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综英美]隐形森林 作者：羊笔笔羊 简介： 　　📖看不见的森林里，都有什么？📖 　　ㅤ 　　🏆第51955名 🍼3396 📝1,931 🔖未知 　　◉ 最新：🎁191.希望永存•2024-02-19 09:35:41 　　◉ 标签：英美衍生🏷青梅竹马🏷异能🏷超级英雄🏷正剧 　　◉ 主角：吉米、托尼 　　◉ 配角：佩吉、史蒂夫 　　◉ 其它：超级英雄、平行宇宙 　　◉ 视角：互攻 　　◉ 评分：9.6分 55人 　　◉ 收藏：4169 作品已收藏 　　ㅤ 　　◎ 立意：永不怯懦，决不放弃；生不冷酷，死不让步 　　ㅤ 　　• 　　每个人都知道，长大之后会失去纯真，但是一定要失去希望吗？ 　　——斯蒂芬·金 　　=青春伤感，无病呻吟= 　　=从双向暗恋，到老夫老妻= 　　=这是一个成长与爱情的故事，还有很多冒险经历、打斗场面，以及蹩脚的特效和数不清的争吵= 　　=宇宙No.213061800，英雄集结= 　　"OH, IT IS EXCELLENT TO HAVE A GIANT'S STRENGTH... 　　BUT IT IS TYRANNOUS TO USE IT LIKE A GIANT" 　　PS：嬉皮铁罐儿 　　【通知】本文将于5/25日开V，入V当天三更掉落，欢迎品尝（倒V，请注意） 　　​ 　　添加作者：羊笔笔羊::1241418 📖 第一季 寂寞的十八岁（1966） 📖 1 ☪ 致亲爱的吉米（1） 　　◎毕业季的暑假通常都由分手拉开序幕◎ 　　·1· 　　回想当初，这一切其实早有预兆，只是我们身在其中，无法看出端倪。 　　一九六六年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年，是我人生旅途的“转折点”。而这一年也确确实实让我的人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关于这个，我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这一年，我不堪回首的中学时代终于告一段落，而我的初恋女友苏珊娜（她允许我叫她苏茜，但实际上我们连接吻都很含蓄）也和我说了拜拜。前者我是求之不得，后者却像是当头一棒。 　　同样是这一年，我开始接受大学教育，尽管我学到的大多数知识并非来自课堂。 　　我还加入了摇滚乐队，并且奇迹般没让自己沦落为一头长发能盖住屁股的瘾君子。我最拿手的是在匿名戒酒会上进行公益演出，在波士顿当地的同性恋酒吧里巡回登台。此外，我还时不时做徒步旅行，并因此结识了维吉尼亚·佩珀·波兹。那段日子里，她可算得上我最好的朋友，不过也许只能屈居第二。 　　我坠入了爱河。不过情况有些复杂。 　　事实上，我真正想说的是托尼。他初中时转学到布鲁克林中学，正巧和我同班，后来我们又一起在曼哈顿念高中。我相信这份友谊不仅建立在双方父母相识这一基础上，虽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托尼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点始终没有改变过，无论发生什么。 　　至少对于我而言，情况确实如此。 　　·2· 　　那是六月底的一天，天气很热。我清楚记得，制冷机的轰隆声在睡梦中依旧不绝于耳。尽管如此，躺在床上还是热得要命。那段时间，我由于殴打同学险些没能顺利毕业，并因此被我妈勒令在家禁足一个月。 　　托尼来找我的那天，我的禁足令只差三天期满。 　　“吉米。”一个遥远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叫我，还伴随着不规则的砰砰声，“吉米，别睡了！詹姆斯·巴基·罗杰斯，给我醒醒！” 　　我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浑身是汗，被单乱糟糟地堆在腰间。 　　房间里还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几点。我半梦半醒，伸手去床头柜胡乱地翻找闹钟，还以为自己是被铃声吵醒的。 　　“吉米！醒醒！” 　　我听出了托尼的声音，于是立刻把脑袋塞进了枕头下面，由衷希望这是个噩梦。因为现在绝对不到五点，而我因为读《湖底女人》，一直到凌晨才睡。 　　“砰”，我的卧室玻璃又响了一声。这下我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了，头晕脑胀，恨不得杀了托尼以解心头之恨。我爬到窗户边，用力拉开窗帘，更用力地打开窗户。借着远处的路灯，我看到托尼就站在院子里，冲我一个劲儿挥手。 　　“快下来，跟我走。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去死吧，安东尼·史塔克。” 　　我说着要关窗户。托尼立刻弯腰又捡起一颗小石子来砸我，只不过准头太差，砸到了旁边的砖墙上。 　　“别睡！我告诉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不看会后悔的。” 　　“我还被禁着足呢，傻帽。”我压低声音冲他咆哮，“你不也去参加毕业典礼了么，这就忘了？要不要我写成备忘录贴在你脑门上？” 　　“你可以翻窗户。” 　　“你可以下地狱。” 　　“吉米，拜托了，你难道不想见见我的新朋友吗？别说不！你会伤透她的心的！” 　　“如果你是说你的新女友，那还是算了。我更喜欢你的上上一个女朋友。” 　　我把脑门贴在冰冷的窗框上，一边和托尼说话，一边重新酝酿睡意。这不是托尼第一次不合时宜地向我发出离奇邀请了，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我打定主意，这次务必要让他知道，正常人类是需要睡眠的，咖啡并不是有效的替代品。 　　“我看你还是去吧。”我爸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吓得我差点当场翻窗跳下去，“但还是请走正门。如果你因为翻窗户而摔断了腿，我可没法和你妈解释。” 　　我一个激灵，回过头去，就看到他正抱着胳膊靠在门口，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拳击短裤，看上去比我清醒多了。 　　“我敲门来着。”他解释了一句。 　　托尼还在院子里不依不饶地喊我：“吉米，怎么了？” 　　哦，这个阴魂不散的魔鬼。 　　老爸十分愉快地走到窗边，冲下面喊道：“进来吧，托尼。我可以给你们泡点咖啡，你要加糖还是加奶油？” 　　“都要！”托尼厚颜无耻地答应着，一溜烟朝前门跑走了。 　　我一头栽回床上，用毛巾被捂住脸，“人是你放进来的，你自己去接待。” 　　“得了，出洞吧，鸵鸟。”老爸一把掀开毛巾被，“去洗把脸，刮刮胡子，罗杰斯家的孩子一直懂得待客之道。” 　　“妈呢？”我有气无力地问。她在电话局上班，不过经常忙到很晚。昨晚我不记得听到过她回家的动静。 　　“你妈加班。” 　　好吧。我想，那就这么着吧。 　　·3· 　　我到客厅的时候，老爸已经穿戴整齐，开始喝茶看报了。他起床后通常会先去晨跑，风雨无阻，今天大概是由于被不速之客打扰，他不得不把看报的日程提到了前面。 　　“嗨，托尼。”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端起咖啡。 　　托尼已经喝完了自己那杯咖啡，正把手伸向咖啡壶。他冲我吹了声口哨，然后往咖啡里一连加了好几块方糖。 　　“你到底来干什么？”我不客气地问，“我都说了，我还不能出家门呢。” 　　“你爸爸同意了。”托尼说着得意洋洋地冲我挑眉。 　　我半信半疑地看了老爸一眼。他放下报纸，“托尼说有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和你一起研究。”虽然他听起来并不相信这套说辞。我想天底下当父亲的，大概都对因为打架而被关禁闭的儿子抱有同情之心。 　　当然，如果我妈在家，那就另当别论。 　　“是的，我的研究正进行到紧要关头，十分需要吉米施以援手。”托尼郑重其事地说。哪怕他只是需要一个观众，在他兴奋演说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赞扬。 　　老爸重新拿起报纸，翘起二郎腿，说：“那就去吧。记得在你妈下班之前回来，小子，不然她就会发现儿子无视禁足令翻窗逃跑。而我向你保证，我对此事绝对一无所知。” 　　“成交。”我一口气喝干咖啡，跳起来去门廊拿我的外套，“我会给你带三明治回来的，你最爱吃的那家！” 　　·4· 　　托尼家离我家不远。当然，这是在我们全家从布鲁克林搬到曼哈顿之后。如果是在三年前，他想骚扰我就得乘地铁，但现在，他只需要走个十五分钟就行了。 　　“我爱你老爸，我老爸爱你。”路上托尼说，“我们应该交换。” 　　“我爱你老妈，我老妈爱你。一起换了吧。”当然，我并不是认真的。虽然我永远拿不准托尼是不是也在开玩笑。 　　他用肩膀撞了撞我，“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东西吗？” 　　“你跟我说过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哪个？” 　　“当然是你的笨蛋游戏终结者。” 　　我瞥了他一眼，拉长声音：“不可能吧？” 　　“等到了地方，你自己看好了。”托尼喜滋滋地用拳头砸了砸掌心，“不骗你，她真的太完美了。” 　　托尼指的是他的机器人。当然，和科幻片里那种能开枪、能说话的机器人没法比。我之前见过几次半成品，那玩意儿看上去就像工地起重机的机械臂，不过要更小。因为都是用破烂拼成的，看上去简直能直接参加垃圾秀。 　　而他所谓的笨蛋游戏终结者，是说他正想办法让他的机器人能够拼图。这多少算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玩笑。托尼的爱好是泡在车库里扮演机械师，而我的爱好——好吧，爱好之一——则是拼图。托尼对此不屑一顾，完全不能相信居然有人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并且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等着瞧吧，这种事情迟早都会交给机器人来做，就像蒸汽革命那会儿工人失业一样，你的笨蛋游戏到时候就该终结了。” 　　而他居然真的做到了，我还真是吃了一惊。 　　当然，我吃惊的是托尼的无聊程度。我从没怀疑过他的能力。此人声称自己14岁就能进入麻省理工学习，只不过被昏庸的老父亲阻拦了脚步，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又读了几年书。 　　