数户以至数十户的方法降低户等,让真正贫苦的百姓承担和买额。   而且不管有没有人织布,都要交织品。   有的百姓甚至要为此去买绢。   甚至于有的地方,和买数额已经超过夏税额了。   交织品已经很为难人了,有的官吏还不收绢帛织品,强迫百姓折现缴纳,极尽盘剥。   “到底是和预买绢,还是附加税赋,诸位都清楚。”尚谨高声问道,“我要改,诸位可有意见?”   大多数人都不说话,默认赞同。   尚谨点点头,又说:“我们来算一笔账。”   众人顿觉头大,算账谁不会算,但是尚谨那账是简单的账目吗?   算一个进去一个。   *   和预买绢一事闹得人仰马翻,一时间连经界法都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了。   不过经界法当然是大事,在试点成功后,户部措置经界司正式设立。   李椿年任户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权吏兵两部,总经界法推行。   抽调户部、审计司、御史台的人员进入经界司,开启全面推行。   听起来风风火火的,尚谨却知晓没有个七八年是不可能完全推行的。   光是清丈土地,就是件费时间费人力费钱的事情。   朝野怨声载道,但并不代表所有人。   只是这批人有钱有地位,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盖过一切。   *   黄公度离开开封前,特来拜会。   见黄公度欲言又止,尚谨无奈地说:“有什么就问。”   他大约能猜到黄公度想要问什么。   果然,黄公度迅速问道:“那日我没有问,尚相公为何会有《泉山秀句》全本?”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相赠。”尚谨平静地说着真话。   黄公度摇摇头:“早些年间,我们家里也出重金求全三十本,然而未能得到。”   这个早些年间可不是几年前几十年前,而是将近百年前。   而尚谨已经准备好了自己最擅长的小故事。   他的“祖宗”十分长寿,都从先秦活到大唐了。   “罢了,与你说吧。”他解释道,“我祖上与你们家有故交。”   “故交?”黄公度不知道这回事。   “很多事,都被淹没黄沙之中了,谁又知晓呢?”   于是尚谨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故事里,他祖上就是济南人,但秦汉时已经迁到咸阳长安一带了。   大唐时,他祖上这一支跟随郭子仪的侄子郭昕,支援河西安西,抵御吐蕃。   他叹道:“后面的事情,你应当知晓。”   “……嗯。”黄公度当然知道安史之乱发生的那些事。   “我们是汉人,是唐人,绝不能被吐蕃奴役,忘了自己的故乡。”他轻声道,接着讲起了故事。   他的先祖跟随张议潮将军起义反抗吐蕃,所有人都以为,敦煌要回到大唐了。   归义军与长安取得联系了,但是唐宣宗需要一个人质。   为表归唐的忠心决心,张议潭去长安为质,先祖随行。   谁都没想到再回到魂牵梦萦的长安,是去做人质的。   许多年过去,张议潭将军死在了长安,张议潮将军也死在了长安。   先祖心如死灰,几欲寻死。   好在遇到了黄滔,黄滔对先祖多加安慰,引荐好友,先祖才重振旗鼓。   尚谨这句还真不是假话,阿耶病故时,他的确崩溃了,黄滔的确也安慰了他。   他的语气越发沉重:“可后来,第二任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也死了,死于家族争权夺利。”   “他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他要是真能归隐山林就好了,还没体会过呢。   “黄滔再寻到他时,当年屡试不第的失意诗人已成了进士,而他已经病故。”   这个倒是为了符合时间编出来的。   实际上由于他改革了科举制度,黄滔早早中了进士,他们之间也没这么多曲折。   “后来黄滔托人送来了《泉山秀句》,希望送给已逝故友。”   故事至此结束。   【宿主,你给自己编家族史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啊,这么快就把人糊弄过去了。】   「熟能生巧。」   他都编过多少回了,当然熟练。   反正他也没完全说假话,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而黄公度感慨万分,只是疑惑道:“我好像没在诗集里找到酬唱的诗。”   按道理说不该啊,总不能连自己的诗都没记全吧?   尚谨伤感地说:“吐蕃在西北施行酷政,归义军的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说,汉字也不认得,只知道要回到大唐。”   “我不问了。”黄公度立刻闭上嘴,“尚相公你别难过……”   “我无事,毕竟我知道的也只是故事,并非亲身经历。”   他的故事里,归义军可不是这个结局。   “只希望未来某日,西北能再度回来。”   黄公度低声安慰:“尚相公的愿望定能实现的。”   *   隆兴五年,春。   张俊被调回开封,百官众说纷纭。   去年岳飞率诸军收复大名府、洺州、邢州、赵州。   而张俊不复当年迁延观望之态,格外积极,立了不少战功。   他们以为尚谨会让张俊跟着岳飞韩世忠他们一路把真定府也收复了。   没想到尚谨直接把人调回来了。   岳飞同意此事不稀奇,这两人已经深度绑定在一起,同心同德的。   只是他们实在不知尚谨要做什么。   尚谨可不管张俊怎么想,直接让赵伯琮把人单独召来谈心。   “官家,尚相公,我正整顿军备呢,有何调令吗?”张俊警惕地问。   怎么总有不好的预感呢?   尚谨问道:“经界法的事情,你当知晓了。”   “知道。”   于是审计司的人运了小山似的账册来。   张俊面色煞白,知道他要和自己算账了。   “要一起看看吗?”他语气轻柔地发出邀请。   张俊听着简直就是催命符。   不等张俊回答,尚谨又笑着将账册推到一边:“还是不要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尚谨之间有什么感情,但张俊还是点头赞同。   他多富有,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和亲信知道,这下尚谨也知道了,他还能说什么?   尚谨缓缓说:“我给你两条路。”   一如当年给刘光世的两个选择,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你带兵守卫两浙路,驻地杭州。”他需要给经界司一个安保队,“一但有什么骚动,立刻出兵平定。”   到这里,张俊觉得也还好,甚至有些轻松,直到他提出另一个要求。   但又觉得果然如此,如果只是要为经界司保驾护航,不至于把整个张家军调过来。   “我要你配合我移屯减员,裁汰老弱为厢军,作为试点减缓冗兵问题。”   “你之前的这些事,还有即将被查出来的事,朝廷都不会追究了。”   “而且我会将清查出来的部分土地分给你裁汰的兵卒,作为他们安身之所。”   他给的条件已经十分不错,几乎不能再让步了。   “……”张俊沉默不语。   尚谨任由他沉默,只提出第二条路:“当然了,你也可以抗旨不遵。”   “你在东南有多少田地,你自己也清楚。”   “之前只是在浙东路婺州试点,现在要推行,你一定会被查出来。”   张俊皱着眉头:“很多人都会被查出来。”   哪怕对这些政事并不算精通,也想得到推行经界法的阻力。   查出来的人越多,反对的人越多,越会危及变法,危及尚谨自身。   “是啊,真不错,我最喜欢给贫苦百姓分地了。”他笑眯眯地说,“到时候你还有那些人都不用好过了。”   他是真的挺怀念当时赶走吐蕃人,给百姓们分土地的感觉的。   张俊清楚,尚谨说的出就做得到。   “你不怕被他们咬死?”   赵伯琮突然出声:“他不怕。”   “想要废止变法,贬斥先生,那就先把朕这个皇帝废了!”   皇帝拍案而起,显然很生气。   张俊连忙辩解:“臣不敢!”   赵伯琮这才说:“张统制,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   “我明白了……”   “我会嘱咐他们的。”尚谨顿了顿,忽然说道,“对了,种老相公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听说你回来,他说要见你一面。”   目送张俊离开,赵伯琮担忧地问:“先生,他真能甘心吗?”   “此时当然不会,毕竟对他,走攻心这条路的不是我们,而是种老相公啊。”   *   张俊对种师道十分尊重,一见到人就行了大礼。   “从前倒没见你这么客气过的。”种师道向来不讲这些虚节,拦住了他的动作。   他欲言又止:“种老相公……”   他能说什么呢?   说为何他能突围,种师中这个主将却战死了?   说他遮遮掩掩不敢见种师道是不敢面对?   还是邀功一般说他杀了银术可?   种师道早预料到他的心思,只是无比平和地说:“我知道,你和杨志已经为他报了仇,他九泉之下知道这事,也会安心的。”   张俊松了口气,在种师道面前更自在了些。   然而种师道看他还是很紧绷,问道:“怎么还是愁眉紧锁的?”   张俊将事情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忍不住抱怨:“种老相公,你说尚谨怎么便对我如此不公!”   真服了曲端那个惹事精,竟然还嘲讽他不得重用。   不知道曲端那张破嘴是怎么在西北活下去的。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一开始就站队他,而是保持中立吗?”   他哪知道因为历史上他的雕像被放在庙王庙跪着,尚谨一开始其实想着把他一起解决了。   种师道思索片刻,还是与他透个底:“我想问题出在岳飞身上。”   张俊不明白,虽然他是挺羡慕嫉妒岳飞得重用的,但是跟岳飞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他对岳飞的重视,你应当看得出来。”   但凡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尚谨明目张胆的偏心。   “我当年曾跟岳飞说,若不是有岳飞在,尚谨恐怕一早就反了。”   “尚谨……造反?”张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两个词怎么连在一起的?   “难道你觉得尚谨是个乖顺的人?”   张俊当即摇头。   开玩笑,哪个乖顺的人会这样力行变法啊?简直再叛逆没有了。   只是好奇:“岳飞有这么重要?”   “你算算他都为岳飞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吗?”   张俊默默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数了数,把刚刚的疑问都收回了。   在相州借兵帮岳飞,把军队给岳飞,天天替岳飞在先帝面前说好话……   如今更不用说,就差把天下兵权都交给岳飞了。   “他怎么对岳飞这么好?”张俊叹气。   “莫说他了,这天底下有几个不夸岳飞的?”种师道无奈地说,“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们一路相伴前行,不是同僚,是同袍。”   “我也只是保持中立,当时保持中立的那么多,他就对我这么狠。”   明明其他中立的主和派,尚谨也没拿人家怎么样啊。   好吧,他是比较贪。   而种师道很懂怎么开解人。   “当年那种情况,棋差一招,尚谨还可以保全自己,岳飞必然被害死。”   “你中立,却会是既得利益者,尚谨难免对你有敌意。”   有比较就好多了。   “至少他对你可比对刘光世客气多了。”   “他要是真的没顾念你这些年的功劳,就会像逼反刘家军一样逼反张家军,通过平叛直接解散大半张家军,其余的编入各军。”   “只不过把那些杂军剥出去,张家军主力还不是归你管?”   张俊这么一想,又觉得的确如此。   又不是要把他的军队解散,或者剥夺他的兵权。   只是裁汰老弱而已,他又不可能再报假装。   “还是替你着想了的,还要分地呢。”   尚谨考虑的已经很周全,还防了一手军队动乱。   种师道苦口婆心地劝说:“变法是大势所趋,不如顺应,甚至去助力,也可有个更好的前程。”   “行吧,要是真让我跟岳飞那样,我也做不到。”张俊勉强释怀了。   尤其是钱财这方面,他不可能跟岳飞那样不疯狂敛财的。   “他心里有一杆秤,你的功劳多了,做的好事多了,比起别人,他总会偏向你的。”   “但愿如此。”他应当可以给出答复了。   *   大宋前线高歌猛进,以至于金国皇帝合剌十分头疼。   “大宋完全不吃和议这套,不管尚谨在不在,那皇帝都不答应。”合剌咬牙切齿地说,“叫人好好关照昏德公和重昏侯。”   赵佶和赵桓被直接绑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到了燕京。   赵佶眼睛都亮了,他知道去年金宋有过议和,莫非是有机会了?   然而事实是,皇帝就想折腾他们泄愤。   有本事岳家军直接攻破燕京,把这两个救回去。   这时有大臣提议:“依我看,还不如把这两个昏蛋送回去,指不定还有点用。”   “得了吧,大宋那些官员能同意他继续当太上皇吗?”   他都不信尚谨能让这两个家伙篡权夺位。   “还有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合剌叹了口气。   “大宋最有名的使者是马扩,人本就和不少金国贵族有交情。”   “我们去不了,还不能想办法把人弄过来吗?”   此时的马扩还一无所知,正在专心处理礼部事务。   *   转眼间,又到一年会试殿试。   今年会试的题目比之前两年都更加难一些。   作为考官,赵鼎看着题目思索这出题的胆子真够大的。   而考生们大都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题目既然能出来,就说明能答。   殿试的流程赵伯琮都已经熟悉,毕竟他已经举行过一次殿试了,有经验就方便许多。   今年通过会试的考生比之往年少了一些,但也有将近四百人。   刚好是缺人的时候。   年底审计司需要大换血,可从上一次科举的进士中选可用的择进去。   几个新设立的官署加上这两年空缺的,正需要人才。   上批人调走,这一批自然有机会进来。   而武举那边,比起去年,人可就要多多了,录取的人也更多。   *   经界法终于推行下去了。   朝廷毕竟有过丰富的经验,相应的,应对的经验也多。   随着经界法全面推开,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然而他们声音再大也没用。   张家军开赴东南,说是要清缴匪患,只是不知到底是哪里的。   宣州地界上,经界司干事被当地的豪强团团围住。   有人唱红脸:“黄干事,何必如此较真呢?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有人唱白脸:“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你是开封来的,也得知道我们这里不一样。”   经界司可不管这些,只管视察进度。   而张俊更是半分退缩都没有,时不时到处转一圈,谁敢冒头就收拾谁。   *   同时,新颁布的绢钞法也在同步推行。   尚谨改革了和预买绢,将预买与钱引交子结合起来。   官府预买将发给百姓绢钞作为凭证,凭此可以代缴部分赋税,也可以到指定的地方换取物品。   所有绢钞由户部发行,都是根据审计司年终预算印制。   如果审计司发现某处强行获取百姓织品而不给绢钞,或是自行印制绢钞而没有上报,绢钞实际上不给用的情况,那么后果自不必多说。   直接不发钱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做出什么假账来。   跟他的审计司说去吧。   最先试行的是川陕和福建两路,这两处基础好,老早就有类似的“纸币”。   绢钞因为有朝廷做保,很快成为一种类似钱引和交子的流通物。   然而有些人是不愿意绢钞法推行的,毕竟这样一来就没有油水可以捞了,少了好大一项进账项目。   绢钞要被废止的流言忽然如野火般蔓延了整个福州。   一时间整个州府的商户都在拒绝绢钞。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谣言一但传起来,就很难消退了。   这明显是有预谋的。   百姓也慌乱起来,提起绢钞法一事,从议论变成了愤怒。   尤其是一个米铺,直接支了个牌子,表明不收绢钞。   市上人群躁动,场面即将失控。   知府调来的守卫与百姓对峙,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负责推行绢钞法的户部官员急得不行,当即与知府商议。   压,是压不住的。   信用之事,需用信用破之。   先是命人张贴告示,当众诵读传扬,稳定民心。   接着知府出面与这些商铺谈谈,强制要求指定的那几处商户收钞。   转运司开了常平仓,表明可以去用绢钞换取粮食和一些日常用品。   百姓们仍然不敢相信绢钞不会废止,毕竟消息实在太过纷繁杂乱了。   但是既然说可以换,先赶快换了再说。   人群蜂拥而至,涌向常平仓换粮食。   等发现第二日还能换,第三日还能换,连续数日都没什么问题,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新朝廷还是有点信誉的,比之前的好。   然而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还没找到。   朝廷那边也得了消息,赵伯琮下令彻查,又派了个专案组过去。   一旦查明,严惩不怠。   *   这边事情还没查清,那边金国就送来国书,说是赵佶病重,让宋这边派马扩把人接回去治病,别最后赖到他们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真假。   点明要马扩去也就算了,主要是,真的有人想把赵佶接回来治病吗?   要不还是死在金国吧,挺好的。   尚谨笑眯眯地问:“你们说什么呢,怎么能置太上皇于不顾呢?”   ————————!!————————   小谨的QQ人和超绝插图都已经出来啦!大家可以去vb看看[加油] [424]决战号角:议和是不可能议和的   众人浮想联翩,毕竟尚谨是太上皇点的神童,当年待尚谨也不薄,难道尚谨心中还对太上皇有念想?   尚谨抬了下眼皮,思考自己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以至于会让他们产生如此错觉。   他可不吃天子门生那一套。   何况他从不觉得赵佶对自己好。   如果优待是指喜欢把他喊去看太湖石的话,那对他其实是一种折磨。   再者,他怎么可能把赵佶接回来?   虽然他觉得赵佶没有再登基的胆子,但是为保万无一失,赵佶赵桓只能死在开封之外。   赵伯琮不禁焦虑起来,哪怕知道赵佶是太上皇,自己应该孝顺名义上的祖父,也不愿将人接回来。   哪怕先生说赵佶赵桓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昏君,他也无可避免地因自己年幼而忧心忡忡。   明明旁人都明显不愿意赵佶回来,先生却要接赵佶回来,应是有别的思量。   “先生……”赵伯琮欲言又止。   尚谨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说:“只是,金国点名道姓要子充去,恐怕有更大的阴谋,不得不谨慎些。”   赵伯琮一听到先生的转折,便知道先生要开始发挥了。   于是他立刻看向沉默无言的马扩,问道:“马公以为呢?”   “臣谨遵圣意。”马扩从不惧怕出使。   即使他早与金国那些贵族断了交情,也不怕被杀。   做使者的人总要有觉悟的。   “无论金贼打的什么主意,朕都不能不顾及太上皇的安危,具体要如何,还请先生代为安排,一切以太上皇为重。”   说罢,赵伯琮看向尚谨。   尚谨故作担忧地皱着眉头,很是担心:“太上皇病重,那就不宜挪动,应先派使者携御医御药前往诊治,并与金国交涉,试探其真实意图。”   “臣愿前去。”马扩当即说。   “……”尚谨心里是不愿意马扩去的。   虽然马扩是个出色的使者,却未必符合他此时的心意。   他更倾向直接派人把赵佶治死,而非真的让马扩去与金国议和。   “尚相公曾夸我是真正的汉使,当知晓我的心意。”   马扩大概猜到了尚谨的想法,才希望自己能去做些什么。   他做不了皇帝和尚谨的刀,不可能借此机会帮他们杀了太上皇永绝后患。   但他若被金国拘禁甚至死在金国,官家也就不必被孝道困住,明章也不必背负弑君的嫌疑。   “汉使”二字便是他的暗示。   他可以为大局赴死,把赵佶拖死在燕京。   “我一直知道。”尚谨叹了口气,“去吧,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   大多数人听得稀里糊涂。   称为汉使也不奇怪,毕竟他们是宋人也是汉人,大宋刚建国那会儿,周边还有喊他们唐人的呢。   但是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马扩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胸怀?   赵伯琮同样疑惑,他对汉使的理解大多来自于张骞和苏武,这是说出使金国很危险吗?   但金国求和,按理来说不会把马扩怎么样的。   等到议事结束,他立刻询问:“先生,马公的话是何意?”   “伯琮应知汉使出使,十有八九是要客死异国的。”尚谨神色平静,只是磨墨的手愈发用力了,“师出有名太重要了,汉使之死就是那个名。使者代表一国,杀死使者无异于宣战。”   他语气低落:“先生要接回太上皇也是为了这个名?”   尚谨叹道:“陛下是至孝之君,太上皇是陛下名义上的祖父。如果陛下全然不顾太上皇的死活,臣民又要如何看待陛下呢?”   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就像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杀了赵构,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宣告。   “我知道这些很重要。”他不喜欢这种难两全的感觉,“可我不想马公死。”   尚谨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当然,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子充死的,这法子现在可不好用。”   邵成章这时进来,手中拿了一卷纸。   尚谨将丝带解开,铺开几张纸,提笔蘸墨。   “先生在写什么?”   赵伯琮靠在尚谨左手边,伸手摸了摸那铺开的纸,和平时用的不大一样。   似乎是……截获的金国消息常用的那种纸。   他察觉到不同寻常:“先生在练书法吗?”   先生的字总是多变的,甚至有时会写蝌蚪文,但是没人看得懂。   近来先生写楷书时似柳公权,但骨力要内敛一些。   而今日的字却线条格外细瘦、锋芒毕露,他还从未见先生写这种字体,也没见旁人写过。   “算是吧,这是瘦金体。”尚谨换了只笔,“我许久未写,有些生疏了。”   嘴上那么说着,字却是越写越顺畅了。   他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没见过,太上皇是个忌讳,因而哪怕其造诣再高,也没人把这些东西拿到他面前。   他们应该都担心他被太上皇那些书画“带坏了”。   先生又换了张纸,落笔寥寥数字便让他心惊。   是以太上皇的口吻写给马扩的,说大宋如今国富力强,金国也得臣服,要求马扩与金军商量,把赵桓也一起带回来,还索要燕云十六州。   他惊疑不定:“先生,这……”   “这只是个第三手准备。”尚谨可没打算真给赵佶留个关心儿子的好名声,“你若询问过我是如何被太上皇赐进士出身的,便知晓我有仿人字迹的本事。”   他若有所思,的确是听邵内侍说过,先生当年一张答卷写了三位大家的书法,让太上皇很是赞赏。   其中之一便是太上皇引以为傲的瘦金体。   但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临摹后字迹相仿也不是稀奇事。   这时他才恍然发觉,先生用的也不是平常用的徽墨,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墨。   可谓将一切都伪装好了。   “伯琮,我在一天,他们休想回来颐养天年,受天下人的供养,他们不配。”   尚谨将这张纸揉作一团,又把边缘弄得毛毛的。   “请官家调张俊回前线,我会让他破坏议和。”   “再派马扩为使者,选数位御医,多加护卫,一同前往燕京,与金国商议太上皇之事。”   “如果张俊失手,马扩与金军商议得顺利,这就是后手。”   多半是用不到这一招的,不过不妨碍他提前准备,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金国就算要议和,也不会把燕京给我们,而这矛盾便是破坏和谈的关键。”   金人脑子坏了才会把燕云十六州给他们。   “我听先生的。”赵伯琮顿了顿,又问,“我可以和先生学这门手艺吗?”   “我应是没有空闲的,不过子飞可以。”   被点到的王云上前道:“官家,臣曾跟随尚相公学过些时日,愿为分忧。”   他当年跟随明章学了一手,拖延了杜充“失踪”的消息。   不得不说真是好用,他趁那段时间办了不少事。   杜充那样的坏种竟然能提出掘开黄河堤坝以抵挡金军的方法,那被扔进黄河也是活该。   “有劳王相公了。”   *   张俊最近在江南路“剿匪”。   夜里,他正为自己减少的兵卒和私田而难受,就得到命令,要他立刻领兵奔赴前线。   他还以为尚谨要试试变法成果,没多想就听命了。   精简兵卒后的确更好领兵了,当然捞钱的机会也就少了很多。   虽说钱财这方面比不上他之前贪的时候,但他大约体会到了点岳飞的心情。   接受尚谨的条件后,无论军需还是地方的支援配合,从来没有短缺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名声变好了,走到哪里,提他黑历史的人都变少了。   因为朝廷催得紧,他没往开封跑,直接往德州去了。   没想到行军到徐州附近,尚谨主动来找他了。   “你急匆匆把我调回来,还亲自来找我,前线出了什么事?”张俊的怀疑不无道理。   毕竟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尚谨根本没必要走这一趟。   “不是前线出了事,而是我要你在前线生事。”尚谨抱着一只猫。   那猫整个埋在尚谨怀里,只露出灰黄的背,看上去比一般的猫要大一些。   张俊已经习惯了尚谨到哪里都带着猫,忽视那只猫,问道:“生事?”   “嗯,作假。”   “你不是最光明磊落的吗?”张俊震惊地问。   尚谨眼皮子都懒得抬,反问道:“谁告诉你的?”   “?”   这还用别人告诉?这不是共识吗?   “而且我这不是光明磊落地和你说吗?”   “……”张俊一噎,问起细节,“怎么作假?”   他可以先听听。   众所周知,一起做一件坏事可以很快拉近关系。   “金国声称太上皇病重,让我们与他们议和,将太上皇接回来。”   这事张俊也知道,心里还骂金国事多,议和了自己还怎么挣军功。   “你会乐意?”他就不信尚谨会让赵佶回来威胁赵伯琮的皇位。   虽然赵佶未必威胁得了就是了。   “陛下是孝子贤孙,当然不能置太上皇于不顾。”尚谨要保全赵伯琮的名声,当然会有所掣肘。   “你不会要我……”他忽然想起种老相公曾经说的话,结结巴巴地问,“弑君吧?”   “怎么会?弑君大逆不道,哪怕君主再荒唐无能,臣子也不能这么做,除非臣子要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何况就算我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与你商量此事啊。”   直白得像是往张俊心头捅了一刀。   真的不用总是提醒他,他没能揣摩好局势、傍上大腿。   尚谨话语间带着引诱:“但是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们就在一条船上了。”   他顿时来了兴趣,一扫方才萎靡:“你直说。”   “我要你伪造一场战争。”尚谨已经写好了大致的剧本,“陛下调你驻边,你好端端地守在边界线上按兵不动,等待朝廷与金国议和,谁知这是金国的计谋,为的就是让宋军放松警惕,好在你及时发现,阻击了金军。”   “你怎么不让岳飞配合你?”   这种提前发现敌人然后阻击听起来像是岳飞的话本子。   尚谨摇摇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谁说的?”张俊扯了扯嘴角。   凭什么岳飞就不可能了?岳飞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乖顺将领。   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   尚谨盯着他:“我说的。”   他又问:“那怎么不让关胜去?”   “几个直性子,没你擅长这个。”尚谨答道。   张俊气愤地站起来,狠狠拍了下桌子。   “你这是什么话?”   好像他是惯犯似的……   “你只说,要不要和我上一条船?”尚谨抛出最大的诱饵。   张俊立刻歇了火:“当然。”   他可不想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没错,他就是很有经验,一定能办好这件互惠互利只有金贼受损的事。   尚谨满意地点点头,轻唤一声:“渔渔。”   他怀里那只猫钻出来,是只灰黄白的斑纹大猫,跳到尚谨怀里,用尾巴扫了扫张俊的手。   “它叫渔渔,我有信会叫它送给你。”   大猫发出低沉的喵喵声,看起来不像是家猫,更像某种猛兽。   这让张俊想起跟在岳飞身边的那只金丝虎,有时比起金黄的纯色狸奴,更像是山林间的虎豹。   他这算是得到了尚谨的认可?   不对,他要尚谨的认可干什么!   都怪曲端那个嘴贱的,成天气他,害得他思维都扭曲了。   他非把曲端骂一顿不可,看曲端以后还怎么嘲讽他。   *   马扩从开封出发,已出了大宋边境,到了真定府。   这里曾是他为之苦心经营的地方仍然在金国掌控之中。   不成想还能遇到当年对自己还算不错的狱卒,对方也认出他,激动得上前交谈。   “马使君!”狱卒的目光触及到几步外站着的金人,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大宋啊?朝廷真要议和吗?”   马扩摇了摇头,扭头对盯着自己的金人用女贞话说:“遇到故人,说几句话,没事吧?”   “也立麻力,你随意。”金人对马扩总是多几分宽容。   “事涉太上皇,官家也没有办法,等接回太上皇就好了。”   这话落在狱卒耳中,就自动翻译了。   金国以太上皇相要挟,官家总不能不顾祖父性命,等接回太上皇,北伐一定会继续。   “马使君,我们等着你和刘岳两位将军回真定府。”狱卒握着他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   真定府军民在刘韐和岳飞离开后,顽强抗金,如今真定府的原住民已没有多少了。   他们还等着宋军回来,重建家园。   如今这个要剃发易服的真定府,他们不想要。   *   翌日继续往北走,马扩接到了密报,称金军趁和谈之际偷袭宋军的消息。   他意识到这是个圈套,立刻想要返程。   好在他此行也带了一支小队跟着,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   然而面对金军,这些护卫肯定是不够的。   他观察着金军,思索如何逃走。   奇怪的是,护送他去燕京的金军自从离开河北地界后就放松不少,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竟为了瞒天过海,连自己人都瞒着。   这金国皇帝心机也太深了!   他趁夜色带人逃跑,金军追击不停。   沿途有河北军民帮忙掩护,他们才一路钻进太行山,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这一带他熟悉,足够甩掉追兵。   劫后余生之感涌上心头,三日后他就遇到了接应的军队。   是杨志。   这一幕莫名熟悉,当年他从汾水逃跑,也是杨志接应他们。   他气喘吁吁地跟着人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志嘲笑道:“张俊那个倒霉蛋,刚去换防就遇到偷袭。”   不过这也是因为张俊和防线都没出什么事,他才笑得出来。   “金贼真狡猾,知道只要搬出太上皇,官家就不得不派出使者商谈,以此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还好张俊比之前靠谱,提前发现了,把敌军打退,不然麻烦得很。”   *   此时“倒霉蛋”张俊格外愉悦,之前那些损失带来的坏心情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底下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他跟尚谨的计谋,还以为他胆子更大了。   之前都只是在剿匪的时候虚报军情,现在都敢虚构军情了。   “哎,我不得不配合变法,底下的弟兄们都怨声载道的,捞这么点油水,也是为了给大家分点。”   尚谨挺会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   他还以为尚谨是那种认死理的,想想也是,要是不能圆滑变通,哪里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亲信们十分担忧:“这要是被尚相公发现了……”   张俊这回奉命造假,大大方方地说:“已经发现了。”   “啊?谁告的密?!”亲信们吓得魂都要飞了。   他摆摆手:“不是咱们这边出的问题,尚谨在金军那边有探子,知道边境金军的大致动向。”   “那他把这些军需送过来的意思是?”   “警告我们,说是看在之前辅佐变法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就这么放过了?”亲信们可不觉得尚谨是个好说话的主。   他早有理由:“那也是我们误打误撞坏了议和,正中尚谨下怀。”   他们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听我的,好处没有之前那么多,也不会少到哪里去的。”   几个亲信都忙不迭地点头。   *   大宋群臣知道这是金国的计谋都高兴坏了。   这样就不必为难了,赵佶在金国肯定没什么事,都是金国骗他们的。   为什么这是金国的计谋,赵佶就肯定没病?   不重要。   相比之下,金国被泼了盆脏水,就显得很懵了。   赵佶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但也到不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他们是真的在想办法议和,笃定了汉人重孝道,不会不要名声。   马扩突然就跑了,是他们预料不到的。   直到边境风声渐起,他们才知道他们“偷袭”了张俊的军队。   到底是哪支军队莫名其妙偷袭,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曾与张俊有过交手,对大宋诸将都颇为了解的兀术最终得出结论,是张俊搞的鬼。   大宋最近军事上变法,从张家军下手,显然让张俊着急了。   张俊故意伪造军情,不仅能赚一笔军需,还能立个功劳表现表现,让朝廷记着他的好。   合剌觉得很离谱,但事实的确如此。   因为金军最近在德州附近的伤亡是零。   要是真的跟张俊交战,总不可能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这该死的张俊!竟敢误他!   合剌气急败坏。   兀术反倒松了口气。   他向来不信宋人的承诺,当年赵佶撕毁盟约和萧毅横死临安,足可见宋人狡诈。   事到如今,血海深仇。   大金与宋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   与其议和,不如集结兵力,打败岳家军。   至少要把岳飞杀了,否则终究是个祸患。   其实他觉得杀尚谨比杀岳飞更有效,然而尚谨身在京城,实在不好动手。   所以当年才让萧毅尝试劝赵构杀害尚谨,结果赵构还有点脑子,竟然选了岳飞。   结果岳飞没事,反倒是赵构先死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赵构死得突然,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赵构在军营里那副武艺高强的模样。   竟然这么轻易就病死了。   不过他没有往深了想,一来弑君对宋人臣子尤其是尚谨来说太超标了,二来这年头病死实在是太常见了,只能说赵构倒霉,得了霍乱治不好。   “陛下,如今议和不成,即便与宋人解释,宋人也不会信我们的。”兀术面色凝重。   金宋双方互相信誉为零,根本没有信任可言。   合剌如今十分依仗兀术,他忽然发觉自己手底下能打的老将没剩多少了。   于是他询问兀术的计策。   “备战。”   终有一日,兀术要与岳飞决战。   *   赵佶简直要绝望了。   他原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回到大宋。   至于赵桓……他会让人回来解救的。   结果谁能想到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   亏他之前还觉得马扩忠心耿耿,竟然直接跑了!   还有那尚谨!   赵佶朝洪皓抱怨:“我之前对尚谨那么好!他竟然也不知来救我。还是洪卿更忠心。”   洪皓移开视线,说的好像先帝这个亲儿子来救太上皇了一样。   但凡尚谨清醒,大概都不会让这两位回去了。   他又能如何呢?   赵桓没好气地说:“爹,他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那殿上辱骂之仇他还记着呢!   洪皓眼皮一跳,要不是尚相公,大宋现在还不知什么样呢。   这话要是被其他宋人听见,孝慈渊圣皇帝得被围殴。   想到这里,他劝说道:“这也怪不得他们,突闻金人诡计,肯定知道是陷阱,哪里还能来呢?”   这点赵佶当然知道,他只是埋怨马扩不像当年他被俘北上时那样来找他,尚谨也不念着他的好。   马扩跟这帮金人关系这么好,指不定议和就成了,他也能回去。   以前白给这两人发俸禄了。   怪这些金人,好端端地干什么不好!偏要去偷袭!   而金人可不会在乎赵佶的崩溃,他们找了几个大夫给赵佶医治着,就把人继续囚禁着。   至于赵桓,之后直接被隔开,不许这父子俩见面有什么算计。   金国准备随时拿他们去城头当人质,就不信岳飞真的敢让人继续攻城。   *   开封。   不用和金人议和,赵伯琮的心情特别好。   他今天带了小点心去忠锐军军营分给大家。   忠锐军的少年们也很是高兴,要是真的议和了,他们的亲人就白死了。   他们被带到忠锐军的时候,尚相公说希望他们能陪着官家长大,而官家绝对不会对敌软弱妥协。   当时马使君出使,可把他们担心坏了。   虽然他们中不少人出生的时候,太上皇都被俘虏了,但还是都听过太上皇的鼎鼎大名。   最近开封有说书的讲故事,讲的什么宋江起义,说的还挺跌宕起伏,里面太上皇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花石纲他们也有所耳闻,心里对太上皇更唾弃了。   怎么看他们官家和太上皇都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还好官家跟他们说不会议和的,果然议和没成功。   至于其中那些弯弯绕绕,可不是他们该想的。   他们只要知道官家肯定不会放弃北伐就好。   王仲平将手中最后一个点心吃完,擦了擦手,跑去旁边舀水洗手。   他把湿漉漉的手搁衣服上擦干,欢快地指着兵器架子上的一杆枪。   “伯琮!我这两天新练了一套枪法!连林教头都夸我好。”   比之昔年,他现在和赵伯琮更加亲近,私底下的称呼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他今年已经十五,是忠锐军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总是照顾着其他人。   教头们都说他很有天分,他也卯足了劲的学,只等着哪日上战场了,可以为爹娘报仇。   “真的?快叫我看看!”赵伯琮十分捧场。   忠锐军的教头都是上过战场的,因而教的武艺没什么花架子。   王仲平的这套枪法练得的确好,挥刺之间与林教头极像,显然已经学到十之八九。   “仲平!你好厉害!竟然挥的动这么重的枪!”赵伯琮又是夸赞又是艳羡,“我都还拿不动。”   “等伯琮长大些,拿得动了,我可以教你啊!到时候我肯定比现在更厉害!”王仲平把枪放回去。   林安听到后笑骂:“好啊,你这小子现在就想着抢我的饭碗了。”   “教头,我们还帮你多找了一个饭碗呢!”王仲平立刻跳开,离教头远远的,朝赵伯琮身边另一个人喊道:“你说是不是,刘显惠!”   刘显惠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嗯,教头,你去听说书的讲宋江起义就晓得了。”   “什么?”林安狐疑地盯着刘显惠,他平时没这么腼腆吧?   几日后,当林安听到说书的讲到林教头的时候,呆愣在原地,接着气笑了。   原来是这么个差事,竟然敢叫说书的给他添个角色进去!   还好这个林教头就是个凑数的,没什么存在感。   等他回去一定要给这帮小子加练!   *   伴随着比武的各种声响,赵伯琮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书。   这可是昨日新出的话本,比照的是说书的最新的故事版本。   他时不时抬头,感叹今天林教头正紧绷着一张脸操练忠锐军,不复平日里随和的样子。   “师兄,你说林教头怎么性情大变了?”   陆游狐疑地盯着他手里那本书:“你真不知道?”   他顺着陆游是视线,往后翻了两页,陷入沉默。   什么八十万禁军棍棒教头林冲……   这不会是以林教头为原型的吧?   那的确是个好差事,听起来很威风。   不过难怪林教头生气,这故事里的人,就算是官逼民反,那在朝廷眼里也是反贼。   可林教头毕竟是朝廷官吏,要是让旁人知道,难免会带来麻烦。   好在这个称呼也就只有忠锐军和他们几个知道。   见他点头后又继续看书,陆游忍不住问:“师弟,你不觉得哪里很奇怪?”   “哪里奇怪?”他抬头环视四周,觉得今日除了林教头奇怪,其他人都很正常。   陆游坐在他身旁,指着书上起义两个字。   有没有可能,皇帝在看宋江起义的话本子就是最奇怪的事情?   他恍然大悟,摇头道:“先生说,这是警言,虽是话本子,到底也是照实例来的。”   “何况这话本子不算有名,不用太过忧心,若是以文字为牢狱,反而叫人诟病。”   宋江起义本就是几十年前真正发生过的,虽说这话本子里面写的宋江有点太夸张了,但亦可以感知民情。   他看着觉得还好,书中人造反,是因为官逼民反,那他努力做个好皇帝,约束官吏,善待百姓,当然不用担心话本子里的事情成真。   “只是看着看着,总觉得先生缺点什么。”他心思越发活泛。   “什么?”陆游疑惑地问。   “趁手的兵器呀,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有随身的好兵器。”   先生总是要到处跑,得有个随身趁手的兵器才能保护好自己啊!   “先生又不是话本子里的。”陆游无奈地说。   “可是先生的话本子可比这个有名多了,但是人家提起先生都没什么叫得出名号的兵器。”   那些关于尚谨的故事的确有名,虽说没人敢真的出版成书,但是坊间说话人口头讲的便有好几个版本。   赵伯琮自动忽略了在大众印象里面尚谨本来就不是武夫,自然不会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也只夸过箭术好。   陆游又问:“要打造什么兵器?”   不管理由是什么,给先生送礼物就很常见了。   毕竟他师弟恨不得天天送东西给先生。   “那我得好好琢磨一段时间了,送给先生的,得是最好的。”赵伯琮若有所思,“还好先生今年的生辰礼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着急。”   ————————!!————————   晚上还有一章[星星眼]   *   10.14新增剧情,关于赵伯琮送礼物的起因。   虽然伯琮其实经常送东西给小谨hhh [425]河间决战:岳飞vs兀术   从隆兴五年秋到隆兴七年春,岳飞与兀术交战数次,也意识到金国彻底转变策略了。   这也正合他意。   他最不喜欢金国拿议和去干扰朝廷决策,叫官家和明章为难。   哪怕面对兀术,他也无败绩。   不过他自认攻城久攻不下,被拖延收复进度也是败绩的一种。   但明章劝他不要如此苛刻自己。   因为他已经从大名府北上,一路收复了恩州、冀州、永静军、沧州部分地区。   河北战线已经拉到了寝水赵州段到冀州胡芦河冀州段,再到黄河永静军段与无棣河沧州段。   以河流为界限,宋军与金军对峙作战。   岳家军现在驻守在永静军路的黄河边,严格来说其实已经进入了河间府的辖区,到了交河镇。   如果渡河,便是河间府的乐寿县。   河间府,也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瀛州,其实多年来一直是大宋的领地。   在这国土沦丧的时候,收复河间府便显得格外有意义。   如果收复河间府,那就是靖康之后,燕云十六州中第一个被大宋收复的州。   他是有意进攻的,但是兀术坐镇河间,恐怕有的打了。   *   兀术在这两年的交手中吃了不少亏。   岳飞已经成长到他无法反制的地步了。   如果让岳飞渡过这一段黄河,金军便很难利用河北的天险了。   他带了两万精锐骑兵,这几乎是他现在能率领的所有精锐骑兵。   又汇合了背后几州的兵力,号称十万人。   不过这号称目前没有宣扬出去,准备想办法打击岳家军中枢。   之前与岳家军打野战,几乎都是败局收场。   这回背靠河间总管府,他不会再单纯依赖野战,而是以河间府为依托。   进可背城列阵,退可回城固守。   若真到了宋军攻城那一步,便出动骑兵与援军从侧翼突击周旋。   这似乎也是宋人最擅长的,他当然要取其精华而自用。   *   过了黄河便是大片的河间平原,不同于大名府等地水路交错,那正是适合金军骑兵的地形。   岳飞深知如果等到金军完全做好准备,宋军将陷入极大的劣势。   黄河北岸有一段干涸的黄河故道,下雨时会很湿润,又有不少灌木草丛,或许适合交战。   光是渡过黄河便要费不少力气,宋军兵分两路。   韩家军从冀州的黄河支流胡芦河北岸的衡水,通过仍在金军辖区的深州进入河间府。   岳家军由横江军开道,从交河镇直渡到河间府。   *   然而兀术探知到了岳家军的行动,更早地做好了准备,不等韩家军与岳家军汇合,就发动了进攻。   交战这么多年,他不再试探。   “岳飞…”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碾碎在齿间。“今日便是你的埋骨地!”   什么爱才惜才之心早在多年交战中磨灭了,只剩下浓厚的杀意。   他猛地挥手,低沉的号声撕裂长空。   第一波铁浮图便排山倒海般冲向岳飞所在,两翼拐子马稍稍落后。   马蹄践踏着小雨过后的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整个平原都在为之震颤。   湿润的土地会影响他们的速度,但铁浮屠靠得从来不是速度,而是无可抵挡的力量。   只需要将岳家军连人带阵,一同碾个粉碎。   *   刚下过雨的平原,风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灰暗天幕之下,岳家军亦是全军列阵。   岳飞并未藏在军队后方,而是背嵬军靠前的位置一同冲锋,誓与全军共存亡。   狂风大作,战旗猎猎,他的脸庞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倒映着铁浮图与拐子马冲锋的影子。   他从未因之前几战胜利便轻视兀术,早将背嵬军步兵布成坚实的多层叠阵,并将两翼骑兵隐藏在干涸河道之后。   靠近金军时,背嵬军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在旷野上铺陈开来。   “斩马腿!”   命令简洁却有效。   背嵬军瞬间变化,长枪如林,层层叠叠。   阵前,数千名手持麻扎刀、大斧、盾牌的步兵精锐目光决绝。   他们深知自己是敢死队,躯体是同袍的盾墙,注定被击碎,作出牺牲。   本该静谧耕种的平原霎时间化为炼狱。   铁浮图如山崩般撞入前沿,背嵬军步卒疯狂地扑向马腿,刀光闪处,碗口大的马蹄被斩断。   战马并没有立刻死去,却因失去行动能力,或是被背嵬军的利刃结束了性命,或是被身后的铁浮图踏平。   骨骼碎裂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宋军也好,金军也好,血肉之躯都在铁蹄下化为肉泥。   后面的人只能踩着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尸骸扑向敌人。   本就泥泞的土地被血肉浸透,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胄遍布四处。   岳飞率领的背嵬军骑兵与金军的拐子马杀作一团。   岳云原先与金军对阵时都是带轻骑冲入敌阵往来冲杀。   这回金军对他严防死守,行动受了限,难以支援岳飞。   *   岳家军的坚韧总是超出兀术的想象。   他眼中厉色一闪,“加拐子马,碾碎他们!”   拐子马作为金军的轻中骑,本就是配合铁浮图的包抄的。   越来越多的拐子马如同飓风般冲过去,试图包抄宋军侧翼。   杨再兴也发现金军完全是冲着岳飞来的,当即在马背上立得更高,寻找兀术的踪迹。   他单骑冲入拐子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身后有背嵬军骑兵反应过来,立刻随之拼杀。   拐子马被破开一条路,方向正朝金军帅旗。   兀术注意到他的身影,立刻命令先将杨再兴消灭。   岳云当即出阵,厉声道:“背嵬军!随我杀!”   他在岳家军中极有威望,不仅因为他是岳飞的儿子,也是他本身能力出众、军功卓著。   背嵬军骑兵与拐子马如同两股对冲的巨浪,狠狠撞在一起。   杨再兴虽没能冲到兀术面前,却也杀了上百金军,在岳云掩护下退回阵中。   *   双方都做足了准备,战线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激战了一日。   背嵬军中有人劝说岳飞先行离开,毕竟金军明显是要“擒王”。   但岳飞又怎会听劝。   他仍身先士卒,如同岳家军的定海神针,始终屹立在最前线。   