我觉得他现在进麻省理工也不算晚。 　　夜色中，我们沿着空荡荡的马路并肩而行。外面到底要比屋子里头凉快得多，而且六月底还不算是纽约最热的季节。 　　托尼两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是小理查德的一首歌，但我死活想不起叫什么。 　　“是《又高又长的莎莉》。”托尼说，“这么些年，小理查德也就这首歌还能听。” 　　这话说的有失公允，但我早就放弃和托尼争论这种话题了，因为他总有办法说服你。 　　现在时间太早，连天都还没亮，托尼的父母当然也还没起。我们沿着车道直接走向车库。车道上一如既往的干干净净，连个小石子都找不出，两边的草坪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来吧，搭把手。” 　　托尼和我一起托起了车库的卷闸门。 　　这地方差不多是托尼家里我最熟悉的地方，里头充斥着机油味和汽油味，所有的东西都四处乱堆，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灾难。 　　托尼打开了车库顶部吊着的那盏五十瓦的电灯泡，愉快地走了进去。一只猫从角落跑出来，绕着他的小腿“喵喵”直叫，而他奇迹般没被猫咪绊倒。 　　“来吧，向你隆重介绍我的宝贝儿——” 　　托尼说着把一块防水布猛地扯了下来，活像个戏剧女王，里面的机械臂也随之闪亮登场。老实说，我看不出这家伙同之前几次相比有什么区别，但托尼对于他进行的种种改造显得十分得意。 　　“怎么样？” 　　“……超乎想象，托尼，我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又在突然响起的报警声中跳了起来：“真见鬼！这是什么？” 　　“不知道。”托尼弯腰在他那堆垃圾里翻腾着，心不在焉地说，“多半是失眠的时候鼓捣出的东西吧。啊，找到了！” 　　他兴冲冲翻出一个控制板，像是从烤炉上直接拆下来的似的，上面是几个圆圆的按钮，红红绿绿的。 　　“来吧。”托尼示意我上前来。他在机械臂的前方摆了个柳条箱，又从垃圾堆里抽了一本杂志出来，哗啦啦一阵翻。 　　“这张不行、这张不行……”突然把杂志转过来给我看，“你能信？都六十年代了，居然还有人把丽塔·海华斯当成绝世美人儿。” 　　那上面是张过时的海报，就是丽塔·海华斯抚着后脑风情万种的那张。然后，在我做出任何评价之前，托尼又把杂志拿了回去，重新开始翻、翻、翻。 　　“就是它了！”然后直接扯了一页下来。 　　那页上是一幅简笔画，风格介于抽象派和野兽派之间。当然，这方面我可不是专家。我只知道那些线条并不复杂，并且是黑白的。 　　“让开点，别挡光。”托尼用屁股把我顶开，把这一页简笔画小心翼翼放在机械臂下面，然后把控制板连在机械臂上，郑重其事地按下一个按钮。 　　只听“咔嚓”一声，突然亮起的闪光灯差点把我晃瞎。 　　“搞什么鬼！”我连忙捂住眼睛，“你把你老爸价值连城的相机安在这上头了？” 　　“别担心，等老家伙发现，那都得等到二十年后了。” 　　“可你要照相机干什么？” 　　“如果你是想知道原理的话，就像我早告诉过你的那样，你那个滑稽的小脑袋里所做的不过是运算、运算再运算，只要搞清楚你的运算法则，一切功能就都能用计算机来实现。” 　　“我不知道，托尼，我数学向来学得很差。” 　　“得了吧，我是说运算，不是数数。” 　　“我可看不出有啥区别。” 　　托尼显然觉得就这方面争论没什么意义。他重新拿起那张简笔画，对折几下撕成九分，然后一张张地放在柳条箱上，每放一张就按一次按钮、照一次相。 　　“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他说着按下另一个按钮，“你拼图的时候，大脑处理的是拼图碎块的信息：颜色、形状，诸如此类。这些信息经过大脑处理，然后和完整的图像对比，最后与符合的区域进行匹配。这些归根结底其实都是运算。” 　　机械臂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抓起一张碎片，然后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你看，她现在做的就是你的工作。”托尼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如果我有更好的零配件，她绝对会比现在更聪明。当然了，她现在只是个笨笨。” 　　“哦，别这样，托尼。我相信她比你约会过的大部分女孩儿都聪明。” 　　“嘿，别和她调情！只有我能和我的宝贝儿调情。” 　　我耸了耸肩。就在这时，托尼用力拍了一下手，喊道：“大功告成！” 　　柳条箱上，那九张碎纸片已经被歪歪扭扭重新摆在了一起，居然真的复原了。 　　“托尼，”我说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我想说，虽然这和真正的拼图还差得很远，但你真是挺了不起的。” 　　“呵，如果我有最先进的设备，每秒运算数百万次的那种，那才能叫你大开眼界呢。” 　　“等进了MIT，”我说着把手插进口袋里，“你就能有最先进的设备了。” 　　托尼哼了一声，“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反正都是我老爸出钱。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免了，我可不是研究型人才。” 　　“对，你的理想就是画地图，还有成为全美拼图协会的终身荣誉会员。” 　　“你继续嘴欠，我迟早有一天到MIT踢你的屁股。反正都在波士顿，离得不远。”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当口，机械臂发出一种不算引人注目的嗡嗡声，突然开始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忍不住问托尼：“它这么叫唤没问题吗？” 　　“第一，是‘她’不是‘它’；第二，当然有问题了，快给我拿灭火器过来！” 　　“我连那玩意儿长啥样都不知道。” 　　机械臂发出的嗡嗡声已经升级成了轰隆声，托尼蹿到角落里抱起灭火器朝着它一阵猛喷。然后在越发浓烈的烟雾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再俯身抄起四处逃窜、滋哇乱叫的猫，拖家带口、脚下生风地逃离车库。 　　然后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车库旁边大房的窗玻璃都被震碎了。邻里的狗立刻纷纷叫了起来。 　　“这下完蛋了。”我已经可以预见到老妈两手叉腰、火冒三丈的样子了，“托尼，要是我这个假期都不得不在家里坐牢，你至少要付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好吧，好吧。” 托尼呸了一声，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这次算我头上。” 　　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是托尼的妈妈，玛丽亚·史塔克。 　　“老天，你们没事吧？”她看上去惊慌失措，“托尼，你把什么炸了？吉米，亲爱的，你还好吗？” 　　“我很好，史塔克夫人。”我假装抬了抬并不存在的帽檐，“早上好。” 　　托尼则敬了个半礼，说：“我们都没事儿，妈，一点小事故。你继续睡吧。” 　　“安东尼·史塔克，你这回麻烦大了。”史塔克太太说，但语气并不严厉，“看你爸回来怎么收拾你。”然后回过头冲屋里喊：“贾维斯！托尼又把车库炸了，拜托了。” 　　里头有人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前廊的门开了，管家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托尼少爷，”他冷静地问道，“以上帝的名义，刚刚爆炸的是什么？我们需要佩戴防毒面具吗？” 　　“不用，只是变压器过载。”托尼抱着猫，挠了挠脸颊，说，“一个小意外，没什么。” 　　贾维斯坦然接受了托尼的说法，转而对我说：“早上好，詹姆斯少爷。” 　　“早上好，贾维斯先生。”我继续假装自己有帽檐，而不是顶着新鲜出炉的鸡窝头，“真抱歉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嘿，我说，”托尼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睛，“你们两个英国佬还要客气到什么时候？” 　　我也翻了翻眼睛，“准确来说，我只有二分之一的英国血统。”但我每次和贾维斯说话的时候听上去都更像我妈，而不是我爸，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听上去像维多利亚女王。” 　　“我妈来自利物浦，托尼，我很确定女王听起来要更有皇室风范。”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进大屋里面，把烂摊子留给贾维斯来处理。我想史塔克先生一定付给他相当可观的薪水，不然隔三岔五收拾这种残局一定很令人绝望。 　　托尼的妈妈已经下楼了。这世上有漂亮的女人，也有气质好的女人，而史塔克夫人则是那种既漂亮又有气质的女人。托尼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冰箱里有蛋糕，先洗手洗脸再吃。”史塔克夫人说着亲昵地捏了捏我的小脸儿，然后拧了自己儿子一把，“答应我，天黑之前别再惹祸了，好吗？” 　　说完她弯下腰去，哄那只受惊的猫。 　　“哦，费格洛，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我的小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一季发生在1966年的美国东北部，笔者对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了解全部来自书籍、电影、网络百科，如果有任何描写错误的地方——我猜你们也看不出来（￣▽￣）＂； 　　本文的男主人公（之一）吉米有女朋友，两个。直到和第二任女友分手，他才准备直面自己的性取向； 　　本文的另一个男主人公也有女朋友，不止两个。在两个人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和任何人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第二季的平行宇宙类似于MCU，但不是同一个。 　　第三季……太遥远了，没啥可说的。 　　PS：本文的主角、配角没一个是人间模范、道德楷模，如果读者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任何好的东西，笔者会感到异常欣慰。如果读者发现他们身上有很多不可取的地方，笔者会说……So　what？别学就行了，你们都是成熟的读者了，应该能够自己分辨黑白。 　　如果以上的几点都不介意，就请上船吧。 　　这会是一段充满乐趣和刺激的旅途——当然是对我来说。谁知道你们会觉得怎样：P 2 ☪ 致亲爱的吉米（2） 　　◎毕业季的暑假通常都由分手拉开序幕◎ 　　·5· 　　蛋糕很美味，尤其是起得这么早，除了咖啡什么都还没有下肚的时候。 　　托尼和我坐在小厨房的水槽边狼吞虎咽，他妈妈和贾维斯太太在后面的大厨房里做早饭。空气里弥漫着肉饼和蛋卷的香味，越来越让人难以抗拒。 　　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会儿史塔克夫人留我吃早饭的时候，我要不要厚着脸皮答应。反正老爸一个人也饿不死，他可以从冰箱里找吃的。 　　“别担心了。”托尼误解了我沉思的表情，“我会和妈求情的，她肯定不跟佩吉阿姨打小报告。” 　　“谢了，兄弟。很遗憾你的宝贝儿炸了。” 　　托尼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有我在，她肯定还有救。等着瞧吧。” 　　“所以咱们今天做点什么？”他问，“我妈应该不会允许我再靠近车库了，至少这几天不会。你想看电影吗？有几家影院最近又在重放《叛舰凯恩号》。” 　　“呵，他们至少会把《叛舰凯恩号》重播五十年才肯罢休。” 　　“那又怎样。亨弗莱·鲍嘉肯定不会有意见。” 　　“鲍嘉当然不会有意见。他已经死了，就算重播赚了钱，也到不了他的口袋里。”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电影，得出的结论是：把时间花在影院里简直是浪费人生。最近的几部科幻片和犯罪片都老套得厉害，看个开头就能猜中结尾。奥迪·墨菲的西部片也没什么看头——只有我爸才会把《百战荣归》翻来覆去地看上一百遍。我猜大概是这电影让他想起自己参战的日子。 　　至于那些情情爱爱、腻腻歪歪的电影，我和托尼都没什么兴趣，说教式的就更糟糕了。陪女朋友看爱情电影还能想办法提提神，和好哥们一起看这种电影，我俩多半会在电影院睡得不省人事。 　　“对了，你想去陪你那个天主教会的女朋友，对不对？”托尼打了个响指，“她叫什么来着，安娜？莱拉？” 　　“是苏珊娜。”我纠正他，然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很久没见苏茜了。” 　　“认真的？这一个月她就没去你家找过你？”托尼咂了咂嘴，“伙计，兄弟，我看好你，但我不得不说，事情好像有点不妙。怎么说，你就没给人家打过电话？” 　　“苏茜家没电话。” 　　这个年代，电话还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必需品。但这其实不算理由。禁足的头几天，我还会给苏茜写信，但长篇大论写了三四封，她才回了一张敷衍了事的问候卡片。有时候，你不需要医生下诊断书也能知道大事不妙，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哦，我忘了，她家都是天主教徒。”尽管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但托尼就喜欢鬼扯淡，“天主教徒家里都没电话，因为他们要恪守清规。” 　　“胡说八道。我爸也是天主教徒，他打起电话来一点都不含糊。” 　　“那是因为他打过仗，打过仗的人都没信仰。你敢说天主教徒的规矩难道不是多得吓死个人吗？你也是天主教徒，你和你的女孩儿亲热过吗？你上垒了吗？” 　　“我是无神论者，托尼，我不信教。” 　　“那你为什么要上天主教大学？” 　　和托尼争论的时候，你很容易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苏茜的事情像一道阴影笼罩着我，但这时又退居二线。我们不再谈论宗教，因为那究竟是个无聊的话题。托尼紧接着告诉我，他那个拉拉队女友上个礼拜和他分手了。 　　“就这么回事。”托尼吹了声口哨，“再见了，宝贝儿，保持联络。” 　　当然，这种事现在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如果你像我一样初中时就认识托尼，绝对不会相信，这家伙上了高中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好像布鲁克林和他八字不合，托尼在学校处处碰壁，每天都过得水深火热。 　　一部分原因在于，托尼是第二个学期突然转来的。他留着奇怪的发型，穿的衣服比所有人的都昂贵、精致，并且能回答出老师问的所有问题，然后又故意考砸所有的考试。 　　如果他表现得自信又迷人，绝对会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就像后来升到高中之后那样。但在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托尼·史塔克不过是个会耍嘴皮子的怪胎，甚至连我都不例外。 　　当然，除此之外，托尼对我来说还是父母朋友家的孩子。老爸告诉过我要罩着托尼，就像他压根不知道我在学校里自身难保。 　　我至今仍能回忆起老爸脸上严肃的神情，还有他对我说的话—— 　　“你没问题的。” 　　但那个时候，我离“没问题”少说也有十万八千里。含蓄地说，我可不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物。现在又加上托尼——铃声一响我们就抓起书包夺路而逃，好像FBI的头号通缉犯。尽管如此，我们仍逃不脱被学校里的盖世太保抓住臭揍一顿的命运。 　　大人们往往认为，十四五岁的男孩就算再坏，充其量也就是小孩子胡闹。也许是因为人一旦长大，就会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忘了个精光。但我告诉你，那可绝不是小孩子胡闹。他们当中有些人笨得连芝加哥和加拿大都分不清，却还是有本事给你起各种难听的外号，对你开各种恶毒的玩笑。 　　起先，他们只是在储物间、更衣室里把你推到柜子上，拿毛巾抽你，问你是不是同性恋。到后来，那伙人就会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在校外的某条巷子里把你打得半死，还会告诉你尽管哭着回家找妈妈，但要是他们中有一个拿到留校通知单，你就会死得更惨。 　　这些贱胚子（原谅我这么说）也没有别的理由，他们就只是想看你哭鼻子，还想看看你的内脏能不能从耳朵里流出来。你越是不还手，他们就越是来劲。直到后来我们动手和皮特森家的男孩（他是最恶劣的一个，听说因为犯了事，如今正在朴次茅斯蹲监狱）打了一架，事情才开始有了转机。但那也只不过意味着冲突的全面升级。 　　所以是的，我一点儿也不怀念自己的中学生涯，并且很高兴它终于结束了。现在，我全力以赴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就像任何一个十八岁的菜鸟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满怀热忱。我根本没看到未来笼罩着的那片阴影。 　　当然，还有森林。 　　·6· 　　我在托尼家吃过早饭，又在城里游荡了一个上午，充分享受着久违的自由时光，然后赶在中午开饭之前回了家。 　　老爸今天没课，所以留在了家里，并把自己关进画室闭关修炼——史蒂夫·罗杰斯先生自从退伍之后就在布鲁克林中学教美术，当地有比赛的时候，还会兼任少年棒球队的教练。我还知道他偶尔会接时尚插画、商业海报之类的活儿，赚的钱都用来补贴家用。 　　“爸，我回来了。”我把三明治塞进冰箱，不过并没指望能有人回应我。老爸一旦开始“艺术创作”，就很难和外界进行有效沟通。 　　然而他没过几分钟就从画室推门而出，手上和衣服上沾满颜料。 　　“客厅桌子上有你的一封信，”老爸用一块手绢擦着手指，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同情，“是霍夫斯塔特家那个女孩儿给你的。” 　　“苏茜来过了？”我一边问一边往客厅走，“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更愿意给你写信，而不是当面谈。” 　　我拿起那个信封，摸起来厚厚一沓。苏茜从来没给我写过这么长的信，哪怕是在热恋的时候。她说自己不爱写字，说自己的字太难看，说贴邮票、寄信这种事太麻烦，等等、等等。 　　现在她倒是不嫌麻烦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中午想吃什么？”老爸还没放过我，“你妈妈估计不回来了，所以选项其实不多，要不然把昨天剩下的千层面热一热，要不然去街角的披萨店买披萨。”爸根本不是下厨的料，而我只会烧开水、煮鸡蛋。 　　“随便吧。” 　　我在考虑要不要上楼回房间去看信。尽管我很心急，恨不得把信封贴在脑门上用读心术看看上面写的是啥，但我也怕自己待会儿在老爸面前挂不住。 　　不过他抢先一步进了厨房，于是我连忙从茶几上翻出裁纸刀，就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拆开了信封。 　　信很长，但内容乏善可陈。以“致亲爱的吉米”开头，是那种堪称标准的分手信格式。通篇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中心主旨只有一个：你没戏了。 　　我翻来覆去把信读了四遍，试图从中找出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闹脾气？耍性子？对我无视她的再三要求，仍旧和汤姆·赖德打架的惩罚？ 　　但没有，如果她还有任何没说清楚的话，那也是关于我是个多么无聊、多么乏味的糟糕男友的。 　　再见了，宝贝儿，保持联络。 　　是，我知道，没有理由大受打击。就像托尼说的，不对劲的苗头其实早就露出来了。女朋友要是一个月不联系你，就算拿脚趾头想，也该想得出情况有多糟。 　　但我仍旧大受打击，不管事先有没有心理准备。 　　我把厚厚的一沓信都装回信封里头，上楼塞到我枕头下面，然后回到楼下。千层面已经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但是不怎么勾得起我的食欲。我打起精神勉强吃了一半，脑子里想着我和苏茜从开始约会到现在的种种细节：她大笑时脸颊旁垂下来的那缕卷发，她吃完爆米花之后嘴唇上香甜的味道，还有她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睛，认真注视着你的时候那么漂亮、那么甜蜜。 　　