是而他看到了,落日余晖下,因为金军不断往中间加派兵力,兀术的本阵在焦躁中微微前移,与两翼出现了稍纵即逝的空隙。   “时机到了。”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已不知换了几匹战马,只知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佩剑,集结一直护卫在他身旁的这支背嵬军。   这千人都浑身浴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岳飞剑指兀术所在,又迅速换上更趁手的兵器。   兀术想要军队将他一击毙命,又怎能不知道,他最不怕的便是身先士卒,斩杀敌将。   背嵬军以岳飞为箭镞,化作一支决死的利箭,以一种有去无回的气势,直插金军中军,撕开了一条血路。   兀术瞳孔急剧缩放,那道熟悉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自己的方向冲来。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得不心惊。   背嵬军与兀术亲卫撞在了一起。   “保护元帅!”金军将领们惊恐万分,纷纷率兵拦截。   而岳家军除了背嵬军,也都不是吃素的。   他们拖住了金军的步伐。   忽然有骑兵从侧后方偷袭金军。   是韩家军的背嵬军先锋!   战况更加焦灼。   就在此时,一支箭穿透亲兵的掩护,射中了兀术。   兀术险些坠马,强撑着没有倒下。   “兀术死了!!!”   不知道是谁率先用汉语和女真语同时嘶喊出来,这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已显疲态的金军中飞速蔓延。   有了韩家军支持的岳家军气势更盛。   潮水汹涌而来,又狼狈退去。   *   韩世忠冲过去查看岳飞的伤势,却先被杨再兴吓了一跳。   杨再兴几乎被金军的箭羽扎成了刺猬,也就是甲胄没有偷工减料,不然杨再兴估计就命丧当场了。   岳飞十分关心将士们的伤亡情况。   即使他军中的军医已经是最多的了,却也周全不过来。   本在黄河上观察情况的杨幺带着人来了。   “岳帅!尚大夫带着京东路的大夫来了!”   一群百姓打扮的人进了军营便迅速适应身份,可谓训练有素。   岳飞知道当年京东路便是这样一群大夫坚守在前线,为义军诊治。   但他没想到尚珠绰会来。   他知道尚珠绰是医中豪杰,是不怕战场的,但如今前线太危险了。   尚珠绰先上前检查杨再兴的伤势,又对岳飞说:“谨不知道我来了,也先别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她是自愿来的,毕竟大概没哪个华夏人能知道岳家军在前线作战而不帮忙的。   岳飞点点头,又对尚珠绰和一众大夫表示感谢,便与韩世忠去议事了。   *   宋军一路打到河间府的府治。   却遇到了他们有生以来的最大难题。   金国对待两位被俘虏的宋皇帝,据说还是不错的。   毕竟大宋越强势,金国越不敢随便对赵佶赵桓如何。   但他们从没想到过金军能这么不要脸。   竟然把赵佶赵桓推到城墙上,紧贴着外层马面,大声告知他们这是大宋的太上皇和孝慈渊圣皇帝。   哪怕隔着数百米远看不清,宋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鹏举,怎么办?”韩世忠扭头低声问。   “……”岳飞心中天人交战。   他其实没见过赵佶赵桓,但他莫名觉得那两个人应该是真的。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喧闹,这是很少见的。   岳飞立刻转身去看,听到亲卫禀报,说尚大夫要见他。   方才是背嵬军劝说阻拦,才发出了大声响。   岳飞点头叫亲卫把尚大夫放进来。   尚珠绰一上来,劈头盖脸就对着那城墙上骂了一句:“金贼可没有信誉,他们说是谁就是谁?我还说那两个东西是两头猪假扮的呢!也可能是没脸没皮的稻草人啊!”   岳飞头一回见到尚大夫这般模样,心中感叹血脉的神奇之处。   这骂人怼人的口吻一模一样。   为防止尚大夫受气,岳飞低声道:“我是在想,若是真的攻城,该怎么解释此事。”   其实金军把两位先帝放在上面,还没有劫持百姓来的有用。   毕竟他是真的会担心救不下来百姓。   而城墙上那两个人的确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赵佶赵桓。   然而要真是把赵佶赵桓害死了,可就不好办了。   “我之前从谨那里得到过一个消息……”尚珠绰顿了顿,劝说道,“那上面的是假的,据他的消息,两人还在燕京。”   实际上,尚谨刚刚要他转述的是「你直接炮轰河间府,看看金军是不是真的敢让他们死。他们活着是种掣肘,死了就不必顾忌任何人了。」   这话还是太犀利了些,她担心宋人接受不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   能想出把赵佶赵桓当人质放到城墙上的,当然不是兀术。   兀术受了伤正在休养,此时是挞懒在守卫河间府。   正当他为自己的主意洋洋得意时,宋军一炮轰到城墙上,震得人都要站不稳了。   赵佶赵桓吓得匍匐在地。   挞懒震惊地让人把他们两个凑到前面,再跟宋军说明身份。   回应他们的是新的炮石。   宋军疯了吧?!赵佶赵桓都不要了?   *   前线战火纷飞,身在开封的尚谨依旧为变法而夙兴夜寐。   审计司换了一批人,依旧是风风火火的。   风里来雨里去将贪官查了个底朝天。   但有前几年的事情打样,贪官污吏少了许多。   毕竟要贪污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有些人私底下说尚谨无情,传到他耳中,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贪污严重的斩首就叫无情了?   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明太祖的剥皮萱草。   不论如何,审计司算是实行得很成功了。   经界法已初见成效,但要彻底完成,还需要四五年的时间。   而且他预计每十年到十五年就要再重新测算一遍,否则时间久了还是会出大问题。   移屯减员有张俊带头配合,成效还算不错。   但想要推广到全军就有些难度了,还需要再多想办法。   绢钞法有他严格把控,不至于出现通货膨胀太厉害的情况。   然而这些年的物价本就涨的厉害,以至于绢钞反而像是异类了。   他一直在采取措施,但短期内是很难迅速见效的。   好在他多的是时间。   「早知道不立flag了。」   这是尚谨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系统也没告诉他,他这么折腾下去,虽然不会死,但是会濒死啊。   什么破补偿,说好的健康身体呢?   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就这么睡了,把阿游和伯琮吓坏了怎么办?   而且据系统说这一昏是三天往上,他还有好多政务没有处理!   他还准备庆祝一下即将收复河间呢!   【宿主,这才是我不跟你说的原因,我要是告诉你,这几天你还能睡觉吗?】   以它对尚谨的了解,肯定是提前熬更多时间把事情都安排好,那还怎么长记性?   「……」   尚谨无法反驳,的确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   「我不管,快点让我醒过来,河北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不行,你先好好休息。】   ————————!!————————   下章二圣归西[星星眼]   *   小谨制品抽奖开启!请看抽奖活动页面!   柄图是插图活动里的一部分,和一些新约的稿件   没抽到但是有三套插图的也可以获得一份作为感谢!   柄图原因和谷子制作原因,等待时间会比较长。   请到时候抽中的宝和抽了三套插图的宝vb联系我,发读者id让我确认哦!   抽奖活动公布日期10月15日,联系我截止10月30日。   之后我会确认人数后联系制作[加油] [426]天子剑(作话作话):小谨:获得专武   对于少年天子来说,这是很寻常的一天。   寻常的朝会,寻常的议事。   只不过这些国家大事一点都不寻常。   若说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大约是先生比平日更高兴。   岳家军在河间平原与金军决战取得胜利,只要再攻下河间府,便是大获全胜了。   此时先生刚定下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又提起前几日地方才上的奏疏。   “福建路转运使上的奏疏,很值得诸位共同商议。”   “先前西北查了走泄后,让李宣抚使在边境设了一市,但这毕竟是因为西夏近来乖觉,哪一日再打起来,还是不长久。”   赵伯琮也觉得不可靠,大宋与西夏打了这么多年,终究是难以和平相处的。   大宋这些年对外贸易向来是以海上贸易为主。   福建路转运使提及的也是市舶司相关事务。   果然,他听到先生提及了变法的下一步。   “数年内,西北的路是没那么容易打通的,故而沿海的海上商路……”   话音未落,尚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下。   站在他身旁的张浚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样。   还不待询问,便发现他的脸迅速失去血色。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睫毛颤动,极力支撑着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如同被大风折断的松木般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先生!”赵伯琮惊恐地大喊,立刻起身,踉跄着冲向他。   好在张浚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接住了他,被他带着差点没站稳。   赵鼎也吓了一跳,忙喊:“御医!把当值的御医叫来!”   “先生?”陆游几个跨步过来,焦急不已,转向张浚说,“张相公,把先生放平,也好叫御医为他诊治。”   下一瞬,赵伯琮扑跪在尚谨身边,惊得众人差点全都跪下去。   大殿上乱成一团。   “先生……”赵伯琮下意识想要将人扶起来,可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抱着先生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像小时候他常常这样枕在先生怀中,赖着不走。   沈御医被邵成章拽着踏进门槛,急匆匆说:“让开!我来诊治!”   众人忙不迭让出一条路。   诊断的结果极其糟糕,连御医都不敢妄下定论。   “极可能是过度劳累,尚相公的心疾复发了。”沈御医摇摇头,“官家,还是尽快将相公挪去床上躺着,召医官会诊,尤其要将尚大夫请来。”   邵成章立刻喊了宫人来按御医嘱咐挪动,又叫人去把御医们都喊来。   赵伯琮亦步亦趋地跟着,将要离开大殿时,骤然停下回头,扬声道:“一切先召先生之前说的去做,不得违逆!”   *   整个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都被惊动,皆是忧心不已。   倒不是怕什么“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之类的事情,而是怕尚谨出了什么事,不好与尚珠绰交代。   他们一个个平时没少觍着脸去找尚珠绰请教,也算是半个弟子了。   这要是没把人保住,回来哪里还好意思见面啊!   而且他们中几个资历久的也算是看着尚谨长大的,哪里舍得这样的人物落得个草草收尾的结局。   奈何他们是真的没招了。   前后经十几个常为尚谨的御医诊治,都说气脉断绝,难以挽回,只能看尚珠绰回来再情况。   能把最后一口气吊着就不错了。   赵伯琮坐在稍远的地方,怕影响御医诊治。   他低着头对邵成章:“邵内侍,我怕挪动先生不好,想让先生住在这里养病,也方便御医诊治。”   邵成章对此并无异议:“御医说,哪怕明章醒了,也不宜走动,我叫人去把明章家里收拾一下,安排好他家里那些人,免得闹得人尽皆知的。”   其实这事多半是瞒不住的,今日虽只是常朝,但来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朝会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再怎么勒令保密,终究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他安排了自己身边近来表现不错的小宦官关林去尚谨家中收拾常穿的衣物和常用的物件。   邵成章叹了口气:“官家虽担心,却也不能耽误自己的身子,要按时用膳休息。”   赵伯琮摇了摇头:“我再陪先生一会儿,午睡……我肯定睡不着的。”   陆游也劝说:“先生说过,哪怕睡不着,躺下闭着眼睛也是休息。”   “可我看不到先生就会胡思乱想。”   陆游也知道这种情况没办法,只能等太后和秀王他们来劝。   殿中逐渐安静,安静到赵伯琮终于感受到天下的担子整个压到了他的肩头。   若身边再没有陆游的陪伴,他可能都强撑不下去了。   他把眼泪擦干,紧紧抓住尚谨冰凉的手,把那只有着薄薄笔茧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把温暖传递过去。   “先生……”他把脸埋进尚谨冰凉的掌心,忍不住呜咽着喃喃,“不会有事的……别丢下我……”   他平日再如何伪装威严,如今也无法掩饰情绪了。   这是他年幼孤身进宫,风雨飘摇、四方不定时唯一可以倚靠的支柱。   *   尚府。   宦官关林到尚府时,便见到董德元在书房外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对这人有些印象,这人之前也算是个伤仲永,年纪轻轻就考了举人,之后数十年间屡试屡败,去年终于侥幸过了会试。   记得那日相公看到他名字,本是要直接划去,却又临时改了主意。   这人大概觉得相公是贵人,时常讨好,想要借此高升,但相公的态度十分暧昧。   “秘书郎怎的在此?”   董德元在殿试那天见过关林,知晓他是跟在邵成章身边做事的,连忙解释道:“我向尚相公借书,约了今日朝会后来取,谁知听说尚相公心疾发作,却又不能入宫探望,故而等候在此,看看能不能等到些消息。”   府中人叫他先坐等,但他实在等不急,才在院里乱走。   关林急着地要去书房收拾东西,直接把人挡在了外面。   “你这书怕是拿不着了,相公这些时日都要住在宫里,你等之后再说吧。”   “这……还请关内侍帮给忙,这书只余残本,唯尚相公这里有好的,也是秘书省要校对古籍。”   关林心下了然,一般秘书省需要校对的书籍,多半尚相公就直接让人送去秘书省了。   既然非要亲自来拿,怕也是存了攀谈讨好的心思。   他不大乐意地拒绝。   董德元又将来往书信和拜帖拿来给他看。   他寻思着董德元是不会罢休的,说道:“既是相公准许,你便等在外头,我找到这书便拿给你。”   “多谢关内侍。”   董德元焦急地朝书房里张望,担心一会儿关林又改了心意。   忽然间“咚”的一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架子上的一支木盒被关林不小心撞到地上,随着落地声,还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碎了。   “糟了!该不会弄坏了吧?我记得官家曾经说这些木盒里都是尚相公的宝贝!”   关林捡起木盒,打开的瞬间愣住了,连带着原本要上前关切的董德元都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玉带。   准确说是金镶玉。   那玉石一看便是上乘,黄金成色更好,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宝石。   虽然制式不同,环銙不同,也绝非臣子可以拥有的。   除非是皇帝赏赐。   两人面面相觑,关林的神色骤然凶狠起来。   自官家登基后他一直服侍着,当然清楚官家从未赏赐过这么一条玉带。   他不觉得尚相公有取而代之的心思,那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来的,势必会叫君臣之间起了龃龉。   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遮掩下去,再问邵成章的意思。   董德元脊背发凉,故作迷茫:“关内侍怎么这样盯着我?”   “你都看到了?”关林只继续盯着他看。   “关内侍去帮我拿书,不小心碰倒了东西,盒子里的东西没事吧?我不会跟别人说关内侍把东西撞倒的。”   “一些小玩意,坏了我自会去向尚相公请罪。”关林面色严肃,“这书不必找了,虞守,送秘书郎回去。”   另一个宦官明白了他的暗示。   盯着董德元,不许此人随便动作。   *   距离尚谨晕厥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   御医们大都焦头烂额地去商量对策了。   赵伯琮叫人搬了张小桌子到床边,埋头处理政务。   陆游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床头,心思完全不在那些奏章上。   良久过后,赵伯琮都不曾抬头,只等陆游将奏章推到他面前,就机械地翻看回复。   现在陆游要担心两个人了,只好悄悄溜出去问太后和夫人什么时候才能到了。   张缨铃和张仙罗结伴进来时,轻唤他一声:“伯琮……”   他一听到娘的声音,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陆游反而松了口气,低声问跟着一起进来的邵成章:“邵内侍,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邵成章摇摇头,一言不发。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适合把陆游牵扯进来。   还是等太后她们走了再说吧。   *   殿中再次归于寂静。   邵成章附到赵伯琮耳边,低声讲述今日午后发生的事情。   “董德元会对先生不利。”赵伯琮神色严肃。   邵成章料想过许多反应,却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会是如此。   “那可要派人把董德元……”邵成章面色骤然狠厉。   尚谨倒下,朝堂中不知要起多少风浪,若是再有董德元那么一搅和,事情就麻烦了。   起码要把董德元控制起来。   这件事关林做的不错,但是……   关林心虚地低着头,早知道应该再小心一点,怎么偏偏那么巧摔坏了那盒子。   赵伯琮却摇头道:“不用。”   “贸然把董德元抓起来,有心人都会探听,进而联想,平白给先生造谣。”   他另有主意,不论董德元怎么做,都不会危及先生。   “那条玉带取来了吗?”他问道。   “是。”邵成章叫关林把东西拿了过来,“关林担心留在那里会被有心人偷走,便将东西都拿来了。”   “他本想把其他木盒也打开检查,只是怎么都打不开。”   赵伯琮轻易打开那盒子时,解释道:“先生的那些盒子都设有机关,寻常人解不开。这个木盒应该是时间太长,刚巧摔坏了。”   映入眼帘的那条玉带,的确是华贵无比。   邵成章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这玉带不僭越,尽力为尚谨开脱。   “这条玉带,像是唐时的古物,或许只是明章收藏的文物。”   赵伯琮摇头否定:“不,若只是收藏,先生不会专门收藏,这一定是先生特别喜欢的。”   师兄和他都各自选过一个木盒打开,分别是琵琶和木偶。   若只是单纯文物收藏,怎么会有人收藏那么粗糙的木偶。   那些东西必然承载着先生的记忆,才会如此珍视。   好在玉带没有摔坏,不然等先生醒了,他如何与先生交代呢?   这玉带即使样式是多年前的,但料子甚至比现在更好,可见设计制作的用心。   “这上面的宝石,连我都没见过。”   “官家,宫中蓝宝石,多是外邦进贡和交易,且色泽质地都与之不同。这样深的宝石,应产自潍州昌乐。”   邵成章在宫中侍奉多年,又曾主持过官窑,见多识广,自然估摸得出是什么宝石。   此地蓝宝石其实不大符合人们对宝石的一贯审美,故而并不算十分名贵,也并不进贡。   甚至于起初很多人看到了也以为是某种硬度高的能用来切割东西的黑石。   玉带上嵌的宝石明显比邵成章见过的昌乐石更好,但比之玉带所用玉石,在价值上仍不相配。   这些宝石真正特殊在切割与深浅纹路,在光的照耀下显出点点星光,连起来类似龙形图腾。   赵伯琮将玉带放了回去,脱口而出:“我吩咐你打造的那把剑,还没定下剑柄的宝石。”   邵成章心领神会:“官家若要用此石,还要派人去京东路寻。”   “不必兴师动众……”赵伯琮沉默片刻,竟显出几分皇帝的专横,“况且都有这么好的宝石了,我还用这做什么?”   “西北新进贡的那批红宝石,挑我之前看中的那颗镶嵌上去。”   其实宫中原本也有红宝石,大都来自西南贸易进贡,红如鸽子血,十分珍贵。   但那些宝石上大多有裂纹,哪怕再细微,赵伯琮也不喜欢。   西北开了互市,数月前才送来了几颗红宝石,明亮透彻,毫无裂痕。   据说是西夏那边的商路得来的,来自极其遥远的国度。   他看着并不亚于西南送来的宝石。   他原本就看中了其中一颗,但仍然在纠结。   他为了这份礼物,都纠结一整年了,也怪不得一直没能送出去。   本想着反正离先生生辰还有小半年,可以慢慢想,但此时他觉得,该将这把剑拿出来。   因为有了这把剑,哪怕董德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发,玉带也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当然,要是董德元真的敢那么做,他不会放过的。   *   到了夜里,赵伯琮彻底平静下来。   至少表面上如此。   先生不在,他不能表现得懦弱,叫别人以为他离了先生就可以任人拿捏了。   翌日清晨,一道道御札发下去,就像尚谨在时那样。   这日没有朝会,何况就算是有,他也不想听某些人不怀好意地打探先生的情况。   好不容易得些清净,可偏偏有人要打破一切。   董德元来了。   果不其然,开口便是告密。   赵伯琮皱着眉头问:“你怨恨先生?”   董德元一愣,没料到皇帝忽然问这么一句。   他是迁怒过的。   他十六岁便考了秀才,二十岁乡试夺魁,二十六岁中举,然而之后十几年,始终过不了会试。   就这样白白消磨时光,到了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地步。   尚谨改革科举那年,他满怀期待赴考,却又是被会试拒之门外。   之后再次参考,仍以失败告终。   他受了许多冷眼嘲笑,连同乡都讥讽他。   年少时自恃雄才,实则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才。   若真是天才,怎么不像尚相公那般呢?   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对这个旷世之才的代名词产生了微妙的嫉妒和怨气。   然而他没想到,不抱希望地再次赴考,居然中了。   即便名次并不靠前,但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总算没有沦落到年老才被特恩奏名的地步。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了。   想要进步,自然要依附有权势者,故而时常讨好。   这些事情,不说人尽皆知,至少赵伯琮是知晓的。   然而董德元对此矢口否认:“若我真要弹劾,应当在朝会上当众弹劾,才有些许可能趁人之危,撼动尚相公。”   他此次弹劾尚谨,难道是为了与尚谨作对吗?   不,他是为了迎合尚谨。   皇帝与尚相公之间的信任,他不是不知,却依旧要弹劾,是为了表明忠心。   他对皇帝忠心到了不畏惧权臣的地步。   尚谨大抵是会喜欢这样的臣子的。   即使尚谨自己就是那个权臣。   赵伯琮冷哼一声:“朕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先生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不要白费心机。”   先生可不喜欢这种人。   何况先生早与他说过,这个董德元,还有那个什么汤思退,先生都不喜欢。   只是先生要保证会试公平,这两人才学的确足够通过会试。   再加上,先生想要看这两人进入朝堂后的反应,加以“任用”。   好比那汤思退,妥妥的主和派,先生却留着,哪一日杀鸡儆猴就可以顺手处理。   而这董德元,就是个墙头草,和谁都要搭上关系。   其实想要向上走很正常,先生也一向宽容。   对这两人这么不同……   据他所知,先生只有对上与几个人有关的事情时才容易出现反常行为。   岳将军、三位先帝、秦桧。   可是先帝和秦桧早都死了,另外两位先帝还在金国当俘虏,岳将军也和这两人没关系。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先生总有道理的,等先生醒过来他想问就问。   “你该庆幸是私下里向朕告密,而不是在朝会上广而告之。”   如果董德元把事情闹大了,他就以污蔑宰相的罪名把人送进去,等候先生发落。   如果董德元甚至想办法把玉带弄去做证物,他还要再加一条偷盗御赐之物的罪名。   之后如何处置董德元,等先生醒来由先生决定。   听到皇帝这样评判,董德元背后直冒冷汗,幸亏他做事谨慎,没有贸然行动,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此事臣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告知旁人。”   他现在是真担心皇帝来一句“只有死人的嘴才是安全的”。   皇帝这才十一二岁就这么吓人了,以后不知要成长到何等地步。   “你说出去,只有你会倒霉而已。”赵伯琮平静地看着他。   董德元起初不完全懂这句话,直到第二日的朝会。   当众人问及尚谨情况,又有人不怀好意地推波助澜时,赵伯琮冷冷地盯着那几个人。   “邵内侍,取剑来。”   那把连夜镶嵌了宝石的剑初次展露在众人面前。   剑柄首端镶嵌了一块鲜红如血的宝石,剑格上则刻了繁复的饕餮纹,格外惹眼。   剑鞘头是莲花如意纹,尾是火纹并螭龙纹,中间镶嵌了一块多宝牡丹金片,中和了煞气。   众人险些以为赵伯琮因为尚谨命不久矣疯了,准备让某些招人厌的主和派血溅当场。   然而他们听到年少的帝王说的话后,只觉还不如主和派血溅当场呢。   “此乃天子剑!赐予尚谨,持此剑等同天子!”   玉带不玉带的,不重要。   先生要是喜欢玉带,他自然可以送许多,但这柄剑不同。   比起天子剑,区区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根本不算什么。   ————————!!————————   之前写大战写嗨了,忘记插叙送这把剑的起因了,补全剧情在424章末尾。   *   由于更新,提醒大家,参与抽奖要百分百订阅率,明天开奖,记得补这一章的订阅。奖品包括小谨谷子全套包邮,以及印章二选一。   *   小谨:[墨镜]获取专武,用来干什么好难猜啊!以血祭剑[星星眼]   赵佶&赵桓:脊背发凉[化了]   *   伯琮:这玉带谁送的,不过如此……你用先生老家的蓝宝石?那我用来自遥远国度的红宝石!   火火:???禁止拉踩,你等着!!!   *   这把剑作为设定之一,和大秦的玉佩、大汉的血珀司南佩、大唐的蹀躞带,都是有设计图的[加油]估计明天就会把剑的约稿发出来   *   尚方宝剑虽然挺早就有了,但印象中的那种要等到明了,尤其是万历之后。 [427]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小谨:出发弑君!放飞自我!   “往后尚谨执此剑,不敬者视为不敬皇帝,欺瞒者视为欺君罔上,背叛者视为误国负恩。”   “近日人心浮动,谁敢再言不是,朕绝不会放过!”   众人震动,不敢言语。   皇帝都这么说了,哪里还有敢弹劾的。   现下尚谨病重,谁去触霉头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总要等这一阵过了再劝,反正这种东西也要看皇帝的心意,指不定哪一日赵伯琮自己就后悔了。   朝会结束后,赵伯琮留了宰执议事。   众人都把刚才朝会的事情当作没发生,半句不提。   毕竟他们之中大多与尚谨关系匪浅,便是有不大对付的,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冲锋陷阵。   只是风波总是一阵接一阵,哪怕他们不想惹事,事情又自己找了上来。   前线传来急报。   金国以太上皇与渊圣皇帝为要挟,要求宋军退出河间府,自此以黄河为界,划河而治。   众人皆以为是老一套,毕竟这些年金国求和不是拿土地说事,就是拿二圣威胁。   正此时,一只猫缠在赵伯琮脚边,脖子上挂了一卷小纸条。   他已经两日没有见过先生养的猫了。   自从先生晕过去,先生养的那些猫也消失不见了。   他认出这只玄猫,伸手要去取纸条。   其他人没看清细节,只看到一只玄猫闯进了大殿。   陈俊卿只当他被狸奴分了心,义正词严地劝阻:“官家,如此重要的时候,怎能玩物丧志?”   就算是尚相公的猫,那也不行。   赵伯琮眼皮一跳。   自从三年任期满,他将陈俊卿从审计司调去了枢密院编修时政记房,明降暗升。   不同于起居注,时政记主要按年、月、日记载皇帝与三省枢密院的宰执们所言军国政要大事。   陈俊卿调任后陪侍左右,参与议事,辅佐宰执记录时政记。   因而陈俊卿常常劝谏,小到皇帝今日又沉迷蹴鞠了,大到皇帝在哪些国家大事上又不妥的地方。   赵伯琮“恨”得牙痒痒,但是没办法。   谁让先生看重陈俊卿,也教导他对待这种直臣要多一份包容呢?   其实也根本算不上厌恶,单纯就是无奈。   “陈卿,这可不是一般的狸奴,你以后会明白的,如今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故作高深,把陈俊卿之后的话都堵了回去。   陈俊卿虽然耿直,但是这些年也历练出来了,分得清轻重缓急。   眼下重点是金国求和,只要皇帝不因为摸猫影响处理政务就好。   自己之前追着劝谏,还不是因为皇帝拿尚相公的话搪塞人。   什么“先生赞誉大宋蹴鞠强悍,远胜他国”之类的。   其实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因为皇帝本身就学到了一份尚相公的勤政,很少有懈怠的时候。   “接着议事。”   对于此次金国求和,无论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是心情大好。   对主战派来说,这说明大宋把金国打服了,金国这是要认输了。   对主和派来说,同样是议和,当然是对面求和让他们也觉得脸上有光。   但对于此次是否要议和,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界限忽然就不那么明显了。   主要还是因为事涉赵佶和赵桓。   同意议和,罔顾这些年大宋军民的牺牲,枉费这些年朝堂上下的夙兴夜寐,更会叫天下人觉得皇帝妄言中兴。   拒绝议和,自是他们一贯坚持的,但金国已经到了拿二帝性命强行议和的地步。   如果皇帝为了大义牺牲二帝,固然是个能让大部分人们私底下高兴的选择,但孝道就毁了,皇帝身上将多一道无法磨灭的污点。   张浚坚持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议和。难道议和了,他们就一定会把太上皇送回来吗?”   王云立刻跟上:“别忘了先前马扩出使到半路,差点中了计。”   “此言差矣。之前那次,不也是尚相公同意的吗?”   欧阳珣骂道:“呸!少拿尚相公压人!尚相公今日要是在,你敢说这种话?”   “臣实在是为官家的千古名声思虑啊!要是太上皇出了事,可要如何向太祖太宗交代呢?”   “……”   原本还在观望的赵鼎被同僚的厚脸皮震撼了。   要是太祖泉下有知,估计都要给太上皇几记太祖长拳。   太祖太宗真的会因为太上皇的死生官家的气吗?   纯粹的胡扯!   两边扯来扯去,重现无数次的争吵。   “有什么好吵的?”陆游不解,“非要两全其美的法子,又不是没有。”   先生就讲过一个好办法,他觉得非君子所为,但也未尝不可。   “等把二帝接回来,再跟金国打不就好了?”   “天子一言九鼎,若是反悔……”说话的人震撼地看着平日十分正派的陆游。   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被尚相公带坏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陆游不以为然:“对金贼有什么好保证信誉的?”   谁要跟金贼这那的。   “罢了,朕自有决断。”赵伯琮忽然觉得后脑勺疼得很。   真实的情况是有些出入的。   他面临的真正抉择并非群臣所争论的。   那张密报上,是岳飞送来的。   金国给的新条件是,若议和,赵佶赵桓任由处置,五花大绑送回来都可以;若不议和,非派人把赵佶赵桓好吃好喝地送回大宋,把朝廷的水搅混。   不知是金国哪个神人想出来的反方向人质。   岳飞得知尚谨病重,担心这样的消息会引起轩然大波,才密奏此事。   但无论如何,不答应金国的条件,金国就会铁了心让赵佶赵桓回来捣乱。   不管赵佶赵桓有没有那个本事,都是个麻烦。   金国笃定汉人只会把二圣迎回去以礼相待,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偏偏大宋最胆大包天的那个人此时病倒了,没有一个人敢挑起把二圣送到地下的大梁。   当然,这其中也有群臣不觉得赵佶赵桓能复辟的原因。   就算赵佶赵桓把集英门拍烂,他们也不会拥护赵佶赵桓的。   两块朽木和一朵向阳花,他们当然知道该选什么。   哪怕是那些被尚谨打压的人,也不会蠢到依附赵佶赵桓来获得权力的。   不过现在尚谨出了事,也许真有傻子觉得可以呢?   就是不知道金国预想的那种夺位政变,有没有把在家养老的几位老臣、忠于幼帝的几位统制,还有他们这些被赵佶赵桓坑惨了的文官算进去。   其实赵伯琮也清楚这点。   先生当初玩笑似的几句死了之后如何如何的话,就是做好了保障。   何况他今年十三岁了,不像当初六七岁登基时那样有许多人质疑。   当了七年的皇帝,他对很多事都清楚。   可他还是在恐惧。   他脑子有些混乱,想要弄清自己在恐惧什么。   担心那两个老家伙来抢皇位?   他不怕。   担心自己身后名?   哪有他这个年纪就开始想死后名声的。   他在怕……   *   河间府。   自从岳家军炮轰河间府后,挞懒就学乖了。   他怕赵佶赵桓真死了,就把人安顿在城内先呆着。   这回议和他有把握,宋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谈。   而且他开出的条件多丰厚啊!   丰厚到他差点被斡本那帮人打死。   但愿此次议和能成,不然他估计是活不了了。   朝廷里那帮蠢货,宋那边都要平推了,他们还在打擂台。   他自觉高瞻远瞩,大金短时间内很难吞并中原,一统天下了。   有时候他都怀疑赵伯琮到底是不是赵氏血脉,怎么和以前那些皇帝不一样。   大宋又不缺钱,花钱买和平的事情都不干,非要耗费巨大的打仗。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叮嘱:“派人看着点昏德侯,别让他们两个出什么差错。”   “将军多虑了,他们两个又不会为了不当人质自裁。”下属笑道,“而且马上要有宋臣来接他们回去,他们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要是昏德公二人有那个为国牺牲的胆魄,也不至于被他们日日侮辱耻笑了。   毕竟他们大金也是欣赏有气节、有能力的豪杰的。   “这倒是,他们两个怂蛋没那个心气。”挞懒点点头。   “对了,到时候别让兀术出面了,就说他伤没好要养伤,不然影响我议和。”挞懒对议和双方人员非常重视,“希望宋朝廷能派个可靠的使者来议和。”   他已经帮议和排除了最危险的大金人员,宋朝廷最好是诚心的。   要是来个之前那些怂货宋臣,那他大喜过望。   要是来个马扩那样的,估计成不了,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要是来个尚谨那样的……那他们可以准备不死不休了。   挞懒心中自嘲,尚谨怎么可能亲自来。   就是尚谨要亲自来,那小皇帝能答应就怪了。   *   尚谨虽然昏迷了,但有系统转述,对外界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清二楚的。   「赔我火火牌蹀躞带。」   【那也没摔坏啊。】   系统心虚地回答。   「你还好意思说,突然把我弄晕过去,也不知道帮我把东西收起来。」   长毛三花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尚谨立马心软了。   这小猫太心机了,竟然直击他的要害。   等到赵伯琮拿出那柄剑,系统立刻活跃起来。   【这下你还得谢我了!提前拿到玉玉牌天子剑!】   忽略掉系统诡异的用词,在得知这把剑的存在时,尚谨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不知道?」   不错不错,伯琮这孩子都能瞒着他做事了,可见的确长进不少。   【……真是很别致呢。】   系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权臣。   「这剑的确不错,制式也仿古,我的弟子就是了解我的喜好。」   问清所谓的天子剑长什么样,尚谨美美睡觉。   【宿主,你不急吗?】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要是系统提醒他,他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这不能怪我啊!要不是我,宿主你就又猝死了。】   明明是宿主试图把睡眠进化掉,结果违背了生物学好不好!   「……」   「算了,当我没说。」   他还是睡觉吧。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他被猫叫声吵醒了。   【你的好弟子生病了!】   他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提前醒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唤吧。」   他也不知道,但是没时间探究这个问题了。   殿中格外安静,只有关林守着。   应该是因为赵伯琮生病了,所以人都跑那边去了。   关林的神情在昏昏欲睡和忧心忡忡之间来回切换,显然是困得不行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也难怪困成这样。   床上突然坐起来个人影,吓得关林的瞌睡虫都跑了。   “尚……尚……尚相公?!你醒了?”   他不会是困出幻觉了吧?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人真的是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尚相公吗?   【对啊,宿主你怎么醒了啊!】   尚谨干脆利落地下床,取过旁边放着的干净衣裳,边穿衣边问:“伯琮病了?御医怎么说?”   “啊?相公怎知……”关林小跑过去想要帮忙,但尚谨已经穿好了。   虽说没有平日那么郑重,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快和我过去!”尚谨已经跃步到了门前。   关林只能一头雾水地跟着走。   路上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真是感天动地的君臣师徒情谊!   一定是官家生病了,尚相公有心有所感,才醒了过来。   但是尚相公怎么行动自如,半点不像病重躺了三晚的样子呢?   难道也是上苍保佑吗?   *   殿内,几个人围在一起。   邵成章正与杨沂中说话,陆游和王仲平、刘显惠站在一处。   看到尚谨的身影,他们也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先生!!!”陆游直接要扑到尚谨怀里,又堪堪止住脚步,顺势扶着尚谨。   尚谨摸了摸他的头,又与其他人点头示意。   “明章!你身体可还有不适!?”邵成章惊喜地问。   “不碍事,晕倒只是意外罢了。”尚谨蹙眉道,“我听说伯琮生病了,怎么回事?”   邵成章扶着尚谨往内室走,顺带给关林一个质问的眼神。   怎么跟病人说这些?   关林都想喊冤了,他什么也没说啊!   “御医说是骤然情志失调,才会内伤发热。只是少见内伤发热如此急的,怕是这几日忧思过重了。”   邵成章也没想到赵伯琮会病得如此突然,入睡前都还好好的,半夜里额头就突然烫起来。   “你病的这些日子,官家都没睡好过,活脱脱第二个你,除了睡觉朝会议事就是处理政务。”   踏进殿内,两个御医扭头看到是尚谨来了,震惊之余是狂喜。   “尚相公!”   他点点头:“其他事往后再说。”   御医当即抓住重点:“官家非外感发热,却高烧不止,头痛头晕,都开始说胡话了。”   按理来说,一般因情绪原因而起的内伤发热都是持续的低烧,甚至有连烧十天半个月的。   可官家却是骤然高热,方才还能听官家念叨什么“宋”、“先生”、“北伐”的词,这会儿半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们已经拟了药方,嘱咐了宫人,相公再瞧瞧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尽善的。”   “好,交给我吧。”   御医们如释重负,尚相公总是如此可靠。   既然有尚谨在,他们也可放心些。   他们又忍不住问:“真不用再给你诊断?”   说实话,尚谨这状态好的像是回光返照,怪吓人的。   “无事,你们也熬了这几日了,回去休息吧。”他神情关切,“阿游,你们也出去吧。记得告诉其他人一声,我已经大好,不劳某些人费心。”   后面这句十分尖锐的话当然不是对着眼前辛苦了数日的人们说的。   邵成章心领神会,保证天亮后就让文武百官都知道尚谨身体健康。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邵成章还是留在内室帮忙。   *   赵伯琮蜷缩在被子里,整个脸都是红的。   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窄小的视野里被整个人填满了。   真的是先生!   他喜极而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充满了内室。   想要触碰先生,是不是他病糊涂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却将他牢牢按回枕上。   尚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于是坐在床边,小心地将那只探向自己的手裹进掌心。   “伯琮,我来了。”   “先生……”他有满腹委屈想和先生说,可是好累。   尚谨给他掖好被角,俯身道:“我在。”   “我没事。”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赵伯琮勉强点点头,又觉得头更晕了。   但先生在这里,他就好受多了。   见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尚谨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   转身将帕子递出去清洗时,尚谨的目光被那把剑牢牢吸引了。   邵成章发现他在看剑,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是官家送你的,持此剑等同天子。”   他沉沉叹息,轻轻松开手,起身想要走过去看看那把剑。   就在这时,赵伯琮突然又醒了。   对上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赵伯琮愣了一下,仿佛再次确认这不是梦,眼圈更红了。   “先生……醒了?真的没事……”   他说着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都没事了。”尚谨连忙按住他的手,试图抚平那不安的颤抖。   他这才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   赵伯琮又醒了,他想要抓住尚谨的衣袖,但手上没什么力气。   “先生……我好怕……”   “伯琮别怕。”尚谨在赵伯琮面前是很少拘泥于君臣礼仪的,伸手将孩子拥入怀中。   “无论你怕什么,我都会解决他们的。”   “你是怕赵佶和赵桓吗?”   这个是最好解决的了,送上西天就能解决。   “不怕……”   “那是怕我走吗?”尚谨的目光更加柔和。   “嗯……先生不走,不要死……”   其实他不止怕先生离开,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恐惧毫无兜底的选择,没有先生的选择。   “我会一直好好的,陪伴着你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只要伯琮还需要我一日,我就会在你身边。”   “真的……”他汲取着这份温暖和安全感,追问道。   “君无戏言,君前亦无戏言。”   赵伯琮的声音还是闷闷的:“那……朕命令尚卿,亥时……睡觉。”   尚谨表面上无奈地回答:“臣遵旨。”   实际上……再说吧。   亥时睡觉,那也太早……   【?】   「!」   *   天光乍泄时,赵伯琮迷迷糊糊又睁开眼,看到尚谨坐在桌前写字。   他想要起身,被尚谨发现了。   尚谨放下笔,坐到床头。   他立刻依偎过去,低声问:“先生在写什么?”   “准备写给鹏举的回复。伯琮可好些了吗?”   尚谨下意识用了最寻常的方法,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用鼻音答了个“嗯”。   “比半夜是好些了,但还是发热。好好躺着,我会解决好这些事情。”   瞧这迷迷糊糊的样子,虽然转为低烧了,大概也不怎么清醒,还在关心他写什么呢。   “先生……跟我说话。”   听着他的声音,尚谨无奈地说:“嗓子都烧哑了,还说话呢?不许说,好好休养。”   “议和……不问我?”赵伯琮很少如此言简意赅地说话。   “你不会议和。”尚谨摇摇头。   亲自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是再了解不过。   “嗯……我不怕骂我不孝,先生也不要在乎。”赵伯琮还记得先生说要周全他的名声。   “伯琮……”尚谨叹息一声,莫名问道,“如果拒绝议和,金国真要扶持他们复辟呢?”   如果此时赵伯琮清醒着,他一定会笑先生又开始逗他玩,那两人没那个本事,而且金国扶持的那还是宋皇帝吗?   但此时他晕晕乎乎的,只会顺着假设直接回答。   “不许……”   他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我输了,就死前留最后一道旨意……督促各路配合岳将军北伐。”   就算赵佶赵桓本人有复辟的本事,他也不愿意与金国交好,制止北伐。   就算是死在权力争斗里,他也要想办法给北伐谋一条出路。   这些想法受限于他昏昏沉沉的头脑和哑得不能再哑的嗓子,没能说出来,但尚谨能感觉到他的意思。   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串久违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将在返回系统空间后结算。】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   尚谨听着提示音,面色不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将人哄睡了。   他垂眸看着地上兴奋地乱跑却不发出丁点声音的狸奴。   「完成了?这是什么标准?」   【赵伯琮虽然意识模糊,但是说的话都是真心话,并且不会更改。】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支持岳飞北伐。】   系统观察尚谨的表情,却发现他神色奇异。   「咪咪,任务完成之后还有失败的可能吗?」   【没有。】   「也就是说,我可以做我一直想做的事了?」   【宿主,你不会要造反吧?】   系统依稀记得尚谨来大宋的第一天就想造反了。   「想什么呢?」   他现在干的好好的,造反干嘛?   「我要亲斩二圣!」   本来准备直接拒绝金国,赵佶赵桓死了拉倒。   能为国牺牲是赵佶赵桓的福气。   但是他现在改主意了。   他起身拿起天子剑,脚步轻轻地出了内室。   “陛下这是急症,来得快去的也快,最迟中午就不会再发热了。”他告知其他人赵伯琮的病情。   陆游终于松了口气,打起精神说:“先生,你也快些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怕是不能休息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接了陛下的旨意,亲赴河间,与金国谈判。”   “我也要去!”陆游立刻说道。   尚谨以赵伯琮还需要陆游这个师兄为由劝陆游留在开封。   而邵成章要敏锐得多。   “这不是官家的旨意吧?”   且不说官家还在病中,就算官家身体康健,那也不可能舍得这个时候让尚谨去与金国谈判。   杨沂中颇为意外:“官家答应议和了?”   按理说不会啊……   “没有。我们只是去谈判,至于谈什么……”尚谨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   尚谨出发前还要做些准备。   光凭他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在金人面前杀了赵佶赵桓。   他先派猫猫去联络王善,再叫人把王云、欧阳珣、马扩喊来。   王仲平和刘显惠走到他面前,紧张地表明想要同去。   “……好吧,刚好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前线。”尚谨送了口,看向杨沂中,“杨统制,忠锐军年十五者我就带走了。”   “官家的亲卫队,他同意了你就带走。”杨沂中顿了顿,问道,“要我安排人护送你吗?”   “不必,我有自己的护卫。”   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亲卫,其实更像先秦的门客。   尚谨心情愉悦地安排一切,直到邵成章拦住了他。   确认不会有人偷听,邵成章才开口询问:“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面不改色地反问。   而邵成章仍旧像当年一样相信自己的直觉。   “像当年一样。”   尚谨低声轻笑:“成章,我差点以为回到绍兴三年了。”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情况和当时不同了。”邵成章却笑不出来。   他想,当年明章要弑君,是因为岳鹏举在前线已到了不可退的地步,而赵构试图对明章和岳鹏举动手。   即便在那时候,他们的行为也算是隐秘。   可这回不同。   如果明章要隐秘地杀死威胁到大宋与官家的二帝,根本不用亲自去趟浑水。   只需明章授意,便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去做,成为明章的刀。   非要去河间的理由,当然不可能是去和岳鹏举故友重逢,只可能是明章想要亲自动手。   “成章,不亲自去,我会死不瞑目的。”他神色哀婉。   眼前人曾承诺做他的共犯,所以他有恃无恐。   “……”邵成章哪里听得了他这个前几天差点病死的人说什么死不瞑目的话,只能沉默以对。   他叹道:“成章,你就当我疯了吧。”   “不要告诉伯琮,他还在病中。”   “不要告诉阿游,我不希望他接触这种事。”   “更不要试图告诉鹏举,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做了这些事。”   邵成章还是想劝一劝:“那你就不该去做。”   “可我已经做过了,甘之如饴。”   杀昏君这种事,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弑君的心理负担,而对他来说,只有杀人的心理负担。   其实也不一定是人。   “授意别人去杀,我是主谋,亲手去杀,我是主犯。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我本来就不是喜欢阴谋诡计的人,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他们都杀了之后昭告天下,接受律法审判……”   可惜他不能这么做,不然他的变法怎么办?   后世可以发现蛛丝马迹,但当朝不可以。   邵成章当然不可能让尚谨接受审判,直接打断了后面的话:“别说了,我不会透露给别人的。”   没人有资格对明章判罪。   明章所作的贡献,足够两个昏君抵命。   他有时候在想,对尚谨熟悉到这种地步,也是一种折磨。   因为他明知道尚谨要涉险,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无法阻止。   “你当真不在乎这些了吗?”邵成章指的是尚谨如今的地位权柄。   “昨夜,陛下同我说,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孝,叫我也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尚谨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本来也不大在乎的,毕竟权臣本来就没好名声。”   弑君后的名声如何,那也要看弑的是谁。   至少他相信,在这个世界的后世,赞同他弑君的应该比不赞同的多。   不过这种论题出现的前提是,他的行为被发现了。   很巧,在他出发前,陈俊卿找了过来。   “尚相公,学生也想同去。”   “你去做什么?”   陈俊卿如今的官职可不适合像在审计司时那样到处乱跑。   “学生本就负责记载宰执时政,朝廷中再没有比相公和岳帅更重要的宰执了。”陈俊卿解释道。   “不可。”邵成章担忧地朝尚谨摇了摇头。   陈俊卿疑惑地看向邵成章,他要和相公一起去,关邵内侍什么事?   尚谨又确认了一遍陈俊卿的意愿便答应了。   “你既执意要去,便同去河间吧。”   【宿主,你放飞自我了?】   「没有啊,只是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但是宿主你现在特别像在玩火。】   「把他们两个烧死吗?也是不错的方法。」   【???】   「哎,逗你玩的。」   「我有把握,收拾收拾出发!」   ————————!!————————   开奖啦!中奖的宝可以vb联络我(江余舟_)   请发你的读者号(数字)或者读者专栏截图,留下地址(或者在抽奖活动中填写),和希望拿到“明章”还是“尚谨”的印章!(截止后没有说的就随机啦)   另外,拥有三套插图但是没抽到的宝也可以vb联络我获得制品哦![加油]   ps:不是谷子和印章二选一哦,谷子大礼包是一定的,印章有两种所以二选一 [428]准备好了吗?:小谨:磨刀霍霍向昏君   待漏院。   原本今日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却格外热闹。   “不是说官家病了,今日不朝吗?又把我们喊来待漏院,又说不是朝会。”   “应是尚相公召我们吧?”   “哎……据说是官家病了,尚相公强撑着起来的。”   “这一天天多病多灾的,天妒英才啊。”   “所幸尚相公余威犹在,这几天没出什么乱子。”   “那也是官家面对闲言碎语不为所动啊。”   众人小声议论,已确定了今日不是朝会,只是尚谨召集他们有事。   而尚谨姗姗来迟,笑着问好:“诸位早,三日不见了。”   “尚相公。”众人齐声喊道。   “时间紧迫,我便长话短说了。”尚谨也不欲跟他们绕弯子,“陛下派我去河间与金国交涉。”   有人质疑:“相公可有官家的旨意?”   就官家那个性子,又生着病,怎么可能愿意让尚谨亲自进龙潭虎穴?   尚谨提起天子剑,剑标压在地上。   把龚锡看得心疼地不行,换作是他,估计得把剑供起来,尚相公看着还真把天子剑当一般的剑使了。   这剑长得快要赶上某些人的身高,看起来能把人竖着劈成两半,震慑力极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把剑代表的权力。   顿时没人敢再说话了,这和剑履上殿有什么区别?   他叹息一声:“近日来人心浮动,我又急着去河间,才让诸位此时前来,免得有些人总是想些不该想的。”   “官家的病是忧思过重所致,这几日便能康复,但之后谁若是给官家徒增烦恼,那就太不应该了。”   他盯着那些素日不安分的,这话就是给他们说的。   见他们点头如捣蒜,他才笑着叮嘱:“还有我之前说的市舶司的事情,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   毕竟等他回来,估计整个朝堂都没人有心思弄这件事了。   *   离了开封,策马北行不出半日,便已到了黄河渡口。   渡河时,尚谨心中的躁动仿佛也被滚滚而去的河水涤荡殆尽。   一路向北到了大名府,他们仍停驻在黄河沿岸。   犹记得多年前到大名府,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在秋风中瑟缩着南行。   那时他跟着赵构,往东去济南,复南下,已多年不曾来过了。   而今却不同了。   虽说是秋风萧瑟,但大名府一派欣欣向荣。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两河,而不是初到大宋时的“前线”。   马扩提议道:“明章,再往前要翻山过河,今日不如现在此处休息。”   真怀疑要不是带着他们,明章会日夜不停赶往河间,毕竟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好。”尚谨点头道,“你们也赶了好几日的路了,先休息吧,我进大名府看看。”   赶路不急在一时,他虽然急着解决麻烦,但是有人比他更急,比如一心议和的挞懒。   他也担心其他人受不了连日赶路,尤其是队伍里还有个陈俊卿。   虽然陈俊卿在审计司那三年习惯了奔波,但身体素质终究比不上终年行伍的人。   还有那几个小将,年轻人精力好,却仍要照顾些。   他自己一个人的话,倒是可以一刻不停往河间去,只是他累不坏,但是要中途要换马,免得把马累坏了……   【???】   本以为宿主能吸取教训,结果宿主不仅提前醒来,还完成了任务,导致宿主现在更肆无忌惮了。   「哎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就去休息。」   他安抚地摸了摸玄猫的头,抱着猫去休息。   躺在驿站的床上,他很快睡过去,美梦洗去一身疲惫。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吃了点干粮便上路了。   神采奕奕得不像是所有人中最病弱的那个。   虽不是领兵,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地说:“拔营!”   *   河间。   王善原本驻守在太行山一带,防着河北的金军打河东。   得了尚谨的信,便带着三十多个亲卫日夜兼程赶过来了。   他一见到岳飞,便揽过岳飞的肩膀,咧嘴一笑:“鹏举!我听明章的直接来了,你没意见吧?”   毕竟按朝廷的安排,他得到的又不是调令,再怎么说也不该直接跑过来的。   岳飞并不在意这种所谓的权威,若非要论权威,如今又有谁比得上明章呢?   “他与我说了。”   调动军队什么的无所谓,但他对明章的安排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在明章的安排中,他竟只是外围策应,而王善和关胜才是陪同前去的。   而王善显然要高兴多了。   “谁能想到我竟然要出席那种场合,感觉还挺新鲜的。”   他沉默片刻,问道:“……你和明章,有事瞒着我?”   “哪里的事,他对你多好,其他将领多眼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只有他瞒着别人的,哪有他瞒着你的?”王善摇摇头。   试问大宋将领里谁人不知岳飞的地位不可撼动?   莫说别人了,连他这个早些年就清楚内情的,都羡慕不已。   岳飞蹙眉道:“可明章不愿意让我同去,我觉得不安。”   “他又不会真的议和。”王善不明白。   “我知道,只是要他独自去面对金贼……若金贼狗急跳墙,想要害他,我在外围鞭长莫及。”   岳飞正是知道尚谨一定不会同意议和,才会如此担忧。   王善扯了扯嘴角,指着自己:“怎么就独自了?我们不是人啊?还有关胜呢。”   “我并非此意。”岳飞无奈地说。   王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我知道。你要是真那么担心,等他来了你问问他,不就不担心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尚谨到底要干嘛,信中只说让自己带上最可信的弟兄们到河间来,要他参与跟金国的商议。   *   黄昏时分,赶路多日的尚谨终于带人到了岳家军驻地,比守卫更先迎接他的是金丝虎。   他笑眯眯地抱起扑在腿上的狸奴,往空中举了举。   “好似胖了些,鹏举喂的太好,要赶上大橘了。”   “相公,岳将军亲自去勘察地形了,说是你若提前到了便先休息,不必等他。”守卫提醒道。   尚谨点点头,跟他们去岳飞安排好的地方。   岳家军驻守北林镇外十里处,距离河间府很近。   他们则被安排在镇中,显然是特意准备了一番的,收拾得很干净。   王善倒是早就等在那里了,正百无聊赖地在马厩旁边给战马梳毛。   “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得快。”王善把梳子往旁边箱子里一扔,跳到尚谨面前故作逼问状,“快说,是不是有大事瞒着我们?”   尚谨把金丝虎放在地上,把金丝虎推向玄猫:“去和金乌玩吧。”   “瞒着他,没瞒着你。”尚谨指了指里屋,“走,进去说话。”   王善当然清楚这个“他”是谁,心中更觉奇异,从没见过明章做事还要瞒着鹏举的。   两人坐定后,尚谨才低声道:“行仁当年的话可还作数?”   王善迷茫地看着他,什么话?他说的话可多了。   “弑君造反。”   “啊?不是……你现在不就还是土皇帝吗?”王善震惊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王善对尚谨的评价就没变过——一个不愿意造反的土皇帝非要当人臣。   “而且小皇帝不是你自己选的合心意的?”   他当年还对尚谨说要选一个符合心意的皇帝嗤之以鼻呢。   没想到尚谨竟然真的扶持了一个听话的稚子上位。   “谁说是这个君了。”   先皇也是君啊。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说的是北狩!?”   “干不干?”尚谨点头。   “废话!当然!”王善兴奋地说,顿了顿,又问,“你之后准备摄政了?”   想了想,觉得这个词现在已经达成了。   “你准备改朝换代了?”   尚谨摇摇头:“我会慢慢还政。”   王善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正常。   如今大宋也是气象一新,实在没必要又乱起来。   可要是那两个货回去对朝政指手划脚,他觉得不如造反。   把他们杀掉,也算完成他的夙愿了。   “也行,关胜知道了吗?”   “我会告诉他。”   他追问道:“那鹏举呢?”   “……”尚谨避而不答。   他也琢磨过来了。   没办法,鹏举虽说没以前那么死心眼,但涉及这种反贼才会干的事情,大概还是会抗拒的。   不像他,天生就是当反贼的料啊!   可惜要辜负宗公的敦敦教导了。   *   关胜匆匆赶来时,就看到王善非要拉着尚谨喝酒。   王善被关胜锤了一下,不满地说:“真是的,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识趣。”   “你不知道明章上个月才心疾复发?”关胜皱着眉头。   这事他都不知道,还是岳飞告诉他的。   “啊?我怎么没听说……”王善默默把酒倒回酒坛。   他离开封那么远,消息哪里那么灵通。   尚谨又把酒倒了回来,笑着答:“没有大碍,现在已经好了。”   “明章,你之前也这么说。”关胜担忧地说。   “咳!真没事了,再说也不是我喝。”尚谨立刻转移话题,“子任,我们说正事。”   “当年河东的人祸,究其根本,还是在赵佶。”   关胜当然怨恨赵佶,奈何赵佶是皇帝,他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可他毕竟是皇帝……太上皇,也被金军俘虏了。”   尚谨仰面举起酒杯递给他,又将酒坛封好:“如果我说,要拿他的命去祭奠这些年的亡灵呢?”   关胜接过酒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   与王善和关胜约定好,定下人员名单,尚谨也准备休息了。   然而却被人敲响了房门。   他起初以为是岳飞,但靠近门发现竟是陈俊卿。   打开门后,陈俊卿看起来很是委屈。   “相公,为何学生不能同去?”   名单里面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这让陈俊卿很不甘心。   “你应知,我绝不会议和。”尚谨当时只答应了带陈俊卿来前线,可没有答应把人带到谈判现场。   “我相信相公。”陈俊卿对尚谨的人品十分信赖。   “那你也该明白,届时会有多危险,很可能刀剑相向。”他试图吓退陈俊卿。   “我不怕,就是金人拿刀指着,我也要挡在相公前面的。”陈俊卿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别说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话。”他蹙眉道。   他最看不得别人要为他牺牲了。   “?”陈俊卿疑惑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经常这样啊!   “反正我一定要跟着,我跟着来就是为了我的使命!”   “史学家的美德吗?”他叹道,“倘若我说,见证这一切对你并非好事呢?”   陈俊卿莫名不安,但依旧坚持:“那我也要去,相公放心,我就在旁边看着,不会碍事。要是真打起来,那我还是会几招的。”   他在审计司三年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尤其是在面对想要动武的地头蛇这方面,很有长进。   “哎……你坚持如此,哪怕身心受创,也绝不后悔?”   “是,请相公成全。”   尚谨沉默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终是点头同意。   *   天色暗沉时,尚珠绰从外面回来了。   她这段时日同样忙碌,知道尚谨来了,才从隔壁县赶过来,非盯着人休息不可。   “我睡不着。”尚谨下意识想要装可怜躲过这一遭,但是又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是而立之年,不适合这样了。   他抱起猫,喊道:“还我年轻啊!”   【宿主,其实是两百多岁了,已经是花甲xN之年了。】   “???你说谁年纪大呢?”他要破防了,他的年纪居然比妈妈要大。   尚珠绰听着觉得好笑:“要我唱摇篮曲吗?会不会感觉年轻点?”   “娘,我都多大了……”他很快捡回了自己的端庄持重。   她笑着笑着,也严肃起来:“小谨作出决定了?”   “嗯。”尚谨点头,“我不后悔。”   “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要问妈妈。”他换了称呼,“妈妈觉得我变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在大秦第一次动手杀刺客的时候就想问了。   后来在大汉的时候,他没敢问出口,再往后进了军队,这个问题便被掩盖了。   大唐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习惯了,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终于问出来,寻求同一个答案,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尚珠绰的目光温柔如水,夸赞道:“小谨,你变得更勇敢了,更有魄力了。你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清楚自己的孩子想要问什么。   他以前总是自信的,如今身处陌生的环境,也很快成长起来,只需她稍加引导,便不会再纠结了。   “不要把不值得的人变成你的负担。你怕手上沾了血,难道妈妈的手上没有吗?”   尚谨回答:“妈妈一直是治病救人的。”   这两种血可不一样,所以耳濡目染的,他天然就喜欢帮忙。   “你也是在治病救人啊。”她鼓励道,“那些血,是为了治好这个国家的病,救你的同胞。”   于是尚谨更加坚定:“我不会犹豫。”   *   夜里,秋风更紧,呼啸着穿堂而过,带来阵阵寒意。   尚谨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站在那方面小小的院落里,下意识便抬头朝夜空望去。   “这几年太阳黑子很频繁。”   玄猫金乌喵了一声。   “今年倒是没怎么见过了。”   “都说日有乌而天下异变,不怎么准嘛。”   真正的异变近在眼前了。   厚重的脚步声在身旁停下。   “在瞧什么?”   他仍然望着夜空,答道:“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动。”   岳飞也抬头看去,夜幕高远,几颗寒星疏疏落落。   连是不是真的能看到紫微星都不能确定。   “明章怎么信这个了?”岳飞除了观测天气还算拿手,对天文是不怎么通的。   “我很久之前就会观星了,有个人特别信这个,我才特意学的。”他低声道,“不过我坚信这世上没有那些东西,但牛鬼蛇神总是一个个冒出来,叫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人。”   “你是说太上皇他们?”岳飞眼中带笑。   他扭头去看岳飞:“原来鹏举知道我在骂他们啊?”   “你又不是第一回骂了。”岳飞早就习惯了,只有一件事不习惯,“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鹏举,有些事深究,对我们都无益。”他垂眸道,“我不会做危害大宋的事情。”   岳飞叹道:“就是知道,我才担心你会伤及自身。”   这几日岳飞早出晚归,难道是因为对河间地形还不够熟悉?   只是因为在反复策划万一出现意外,怎样才能最快速地击溃金军,救出尚谨。   尚谨望着丑时的夜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鹏举,不要担心,天快亮了。”   ————————!!————————   晚点还有一章,这回是真送上西天了[墨镜]   *   小谨:鹏举,天快亮了   鹏举:啊?   小谨:两团阴影要消失了 [429]二圣归西:好耶!   河间府治。   挞懒得到了来自尚谨的亲笔书,其中表明来意,并提了不少关于议和的要求。   兀术修养了一个月,身体已经好些了,也关注起外交事宜。   “尚谨亲自来了?!”   是金国现在显得好欺负了?尚谨竟然敢自己来?真不怕他们临时反悔把他给杀了?   挞懒把纸抢了回来:“你别想了,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们还不被宋军给活吃了?”   他都不敢想尚谨要是死在河间,宋军会不会把河间的金军军营全都夷为平地。   然而兀术持不同看法:“杀他对大金的好处远比坏处多。”   合剌也一直想要杀了尚谨,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挞懒当然不会同意兀术横插一脚:“兀术,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岳飞当傻子?杀了尚谨我们还能跑?”   现在可是他主事!兀术休想破坏他的计划。   “要不是我来稳住局面,你保得住河间府?”   兀术听了这话就来气:“你怎么保住的?我还怀疑你是宋人的奸细呢!怎么那么向着宋?”   这样向宋摇尾乞和,根本不是大金的做派!   挞懒冷哼一声:“现在河间府归我管,你别想拦着我,那天你也别想去。”   二人都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不欢而散。   没了兀术打扰,挞懒细细琢磨起尚谨的四点要求。   一是要求议和地点不能在金军地盘,也不用在宋军地盘,场地布置归金人管。   这倒是叫他安心,也很理解。   二是要求人员尽量精简,不要百八十号人扰乱议和现场,双方各出十来个人就行,还附带了宋方的名单。   他数了数,除了尚谨,还有马扩、关胜、王善,三四个有印象的副将,以及几个没听说过的人名,加起来统共才十五个人,的确很少。   而且竟然没有岳飞,看来尚谨和他想的一样。   这样激进的将领到了议和的场面只会影响大局。   三是要求把赵佶赵桓带到现场,以便宋方确认两位先皇的安全。   四是帐外金宋各派人把守,不能有失偏颇。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尚谨总不可能当场掳走赵佶赵桓,那难度未免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尚谨的名声也不好听。   于是他决定就在河间府城外搭建军帐,作为议和场所。   *   到了议和那日,军帐守卫森严,双方精锐守卫各据一方,眼神交错间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却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军帐远处也各自有军队驻扎,要是议和失败估计当场就会打起来。   挞懒坐在军帐中等着尚谨来。   正对门的座是空着的。   毕竟这可不是当年大金能让宋俯首称臣的时候了,要是他坐在首位,把尚谨给惹毛了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他旁边这两个望眼欲穿的昏蛋,那肯定不能放上面,万一真出什么问题也不好弄。   “大宋平昌郡王到!”   他立刻抬头去看,说实话,他还没近距离见过尚谨。   当那道身影逆光而来,帐中女真贵族脸上的轻慢,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他并未身着宽大的朝服,而是一身窄袖戎袍。   身形是颀长瘦弱的,倒符合世人对他病弱的印象。   那双眼睛缓缓扫过他们,像是雪山寒潭,即便看到敌人和曾经的君王,眉宇间依然平静无波。   挞懒瞥了一眼赵佶,这家伙当皇帝不怎么样,审美真是没得说,不仅书画不错,大宋这些文臣长得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端正好看,真怀疑赵佶选官到底都是什么标准。   不过他还是喜欢粗犷点的,比如紧随其后的马扩。   挞懒数清大宋使团的人数后,主动站起身,脸上带着符合礼仪却难掩精明的笑容。   “郡王远来辛苦,请坐。”挞懒的声音洪亮,汉话听着有些别扭,却用词考究。   尚谨微微颔首,从容落座。   “近日天气转寒,我特意备了驱寒的热酒。”   他抬手示意桌上温好的酒壶,姿态看似热情,实则还在仔细打量尚谨。   等他发现尚谨迟迟不饮酒,手却按向腰间长剑,笑脸顿时僵住了。   明明那剑看起来是崭新的,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煞气。   几个金臣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如同感受到威胁的野兽。   “尚谨,今日来议和,你却持利剑,不妥当吧?”挞懒变了脸色。   他虽然客气,却也不是讨好宋人,这会儿直接喊姓名了。   马扩当即解释:“挞懒有所不知,我们相公得官家厚待,赐天子剑随身,持剑则视同天子,如此乃是表明看重。”   众人愕然,对尚谨在大宋的地位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而赵佶和赵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尚谨蓦地笑了,抬手拿过酒杯,他喜欢二圣的表情。   “我有心疾,饮酒便罢了,多谢将军美意。”   于是方才紧张的氛围骤然被冲淡。   王善得意地说:“就上面那个位置,该我们相公坐才对。”   在赵佶赵桓爆炸之前,尚谨刻意说:“行仁,莫要说笑,还请太上皇上座。”   赵佶紧张地搓着衣角的手顿住了,目中流露惊喜,只觉尚谨真不愧是自己选中的进士,果然是个忠臣。   赵桓嘴角一抽,爹前些日子还骂尚谨狼子野心了,这会儿看着恨不得夸耀尚谨是忠臣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至少说明尚谨还认他们俩的身份。   而挞懒当然不乐意:“郡王说笑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将酒饮尽,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正题:“想来郡王也不愿意绕弯子,我便直说了。”   “近年来,两国交锋不断,互有胜负,再打下去,不过是徒耗国力,两败俱伤。”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尚谨的反应。   尚谨面上依然带着笑意,只是心里觉得金国脸皮厚。   若说以前,宋金还当得起一句互有胜负。   现在嘛……   挞懒继续道:“我大金皇帝陛下有罢兵休和之意。若大宋愿意结为兄弟之国,大金愿以黄河为界,河南之地尽归宋。此外……”   他语气加重,抛出了关键的筹码:“大金愿将贵国太上皇、渊圣皇帝陛下送还,使骨肉团聚,如何?”   这话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至于赵伯琮和赵佶赵桓哪里来的骨肉亲情都不重要。   他紧紧盯着尚谨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别样的情绪。   帐中所有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尚谨身上,等待着尚谨的回应。   尚谨终于开口了:“我记得之前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挞懒心下了然,笑道:“各位心知肚明就好,不能言明啊。”   目光缓缓扫过对面诸人,尚谨笑意更深:“将军厚意,我代陛下心领。”   “金宋交战多年,称兄道弟,恐军民愤懑。至于划界……黄河天堑,固然可守,然而我大宋将士用命推进的战线,又如何能停留在此?”   “民心所向,又岂是一纸和约所能划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帐中的火盆噼啪作响,驱散凉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   “郡王此言差矣!”挞懒的声音冷了下来,“大金一片诚意,欲息兵戈,成全伦常。怎到了你口中,反成了坏事?莫非是不愿见昔日君主还朝?早已不将北狩的君主放在眼里了?”   这样不忠不孝的罪名扣下来,一般的汉人是要担忧甚至畏惧的。   奈何今日帐中汉人,除却赵佶赵桓,就没几个守什么纲常伦理的。   尚谨和王善就是奔着弑君来的,当然不会在乎。   马扩和关胜早有觉悟,也不会为此动摇。   王仲平和刘显惠见赵伯琮为二帝还朝焦虑,更是不愿意祸害回来。   跟着的几个亲信也很是冷静。   唯有一个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陈俊卿,犹豫地看向尚谨。   他倒不是赞成把二帝接回来,只是想知道尚相公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要是尚相公受伤可怎么好?   尚谨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迎还二帝,乃人子之孝,人臣之忠,大宋上下无日敢忘。”   他忽然起身,吓了对面金人一跳。   见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佶赵桓,他们才松了口气。   “然忠孝自在人心,非凭口舌可定。”   赵佶和赵桓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国有常君,方是安定之本。当今陛下承天命、抚万民,励精图治,天下归心……”   他俯视赵佶:“太上皇骄奢淫逸,大兴土木,挥霍无度,花石纲害了多少百姓?”   “宠信奸臣,吏治腐败,天灾人祸不断,有何颜面自称天下之主?”   “更蠢的是,几个好计谋把大宋害到当年那般田地,真是祸害遗千年。”   赵佶之前听赵桓说尚谨指着鼻子骂皇帝,还觉得是夸大之辞。   此时被当着宋金两方重臣的面指责,脸上挂不住,气得直发抖。   “尚谨!你简直……”   赵桓立刻补上:“你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别忘了你只是臣子!我们再怎么说还是皇帝!”   尚谨立刻转向赵桓:“光骂你爹,忘记骂你了。”   “优柔寡断!软弱无能!首鼠两端!自毁长城!”   “你就该跟那赵王迁一样流放千里!”   “你们两个乱大宋社稷的祸根要是南归,将置数十年来牺牲的百姓于何地?”   眼见议和不成,挞懒死死地盯着尚谨,咬牙切齿地问:“你亲自来议和,就是为了骂他们一顿?”   其他金人亦是面色不善。   王善等人则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暴起的金人,眼神如同即将扑食的猛兽。   “自然不是。”尚谨扬声道。   他瞬间拔剑,如同蛟龙出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而出。   他的目标并非最先杀了赵佶赵桓,那样太过明显,混战而死才是最合适的。   “尚谨!你疯了!”挞懒怒吼一声,手忙脚乱地拔出兵器。   就算议和不成,也没必要杀了他吧?   他活着对宋的好处可不少。   挞懒虽主张议和,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的,反应极快,躲开一剑。   “呵!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主和的!”   尚谨又是一剑刺出,有金将提刀堪堪替挞懒挡住。   暗道这尚谨病弱绝对是假的,力道大得和大金的精锐将士有的一拼。   几乎在尚谨动手的同时,他身后诸人也动了,毫无畏惧地扑向周围还在震惊中的金人。   王善一马当先,手中横刀一闪,离他最近的那个反应慢的金人的头颅便落了地。   他动作不停,刀随身转,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顺势一个突刺,与金人缠斗起来。   关胜被两名金人夹击,他难以同时躲闪,硬生生挨了一刀,手中兵器便趁机狠狠扎进了对面金兵的眼窝。   另一个金人刀法凌厉,专攻下盘,王仲平壮着胆子从背后把人砍翻了。   而他们当中唯一没什么武力值的陈俊卿慌忙往后撤,生怕自己拖后腿。   难怪尚相公非要他适应穿这种厚重的甲胄。   尚谨瞥了陈俊卿一眼,发现他已经躲在角落,才放心继续进攻。   挞懒又惊又怒,往后一退,准备挟持人质的同时不忘大喊:“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尚谨真是宋人?这不是宋人的路数吧!?   眼看尚谨又要杀到眼前了,挞懒心惊不已,他们大多带的兵器都是刀,实战的时候剑可没那么好使。   可尚谨硬是冲破了挡在他身前的人,直逼面门。   电光火石间,挞懒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就势将躲在角落惊恐万状的赵佶猛地拽到自己身前,充作肉盾。   骂归骂,他就不信尚谨真的敢弑君!   尚谨剑锋丝毫不停,吓得赵佶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犹豫。   那柄天子剑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势头,精准狠厉地刺入了赵佶单薄的胸膛,剑尖甚至从赵佶背后透出少许。   赵佶的尖叫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剑。   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最终只涌出一股浓血,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挞懒身上,这下真成了肉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挞懒脸上的笑僵住了,转化为极致的震骇与无法理解,连带着手上准备偷袭尚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所有金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般,大脑一片空白。   弑君!尚谨竟然亲手弑君!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你……你疯了!你……”挞懒语无伦次。   而陈俊卿已经呆愣在原地,只觉得天都塌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尚谨猛地抽出剑,温热的鲜血猛地溅射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星星点点地溅上了挞懒惊愕扭曲的脸。   赵佶还没彻底咽气,那双眼睛圆睁,充满了惊惧、茫然与不解。   “昏君误国,苟活何益!今日以你之死,祭我大宋万千冤魂!”尚谨的声音嘶哑,挥剑向挞懒,只一个字彻底爆发,“杀!!!”   *   就在帐内兵戈乍起之时,按照预定计划,守在军帐外的宋军暴起,一小股死守军帐门前,其他人攻向另一边的金军。   双方兵卒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一名关胜手底下的亲卫咆哮着冲入金兵阵中,如同疯虎,左劈右砍。   金军立刻反击,激烈交战。   暗地里埋伏着的一小支宋军则直接冲来支援。   他们的任务便是死死拖住这些人,不让他们冲入军帐。   *   帐内空间狭小,厮杀惨烈异常。   瞬息便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桌椅案几被劈得断成几块,炭盆被打翻,燃烧的炭块四溅,所幸没有点燃帐幕。   尚谨已然杀红了眼,他面上没穿甲胄,只贴身一层软甲,因而身上的伤最多,却是最勇猛的,只拼着一口气厮杀。   原本还对危险有点反应,知道拿手中兵器去挡的陈俊卿已经变傻了。   一个金人反应过来,准备先把陈俊卿给杀了。   尚谨回身挡在陈俊卿面前,手臂上挨了一刀,动作丝毫不凝滞,一脚把那金人踹出去。   陈俊卿恍然回神,竟举起兵器劈向那金人。   混乱中,倒下的金人越来越多,其他人渐渐将他挡在身后,给了他与赵桓“单独相处”的机会。   赵桓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佶和倒在地上的金人尸体,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压倒了一切,赵桓涕泪横流,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哭喊声凄厉得变了调:“尚谨!我知错——”   声音戛然而止。   关胜不知什么时候回头,刀尖划过赵桓喉咙,皮开肉绽。   没有割断动脉,却也足够赵桓疼得说不出话。   “明章,不能让他说更多了。”   剑光再次闪过,干净利落。   赵桓倒在血泊中,就倒在赵佶身旁。   军帐中彻底安静了。   从尚谨拔剑到如今尸相枕藉,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官家且去吧。大宋的耻辱,由陛下与我来洗刷。”   嘴上说得似乎很惋惜,实际上他甚至没有去把赵佶和赵桓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赵佶和赵桓,当然也算是大宋的耻辱。   王善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金人兵器,就开始给所有痕迹补刀。   果然他才是最胆大心细的那个啊!   倒不是他怕赵佶赵桓装死骗过他们,而是要改变仵作的验尸结果。   不过估计也没有仵作会来验尸就是了。   马扩叹息道:“我倒是觉得,比起补刀,好像这里有个史官更要紧吧?”   俊卿这个年轻人有多耿直,他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陈俊卿非要把这事捅出去,他们也只有一个选择。   尚谨拉着身上溅了血的浑浑噩噩的陈俊卿往外走:“带上尸体,先退出去。”   帐外的声响越来越大,显然是发现军帐变故,两边大军都过来了。   关胜点点头,将那火盆踢到军帐上,帐中物件也被点燃。   *   岳飞早做好了打起来的准备,发现军帐外打起来的时候,立刻带军支援。   他冲散金军后,直奔军帐来,发现军帐起火后急得不行。   忽见他们出来了,背上还背了尸体。   谁死了?   来不及多问,岳飞派人将他们送到大军后方治伤,便继续指挥军队。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尚谨身上有大秦时得到的【战国四大名将*祝福】,虽然伤得最重,但还不至于因此倒下。   他洗干净手,就忙着给他们治伤,往外掏了不少治外伤的好药。   陈俊卿还呆呆地坐在地上,尚谨拉过他的手,给他虎口处涂药。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举着那刀不停劈砍,虎口的伤显得格外严重,胳膊也脱力了。   他恍惚地从怀中取出平日记载事务的册子。   “写吧。”   他回过神来,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鼓励,抬头看去,目光触及到身上满是刀伤和鲜血的尚谨,猛地收回视线。   “尚相公?”   要写什么?   “如实记载,就写,尚谨不忠……”   尚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情绪激动的陈俊卿打断:“不!!!”   如果尚相公要他死,大可以在军帐中不保护他,甚至直接杀了他,他就会彻底闭嘴了。   “我不能这么写!”   他要是这么写,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他要是这么写,主战派二十年来的努力就尽数化为泡影了。   他要是这么写,八年变法将要毁于一旦。   他要是这么写,那个为天下万民兢兢业业的尚谨,就彻底毁了。   “我不能毁了尚相公……”他喃喃道。   “我不觉得这会毁了我。”尚谨低垂着眼睛,用布条给他包扎好,“你是史官,秉笔直书,是你该做的。”   他浑身一激灵,感到不可思议。   为何要让他如实记载?   尚相公怎么能因为两个恶人自暴自弃呢?   即便那两个恶人是皇帝也不行!   他像是彻底醒了,压低了声音:“恕学生悖逆师长教导,不能如实记载。”   “九月壬寅,遣相公与金人商议迎回二圣。二圣顺金人意,欲复辟,强求相公支持。相公怒而呵斥,金贼见阴谋不成,羞恼之余刀剑相向。混战之间,二帝为金贼所伤,不治而亡。”   他望着尚谨,一字一句地叙述着自己的大致草稿。   这样模糊不清的话语,是向来耿直的陈俊卿作出的最大叛逆。   眼看尚谨还要再说什么,他面上带着决绝,一如尚谨拔剑弑君时那般。   “相公若是再不爱惜自身,学生就写二圣如厕时遭遇野兽袭击……”   陈俊卿执意认为是尚谨为义弑君后大受打击所以才会想不开非要如实记载以自毁。   官家私底下说他死板,他的确死板。   因为这样的死板,既是他的本性,也是他的招牌。   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公正得罪别人,以求得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但倘若这样的死板要让朝廷的支柱崩塌,让辛苦谋求的变法付之一炬,让百姓再去过水深火热的日子,那他只能抛却他的死板。   听到他的瞎胡扯,尚谨大为震撼,欲言又止。   这剧本怎么有点熟悉?   见尚谨似乎还是有话要说,陈俊卿面色凝重,难道这样离谱的记载还不足以唤醒相公的理智吗?   “那就写二圣掉粪坑里驾崩了,金人把二圣捞起来装作是活的……”   “好了好了。”尚谨捂住他的嘴,生怕一会儿真的来个二圣的一百种死法。   这孩子不会被刺激糊涂了吧?怎么死法越来越诡异了?   可别写这些奇怪的东西,这种记录诡异得不像是将来《宋史》应该出现的东西。   ————————!!————————   陈俊卿:尚相公,你知道固执死板的人受刺激彻底放开是什么样吗[星星眼]   小谨:什么样?[吃瓜]   陈俊卿:疯狂写野史ing[墨镜]写起来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小谨:[化了]补药再写了!我害怕!   鹏举:(路过看到野史)惊恐.jpg[害怕]   *   抽到奖的老师记得在抽奖界面或者vb留下地址哦!截止30号我要统计做制品啦[加油] [430]丰碑:处罚。   夜间战事暂停,岳飞下意识便去寻尚谨。   从午间到夜色,紧张的作战让他无暇去深思那惊世骇俗的猜测。   直到此时,他走在路上,才能有精力思考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他与明章相识多年,自是熟悉。   这几天明章对上他时的反应格外奇怪,让他忍不住有所怀疑。   当时看到浑身浴血的明章,他却也问不出口了。   他少有地惴惴不安,总有不好的预感。   踏进明章的营帐时,明章正在换药包扎。   密密麻麻的伤口看得他心惊肉跳。   他清楚明章并未着甲胄,随身的软甲面对拼杀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看上去最可怖的是一道覆盖大半条臂膀的刀伤。   “怎么伤得这样重……”   岳飞见识过尚谨的武艺,以为当时那些血应该大多是敌人的。   如今看来,多半是尚谨的。   尚谨摇摇头:“没法子,金贼暴起伤人,我没有防备。”   要是他穿甲胄,可能会引起挞懒的疑心。   反正发动“政变”的第一时间没有穿甲胄,也不是头一回了。   “军中大夫呢?怎么只你自己包扎。”岳飞环视四周,竟一个人都没有。   “我怕闹得人心惶惶,便自己来了。”尚谨用单手包扎还算利索。   其实是他怕大夫发现他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   一想到当年追杀伊稚斜的时候,伊稚斜身边那个俾王发现他伤口好得特别快,吓得说他是精怪,他就觉得好笑。   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所以之后他都只让亲信医师为他诊治。   今天他娘当军医十分劳累,所以他让娘去休息,他自己就能换药。   还好他是个左撇子,不然单手给右臂包扎的难度更大了。   岳飞一声不吭地上前,替他包扎手臂。   沉默之时,尚谨内心更是煎熬。   亲手送走祸害的畅快正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拂去的担忧。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二圣实在该死,但亲手弑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鹏举其人,忠魂铁骨,可昭日月,恐怕是无法接受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他默默望着岳飞,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不是后悔亲自动手杀了赵佶赵构,而是后悔没有做得更周全,瞒得更严实。   他该多做些准备的,就像当时杀了赵构那样,让鹏举只以为是意外,是天意。   他总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的确如此。   唯有一人例外。   这份罕见的在意,令他如芒在背。   像是在历经千年风雨、受万民香火供奉的岳王庙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岳飞对华夏人来说实在不同。   他唯独不愿去面对这双足以映照千古忠奸的眼睛。   见他呆愣愣的,连抬胳膊都忘记了,岳飞无奈地叹气。   “早与你说了派旁人去,你坐镇后方就是。”岳飞怕刚刚病愈的他倒在前线,“你本就体弱,这么一遭得多难捱。”   “我觉着还好,左手还能写字呢。”他动了动左手,“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事涉二帝,我要向陛下汇报。”   二人目光一同落在桌上。   良久,尚谨问道:“鹏举,要看看吗?”   那上面,是他给天下人的“真相”,也是他希望鹏举能相信的。   *   此后多日,二人并未见面。   岳飞专心于攻打河间,尚谨则处理二帝后事。   尸首已经派人送回开封,想必要掀起巨浪。   朝廷那边倒是没催着他回去,他索性先留在河间,毕竟还有一件事没想清楚。   收复河间府的那日,尚谨决定回京,直到收拾好行囊后,他都没去找岳飞。   军营中的大多数人还沉睡在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他准备此时悄然离去,也不打搅其他人。   帐帘却在此刻被掀开了。   岳飞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依旧,却带着一身露水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已在外面站了许久。   尚谨的脚步顿住了。   “鹏举,你何时来的?”他早听到帐外有人。   “你营帐灯火熄灭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整整一夜不曾暗下去的灯光灭下去,他猜想尚谨大概要准备走了。   “我们谈谈?”   尚谨面色郑重地点头。   岳飞叹道:“你不躲着我了?”   “我哪里躲着你了?”尚谨不愿承认。   岳飞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话题:“你从不是会逃避的人。”   他们两人见面的时间少,换作以前,若是能见面,明章定是要日日来寻他的。   如今数日不见,可不就是故意躲着他?   他从未见过明章如此,故而更加清楚这其中的蹊跷。   “……”尚谨身体一僵,终是说,“是我满腹诡计,故意激得金人暴怒。”   “席间混乱,太上皇被扯过去当了挡箭牌,我亲手刺进……”他顿了顿,“渊圣皇帝见太上皇崩,跪地求饶,反被一刀砍了。”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的确希望他们不要活着回来。”   “他们是扰乱局势的祸根,一但回来还不知要出多少事。”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尚谨反而舒坦了。   面对其他人,他或许可以满口谎言的欺骗,但对已经有所察觉的至交好友,他做不到,至多遮掩一二。   他迎上岳飞的视线,坚定地说:“事到如今,哪怕你要决裂、要揭发,我都无话可说。”   然而听完他这些话的岳飞,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染上怒色。   “尚明章!你心里我到底什么样!?”   岳飞承认自己这几天心里也是很乱的。   弑君有违他毕生信奉的忠义,更是惊世骇俗的罪行。   