想起这些实在令我心痛，因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7· 　　对于我吃饭时的心不在焉，老爸没什么表示，不过他把我没吃完的剩饭都解决了。有的时候，当父亲的总能展现出惊人的食量。 　　吃完饭，他负责刷碗，我负责擦桌子。妈不在的时候，我们俩就是这么分工的。 　　之后这个下午过得风平浪静。老爸没有回到画室继续画画。往常他会在那里呆上一天。但我开始泡茶的时候，他却拧开了收音机——爸总是管那玩意儿叫“半导体”——调到了体育频道。 　　我决定打起精神来，因为罗杰斯家的人不做那些为爱情哭哭啼啼的事情。这话不是我爸说的，属于我的自创。 　　“你跟你妈妈真的很像，”我把茶端上来的时候，爸突然说，“典型的英国佬。” 　　他这话应该不是贬义，于是我在他旁边坐下，用上我学得最像的贵族口音问：“喝杯茶吗？” 　　“谢了。”他接过茶杯，“看来那个女孩告诉了你一个坏消息。” 　　“哦，”我耸了耸肩，尽量说得云淡风轻，“我和苏珊娜吹了。” 　　老爸一点也没吃惊，他绝对早就猜到了。收音机里，体育播报员正在为洋基队拼命呐喊助威。他又喝了口茶，说：“你迟早会找到合适的女孩儿的，儿子。” 　　“是啊。”我干巴巴地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你已经有我妈了。” 　　“我本来该告诉你别这么刻薄，但事实就是，咱俩就是一对儿坏脾气父子，越是不高兴就越是嘴贱。”爸说，“这一点，你像我，不像你妈，真是遗憾。” 　　“噢，真伤人。”我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抓起颗糖塞进嘴巴里，“妈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她是个强悍的女人。” 　　“所以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咯？”说完，我把糖果在嘴里嘎嘣一声咬碎。 　　“我可不会这么说。”他用对神父忏悔的口吻说，“我爱过另一个人，在你妈妈之前。” 　　我立刻瞪大了眼睛——老爸的八卦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然后追问：“那你们怎么着，吹了？” 　　“死了，那个人。” 　　“……抱歉。” 　　“没关系，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爸说，然后看着我，“所以，我不相信‘天造地设’这种说法。永远都有很多种可能性。你和那个霍夫斯塔特女孩没可能了，但和别人还有可能，无限多的可能。” 　　“嘿，别说这么绝对。万一我把她追回来呢？” 　　爸叹了口气，“那就祝你好运。还有，给自己留点尊严。想低声下气求人的话，以后机会多的是。” 　　这句话，他还真说对了。 　　【📢作者有话说】 　　Tips： 　　亨弗莱·鲍嘉：《叛舰凯恩号》主演，于1957年过世。 　　奥迪·墨菲：美国队长原型，真实历史人物。后文提到的《百战荣归》即奥迪·墨菲的经典战争片，1955年在美国上映。 3 ☪ 附件1 　　◎一份机密档案◎ 　　【附件1：战略科学储备署机密档案编号54987038】 　　战略科学储备署（以下简称战科署）就“重生计划”参与者史蒂文·格兰特·罗杰斯，代号美国队长，战后身份处理决议如下： 　　经史蒂文·罗杰斯本人同意，战科署将其就任美国队长期间执行所有任务列为二级机密，封存归案，五十年内不予公开。对其私人信息予以保护，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等，以确保其在战后个人生活不受影响；对其配偶玛格丽特·佩吉·罗杰斯的个人信息予以保护，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等，以确保其在战后个人生活不受影响；对其子詹姆斯·巴基·罗杰斯的个人信息予以保护，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等，以确保其在战后个人生活不受影响。 　　战科署负责确保相关人员签署保密协议。除特殊情况或遭遇不可抗力以外，战科署对一切可能导致机密泄露的事情应在能力范围之内予以制止，并于十五日内采取必要且合理的手段进行有效处理，最大程度降低当事人所受损害。 　　经商讨，批准史蒂夫·罗杰斯上尉退役申请，及美国队长卸任申请。 　　即日起生效。 　　负责人姓名及签名：切斯特·菲利普斯上校 　　涉事人姓名及签名：史蒂文·格兰特·罗杰斯 　　签署日期：1950年9月29日 4 ☪ 福特水星（1） 　　◎走吧，宝贝儿，我们兜风去◎ 　　·1· 　　我本来晚上不打算吃饭的。我翻出了之前陆陆续续攒钱买的一大堆唱片，想找点应景的歌来听，但最后放的却是奥克斯的《我不要再行军了》。当他唱到“我一定曾杀了上百万人”时，我妈敲了敲门。 　　“申请进入？” 　　“呃，申请批准。” 　　我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拧亮床头灯。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努力整理自己的床铺，掩盖自己今天压根儿没叠被子的事实。 　　“想下楼吗？”她在门口，但没进来，“我做了熏肉卷和土豆泥，还有奶油菠菜。” 　　“哦，好啊。” 　　这大概是一个月以来我和妈妈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讲话。当然，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分激烈的矛盾。比起我和老爸那些足以掀翻天花板的争执，偶尔和妈妈闹点不愉快，简直就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不过要是一个人都十八岁了还被父母关禁闭，你就总得做点样子出来，好让他们不再把你当小孩子看。 　　“十分钟。”我妈下楼之前说，“晚饭马上就好了。” 　　等门关上，我夸张地叹了口气。按理来说，我爸才是家里那个当过兵、打过仗的人，但不知为何，妈要比他听起来更像个指挥官。 　　楼下果然香气四溢，都是我爱吃的菜。老爸又坐在饭桌前看报，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那样子，他不止是不同意对方的观点，还想直接从报纸里头揪出那个写稿的可怜虫，抓着他的衣领好好理论一番。 　　“好了，别看了。”妈妈拍了他一把，“吃饭了。” 　　爸也叹了口气，重重地合上报纸。 　　吃饭的时候，爸妈先是谈论了一会儿有关政治的东西，什么越南啊、中国啊、苏联啊，然后是工作上的事，还有同事、邻居，以及同事、邻居家里的小孩。我几乎没去听他们说什么，因为就像任何儿童、青少年以及年轻子女一样，我对父母讨论的话题压根就不感兴趣。 　　“吉米？”老爸叫了我一声，我这才把注意力放回到他们身上，“你妈问你话呢。” 　　我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沾满土豆泥的勺子，“呃，什么？” 　　“我是说，你和托尼都去波士顿上学，对吧？”妈妈说，“你们可以一起走，相互照应。” 　　如果她指的是一起开车去波士顿的话，那听上去还不赖。事实上，托尼有自己的车，而我也考了驾照。之前要是我想开车带苏茜出门兜风，都是问他借车，然后分摊油钱。 　　但我计算了一下，他那辆普利茅斯的车后座放两个人的行李不成问题，但要是放托尼和另一个人的行李，那就有点悬了——这家伙有时能一个顶俩。 　　“哎，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可能吧。” 　　妈妈看了老爸一眼，“从这里开车到波士顿要多久？” 　　“快的话要三、四个小时，慢的话，半天左右吧。”爸想了想，问我，“所以你们不打算搭火车去？” 　　“我们还没商量。”我说，“但托尼肯定不情愿坐火车，除非那趟火车被他包下来了。” 　　说真的，霍华德叔叔甚至可能租一架飞机送他到波士顿。虽然那完全没必要，但托尼也绝不会拒绝。 　　“你应该提前制定计划。”妈妈说，“看起来还有两个月，但如果你要提前去做准备的话，那就只剩一个半月了。” 　　“我才刚放假，”我大口嚼着奶油菠菜，“还没到秋天呢。” 　　“别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话，吉米，恶心死了。”爸说。他偶尔也会冒出几句完全不符合他六英尺二英寸高、二百四十磅重的体型的话。 　　我迅速把菠菜咽下去，夸张地模仿他的口吻：“恶心死了。” 　　“年轻人，”老爸用小汤匙指着我，语气颇似电影里的邪恶反派，“你有麻烦了，等着瞧吧。” 　　“嘿，在你们把餐桌变成战场前，”妈说，“谁把最后一点土豆泥解决掉？我要洗盘子了。” 　　·2· 　　“分手信”事件之后，妈妈再也没对我提起过苏珊娜·霍夫斯塔特。她不是那种会对儿子交的女朋友指手画脚的家长，也从不插手我和苏珊娜之间的事。要是我没记错，“别在外头过夜”很可能是她对我提出过的唯一要求。 　　但现在这些都是过去时了，想想真是令人心碎。我在家里颓废了好几天，只在独立日那天去湖边看了看烟火——严格来说，那属于家庭活动。我爸的生日和美国国庆是同一天。 　　在那之后，除了吃饭，我几乎连卧室都很少离开。禁足令是撤销了，但没什么出门的理由，只好整天关在房间里听唱片，翻出我那把压箱底的吉他，伤心了就唱几句酸溜溜的歌词。 　　“吉米，儿子，”有一次爸对我说，“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应该出去走走，你要在家里发霉了。” 　　我用死鱼眼盯着他，“而且我弹琴影响你画画了，对不对？” 　　“你确实比不上猫王，小鬼。” 　　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我敬爱的父亲，一个含蓄委婉的人。 　　不过我也确实应该出去透透气，当然，在此之前我还得刮胡子、洗脸，把自己弄得像个人，然后我就呼朋引伴好好出去玩一玩。 　　苏茜肯定也是这么对待我们的分手的，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但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人缘好的家伙。如果想找人一起玩个痛快，除了托尼，我想不出任何其他人选。问题在于，托尼可不是失恋之后泡在一起的最佳人选。在某些方面，他的神经就像电线杆一样粗，完全称不上是个体贴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乐观点，哥们。”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至少那姑娘不是在披萨店和你分手的。” 　　我告诉他，我看不出写信分手和在披萨店分手有啥区别。 　　然而，不管我是不是想独自哀悼死去的爱情，托尼都没打算让我耳根清净。他在连着打了几天电话之后，终于在周六上午大摇大摆来到我家。 　　“早安，罗杰斯夫人，您气色真好。”他对我妈大献殷勤，“我妈妈要我代为问好。” 　　“你好，托尼。”妈对这小子一直非常喜欢，因为托尼有那种本事，专讨人到中年、家中儿女个顶个闹心的母亲的欢心，“来找吉米吗？他在楼上听那些该死的唱片呢。” 　　然后她提高嗓门叫我：“嘿，吉米！托尼来了！” 　　这天我爸要指导一群小鬼打棒球，家里只有我和我妈。我只好答应一声，磨磨蹭蹭下了楼。当我看到托尼正帮我妈打蛋清、烤蛋糕的时候，惊讶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这家伙在自己家里绝不会帮忙下厨，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嘿，哥们儿。”托尼一看见我，立刻把装蛋清的碗放下，兴冲冲地问：“想去看比赛吗？我搞到两张洋基队的票，前排！” 　　哟呵，这可真是不错。 　　“和谁的比赛？” 　　“红袜队。” 　　就这么定了。我立刻跑到门廊去穿衣服。无论如何，这总比继续看着托尼帮我妈打蛋清强。何况那可是纽约洋基队和波士顿红袜队的比赛，前排的票。 　　“嘿，孩子们，你们中午还回来吃饭吗？”我妈提高嗓门问。 　　我低声问托尼：“比赛是什么时候？” 　　“一点十分。”托尼叉着腰，“如果你动作快点，我们还能在开场前来点儿热狗和汽水。” 　　“妈，我不吃午饭了！”我一边关门一边大声喊，“晚上回来。” 　　·3· 　　球赛棒极了。 　　托尼可真了不得，我们的座位离一垒线很近，近到我都怀疑自己能亲上怀特·福德的屁股。洋基体育场内，来自纽约的球迷们断断续续发出嘘声和嘲笑声，尤其是当洋基队球员搞砸比赛的时候，或者那些波士顿来的乡巴佬闯进他们视野的时候。 　　直到后来我离开纽约去上大学，都再也没见过任何地方的球迷——或者市民——能像纽约人一样，用这种毫不自知的方式目空一切。 　　比赛散场之后，我和托尼商量要不要再去推车那里买点热狗吃。我们比赛开场前已经各自吃了两根热狗，喝了一瓶汽水。但这世上再也没有能比体育馆里买来的热狗更好吃的东西：粗糙的面包烤的滚烫，里头夹了涂满劣质辣酱和芥末的香肠。任何人都会爱上这个味道。 　　“或者我们可以去安德鲁披萨店。”托尼一边吞下今天的第三根热狗一边说，“噢，我爱死他家的鸡肉蘑菇披萨了。” 　　“我看我还是回家吧，安德鲁这龟孙子迟早害我破产。”我摸了摸口袋，计算着自己还剩下的零花钱。虽说上大学的学费是我爸妈出，但生活费还是靠我自己挣。也许我应该弄个账本出来。 　　托尼说：“去他的，我请客。等我们到波士顿，你就得搭飞机回来吃披萨了。” 　　“你真是个酷哥，托尼。” 　　安德鲁的小店开在离我们家不远的街区，店内装修成蹩脚的西部风格，也没有自动点唱机或者收音机。我想安德鲁因此错失了不少赚钱的机会——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盯着约翰·韦恩的海报大嚼披萨饼。 　　但他家的披萨确实好吃。我和托尼每个月都要来这里几次，尤其是周末刚过，家里开始吃剩菜的时候。 　　“所以，你怎么想？”披萨送上来之后，托尼一边喝着根汁汽水，一边看着我。 　　“想什么？” 　　“你不会整个暑假都泡在卧室里，听着那些糟糕的唱片悼念你这段夭折的恋情吧？我是说，你女朋友——前女友——身材是不错，但她离漂亮还差十万八千里呢。等上了大学，你就会发现她只是颗土豆，而你面前还摆着各种山珍海味。” 　　我后来的女朋友是个女权主义者，对于托尼这番物化女性的言论，她很可能会予以迎头痛击，把托尼杀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是我和托尼都没想到的事情。我们现在只是坐在披萨店里大谈女人经的两个青瓜蛋子，对女人的了解不比我们对西班牙内战的了解更多。 　　“实际上，我在考虑暑假打一份工攒钱。”我飞快地消灭着自己的拿份披萨，“你知道，我有个亲戚开着木材加工厂，可能会需要帮工。” 　　“你说的亲戚不会是指巴恩斯家吧？” 　　“让你猜对了，神童。” 　　当然，我和巴恩斯家没啥血缘关系。但爸和巴恩斯家算是世交，我想。 　　他的一个好朋友，詹姆斯·巴恩斯，1945年的时候死在了欧洲战场（你应该注意到了，我的名字就是取自他）。这大概是所有人的伤心事。不过我只见过那个人的照片，所以没法感同身受。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早在我出生之前就死掉的人。 　　但爸有时会带我到巴恩斯家去，坐在客厅里和巴恩斯的两位长辈说话，巴恩斯太太会用烤饼干招待我，还会说我长得像爸小时候。 　　这我可看不出来。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我和我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过我想巴恩斯家的人都挺喜欢我。他们家的大女儿，吕蓓卡·布莱克，也就是詹姆斯·巴恩斯的妹妹，嫁给了一个木匠。我跟托尼说的亲戚，其实指的就是他们。 　　“听起来不错。”托尼说。但我觉得他只是随声附和。我猜他暑假会去他爸的工厂实习——史塔克工业，那可是所有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 　　但托尼总是能出人意料，“你觉得你家亲戚会介意你多带一个人一起打工吗？工钱差不多就行了，我不在乎这个。” 　　“认真的？”我惊讶地看着他，连可乐都忘了喝，“我还以为……” 　　“以为我要去我爸那里？才不。那个老法西斯。”托尼说着塞了一整块披萨进嘴里，看起来是想堵住自己的嘴。 　　“有一次我这么说我爸，把他气坏了。”我说，“大概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对‘法西斯’比较敏感。” 　　“呵。”托尼拿起我面前的可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那就这么说定了，哥们儿。我们什么时候上工？” 5 ☪ 福特水星（2） 　　◎走吧，宝贝儿，我们兜风去◎ 　　·4· 　　回家的时候，我和托尼说好了第二天去木材加工厂找布莱克舅舅。 　　“嘿，那是你家的车？”托尼要走的时候瞥了一眼我家的车道。有辆车正停在车库前，暮色中看不清颜色，但看起来相当老旧。 　　“不是。”我纳闷地瞥了一眼那辆车，我爸的车是辆49年的斯蒂庞克，这辆车看上去更像是福特。 　　我正想凑近看看，托尼已经两手插兜晃晃悠悠走过去了。这家伙永远都对车子兴致勃勃。 　　“嚯，这车够破的，但修一修也能走。”他边说边弯下腰检查排气管和避震器，“这是辆水星，顺便一提。” 　　“吉米？”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紧接着她从窗户那里探出头来，“哦，嗨，托尼。你们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不了，罗杰斯夫人，谢谢。”托尼提高嗓门，“我得回家了。拜，晚安。” 　　“晚安，托尼。路上小心！” 　　我进屋的时候，爸正坐在沙发上，妈在厨房里忙活着。电视里演着老掉牙的恐怖片，闹鬼森林之类的，大概并不怎么吸引人，因为爸一见我进来，就转过头问：“你看到外面那辆车了？” 　　“嗯。托尼说那是辆水星。”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问，“谁的车？干嘛停在咱家？” 　　“你的。”爸说，“如果你想要的话。” 　　我目瞪口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老爸，你是为了给我搞辆车，所以去抢银行了吗？”我最后说。 　　爸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哦，不。”他边笑边说，“在你感动得掉眼泪之前，我得承认这车花的钱并不多，才两百五十块。” 　　两百五十块也不是小数目，但买辆车还是挺惊人，哪怕只是辆二手货。 　　“正好你森田叔叔家里的旧车要卖掉，我就买下来了。”爸用那种小事一桩的口吻说，“但你要是想开着它去波士顿，还有好多工作得做。我看那车的引擎没什么大问题，但化油器该换了。而且如果你不想刚上路就被环保局的抓住罚款，排气筒也得处理一下，还有钣金。再加上车子的散气格栅、风挡玻璃……” 　　我爸一边说，我一边在脑子里的账本上一笔笔算钱。 　　“如果你需要经济上的支持，我和你妈可以先借给你点。”他最后总结了一句。 　　“哦，不用。暂时不用。”我兴冲冲地说，“我和托尼明天正好要到布莱克家的木材加工厂去看看招不招工。如果边打工边攒钱的话，应该差不多。” 　　我爸挑起一边的眉毛，“你确定？修车可一点儿也不便宜。” 　　“我们可以自己动手，那样就只需要零件和工具的钱了。”我说完抓了抓后脑勺，“我是说，我可以借用家里的车库吗？” 　　“当然，只要你们别把咱家车库也炸了就行。” 　　“谢了，爸。” 　　如果我是女儿而不是小子的话，这时肯定狠狠亲他一口。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充满偏见，所以我们只能拍拍对方的胳膊来表达感情。 　　“你们两个，过来吃饭了。”妈在厨房叉着腰说，“还是说要我请你们，才有人肯动动屁股？” 　　我一边往餐厅走一边嘟囔说：“我之前跟托尼吃过热狗和披萨了。” 　　但别忘了，我这时候十八岁，就算跟托尼吃了一整头牛下去，晚饭我也能照吃不误。妈做了蛋饼，还煎了点中午剩下的腊肠，煮了蔬菜汤。我一口气吃了三块蛋饼，又被妈逼着喝完了一大碗汤，放下勺子的时候感觉自己撑得快要上天堂了。 　　“你要记得多吃蔬菜水果。”妈说，“不然会……” 　　“得坏血病，就像那些水手一样。”我接过话，敬了个礼，“遵命，船长，我会把这条写在规定里的。” 　　“等我们都吃完了再离开餐桌，吉米，别那么没礼貌。”爸其实也吃完了，只是在慢条斯理地喝汤。 　　我只好把离开椅子一半的屁股再放回去，无聊地发呆，心里琢磨要不要给托尼打个电话，告诉他车子的事。托尼会喜欢这个的，绝对。 　　就在想这些的时候，灯光下，我突然发觉妈的脸色很憔悴，像是连着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当然，加了那么多班，也没法好好休息。 　　但不止如此——她像是有什么事要操心，连吃饭的时候也一个劲儿皱眉。 　　“怎么，我脸上开了朵花出来？”妈妈瞥了我一眼，眼神是惯有的犀利。我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点：如果想蒙混过关，最好去找爸爸，因为妈妈永远能一眼看穿你的谎言。 　　