说不震惊不愤怒不失望是假的。   可他又太清楚明章这些年所付出的心血,怎能容人毁坏?   官家毕竟年少,把两个祸害苍生社稷的前昏君放回来,定是个麻烦。   何况从他初遇明章到现在,他看着明章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怎能不知明章所受的煎熬痛苦?   如此压抑之下,做出些不大理智的事情,又没有危害他人,他能如何?   难道他要为了两个把大宋害到只剩半壁江山、险些要走到亡国灭种的不似人君的昏君,把这件事捅得人尽皆知,把大好的北伐时局搅得天翻地覆吗?   那便是辜负多年情谊,更辜负天下人的期盼。   他也做不到心照不宣却貌合神离。   大约很少有人能愿意只与明章做表面的政治同盟而不做朋友。   他想了整整五日,期间的纠结困惑痛苦,应当不比明章决定弑君时少。   得出的结果也不过是明章犯了大错,他把明章拉回光明的路就好了,至少明章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然而明章却觉得他要决裂,要揭发?   面对岳飞的愤怒,尚谨愣在原地。   鹏举从未与他红过脸。   “你……”他合上眼睛,叹道,“我和河北军民一样,把你当救国的希望。”   “我记得,你的第一座生祠是寿春百姓为你建的,谢你从范琼手底下保护了他们。”   “你的第二座生祠,是泗州百姓在战后建起,谢你击退金贼,守卫泗州。”   “第三座……”   他将这些年岳飞的数十座生祠一一细数,直到提及相州和磁州。   “相州与磁州的百姓共同建造了第三十座生祠,以示两州这么多年来相互扶持抗金。”   “收复的步伐所到之处,岳家军的旗帜所到之处,你的意志传扬千里。”   这一次没有莫须有的悲剧发生,但仍然挡不住岳飞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不断加码。   “你是忠义的丰碑,是祠堂庙宇不容冒犯的偶像,是万古精忠。”   岳飞的神情渐渐软了下去。   “明章,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石头雕像。”   他还从未想到有自己开解明章的这天,向来都是明章去开解别人的。   他看出明章也是纠结悔恨的,低声道:“我一直知道,你本性就是至纯至善的,哪怕到今日,我也觉得你不曾变过。”   “愚昧之人说你心机深沉,挟君摄政,我从来不屑一顾。”   某些人都快把明章渲染成“挟天子”的恶人了。   想也知道是明章的政敌做的,朝堂上打不过,只能私下造谣惑众。   “我自认我们之间算是互相了解。”岳飞的语气也急了些,“难道你觉得我的本性就是愚忠吗?”   尚谨沉默不语,没办法,刻板印象实在太重了。   “明章,我从来都是抗争的。”   “我与金贼抗争,与朝中那些软骨头抗争,甚至我都抗过几回命了,你还觉得我是会束手就擒的人?”   “如果我真的有那么愚,当年还会答应你越河抗金吗?”   尚谨喃喃道:“我知道的……抗争总是与忠义爱国一路的。”   他怎会不知岳飞的抗争精神?   历史上岳飞之死,本也是与现实抗争失败的一场悲剧。   只是在他看来,鹏举无论反应多大都是正常的,若真与他划清界限,他也会接受的。   “你真的不会与我生疏?”   “不会,但我会管着你。”岳飞目光坚定,“从今往后,无论局势如何凶险,抉择如何艰难,哪怕你要做的事情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要再瞒我了。”   “好,我答应你。”   他明白,鹏举不是在要求知情权,而是在奋力保护彼此间的信任。   岳飞凌厉的目光终是柔和了些许。   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并肩走到营外。   随行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尚谨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在策马离去前,他回头看向岳飞,沉声道:“保重。”   岳飞站在晨光中,望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   回到开封时,正是节气休务的日子。   眼看天色将暗,尚谨挥散左右,明日朝会再见。   放假的日子就不要加班了。   肩头的狸奴狐疑地咪了一声,这话简直不像是尚谨能说出来的。   他坐在书房窗前,琢磨着架子上那些机关盒该做些新的了。   狸奴用尾巴扫着他的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宿主,不去找你的弟子们吗?】   「不急,我先写个辞呈。」   【啥???】   橘猫震惊地看着他挽起袖子磨墨,直接坐在纸上,伸出爪子搭着他的手。   【可是皇帝又不会因为这个把你辞了,干嘛写辞呈?】   他笑眯眯地把橘座推开。   「别多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   【好耳熟的话……】   「哎,我真是李公的好学生。」   姓李的宰相有许多,但是系统立刻把李德裕关联了起来。   众所周知,在尚谨到达长安前,李德裕请辞的次数高达三十次,基本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   他起笔就是“乞骸骨”三个字,被橘猫拿爪子按了个墨点梅花印。   【三十乞骸骨?】   「也没人说不行啊。」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大义是自己未能保护好赵佶赵桓,无颜面君,自请辞官夺爵。   或许是心情太愉悦了,他的文采也被激发了出来,甚至越写越长,后面也越来越像述职报告。   这就导致赵伯琮来的时候,他还差个结尾没有写。   *   从尚谨进城的时候起,赵伯琮就已经听人汇报了。   他都做好给先生接风洗尘的准备了,结果又得知明日才能见到先生。   这样的反常让他忍不住自己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青黑一片。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他推开书房的门,尚谨毫不意外地抬头与之对视。   他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没有半点稳重。   “先生!我听陈俊卿说你伤得很重,可是赶路的时候累着了?”   他恨不得把先生翻来覆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陈俊卿说的那么吓人。   尚谨无奈地伸手把人扶正:“这都立冬了,再重的伤也好了。”   “天色还早,先生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尚谨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直接往屋里灌。   “嗯,这天色……”赵伯琮正要狡辩,几片伶仃的叶子乘着风,落在书桌上。   他下意识便要拂去叶子,便看到了被枯叶覆去些字眼的《乞骸骨疏》。   墨迹已干,言辞恳切,字里行间尽是去意已决。   旁边还有一张纸,墨迹还未彻底干,但他已经看不进字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不许先生辞官!!!”   赵伯琮伸手拿起了旁边那支笔。   他手腕悬停,蘸墨,随即落笔。   笔锋划过纸面,在那陈述罪责、恳请辞官的文字下方,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不准。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要不是这上面是先生亲笔,他都准备直接在纸上打个叉,画成一团黑。   他不要看这种东西!   尚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番操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无数话淹没了。   “先生为何要辞官?难道先生舍得我一个人面对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不是说会一直辅佐我吗?难道是怕有人说闲话?陈俊卿都已经跟我说了,这些事都怪不到先生头上。我和他们两个都不认识,先生不要因他们误了自己。还是说先生自觉有愧?朕又不需要一个无暇的圣人,更不需要忠臣殉道!!!我要的是……”   这语速快得尚谨都插不进嘴,又不好还当他是小孩子那样直接捂着他的嘴,只能抬手把那辞呈撕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乖乖闭上了嘴,又忍不住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先生,我就要一个你这样的老师,其他的我不在乎。”   不管怎么样,只要先生不走就好。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尚谨才说:“你从哪里学的,一句话的空都不给我留。”   这肺活量,他们这一大帮人精心养的孩子真健康。   邵成章也正为赵伯琮的语速惊叹,要是太后和夫人知道官家的肺气这么足,肯定高兴。   莫名接收到两人欣慰的眼神,赵伯琮神色无辜:“是先生教的。”   语速快到无人能比也是先生的长处之一,他正在学习呢!   尚谨觉得好笑:“我要是真辞官,你这样就有用了?”   “朕要闹了!”   “好了好了,听我说。”尚谨连忙解释,“我去与金国商议,结果太上皇与孝慈渊圣皇帝身死是事实,无论如何我都有责任,何况……”   何况他是真的亲自上阵了。   “先生不必瞒着我,我都知道。”   自那夜先生说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他就隐约有预感了。   等他再醒来,听说先生亲自去与金国谈判,就明白了一切。   他逼问邵成章,得到确切的答案,更是忧心忡忡。   先生办这件事一点错都没有,要有错那也是太冒险了。   他赵伯琮才是大宋的皇帝,那两个不过是大宋的耻辱,根本就算不上“君”。   何谈弑君?   但他若是醒着,肯定不赞成先生这么做。   要让赵佶赵桓死,办法多的是。   路上出意外也好,回来后忧心成疾也好,都不至于脏了先生的手。   大不了就是后世猜测他悄悄把二帝杀了,碍不着他们的大业就好。   现在这样免不了有人猜疑先生,好在他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先生,现在他们都知道,是金贼杀了二帝,是你拼死抢过他们的尸身,才叫他们留了全尸,我做得好不好?”他像是邀功似的,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尚谨沉默了。   全尸吗?   也算吧,只要头和身子连在一起、四肢完整就是。   他叹道:“伯琮,你对我这般好,反倒叫我惶恐。”   惶恐是假的,他活了这么久早就不会惶恐了。   “我虽不会辞官,却也担心过你会不会生出芥蒂,所以起先是想过,就算你知道了我也要狡辩的。”   赵伯琮追问道:“那先生为何改变心意?”   他笑着摇摇头,眼中带着欣慰。   当然是因为赵伯琮的决心震撼了他,并且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心结如今也都解了。   赵伯琮见他心情大好,趁胜追击:“先生,无论如何,我只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猜疑你的,因为我自信与他们不同。”   “他们是昏君,我不是。他们与先生的关系是君臣,我不是。”   先生待他如亲人,岂是他们可比的?   “难道父亲会杀害孩子,兄长会杀害幼弟,老师会杀害弟子吗?”   “……”尚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怎么说呢?这种话只适用于一般的正常家庭。   他见过的例子太多了,甚至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不过……   他望着赵伯琮期冀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我保证我不会。”   赵伯琮立刻喜笑颜开。   史书上那些故事他当然知道,但是先生当然不会是那些反面案例。   尚谨似是又想到什么,语重心长地说:“但伯琮的身份毕竟不同,也不可盲目地信任长者。”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反过来?”赵伯琮连忙摇头,“我不会害先生的。”   尚谨解释道:“我说的是你未来的皇子,挑选继承人要选跟你一样孝顺父母的孩子。”   他看未出生的宋光宗格外不顺眼,也不知道伯琮这么一个好孩子未来怎么能养出那么又蠢又不孝顺的孩子的。   未来赵惇要当太子,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都怀疑要不是伯琮总是被赵惇气,还能更长寿些。   一想到赵伯琮要是驾崩了,这人连主持葬礼都不肯,他就火大。   赵伯琮当然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只当尚谨是顺着话头教导,笑着回答:“先生,这话说的也太早了。”   “说到孩子,先生还不知道吧?辛知府的孙儿出生了,取名叫弃疾。”   赵伯琮总觉得尚谨格外在意知府之子辛文郁的情况,所以对济南府和这位带领济南府抗金的知府十分关注。   “他来了信,先生不在,我已经让人替先生收起来了。”   尚谨眼睛一亮,语气止不住得上扬:“我一会儿就回信,再送贺礼去。”   最近太忙,他都要忘了这个时间点了。   不过其实记着也没什么大的影响,他总不能把婴儿时期的辛弃疾拉过来辅佐皇帝吧?   满月礼是赶不上了,他要好好琢磨送点什么。   赵伯琮又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还有,那条蹀躞带,先生忘了拿回去,我今日特意来送还。”   见尚谨的眼神紧随着邵成章出门去取蹀躞带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   等邵成章把蹀躞带交给尚谨,他当即喊道:“先生。”   “嗯?”尚谨正美滋滋地抚摸着宝贝,还好没给摔坏了,他下回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系统背包,免得出岔子。   “我那把剑比之蹀躞带如何?”赵伯琮抛出了问题。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好熟悉的话,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条蹀躞带对我很重要,但天子赐剑自然是独一份的好。”   所有礼物都是独一份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火火又不会知道他说的话,但自己还是下意识端水,只是莫名觉得话不能说太死。   赵伯琮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也懒得去追问蹀躞带的来源,说了一声自己回去了就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又回来了,把《乞骸骨疏》给拿走了,连其中被撕碎的那张纸也一并带走。   “先生,我回去了!”他笑眯眯地往外走,“这个我先帮你收着。”   说罢一溜烟就跑了,生怕尚谨把他喊回去。   尚谨无奈地与邵成章对视一眼。   “夜深了,你快陪陛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   翌日,朝会。   在待漏院等待时,尚谨正与张浚等宰相预审新奏章,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尚谨身上瞟。   二帝身死对他们的冲击力有点太大了。   若要让他们用词形容赵佶赵桓,除了人人都能骂的几个词,那就是“苟活”二字了。   他们连二帝回来后要如何斗智斗勇都想好了。   几个老臣,尤其是当过台谏官的,都准备好冲锋陷阵了,结果目标突然消失。   但是对于金人为何杀赵佶赵桓泄愤,官家讳莫如深。   有人表示总要有个交代,才从陈俊卿那里得了只言片语。   是金人要扶持渊圣皇帝复辟,尚谨不同意,金人眼见议和无望才狗急跳墙。   两边打起来,尚谨带人拼死夺回了二帝尸身,送回开封安葬。   陈俊卿的话,他们还是相信的,毕竟这可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如此一来,尚谨竟是害死二帝的间接凶手,但是这么说太刻薄了。   毕竟尚谨之后的行为简直忠心到可歌可泣。   而且他们也能安心了,彻底把这两位大昏君放下,也不必担心再受金人威胁。   与其想赵佶赵桓怎么死的,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其他被俘虏的人接回来。   他们倒是知道一些内情了,但是官家对陈俊卿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不许陈俊卿再待在编修时政记房。   本来还有人质疑官家这么做有打压说实话的直臣之嫌疑,结果陈俊卿被调去做了左司谏。   这下没人有异议了。   官家真是铁面无私,对自己都这么狠,让陈俊卿当左司谏,这不得被烦死啊?   他们不敢当面讨论这件事,纷纷用眼神交流。   “诸位的奏章我都看了,市舶司新制的事情写的很好,与陛下过目后,可以试行。”   众人立刻站直了,像是老师当面批改试卷一样屏气凝神。   “无论如何,市舶司改制,对大家都是有益无害的,必须推行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怎么有一种诡异的托孤感?   细看尚相公的脸色,真是十分苍白。   不过尚相公这话倒是真的,对外开源总是好事。   朝会正式开始,事务一项项过去,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以为朝会要结束了,默认不讨论二圣之死。   “陛下,臣请降罪。”   一声惊雷炸响,众人纷纷看向尚谨,顿时明白待漏院那番话的含义。   赵伯琮早预料到有这么一遭,但还是下意识喊道:“先生……”   尚谨沉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臣奉命与金国谈判,本应迎还二圣,却有负使命,终至今日之局面,是臣之过失。”   “然金人席间对大宋多有侮辱之言,臣极尽忍耐,不想金贼醉酒后竟吐露阴谋,臣一时不能忍,与金贼起了冲突。”   “不想金贼竟怒起刺伤太上皇,我竭尽所能,却无法相救,是臣之大过,万死难以抵罪!”   “臣已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无颜面对陛下,请陛下革去臣一切官职,交付有司!”   所谓的“有司”长官都沉默了。   他们审尚相公?真的假的?   赵伯琮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不说话。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先生的演技一样好呢?   他把自己觉得最难过的事情想了许多遍,时间久到殿上的氛围越发压抑。   张浚首先出声:“官家,臣以为此事不妥。”   “二圣崩逝固然是国之殇恸,然而于此事上,尚谨的功过本不容他人评判。”   无论商议时发生了什么,明章到底有没有错,都不能重罚。   变法之势大好,这时候贬斥总领负责的官员,能有什么好结果?   “官家,张相公所言极是!尚相公有过无罪啊!”   “金国之罪,罄竹难书!若罚了尚相公,岂不是让尚相公代金受过?”   “尚相公乃国之柱石,此刻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自折臂膀!”   一时间,为尚谨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某些有所疑虑的人,此时根本不会吭声。   群情汹涌不说,官家又是一向偏心尚谨的。   更何况二圣跟官家一点感情都没有,莫说官家了,就是先帝站在这里,说不定还要笑出来呢。   而赵伯琮终于调整好了表情和语气,伤感而又无奈。   “先生之言,字字泣血,我闻听也是悲痛万分。”   “金贼凶残,弑二圣恐非一时冲动,分明是见议和不成,要置使团诸位重臣于不利之地,让我们自乱阵脚,分崩离析。”   赵伯琮熟练地把锅都扣到金人头上。   反正没几个人会相信是先生杀了赵佶赵桓的,因为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杀了他们。   怎么会有人平白给自己招来弑君的嫌疑呢?   何况是一向有忠君名声又聪明的尚谨,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先生此行,艰险异常,于敌营中斡旋周全,置性命于不顾。”赵伯琮将旁人不知的内情道出,“朕都听陈卿说了,先生身负十数创,仍欲保护二圣,实乃忠君之典范。”   “先生本为文臣,提剑与金贼拼杀已是勇气可嘉,又怎能因武力而过分苛责?”   不知情的人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尚相公行动迟缓,面色苍白,还有灰心之语。   至于当初平叛的武力……说实话,他们宁愿相信是请神上身。   比如把岳帅招过来了。   “若朕重罚,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义士的心?”赵伯琮叹道,“先生若执意要要受罚,朕便罚先生三年俸禄,以作警示。”   “望先生戴过立功,辅佐朕躬,整饬军政,以期来日,雪此国耻!”   他连告慰二圣在天之灵都不想说,毕竟他心里这两人就是祭天的,用不着告慰。   队列中有人出声,认为惩罚太轻。   即使大宋宰相俸禄很高,三年的俸禄是笔大数目,但尚谨能是缺钱的人吗?   就算真缺,官家肯定会挪私库补上的。   这惩罚简直跟没有一样。   “那就罚先生日后不许升迁,如此影响仕途的事情,还不够吗?”   大殿一片寂静。   官家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不赞成重罚,但是这个惩罚太可笑了。   尚谨早已是升无可升,除了没有太傅这个荣誉头衔,几乎可以说是文臣能达到顶峰的东西都已经拥有了。   然而官家明显很不高兴。   许是这个惩罚太离谱,还有人想要反驳。   赵伯琮立刻笑着说:“不如这样,贬先生的官职,挂个虚职,常年在外……”   那人于是疯狂摇头。   什么贬不贬的?常年在外的虚职?   这又不是编管除名,有皇帝支持,虚职也是实职。   把尚相公放在外面,那不就是巡视使吗?   全年全天候巡视地方,那他们的好日子真是到头了。   见没有人蠢蠢欲动了,赵伯琮连第二条荒唐的惩罚也撤回了。   “朕说罚俸,还有异议吗?”   皇帝的注视下,大殿鸦雀无声。   尚谨的地位再上一个台阶,无人再敢动。   “此事声张出去无益,不可张扬。”赵伯琮根本不希望细节传扬出去,“朕只希望人们能记住国仇家恨,齐力抗金。”   众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为了防止又有人找不痛快,赵伯琮直接给所有人找别的事情做。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要好好安葬二圣。”   将作监丞内心暗道不好,户部官员更觉糟心。   坏了!原来是冲他们来的!   ————————!!————————   岳飞对中国人来说意义非常,这大概是小谨头一回这么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了。   *   半夜还有一章   *   辛弃疾:[加油]终于轮到我了!   小谨:大概吧……   辛弃疾:[化了]真的还有我的剧情吗?   小谨:有的有的 [431]政斗课堂:自取灭亡   赵佶赵桓为金人所杀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细节众说纷纭。   大宋这边自是大骂金贼的同时又暗暗觉得祸害终于死了。   但金国君臣可就恼火了。   他们当然不相信一向力劝议和的挞懒会冲动到把赵佶和赵桓杀了。   毕竟挞懒一向对这些宋人宝贝得很,比如那个叫秦桧的。   若非依附挞懒,哪有那么容易被送回去。   结果这秦桧也不怎么样,看起来好像呼风唤雨的,让他们还以为真能有利于大金,最后在局势最好的时候被釜底抽薪了。   兀术此行更是狼狈不堪,想起挞懒就来气。   都说了宋人诡计多端,这家伙竟然毫无防备。   这下好了,赔了俘虏又折兵。   当日帐中十几个人,大半都是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死在帐中了。   虽然死的都是他的政敌,但也不妨碍他愤怒。   这下真相扑朔迷离起来,唯有一点他十分确定。   尚谨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奔着议和来的,肯定是想要杀了赵佶赵桓,然后把脏水泼到大金这边。   那些宋人原本就痛恨大金,现在又死了皇帝,这下任何想要和谈的人都会被视为不忠。   难道他们就这样大势已去了吗?   合剌不知道是不是大势已去,但他知道一件事。   挞懒这一派可以彻底清算了。   蒲鲁虎、讹鲁观……这些人全都可以去死了。   依靠兀术、斡本和兀室,挞懒一派被以结党乱政、意图谋反的罪名处死。   然而政斗从未停止。   兀术在对宋作战中受了伤,若再上战场,恐怕很难再有以前那么勇猛了,于是渐渐转向政事。   他与兀室的争斗随着挞懒一派的消亡正式进入白热化。   。   隆兴八年,春。   元日的七天长假过去,官署们渐渐恢复了忙碌。   趁着如今还不算最忙的时候,尚谨又开始了授课。   “今日我们讲时政,金国内部的政斗。”   赵伯琮点点头,先生基本每年年初都要给他总结金国内部局势,预测金国下一步的动向。   至于为何不在年底讲,实在是太忙了没有空闲。   而且传递消息总是要时间的。   但无论过去多久,他都忍不住感叹先生对金国内政好了解,那些眼线一定很厉害。   “蒲鲁虎死后,金国的政斗更进一步了。”   赵伯琮感叹道:“他们原先是一起的,这么快就闹掰了?”   “哪有那么多永远的盟友呢?理念不合很难走到最后。”尚谨开始随机出题,“伯琮,你先讲讲合剌登基后发生的大事。”   对敌国政局的把控是一个合格皇帝的必备技能。   陆游默默用书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偷笑。   先生这个样子跟毛夫子简直一模一样,压迫感太强了。   还好没有抽中他!   “先生!师兄他幸灾乐祸!还笑你和毛夫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游震惊地看着赵伯琮。   不是?这怎么解读出来的?他就是笑了一下啊?   肯定是师弟心里也偷偷这么想!不然怎么可能说出他的心里话?   “阿游,上课不专心,你先讲一半。”   陆游叹了口气,师弟怎么越来越精明了?   明明以前他还能忽悠师弟卖力呢?   还好他会这道“题”。   合剌当上皇帝的主要推手是粘罕、斡本和希尹。   这几人的态度也很明显,就是想要掌握军政大权。   即便合剌再感激他们推举自己做了皇帝,也不会甘心做傀儡的。   不是每个扶持皇帝登基的大臣都像先生这样愿意让权的,更不是每个年纪尚小的皇帝都是发自内心地尊重大权在握的社稷功臣的。   为了摆脱失权的境况,合剌开始推行新政。   合剌的新政虽也是革新,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夺回权力。   在合剌登基的前几年,斡本、粘罕、希尹和宗弼其实都是一帮的,而蒲鲁虎、讹鲁观和挞懒才是另一派。   蒲鲁虎本是继承人,却失去继位的希望,自然对他们深恶痛绝。   希尹作为推合剌上位的第一人,自然是蒲鲁虎的眼中钉。   但希尹背后有的粘罕等人皆手握重兵,绝非蒲鲁虎可以抗衡。   而合剌早对粘罕有所不满,即便粘罕于自己登基有功,也要想办法把人推出权力中心。   蒲鲁虎便在此时顺势而为,粘罕的亲信连连被贬,战败后郁郁而终。   合剌虽还顾念着希尹,但也贬斥了。   “蒲鲁虎自认为赢了,但绝没有这么简单。”陆游对这些事已经非常熟悉。   “首先,粘罕虽然死了,但希尹还没有死,以希尹的心智,势必死灰复燃。”   “其次,蒲鲁虎斗败了粘罕,看似风光无限,却会成为合剌的下一个目标。”   “甚至当他势力过大,合剌很可能引回希尹的势力以作制衡。”   实际上合剌也的确这么做了。   陆游停下了叙说:“该师弟了。”   赵伯琮哀怨地看了一眼陆游,接过话头复盘。   蒲鲁虎又盯上了在朝中地位极高的老臣斡本。   二人间的斗争你来我往,甚至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这其中合剌简直就是个搅屎棍。   看到蒲鲁虎强势,就想提携粘罕的弟弟讹鲁观。   自以为讹鲁观会一心对付蒲鲁虎,结果讹鲁观心里可没什么哥哥弟弟的,直接依附于蒲鲁虎,把粘罕的死抛之脑后了。   合剌的主意落了空,想象中的制衡也不存在了。   挞懒为了议和上蹿下跳的时候,蒲鲁虎也没闲着,准备对失势的希尹下手,结果反倒让希尹抓住机会重回高位。   而挞懒能力主议和,也不全是合剌愿意的。   合剌虽然有和平发展的想法,但去岁议和更多是在局势所迫和蒲鲁虎大权在握的双重原因下促成的。   议和失败,且议和当场死的基本都是蒲鲁虎的人,大大削弱了蒲鲁虎的势力,合剌便顺势除去蒲鲁虎一派。   “至此,蒲鲁虎一派彻底败了。”赵伯琮说道,“但是斡本一派内部本来也有争斗。”   尚谨追问:“谁会败?”   这可就不是简单的复盘了,而是涉及到多方面的分析判断预测。   赵伯琮琢磨了一会儿,答道:“斡本是合剌的养父,与皇后是亲戚,又实在年老,合剌不至于猜忌他。”   要是合剌真的连五十多岁的“老父亲”都猜忌,那合剌真不是人。   “兀术与斡本的关系更牢靠,又比较安分,一时半会儿应当不至于被合剌盯上。”   一直以来,兀术都是旧臣中与合剌冲突较少的那一拨。   “希尹是最危险的,之前粘罕死的时候,合剌本该清算他的,只是没能下手。”   “蒲鲁虎一死,合剌会认为不需要希尹的力量了。”   “希尹太聪明了,单论智谋,合剌根本不是对手,当然更想要除去希尹这个威胁。”   他有时候都怀疑合剌是不是对希尹的才华既忌惮又嫉妒。   “先生,合剌的下一个目标是希尹。”   *   “希尹!你找死是不是!?”   兀术十分抓狂,这回是真要与希尹撕破脸了。   他看希尹真是飘飘然了。   竟然敢出言讽刺他兵败河间?!   他兵败河间难道是他不如岳飞吗?   还不是先前几回大金损耗太大?   希尹这帮人斗来斗去的!一点都不如宋朝廷团结!不输就怪了!   狂妄成这样,真当为陛下除了蒲鲁虎这个心腹大患,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   殊不知另一个心腹大患就是希尹自己。   他表面上愤而离席,实则出门准备送希尹一程。   这段时间百官随合剌南游,故而住处离得都不算远。   他刚到合剌住处附近,便遇上了皇后。   “元帅这么生气?谁敢惹你啊?”皇后调侃道。   “懒得提他。”兀术摇摇头。   在这里遇到皇后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陛下至今没有皇子,而皇后有多受宠人尽皆知。   假以时日,皇后若能生下皇子,那么皇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将会空前扩大。   思及此,兀术又接着说:“越想越气,还不是希尹,整日只会惹人烦!”   “上回非要提起陛下没有皇子,今日竟然还……”   皇后十分恼火,直接打断了兀术的话:“他如此胆大妄为!?”   陛下年已二十二,还没有长子。   为着这事,她也愁得不行。   明知这是他们的痛点,希尹还故意提起这事,惹得陛下不痛快!   难怪前段时间陛下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孩子,害得她不得安生。   “皇后不知道?”兀术故意发出叹息,“陛下果然最看重皇后,还瞒着这件事,怕皇后难过。”   “他实在招人厌,今日还总说些悖逆的话。”   “他说什么了?”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   用不着兀术去找合剌,这些添油加醋的话就已经传入了合剌耳中。   合剌正想着如何除去希尹,这下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兀术有没有夸大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   斡本得知此事,试图劝说。   “希尹自大金建国之初便屡屡立功,不仅拥立陛下,又为新政出谋划策,就请陛下再宽恕他一回吧。”   “太师不必说了!”合剌直接拒绝。   斡本还要劝说,合剌没想到一向支持自己决定的养父竟会阻拦自己。   他的大计眼看到了最重要的一步,怎么能停?   气急之下,他拔剑砍去桌角。   “希尹我杀定了!”   斡本叹道:“陛下,臣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什么不敢说的。”   “陛下平日应当修身养性,不宜轻易动怒。”   “宗室们或许有的确实不该与陛下作对,但终究不能将这些重臣老臣全都杀了……”   见合剌实在听不进去,斡本只能转身离开。   合剌理智回笼,赶忙派人抬轿子把斡本送回去。   然而不管太师怎么劝,他都不会改变决定的。   十日后,合剌以“奸状已萌,心在无君”的罪名处死希尹及其家人与党羽,由兀术动手。   处理完心腹大患,合剌携百官返程。   路上,斡本病情加重。   合剌带着皇后亲自侍奉,又学着汉人的习惯,大赦以祈求斡本病愈。   然而斡本已病入膏肓,又过了四日,斡本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还强撑着叮嘱合剌军政大事,劝说合剌一定要礼遇兀术,善待诸臣。   合剌此时才把话听进去些许。   回头一看,才发现旧时的宗室贵族都要被他杀干净了。   *   “我说对了!”赵伯琮兴奋地说,“合剌真的杀了希尹!”   陆游配合地鼓掌:“师弟好厉害!”   “伯琮越来越会看局势了。”尚谨夸赞道,又问,“那你对此如何评价?”   “很聪明,但又蠢得很。”赵伯琮也学会了说似是而非的话,“他很会制衡,但制衡得不是很成功。”   赵伯琮不知怎么的想起先帝了。   先生说过,这世上能真正把制衡贯彻到底且有效的人是很少的。   绝大多数人玩制衡只会玩脱手。   两边的筹码不断增加,终究会反噬自身。   合剌的想法不难理解。   臣子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势必要做出行动。   要巩固皇权,就推行改革,用新人代替旧人,而且新人中许多都是异族人。   旧人当然会不满,于是为了处理身边的这些半亲戚半政敌的人,竟然大开杀戒。   这个也杀,那个也杀。   杀到最后,竟然几年就把旧日的元勋将相杀光了。   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先生开玩笑似的那句“自灭九族”。   结果呢,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在合剌的操作下,粘罕的死是必然的结果,蒲鲁虎的死是必然的结果,希尹的死也是必然的结果。   合剌现在的确掌权了,没几个人能阻挡合剌了。   但是代价嘛……十分明显。   起码先生口中那些昔日的敌人基本都死光了,离大宋反攻金国又近了一步。   该不会哪天岳将军还没直捣黄龙,金国自己先散架了吧?   金国应该还不至于这么脆弱,他有生之年应该能看到那一幕的。   他得吸取教训,绝对不走合剌的老路。   “先生,我越看越相信,大宋的制度比大金先进多了。”   尚谨点头道:“那是当然的。”   当然比奴隶制先进。   合剌对金国的最大贡献就是金国的制度在不断进化。   “而且我就算再不喜欢一个大臣,只要他不触碰底线,我也不至于直接把他杀了。”   在大宋,就算是权力再大的臣子,皇帝也能把这份权力收回。   之前有些将领倒是真有军阀的样子了,先生还在努力往回掰呢。   还有这杀一个灭满门的决定,他一般也是做不出来的。   “他们几个好歹也有拥立之功,尤其是希尹,被贬之后都乖乖去了,手里也没什么权了,他还是要杀。”   如此赶尽杀绝,也不知道合剌会不会后悔。   “我犯错的时候还有陈卿盯着,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先生和师兄,还有好多宰相。”   陆游也极为认同,合剌这么弄下去,独断专行,以后还有谁敢直言劝谏?   金国好似没有汉人的劝谏传统,怕是劝不住的。   “他都觉得希尹是金国最聪明的人了,还把最聪明的杀了,那他笨的时候谁替他聪明啊?”   尚谨被他的话逗笑了。   赵伯琮觉得合剌很矛盾,又忍不住问:“先生,合剌应该不会把兀术也杀了吧?”   他觉得不至于,但是万一合剌真的这么做,他真的可以大肆耻笑合剌了。   他很好奇,老臣病死的病死,处死的处死,新人还未成长到老臣的地步。   而大宋的许多好臣子都正值壮年。   合剌准备拿什么和大宋打?   总不会这时候还觉得他们之间可以和平相处吧?   “他不会杀兀术的。”尚谨摇摇头。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等到兀术死了,差不多就是合剌的统治结束的时候了。   倒不是他未来要趁着兀术死了大举进攻,而是之后合剌的朝堂只会越来越混乱。   唯一能镇住场子的人死了,那就势必引发动乱。   “为何?他那么想要掌权。”赵伯琮觉得合剌的人品实在不能信。   就算兀术交了投名状,在合剌那里也不一定好使。   “刘禅会随便杀《出师表》上的人吗?”尚谨顿了顿,继续说,“拿他对比侮辱刘禅了,但原理相同。”   “也就是说他不会完全按照斡本的遗言来行事?”赵伯琮眼睛一亮。   “斡本的话要是完全有用,合剌就不会杀那么多亲戚了。”尚谨叹道,“不是谁都跟刘禅一样能做守成之君的。”   “我能做!”赵伯琮指了指自己。   “你做守成之君可不够。”尚谨鼓励道,“你得做汉武。”   赵伯琮当然也不满足于只守成,听他又提及汉武帝,感叹道:“先生对秦皇汉武的评价真的很高。”   “这只是从大局上讲,他们并非完美无缺。”   他要是真的全盘肯定秦皇汉武,就不会试图做出改变了。   “那就没什么别的可以用来做榜样的?”赵伯琮倒不是非要完美的   “我就喜欢拿汉武比。”   “为何?”赵伯琮好奇地问。   难道是因为先生特别喜欢卫霍所以爱屋及乌?   赵伯琮还真是误打误撞猜对了一点。   后世人常拿辛弃疾与霍去病作对照,感叹辛弃疾的命运,于是自然而然的就要拿宋朝的皇帝与刘彻对比。   由此引来一句“弃疾似去病,宋皇非汉武”。   他的弟子作为辛弃疾在世时最主要的那个皇帝,可不能重蹈覆辙。   别说将领间心生嫉妒互相坑害了,谁敢挡着北伐,他就把谁撤下去。   所幸如今的赵伯琮仍旧雄心勃勃,是绝不可能为北伐的一次失利而过分沮丧的。   “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幼……”尚谨改口道,“辛知府的孙儿会不会喜欢我送的礼物。”   他送了一支丁香笔,紫毫为芯、羊毫为副,笔头似丁香花,写楷书和隶书是最好的。   除了这支笔,还有一把错金银剑鞘的紫檀木剑,上面刻的是云雷纹路。   文武双全,这就是他对辛弃疾的最初印象。   他也希望辛弃疾未来能成为下一代将领的中流砥柱,届时再建飞虎军。   就是不知道,等辛弃疾长大了,金国还经不经打。   由于尚谨提及辛弃疾的频率很高,赵伯琮骤然起疑:“先生,你怎么这么关注辛弃疾?”   那个小婴儿有什么特殊的吗?   总不能是因为名字和霍去病对应吧?   “先生,你不会想收他做弟子吧?”赵伯琮试探着问。   先生爱养孩子,他是知道的。   但是有师兄珠玉在前,根本没人敢把孩子往先生面前带。   都担心万一没有师兄那么厉害,先生瞧不上该多尴尬。   但是师兄告诉过他,师兄年幼时,曾和先生许下过诺言,等收复失地,再回开封,先生要再收一个弟子,让那个师弟在太平盛世长大。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收复失地,也算不上太平盛世,但是他们已经回了开封。   万一先生一个心动再收个弟子,他还要多出一个这么小的师弟。   到时候先生哪里还有空管他?   “能不能不收他当弟子?”他已经想到很久以后了。   “收谁?”尚谨一愣,“你要是不提我都没想过这事。”   “啊?”赵伯琮立刻后悔了。   早知这样,他就把那句话烂在肚子里面了!   尚谨笑着说:“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一趟。”   望着尚谨离去的背影,赵伯琮若有所思:“我该不会说中了吧?”   陆游安慰道:“辛知府是先生的同乡,老早就相识,要是辛知府有这个想法,对先生开口,先生保不齐真会答应。”   “不过那个小孩现在才一岁呢,先生怎么可能收他当弟子。”   “再说了,你让辛知府不要有这个想法不就好了?或者让辛弃疾找别的夫子。”   赵伯琮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我能控制别人的想法?”   先生真要收弟子,他也不会真拦着,刚刚也就是问一下。   陆游自有办法:“你找人给辛弃疾送一堆夫子去,他天天忙着课业,就不会想这些了。”   “师兄,我记得你以前至少有过十个夫子,还不是拜师了?”赵伯琮觉得这个想法过于邪恶,并且对此提出质疑,“而且万一这个辛弃疾跟你一样聪明,十个夫子的课业也能轻松完成怎么办?”   陆游无奈地说:“要是真有这么厉害一个人,又品行端正,还跟先生你情我愿的,那我们干嘛拦着?”   “也是。”赵伯琮又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如果先生真的再收个弟子,我就可以当师兄了!”   他要骗师弟给他当苦力!和师兄一起天天帮他处理政事!   转变思路之后,他觉得先生应该多收几个。   ————————!!————————   伯琮:师兄和师弟都来给我当苦力[加油]   陆游:[墨镜]师弟不好骗也不能骗了怎么办,让先生再收个师弟就好了   辛弃疾:[害怕]这是人话吗?   *   谷子样品到啦!明天拍照发vb![星星眼]真的很好看! [432]差别:大金类人皇帝来袭。   赵伯琮明显能感觉到,自从元日假期过了之后,先生就把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他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先生说了要为他行冠礼,行了冠礼他也就成人了。   按大宋的习俗,冠礼并不是非要在二十岁,十二到二十岁都可行冠礼。   之所以没有一过十二岁就行冠礼,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当时他不觉得自己可以真正成为独立承担那样大的责任的人。   今年他已十五,也已经登基八年了。   于是当先生再次提起冠礼一事,他并没有拒绝。   只不过……   “先生可想好我的字了?”   眼看离冠礼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赵伯琮忍不住催促。   “皇帝的冠礼上又无需将字昭告天下,除了徽宗诸子,大宋也没多少皇子行冠礼的,更别说皇帝了。”尚谨无奈地说,“再说哪里有人能喊你的字?”   其实真不是他不想给赵伯琮取字。   “我就想要取。”赵伯琮示意陆游快帮忙说话,“怎么没人能喊了?师兄可以喊嘛。”   “你去找太后和秀王给你取。”尚谨摇摇头,“你师兄的字到时候就是他父母取。”   于是陆游选择附和尚谨:“我爹听说伯琮要行冠礼,念叨着我也快了,该起个什么字好,快把家中藏书翻遍了。”   赵伯琮执意道:“娘她们都说没取过,让你取。”   尚谨叹道:“你的字本该是先帝为你取的。”   原本赵构禅位于赵伯琮时,是取字“元永”的。   他一方面觉得这个字不错,一方面想到赵构就觉得恶心。   邵成章作为知情人,当然清楚尚谨的意思。   他们不动手的话,先帝应当是能活到官家及冠的,字当然是由先帝来取。   “……”赵伯琮沉默片刻,闷闷地说,“好端端地提先帝做什么。”   眼看师弟情绪不好,陆游劝说道:“先生就答应吧,不然伯琮不会罢休的。”   尚谨只得答应。   他倒也不用翻书去找,那些书自然在他心中。   按他的习惯,取字当然是往上古典籍去找的。   他思索良久,开口道:“《周礼·春官·大宗伯》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   “琮,是祭地礼器,当承社稷。”   “元为本源之始,地为民生之根本;景则光明外放,而黄琮温润内敛。”   他只改了一个字。   “陛下是为救大宋于危急之时的皇帝,当此二字,可堪相配。”   其实除了这些,他也觉得赵伯琮才配做南宋开国皇帝,所以是“元”;比起之前那些类人皇帝,赵伯琮简直是光,所以是“景”。   “谢先生!我喜欢这个字!”赵伯琮念了一遍又一遍,“元景……元景……”   *   大宋的及冠礼相较秦汉,已经简化了许多。   赵伯琮也不欲大费周章,他又不需要用及冠礼争夺成人才能有的话语权。   尚谨早把政务交给他,有拿不准地才去问。   之后三年,尚谨一心扑在变法上,当初的各项工作都有成效了。   自科举改革已过去十年,文人士子都渐渐习惯了新的科举,反对声音也低了。   经界法被强硬地推行下去,纵使中途困难重重,但带来的收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光是田赋的收入,比起当年已是成倍增长。   按尚谨的估算,还要至少三年的时间才能彻底清查。   这毕竟是古代,受条件限制,丈量土地总是慢一些。   移屯减员卓有成效,有张俊做例子,其他将领也不敢说什么。   市舶总司设立后,朝廷颁布了相关条例,更优待的政策砸下去,海贸欣欣向荣。   审计司又多加了一项任务,防治市舶司官员与当地豪强或是商人勾结,牟取私利,贪污腐败。   年底,审计司汇报时对海贸很是看好,然而尚谨认为海贸还是不稳定的。   今年是这么多,明年未必是这个数。   即便目前十分可观,也更像是锦上添花。   他不准备将这一项作为财政的依仗。   好在大宋如今已经不是偏安一隅的时候了。   绢钞法推行后,盐引法也紧随其后。   他实在是受不了官吏超额发行了,甚至产生了把政务都交给赵伯琮,专心写新法和官吏版经济教材的想法。   不过目前也只能想想,他的精力和时间实在是不够用了。   审计司的活越来越重,但是审计官员们似乎乐在其中。   他们私底下流传着“莫道三载青衫破,御前名录已勾描”的口号。   审计司中得官家相公看中的实在不少,这大饼人人都想吃一口。   后方气象一新,前线诸将已然收复功成,新收复的土地百废待兴。   然而尚谨此刻对着舆图仍是眉头紧锁。   赵伯琮若有所思地碰了碰陆游,小声道:“务观师兄。”   陆游及冠新起了字,赵伯琮最近偏爱连着喊。   “务观”二字取自《列子·仲尼》。   务外游,不知务内观。   “怎么了?”陆游低声询问。   “先生好像没那么高兴?”   “什么时候天下归宋,先生大概就高兴了。”陆游揣摩得出一二。   “不错。”尚谨听到他们的交谈,说道,“伯琮,你如今足可以独挡一面了,又有阿游辅佐……”   自从两人都成年,他轻松了许多,终于有时间想想自己的其他志向了。   “先生又要抛下我们去做什么?”赵伯琮似有所感。   “我倒是想出去开疆拓土,也还没到那个时候。”   如今要是单看地图,大宋的疆域和一般印象里的大宋疆域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彻底收复燕云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即便收复了燕云,与尚谨认知中的大一统还是差了一些。   想到往后北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蒙古,便头疼得很。   等到蒙古壮大的时候,他都走了多少年了。   想要提前下手,中间又隔着金和西夏。   就是仲卿和去病来了,想要再现封狼居胥,也得先把河套打回来。   “开疆拓土……”赵伯琮的胸膛起伏剧烈。   “大宋现在的土地怎么够呢?我希望日后史书承认陛下是大宋第一位大一统的皇帝。”   但凡是个有抱负的皇帝,都不能拒绝这样的话。   “先生,我都明白的。”年轻皇帝的野心怎会止步于此时。   *   到了夏日,大宋与各国之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   赵伯琮的生辰在六月二十二,这一日被定为会庆节。   大宋势头大盛,周边诸国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时候。   会庆节的庆典,他们也会来庆贺,基本年初就已经送了国书来。   马扩主管外交事宜,特来汇报。   “日本国希望能来向陛下庆诞。”   赵伯琮下意识看向尚谨,嘴上问道:“倭国来干嘛?”   “……”马扩沉默了一瞬,“倭国称听闻大宋国土尽复,又逢会庆节,特来庆贺。”   马扩将国书递上,赵伯琮看了看,字数不多,概括起来就是马扩说的那些事。   陆游蹙眉道:“此事不寻常。虽说民间常有贸易,但两国之间已经许久没有朝廷往来了。”   日本在唐朝末年中断遣唐使,之后一直未与大宋建交。   太宗的时候,大宋也尝试过主动建交,但是日本没有回复。   民间往来倒是没有少过,明州港口繁华无比,僧侣交流佛学也是常有的事情。   赵伯琮将国书递给尚谨。   尚谨神色冷凝,扫了一眼,当即挑刺:“如此简略,可见不是真心为陛下庆贺了。”   于是赵伯琮也随即变脸:“先生说的是,他不挑去年初我登基十年的大日子,也不挑去年中岳帅收复两河全境的好时候,偏偏挑今年,定是有所图。”   尚谨神色冷漠,侧头跟陆游说:“阿游,去信问问李宝,水师组建训练如何。”   “要打倭国?”马扩当然知道尚谨一向不给倭国什么好脸色。   “怎么会?”尚谨转而笑道,“沿海总有海寇烧杀抢掠,不利于海贸发展,朝廷准备组建海上水师打击海寇罢了。”   马扩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吗?   “或许是因为水师。”