“没啊，”我说，“就是看我妈怎么这么漂亮。” 　　妈妈笑了，说：“你跟托尼好的不学，净学些油嘴滑舌。” 　　“这叫甜言蜜语。” 　　老爸插了一句：“这叫实话实说，儿子。”然后狡诈地笑了起来。 　　好吧，你能看出谁更擅长这个。 　　·5· 　　后来我和爸还讨论过，有关老妈的事。我说要是妈工作这么累，何不干脆辞了工作，反正爸的工资也都够用。如果是因为我念书，那我完全可以半工半读，用不着他们拼命赚钱。不过爸叫我少管大人的事，我也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毕竟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那年夏天，攒钱修车几乎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好在一切顺利。布莱克舅舅是个和气的男人，他爽快地答应了我和托尼暑假在厂子里帮工，薪水也还算不错。此外，我那辆福特水星的修理工程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你需要列个清单出来。”托尼说，然后又改了主意，“算了，我会列个清单出来的。” 　　说话的时候，他正躺在车底盘下面，只有两条腿露出来。布莱克安排我们周一到周三、周五到周六的白天在厂里干活，周四和周日晚上去店铺值班，时间是六点到十点。 　　今天我们才刚刚干完第一天的活儿，托尼就迫不及待地要来看车子了。 　　“真的，我想我们能大干一场。”托尼的声音在车底下听起来很遥远，“开学之前绝对能上路。你要不要重新刷漆？我喜欢红色。我们把她刷成红色吧。” 　　我盯着他牛仔裤上的破洞，心不在焉地说：“再说吧，还有两个月呢。” 　　“得了吧。”托尼从车底下敏捷地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我说‘开学之前’是因为你有我，如果是你自己瞎折腾，再加上还要打工，等到明年你也别想让她风风光光上路。” 　　“真的，托尼，你谦虚的美德时常让我震惊。”我把目光往上移到他的脸上，夸张地说，“如果我有一天发展出什么了不得的自我，我会说那是你的功劳。” 　　“什‘自我’？你是在说些弗洛伊德的狗屁吗？因为我一听弗洛伊德就打瞌睡。”托尼说着又在车库里转了一圈，对我爸的斯蒂庞克评头论足了一番，这才继续说，“我们还需要专门的工具，其中一些我家就有，等明天我开车带过来。哎，要不我们现在就走一趟，省得明天麻烦。我们明天还得买零件呢。” 　　托尼要是对什么事认真起来，最好的做法就是别挡道，以及听他吩咐。所以我们先是跑回托尼家，然后再开着车把东西拉回我家。 　　“要不是之前那个小意外，”托尼在方向盘后面抱怨，“我们的工具本来是足够的。” 　　他说的小意外当然是指那次“变压器过载”。我刚刚顺便瞧了瞧托尼家重新装修的车库，说实话，如果不是当时就在那里，我都不能相信那地方前几天刚刚炸过一次。 　　只能说，贾维斯先生总能创造奇迹。 　　“没关系，我的支票簿就在口袋里。”我说着拍了拍上衣，“我爸还说没钱了可以借给我一些。” 　　“哦，等我们到了那个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说吧。”托尼抖擞精神，“有我在，至少你能不花冤枉钱。” 　　这我相信。在机械方面，托尼完全可靠。他认为我这辆车不仅能够修好，而且修好之后，这辆车还有相当可观的升值空间。 　　“抽烟吗？”等我们把车上的工具都搬到我家车库里之后，托尼倚在自己那辆车的车门上，伸长胳膊从储物箱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不算很纯，但口感还算凑合。” 　　“那是大|麻？”我问。 　　“是啊，来一根吗？” 　　“免了。” 　　托尼把烟叼在嘴上，摸摸口袋找打火机，“好吧，反正损失是你的。” 　　“我不喜欢上瘾的东西。”我实事求是地说。 　　这倒是真的，我爸妈连香烟都不抽，更别提那些灰色地带的东西了。你也许觉得这没啥好奇怪的，但在这个年代，所有人都拼命抽烟。 　　我就像生活在一个食人族里，但全家都是素食主义者。 　　“为什么？”托尼没找到打火机，于是半个身子钻进车里去翻储物箱，屁股撅得高高的，“我是说，你知道这玩意儿能让你飘飘然吧。” 　　“我爸说，能让你感觉这么好的东西，通常都对健康都没好处。” 　　“行吧，爹宝。” 　　“所以我们才这么合得来，妈宝。” 　　托尼翻出了一盒火柴，单手划着之后把烟头凑近火苗。这是他刚学会的绝招。“我不知道，”他说着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个烟圈来，“但我可不是那个十多岁还和父母一起睡的小鬼，对吧？” 　　“我真不敢相信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我用力叹了口气。 　　托尼咧嘴一笑，“你就是忍不住，哥们儿，什么都想告诉我。我知道，这是我的个人魅力。” 　　“快滚吧，托尼。”我推了他一把，“明天早上不许迟到。” 　　“遵命，老板。”托尼敬了个礼，钻进了车里，“明天见，吉米。” 　　“拜，托尼。” 　　我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托尼的汽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从车库的小门走进客厅。这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不过我爸正在客厅里看书。 　　“吉米，你是不是抽大烟了？”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 　　“不是我，是托尼抽的。”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这么快就沾上味道了？” 　　“听着，我知道你和那孩子很合得来，”爸把书放在膝盖上，“但我可不希望你把这些坏毛病也学来，吉米。” 　　我原本也没打算学，但他说这话很让我不高兴。“我看不出这有啥大不了的，爸，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抽。” 　　“不代表这是件好事。” 　　“得了吧。”我忍着突然窜起来的火气，“你干嘛非找我的茬？” 　　“我只是告诉你，别抽那玩意儿。” 　　“我压根就没抽过。”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妈妈探头出来，“史蒂夫，你能进来一下吗？”然后她冲我笑了笑，“吉米，早点睡，宝贝儿。” 　　“晚安，妈。”我努力挤出笑容，“别太累了。” 　　爸站起来，把书放到一边，“上床睡觉去，吉米。”他说完钻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一整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故意“咚咚”地踩着楼梯上楼，还狠狠地把门摔上。我知道这是很幼稚的举动，但就是忍不住。 　　外面刮起了风，一股潮湿的冷空气从卧室大开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我浑身是汗，所以走到窗子前去吹吹风。不知为何，空气中似乎夹杂着一股树木、植物的味道。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在木材厂里泡了一整天所产生的错觉，因为这里是曼哈顿，所谓的钢铁城市，森林只在电视和小说里才会出现。 　　但那味道闻起来货真价实，我几乎能感觉到狂风中树枝在相互刮擦，犹如森林在窃窃私语。 　　然后这一切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于是我冲了个澡，上床睡觉。 　　【📢作者有话说】 　　本章警告：有关于美国青少年不良习惯的描写，未成年人请勿模仿。如非未成年人，亦误模仿。 6 ☪ 不合时宜的冲动 　　◎AwkwardBoner◎ 　　·1· 　　这个夏天，我和托尼就像骡子一样拼命干活。这可不像听上去那么有趣。 　　白天需要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我们都得五点钟起床，先是跟着卡车去运货，然后回厂子里做工。布莱克舅舅让我们干的都是最基本的活儿，也就是体力活儿。很快，我就学会了如何在不切掉手指头的前提下手工刨花，还学会了用刺鼻的化学试剂处理木板时千万要戴上手套。 　　“这一条比你们和女孩儿睡觉要戴安全套还他妈重要。”布莱克舅舅第一天就告诉我们，“之前有个工人，也是个小鬼，忘记了这回事，要不就是以为自己是超人。等他反应过来，一半的手指头都已经烂掉了。你们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我和托尼都拼命点头。 　　电圆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有意思，噪声也大得可怕。你要是在锯木架上干活的话，不戴护目镜根本不成。就算戴了，你也照样会落得满身锯末。 　　我和托尼第二天就都穿上了粗布衬衣和牛仔裤，因为多洗几次衣服总比把自己的皮搓破强。但厂子里又热得要命，只有三台嘎吱作响的电风扇搅动着沉闷难闻的空气。有时候，气温高得让人实在受不了，我们就拼命灌盐水。 　　但除此之外，这份工作还算不错。 　　到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和托尼会找个阴凉地儿吃自己带的盒饭，听听托尼的那台晶体管收音机，谈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有一次，吕蓓卡阿姨还给我们送了冷饮，只不过还不等我们喝完，饮料就变成了温的。 　　太阳是最要命的，没过几天我们就晒黑了，身上还总带着一股木料的味道，不管洗多少次澡都不管用。我不知道史塔克夫人对她的宝贝儿子成了临时木工有何感想，不过我知道托尼和他爸大吵了一架。 　　听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甚至都想好了第二天该怎么跟布莱克舅舅解释，并编造出了一整套托尼需要补习拉丁语，所以没法上工的屁话。但第二天一大早，这家伙还是照样出现在了我家门口，饭盒斜挎在一边，一走路就“咣当咣当”拍打着他的屁股。 　　“那老头子只想让我听他的安排，好像我生来就是给他打工的一样。”托尼有一次午休的时候说，“听他那口气，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长了脑子，别人都是白痴。” 　　我认识托尼够久，所以清楚这个时候最好还是把自己的嘴巴闭上。 　　热辣辣的阳光透过绿色的顶棚直射到我们身上，使得托尼那身白色T恤看上去像是被女巫的药水泡过了似的。他一直在出汗，衬衫在腰杆上草草扎着，湿透的T恤紧紧贴在胸口。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托尼阴郁地说，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就这么跳上车，然后随便往什么方向开，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来。” 　　“是啊。”我想让托尼开心起来，于是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墨西哥闯天下，多浪漫。” 　　他装模作样考虑了一会儿，“想搭我的车可以，你准备拿什么付车钱？” 　　“要钱没有，”我干脆地回答，“但等你被墨西哥强盗拦路打劫的时候，我可以拦住他们，让你先跑五十码。” 　　收音机里，猫王正深情款款地唱着： 　　温柔地爱我，甜蜜地爱我， 　　永远别放我走。 　　“嘿，小鬼们，开工了！”一个大块头从远处喊我们。于是我和托尼不情愿地对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拖着脚步往过走。 　　总之，这样的日子千篇一律，没什么好说的。到最后，我能记得的就是自己有多累，干活儿有多辛苦。而且等下工回家，我和托尼马不停蹄地又开始修理汽车，争分夺秒地利用一切时间。有那么几次，我穿着又脏又臭的衣服就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连靴子都没脱。 　　相比之下，值夜班的时候就要好很多。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再起床，白天在阴凉的车库里修车、喝冰镇可乐。晚上店铺也没什么重活儿要干，只需要做好电话记录，接待为数不多的客人，并在有人询问能不能借用电话的时候告诉他们：如果是长途，一切免谈。 　　那些日子差不多是这个夏天里我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着变化，并逐渐引发了那场足以改变我整个人生的大地震。 　　·2· 　　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我那辆水星汽车从里到外逐渐翻新了一遍。乍一看，车子好像被拆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整辆车被架高，四个轮胎都给卸了下来，引擎盖好像张大的嘴，里头是一片混乱。 　　但只要等所有零件装回原位，你就能看出我们干得有多漂亮了。质的改变往往从量变开始，这话说得没错。 　　最后做钣金处理的那天已经是八月中旬了，正好是个礼拜天。电台主持人声称，纽约正迎来二战后最恐怖的一波高温浪潮，气温一路飙升到一百一十多度 。他建议除了去教堂之外，大家最好不要外出，并且备好防暑物品。但事实上，这天有很多人连教堂都不愿意去。 　　当然，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能看出谁才是虔诚的信徒。 　　我们六点就起床了，想要抓紧早上凉爽的时间干活。但八点钟刚过，太阳就已经毒辣得不行了。空气则完全静止，没有一丝风。 　　车库彻底成了蒸笼。我从屋里搬来了风扇，对着我和托尼猛吹，但还是杯水车薪。我妈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三次，想哄我们进屋凉快凉快，但我们两个都想快刀斩乱麻，把这最后一点工作弄完。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心里清楚，一旦走进凉爽的客厅，我们绝对不会再有勇气踏进这里。 　　“行吧，男孩们。但要是中暑了，受罪的可是你们自己。”我妈最后没脾气地说，“冰茶我放在地上了，记得喝。” 　　“知道了，妈。” 　　整个上午，我和托尼干掉了好几壶冰茶，厕所倒没跑几趟。我猜那些茶还来不及变成尿，就先从毛孔里流出来了。 　　因为太热，我们俩都提前脱了上衣，身上只穿着短裤，就算这样，不到半个小时也全湿透了。天气越来越热，黏糊糊的汗水不断渗出来、流下去，弄得皮肤又刺又痒。要是拧一拧我的内裤，搞不好能挤出一盆柠檬汁。 　　“等这事儿完了，你要请我吃冰淇淋。”托尼气喘吁吁地说。他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身上黑一道、灰一道，沾得全是车库地上的土，以及从车上蹭到的机油。“我要一口气吃三个。” 　　“等这事儿完了，我要先冲个澡。”我说，“等我冲完澡，你想吃什么都行。” 　　结果车子修到一半，我爸就给我们送来了冰淇淋。他还穿着礼拜天去教堂的西装，不过外套已经脱下来了，搭在胳膊上，里面那件衬衣也没剩多少干的地方，被汗水浸得颜色都深了。 　　托尼目瞪口呆，显然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我也不能，我还以为他一直在客厅喝冰镇啤酒、看球赛呢。 　　“天啊，爸，外面一百多度，你居然去做弥撒？” 　　“今天是礼拜日。”我爸说，好像这就能解释一切了，“相信我，这种天气去教堂礼拜，不比你们在车库加班干活更不要命。” 　　托尼偷偷转过脸来，用夸张的口型对我说：你爸疯了。 　　“看起来你们要完工了。不过还是悠着点，孩子们。”爸在转身进屋前对我们说，“要是晕倒在车库的水泥地上，光是地表温度就足够把你们烫熟了。” 　　等他回屋里去之后，托尼一边低头舔着冰淇淋，一边说：“每次你爸讲话，总是这么叫人身心愉悦。” 　　“我知道，”我自己的冰淇淋已经消灭过半，“所以每次吃饭的时候，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不过时间不等人，我们吃完又立即开干。森田叔叔的这辆老车大概没闯过什么大祸，但绝对撞到过灯杆、树桩之类的东西。车子右前方有一整块都凹陷下去。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需要处理。再加上最后除锈、补漆，我们足足干了四个多小时才干完。 　　托尼和我一致认为，如果不是已经在木材厂干了一个多月的苦力，我们可能早在十一点钟左右就心脏病发、倒地身亡了。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也热得差点送掉半条命。 　　而紧接着发生的那件事，更是对我的血压毫无益处。 　　·3· 　　“回来了？”我和托尼从车库那道门走进客厅的时候，我爸挑起一侧的眉毛看着我俩，“是中场休息，还是凯旋而归？” 　　托尼冲他比出胜利的手势，“大功告成，罗杰斯先生，好得跟新的一样。” 　　“完爆你那辆斯蒂庞克。”我补充。 　　我爸显然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也可能是他压根儿没听懂“完爆”是啥意思。 　　“不管怎么说，年轻人们，午饭要好了。去把自己弄体面点儿，一会儿吃饭了。” 　　于是我和托尼拖着脚步上了二楼，相互推推搡搡，把楼梯踩得咚咚直响。 　　“好了，你在我这屋洗。”我把水温调热，翻出几条干净的毛巾扔给他，“地方小，有点挤，所以帮个忙，千万别一不留神掉进下水管道。礼拜天可找不到人帮忙打捞。” 　　“如果掉进去了，就拍成一部恐怖片。”托尼说，“一个大活人像橡皮泥一样抻得又细又长，一点一点挤进下水道里。等你今晚睡觉的时候，就会听见‘咕嘟——咕嘟’，到浴室一看，了不得，已经伸出半个脑袋来了。” 　　“恶心死了。” 　　我说着把门“砰”的关上，自己跑到爸妈那屋去洗。 　　这真是漫长的一上午，相当漫长。我站在热水下面的时候，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在发酸，手指也僵硬得握不成拳头。水流冲走我身上的汗水和灰尘，在脚下汇聚成一滩灰色的东西。我用喷头把那些东西冲进下水道，又拿了块海绵使劲搓身上沾了机油的地方，直到把自己搓得像只刚出锅的虾。 　　好在我感觉到的仅仅只是疲惫而已，而且很快就放松下来。 　　是的，一切顺利、万事大吉，这感觉可真不赖。车子如今已经能上路了，我明天就可以去汽车监理处缴费申请牌照。当然还要上保险、交道路税、进行车检，等等、等等。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等车子上路之后，我要请托尼一起兜风。我们可以一路开到缅因州，那里有大片连绵的森林，像是未开发的原始丛林似的。比不上墨西哥那么浪漫，但至少缅因没有强盗。 　　对啊，等木材厂的活儿干完了，我们可以赶在学期开始前去度假。时间不会很充裕，但足够我们放松一下，也算是犒劳自己这段时间干得这么卖力。爸妈不会反对的，我自己的钱也应该还够多。 　　“托尼？”我腰上围着毛巾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浴室的水声还没停，“托尼？” 　　“干嘛？”托尼大声问，“我还没钻进下水道呢，卡在屁股上了。” 　　“那就请你继续努力。”我说着拉开衣柜，找出条宽松的裤子套上，还有棉布T恤。洗完澡很舒服，我感觉身上懒洋洋的。 　　水声停了，然后托尼吹着口哨推门出来。他腰上也系着毛巾。 　　“嘿，牛仔。”他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你的衣服被我征用了。”说着一头钻进我的衣柜里。 　　然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我当时只是坐在床上，脑子里压根没想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敢发誓。但突然之间，我全身的血液像是联合起来举兵造反似的，开始一起往下涌，就好像它们突然有了自由意志，并且迅速有效地把你自己的意志踩在脚下。 　　这种感觉当然非常熟悉，尤其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激增的荷尔蒙能把男孩儿们一个个都变成失控的机器。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瞪大双眼。 　　托尼还埋头在衣柜里，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抱怨我的品味。“哈！”他找出一件我小时候穿过的海军条纹衬衫，马上就要转过身来，“瞧瞧，罗杰斯船长要启航了。” 　　我猛地侧身，太阳穴旁边的血管突突直跳。