马扩提出另一种可能,“沿海各州训练水师,倭国为此而恐惧也说不准。”   “那问题就更大了。我在自家海岸练兵,打的是在沿海劫掠商队的海寇,他怕什么?难道心虚了?”尚谨笑着反问。   “那不理会他们?”马扩问道。   赵伯琮沉吟片刻,说道:“先生,既然他们想来,那就来吧,也好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尚谨点点头,又问马扩:“金国动向如何?”   虽然他掌握着不少金国的消息,但马扩也是重要的消息来源。   “合剌自太子死后,不复往日。”马扩摇头,“兀术当焦头烂额。”   隆兴九年时,合剌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皇子,满月便立为皇太子。   合剌对这个孩子极为重视,连带着皇后及其母家的权柄也越来越重。   然而皇子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合剌与皇后几乎是肝肠寸断。   合剌伤心之余,将事务一股脑扔到兀术身上。   隆兴十年,合剌的次子出生,后来封作魏王。   皇后不许旁人的孩子有做太子的可能,干涉合剌宠幸其他妃子,与合剌的矛盾越来越深。   合剌近来沉迷饮酒,性格也越来越差。   尚谨若有所思,问道:“你最近要与兀术通信吗?”   马扩与金人的关系有恢复之象,这也是尚谨授意,都是报备过的,也可借机探听金国状况。   见马扩点头,尚谨提笔便是一串女真文字。   “相公也要写信给兀术?”马扩一眼便认出兀术的名字。   难道又有什么计策?   “对啊。”   “给他写信做什么?”马扩试探着问。   “看他过得太惨了,关心关心。”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   马扩陷入沉默。   抛却敌对关系,平心而论,兀术的确过得没有尚谨好。   究其原因,还是在合剌身上。   兀术现在堪称金国第一劳模,什么活都要干,没有一天能歇的。   简直比赵伯琮年幼时的尚谨还要忙,那时候尚谨虽总揽朝纲,但身边都是一群为国尽忠的文臣武将辅佐。   其实若是能掌握权柄,累一些也算不得惨,然而兀术处理政务之余,不仅要应对皇帝发癫,还要分神与外戚斗。   比起合剌,皇后倒更有皇帝的气魄和野心,因而帝后间的矛盾愈发深了。   朝中若不是还有兀术做主,恐怕过不了多久就是皇后一党独大了。   金国内部的争斗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等这信到金国的时候,还要起怎样的波澜。   日本又突然送来国书,如今的局势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   会庆节当日,日本使者前来庆贺,带了些日本的特产。   尚谨看了很是失望,怎么不把日本的金银带一点来。   不过这一日很忙,也没空单独接见各国使者。   日本使者停留了两三日,才得诏面见。   在场都是重臣,还有些涉及海贸的官员。   他们皆知尚谨看不惯日本,因而对日本的态度也有轻微的变化。   一番友好交流后,赵伯琮对日本使者说:“我大宋重视海贸,沿海运送物品也是常有的事情。”   “地方官员上报,这些年沿海常有海寇,民间有传闻说是来自日本。”   此时的倭寇还没有到大规模侵袭的地步,如今也只是偶尔有小股的海寇,但是赵伯琮并不介意小小地敲打一番。   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情够烦心的了,要是管不好自己那些贼寇,还得先生劳心。   日本使者一个激灵。   “绝对是误会!”   他们此行来宋的其中一个原因,还真是因为大宋那几支号称护商水师的军队。   但那些海寇绝对不是他们派去的,他们自己都有够为反贼海盗头疼得了。   “哪怕真有些贼寇,那也绝对不是天皇授意。”   尚谨觉得听着好刺耳。   未免与倭寇起冲突,尚谨尽量不说话,也勉强算得上是赵伯琮头一回自行主导接见外国使臣。   “海寇倒也罢了,大宋自会将他们杀尽。”赵伯琮追问,“只是你们向来与大宋没什么交集,对海贸也并不鼓励,不过允许而已。”   “大宋也曾送去国书,也不见回复,如今过去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便罢,何必再送国书来呢?”   “不必说什么国内动乱的话,难道一直动乱到现在?”   他可不觉得日本国是带着好意来的。   能被先生厌恶到那等地步的国家的朝廷,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使者头上都冒冷汗了:“这些年的确内乱不断,甚至也有海盗出没,实在无心邦交。”   “如果处理不了,还要让海盗流窜到大宋海域,大宋不介意下重手处置。”赵伯琮眯了眯眼,“照你这个理由,如今没有内乱了,你们要建交?”   “是。”   “你们似乎不想要依附于大宋,现在要建交,难不成与古时不同?”   使者不说话了,尚谨却嗤笑出声。   “让我猜猜原因。”他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们的天皇不过是个傀儡,起初政权掌握在藤原氏手中。”   使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然而内乱不断,群盗四起,你们又弄了什么院政,武士地位越来越高。”   “天皇想要掌权,可实际上权力不过是从藤原氏到了平氏手中,未来或许还会到别的什么氏手里,到那些武士手中,总归不会在天皇手中停留太久。”   赵伯琮听先生这么说,目光愈发锐利:“那么你想要这份权力留在谁手中呢?”   使者的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忍不住看向那位传闻中大宋真正的掌权者。   为何他会对日本的事情了解的那么清楚?难道这些年大宋一直在监视警惕着日本?   尚谨要是知道使者在想什么,必定要怼使者想多了。   现在的倭寇还没有被警惕的资格。   “看我做什么?实话难听而已。”   真以为大宋的皇帝跟它们那边似的都是傀儡啊?   赵伯琮早与群臣商量过,此时也摆出态度来:“若你们要臣服,那尚且可以谈一谈;若是旁的,便罢了。”   以前也就算了,没道理现在倭国主动寻求建交,还想与大宋平起平坐。   见使者久久不语,尚谨直言道:“大宋对你们的村头打架不感兴趣,对你们的狼子野心也不感兴趣。”   “管好你们那些武士和流亡海寇,不然……”威胁之意尽显。   他看倭国是想挨揍了,怎么不再来个“日出处天子”呢?   至于倭寇知道今日之事后的反应,未来的历史走向会不会发生变动,他不在乎。   有生之年要是没把他们灭了,那他不是约等于白来一趟?   *   除了日本,西夏也派了使节来为赵伯琮庆生。   很不巧,西夏被安排在日本之后。   一想起来西夏都干了什么,尚谨的心情依然不好。   但是西夏的诚意倒是很足。   去年送的是各种珠玉、金带、绫罗、纱布、马匹。   以此求得和大宋恢复往来。   今年正旦又送了金质酒器、绫罗、纱縠。   不过讨好大宋也没用,该打的时候他还是会打。   他盯着西夏使者道:“今岁没有战马?”   西夏使者当即回话:“近来时节不好,战马不足,故而不曾带上。”   “不是把好东西都送给金国就好。”他笑眯眯地说。   使者汗如雨下。   西夏如今的确是“两面派”,但是也不能真的得罪哪一边。   还好尚相公看起来只是随口问问的玩笑话,不然非要他在金国和大宋之间作选择,他还真不知选哪个。   *   相比大宋会庆节的热闹非凡,金国的局势就要水深火热多了。   看马扩的信件反倒成了兀术忙碌生活中偶尔的放松。   兀术与马扩恢复联系还是因为马扩写了一本《茅斋自叙》,记录自己出使的事情,写尽故人音容笑貌。   此书送到金国,兀术看了之后忆起故人,颇为感慨。   他们的通信不涉及政务,也并不频繁。   毕竟曾经的私交是私交,如今敌人也是敌人。   他是不可能把重要信息泄露给敌人的。   当然,他也存了从信中探听消息的心思。   久违的信提醒他再往后看定要心平气和的时候才能看。   他还能有什么时候心平气和?往后一翻,字迹变了。   看了几句,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尚谨的嘴太毒了,几件敌我皆知的大事,毒得他把这几年受的气全想起来了。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尚谨说的很多话实在入情入理,还真存了几分安慰的意思。   难怪听说尚谨在大宋很会邀买人心。   但最扎心的是,尚谨除了“安慰”他,还炫耀了一番大宋皇帝是多么勤奋上进,大臣之间是如何和谐。   细节没说几句,偏偏叫人羡慕。   想了想这些年的情况,兀术险些气昏过去。   凭什么尚谨就这么好遇到了赵伯琮?   想他大金两代雄主,良将无数,打得宋辽找不着北,到头来摊上这么个继任者。   偏偏这人还是他们一起选出来的。   而大宋遇上那么三个祸害,把大宋折腾得半死不活,最后反而要中兴了……   难道这就是汉人常说的否极泰来,福祸相依?   可他不觉得尚谨会平白无故给他写信。   正当他思考尚谨这么做的深意,便被急匆匆冲进来的人打断了思绪。   “又有什么事?”   那人惊惧地说:“魏王不好了!”   只看此人神情,兀术已知必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仔细说!”   “魏王……魏王被杀……”那人恍然回神,吞吞吐吐。   兀术像是被骤然抽干了力气,倒在椅上,大脑一阵阵地发晕。   魏王是合剌次子,如今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能招惹谁?谁又敢杀皇帝唯一的皇子?   难道皇后已经肆意妄为到了如此地步?   那人拼命压低了声音:“是陛下!陛下亲手……”   *   这般惊骇的消息传入大宋,已是过了数月。   实在是想瞒也瞒不住的,只是隐瞒了许多细节。   “合剌酒后杀了他只有两岁的次子?”   赵伯琮听闻后十分震惊。   先生以前还说他和合剌是个对照呢!   他看合剌这德性比起先帝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后不要把他和合剌并列而谈了。   尚谨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你那日还问我难道会有父亲杀害稚子。”   “我当然知道,那样的事有许多。”赵伯琮自然没有那般天真,“我只是想要先生的承诺,你承认我们之间不止是君臣就好。”   尚谨笑道:“伯琮有古代君主的风采了,你以后多对其他大臣说这种话,他们会对你死心塌地的。”   皇帝的小手段,他们运用起来都是炉火纯青。   赵伯琮连连摇头,他也不是对着谁都能说腻歪话的,先生这奇怪的标准从哪里来的?   他把重心放回金国的事情上来,还是不能理解合剌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史书上多的不能再多了,只是我不明白,那魏王不过两岁的年纪,再如何也威胁不到合剌的,何必对如此稚子下手?”   历史上弑父弑兄弑子的太多了,但亲手杀了年纪小到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还是很少见的。   总不能怪到酒上去,这合剌比他想象的还要残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尚谨下意识抚着手臂,“我娘告诉我,不必试图去理解这种非常人的思想,远离它们,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能以律法惩罚它们是最好的。”   “遇到这样的皇帝,算金国时日无多,陛下且等他自取灭亡。”   ————————!!————————   晚上还有,今天一万五。   *   关于金熙宗的次子,也有说他其实年纪比皇太子大,只是因为不是皇后生的,所以不算长子,但是感觉依据不足,取信另一种说法——金熙宗后期暴戾,酒后杀人。   *   兀术:[化了][害怕][裂开]   小谨:[加油][吃瓜][愤怒] [433]收复燕京:蒙古冒头!   年底,回乡居住多年的李清照又到了开封。   她到尚府时,正是雪后初霁,窗扉明亮。   今日休务,陆游陪着尚谨收集词句。   李清照进屋后熟稔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与尚谨闲话。   调皮的彩狸踩在墨上,陆游干脆握着狸奴的前爪蘸墨,要教狸奴写字。   “这彩狸可有取名?”李清照还没见过这只猫。   该不会还是叫咪咪吧?   “叫做巧巧。”尚谨笑道,“我娘乞巧节那日捡回来的。”   李清照点点头,总好过咪咪喵喵的。   两人说话间,彩狸挣开了陆游的手,跳到一旁,尾巴尖掠过纸张,墨迹未干的字便多了几分俏皮。   李清照忍俊不禁,目光扫过纸张旁的架子上满满当当的医书,问道:“你娘今日去义诊,晚间能回来吗?”   她与尚珠绰也有多年未见,回到开封先来尚家,自然也是为了找尚珠绰。   “日落会回来的。”尚谨回答,“你在我家歇下,住处还在我娘隔壁那间屋子。”   李清照正点头应下,忽闻屋外“哐当”一声。   又一只玳瑁打翻了竹篾里晾的橘皮,正追着滑落的干橘片扑腾。   “明章,你这日子太叫人艳羡了。”   上有母亲做伴,下有弟子相陪,还有满屋狸奴消磨时光。   她虽在故乡,却是孤家寡人,所幸有金石做伴,研究起来常常忘了孤独。   “你若羡慕,亦可寻人做伴,我娘今日去的是慈幼局。”   朝廷今年新设了慈幼局,抚恤孤儿,自然也是可以领养的,符合条件便可去申请。   李清照叹道:“济南设慈幼局的时候我去过,但我想,我是没有精力养孩子的。”   尚谨若有所思:“那不如收个学生。”   他记得李清照是有这个想法的。   “这我也想过。”李清照的目光在陆游身上打了个转。   而陆游此时正追着猫跑了出去,全然不见平日朝堂上的稳重。   “这事我倒是没与你说过,我还在东南时,曾遇一才女,想要收她为徒,可惜她与她家里人皆不愿。”   “说起来,好似还是阿游的哪个亲戚。”   “世风如此,换作古时,或是千年后,或许不同一些。”尚谨劝慰道,“有缘自会再遇到合适的。”   一想起那家人拒绝的理由,她便止不住地叹气:“哎,那些个成天嚷嚷着纲常伦理的,听着就烦。”   “我听着也烦,还有把写的书往我面前送的。”他目露厌恶,“那种书哪里算得立言。”   她的心情反倒好了些:“总算听得一句人话。”   有时候她真觉得尚家母子与世不同,不像是此间会有的人物。   两人又是论了论如今的学说,陆游从外面抱着猫走了进来,边逗弄猫边听他们聊天。   李清照见他一派闲适的模样,问道:“你平日里是忙些还是闲些?”   “忙也忙,却闲多了,就等着哪一日可以告老还乡。”尚谨对陆游投以期待的目光。   陆游指了指自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也很想接过先生的担子,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承受先生的工作量,他还想多活几年,多写点诗词。   李清照看到他们之间的互动,笑道:“你要是还乡,倒可以去见见辛家那孩子,如今也五六岁了。”   “他的周岁宴我去过,抓周的时候可热闹了。”   “摆了一地的物件,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抓一个东西,偏他不同,一手笔,一手剑,未来定是文武双全。”   “听辛知府说,笔和剑都是你送的。”   “他们同我说了。”尚谨目露笑意。   “我瞧着你挺喜欢孩子的,还以为皇长子出生后,你会又忙起来。”李清照今天来带着额外的目的,自是旁敲侧击。   要是明章还要教导皇子,那便不提也罢。   他摇头道:“我又不是专门给皇帝带孩子的,再说了,婴孩当然是跟在父母身边,等长大了,教导自有夫子。”   “说起来,官家已有了皇后和皇子,阿游作为师兄年长几岁,还未娶妻?”   李清照倒没有觉得到了哪个年纪就要做什么,只是知晓陆氏家教极严,许多事情应该都是按部就班的。   陆游听他们提起自己的婚事,解释道:“我与家里说了,不愿拘泥于情爱。比起娶妻,朝中有更要紧的事情,所以不急在一时。”   陆游自然也不是要孤独终老,只是的确觉得不用急。   再说他天天忙得很,简直要把官署当家里了。   这时候娶妻不是耽误人家吗?   李清照目露赞赏,“务观”二字真是取对了。   她的婚姻起初虽幸福,结局却不算好,因而她并不支持盲目的嫁娶。   何况经历那样多的事,她亦觉得国家大事更重要。   陆游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大义,也难怪朝廷如此器重。   不过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陆游是尚谨弟子的缘故。   她吐露了辛赞的嘱托:“我离开济南的时候,辛知府托我问问,可还有收弟子的打算。”   “弃疾年幼,该由亲人抚养,我暂无此打算。”尚谨的理由是相同的,“若将辛知府一家子调任回京则另说。”   “你明知辛知府不愿离济南太远的。”她好奇地问,“不过看你的口风,此事不是不行?”   明白其中缘由的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师弟说,让先生多招几个弟子,以后给大宋当牛做马。”   李清照被这话逗笑了。   “这话也不错,既为臣子,自当为国为民,当牛做马。”   *   岳飞加紧攻克燕云的同时,一直为金国控制的蒙古诸部也更加不安分,叛乱愈发频繁。   隆兴十三年,金皇统六年。   五十岁的兀术率兵与蒙古作战,虽不能算输,但始终没能彻底平定叛乱。   兀术此时才感到自己真的已经年老多病了,昔日并肩作战的人也都不在了。   遥想天会十三年,蒙古叛乱,还是蒲鲁虎率兵大破敌军。   或许这么多年以来,合剌所做的决定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良将尽死,贤相亦亡。   挞懒被处死后,挞懒之子率部叛变入蒙古。   蒙古自此愈发强盛,已经不是他们能压制的了。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南北尽失。   大金不得不与蒙古议和,割让西平河以北二十七团寨给蒙古,给蒙古奉上“岁币”。   不过这些物资也不是白白给出去的,足以让蒙古内部更乱一些。   毕竟蒙古各部落之间乱了那么久,又常年受大金讨伐,陡然这么一大批物资进去,怕是要抢破头了。   *   向来都是大宋给别人送东西,难得见金国给别国送东西。   金国北伐……对大宋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金国竟也有今日……”陆游叹道。   写点什么的想法愈发强烈。   只是这蒙古,不得不防了。   赵伯琮也是这么想的,下意识向尚谨寻求答案:“我们对蒙古知之甚少,蒙古军队比宋军如何?”   他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蒙古部落,但多年以来,蒙古各部落都被辽、金统治,   先生连倭国的事情都一清二楚,或许对蒙古也有所了解。   “大宋与蒙古,迟早有一场恶战。”   就算没有蒙古,也会有别的游牧民族,这就是中原王朝的宿命。   打不过就败亡。   “金国气数将尽,我们必须在蒙古崛起前拿回燕云土地,否则河北路北方无险可据。”   历史上蒙古内部统一都是五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灭西夏灭金就更远了。   但是如果等着蒙古踏平金国,大宋还要继续倒霉。   不如他们先把金国踏平,抢夺先机。   事事走在前面,才更好应对变故。   但是他不准备和蒙古合作灭金,与虎谋皮的事情他轻易不会做。   掂量了一下大宋如今的实力,历史上都能再坚持一百多年,现在应该不至于一百年就被蒙古灭了吧?   赵伯琮沉思道:“涿州已经拿下,今年有可能攻下燕京吗?”   虽说金国不至于今年就崩盘,但趁这个时候能拿下燕京是最好的。   蒙古带来的紧迫感还是很强的。   尚谨答道:“那就要看鹏举了。”   其实也不止是看岳飞,更要看大宋如今的军事实力,足不足以一举拿下燕京。   尚谨又仔细研究起这份密报,思索道:“这个鄂罗贝勒……有确切的名字吗?我是指女真文字,或者别的什么。”   他记得关于这一部分的记载争议很大。   按照宋人的记载,蒙古首领鄂罗贝勒在拒绝受封蒙古王之后,在皇统七年自立为帝,改元天兴,是为祖元皇帝。   但是此人在他国的史书里并无记载,因此身份存疑,事迹细节也存疑。   也有史学家认为,所谓的鄂罗贝勒就是成吉思汗的曾祖父孛儿只斤·合不勒。   按时间来算,的确是有可能的。   但不管此人到底是谁,都必将成为大敌。   至于成吉思汗……他活不到那个时候,只能尝试提前掐断蒙古的势头。   他之前还想过,要是辛弃疾长大了,金国已经没了,那都不用抗金了。   眼下来看,哪怕不用抗金,也还是要北伐,辛弃疾的用武之地是不会少的。   *   隆兴十四年。   金国与蒙古的战争,岳飞亦有所耳闻。   他身在前线,自然能发现金国这几个月的防守有所松动。   想来不是金国将领的疏忽,而是金国两线作战,力所不能及。   若不能趁此时攻克燕京,更待何时?   他向朝廷陈述了这一想法,得到了支持。   官家发来御札,决意举国之力发动这场战争。   源源不断的物资被送往前线,任由岳飞调配。   金国经营燕京多年,即便兀术身在北方,这座让大宋魂牵梦萦多年的城池也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岳飞决定围城打援,疲敌攻坚。   包围燕京后,阻断金军一切支援,削弱燕京守军实力。   宋军动作迅猛,进军燕京附近,张宪所部清扫燕京周围金军。   韩世忠立下军令状,必不使一支援军南下,率兵疾驰燕京北部与东北部,控扼关卡,阻断援军。   大军在燕京外筑起连绵壁垒,挖沟,泄水,立望楼,大有再外围再建一座城的架势。   燕京四面,旌旗蔽日,营寨相连,成为一座巨大的囚笼。   宋军的包围如同铁桶,连飞鸟也难以逾越。   岳飞不急于立刻强攻城墙,围城打得便是消耗战。   这已经不是多年以前了,大宋耗的起。   攻城最基本的招式是必不可少的。   昼夜派人轮番至城下鼓噪射箭,佯作攻城,令守军精神时刻紧绷,不得安眠。   倘若哪一日金军觉得某一次肯定是佯攻,那机会也便来了。   许多金兵在连续数日无法安眠后,顶着黑眼圈,形同槁木,听到些许动静便惊惶四顾。   有些困到晕过去的,反而算幸运了,至少还能睡会儿。   至于睡眠质量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另外派兵控制通往城内的水道,虽不能彻底断掉燕京水源,也让城内取水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明显让城内出现了慌乱,即便粮草足够,缺水也是大问题,更遑论如今外援被切断。   后方送来的各式火炮床弩集中于燕京南面和东面,轰击城墙。   城楼起火,浓烟滚滚,金军奋力灭火,更是消耗巨大。   到了最后,连城垛都给削平了,金军连在城墙上防守都困难。   直到城中守军被搅扰得疲惫不堪,物资估计也殆尽了,真正的攻城战才拉开序幕。   护城河已被阻断,兵卒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前进。   宋军登先军迅速靠近城墙根,以登上城墙为唯一目标。   云梯靠上饱经炮火摧残的城墙。   登先兵卒攀梯而上,此时金军也顾不得被“抹平”的城头了。   滚烫的热油、熔化的铁汁倾泻而下,云梯被推倒,城上城下俱是哀嚎一片。   然而代价便是凡是阻断宋军登城梯的那一块的金军,只要探出身子,便被一箭射杀,直直栽下去,摔得血肉模糊的也有。   滚烫的铁水金汁在泼洒时,偶尔也会因碰撞而飞溅回自己人身上,顿时皮肉焦烂,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宋军以身为盾攻城,金军以身为盾阻挡。   当一处终于打开突破口后,也就意味着这座城彻底守不住了。   宋军抓住机会涌入城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退入街巷的金军,虽仍在抵抗,但已毫无章法。   燕京的主要将领都已身亡,他们只能本能般的利用熟悉的地形设伏。   宋军对燕京城并不熟悉,兀术在北伐蒙古时已下令燕京全面戒严,哪怕是他们也很难进入城中收集这些细节。   但此时他们成功入城,士气正盛,与金军作战也是家常便饭,逐处消灭金军。   当燕京城完全肃清,硝烟散去,战死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负责截断支援的韩世忠带了一支小队来燕京城下。   他衣袍下摆被鲜血浸透,已然板结。   远远望见岳飞,他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跑过去。   “鹏举!”韩世忠声如洪钟,却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沙哑,他伸手揽过岳飞肩膀,“这仗,打得够猛!这燕京城,真叫你啃下来了!”   岳飞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良臣,若非你牵制金军援军,截断他们的支援,这燕京怎么围得住?”   两人相视,并肩而立,环视这惨烈的战场遗留的痕迹。   岳飞望着这座终于被收复的故土旧都,对战死将士的心痛几乎要将胜利的喜悦冲散。   韩世忠也陷入沉默,低声道:“我军中战死的将士也有许多,知道你肯定要收敛尸身,我安排了其他人防守,带着他们过来了。”   岳飞沉默片刻,说道:“我准备为此战阵亡的将士撰写祭文,提字刻碑。”   “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我知道你会写,你预计写什么?”韩世忠询问。   他沉声念道:“尔辈捐躯,收复燕云;忠魂烈骨,永镇北疆。”   岳飞下令妥善安葬所有阵亡将士,包括金军的尸体。   埋葬金军尸体,既是为了防止产生疫病,危害自身,也是出于对战场上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不过他不会把金军葬在宋军这边,而是叫人换一处地方埋了。   韩世忠见他处理完,又匆匆回去把守关隘。   几日后,岳飞将亲手刻制的石碑安置在安葬宋军的地方。   身后将士静默,无声哀悼痛哭。   岳飞的目光自石碑往远处望去,仿佛能越过高山与长城,看到那片更北的草原。   这场举国之力的战争胜利,全歼燕京守城金军。   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在隔绝两百年后,终于重回汉家版图。   消息传遍四方,举国沸腾。   *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着晨露而来,撞散了开封的最后一抹夜色。   驿吏与驿马几乎已经是喘不过气了,坚持着将战报送入枢密院。   枢密院官吏急忙去了待漏院,此时正要上朝。   “大捷——岳元帅克复燕京!!!”   这声报捷,霎时激起千层浪,让原本宁静的皇城沸腾起来。   原本正在待漏院等待上朝的大臣们瞬间静默,先前微小的讨论声立刻消失不见。   张浚颤抖着一把拉起尚谨,冲向大殿的方向。   尚谨被拉的趔趄,虽然心里早知道此事,也只能激动地跟着往前跑。   为了这个惊喜的感觉,他足足忍了好几天!连伯琮和阿游都没告知。   负责呈送各种奏章的官员愣了一会儿,他还没看到呢!   应该让他亲自呈报官家才对啊!   他只好抱起其他奏章跟着跑。   至于什么朝会礼仪,早顾不得了。   负责纠察百官礼仪法度的殿中侍御史已经泪流满面,压根没看清谁跑了。   一边叫嚷着规矩礼仪,一边止不住地擦眼泪。   接着就发现文武百官都跟着往外跑了,生怕晚到大殿,错过最重要的时候。   殿内,原本还在揉着额角让自己清醒点的赵伯琮也立刻醒了。   想要找陆游分享这个好消息,看了看还空无一官的大殿,连忙让邵成章去通知提前朝会。   *   大殿上是诡异的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赵伯琮亢奋地看着奏章:“先生,这奏章便由你来读,告知百官。”   哪怕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群臣也抓耳挠腮地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纷纷看向尚谨。   尚谨早将奏章内容记下,无需拿那奏章,随即朗声道:“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克复幽州故城…残兵尽数俘虏,伪官悉数就擒…燕云之地,今复归王化!”   奏章中详细叙述了将士的忠勇以及克复的经过。   尚谨侧耳一听,好像连哭泣的声音都轻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岳帅之功,当告慰天地!将士之勇,更要厚赏!”   赵伯琮接着连道三声“好”,声音已带哽咽。   实在难以掩饰失态,他干脆不遮遮掩掩了。   反正今天这大殿是要被群臣的眼泪给淹了,也不多他一个。   “列祖列宗未竟之志,百年国耻,今日得雪!”   今日不管是何政治主张的大臣都一派和睦景象。   哪怕是想着主和的,此时也说不出一个“和”字了。   赵伯琮亲率宗室、重臣举办告祭大典。   他亲自宣读祝文,声音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尽的感慨。   此时尚谨站在群臣之首,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这段史书要怎么写,教材要怎么编了。   捷报如风般席卷整个开封,百姓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原本要等到几个月后过年才卖的炮竹已经上了街头。   说书人现编了岳飞大破幽州城的故事,扬声开讲,似要压过炮竹声和乐舞声,赢得满堂喝彩。   一连数日,灯火彻夜不熄,笑声直上云霄。   *   赵伯琮也没光顾着高兴,除了必须要有的大赦天下,封赏一样都没落下。   尚谨只阻拦了一次。   在赵伯琮不断加码封赏,甚至加上了丹书铁券的时候。   众所周知,免死金牌这种东西跟催命符没有区别。   虽然他知道赵伯琮没那个意思,但还是算了。   赵伯琮这才抹掉了这四个字。   草稿打了好几遍,这才定下封赏,他又亲自手书慰谕,大赞岳飞乃国之柱石,中土屏障,要把北方安危尽数托付。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话好似之前写过了,毕竟他早就把两河安危交给岳飞了。   于是又新提了一件事,希望岳飞在前线能使百姓归心,共卫宋土。   毕竟原大宋土地再往北,虽然汉人不少,但对大宋的认同度不如两河那样高,少不得费心。   除此之外,所有有功将士皆按功行赏,其中岳家军和韩家军之中最盛。   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立军功者追封官爵,并在燕京立祠祭奠此次战役中的阵亡将士。   派人把这些文书快马加鞭送往燕京后,赵伯琮还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先生,岳帅何时直捣黄龙?”   “冷静点,哪就那么快了。”尚谨安抚道,“为今之计,是要稳住燕京的局势,别刚收复的城就给送出去了。”   “先生放心,我已选派精干大臣,北上接收燕京州县,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免去三年赋税。”赵伯琮展示着自己的安排,“而且要他们尽力配合岳帅,千万要守住来之不易的胜利。”   尚谨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感叹着可以把更多事情放心交给他了。   他又生出许多奇思妙想。   “先生,我想改年号。”   “嗯?怎么想起这个?”尚谨意外地问,“因为收复?”   赵伯琮点点头。   尚谨觉得好笑:“是挺像的,他也喜欢改年号。”   赵伯琮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汉武帝,振振有词地抗议:“我怎么喜欢改年号了,隆兴都用了十几年了,比汉武帝的年号时间长多了!”   “你要改便改,只要别随便换年号,弄得后人都记不清就好。”尚谨自然不会拦着他。   群臣商议过后,也都赞同此事。   新的年号从第二年启用。   定下的是“乾道”二字,取自《周易·乾卦》的“乾道变化”,象征天道运行、国运昌隆。   倒不是赵伯琮迷信,但是年号自然要取吉利的。   而且是真觉得老天庇佑大宋,让他在位时有这么多忠臣良将。   他自不会辜负这些人。   *   某日,赵伯琮兴冲冲地问:“先生,你何时把我的新师弟带来?”   新年新师弟!   “什么新师弟?”尚谨一头雾水。   陆游则是装作也不知道的样子。   结果演技放在尚谨这里太拙劣,被尚谨给戳破了。   “你们两个小子瞒着我去哪里弄了个师弟来?”   陆游默默后退,把发挥空间留给赵伯琮。   “我今日刚把辛文郁调作京官。”   辛文郁来开封,总不能把妻儿都留在济南,当然要把辛弃疾一起带来开封居住。   尚谨随口问道:“辛赞愿意?”   “他自觉年老,不想离开故乡,总不能强留自己的后代在济南吧?”赵伯琮仍旧兴致勃勃,“我算算……辛弃疾今年也八岁了,这个时候师兄都快能帮我写御札了。”   “……”陆游欲言又止,“别让御史知道。”   万一被追溯,又是一堆麻烦。   要是叫御史知道当时他一个白身替皇帝写御札,还不把他弹劾累了。   “知道知道,这事你知我知,先生知成章知,不用担心。”   尚谨心中好笑:“要不我给你把范成大、杨万里、尤袤都招来吧。”   赵伯琮眨了眨眼,这都谁跟谁啊?   “范成大我知道,他之前献过赋颂,写的挺好的。”赵伯琮好奇地问道,“杨万里和尤袤是哪个?”   尚谨心里回答,未来和你师兄并列中兴四大诗人的人。   随即赵伯琮后知后觉地惊呼:“先生你还背着我和师兄看中了多少弟子!?”   尚谨无奈地回答:“随口说的,你比我还会胡说。”   他是嫌自己事情不够多吗?再收三个,那他还能退休吗?   “也是,我都还没听过呢。”赵伯琮把剩下两个名字记住,又加深了对范成大的印象。   但他还是给宦官关礼使了个眼色。   快去打听剩下两个都是谁,顺便问问范成大的近况。   *   乾道元年,春。   有尚谨帮忙,辛文郁很快在开封安顿好,并把妻儿接来。   待妻儿休息两日,他便携人拜会尚谨。   尚谨与他们早年间便是熟识,打了招呼便将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   “弃疾,快来见过先生。”辛文郁把辛弃疾推到前面。   “伯琮都与你说了什么,就这么直接成了?”尚谨哭笑不得。   “拜师礼当然要有的。”辛文郁鼓励似的拍拍辛弃疾,“弃疾还带了束脩来!”   “先生好。”辛弃疾并不怯场,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拘礼。”尚谨托住他手肘,将人扶正。   听到熟悉的乡音,他心头不禁雀跃。   好奇地抬头望人,这就是尚相公?   他有好多尚相公送的礼物。   尚谨也低头看他,殊不知自己在辛弃疾眼中,大概就是圣诞老人之于西方孩童。   年年生辰送礼,年年礼物不同。   辛弃疾当即行拜师礼:“弟子在济南多闻先生事迹,仰慕先生已久,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你都自称弟子,喊我先生了,我还能拒绝不成?”尚谨摸了摸辛弃疾的头。   有点扎手。   “能收你做弟子,不知要艳羡多少人,说是我的荣幸都不为过。”   这是尚谨的真心话,辛弃疾可太有名了。   辛弃疾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是什么人啊!还能让先生这样的前辈觉得荣幸。   难不成他以后的名声还能比先生更大?   尚谨偏要称赞鼓励:“我一见你,便知你前途无量。”   “行了行了,别把弃疾吹得飘飘然了。”孙妙娘见尚谨同意,笑道,“跟着你的,哪个不是前途无量?”   四人一同进屋。   “一路辛劳,来了开封可有水土不服?”尚谨关切地问。   辛弃疾答道:“先生,我觉得还好。祖父说我从小就壮实得和虎崽似的。”   他刚坐下,一只狸奴就灵巧地跳进他怀里。   尚谨见状笑问:“弃疾可喜欢狸奴?”   他摸了摸猫,回答道:“喜欢,但我更喜欢虎。”   于是大橘猫蠢蠢欲动,想要什么时候悄悄变成老虎,吓一吓辛弃疾,让辛弃疾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   尚谨拍了拍猫头,把猫的想法按下去。   “你若做我的弟子,有一事我要说,我平日里事情多,你来我家也不一定寻得找我,得时常进宫。”   尚谨又开始劝多给辛弃疾找些夫子。   而辛弃疾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件事上。   “我可以陪先生上早朝。”   区区早起,根本拦不住他。   “那时候天还没亮呢。”尚谨心中感叹,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劳模啊!   辛弃疾解释道:“祖父总喜欢带我登高望远,都是天不亮就起来,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尚谨知晓此事,但没想到辛赞竟然一大早带孩子爬山。   “明日我带你去见你两个师兄,也好叫你时常入宫。”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要多睡会儿,你要是想来找我,等午后再去官署。”   他也不由得好奇,如今济南在大宋怀抱之中,原本“登高望远,指画山河”的辛赞会对辛弃疾说些什么。   “我只知辛知府以前喜欢垂钓,还不知他如今喜欢登高。”   “祖父登高北望,总是和我说以前的事情,告诉我不能忘了来之不易的安稳。”   其实不止于此。   祖父总是拉着他叙说昔日金军南下的日子。   那应当是祖父永远的创伤。   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真事。   那样痛苦地看着故乡被敌人侵占,亲朋好友尽受其害,自己也只能委曲求全,以待来日。   被指责投敌一定是很难受的,因而祖父提起那段日子总是无限怅惘。   也正因痛苦,祖父每每带着自己走在济南的街道上,总是笑着的。   祖父会和他讲几位统制收复失地的不易,讲先生与祖父共同谋算的未来。   所以他从始至终对祖父希望他拜先生为师都没有任何抵触。   当然不是因为那些礼物,而是祖父眼中对先生沉甸甸的信任和欣慰。   *   翌日。   尚谨说去接个人来,便出了殿。   赵伯琮好奇地问陆游:“先生真的带新师弟来了?”   陆游笑道:“你天天新师弟的,说的你好像有旧师弟一样。”   “我就爱这么喊。”赵伯琮往椅上一倒。   “你这表情不像是新师弟来了,像是新苦力来了。”陆游戏谑道。   赵伯琮又坐直了身子:“哪有这回事,务观师兄错怪我了。”   陆游已经能从赵伯琮对自己的不同称呼中感知赵伯琮的态度了。   私底下喊师兄,外人面前和正式场合就喊务观或者官职,等到假正经或者想要糊弄人的时候就是务观师兄了。   两人正闹着,便听到尚谨的声音。   “我带你们俩心心念念的新师弟来了!” [434]文武:幼安:我要武举!   辛弃疾一抬头,就看着陆游和赵伯琮吵吵嚷嚷地过来了。   “快让我瞧瞧!”陆游好奇地打量辛弃疾的模样。   见辛弃疾那圆乎乎的脸,他忍不住摸了摸头,得到一声脆生生的“师兄”。   他立刻笑弯了眼,小师弟就是好。   伯琮长大了,又是皇帝,他都不能随便揉搓了。   这一摸喊一声师兄,简直跟他养的狸奴一般可爱!   “师兄你别光顾着看啊!”   赵伯琮说着就把自己的见面礼送了出去,是一块极好的龙凤墨。   “先生送了笔给你,我就送墨吧。这是徽州今年才进贡的墨,我平日用的也是龙凤墨,配丁香笔极好。”   “这个你先用着。”   辛弃疾疑惑地问:“先用着?”   “徽州每年进贡千斤龙凤墨,这一块算不得什么,等我再叫人送一批去你家里。”   “谢谢师兄!”辛弃疾没用过这么名贵的墨,但也能听出这样的贡品定然是最好的。   尚谨陡然笑出声。   这一幕的赵伯琮活像所谓的“霸总”,说着什么“黑卡随便刷”“你以后的花销我包了”之类的话……   “先生,怎么了?”   赵伯琮疑惑地看着尚谨,莫名把剩下一句话吞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辛师弟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的,反正都要留在集英殿当官的,早用早习惯。   尚谨摆摆手:“想到别的事情了。”   到了给见面礼的时候,陆游却两手空空。   他笑眯眯地说:“我听辛侍郎说,师弟在家中常看《杜工部集》,如今世面上的,都是残缺的,不过二三十卷。”   “先生家学渊源,存有全六十集,交由我家重新修订注释,花了好久,前几日才快马加鞭地送来。”   提起此事,他难掩欣喜得意。   多少人想要求此全集,先生却先交给了陆家修订,这就说明先生最信任他们!   “我已叫人送去你在京中的住处,算是借花献佛了。”   辛弃疾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崇拜地看向尚谨和陆游。   “师兄往宫里也送了一份,你若是觉得待在殿中无趣,我叫关礼拿来。”   他高兴地点点头,两位师兄都是很友善的人。   原本还担心年纪差得太多会处不来,现下一百个放心了。   等关林取书的空隙,陆游拉着辛弃疾介绍殿中布置,嘱咐一些事情。   赵伯琮的重心已转回朝政:“先生,方才胡邦衡将会试的名单送来了。”   “嗯。”尚谨随口应答。   “先生不好奇?”赵伯琮觉得奇怪。   “每年那么多人,有什么好奇的?”尚谨早就习惯了,“科举之事自有邦衡操心,你也不是头一回主持殿试了。”   “我还以为先生与尤袤有联系,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   尚谨摇头道:“我只是听闻他神童之名,随口提起罢了。”   赵伯琮可不觉得是随口提起,先生既能提起他们,那至少也是很欣赏了。   辛弃疾问道:“尤袤很有名吗?”   他初来开封,许多名人他都不晓得。   陆游解释:“在无锡当地比较有名气,据说五岁能为诗句,十岁有神童之称,十五岁便以词赋闻名。”   “听师兄你说别人是神童,好诡异。”赵伯琮觉得陆游就是标准的神童。   “明明从先生口中听着更奇怪吧?”陆游笑着反问。   辛弃疾附和着点头。   先生的神童之名谁人不知?   “去年你元景师兄将辛侍郎调来的时候,让先生早些收你做弟子,最好多收些,以后好做……咳,报效家国的栋梁。”   “先生开玩笑说陛下要是那么急,就多收几个,随口说了几个人名。”   陆游却不觉得尚谨是真心要收其他三个做弟子。   要想收早收了,再说他记得杨万里有老师了。   “你也知道,先生收弟子的要求极高,能被提及的也都是闻名一方的才子,哪个不是极有文名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都是文人才子,就没有武艺好的吗?”   赵伯琮对此十分不赞成:“先生身子虽说好些了,却也有几回因劳累而心疾复发的,哪里能教人习武?”   他现在是对先生的身体状况半点不相信了,之前他也以为先生康健,结果先生说倒就倒下了,简直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可是听祖父说,先生于武道上也很有天赋,自从心疾好了,武艺比他见过的许多将士都要好。”   尚谨笑而不答,转而把话题引到陆游和军营上。   “阿游的武艺就不错,只是不曾上过战场,也不能算是我教的。”尚谨说着准备带他们去军营,“也不是不能教,只是我不曾专门教过别人武艺。我带你们去忠锐军军营吧。”   赵伯琮有异议:“先生,难道不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何事?”   “下月殿试,师弟要不要参加?”他不介意多个神童科出身的师弟。   尚谨询问辛弃疾的意见:“弃疾,你觉得呢?”   辛弃疾摇摇头:“我想参加武举。”   “师弟有如此志向?”陆游好奇地问。   “我想从军。”他神色坚定地回答。   “我还以为师弟会更想文举呢?”   “文武举都是一样的。”他答道。   尚谨随即追问:“你觉得文人武夫也是相同的?”   他只觉得奇怪:“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人吗?为何会有偏见?”   尚谨心中欣慰,如今的辛弃疾,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归正人”都不必受那些约束了。   本就是家国危难之际,岂有分化歧视自己人的道理?   陆游记得自己幼时,重文轻武是很普遍的现象,好奇地问:“你不觉得文人地位更高?文举进士说出去更好听?”   看来如今真是好起来了,像师弟这样年纪小的已经很少听那些话了。   辛弃疾疑惑地望着陆游,想要反驳,又碍于陆游是师兄,只好以神情表明态度。   师兄这是什么歪理?   一看师兄们面带喜色,先生也笑得欢喜。   “总算十多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辛弃疾更迷茫了,这都什么和什么?   尚谨蹲下身,与他对视:“弃疾,大宋以前重文轻武,与现在是不同的。”   “如果轻视将士,那如何保家卫国呢?”他问出这句话,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大宋得到了最惨痛的教训。”尚谨叹道。   “那我更要武举了。”他言语间愈发确定,“如果我如官家所言,参加神童科,若是过了,难免让人怀疑是官家任人唯亲……”   赵伯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我本来就任人唯师啊。”   当皇帝承认自己任人唯亲的时候,身为臣民应该怎么回答?   辛弃疾只觉自己果然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我与你师兄都不在乎,但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尚谨无奈地扯了扯赵伯琮,一天天地不叫人省心。   而辛弃疾自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一早就决定好了。   “务观师兄是文举入仕,我则武举从军,旁人也更知晓先生对武举的重视与文举是一样的。”   “而且我心底是更愿意从军的,我最敬佩的就是岳元帅!”   赵伯琮立刻开始规划:“那你想要入岳家军吗?”   “我想当主帅!”他的志向掷地有声。   “真有志气!”尚谨夸赞道。   陆游立刻往尚谨那边靠,幽怨地问:“先生还记不记得说要让我去岳家军历练?”   还不等尚谨回答,赵伯琮已经振振有词:“师兄!你走了谁帮我处理政务?”   “好啊!就等着我当苦力是吧!”陆游跳过去提出要求,“快给我涨俸禄!”   “涨涨涨!涨一等!”   “那可不够!”   两人又吵闹起来,忽然听到一句迟疑的话。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扭头一瞧,来的是经界司长官李椿年,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尚谨。   “他们两个闹着玩罢了。”尚谨笑着回答,“都这么大了,也不稳重些,仲永别见怪。”   他拉着辛弃疾上前,介绍道:“弃疾,来见过李经界使,主管经界事宜,以后可向他讨教算学。”   “仲永,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辛弃疾。”   辛弃疾仰面问好,李椿年亦是一脸慈爱。   尚谨瞥了一眼装作正经的两人,笑着说:“嗯,我正要带他们去忠锐军,仲永有事便先说吧。”   “不打紧,只是我近来又研究了新的算法,想要与明章探讨一番。”   自从研究起丈量土地的方法之后,李椿年便沉迷算学,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几何问题。   今日去官署找尚谨,没找到人,才来集英殿。   尚谨当即邀请:“不如我同去吧,路上也可讲一讲。”   让他看看辛弃疾有没有数学天赋。   “好,那就……”   赵伯琮打断了李椿年的话,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卿与先生同乘吧,我与务观和弃疾一起。”   于是辛弃疾依旧迷茫着被两个师兄带走了。   “不等先生吗?”   赵伯琮面色严肃:“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李卿商讨,我们不要打扰。”   让他听算术审计还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形他是真不喜欢,让先生一人享受吧。   “师弟你不知道李经界使的威力。”陆游叹道,“有一回先生叫他在朝会上讲几何,第二日有四十多个官员被弹劾朝会失仪。”   “几何?”辛弃疾并没有接触过这些,更不明白一个问词是怎么变成一个名词的。   陆游便把李椿年那套各式各样的算式图形复述了一遍,并将当日朝会盛况细细说来。   “???”   “……”   看着迷糊着似乎是睡过去了的辛弃疾,赵伯琮感叹道:“小孩子睡眠真好。”   *   辛弃疾倒也没真的睡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沉思。   先生主动邀请李经界使探讨,应该是很喜欢几何吧?   学了这个是不是也对行军打仗有好处?   到忠锐军军营时,他清醒过来,看到赵伯琮心情愉悦地和军中将士打成一片。   他听先生讲过这支独属于皇帝的军队,军中所有将士都是北伐遗孤,陪伴皇帝一同长大,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好儿郎。   忽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紧接着他就被团团围住。   王仲平好奇地看着他:“这就是尚相公新收的弟子吗?”   “也是神童吧?果然跟传言一样,尚相公对弟子要求高。”   “你叫辛弃疾?这名字好啊!平平安安的!你爹娘肯定对你好!”   “弃疾……和去病还挺对仗的,是不是你家里人崇拜霍嫖姚?”   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问。   辛弃疾倒是不怯场,一一应答。   众人轮流与他打过招呼,又问:“尚相公没来吗?”   “先生在后面。”赵伯琮的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怀好意。   陆游如实说:“和李经界使一起。”   众人一哄而散。   尚谨来的时候发现他们躲着自己,倒也不觉奇怪。   带着李椿年往角落去了。   看起来大家不是很想学数学,既然人是他引来的,研讨数学的苦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吧。   其实学久了,他觉得也还好,上学时他的数学倒也不算差,只是听着就犯困。   对这种有研究精神的,他总是不舍得拒绝的。   讨论时,尚谨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发现是辛弃疾拿着一张小弓兴高采烈地过来了。   “先生!这是忠锐军送我的,说是他们小时候就是用这样的弓。”   他来宫里之前,爹娘嘱咐他谨慎小心。   结果小心没怎么小心,反倒收了一堆礼物。   “先生教我射箭吧!”   此时正起了一阵强风,刮得人脸生疼,尚谨被吹得从数学的海洋里醒了过来。   他点点头,拿过自己惯用的弓箭。   抽箭、搭弦、开弓,行云流水,臂膀与腰背绷出充满力量的弧度。   只听得“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去,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   箭头精准地钉入了中心,尾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   还不等众人叫好,他的动作却未停下。   他反手又从箭囊中抽出箭,弓弦连响,几乎分不出先后。   “嗖!嗖!嗖!”   三箭衔尾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准头丝毫不受风力影响。   辛弃疾早已看得呆了,愣愣地看着远处靶心上那簇成一团的箭矢,又猛地看向收弓而立、气息平稳的尚谨。   他家里箭术好的人不少,毕竟祖父当年也是随时准备和金人决一死战的。   但是速度这么快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感叹道:“这个靶子做工还不错。”   王仲平闻言上去查看,陷入沉默。   第一箭都要把靶心射穿了,后面三箭因为速度快的原因稍微好点,但没好到哪去。   难怪尚相公能一箭射杀敌将,这力道和准头,真是没得说。   箭靶要是质量不好,估计就彻底坏了。   侧面证明他们的军费没有贪污,都用到实处了。   尚谨带着辛弃疾去了一个稍微矮一点的靶子对面。   等这阵风过去了,尚谨鼓励道:“弃疾也试试。”   “先生,有什么技巧吗?”他紧张地询问。   “三点一线。”   这实在是各种射击活动的人尽皆知的第一秘诀了。   “只是站直了射箭的话,两肩的关节、推弓点在一条线上,手肘、钩弦点、推弓点也在一条线上,当然,这也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体型不同。”   “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   辛弃疾看向了红心。   尚谨弯下腰,帮他调整了姿势和角度,他莫名便懂了。   松开手,羽箭飞跃,正中靶心。   他欢呼一声,又抽出一支箭。   不同于尚谨作为老手的举重若轻、随意自在,当辛弃疾张弓搭箭时,眉目间是沉静而专注的。   没有一箭不在靶子的红圈中。   他天赋异禀,年少臂力不足,但眼力和对弓弦劲力的微妙感知,都远超旁人。   每一回射中都让他眉宇间的自信愈发张扬。   尚谨觉得孩子自信是好事,又不是所有武将都得沉稳老练。   大宋的好将领受的苦受的气够多了,苦大仇深的他看着也难过。   他就喜欢这样意气风发的。   *   看到师弟明显很有武艺天赋,赵伯琮在旁边很捧场的欢呼赞扬。   他又忍不住琢磨起来:“要是师弟以后能把岳帅的班接下去……”   当然了,岳云才是岳帅的后继者。   不过严格来说,如果按二十年一代人来算,岳云和他是一代人。   而师弟就是下一代了。   他希望每个二十年里,大宋都有正当壮年的好将领。   而且师弟只比他的长子大四岁,未来做下任皇帝的岳飞也是极好的。   其实东北方向都还好说,岳元帅现在仍然身体康健。   但西北那边……   如果师弟得力,倒是可以试试。   只是师弟不是西北人,在西军中很难站稳脚跟。   等回去与先生商量对策吧。   陆游瞄了一眼赵伯琮,就知道赵伯琮又在盘算着朝局了。   这么一想,今日政务还没处理完呢!   而李椿年还待在起初讨论算学的地方,久久不动。   尚谨疑惑地喊道:“仲永!仲永?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我是在想,刚刚那样的强风,你是怎么保证不射偏的?”李椿年喃喃道,“风力会让箭偏移,偏移的位置又是怎么确定的呢?如果能算出来……”   他觉得一定是可以算的,毕竟什么感觉之类的话也太不可靠了。   如果能把偏移的数字算出来,辅以器具,百发百中似乎也不是难事。   尚谨大为震撼:“不如我们去探讨一下?”   他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果然数理化不分家啊……   要是李椿年的下一句是f=ma什么的,那就有意思了。   赵伯琮疑惑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   先生不是不喜欢李卿的几何算学吗?怎么又论起来了?   ————————!!————————   晚上还有[加油]西北副本也快上线啦!   *   幼安:先生一定很喜欢数学吧?   务观&伯琮:?   李椿年:(思考)力……受力……   小谨:[星星眼]难道是物理! [435]弑君上位:完颜亮:你当得皇帝,我也当得!   今年文举武举都结束了,文状元毫无意外的是尤袤。   赵伯琮选中他倒不关尚谨那些话什么事,只是此人确实有才,可见名气不是虚的。   而且他能看出来,这个尤袤和陈俊卿是一路性子的,不过应该稍微好一点。   因此,当宫人通报新科状元来拜见时,赵伯琮立刻看向了陈俊卿。   “陈卿,今日来的可是个小陈俊卿。”   陈俊卿已经习惯了赵伯琮这种刺刺的话。   他和官家的君臣关系,除了比较文雅有礼,和互相挑刺骂人也没什么区别。   今天我劝谏指责你,明天你刺挠几句我,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不过大部分时候是他横冲直撞,官家单方面和谐,毕竟官家的确是个敦厚人,而他可就不会在意那么多了。   “能得此人才,是朝廷之幸。”   赵伯琮惊讶地问:“连你都学会自夸了?”   跟谁学的啊?   陈俊卿一板一眼地回答:“并非自夸,是夸赞尤状元。官家能得此人才,也是官家慧眼识珠。”   听到陈俊卿“拍马屁”,赵伯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还是别说了……”   怎么会有人能用弹劾的语气说出这么谄媚的话啊!   陆游在旁边看着,满眼笑意。   张浚和尚谨面色如常,他们早习惯了。   等到尤袤再进来时,赵伯琮已换了一副表情。   尤袤只觉皇帝果然还是皇帝,虽说那日殿试还算和蔼,却依旧是威严不可冒犯的。   “臣尤袤,拜见陛下!”   “平身。”   尤袤又向其他四人一一行礼。   官家身边这四人,没一个是能怠慢的。   何况又都是能臣,他心中敬服,自然更尊重些。   尚相公和张相公自不必说,那都是救时之臣。   陆游是翰林学士,日常参与宰相议事,妥妥的宰相候选人,又与官家是师兄弟。   陈俊卿出身审计司,现任谏议大夫,据说官家有意调任御史台。最重要的是,敢怼官家,敢怼百官,官家还待他亲厚。   等他问完好,赵伯琮便直入主题。   “听胡邦衡说,你不愿留在秘书省?”   现在已经五月,文举进士大都分派了官职,但尤袤与胡栓说想要去地方,胡栓思索再三,将此事报给赵伯琮。   “是,前线高歌猛进,然臣闻少有人愿去前线任职,故而请缨,想去前线。”尤袤朗声回答。   赵伯琮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他们不愿去?”   尤袤垂眸应答:“前线诸州县,哪怕有岳元帅相护,也少不得被金人侵扰,如此危险,不愿去也是人之常情。”   “不止是危险,而是复杂。”赵伯琮摇摇头,“就拿幽州来说,当地宋辽金人皆有,心里未必依附大宋。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民情沸腾。”   “臣初为官,也不敢托大,希望从县丞县令做起,为百姓造福,为大宋守边。”尤袤自知是新人,不曾接触政务,自觉从芝麻小官做起反而更合适。   赵伯琮赞赏地说:“怪不得先生开玩笑说想收你当弟子呢,品性是够的。”   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尤袤惊喜地望着尚谨,神情又渐渐变为纠结。   说实话,就算尚相公真要收,他也未必有那个勇气。   实在是尚相公的弟子都太耀眼,也会承受极大的压力。   听说尚相公新收的弟子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已经能把杜甫的诗倒背如流了。   “虽是玩笑话,晚辈也谢过尚相公的肯定。”尤袤暂时放下了纠结,再次表明自己的愿望:“陛下,臣是真心想要去的。”   见他果真坚定,赵伯琮便成全他:“好!朕便任命你为昌平知县!务必安边民之心,御外侮之患。”   昌平在幽州西北部,往外便是居庸关。   尤袤再度拜谢:“谢陛下。”   尚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投以欣慰的目光。   他欣慰于赵伯琮的安排,更欣慰于尤袤的选择。   历史上,尤袤是三甲三十七名。   只因他得罪了秦桧,失了原本的状元及第。   初任官也被派去了当时已是边区的泰兴,后来金军南下,淮南一带唯有泰兴未被攻破。   而今日,是尤袤本人的选择,是尤袤本人的初心。   *   七月流火。   天冷下来,岳飞也已做好了伐金的规划。   不仅要将燕云十六州全数收复,还要在几年内将金人赶出辽河。   之后恐怕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倒不是他不想灭金,实在是到那个时候恐怕战马不足。   西军的马匹比起他们这边倒还算充足,但不可能把马都运来。   重修马政是该提上日程了。   该去信给明章提一提此事。   岳云踏进屋子,说道:“将军,昌平新任知县已经到幽州了。”   驿站那边刚递过来的消息。   不多时,尤袤已经前来拜访。   显然是刚放下行囊就过来了。   他见到岳飞,很是激动。   “岳帅!!!”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连忙低头调整表情。   “晚辈尤袤,是新上任的昌平知县,无锡人士。”尤袤勉强控制住的表情又要失去控制了,“我以前见过岳家军的。”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岳家军经过太湖,他见过的,和刘家军一点都不一样。   岳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明章说你年轻,我还不知如此年轻。”   “前线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但你有这份心,总能把事情办好。”   “我与你讲讲昌平的情况,你再往那边去。”   讲了些昌平乃至幽州的局势,岳飞又示意岳云上前。   “如今是前军统制在昌平驻守,你遇事也可与他商量。”   “他虽是个武将,但到底历练过,对治理州县也算拿手。”   岳云立刻抬起头,惊喜地望着岳飞。   要知道爹可是很少夸他的,也就是他在战场上表现特别突出的时候才会夸赞他,更别说在别人面前了。   尤袤转身又向岳云施了一礼:“还请岳统制多多指教。”   岳云心情大好,与他勾肩搭背:“咱们一起把昌平守好。”   *   开封。   看着岳飞的信,尚谨若有所思。   这种缺马的感觉,好像还是很多年前了。   大唐的时候,他们河西最不缺的就是马了,何况大唐的养马地可多了。   大汉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打着打着都逼得他要转行兽医了。   但好歹那时候已经把匈奴打服了,北方再没有人敢招惹大汉。   大汉还是不是欺负一下西域小国,再弄点大宛马回来。   如今,倒不能说没有把金国打服,可是北边还有个西夏,更北边还有即将崛起的蒙古。   尤其是他们把金国打得越衰弱,蒙古的崛起速度就越快。   的确是不得不重修马政了。   其实这件事朝廷一直在做,但是总归赶不上前线消耗。   而这片土地上既适合养马也是他最熟悉如何养马的地方……   正被西夏占领着。   刚好,他的仇人也在那里呢。   橘猫跳上桌,疑惑不已。   【西夏的仇人?哪个啊?】   而尚谨眼前的弹幕上已经布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   十月寒冬。   多年操劳与行伍旧伤,兀术终究是病倒了。   他倒下后,合剌再次陷入了迷茫。   真等到能担事的人都倒下了,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葬礼上,人们虽在哀悼,但更多的是心思各异。   兀术一死,无人可以压制皇后党,何况空出来的丞相位置,人人都想要。   迪古乃默默观察着其他人。   他曾经是兀术的骠骑上将军。   燕京城破后,他也伤得很重。   以前对他颇为忌惮的合剌将他调回京,委以要职。   他为了获取合剌的信任,在合剌面前大谈太祖创业的艰辛,痛哭流涕。   合剌当然认为他对大金十分忠心。   再加上跟兀术的关系,他才能坐到平章政事的位子上。   丞相的位置,他也想要。   但他想要的不止是当丞相。   论身份,他也是太祖的子孙,甚至他的父亲是合剌的养父,既然养子能当皇帝,他这个亲子怎么不行?   合剌根本不配当大金的皇帝,太祖太宗时的大好局势都被葬送了。   更何况,他们不行动,迟早会被合剌给杀了。   这些年朝省一空,全都是合剌杀的。   当然,其中也有兀术的手笔,但更多还是合剌嗜杀成性。   自从他父王死后,合剌这个蠢货就开始酗酒。   兀术去劝也没用,反倒要被赐酒,催着一起喝。   也就乌野那个秀才劝着有点用。   可能是因为秀才编实录,是个史官?   合剌也会怕百年之后名声不好吗?   他不知道合剌的想法。   合剌能因为赐酒劝饮被拒绝就杀了只是在身边站着的无辜的宗礼,甚至还能亲手杀了幼子。   宗室也好,辽人也好,汉人也好,全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他瞥了一眼正假装伤心的皇后,心中嗤笑。   伤心?   这世界上最巴不得兀术死了的,就是皇后。   曾经联手除去希尹郎君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争得头破血流。   而今丞相之位有了个空缺,皇后定想让外戚党上位,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   兀术的死讯传到开封时,尚谨倒是真切地悲伤了那么一瞬间。   毕竟兀术劳模得他都好像要看到自己了。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喜悦当然更多一些。   对他来说,金国最后一个中用的死了,那就可以跟金国说再见了。   金国连内政都稳不了,拿什么和大宋打?   就算完颜亮把合剌杀了,自己上位,也改变不了什么。   骨子里,两人就没什么分别。   *   宋乾道二年,金皇统九年。正月。   两个月过去,更换频繁的丞相之位终于稳稳落在了迪古乃头上。   身为右丞相的迪古乃又兼任都元帅,彻底继承了兀术的地位。   今日是他的生辰,几乎所有贵族都送来了贺礼。   其中当然也包括合剌。   合剌派了寝殿小底大兴国送来诸多贺礼。   尤其是其中有一副司马光的画像,是合剌知道迪古乃推崇司马光,特意选的。   而皇后虽和迪古乃不对付,但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仍然存了拉拢之心,命人将自己的贺礼也交给正要出宫的大兴国。   这事传到合剌耳中,把合剌气得直跳脚。   他与皇后早不是以前那般相爱和谐了。   现在政权被皇后把握,还不许他去找别人,他恼火得很。   大兴国可是他的内侍!皇后这是什么意思?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合剌不仅把赏赐给迪古乃的礼物要了回来,还叫人打了大兴国一百棍。   迪古乃得知后反叛的心思愈发重了。   然而面上愈发恭谨,办事也更得力,很快便拜为太保、领三省事。   在迪古乃拉拢朝臣贵族时,合剌仍然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暴躁难抑。   不是杖责这个,就是杀死那个。   朝野愈发浮动。   八月时,岳家军再下两州。   朝中对合剌的不满几乎已经到了顶峰。   迪古乃拉拢了一群人密谋,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废了合剌。   但在立谁做皇帝这件事上犯了难。   除了迪古乃,其他两个主谋压根没往迪古乃身上想。   提了合剌的亲弟弟常胜,提了太祖嫡孙完颜奭的儿子完颜阿楞,就是没提起迪古乃。   迪古乃连连否决人选,终是主动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说服众人后,他们的密谋愈发频繁,引起了护卫将军的怀疑。   事情捅到了皇后那边,皇后当即告诉了合剌。   合剌自此疑神疑鬼,加上迪古乃在旁边鼓动。   不过一两个月,合剌先后杀了两个亲弟弟、曾被提及可以继任的侄子、忠心耿耿替他盯着迪古乃团伙的护卫将军……   到最后,他将自己的皇后也杀死了。   迪古乃明白,时机到了。   皇后在时,虽飞扬跋扈、争权夺利,但皇后始终还是站在合剌这边的。   毕竟要做外戚,要当皇后,权力的正当性都来自合剌。   皇后没了,软弱又嗜杀的皇帝也就离死不远了。   迪古乃联络说服了曾无辜被打的大兴国,得到了皇宫的钥匙。   迪古乃联络了视斡本为恩人的皇宫护卫,联络了自己同样在宫中当差的姻亲。   迪古乃联络了曾被合剌坑害的朝臣们。   深夜,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进宫,闯入皇帝寝殿。   合剌惊醒时,下意识去摸自己一直放在床榻上的佩刀,却摸了个空。   再抬头时,对上了眼神怨毒的大兴国。   “大兴国!我这么信你!你竟然跟着乱臣贼子造反!”   大兴国沉默不语。   他起初也拒绝了迪古乃,可他能如何呢?   谁遇到一个合剌这样的君主,能不害怕呢?   何况合剌醉酒时曾经亲口说要杀了他。   “什么乱臣贼子,我们这是替天行道!”迪古乃的刀已经横到了合剌脖颈。   他用力地割了下去,顿时鲜血喷涌,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孟子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以前我觉得温公批评孟子,说的很对,现在觉得,孟子说的可太对了!”   “难怪尚谨要杀了赵佶和赵桓,那样的君主留着,确实是个祸患。”   事后他和兀术复盘,很确定赵佶赵桓绝对是宋人杀的。   当时帐内,乃至整个大宋,只有尚谨敢,也只有尚谨能。   “可是尚谨也只能杀了赵佶赵桓,我不一样啊……”迪古乃的笑容逐渐扩大,“我还能坐在皇位上!”   “你我既是堂兄弟,也是养兄弟。你做得皇帝,我如何做不得?!”   ————————!!————————   晚上还有一章   *   小谨:感觉完颜亮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完颜亮:你试试当赵合剌的臣子就知道了   小谨:那你也可以试试当完颜构的臣子[吃瓜] [436]金国类人群星闪耀时:宗室们:不要过来啊!   迪古乃盯着合剌的尸体,身后众人已跪倒在地,认他做皇帝。   “等天亮了,把所有大臣都喊来,就说……”迪古乃扭头吩咐葛王乌禄,“合剌要与他们商议重立皇后的事。”   大臣们就这样不设防地来参加朝会了。   等看到上面做的是迪古乃,哪怕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还不待众人反应,曹国王阿鲁补和左丞相塞里已经人头落地。   饶是女真贵族大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见惯了生死打杀,也被吓了一跳。   阿鲁补地位尊崇,是太祖第十二子,才智又肖似故去兄长们,一直为迪古乃忌惮。   而塞里一直死忠于合剌,坑过迪古乃好几回,更是不喜。   迪古乃登基要杀了这两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当迪古乃光明正大的弑君登基,而又当众杀了宗室后,他的信誉就归为零了。   众人不禁怀疑,若哪一日迪古乃把他们也杀了呢?   他们莫名恐惧。   *   海陵王继位为皇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京。   他要将自己的生母和嫡母都尊为皇太后,于是命人将她们接来。   凌晨时分,迪古乃的两位母亲一齐到了宫中。   大氏喜悦地上前牵住了徒单氏的手。   “姐姐,你瞧迪古乃这孩子多孝顺,还知道将我们都接来享福。”她已听说了,她们两人就要一起做皇太后了。   徒单氏面色冷凝,语气沉沉:“他弑君登基,难道是什么好事?”   她气愤道:“昏君乱杀人,我儿自然做的比他好。”   “迪古乃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他未必不会为了权力开刀。”   她沉默片刻,辩解道:“可是他不弑君,君就会杀了他,他也是没法。”   “姐姐一向拿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他也最尊敬孝顺姐姐。”   徒单氏是个极其贤惠的正妻,待她们这些妾室都很好,平日里对迪古乃也是关切无比。   “他若是被那昏君害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指望?”她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所幸无论如何,我们不必再为他担惊受怕了。”   “……人臣不可为此。”徒单氏仍有自己的坚持。   二人不欢而散。   这些话传到刚登基的迪古乃耳朵里,就是嫡母徒单氏不赞成自己登基,还给自己亲娘脸色瞧。   但小时候徒单氏待自己和母亲都极好,他也不能苛责。   只是连徒单氏都如此,那么旁人呢?   是不是也觉得他来位不正,甚至有和他抱有一样想法的?   *   乾道三年。   迪古乃弑君登基并不是什么秘密,赵伯琮得知后也只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能忍得了合剌那么久,金臣也真是够能忍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看向了尚谨。   先生也很能忍,他对先帝的了解越多,就越觉得先帝不是东西。   而先生竟然能给先帝当臣子那么久,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他以前一听先生提起先帝就要炸,根本不想听到先生是先帝的忠臣之类的话,现在就没什么反应了。   先生满打满算也就给先帝当了六年的臣子,可是他跟先生认识的时间比先帝久多了,当君臣的时间也久多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想什么呢?”   “先生,你说金国有了个新皇帝,会不会变个样?”   完颜亮既然有魄力弑君,肯定不是个善茬。   而尚谨对完颜亮的评价是:“也就那样。”   他看皇帝的眼光很高,更别说完颜亮跟合剌比其实没好到哪里去。   依他看,连兀术都比这两货适合当皇帝。   不过金国摊上这么两个皇帝,也的确是给大宋机会了。   “那我呢?”赵伯琮期待地问。   其实他知道先生的答案。   果然,尚谨说:“他们哪里配跟你比。”   合剌和迪古乃,那都是望之不似人君,跟赵佶赵桓赵构一桌的东西。   赵伯琮自认为做的还算合格,肯定比合剌他们好,但是一听先生夸自己,他就高兴。   旁边陆游和辛弃疾对视一眼。   辛弃疾如今也掌握了些与皇帝师兄相处的技巧。   私底下元景师兄是个很亲和随性的人,也能跟他们开玩笑。   到了外人面前就是一派稳重,据说有时候的架势和岳元帅很像。   他还没见过岳帅,只是听到好多个不同版本的岳帅,都要不知道哪一版是真的了。   务观师兄说,人本来就是有很多面的。   届时相处起来,他眼中的岳帅或许与务观师兄眼中很像,因为他们都是先生的弟子,比其他晚辈更亲近,视角也更像。   来了开封后,他将新的《杜工部集》看完了,越看便越觉得可以激励自己。   而陆游可就没那么多时间了,新的集子也只是粗略看了新增的内容,其余时间都在工作。   自己和伯琮长大后,先生就有意的把权力放开,于是一些政务也被放开了。   先生总算能轻松些,他们可就忙了。   真不知道先生以前是怎么能做到那么多事情的。   他就不一样了,他只想抱着狸奴窝在被子里睡觉。   还好大宋假期多,不然他肯定会累坏了。   提及对完颜亮的评价,陆游提醒道:“要看完颜亮这个皇帝会做的如何,看他以前当臣子的时候如何,也能看出三分。”   赵伯琮若有所思:“他从军时一直跟着兀术,领兵也很不错,但是朝政……他升得很快,也很有谋算。”   “可是合剌杀那些人,也不单纯是因为合剌自己荒唐,有时候是他们推动的。”陆游蹙眉道,“合剌是昏君,迪古乃也没好到哪里去。”   尚谨则是有些惋惜:“我本想着灭金时要拿他们的宗室复仇,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到时候还有几个有点存在感的金国宗室活着?   这自灭九族的本事,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   果不其然,迪古乃登基的第二年便向宗室开刀了。   初春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宫巷,却吹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左副点检大怀忠站在殿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想到今日要发生的事,他便不寒而栗。   然而他不可能去做什么。   他是渤海国王室后裔,又不是大金皇室后裔。   也幸好他不姓完颜,否则也逃不过这场大清洗。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殿内。   殿中炉火熊熊,却依然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迪古乃端坐于御座之上,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他抬头看见大怀忠,嘴角微微上扬。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回陛下,名单上的所有人均已控制。”大怀忠躬身回答,递上名单。   迪古乃展开名单,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   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秉德、东京留守完颜宗懿、北京留守完颜卞……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除了这些重臣,还有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其他宗室五十余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张空白的纸张。   “啼哭郎君呢?”迪古乃忽然问。   “已派人控制,全家软禁在中京,等候陛下发落。”   迪古乃满意地点点头。   大怀忠不敢说话。   撒离喝虽有“啼哭郎君”这么个外号,却是实打实的是开国功臣,更是衍庆功臣之一。   战场上伤痕累累,如今已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只因撒离喝久握重兵,极得军心。   当年那些人,也只剩下撒离喝了。   然而一封家书显露谋反之意,便遭了灭顶之灾。   可那封家书是真的吗?   撒离喝父子都是多大的年纪了,有必要非谋反不可吗?   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迪古乃又点了几个人:“别忘了,还有平章政事宗义、前工部尚书谋里野、御史大夫宗安……夷族。”   “陛下……”大怀忠欲言又止。   “说。”   “如此大规模的清洗,恐怕朝野震动……”他有极其不妙的预感。   迪古乃眼中寒光乍现:“就是要他们震动!要让所有人知道,大金如今是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大怀忠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先帝旧臣,太祖太宗子孙,哪个不是潜在的祸患?必须斩草除根!”   “对了,回去清点耶律氏和赵氏。”   迪古乃说的好像是清点什么物件一般。   *   赵伯琮虽没见过那些赵氏宗室亲戚,但一想到死了那么多宗室,终归是难受。   “哎……”赵伯琮这两天郁郁寡欢。   还好今日休务,他能自己消化一下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辛弃疾会来找自己。   见他总是叹气,又什么话都不说,辛弃疾凑到他面前。   “师兄,还在为金国的事情烦心吗?”   “完颜亮屠灭宗族,杀害忠良,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了想,辛弃疾又说:“杀害金国的忠良。”   毕竟那个撒离喝对大宋来说可不是什么忠良,要严谨一些。   赵伯琮摸了摸辛弃疾的头,心情好了些。   他问道:“我每天的烦心事多着呢,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辛弃疾默默移开视线。   “快说。”他揪着辛弃疾的脸颊做鬼脸,“师兄要生气了!”   “先生昨日与务观师兄说了好多金国的事情,我听到的。”辛弃疾口齿不清地回答,“他们还说师兄你正为此事忧心,便不同你说先生的预测了。”   “他们说了什么?”   “不能说。”   “好啊,欺君之罪!朕罚你抄写三遍《论语》!”赵伯琮故意用恶狠狠的语气威胁。   “那我手抄报坏了,官家赔啊!”辛弃疾使劲摇头,摆脱了赵伯琮的魔爪,跑得远远的。   一遍一万多字,他得抄到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赵伯琮无奈笑道,“快和我说!你师兄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能有什么不敢听的?”   “其实我没听清,只记得先生骂完颜亮三纲断绝,五常尽废。”   赵伯琮怀疑辛弃疾听错了。   “你确定这是先生能说出来的话?”   那些个把各种规矩书往先生那里送的,个个都被批了。   “先生是说他不喜欢,不过这句话用来形容,恰到其分。”   “虽然完颜亮是个疯子,但是三纲断绝……他杀完宗室,还能弑母不成。”   赵伯琮没说杀妻,他对此也十分不耻,但是金国皇帝真的干过这事,他不好笃定完颜亮不会这么干。   他见过弑父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弑母的。   人诞生于母,弑母远比弑父更加骇人听闻,也更加丧心病狂。   这么干的皇帝,还真有一个。   西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   他不喜欢李元昊。   而先生好像特别讨厌李元昊,厌恶到极点的那种。   辛弃疾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呢,先生和务观师兄在书房,他听到的不多。   “可能是夸张的手法吧?” [437]直逼黄龙府:鹏举:直捣黄龙!   完颜亮的屠杀过后,金国好不容易平静了片刻。   很快到了徒单太后的生辰。   虽说完颜亮仍然介怀徒单太后那日的言行,但终归还是命人好好操办,亲自出席。   宴席上,大氏笑着为徒单氏敬酒。   徒单氏前几日与她吵架,还未和好,故意装没听见,只同自己的女儿亲戚说话。   她无奈地望着徒单氏,只固执地跽坐举杯。   过了片刻,她故意晃了晃。   见状,徒单氏抿唇不语,举杯回应她。   完颜亮火冒三丈,愤然离席。   在场众人或惊或惧,唯有她安抚众人不会有事。   回去后越想越气的完颜亮非要把当时跟徒单太后说话的人全都杖责一遍。   她苦口婆心地劝阻:“我都不生气,你又何必生气呢?”   “就算我登基时并尊太后,娘生了我,地位也高过她,她敢甩脸子给娘看!?”   哪怕徒单太后曾经对他们再好,他也觉得不过是虚与委蛇。   要不是他娘做低伏小,徒单氏对他们能有那么好?   他心中始终隐藏着不满。   这点不满在徒单太后不支持他后,陡然加重。   她无奈地问:“我们都是你娘,不过是姐妹间拌嘴吵架闹脾气,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姐妹?难道娘平时在她面前不是小心翼翼的?表面的和平罢了!”   地位的差距注定不平等,他可不觉得她们之间真有什么姐妹之情。   哪怕她平日脾气再好,此时也生气了。   “我的儿啊,你今日如此生气,只是因为她晾着我,还是因为她总是劝你不要杀那些宗室旧臣?”   完颜亮怒不可遏:“娘!连你也学她来给我添堵!?”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策,你是皇帝,自然会治理国家,轮不着我们插手。”   她的态度又软和下来,自己的孩子吃软不吃硬,只能这样劝。   “你是我们的孩子,她怎会不向着你?就连我们吵起来,也是为了你的江山。她劝你,你不喜欢不听就是了,不要生她的气。”   她们吵架,也是因为徒单氏认为她对完颜亮太过纵容,没有一起劝说。   今日那些公主宗妇若是受了鞭打,很可能命丧当场。   完颜亮已杀了那么多宗室大臣,要是连公主宗妇都要杀,金国就真的要不攻自破了。   “她们的父亲兄弟夫君都在前线,放过她们吧。”   “宋军已逼近辽河,你不要为这些小事耗了心神。”   *   朔风卷过辽河平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枯草在铁蹄下瑟瑟发抖。   岳飞勒马停驻,望着远处结冰的辽河。   金国老将尽死,如今金军中的大多数将领,在当年甚至不配称为强敌。   而金国国主亲临前线,守卫辽河防线。   “这完颜亮还是有胆量的,至少没有跑,还敢待在东岸呢。”王善如此点评。   他到底在说谁,众人心里都有数,只是不好讲那几位的是非。   探马飞驰而至,带来最新的情报。   “金军主力已退至辽河西岸,正在抢筑工事,企图背水一战!”   岳飞目光沉静,在脑海中构建起辽河的地图。   “鹏举,他们是铁了心要在这辽河跟咱们拼命了。”韩世忠并不意外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   这就像当年金军南下攻打开封时一样,有黄河那样的天堑在,必须要守住才行。   不同的是,今日的金军远比当年的黄河守军强悍,但论天险,辽河却比不上黄河。   “他无路可退了。”岳飞望向远方,“辽河之后,金国必败。”   *   辽河东岸,完颜亮站在新整修完不久的望楼上,想要越过河面展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记得自己幼年时,大金铁骑还驰骋在中原大地,怎么转眼间就退到了这辽河边上?   为何偏偏到他长大时,攻守易形了?   “陛下,西岸已在三十里外发现宋军踪迹。”探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完颜亮强自镇定:“冰情如何?”   “河面已封冻,勉强可以走人,但冰层尚薄,铁骑难以渡过。”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若河面完全封冻,宋军便可长驱直入;若冰层不够厚实,他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金军丢盔弃甲,单骑渡河。   “连夜加固营垒,多备防具。”   他走下望楼,看见有些士兵蜷缩在寒风中。   连年溃败,燕京城破,他们损失惨重。   曾经纵横天下的铁浮屠,竟也会瑟瑟发抖。   若不能效仿韩信背水一战,恐怕大金再无回天之力。   可如今这状态,稍有败势,军心必将瞬间溃散。   他本要亲自督战,却被徒单太后拦住了。   直言宋军必然压阵,若完颜亮一死,大金便彻底乱了。   原本他恼火得很,但其他人也都这么劝说他。   若西岸失守,尚且可以守住东岸,再不济还可以守住咸平府或是黄龙府。   如今时机不对,倘若完颜亮在西岸,很可能无法顺利返回东岸。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领了一部分守军在东岸,防止宋军渡河。   *   宋军主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无论宋军主力征战到何方,后勤永远及时充足。   “金军已是强弩之末。”岳飞指着地图,“但他们背靠辽河,必作困兽之斗。”   岳云挺身而出:“愿为前锋!”   韩世忠摇头:“完颜亮在西岸布下重兵,强攻在他意料之中。我们要是损失惨重,战马便再也不足了。”   帐中一时沉默。   他们不怕强攻,有必胜的决心,但降低牺牲永远是所有将士的心愿。   “他们不是想背水一战吗?我们帮他们一把。”李宝在这时站出来,“用水攻。”   “冬日已经结冰。”   虽然辽河一向是金国的重要水道,但结冰期是无法通行船只的。   更别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运战船来。   张荣却立刻理解:“辽河虽然结冰,但是我去看过,冰层薄,过人都还是问题。”   “开封那边新的火药到了,我们把冰层炸开。”   “到时候是背水一战,还是绝境溃散,还不一定呢。”   背水一战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陷入绝境的军队那么多,真以为谁都是兵仙啊?   就金军那个主将那点信服力,现在还有兵卒愿意跟着,都是因为他们马上要打到都城门口了。   张宪赞同地说:“完颜亮连在西岸督战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指望金军真的背水一战?”   韩世忠笑道:“你这话说的,完颜亮在西岸也赢不了我们。”   要是完颜亮在西岸,绝对会驾崩。   计策已定,众将分头行动。   张荣与李宝亲自率领一支轻骑,趁夜色向北疾驰而去。   *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   两军即将接战之际,还不待完颜亮再传达些“祖先之地”之类鼓舞士气的话,辽河便传来响声。   “水!大水来了!”   两岸金军纷纷望去。   辽河冬日的水量不比洪水期,然而河水裹挟着碎冰向前,冲击着才结冰不久的冰面。   冰面一段段碎裂,连带着军心也一并冲向了下游。   金军身后的退路,彻底断了。   现在连丢盔弃甲跑过冰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身在东岸的完颜亮目眦欲裂,没想到宋军如此狡诈。   愤怒之余,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今日他在西岸督战,恐怕自身难保。   冰层碎裂的声音很快被宋军的冲锋声掩了过去。   西岸金军乱作一团。   任凭主将如何号令,溃兵都如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元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连主将的亲兵都已丧失了斗志,拽住马缰,催促逃跑。   他们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沿辽河向上,去冰面没有破碎的地方。   无数金兵像被困在岸边的蝼蚁,沿着河岸疯狂奔逃。   他们丢弃了盔甲,扔了战旗,沉重的兵器扔了一地,只求能逃得快些。   绝望的哭喊沿着河岸无尽蔓延。   宋军大可以停留在此,逼迫金国不得不北迁都城,放弃这片土地。   自此宋军沿河驻守,北伐暂停,数年相安无事。   但大宋军民仍有心病未解。   他们不能停下。   河对岸是金国腹地。   岳飞曾对皇帝,对同袍许下承诺——直捣黄龙。   *   前线的捷报传回,岳飞一鼓作气将金人赶出了辽河。   赵伯琮为之大喜,召中书舍人刘才邵起草诏令。   等刘才邵从大殿出来,已经是半下午了。   今日刚到官署就被召去了,满心为捷报高兴,到了殿中才发现不见尚相公身影。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尚相公肯定该在的。   正遇上邵成章要进去,他知晓这两人关系好,便向邵成章打听尚谨的情况。   如今邵成章年岁渐渐大了,赵伯琮在宫外赐了住处,算是退休了,但仍然可以出入宫禁。   邵成章身体还算不错,时常入宫。   面对询问,邵成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他人早知道了。   “明章染了风寒,今日告假了。我今早瞧过,其实无碍,来和官家说一声,免得官家担心。”   刘才邵连忙让开:“那邵内侍快去。”   他似乎有些时日没去拜访尚谨了,今日倒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新收了个写诗不错的学生,他正想带到尚谨面前炫耀一下,也尽力给学生铺好路。   他回家一说,杨万里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飞到尚谨面前。   “夫子真要带我去拜访尚相公!?”   刘才邵提醒道:“不单单是拜访,是看望。”   他递了拜帖,得到回复,才喊杨万里一起去。   “要不要带点药材去?”杨万里犹豫不决。   “你不是最不屑官场这些虚伪的往来?”   “那能一样吗!这是关心。”杨万里想到要见到真人,还有些紧张。   刘才邵哭笑不得:“尚相公不稀罕这些,他家里是杏林世家,哪里缺你那点药材,你揣着你的才华去就好了。”   两人到了尚府门前,杨万里忍不住问:“这不算走后门吧?”   他是为了参加明年的会试,才会提前来开封的。   没想到机缘巧合拜了刘才邵为师,其实一点拉关系的想法都没有。   “你想多了,如今会试大都交给赵鼎和胡栓,尚相公忙着军务呢。”   提起军事,杨万里当即把心里话说出来:“尚相公当真与岳帅默契,一前线一后勤,哪里是金贼能挡得住的!”   辽河之后就是黄龙府,总算要一雪前耻了!   刘才邵看了一眼兴奋的学生。   犹豫再三,还是警告道:“别把你那些诗文舞到尚相公面前去。”   “夫子是说哪些?”   “……一切。”   杨万里震惊不解。   他的诗没那么差吧?难道入不了尚相公的眼?   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夫子的理由是什么。   ————————!!————————   晚点还有。   *   诚斋绝对想不到老师这么说的原因hhh[吃瓜]   有奖竞猜原因 [438]活字印刷术:啊?   刘才邵对这个新收的学生算是了解,平日里爱读诗词歌赋。   读的时候喜欢点评,光是点评诗文也就罢了,偏爱把两个人放一起点评。   今天是谢朓和沈约,明天是白居易和元稹,后天是苏轼和苏辙。   这也就罢了,好歹是同时代的,什么谢朓李白、谢朓梅尧臣,甚至于其他毫无关系的……   简直是两个人都能被杨万里扯在一起。   万一没轻没重的,跑去把尚相公和哪个尚相公不喜欢的人点评一番,惹恼了尚相公可就不好了。   还不等杨万里问什么都不能说还如何展示才华,尚府的门便打开了。   他稀里糊涂地跟在刘才邵身后进了书房。   正疑惑于尚相公为何病了却在书房,便跟着行礼。   “不必如此拘束,快坐吧。”   他抬头时,还未见尚谨的样貌,就被桌上的《白氏长庆集》吸引了注意。   “尚相公也爱读白乐天的诗?”他欣喜地看向尚谨,觉得十分亲切。   刘才邵心中警铃大作。   该不会……   尚谨回答他:“是啊,不过我常读的倒不是这卷。”   一旁的辛弃疾将手中的书顺势递给杨万里。   “这是先生最喜欢的元白的诗文集。”   刘才邵松了口气。   而杨万里接过诗集,看了几页,便迅速翻动,大为赞叹。   这是哪个妙人编的,竟是按时间将白居易与元稹之间的诗文往来编在一处,从贞元年间一直到太和年间,乃至于白居易在元稹死后写的悼亡诗都有。   甚至有些他都没见过的,想来是战乱中遗失了。   看诗集前编纂者所书,这只是第一卷。   “不知是何人编写?若是能结识就好了!”   是知己啊!   尚谨沉默不语。   那杨万里注定见不到此人了,只能隔着诗文缅怀。   他能说绝大部分都是白居易晚年自己汇总的吗?   而他将敦煌使者回归长安的消息传到洛阳的时间点之后的诗文全都删了,以免露馅。   可惜这个世界的人看不到乐天写给元才子的庆贺河西收复的诗文了。   辛弃疾见尚谨不说话,代为回答:“已不知何人了。”   “真是可惜。”杨万里叹息道,“还想与知己相谈呢。”   他已经抱着这卷书不愿意撒手了。   不知道尚相公愿不愿意把书借给他看。   又聊了几句,他才恍然想起自从坐下,夫子就没说过话了。   “夫子?”   不是夫子自己要来看尚相公吗?怎么来了一句话不说,就干坐着?   “……”刘才邵无语地瞪了杨万里一眼,关切地对尚谨说,“尚相公身体可好些?”   他这学生真是的,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管。   一提起诗,连问候病人都忘了。   再说了,话那么密,他怎么插嘴?   尚谨笑道:“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梦魇,醒后又咳嗽,弃疾这孩子慌了神,连带着把成章也吓着了。”   辛弃疾乖乖坐着。   昨天他住在先生家里,平时先生天没亮就醒了,结果今天早上天都亮了还没动静。   吓得他冲进屋内,等喊醒后,先生又仿佛要将心肺一起咳出来了。   他能不担心吗?   今年冬天冻灾厉害,尚大夫早就去义诊了,他就把住在隔壁的邵内侍找来帮忙。   他记得爹娘总是去佛寺祈求他平安,于是提议道:“先生这两日总梦魇,不如我去佛寺拜一拜?”   到时候他要求个遍,让佛祖保佑他身边的所有人。   “弃疾也信佛?”刘才邵常常去佛寺祭拜。   “总是心安嘛。”辛弃疾倒不是什么忠实信徒,只是单纯希望尚谨能睡得安稳些,身边其他人也能平安。   “不必为我求。”尚谨摇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神佛也挡不住的。”   “先生梦见了什么?”   “我梦到外敌入侵,他们在向我求救。”   其实他经常做这样的梦,只是这两天有些不同。   刘才邵安慰道:“今早的消息,岳帅已兵临辽河,尚相公不必忧心。”   这消息他又如何不知。   他轻抚过手边那卷《白氏长庆集》,喃喃道:   “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   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   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   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   这是白居易诗中的名句,杨万里当即接下其中更有名的两句。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尚相公是忧心西夏了。”   杨万里恍然大悟,又仍有疑问。   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   大宋在西夏有遗民吗?谁在向尚相公求救?   就算很久之前在那边有过土地,那里的百姓会心属大宋?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毕竟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自己的梦就乱七八糟的。   而辛弃疾抓住了尚谨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先生,你等我长大,我打西夏!”   “好,弃疾快快长大。”尚谨拍了拍辛弃疾的手。   说罢,他又转向刘才邵:“美中,你这弟子实在合我眼缘,可惜今日阿游不在,不然他们年龄相仿,定是合得来。”   刘才邵笑眯眯地说:“我过不了几年便要致仕,届时便将他托付给你了。”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尚谨并未直接拒绝,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临了,尚谨还提出等新的元白诗文集印好了,便送全本给杨万里。   这可把杨万里高兴坏了,走的时候都要高兴得飞起来了。   *   “你这也太好运了!”叔父杨辅世赞叹道。   杨万里也很得意:“没想到我和尚相公是同道中人。”   回来之后他把这事炫耀了个遍。   杨辅世嘲笑道:“怎么个同道中人?”   “叔父你可别笑话我了。”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傻乐,“等拿到手我就细细品读!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印刷也得费些时候,毕竟这么多卷呢。要是能更快些就好了,我也想看。”与杨万里一同来开封的好友周必大羡慕不已。   “可惜也不能真的总去找尚相公……”   他也想带好友去拜访尚相公,只是尚相公大多数时候都在皇宫或是官署。   听说尚相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们哪里好去打扰。   他突然想起另一种得到赠书的途径:“我听说尚相公喜赠新第进士书籍,等你中了进士,指不定也有机会。”   “那也得是进士里拔尖的才行。一回两三百个,尚相公哪里看的过来。”   周必大记得第一个得到赠书的是状元黄公度,如今已是给事中了。   杨万里却对好友十分有信心:“别说这种丧气话,尚相公这样的伯乐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千里马。”   *   尚谨当然不会错过千里马,赵伯琮更不会错过好牛马。   杨万里与周必大二人都通过了乾道四年的礼部试。   殿试上,赵伯琮盯着杨万里陷入沉思,以至于杨万里紧张不已。   为何官家一直看着他?   是他写的太好还是太差?   这个关注度,要么是三鼎甲,要么得排倒数了。   然而赵伯琮只是在想,这个杨万里之前籍籍无名,到底为什么会引起先生的注意。   诗确实写的好,但是还没到名满天下的地步,怎么好多年前就能让先生知晓呢?   看策论也不是最好的那一批。   要说策论文书哪个最好,无疑是那个叫周必大的学子。   一看就可以给他师兄打下手。   于是他又将注意力放回周必大身上。   越看越觉得周必大是个可用的人才,越看越觉得喜欢。   但是选拔可不能如此草率地决定,他还是要最后比对的。   殿试结束后,看完周必大的答卷,赵伯琮便迫不及待地把尚谨找来。   “我想点周必大当状元,先生以为如何?”   “殿试由你亲自把关,何须问我?”尚谨正忙着设立工技院。   插手殿试都是好多年前赵伯琮年纪还小的时候的事情了。   赵伯琮忽略方才那句话,自顾自地说:“论文才,周必大策论当属第一,只是他不赞成继续伐金。”   这也是赵伯琮最犹豫的点。   原本的历史中,周必大绝对算得上重臣宠臣,如今赵伯琮提前遇到了这位合心意的臣子,点为状元再正常不过了。   尚谨干脆推一把:“那旁的呢?”   说起周必大的好处来,赵伯琮滔滔不绝:“他支持加强军备,整顿财政,还对变法颇有见解……”   于是他赞成道:“这就够了,如今稳健些没什么不好。”   状元就此定下。   但对于周必大不是铁杆主战,赵伯琮仍然可惜。   尚谨却认为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先生也觉得他好?”赵伯琮对自己眼光愈发自信。   “能让你想要点为状元的,自然好。”   尚谨夸奖完,就要回去处理事务。   赵伯琮喊住了他,主动说:“杨万里是乙科,先生不过问?”   “他的确不善策论,难道我还要帮他作弊不成?”   如果只比诗歌,杨万里当得前三。   然而如今文举更重策论,杨万里还年轻,既不善应试,更缺乏经验,排名不靠前也正常。   他是挺喜欢杨万里的,但是原则不可动摇。   “这些事以后都是你自己决定,等你们这些年轻人把担子都接过去了,我就去游山玩水。”   “届时带着天子剑去行侠仗义,说不定日后哪个大家给我写本《尚谨锄奸记》什么的,我就流芳百世了。”   这些也是玩笑话,但他自己还是想起以前看的一些小说。   “先生,你已经流芳百世了。”发现先生有提前跑路的想法,赵伯琮顿时开启劝说模式,“你走了,以后谁给岳帅撑腰?”   之前拿师兄没劝住,拿他自己也没劝住,拿陈卿更是劝不住,甚至拿师弟劝都劝不住……   这回他不信拿岳帅劝都劝不住。   “等我走的时候,鹏举早致仕了,说不定我们一起惩恶扬善呢。”尚谨故意逗他。   他懊恼不已,这下好了,不仅劝不住,还带走一个。   “这个理由可拦不住我,不过比上回那个好一点,快想个新的。”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尚谨不可能真的提前致仕,只不过这样练口才是一种乐趣。   他终于拿出绝招:“百姓想要你留下来。”   “好吧好吧,这是真能拦着我,起码再干三十年。”尚谨当即投降。   他立刻神采飞扬:“不止三十年,大宋的臣子都是七十岁致仕。”   三十年后,先生还不满七十呢。   就算满了七十,也可以多干几年。   延迟致仕,对重臣来说很常见啊!   *   文试的排名公布后,杨万里简直要不顾形象地对着客栈窗外大喊大叫了。   他的好友是状元!!!   这比他自己中进士还要高兴!   未授官前,空闲时间很多,两人与陆游的交集多了起来,也时常见到尚谨。   陆游与杨万里都爱写诗,平日常写诗相赠。   后来杨万里被派去了荆湖南路邵州当推官。   途经洞庭湖时,杨万里有感而发,写了好些诗送回开封。   担心自己的诗被其他人的信淹没,杨万里特意把信寄给夫子,再托夫子转交。   得到信的刘才邵看到信中内容,默默把一部分诗扣下了。   怎么老毛病还没改!   而周必大极善文书,与陆游这个皇帝身边的第一文字秘书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周必大被授官秘书省正字的那日,陆游带着周必大曾经心心念念的书来了。   “我家先生赠你的书。”   周必大欣喜地接过书,却愣在原地。   “《梦溪笔谈》?”他琢磨着其中深意,“尚相公难道是想点播我,不能拘泥于文书,要会些更切实的技艺?”   陆游哭笑不得:“也不一定是有深意,先生有时也不会想那么多的。”   然而周必大对此十分重视:“总之,请务观转告尚相公,我会好好研读。”   陆游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毕竟他平时实在是太忙了。   直到半年后,周必大兴奋地跑去陆游家中,打断了陆游和狸奴的温馨时刻。   他成了!   作为秘书省正字,他也算是做出些成绩来了。   根据沈括的《梦溪笔谈》他成功复刻了活字印刷术。   听完周必大的话,陆游呆立原地,连摸猫都忘记了。   “你证实可行了?!”   他知道周必大在研究活字印刷术,《梦溪笔谈》他也看过,但完全没想过要复原。   子充的动手能力也太强了!   难怪要送《梦溪笔谈》,先生是怎么看出这点的?   “证实了!而且我做了改良!快请尚相公来瞧瞧。”   周必大白日忙着秘书省的事情,晚上回家就钻研活字印刷。   不止如此,他对其中许多事物都感兴趣。   尚相公好像帮他激发了别的领域的才能。   原来他还有这份本领呢!   陆游答应下来后,周必大就回家做准备去了。   这住处还是赵伯琮偷偷接济才租得起的,被陈俊卿发现之后又劝谏起来。   倒不是陈俊卿非要挑刺,而是开了这个头就没完没了了。   以前的许多大官年轻时都是那般艰苦度日的。   如果赵伯琮今日可以因为周必大自幼丧父丧母就给予这样的帮助,那怎么不接济其他官员?   得到接济的官员可能恃宠而骄,没得到接济的官员或许心生怨气。   除非赵伯琮制定一个完整合理的政策,满足某些特定条件的在京年轻官员可以得到朝廷接济,但这样又是很大一笔开销。   赵伯琮只好把钱收回来,说会考虑陈俊卿对新政策的建议。   虽然表面上屈服了,但他心里仍然不服气。   以前的大官年轻时候没有皇帝赐钱,说到底只能怪当时的皇帝不够爱惜人才。   要是真的爱惜那个人才,能忍受人才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吗?   比方说换到先生年轻的时候,他若那时候就是皇帝,才不会让先生奔波劳累连个住处都没有。   他跟陆游说这些话的时候,顺带把前三位皇帝拉踩了个遍。   赵佶……明知道先生心疾严重,也不知道找好大夫看看,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开封到济南那么远的路才给那么点钱,坐马车都不够,更别说治病了。   赵桓……先生辛辛苦苦勤王,国家危急没什么赏赐还可以理解,还一点都不体恤人,先生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被气得破口大骂。   赵构……跟丧家之犬一样只会逃跑,那么多事情都要先生善后,还不放心把权力交给先生,过了那么久才让先生当宰相……   一提起赵构,赵伯琮更是滔滔不绝。   这三人引起了陆游十分不好的回忆。   为了阻止赵伯琮继续提起这三个,陆游提出建议。   把钱赐给先生,再由先生转交接济。   于是周必大终于有了一处小小的落脚地,能够安身立命。   他心里十分感激官家,更坚定了要报答的想法。   四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几乎从有记忆起,他永远是漂泊借住的。   外祖母和伯父都对他很好,愿意养着他吃白饭,但他终归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住处。   哪怕是租来的也好。   等到哪一日他有资本报答的时候,他定会回报亲人的。   而对官家,他定会全心全意奉献本领的。   *   听说了活字印刷术的事情,尚谨当即去了周必大家中。   赵伯琮也要跟着去,最后挑了个休务的日子,整个师门都挤在周必大家中。   周必大展示了一遍流程,便与尚谨探讨起来。   “《梦溪笔谈》中是泥活字,我试过了,但是泥活字着墨不算太好。”   他最开始是完全照着书中记录来做的,成功了,却发现了许多问题,便着手改进。   “后来攒了钱,改做铜活字。铜活字好是好,但是造价太高了,所以也只是做了百余活字出来。”   看到眼前的铜活字,尚谨试探着问:“你想过用铅活字吗?”   周必大点头道:“试过,比泥的要好,但不甚合适。”   尚谨当即提议:“再加些别的进去,就像制作火药,单纯的木炭当然不能轰击敌人。”   之后二人的探讨便愈发深入了。   换作以前,在没有亲身实践的情况下,尚谨当然不会与周必大探讨这些。   但好巧不巧,尚谨从系统背包里翻出已经吃了很多年灰的活字印刷术书籍,记载了古代完全体的活字印刷术,不止毕昇的版本。   不能直接把书给周必大,但是他可以自己看了再与周必大交流。   铅活字是以铅合金制作的,而非纯铅。   铅、锑、锡三者间的比例他很清楚,但最大的问题是之前还没有锑的概念。   华夏不缺锑,但目前并没有发现开采。   好在他记住了主要金属矿产分布图,再加上一些报道,知晓辉锑矿的集中分布地。   虽然没有精细到连矿脉在哪个县哪个镇都记得的程度,但在哪个州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发掘部分暂未被发现的金属种类矿产也是他今年在忙的事情之一。   设立工技院,不能少了矿产。   毕竟资源越丰富,越有利于科技发展。   总不能指望他以一己之力点亮整棵科技树,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金手指。   尽力为后人铺一条更好的路,也算是他为科技发展做点贡献了。   探讨了活字材料,周必大越来越放得开了,兴奋地诉说自己的各种构想。   “字太多了,要想刻所有的字实在是很难。不瞒尚相公说,我甚至想过拆字。”   “比如偏旁字,呼,吸,拆开的话,就只需要换半边了。”   “拆开之后再排列组合,需要的活字种类会少很多,但是对印刷来说更复杂了。”   比起把所有字刻一遍,把字的各种拆分部分刻一遍要简单多了,但拼接才是最难的。   他认为这是一种错误思路,但还是想和尚相公探讨。   尚谨却很赞赏他的各种想法:“思虑如此新颖,你果然是此道的人才……”   总觉得下一秒,周必大就要延伸出轮转印刷机,甚至五笔打字法和明快打字机了。   不过这只是错觉,现在的科技是不可能跃升到那种程度的。   “尚相公谬赞,都是些胡思乱想而已。”周必大腼腆地探讨其他方面的问题,“别说拆字拼接了,单个的活字都容易不整齐,我想要改进刻板,将活字嵌入方格内,就不会随便滑动了。”   奈何资金不足,他只能想想。   尚谨自是全力支持他。   “是个好想法,我支持你,开封有几家各式各样的工匠铺子,我一会把地方写下来给你,你以后要用什么可以找工匠帮你打造。”   甚至他可以亲手帮周必大制作。   可惜他没有时间,也很久没打造了。   “多谢尚相公!”   他们两个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赵伯琮和辛弃疾的思绪已经飞远了,怎么越说越高深了?   什么叫做甲和丙放一起高温锻造会变成乙?   他们不大了解各种物理化学的东西,但是很捧场地听。   看到他们迷茫的眼神,尚谨开始思考自己的教育是不是缺了一些更深层次的科学教育。   而陆游在周必大换活字的时候悄悄附到尚谨耳边,提醒道:“先生,活字印刷术很难推广。”   由于陆家藏书颇丰,这些年帮尚谨编纂印刷书籍,陆游对印刷很了解。   故而他一眼看破,活字印刷术固然是一种进步,但限制太多,几乎不可能推行。   他倒不是顽固守旧或是利益至上,只是担心两人研究到最后空欢喜一场。   尚谨安抚地朝他笑了笑,凑到周必大身边,取了一个活字放在眼前观察。   “成就百工技艺,并非要它立时三刻发挥功效。”   活字印刷术固然没能大面积推行,但谁也不能否认活字印刷术对后世印刷机的意义。   “技艺发展的过程,本就是很重要的。”   这话既是对陆游说,也是对其他人说,更是他想要设立工技院的初衷。   “即便失败,即便不能推行,依然是有用的,可以为后人带来启发和教训。”   “我有如此觉悟。”   说罢,尚谨看向周必大。   只见周必大同样坚定:“我亦如此。”   *   邵州。   杨万里最近学会了唱新化山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听多了就能来两嗓子。   邵州地形多变,杨万里休务时沉迷野趣,常常和当地的官吏往山野跑。   登山路上走着走着,他被不远处一块银灰色的石头吸引了注意。   邵州矿产不少,他也学了辨认矿石。   出于谨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用眼睛观察,毕竟有些矿石有毒。   “这是锡?”   “这里也有矿!?”新化知县一个大跨步上前。   知县隔着布料拿起那块矿石,仔细辨认,也认为是锡。   “哎,咱们新化不缺锡啊,还以为是什么新的矿。”知县叹了口气,又重新振作,“有总比没有好,把这处报上去开采。”   听说尚相公要试设工技院,第一批他们是赶不上了。   但他们邵州资源丰富,又靠近洞庭湖,说不定能做第二批呢?   *   邵州的上报并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毕竟只是增了一处邵州再常见不过的矿产,不足以朝廷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要是等到年底,或许会被尚谨发现变化。   奈何此时才九月。   但杨万里成功的弥补了这个时间差。   辛弃疾练完箭回来,看到杨万里寄来的诗,震惊地说:“先生,杨廷秀怎么连登山捡到块石头都能专门写诗告诉你。”   写是写的很好,尤其山上景色很是活泼,那写捡到石头也不奇怪了。   杨廷秀写给先生的诗大多数都是如此平快。   “怎能不算政务报告呢?”尚谨擅长从不经意的复杂信息中捕捉自己想要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地方官吏而言,发现新的矿产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先生准备回复什么?”辛弃疾琢磨着最近发生的趣事或是大事。   比如他们几个背着元景师兄登高,太好玩了!   也不能怪他们不带元景师兄,元景师兄作为皇帝,不能到处乱跑。   再比如第一所工技院开在泉州?   “我们也登高的事?还是工技院?”   而尚谨的回答是:“让邵州把矿石快马加鞭送来。”   “啊?”   *   “啊?”   邵州知州百思不得其解,尚相公要锡矿石做甚?   锡也不稀奇啊……   杨万里摇摇头。   他只是写了首诗而已,原因他也不知道。   差不多的诗写给夫子,夫子还嫌他话多呢!   但是他觉得夫子乐在其中,明明就喜欢他这股热闹劲。   同样的,他看尚相公也挺喜欢回复他。   就是好像不太喜欢他赴任路上写的那几首,都没理会他。   他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   “尚相公回信是这么说的,直接送去开封。万一是邵州的机遇,那不是皆大欢喜?”   杨万里建议知州不要想那么多,照做就是。   反正尚相公不会毫无缘故地让他们白白浪费人力物力,总有秘密理由,只是他们暂时不能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写了信问尚相公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   结果他的回信比朝廷文书到的还早。   也不知道怎么到的,十数日后的早上,他直接在书桌上发现了回信。   准确说是小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锑。   他翻了翻典籍,更疑惑了。   这不是梯的异体字吗?   或者干脆说错别字得了。   但是看“偏”,应该是金属……   难道他们真的发现新矿石了?   ————————!!————————   杨万里:我是古早同人写手,谁来一战![墨镜]   冯梦龙:[星星眼]我来……   小谨:不,你不来,还有你也不来[害怕]   *   南宋四大诗人集齐进度3/4 [439]直捣黄龙:成语成真   今年新派去各地方的官员里,有不少都是尚谨特意安排的,目的也很明显。   比如杨万里所在的邵州,正是锑矿的著名产地之一。   而且他知道,杨万里很喜欢野趣,去了风景好的邵州,肯定要往山上跑的。   这处新矿,最终证实的确是他需要的锑矿。   新的矿石将会带来许多变动,而他已经琢磨起招纳更多工匠的事情了。   此时正是雪后初晴,院落中积雪渐渐化去。   辛弃疾手持木剑,每次刺出收回,都与呼啸的北风抗衡。   尚谨放下手中文书,行至廊下,静立观察。   他并未急着指点,而是看着少年在无人督促下,自行将昨日学的剑法反复演练,动作一丝不苟。   “停。”尚谨终于开口。   辛弃疾收势而立,气息微喘,化作团团白雾。   “先生,如何?”他仰面希望得到点评。   “不错!接我三招。”尚谨疾步踏入院中,抬手取过兵器架上另一柄木剑。   声落剑至,角度刁钻,直攻面门。   这本是试探,意在让他格挡。   而他不架不避,木剑却点向尚谨持剑的手腕。   尚谨眼中闪过惊喜,当即撤剑变招。   第二剑力道沉猛,当头劈下。   辛弃疾不得不选择硬接,格挡之时连退两步,借势旋身,消去大半力道,木剑依然紧握在手。   只是眨眼间,对面的剑影模糊起来,虚实难辨。   他已来不及捕捉招式的轨迹,只是用尽力气,决然刺出一剑。   两柄木剑剑尖碰撞着发出短促的闷响,又随即错开。   这场一时兴起的比试结束,他兴奋过后,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用力过度,已经抖了起来。   尚谨喊他坐下,为他按摩手臂,心里琢磨着给他打造一柄真正的利剑。   “你比我有天赋,当年我学了好久。”   “可我最后都没看清先生的剑招。”   “但你接住了,我想你上了战场是不会胆怯的。”尚谨赞许他的战斗意识,“哪怕敌人的兵器到了面前,你也能果断决定。”   他受到鼓舞,更加兴奋了,目光触及尚谨腰间佩剑,说道:“先生,我想看你用那柄剑。”   天子剑铿然出鞘。   剑势乍起,不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   真正经历过战场淬炼的杀伐之技展现在他眼前。   他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愈发清醒。   他试着模仿、拆解方才那凌厉无匹的剑法。   “需得上了战场才可如先生那般吗?”他总觉得自己的剑术缺了些什么。   “等你亲临战场,便明白了。”尚谨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不过战场上少有人用剑。”   “可我喜欢剑术。先生呢?是射箭吗?”他知晓先生最擅长的是箭术。   尚谨感慨地说:“告诉你个秘密,曾有人赞我有两手兵器使得出神入化,弓弩的确是其中之一,另一则是马槊。”   “马槊?我以为只有仪仗队才用这个?”   马槊是魏晋隋唐时最为出名的兵器,如今只在仪仗队里见过。   重骑兵对决用马槊再合适不过,然而大宋缺少战马,多是以步制骑,马槊又造价昂贵,战场上十分少见。   他又恍然大悟:“我明白,就像我喜欢长剑,先生喜欢马槊,就算战场上不一定好用,也还是要练的。”   “是啊,我喜欢马槊,教我用马槊的人也喜欢,等我何日去见他,再给他展示一番。”   敏锐地察觉到话题隐隐要往先生不开心的方向发展,辛弃疾岔开了话题。   “等我长到二十岁就去参军,那时我再真正与先生比试长剑!”   他觉得自己转移话题太过生硬,索性又换了个绝对能吸引尚谨注意力的话题。   “小时候祖父总是跟我说要打金人,可是我看等我入行伍,金人都被岳帅打回那边山里去了。”   *   身在后方的尚谨正热衷于发掘人才技术,而前线的宋军自去年底打败金军后,目标便不止于黄龙府了。   虽说“直捣黄龙”已经成了大宋新成语,许多不清楚金国情况的百姓都把黄龙府当成金国都城,然而金国真正的都城是会宁府。   宋军并不觉得攻下会宁府后大宋便会拥有这片土地,毕竟会宁府实在是太偏远了,得不偿失。   然而雪靖康之耻,非得兵临会宁府城下不可。   朝廷也已确定了一条最适合的防线,作为北伐后的边界线。   他们如今要做的就是越过辽河,直捣黄龙,兵临会宁。   在此之前,辽河西岸的诸多州县还需处理,他们之前也只是一路将金军主力打过了辽河,总要停驻一段时日,以免渡河后腹背受敌。   乾道五年,又到元日。   他们年节也是没有歇息的,但朝廷的赏赐直接运了过来,顿时让他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军营里也有了些过年的意思。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岳家军将士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岳飞立于河岸高地,身旁一众将领肃立待命。   风声呼啸,岳飞拔高了声音。   “都准备好了?”   于是杨幺给了身旁的张荣一拐肘。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洞庭湖结过几回冰,这事交给北方人更靠谱。   张荣还在组织语言,没想第一个说话的该是自己。   “元帅,冰层厚,能跑马。”   韩世忠踏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先锋三千人,兵器干粮已配足,骑兵战马的马蹄全都裹了布。”   岳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渡河,贵在神速。韩将军渡河后,攻破金军,立即建营寨,掩护后续部队。”   他转向牛皋:“你部佯攻要做得逼真,但不可恋战。”   牛皋沉声应是。   诸将纷纷汇报情况,一切准备就绪。   “传令,按计行军!”   众人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被风雪掩盖。   宋军向来是一块块向前推进的,没有直冲入地方中心的习惯。   辽河往上游和下游分别是咸平府和辽阳府。   而辽阳府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此。   牛皋立马于阵前,目光扫过对岸金军营垒几不可见的轮廓。   他们已经搭好了空营帐,每帐前都按吩咐堆了柴堆。   上百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手分成三班,鼓噪不停。   随着牛皋手势落下,河岸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半邊天都映红了。   东岸金军果然被惊动,营垒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金军在辽阳府河段的防守本就是最充分的,此时反应也最迅速。   *   昏暗的天光下,辽河中上游岸边的先锋部队正在做最后准备。   兵卒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   战马都戴上了口笼,偶尔发出的嘶鸣被风声掩盖。   工兵们正在冰面上铺设草席,每隔百步系绳固定。   韩世忠走到队列前,随机检查战马的马蹄,确认粗布绑得结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入队列后环顾四周,见兵卒们军备齐全,心中欣慰。   第一支先锋军开始渡河。   战马踩着草席缓缓前进。   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接近对岸时,隐约传来马蹄声,一队金军巡逻兵正沿着河岸行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俯身隐藏。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却无人动弹分毫。   直到巡逻队的火光消失在远处,韩世忠才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当金军塔上的人发现时,宋军已到了岸边。   金军军营当即喧闹起来。   韩世忠当机立断,带兵冲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西岸主力全军渡河。   霎时间,训练有素的宋军分成数路,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韩世忠已经占据了东岸金军的设施。   “金军正从南面支援!”踏白飞马来报。   韩世忠咧嘴一笑:“晚了。现在过来,看辽阳府他们还要不要!”   岳飞踏上东岸时,韩世忠已经彻底控制了附近的渡口。   后军仍在井然有序的渡河场面。   “鹏举,金军援军正往这边来,我已命人修筑防御工事。”韩世忠大步迎来,战袍上血迹未干。   岳飞拍拍他的肩膀:“良臣辛苦了。”   *   辽河冰虽厚,但很多攻城器械仍然不适合直接从冰面上运。   他们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况,如果判断失误,冰层碎裂,带来的混乱可就大了。   变法带来的好处便愈发体现出来。   数量充足的工兵让他们可以拆掉器械,运送过河后再行组装。   这给了金军喘息之机。   金军显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将最后的重兵放在咸平府一带。   他们同时还要面对蒙古在北方的骚扰,消耗巨大。   若再败,宋军便真要长驱直入了。   咸平府的城墙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青光,城头金军旗帜林立,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若隐若现。   韩世忠部围南门,岳飞部围西门,张宪部围南门,岳云部围东门。   接下来的数日,宋军展现出惊人的工程能力。   在岳飞的亲自督导下,各营开始修建围城工事。   云梯、冲车、投石车、鹅车望楼、濠桥……   与此同时,地道也在向城内挖掘。   三条地道从不同方向向城墙延伸。   他们还备了风箱,倘若地道被提前发现,就用风箱吹烟雾过去干扰金军。   *   围城多日,消耗战打了许久,总攻开始。   黎明时分,张宪部率先发动进攻。   十几座箭楼在士兵推动下缓缓向前,箭楼上的弓弩手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   天光大亮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巨响。   地道内的火药被引爆,城墙应声塌陷   韩世忠见西门得手,立即率背嵬军从南门发起强攻。   守军四面受敌,难以抵挡。   越拖下去,只会对宋军越有利。   等到河面化冻,宋军的补给便越来越迅速,而城中金军却得不到物资支援。   宋军将咸平府围得水泄不通,一如当年金军围攻太原府。   只不过宋军可没有肢解敌人的爱好,更没有招揽敌将的兴趣,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攻破咸平府。   历时两月,咸平府告破。   清剿残敌,救治伤员,整顿秩序,安顿平民……   他们会让这座城重新归于中土。   *   完颜亮回到黄龙府时,才知晓太后得知辽河被攻破便病倒了。   等他赶回都城,太后已然不行了。   临终时,她仍嘱咐完颜亮要善待徒单氏。   徒单太后静默地站在她床前,看向完颜亮的眼神头一回掺上怨恨。   而完颜亮对徒单太后的厌恶更添几分。   失败的怨气总要有个出口。   明知即使自己亲自领兵也会失败的完颜亮把怨气对准了劝他不要去西岸的人,尤其是徒单太后。   而徒单太后也是见证过大金辉煌的人,眼看着金国败在他手上,好姐妹又病死了,哪里还会惯着他,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被戳穿大金如今的外强中干,完颜亮自是恼怒,却也没法反驳。   若非还想着亲娘的劝阻,恐怕已经把徒单太后砍了。   而徒单太后说了那些话,也已抱着必死的觉悟。   但凡完颜亮再遣人问候她,她都是易衣待死命。   然而她不会想到完颜亮远比她预料中的更加狠厉。   *   咸平府破后,完颜亮派枢密使仆散师恭去往前线守卫咸平府到黄龙府的必经之路。   临走时,仆散师恭前去拜会徒单太后。   他出身寒微,在满是勋贵的朝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离不开太师斡本的帮助。   斡本接济他,提拔他,他也亲近斡本一家。   故而完颜亮造反时,他选择了帮助完颜亮。   不仅因为先帝是昏君,也因为完颜亮是太师之子,是太师妻妾最为宠爱的长子。   谁曾想完颜亮半点不似太师,故人如今也只剩下太师之妻了。   他清楚此去是回不来了,于是去辞别徒单太后。   “老臣往后便再难拜见了。”他行了大礼,“万望太后保重身子。”   徒单太后悲戚落泪:“我还能如何保重,她听到辽河被攻破,悲上心头便倒下了,焉知若是听到你们战败的消息,我会不会也倒下?”   “何况……迪古乃已恨我入骨,我是活不久了,去陪她们也好。”   “只望你尽力,守住黄龙府,也让迪古乃能思量后路。”   仆散师恭颤抖着声音说:“老臣必定尽心竭力,以报太师的恩德!”   “我若是死了,要怎么与斡本说呢……”她沉沉叹气,“大金和宋都证明,两代昏君,足以毁了一个鼎盛的王朝。”   她们谈话时,并未注意到身旁贴身侍候的宫女高福娘已悄悄离开。   这宫女早做了完颜亮的内应,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告知完颜亮。   即便她不添油加醋,完颜亮听到徒单太后称自己为昏君,也是要动怒的。   待到仆散师恭领兵奔赴前线,完颜亮便召了亲信来。   “你们见太后,只说有诏书,令太后跪受,立即击杀。”   亲信们当即应答,他们早习惯了完颜亮的残暴。   他们带着棍棒和绳子去了太后宫中,手段残暴,令人发指。   完颜亮听完只说,让人在宫里把太后尸身烧了,骨灰也直接倒在池塘里。   宫中人大多麻木了,听命照做。   这样的事情,再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消息传到会宁牧完颜雍耳中,他终于断定完颜亮是个疯子。   见他愁眉不展,妻子乌林答氏安慰道:“大王,你素来对陛下恭顺,陛下也……厚待你,不会有事的。”   “若不是有你出谋划策,劝我时时进献珍宝,顺从于他,我早就……”他握住妻子的手。   他不曾告诉妻子,上回他进献宝贝时,完颜亮曾细细询问妻子的事。   听闻乌带的妻子也曾遭完颜亮调戏,都说完颜亮好人妻。   于是他便怀疑完颜亮居心不良,为了不被调走,他拼命寻求珍宝,满足完颜亮的欲望。   现下他那份怀疑成了真,完颜亮根本就是个不顾伦理的疯子,都能杀母了,夺宗室之妻也不奇怪。   如今这境况,完颜亮估计也没心思想着别人妻子的事情了。   可是大金该如何呢?   他这个会宁牧又能如何?   早知完颜亮如此,当年他该抢先一步造反。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   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助力了宋军的计划。   已多年不见消息的洪皓在辽河冰雪消融时回到了大宋的怀抱。   是外出侦察的踏白军发现了他。   踏白军险些以为是金军的探子或是误入的金国百姓,刚准备把人抓起来盘问一番,却觉得这人长得好似汉人。   “别杀我!”   洪皓一开口,踏白军的一名饶州兵卒就愣住了。   这金人学得还挺齐全,竟然会说他的乡音?   “我是洪皓!建炎年间的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奉命出使金国!”洪皓连忙表明来意。   “我知道你!”兵卒震惊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洪皓惊喜于竟然还有人记得他。   “前些年尚相公来跟金国谈判的时候,还问过金人有没有把你一起送来。”   “他说你是大宋的苏武,必须要接回来,只可惜那金贼不肯放人!”   听闻此事,洪皓亦是老泪纵横。   “你可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洪皓局促地抿了抿唇,终是摇头。   “我被完颜亮下令追杀,什么都没带。”   踏白使很是纠结,而饶州兵卒觉得乡音总不会骗人的,提议先把人带回去。   “我们先把他带回去,叫元帅来分辨。”   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洪皓的身份的。   这就像汉武帝的时候,如果有个人到长城底下说自己是苏武,守卒也会愿意相信的。   见洪皓身体虚弱,踏白使便将战马让出来,派了三个人跟着慢悠悠地回去。   然而很不巧,岳飞也没见过洪皓。   但金丝虎却认出了洪皓,一个飞虎猛扑撞进洪皓怀里。   岳飞下意识多信了几分,又想着明章要是在就好了,他记得明章曾提起过在秀州时的几位好友,洪皓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总不能因为金丝虎亲近洪皓就相信洪皓的身份。   于是他先让人去寻军中有没有见过洪皓的,再将洪皓好好安置,问起了前因后果。   “完颜亮那个疯子,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竟然还逼我为他做事,我不愿意,便让人来杀我。”   他听说完颜亮杀了太后,就怀疑起当年完颜亮到底怎么学的典籍,这完全没学进心里,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   果不其然,那个疯子又盯上了他,他差点没能活着走出黄龙府。   “还好黄龙府的百姓帮着我逃了出来。”   正此时,韩世忠和岳云带着两名兵卒来了。   “爹,我军中和韩统制军中各有一名兵卒说见过洪尚书……”   话音未落,那两名兵卒看清洪皓长相,称呼已是脱口而出。   “洪司录!!!”   “洪佛子——”   洪皓讶异地看向他们,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你们是秀州人?”   只有秀州百姓才会这么喊他。   当年他拒绝当朝权臣招揽,十年间都只能当小官。   宣和六年,他被派到秀州当司录。   在秀州他认识了赵子偁和尚谨,也再次践行了他读的圣贤书。   那年东南发大水,秀州是重灾区。   他让出自己的住处,让灾民避难。   他自请赈灾,把仓府粟米减价售给灾民。   他担着杀头的风险,抱着必死的决心,截留转运贡米。   秀州百姓遇到他,总是要打招呼,喊他“洪佛子”。   “洪司录,我那时候才五岁!我娘说一定要报答你!”一名兵卒激动地说,“还有尚相公,你都不知道吧,他瞒着你偷偷给灾民治病……”   “我都知道。”洪皓感慨不已,他当初拦着尚谨,却怎会不知尚谨私下的善举?   另一个兵卒高兴地说:“洪佛子!你记不记得我?你当年收留我,后来我造反经过你家,跟他们说这是洪佛子的家,你家才没被抢……”   韩世忠没好气地拍了那兵卒一下,这难道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那兵卒顿时收敛了,正色道:“我现在跟着韩将军保家卫国,不会烧杀抢掠了,洪佛子你放心。”   洪皓更加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还要练兵,很快就离开了,只说之后再来叙旧。   经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洪皓便振奋精神,与岳飞说起黄龙府与会宁府的地形和一些极其隐秘的事情。   他说完,又忍不住询问:“我知晓之后必有一场恶战,路上必定遇到许多金贼,但若是遇上金国的贫苦百姓,元帅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金国被流放时,他见过许多含辛茹苦的女真百姓,过得和野人都差不多。   他受到他们许多帮助。   “若不是他们,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有那些小路,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他是知道的。   但那是面对大宋百姓,若是遇到那些金国的山民,他不确定仇恨会不会驱使岳家军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也清楚,即便岳家军真的杀了金国百姓,也没什么可置喙的。   宋人与金人可以惺惺相惜,可以互相帮助,然而一但到了战场上,便是死敌。   “你都说了是贫苦百姓,岳家军有军法。”   “岳家军不会屠杀无辜百姓,自然也不会对同样受到欺压的金国贫苦百姓如何。”   岳飞清楚金国贵族都是什么德性,当然也知道金国有些根本没参与过侵略的百姓同样受到剥削。   若是明章在此,也会这么说。   朝廷也不会对他这么做有什么异议,所以他会直接了当地如此回答。   洪皓松了口气,对岳家军的认知又更新了一回。   以前总是在金国听说岳家军的故事,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有这样一支军队,有这样一位主帅,大宋必定一往无前。   *   有了洪皓的帮助,宋军对黄龙府和会宁府的了解陡然增长。   宋军再度整装北上。   岳云立马军前,望着泥泞不堪的道路,眉头紧锁。   作为先锋,他身负探路之责。   “将军,前路泥泞,是否改道?”踏白使踩了满脚泥浆,一边回报一边心疼地把泥往石头上蹭。   岳云翻身下马,靴子立即陷入泥中,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   “传令,骑兵下马,步兵分批前进。”   他亲自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木棍试探着路面。   每当发现泥潭,便命亲兵在旁做好标记。   遇到特别泥泞的路段,就砍伐路旁的灌木铺路。   行进了二十里,踏白军飞马来报。   前方三里处的木桥已毁坏,看起来并非人为。   岳云快马加鞭赶到河边。只见浑浊的河水奔腾而下。   看样子木桥可能是多年腐朽,又被水流冲击,才会损坏。   工兵上前勘测水面,发现一处河道较宽、水流较缓的地段,当即架设浮桥。   简易浮桥搭建完成后,岳云第一个牵马过桥,测试桥梁的稳固性。   确认安全后,他才下令军队依次通过。   次日清晨,岳飞率主力部队开拔。   他已得到岳云的军报,前方道路泥泞,当轻装简从上阵。   重装备交由后军,各营只带十日口粮和必要兵器,加快行军速度。   岳云的先锋部队行进至一处险要山谷。   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仔细观察,发现远处山谷,那里飞鸟惊起,久久不落。   全军在他的示意下放缓行军速度,愈发警惕。   踏白军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不多时又与他们汇合,带回情报。   前方有伏兵。   好在洪皓告诉过他们数条小路,即便这条路有埋伏,他们也可以改走。   但是放过这些金军太可惜了。   他们路上杀的金贼越多,往后的战役就越好打。   于是岳云将消息传回后方。   岳飞得到消息便命张宪急行,配合岳云歼灭伏兵。   前方岳云放缓速度,得到后方回复后,装作发现才金军伏兵,且战且退,故意示弱。   金军以为得计,全力追击。   张宪走小路,从侧翼出击,渐渐截断金军退路。   这场遭遇战持续了半日,全歼金军。   *   十日后,先锋部队抵达黄龙府郊外。   岳云亲自巡视各部,叮嘱各部将领。   “今夜必有大风,加固帐篷,增加哨防,都加紧些。”   张宪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只觉岳云越来越像岳飞了。   当岳飞率主力抵达时,岳云已经在洪皓给出的地图上增加了更加详细的布防点。   他特意在地图上标注出几处可能形成积水的低洼地带。   “元帅,这些洼地可以加以利用。”岳云指着地图说,“我军可诱敌进入洼地。”   岳飞仔细研究地图,颔首称许:“云郎考虑周详。就依此布防。”   宋军开始了对黄龙府的合围。   各部按照预定计划展开。   出乎宋军的预料,城中对他们的抵抗并不算强烈。   或许是因为岳家军素来的“仁义”之称,或许是洪皓在黄龙府的信服力,又或许是北边那个蒙古开春又打起了金国的主意。   他们原以为哪怕攻破黄龙府,城内也必然有一场恶战。   然而黄龙府和周遭不少金国百姓见宋军并无屠城之意,都放弃了抵抗。   甚至有直接来找洪皓叙旧的,都称呼洪皓为“洪夫子”。   他的令符和节旄也被找了回来。   岳霖帮着岳雷处理事务时,总有一种迷茫感。   他们在前面遭到了那么强烈的抵抗,到这里反而轻松一些。   看着正爱惜地抚摸稀疏的节旄的洪皓,岳霖忍不住询问起洪皓的过往。   他们只知洪皓在金国宁死不受官职,被流放也牵挂着二圣,旁的却没有那么清楚。   “我的过往……”   建炎三年时,他丧期未过。   先帝希望议和,然而宋金战争不休,使者极其危险。   他知晓前去议和的使者必然背负骂名,甚至客死异国。   但他还是去了。   他去,总好过支持议和的人去。   明章来信拦他,没拦住,就像当年他拦着年幼体弱的明章去救治灾民,也没拦住。   他被扣留在金国,后来金国扶持伪齐,粘罕逼迫他去伪齐当官,他断然拒绝。   没能侍奉二圣南归,他看到刘豫那个叛国投敌的东西,都恨不得杀了刘豫。   竟然想让他去伪齐当官,把刘豫当皇帝?   他宁愿粘罕把他给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当卖国贼。   粘罕气急败坏,当即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他觉得可以解脱,坦然跟着去了。   或许女真贵族总是爱看这种忠臣,反而有人为他求情。   斩首改为流放,他被流放到了冷山,比黄龙府还北的地方。   即便被押送,他还是坚持打着节旄。   那时他是真想着要学苏武,却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   他是个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   一年里只有四月到八月能看到那种象征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金国可不会管他的吃喝,他挖野菜充饥,砍木柴烧火。   他觉得自己还是比苏武幸运的,起码还有野菜可以吃,不用去抢野鼠的过冬粮食。   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比苏武不幸多了,至少苏武的大汉正是强盛的时候,而且苏武还能牧羊。   他没有羊,于是大雪封山的时候,他砍不了起火的木柴,也没有女真山民说的可以烧的牛粪羊粪。   好在山民愿意给他这些来取暖。   作为回报,他会给山民讲外面的见闻,听山民讲战争要去了他们多少东西。   他给山民讲大宋的样貌,讲汉人的故事,渐渐地教他们汉字甚至一些名句。   后来希尹非要他教导完颜家的孩子,那他半点不客气,巴不得把这些宗室都教成思想上的汉人。   给那些贵族子弟教书的空闲,他也给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教书。   那些孩子买不起书,他也买不起那么多书。   让他造纸他也不会,从女真百姓那里得知他们常用的桦树皮的妙用,就跟着他们上山剥树皮晒干当纸用。   他也算得上过目不忘,把汉文典籍写在桦树皮上,在金国传扬汉家典籍。   这样的“官”他愿意当,最好让所有金国百姓都亲近大宋。   后来明章联系上他,希望他能逃回来,他却执意留下。   既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二圣,有了侍奉二圣回宋的希望,也是他想要在金国做更多的事,包括当大宋的内应。   当岳雷和岳霖听完了他的传奇经历,皆是震惊不已。   赞叹于洪皓忠君爱国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为何尚相公对金国的事了如指掌。   “洪尚书,你和尚相公是不是也用狸奴联系?”他们知道爹总是抱着的那只狸奴有多神奇。   “他与岳元帅也是如此吧?”洪皓笑着点头,“好久没和自己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还有好些事都没说,怕耽搁你们处理政务。”   洪皓刚要与岳家兄弟告别,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那光弼不如与我叙旧?”   有人推门进来。   ————————!!————————   晚点还有一章,金国篇即将结束,西夏篇准备启动。   *   洪皓的剧情比较散,这里也算是一个小汇总。 [440]靖康耻,今朝雪:金国,out!   来人携风而至,与故人重逢。   “明章?!”洪皓惊喜地起身上前,又皱起眉头:“你怎能穿的如此单薄?”   跟随而来的辛弃疾侧过脸,看了看先生的穿着。   哪里单薄了?   难道只有包成一个粽子才不单薄吗?   尚谨笑道:“光弼,你忘了,我的心疾好了。”   “是了……一晃过去二十年了。”洪皓恍惚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辛弃疾迷茫地抬头去看洪皓。   虽然他和先生是同乡,但也长得不怎么像吧?   “什么我的孩子?这是我弟子,辛弃疾,跟你说过的!”尚谨眼皮直跳,“你若听我劝,何至于异国二十年?!”   “我那时便说了,你去了,那就是下一个苏武,回不回得来还要另说!”   当年赵构看中洪皓当通问使,他当即去信阻拦。   如果洪皓不想去,可以丧期为由,赵构还不至于夺情一个不算熟悉的臣子。   那个时候正是金国南下最凶残的时候,使者去了不会有好结果。   然而洪皓回信只有“我意已决”四个字,把他气得想要直接飞到扬州问问洪皓是怎么想的。   但是他知道,汉使就是这样的,忠臣总是这样的,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   洪皓目光平静:“明章,我求仁得仁。”   “……”他负气地将手中的告身和印纸拍在桌上,“一个个的都拿求仁得仁来气我。”   “还有谁?”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多了去了。   洪皓无奈地问:“你自己不也是?真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我拦着你去给灾民治病,你还是偷偷去吗?”   那时候洪皓白日出去救灾,尚谨就溜进他家给灾民治病施药。   那么小的年纪,信服力倒是很足。   要不是灾民露馅,洪皓还真被瞒过去了,以为是哪个好心游医干的。   自秀州一别,再不曾见面,算起来不止二十年了。   尚谨不服气:“那能一样吗?”   他知道自己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但洪皓是真的可能会死。   “哪里不同?”洪皓反问,“你为百姓,我亦是为百姓。”   “那我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你,你又不愿回来?金国是那么好待的?”   尚谨根本不需要洪皓做内应,他的猫眼足够知道很多事情。   “留作内应,我亦是自愿。”   “是很好,你那三个儿子,隆兴九年,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还有一个后来也考上了,别人还以为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的。”   “还有你的三个女儿,嫁妆都是我出的。”   他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纸又塞进洪皓手里。   这些个求仁得仁的,知不知道他被迫当了多少孩子的半个爹?   又给钱还提供情绪价值,再这么下去都要“义子”遍天下了。   辛弃疾探头道:“洪尚书,你快回去管管他们。都当官的人了,天天缠着先生。一个问史书,一个问政务,一个问医术,先生都要没空教我武艺了!”   其实也没有天天,但是他们师兄弟一直认为三洪占用师门时间了。   这时岳飞又推开门进来,辛弃疾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岳雷和岳霖默默抱着文书移到门口,吃瓜吃完了,喊了声爹,两人立刻溜了出去。   见尚谨气得揉额角,岳飞问道:“我以为你是来痛快的,怎么又生起气来了?”   “光弼话里话外给我添堵。”   他当即捂着胸口倒在椅上,吓得洪皓连忙关心,方才那些话也不说了。   岳飞忍俊不禁,上前拍了拍尚谨。   “别吓洪尚书了。”   “不是尚书了,是徽猷阁直学士,兼权直学士院,国史院。”尚谨纠正道,“我是来送光弼升官的告身的。”   “这是我的小弟子,你这些年都在前线,还不曾见过。”   “岳元帅好!”辛弃疾立刻收回目光,希望岳飞刚刚没有注意到他的无礼。   岳飞自然不会计较这个,只是目露欣赏。   “有些像云郎小时候,但是看着更机灵。”   听到岳飞夸自己像岳云,辛弃疾开心地问:“那我能不能参军啊?”   “你才十二。”岳飞摇头道。   “可是岳云将军十三从军,十五就先登了!”辛弃疾早听说过岳云的事迹,既钦佩又艳羡。   岳飞瞟一眼尚谨:“那你也问问你家里人,还有你先生舍不舍得。”   “舍得!我们辛家的好儿郎都是要报效家国的!”辛弃疾当即回答,又眼巴巴地望着尚谨,“先生……”   “我不舍得能行吗?”尚谨无奈地回答,“不急,过几年我会带你历练的。”   辛弃疾的眼睛立刻亮了,这还是先生第一次承诺要亲自带他去历练!   “叙完了旧,见完了人。”尚谨示意他们都快点坐下议事,“该聊聊破金过都城后,如何应对。”   其实他这方面的经历很丰富,四面八方的敌国他都遇到过,灭国或是受降都是常有的事情。   岳飞问道:“不该先商讨攻城策略吗?”   “攻城是你管,我可不插手。”尚谨语气雀跃,“不过我倒是有办法逼他们主动投降。”   “完颜亮那样刚愎自用的人,不会投降的。”岳飞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换个皇帝就好了,不对,是国主。”   “……”   这么轻飘飘的语气说换个皇帝,对于传统忠臣洪皓来说还是太有冲击性了。   辛弃疾也觉得难以行通:“他又不会学……”   徽宗临场把皇位扔给钦宗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复刻吧?   尚谨捂住了辛弃疾的嘴。   再说下去,怕洪皓昏厥。   “这也得看有没有人敢造反,可惜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想着一致对外。”   “不过攻城当然是全都交给你了,你要是想看我如何攻城,等打西夏的时候,可以一试。”   “届时你可就得做我的后勤了。”   虽说概率不大,但他挺好奇身份要是真的转换了会怎么样。   岳飞笑道:“那你可得趁早,再晚些年,我不知办事还利不利索。”   “鹏举,你还年轻呢,大宋的武将,向来到了八十都还要守城的。”他揶揄道。   他看西北将领的老龄化就很严重。   辛弃疾小声说:“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尚谨摸了摸辛弃疾的头,满怀期待地说:“嗯,所以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撑住局面。”   辛弃疾连连点头,他一定会挑起担子的。   岳飞看着他亦是欣慰,仿佛在看大宋未来的元帅。   尚谨又提起赵伯琮的决策:“陛下的意思是,金国腹地太过苦寒,掌握在手中也难以发展,到会宁府便暂时止住,以边疆重镇置。”   “大宋与金国是仇敌,但不能似金国那般。我们要行仁政,施德治,稳人心。”   “女真勋贵除外,需一一判罪。”   大宋道德水平比较高,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放过的。   “不许效仿金贼,不得将金国女子分给功臣将士为奴做妾。”   “若能活捉完颜亮,带回开封祭祖;不能活捉,当场祭祀。”   他们对大肆侮辱敌国没有兴趣,攻破都城就是最好的报复。   那些欠大宋人命的,直接血债血偿,也不必留着吃白饭。   *   黄龙府既破,大金最终落得比当年的大宋更困窘的境地。   大宋拼着耗费无数物资,也要将金国根基斩断。   完颜亮询问亲信:“五国城那些人接来了吗?还有留在会宁府的……”   “接来了,都安排好了。”   他杀了赵宋宗室子弟,但当年俘虏的其他人还是有活下来的。   将这些人一并还给大宋,指望大宋留下一线生机。   不多时,大怀忠惊恐地来报。   “陛下!宋军将至城下!”   完颜亮只觉头晕目眩,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   宋军完成休整后兵分三路直扑金国都城会宁。   中路主力由岳飞亲自率领,三万精锐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席卷而去。   东路军由韩世忠率领,沿着江岸疾进。   骑兵在江畔的原野上驰骋,马蹄踏碎初春的薄冰,溅起晶莹的水花。   西路军在岳云指挥下,翻越山岭,如同一把利剑直插会宁侧翼。   当完颜亮亲临城墙,宋军如同神兵天降,合围都城。   朝阳初升,岳飞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会宁府南面的高地。   这座金国都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宋军的阵列不给他们留下空隙,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他特意命令士兵擂响战鼓,震天的鼓声在旷野回荡,更添肃杀之气。   宋军的霹雳炮车发出一阵又一阵怒吼,火药弹如流星般砸向城墙。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城墙仿佛在轰击下微微颤动。   箭雨遮天蔽日,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各式鹅车、冲车向城墙逼近。   这些攻城塔高与城齐,外包生牛皮,金军的箭矢根本无法穿透。   连日围城下,金军的反制手段几乎无效,他们已经丧失了指挥。   城中的女真贵族起了内讧,完颜亮是不是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攻城塔车已经靠上城墙,塔门轰然打开。   背嵬军率先突破城围。   城门摇摇欲坠,城墙破败不堪。   滚木擂石热油也无法阻挡宋军攻势。   尚谨看得热血沸腾,甚至都想亲自登城。   辛弃疾则一直观察着军队动向,似乎在揣摩着什么。   岳飞也察觉守军的弱势,猛然看向尚谨,震惊地问:“你动手了?”   “他们是在兄友弟恭。”尚谨对天发誓,“不关我事,我可什么都没做。”   岳飞显然不信,要真是什么都没做,怎么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会宁府里可没有洪皓做内应。   “金人能忍这么久,都算完颜亮能力强家世好……”尚谨点评道,“就是治国理政不在行,道德素质更是负数。”   岳飞把注意力转回战场。   他们说话间,背嵬军从突破口蜂拥而入,与金军展开巷战。   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在街巷间所向披靡,即便金军有熟悉街巷的优势,抵抗也正在土崩瓦解。   金军望着如潮水般涌入的宋军,心中绝望。   宋军主力已进入会宁府,只剩下皇城还在负隅顽抗。   “元帅!我去拿下皇城!”岳云浑身浴血,却依然战意高昂。   尚谨出声阻止:“再等等。”   皇城内仍然没有投降的意思。   “工技院研究了新的火药,我来试试手……”   皇城大门轰然碎裂。   战场一时陷入死寂。   片刻后,完颜亮被绑着抬到了宋军面前。   这个环节尚谨十分熟悉。   “竟然是活的?”   尚谨惊讶地看向身上有不少伤口的完颜亮。   以前这种被送出来的国君,大部分都只有头。   岳飞都不知作何反应了,明章总是说出些超越他人想象的话。   在完颜雍等“硕果仅存”的金国宗室的示意下,金国最后的守军放下兵器。   会宁府投降了。   金国投降了。   宋军将士看到这一幕,都不禁热泪盈眶。   “我们胜了!”   “北伐赢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哪怕是再久经沙场的战士,此时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这一战,攻克了金国都城,洗刷了靖康之耻的屈辱。   会宁府渐渐恢复了平静。   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安置俘虏,一切都井井有条。   曾经被俘虏的人重获自由,将被送回故土。   尚谨拉着岳飞要登高远眺,然而城墙基本都毁了,站在上面也不安全。   他们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登上了皇城的最高处。   岳飞远望着南方的天空。   这是他自跟随宗泽驻守开封后,第一回下意识地看向南方。   他以前总是北望的,希望收拾旧山河,希望北伐顺利……   他的全部心愿似在此刻一并达成。   这场战役的胜利,将永远载入大宋的史书。   *   完颜亮被看管起来,除去几位大将,谁都不能见。   尚谨进了牢房,打量着四周,觉得和大宋的牢房差别不大。   完颜亮正颓废地蹲在牢里,见到尚谨,目光顿时变得凶狠。   “我见到的不是你的头,这倒是很少见。”   完颜亮默不作声,若非完颜雍想要拿他做筹码,他也不会还活着。   只不过没人想到尚谨准备直接把皇城炸了,完颜雍迫不得已才出面。   “可惜你和你那堂兄弟把金国宗室嚯嚯得不剩几个了,不然也不至于我们只能抓你祭祀。”   “陛下听说了你的事迹,厌恶至极,说要废了你,你不能算是金朝皇帝了。”   或许后世会给个“金废帝”什么的,也跟他们无关了。   “大宋也不至于灭绝你们,金人之后只能算是边疆重镇治下的一个小部族。”   “为了防止你们再度动乱,自然会有人盯着你们。”   “不过这些应该都和你没关系。”   尚谨笑眯眯地杀人诛心,完颜亮气得七窍生烟。   *   宋军班师回朝还要许久,尚谨却已离开开封小半年了。   赵伯琮催着尚谨快些回来,尚谨也的确要回去处理事务,顺带将那些金国罪犯押送回开封。   分别那晚,岳家军允许饮酒。   这在岳家军是极其少见的。   宴席上,尚谨喝得有些醉了。   “怎么不跳舞?”他迷迷糊糊地问。   韩世忠压低了声音提醒:“明章,岳家军可没有歌舞杂技。”   “我说你们怎么不跳!”   “能歌善舞是汉人的传统美德!”   岳云险些被酒呛着。   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韩世忠调侃他:“难道你会跳?”   据说之前还真的要跳,不过现在基本不跳了,他们哪里会这个。   不过明章可是“四朝老臣”,说不定真会这些。   “我当然会!我跳得可好了!”   辛弃疾拼命扯住他,防止他展示舞技。   虽然他这么说了,到底没人敢继续撺掇他跳舞。   只以为他是喝醉了说胡话。   “哎……我的酒量怎么变得这么差?”尚谨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喝酒。   最后还是岳飞看不下去了,把酒壶抢走了。   “?鹏举你怎么偷我东西!”   “我可没拿。”岳飞无奈地把酒壶藏到身后。   他怎么记得明章之前醉了不是这样的,今晚也太闹腾了。   当然,比很多酒蒙子好多了,喝醉了也只是说些无伤大雅的胡话。   他头疼地说:“弃疾,把他扶回去休息……”   不该叫明章喝酒的,万一影响身体就不好了。   而尚谨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般,俯身就睡。   “估摸着是尚大夫总是喊先生早点睡觉,先生听习惯了。”辛弃疾边解释边给尚谨盖上毛毯。   翌日尚谨起来时,似乎毫无所觉,把昨日之事忘了个精光。   辛弃疾怀疑地问:“先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尚谨成功用演技骗过所有人,“快收拾好东西,我们马上回开封。”   只是在心中庆幸,还好没有真的拉着将军们跳一段。   大臣在宴席跳舞在大宋渐渐地就不流行了,他也没有恢复这个传统的想法。   毕竟他可不想每次宴会都有人拽着他跳舞。   *   北伐军队班师回朝已是年底。   赵伯琮举行了盛大的典礼。   除了惯例的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之类,赵伯琮又大肆封赏了一番。   尚谨身边现在坐着的不是郡王就是国公,总觉得爵位都泛滥了。   不过大宋的很多东西都是泛滥的,他也习惯了。   然而郡王仍旧是很稀有的。   他这么想也只是因为身边坐满了军功显著的大将。   他记得收复燕云后,赵伯琮兴冲冲地要给岳飞改郡王封号,结果翻一个地名皱一次眉,吹毛求疵般觉得还不如原来的。   好不容易看中广阳二字,才想起童贯曾是广阳郡王,直呼晦气。   于是岳飞的封号至今未改,还是武昌郡王。   尚谨偶尔还会搞怪似的喊韩世忠为“咸安郡王”,但是在岳飞面前基本不提“武昌”这个郡王封号。   他总是会触字生情,想起武昌鱼或者别的什么事。   要不是封号“燕云”太大了,他都想提议直接改封燕云郡王。   岳飞可不知道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提醒他少喝酒。   “鹏举,我回来之后可是锻炼了酒量的,轻易不会醉了。”   观察他的反应许久,岳飞才点头赞同。   “你说我要是跟陛下说,我要去征伐西夏,他会同意吗?”   “……”岳飞的目光移到离他们只有数步之遥的赵伯琮身上。   官家似乎在盯着他们。   “会。”岳飞艰难地回答。   就算官家不答应,明章也总有办法劝服官家的。   宴席后,他们两个被留了下来。   尚谨蹙眉道:“怎么跟夫子留堂似的?”   陆游和辛弃疾装作没听见。   赵伯琮盯着尚谨,满不情愿地说:“先生,你不能不能自己带兵打西夏。”   “哎……我知道,你这是嫌我老了……”他当即掩面抹泪。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   先生说这话,良心是完全不会痛的。   试问先生的身体状况和样貌有哪里符合年岁吗?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被政务摧残得比先生还老。   岳飞也扭头观察了一会儿尚谨,确认是装的,就懒得掺和这件事了。   他是不会帮官家劝说明章的,明章也不需要他帮忙劝官家。   至于老不老的……   明章可从来没有真心觉得过年纪大,甚至还跟他说要一起再干三十年活。   陆游和辛弃疾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   然而尚谨可不管这些。   “哎……我这就辞官回去养老。”说着尚谨就顺手拿了赵伯琮的笔开始洋洋洒洒写辞呈。   他手上写着,还不忘嘱咐陆游:“阿游,记得把这篇加到我的文集里,等我走了就梓行。”   赵伯琮看到陆游竟然顺从地点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俩。   “弃疾,你以后就跟着鹏举。”   辛弃疾乖巧地坐在一旁。   岳飞则默不作声,知晓尚谨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提前三十年去终南山养老,没事别来找我。”   他笑眯眯地把笔搁回原处。   “等等!先生别逗我了!”赵伯琮抓狂不已,又瞪着陆游和辛弃疾,“还有你们两个!师兄!师弟!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辛弃疾面不改色地说:“元景师兄,我在尊师重道。”   陆游则更加实诚:“先生说带我一起去打西夏,师弟你就放弃吧。”   闻言,赵伯琮又看向辛弃疾,见辛弃疾也点头,更是大惊失色。   他们四个里有一个人没有被邀请打西夏。   他不要当师门孤寡青年!   ————————!!————————   小谨:西夏!好马!我来喽[星星眼]   李仁孝:退退退!   务观:我也可以一起去欸[加油]   幼安:[吃瓜]这是好事啊!   伯琮:不——[害怕] [441]归义军魂:沉寂的魂魄。   “岳帅……”赵伯琮又将目光移向岳飞,问道,“你也去?”   天都要塌了。   岳飞摇了摇头,岳家军这些年损耗极大,需要好好休养。   何况西北利益关系复杂,也不缺军队,他去了反而麻烦。   赵伯琮这才平衡一些,转念一想,惊觉不对。   岳元帅去不去是一回事,师兄弟是另一回事。   最要紧的也不是其他人去不去,而是先生要亲自领兵。   虽有平叛那一回,但伐西夏那般凶险,非同小可。   只是他也知道,想要劝服先生是极难的。   向来先生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左右。   倘若岳元帅愿意劝一劝,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岳元帅显然是支持先生的。   如果……他一起去呢?   这想法对于大宋的许多皇帝来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赵伯琮这回迟迟不松口,那乞骸骨的文书也被他扣下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难得强硬地拒绝与尚谨商谈,直接结束了话题。   *   尚谨也不再提这件事,毕竟打西夏不急在一时。   如今西夏和大宋的关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   倒不是他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包括战前的准备工作。   乾道六年的元日小长假过去,洪适、洪遵、洪迈三兄弟一齐来拜见赵伯琮。   自洪皓出使后,三洪便再也没有一家团圆过,这回终于能一家老小好好过个节。   他们三个喜上眉梢,反倒是赵伯琮愁眉不展。   洪适试探着询问:“官家近日似有忧愁,不知臣等可否为官家排忧解难?”   亲征西夏这事还属于秘辛,三洪不算外人,故而有所耳闻。   “先生欲亲征西夏,实在危险。”赵伯琮唉声叹气。   “官家,这我们也没法。”洪适一听是这事,当即站在尚谨那边。   赵伯琮也没指望这个一本正经的洪大郎说出什么好建议,只是觉得更糟心了。   洪家二郎尽力掩饰狡黠的笑容,建议道:“官家若担心,不如派我一同去。”   “我的医术虽不比尚神医和尚相公,也够用了,定能护尚相公周全。”   赵伯琮断然拒绝:“呵呵,你别想去。”   这洪二郎天天缠着先生一家学医术,怎么着也算半个弟子,要是洪二郎也能去,那他算什么!   他看向神情兴奋的洪三郎,更来气了。   莫名其妙地高兴个什么劲,难道这是好事吗?   “官家,事涉国土,尚相公既下定决心,又怎会轻易动摇?”洪三郎压抑雀跃的神色,“或许,官家当另辟蹊径。”   “说来听听。”他就知道洪三郎的鬼点子最多。   “臣近日修前朝实录,遍观皇帝记载,我大宋唯有太祖太宗与真宗皇帝陛下曾御驾亲征。”   洪三郎想法最是大胆,全然不在乎后果。   “官家既为主战之君,又为中兴之主,何不借此良机亲临前线?”   他叹道:“先生不会同意。”   “官家是尚相公一手教导,自然懂得如何劝说。”洪三郎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   *   出了大殿,洪适不解地问:“三弟,就算你给官家解了愁难,也不必笑成这副模样吧?”   洪迈的脸都要笑烂了。   “大哥你不懂。”   他现在手痒痒,想要去编故事了。   自从构思完渔民起义的故事,他好久没有新内容可以写了。   写尚相公的那篇仙人志都好久没更新了。   洪遵瞥了一眼只会傻笑的弟弟,无奈摇头:“随他吧,一天天地不知瞎想些什么。”   “二哥你也不懂记史的好……”   “你那写的是史吗?”洪遵青筋暴起,没好气地问。   有时候洪遵甚至觉得自己闲暇时免费治病救人是在给三弟积福报。   要是让爹娘知道三弟写了些什么混账东西,三弟铁定被打。   他都怕三弟写的东西流传出去被贬到边塞去。   如今他们大宋可是有正经边塞了。   洪三郎反驳:“野史怎么了,笔记小说也是留给后人的财富。”   他上班编史书,下班编野史,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史学的热爱吗?   他自己写的一点笔记和话本子,爱好而已,又不至于杀头。   就算是官家真的看到他写的东西,也会夸他写的尚相公英明神武!   洪三郎美滋滋地越过兄长们,越走越快。   神仙宰相点化皇帝御驾亲征,多么好的题材!   *   赵伯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诗集,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殿门。   尚谨缓步走入时,正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在读诗集?”尚谨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宁静。   他回过神,将手中书卷示于尚谨:“偶读寇莱公诗,才觉晚唐体之风。”   尚谨颔首道:“寇莱公的风格,确与贾岛姚合二人近似。只不过……他们是中唐的。”   “可……”他突然顿住,“是中是晚,并非重点。”   差点又被先生牵着鼻子走了。   尚谨放下诗卷:“你今日怎么有空读这个?”   他眉头微蹙:“我为一事苦恼,无心政事。”   在尚谨询问是否是西夏之事前,他抢先回答:“我本要调尤袤回京任职,岂料近来听到风言风语,说尤袤为官不仁,纵容手下官吏欺压百姓,祸乱一方。”   “我已密派洪迈为巡视使,前往查证。”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先生常教导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可因浮议轻断大臣。”   “伯琮能如此想,再好不过。”尚谨欣慰地说。   他顺势将话题引得更深:“此事恰巧让我想起真宗朝旧事。真宗与寇准,本是风云际会,君臣相得,可惜后来因谗言渐生隔阂,终成遗憾。”   尚谨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朗。   伯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绝非只为论诗谈史。   这是要“借古喻今”了。   于是尚谨偏不顺他的意,故意说起寇准的不是:“真宗确曾言及寇准为相时,用人或有偏私。为相者,至公至明是为本,这一点后世为臣者亦当引以为戒。”   “铨选之事本不归我管,我也当时时自省,少置喙才是。”   “???”   先生这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先生给他讲大宋名臣时,论及寇准,十分赞赏,今日怎就专挑其短处来说?   “先生误会了。”他有些着急,“我并非此意!寇准忠义贯日,果敢绝伦,正是臣子楷模,先生亦当思齐……”   话未说完,便见尚谨倏然抬眼,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色:“陛下是觉得我不够忠义,不够果敢?!”   “先生!!!”赵伯琮知道自己又被将了一军,哭笑不得,“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既无此意,何故这般迂回试探?”尚谨收起那片刻的夸张神情,目光变得锐利,“是洪迈那小子给陛下出的主意吧?”   赵伯琮顿时僵住,眼神也游离起来。   “他整日编纂那些笔记野史,最喜曲折波澜,你这是给他‘送素材’来了?还特意将他派他离京,免得当面露了痕迹?”   忽然被戳破,赵伯琮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朕要御驾亲征!!!”   他赌气道:“先生怎不学学寇准!当年寇准可是力排众议,近乎‘强谏’先帝的!先生干脆也将我绑了去算了!”   尚谨闻言,嘴角微动:“这‘挟持天子’的罪名,寇准可不接。”   “陛下,御驾亲征,绝非儿戏。”   “我并非要亲执旗鼓,冲锋陷阵。”赵伯琮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切,“我想坐镇中军,或协理后方粮饷。有天子之威在,贪墨舞弊之辈必然收敛。”   “审计司……”尚谨低声道。   有审计司在,就是贪墨了,也得全吐出来。   赵伯琮一噎,当即补充理由:“我终日居于这宫墙之内,虽览奏章如海,终是隔了一层。不亲眼见见边关将士、州府民情,心中实在难安。”   “陛下若想察访民情,我可仿古制,安排巡游,何必亲涉险地?”   正好他很久没有旅游了。   “那不一样!”赵伯琮目光灼灼,“先生素来主张文武并重,不可偏废。我若亲临前线,便是向天下彰显朝廷重视军务、不忘边患的决心!”   “无需你涉险以证此道。”尚谨不为所动,“利益会明了一切。”   “我又不是披甲上阵,安危自有大军护卫,先生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激将之法,对我无用。”尚谨摇头,眼中忧虑深重,“陛下身系天下安危,若在边陲有丝毫闪失,大宋江山何托?千万生民何依?”   “先生总是说我若有闪失,大宋何如。”赵伯琮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继而深深看向尚谨,反问道,“那我也想问先生,先生若有闪失,大宋又当如何?”   尚谨反驳道:“大宋不会因失一良臣而倾颓,然而失一锐意进取之君,前路将迥异不同。”   “先生也不是一般的良臣啊。”赵伯琮劝说道,“先生在西北军政中毫无根基,天子亲临,各方纵有异心,表面亦须恪尽职守,不敢阳奉阴违。”   “伯琮,我有天子剑。”   赵伯琮这下都想随便找个理由把天子剑藏起来了。   他怎么把这回事忘记了。   尚谨目光微微一闪:“何况,谁言我在西北毫无根基?”   “我知先生在西北有所安排,才敢领兵亲征。”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亲征之念,非为逞一时血气之勇。”   “先生曾言,朕身为太祖子孙,当效太祖,又怎能不御驾亲征呢?”   殿内寂静良久。   终于,尚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更有一丝释然与激赏。   “陛下所言甚是。”   他的弟子可是南宋开国皇帝。   至于赵构,不重要。   开国皇帝怎能没有御驾亲征的履历呢?   *   赵伯琮不明白为何尚谨突然就松口了,但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尚谨亲自领兵。   而尚谨已经计划起了一切,他要先去西北站稳脚跟,再让伯琮去边关。   灭西夏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达成的,赵伯琮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西北。   他们约定了等尚谨即将出征时,赵伯琮再到西北,且至多在西北待三个月,不能再久了,否则群龙无首,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赵伯琮对此颇有微词,然而他的抗议无效。   系统赞叹道:【玉还挺听劝啊。】   「这是大宋皇帝的传统美德。」   【确实,要是遇到朱……】   系统忽然闭嘴了。   众所周知,自从经历了赵构这个皇帝之后,尚谨对于一切离谱的昏君都非常抗拒。   更别说还是那个级别的昏君。   「咪啊,你真的加载情商模块了吗?」   系统不敢说话。   *   对于尚谨要去西北担任川陕宣抚使一事,反对者甚众。   哪怕是尚谨这一派的也有许多不支持。   他们对打西夏都很赞成。   毕竟灭了金,下一个就是西夏了。   此时的蒙古虽然活跃在草原,但尚且不成气候,他们并不十分重视。   然而打西夏是打西夏,尚相公出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相公就该待在开封这样安全的地方。   要让尚相公亲自去西北,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   然而没人能阻止尚谨,哪怕是曾经担任过川陕宣抚处置使的张浚也无法阻拦。   张浚清楚朝官去西北有多难做事,然而仅凭这一点是劝不了尚谨的。   尚谨力排众议前往西北。   安排完朝中事宜已经入夏。   尚谨带着一帮亲信走的时候,赵伯琮依依不舍地相送。   “先生,务观,弃疾。你们要保重。”他又着重嘱咐陆游和辛弃疾,“一定要照顾好先生。”   *   对于尚谨的到来,最不意外的反而是西北的主要将领。   如今西北的话事人,一是李彦仙,二是吴氏兄弟,三是曲端。   “少严便这么将位子让出去了?”吴玠讶异地问。   明章的确与他们关系不错,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欢迎空降一个上官。   曲端当即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把位子让出去了?少严不还是宣抚使吗?”   “有个宣抚处置使压在上头,当然不一样。”吴璘狐疑地问,“你不会又要投靠宣抚处置使吧?”   “呸!什么投靠!忠心朝廷叫投靠?”   曲端的嘴皮子向来是西北最利索的,在东边锻炼了好些年,更是无人能敌。   “我看你真把自己当西北的天王老子了!难道原来上面没有压着我们的人?”   李彦仙头疼地劝阻:“别吵了!朝廷派人来本就是惯例,派明章来难道不比派其他人来好?”   吴璘对此很是赞同:“这倒是。”   起码几次接触下来,他清楚尚谨是个懂军事的人。   “哼,你该庆幸来的是明章,换作旁人,还有的闹呢。”曲端冷哼一声,“朝廷多半是要对西夏动手了,这对你手底下那帮天天想要立军功的来说是好事。”   “你知道的倒多。”吴玠的目光掠过曲端,落在桌案摆着的御札上。   “我以为我是尚相公的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曲端往后一靠,丝毫不遮掩,“毕竟要不有他,我早就被你们两个整死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吴玠想起曲端曾经的所作所为就气得要死。   “拿叛国罪污蔑我,你们俩又是什么好东西?”曲端立刻回击。   李彦仙开始期盼尚谨来了,这三人一但吵起来,根本就平息不了。   赶快把这烂摊子交给明章,他好专心军务。   自从年初把这三个都调到前线,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   为了迎接尚谨的到来,李彦仙特意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席上,曲端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明章!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老了!”曲端乐呵呵地揽着他往里走。   其他人或许听不懂这话,尚谨却清楚其中的意思。   曲端是西北诸将中唯一提前知晓他要亲自领兵的人。   如今西北从前的名将,年纪都大了,要真是再晚来个十年,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你还能有服老的时候?”尚谨来到西北,亦是久违的兴奋,“我倒是真觉得许久未上战场,得好好活动筋骨,否则到时候西夏还以为我是绣花枕头。”   “这简单,把他们打开花不就行了。”曲端对他十分信任。   目光转向陆游和辛弃疾,好奇地问:“他们就是你带来的弟子?这个也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三岁,估摸着是辛弃疾。   尚谨却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咱们西北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长在军营里?”   猛然听尚谨说这话,曲端竟也不觉得违和,只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们一同往里走,宴席上人声鼎沸。   今日西北的重要将领都在,哪怕是来不了的,也派了副将或是小辈来。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尚相公,跟我喝一杯吧!”   众人纷纷敬酒,酒过三巡后又有人挡酒。   “尚相公,你要是喝不了,我替你喝。”   曲端这一派的将领对尚谨格外热情,俨然把尚谨当作自己人。   而其他派系则是尊敬大于亲近的。   他们对于尚谨任职虽觉得奇怪,但很少有反对的。   一来李宣抚和尚相公是好友,宣抚使自己都没说什么,二来尚相公的美名传扬四方,西北百姓也受恩惠。   席上只有一人默默饮酒,引起了尚谨的注意。   “君锡。”   李显忠仓促起身道:“尚相公。”   他已数年不曾见过尚谨,上一回还是尚谨任东京留守的时候。   原以为尚谨早该不记得他了。   而且他也猜测尚谨此行伐西夏,坏就坏在他曾任过西夏的官,才没在席上说话。   尚谨并不问他的异样,只是状似寻常与他饮酒,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场宴席下来,在场不少人都醉了,陆陆续续都被扶着回去了。   尚谨却依然清醒着。   他把酒量练出来,就是为了此刻。   李彦仙给他和曲端使了个眼色,示意留下说话。   *   烛影摇晃,酒气微醺。   李彦仙酒量颇深,此刻目光仍算清明。   曲端已带了三分醉意,面膛泛红,但说话条理尚在。   李彦仙放下酒盏,看向一旁静坐的尚谨,问道:“你此番前来西北,陛下旨意是监军协理,调配诸军?”   尚谨抬眸,语气平静:“是,也不全是。”   “哦?”   “我不只要督帅诸军,”尚谨顿了顿,清晰说道,“亦要领兵,临阵前。”   李彦仙眉头微动:“你要亲自执掌一军,上阵厮杀?”   他早知明章知兵,但从未料到明章如此不惧挑战。   若真要领兵,该从开封调军队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岳家军。   “你不把岳家军调过来?”   尚谨摇头道:“我可不想鹏举领兵之余还要跟有些人争权夺利。”   李彦仙略一沉吟,忽地了然,看向曲端:“难怪……你并非来分化西北,还将正甫送回来。”   曲端正自斟自饮,闻言不满,扬声辩驳:“我何时分裂过西北?在西北,除了那几个没长眼睛的!我曲端之名,士卒将校谁不钦服?”   李彦仙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回西北这些年,与吴玠、吴璘差点将天都捅出窟窿。这还算小打小闹?”   曲端挥挥手,带着醉意却执拗:“争执是有,分寸我懂!小打小闹而已。”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终于猜到了?我们早算计好了,要借我的旧日威望与麾下根基,在西北站稳脚跟。”   “像当年张相公那般?”李彦仙不置可否,只看着他。   “不一样。”曲端摇头,神色认真了些,“张相公叫我冲,我还会掂量三分,看他给的路通不通。最后他选了吴玠坐镇,那是他的考量。”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一起算计我!我在东边的时候没找他麻烦都是我大度。”   他又看向尚谨,语气笃定:“但明章的话,我听得进去。”   曲端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竟莫名笑了一下,嘀咕道:“毕竟……我可是有狸奴的人。”   就算明章给吴玠治病又怎样,吴玠又没有猫。   不像他曲端,深得信任啊!   这话没头没尾,李彦仙一愣。   才想起曲端自从回来之后,就养了只狸奴。   他也曾跟尚谨通过信,自然知晓狸奴的妙用。   西北唯有曲端养了这样一只狸奴,其他将领里,也就是岳飞就这个待遇,可见尚谨对曲端是何等信任。   曲端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继续念叨,只是他们两个已经听不清了。   他转向尚谨,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我把曲家军交到你手里,放心!”   至于他那兵道上不成器的儿子曲之绩,才干平平,留在军中也是耽误曲家军的前程。   不如跟着尚谨入朝为官,凭曲之绩的性子,定能平步青云。   李彦仙听至此,心中脉络渐清,问道:“你从救下正甫那时起,便有此布局?”   “我救正甫,是因为大局。”尚谨摇摇头,“他们做错了一点,正甫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可他没有叛国。硬要给他钉上这个罪名,我看不下去,西北多少将领也看不下去。”   “如果朝廷连正甫都容不下,如果朝廷如此不辨真假,那又怎么值得军民效力?”   李彦仙颔首赞同。   当时西北决策实在不妥,曲端一死,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单是那些跟随曲端的将领,就很有可能与西北军为敌。   当然,现在曲端带来的乱子也不少,但好歹还在可控范围内。   “时至今日,你又算到了哪一步?”   “就一句话,打西夏。”尚谨斩钉截铁地说,“西夏是必须要打的,没有那片土地,没有良马,大宋的军队终究有所欠缺。”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日后还要面对蒙古那样的强敌,不趁早做好准备,大宋还是要挨打。   “一个连河套都没有的中原王朝,能称作大一统吗?能坐得稳天下吗?”   河南地两千年就是他们的土地,岂能留在别国境内?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   “何况我家与西夏是世仇,必然要报这个仇的。”   帐内一时沉寂,唯闻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拿起酒壶,为李彦仙和曲端缓缓斟满了酒盏。   曲端震惊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真的还念着呢?”   尚谨垂眸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李彦仙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你与西夏有何仇怨?”   “党项灭归义军,这一点就够了。”   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他跟党项人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就算灭的不是张氏归义军,对他来说,对党项人的仇恨,也早就从归长安后开始了。   他在大唐获得的最后一个特殊buff,该亮相了。   【滴!检测到宿主进入原归义军势力范围,自动激活沉寂的成就称号。】   【归义军魂:当归义军的铁骑横扫西北,当归义军的百姓魂归长安,你并非孤军奋战,不灭的魂魄跨越历史长河,汇聚于你身旁。】   ————————!!————————   晚点还有一章。 [442]军营生活:西北篇章正式开启!\n   “初次”主管西北,尚谨并不掩饰自己对曲端的亲近。   依照曲端的性格,估计整个西北都知道他和曲端的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   曲端的儿子曲之绩笑眯眯地对尚谨说:“我爹这些年与大家的关系挺好的。”   他爹之前树敌颇多,但是自从被认定叛国,主审官还是仇人之后,许多原本与爹有矛盾的人都释怀了。   大概就是爹说的“仇人看了都说我惨”。   对西北将领来说,要争权夺利,不如真刀真枪地干,搞小动作反倒容易让人唾弃。   不过自从他爹从东边回来,格外擅长背后搞小动作,也不知跟谁学的坏风气。   “我爹与相公关系好,他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毕竟人人都说,尚相公几近完美无缺,除了过于护短。   但对于追随者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曲端的簇拥者都觉得这是尚相公最大的好处。   有这么个得罪人的爹,他从小练就了为人处世的艺术。   在曲端走后更是拉拢了不少人,甚至于连吴玠吴璘都对他十分客气。   曲端回来后能如此快的重新掌权,曲之绩功不可没。   如今他也负责曲家军的文书工作与对外交涉。   比如今日,便是他来告诉尚谨:“李显忠将军来了。”   *   尚谨与李显忠的交集并不算太多。   上一回见面是东京留守司与川陕宣抚使司交接,李显忠带兵护送物资,两人只匆匆见过一面。   李显忠的经历十分传奇。   他本叫李世辅。   建炎年间,金人大肆进攻西北。   金国将他的家人捉去,以此为要挟。   他做不到不顾让全族上下两百口人,选择归顺。   归顺金国不过半年,恰逢西夏与金国不睦,他带人活捉金将,献给夏主。   于是他又得到信任,带着西夏军攻打金国。   后来西夏再次依附于金国,他的异国抗金之路断了。   又因他身在夏营心在宋,受到怀疑。   他眼见不对,又带人冲破西夏军守卫,招揽万人军队归宋。   这下算是两年间抗金击夏做了个齐全。   回来后,他被视为“归正人”,难免被某些人排挤。   好在李彦仙和吴玠都待他极好,他重新站稳脚跟。   又改了名字叫做“李显忠”。   后来他再与尚谨有所交集,还是尚谨来西北追查审计司案件的时候。   那时尚谨将西北查了个顶朝天,却发现他的军队军规严肃,特意将他报上去夸奖一番,得了不少赏赐。   “听闻尚相公欲征西夏,我斗胆自荐,对西夏算是了解,可为尚相公出谋划策。”   若说西北哪个将领对西夏内部最了解,便是六七十岁的老将也比不得他。   毕竟他那一年可是把西夏搅得天翻地覆,军中不少西夏人效力。   尚谨自然乐见:“少严也常与我提起你的长处,待到那时定要与你好好商讨。”   “可惜尚相公不可出关隘,否则可以带着尚相公亲自去看一看。”李显忠俨然把西夏当后花园了。   “我觉得可行,谁说我不能出关隘了。”尚谨笑眯眯地说。   “啊?”李显忠一愣,随即改口相劝,“太危险了。”   “方才君锡还信誓旦旦的,怎么转眼就反悔了?”他惋惜地问。   李显忠很是为难:“这……”   他又笑着说:“好了好了,我要真是想去西夏,你多半也带不了我的。”   “为何?”李显忠不解。   “我想去凉州。”   “我驻地在秦州一带,离西凉府算是近的,那也有一千里。”李显忠更加犹豫。   “没事,我想去的时候会去的。”他过段时间就去。   李显忠以为他是指未来灭了西夏,凉州也是想去就去,便没再多想。   尚谨又指向正在习武的陆游和辛弃疾,请求道:“君锡,这是我两个弟子,如今在曲端军中历练,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李显忠自是答应,他听说尚谨带了弟子来,觉得这是好事。   他没那么多排外心理,只是单纯觉得尚相公的弟子若是愿意从军,对武将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在他们西北,当武将可比当文臣要好多了,可惜在其他地方似乎不都是这样。   有这样带头的,未来武将的日子也会更好过。   他上前去观察陆游和辛弃疾的动作,指点几招后又绕了回来,对二人大为赞叹。   “尚相公,你这两个弟子可不像是宫里长大的。”他欣赏不已,“尤其是辛弃疾,真没辜负他这个名字,天赋异禀。”   尚谨十分欣慰:“他也算得出身将门了,家里都是济南义军的。”   “辛知府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对同样有过“污点”的人总是多些关注。   辛知府的事迹着实令人钦佩。   “相公若舍得将他们留于军中,多在战场上历练,必成大器。”   “我正有此意,届时还要君锡多指点他们。”   李显忠满口答应,他向来不吝惜教导后辈。   实在是西北的大将需要更多继任者。   若只说将领,西北当然不缺。   但要论李宣抚和吴统制那般的名将,总是稀少的。   他告别过后便回了秦州。   尚谨把他的一些话转告给正在跟着兵卒练武的师兄弟两人,转身去找吴玠。   他如今在京兆府,诸将不日都要回到驻地,许多事情要提前说好。   他与吴玠吴璘的关系显然不如与曲端那般亲近,毕竟他选择了曲端,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吴氏兄弟站在了对立面。   抛去这些恩怨情仇,他与吴玠关系其实挺好的,没人会跟天下第一神医和第一神医的名医孩子作对的。   好比现在,尚谨正在为吴玠诊断身体状况。   “昨日光顾着喝酒了,没来得及看看你的旧疾。”   “休养这些年,已好了许多。”   尚谨点点头,继续给他诊断。   诊断完,尚谨又开了药,嘱咐几句。   吴玠的心思早飘到策反尚谨上面去了。   这对西北将领来说是很少见的。   一般他们遇到敌对势力头子,都是用刀说话,像这样好声好气地劝说是很少见的。   吴玠小声嘀咕:“怎么偏和曲端混在一起。”   尚谨忽然开口回答:“我不是早与你说过答案?”   没想到尚谨的听力如此好,吴玠便干脆地问:“就不能站在我们这边?”   曲端仗着有尚谨护着,对他们时态度格外嚣张。   “你就不怕曲端不听你指挥?”   就曲端那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再有能力,不听调令,也是军中大忌。   “我敢来,当然有把握。”尚谨自信地说,“只要你不会因为曲端而迁怒于我就行。”   “迁怒你?那我成什么人了?”吴玠还不至于把恩怨加在尚谨头上,“你的决策我会听从的。”   尚谨笑眯眯地点头。   有吴玠带头,打西夏更是如指臂使。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他本人在军中的威信。   在西北军眼中,他经验并不丰富,身体还不好,显然不像是个值得托付的将军。   他自然要打破这种印象,到了延安府后,便首先从练兵下手。   曲端手底下的兵卒见他一大早就已经到了校场,还十分震惊。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尚谨要亲征,只以为是来督军的。   起初兵卒们并未当回事,直到尚谨展示了武艺。   他们很难想象尚谨的真实力量。   这完全与尚谨的体型不符,但就是发生了。   几十斤的甲胄说披就披,行动自如;拿着兵器舞得虎虎生风。   他们记得尚相公好像是上一代文臣,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能打的样子?   他与其他人比试时,基本是不留情面的。   把其他人打得怀疑人生后又帮人按摩,直把人按得嗷嗷叫唤。   然而习武和练兵是两回事,将士们只当他是一时兴起。   然而尚谨每日巡视不同营伍,所言皆切中日常操练中那些习以为常却损耗效率、影响配合的细微之处。   他不仅能指出问题,更能援引古今战例、器械原理,说明改进之由。   更难得的是,他提出改动前,必然先与旁人商量,印证可行后才推行。   信任在无声中累积。   那些或怀疑或震惊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   又过了些时日,尚谨又把之前实验过的的新式火炮拿了出来。   一炮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这时才知尚谨竟然改进了火炮。   总觉得新火炮能一炮把敌人的防守炸烂。   与此同时,针对军中的审查也在暗中进行。   尚谨倒真成了铁面无私的判官,又或者说任劳任怨的调解员。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而陆游日常除了参与练兵,便跟着曲之绩东奔西走,与兵卒更快打成一片。   他与曲之绩的关系也迅速好起来。   别看曲家是将门,文才却很不错。   曲之绩从曲端那里学了不少,两人偶尔写点边塞诗。   陆游不由得感叹:“我竟真有写边塞诗的一天。”   曲之绩也很是感慨:“我以前还想过我爹要是走了,西北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写那边塞风光了,没想到李宣抚横空出世,挽救了西北局势。”   “我爹之前跟李宣抚关系不好,后来对李宣抚可佩服了,不然哪能在李宣抚手底下干这么久,还忍着他不喜欢的人。”   “对了,我听说开封和临安流行各种话本子,尤其是名臣良将的,有没有写我们西北将领的?”曲之绩好奇地问。   陆游面不改色地撒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胡诌,我都不怎么记得。”   曲之绩根本不信,怀疑他糊弄人:“怎么可能?我听尚相公说,你和你师弟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被拆穿依旧镇定:“先生鼓励我们而已,我小时候一本书要翻来覆去看几十遍。”   “是这样吗?”曲之绩信了,陆游的演技已经足够骗过曲之绩。   “……”   陆游默不作声。   难道他要说,大宋最时兴的话本子其实是国史馆的编修官写的吗?   先生不知道,他可知道。   洪三郎最爱志怪异闻,还自己上手写。   曲将军那般放荡不羁,更是添了不少传闻。   不过这些传闻倒不是洪三郎写的,毕竟大宋爱写话本子和野史的又不止洪三郎一个。   他就不爱看这些!   这边陆游硬着头皮和跟曲之绩探讨野史杂记,那边辛弃疾闲暇时与兵卒们凑在一起。   他是兵卒里最小的,人们见到他也愿意跟他闲聊。   他正在听他们讲上场拼杀时候的各种往事。   通过这些亲身经历,辛弃疾能感受到许多,诸如排兵布阵,临场厮杀……   远在开封的赵伯琮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先生忽悠了。   这不还是师门抛下他去西北了吗?   只是他获得了“探视权”而已。   对此,尚谨的回复当然是“怎么会呢?谁敢欺骗皇帝啊?”   *   乾道七年,三月。   他们渐渐融入西北,也习惯了西北军营的生活。   一日,尚谨忽然说要地震了。   众人不知真假,但也要听从尚谨的安排做事。   西北这些年常有地震,多是从西夏那边震的,但大宋这边偶尔也会被波及。   军营中的战马已经开始异动了,不安地想要逃离马厩。   周边州县都警觉起来。   好在他们都知道地震了该往哪里躲。   如今吏治还算清明,也不会向当年那样,朝廷的救灾跟没有一样。   五日后,明显的震感来袭。   帐内悬挂的兵器正轻轻互击,磕碰时发出细密的、令人心慌的碎响。   将士们都在开阔的地方,尚谨手里正端着一碗水,表面荡开一圈紧似一圈的涟漪。   众人纷纷看向他,不知他是如何预知。   尚谨并不多做解释,只说是自己观测的。   总不能说是靠自己那个【人体地动仪】知道的吧?   反正他也习惯了,就算被怀疑是不是半仙,他也得提前预警。   “主要震源在兴庆府,夏州陕州凉州都可能受到波及。”   西夏,要乱了。   ————————!!————————   准备给大家发谷子啦!十日内应该能生产好。到时候会给大家快递单号。   印章由于某些原因可能要晚一些或者换成新的谷子制品,具体要等月底再确定了   但是大家放心,大礼包肯定不止这一次发的东西,还有第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