托尼拦在我和门之间，所以我只能在床上打了个滚，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能感觉到裤子的不自然，而那还是条很宽松的裤子。唉，这可真是相当不舒服了。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不合时宜的性冲动，简直比高中一年级时更衣室里的那次还要糟糕。 　　“呃，你的裤子可真够紧的。”托尼又找到了新的东西抱怨，他正把我的一条牛仔裤往自己腿上套，“你吃的东西都上哪儿去了？火柴棍？” 　　“当然是变成大粪了。”我把身子贴到有窗的那面墙上，眼睛紧盯着玻璃，“而且要我提醒你吗，哥们儿，你对甜食一向比我更有热情。” 　　托尼一边往头上套衣服，一边伸长胳膊对我竖中指。 　　这不好，我想，有点担心自己狂笑出来。当然，就算托尼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妈的，这只是件又滑稽又好笑的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肯定已经笑掉大牙了。 　　“看什么呢？”托尼突然凑到我身旁，探头往窗外看，“士兵，你发现有苏联间谍在监视我们吗？” 　　“对，我还发现邻居其实是美国秘密间谍组织的成员，他养的那条狗每晚都替他传递情报。叫一声是‘确认’，叫两声是‘撤退’。” 　　我的声音不大对，但语气完全正常。我心想，只要等这股倒霉的冲动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让托尼再抓住一个能嘲笑我二十年的把柄。嘿，还记得你那次尴尬勃|起吗？童子军都能在那儿扎帐篷露营了。 　　我把脑门贴到玻璃上，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我觉得你的邻居没问题，”托尼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才是那个间谍。用高中生的身份作掩护，其实是中情局安插在纽约的眼线。” 　　我嘟哝了一声。 　　“好吧，好吧，联邦调查局的眼线。这听上去是不是比中情局要好一些？” 　　“你还不如说军情六处。” 　　我浑身直冒汗，糟糕的情况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倒愈演愈烈。托尼挨得我那么近，还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终于，我伸手把他推开，说：“太热了，伙计。” 　　然后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托尼，吉米，饭好了！” 　　“来了，妈！”我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但当然，我这样子可没法下楼吃饭。我又想起我爸刚才说的“把自己弄体面点”，差点笑出来。 　　我抢在托尼前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浴室，“你先去，托尼。”我一边关门一边大声说，“我要先放个水。” 　　“行吧，老大。” 　　等托尼一出卧室，我立刻把手伸进了裤子里。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突如其来的性冲动，拉灯打飞机，推荐阅读年龄18+ 7 ☪ 四人约会（1） 　　◎“康尼岛一日游，听起来怎么样？”◎ 　　·1· 　　车子修好之后，我和托尼一下轻松了很多。除了木材厂的工作以外，我开始忙着上牌照、进行各种检查、缴纳五花八门的税款。托尼则开始和他在咖啡馆认识的一个女孩打得火热，两人一有空就腻腻歪歪。 　　然后，在离劳工节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某个晚上，我爸突然告诉我，他和妈要去度假。 　　“去哪儿？”我坐在餐桌旁，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你们两个？” 　　“嗯，你妈单位给的福利，明天就走。”爸说，“你开学之前我们应该能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我喝了口汤，说：“当然没问题，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几天你先去巴恩斯家住着，好吗？”妈妈说，“我们已经打好招呼，你住在那儿，一天三顿饭也有着落。” 　　“我就不能只去吃饭，然后回自己家睡觉吗？” 　　“巴恩斯家在布鲁克林。”爸说，“离你打工的地方还近。” 　　通常他用这个语气说话，那就是没商量的意思。换了以前，我可能会更想住在托尼家，而不是去给乔治爷爷免费读报纸，再被温妮弗雷德奶奶塞一嘴的小饼干。但这次，我只是很高兴爸妈没想起问史塔克家帮忙。 　　“吉米？”妈看着我，“你怎么了，最近这么安静？” 　　“就是累了。”我把鸡肉和蔬菜卷大口送进嘴里，“没事儿。” 　　爸说：“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吗？布莱克木材行那边，你们说好干到月底的吧。” 　　“哦，是啊。反正我也不想去，你们俩去吧。”我咧开嘴冲老爸笑了一下，“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问：“车子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正式上路？” 　　“牌照已经申请下来了，手续都弄得差不多了。”我打起精神，“顶多再过两三天，我就能开着自己的车去兜风了。” 　　“一定要注意安全。”妈妈说，当妈的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别开快车，喝了酒绝对不许开车。” 　　“知道了，我以前上过好几次路了。爸的那辆斯蒂庞克我不也开过好几次吗？” 　　“听你妈的话，吉米。” 　　“好，我知道了。” 　　等吃完饭，我去给托尼打电话，想告诉他我马上要去巴恩斯家这事儿，结果他们家占线。我只好一个人在卧室呆着，翻出以前的拼图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外头风又刮得呼呼直响，可屋里还是热得要命。隐隐约约，我又闻到那股树木的清新味道，跟木材厂的木料不同，这种味道属于森林。 　　“吉米？” 　　我抬起头。那种感觉顿时消失了。 　　“怎么回事，”爸靠在门框上，结实的胳膊交叉在胸前，“小子，你最近表现得很奇怪。” 　　“我没有。”我放下手里那片拼图，有些生气地说，“你别跟妈瞎讲，好不好？” 　　他只是盯着我，然后冷不丁地发问：“你和托尼闹矛盾了？” 　　“没有。”我说着站起来，差点掀翻床上放拼图的板子，“你不去帮妈妈收拾行李吗？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别像个小孩儿似的乱发脾气，吉米。”爸平静地说，“再过二十天你就是大学生了。” 　　“得了，”我一屁股坐回床上，随便捡起一块拼图捏在手里，“我忙着呢，爸。你到底要说什么？” 　　“以前你张口闭口都是托尼，你提起女朋友都没这么勤快。”爸说，然后抬起手，“别大喊大叫，吉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这几天不对劲。和托尼吵架了？” 　　我努力保持冷静，“没有，一起打工能有什么好说的。托尼忙着和他女朋友约会呢，下了工我们就分开了。你别老疑神疑鬼的好不好？” 　　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去了巴恩斯家别惹事。”他走之前说，“有礼貌点。” 　　我真想抄起枕头砸到已经关好的门上。 　　·2· 　　第二天，我出发去木材厂的时候，爸妈还没走。妈妈给了我一个特大号饭盒，让我带给温妮奶奶，里面是她昨晚专门做的洋葱蘑菇炖牛肉。 　　“亲亲你妈，吉米。”爸说，两只皮箱在他脚边隔着，还有一只旅行用的包蹲在其中一只皮箱上面。 　　我拎着装有牛肉的特百惠饭盒，在妈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她身上是我从小闻惯的淡淡的香水味，妈妈的味道。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和父母分别这么长时间。 　　“我走了，妈。”我说，然后看了爸一眼，“你们玩得开心。” 　　“替我们向乔治和温妮问好。”妈妈一路跟我到门口，“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吉米，记得晚上睡觉盖着肚皮。还有，别一口气吃太多冰淇淋，容易肚子痛。” 　　“行了，妈，我记住了。我把每一条都写下来了，以童子军的荣誉起誓。”我说着朝门口挥挥手。托尼已经在门口车道上不耐烦地摁喇叭了，这家伙从来不觉得天亮之前在居民区一个劲儿鸣笛有什么不好。 　　老爸站在妈妈身后，一只手放在妈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冲我简短地挥了一下。他们两个都在门廊下站着，天还黑着，只有从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 　　“照顾好自己，吉米。”爸对我说，然后跟妈低声说，“走吧，佩吉，进屋了。” 　　我扭过头，一路小跑到托尼车上，把车门重重关上。 　　“怎么这么大阵仗？”托尼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在后视镜里注视着我家门廊，“全家出动，简直像是要送你去越南挨枪子似的。” 　　“是他们俩要出门度假。”我说着把饭盒搁在脚边的垫子上，“对了，我这几天住在亲戚家。” 　　“你应该来我家，这样我们就能在院子里露营了。”托尼瞥了我一眼，“他们去几天？” 　　“说是开学前能回来，谁知道。” 　　我父母以前从没去外面度假，连一家人集体出行都很少。托尼就和我们不一样。他爸妈每隔几个月就出去过一次二人世界，全家每年一起要出好几趟远门。托尼经常给我看他们的旅行照片。 　　“哦，你爸妈去哪儿度假？这个季节，去个凉快的地方避暑倒是很不错。”托尼说，“或者去海边，穿比基尼、喝鸡尾酒，把自己晒成非洲人。” 　　“他们要去欧洲，到时候能跑好几个地方。”我说着叹了口气，“我妈唠叨了一百遍，让我开车注意安全。” 　　“我刚摸到车的时候，我妈雇了两个司机每天开车跟在我的车后头，可能是想万一发生车祸，那两人能开车冲上来替我挡着？”托尼笑了一声，“你能信？我费了多少口舌，可她还是坚持要让他们跟着我，一直跟了两个月。” 　　我想了想，觉得马上就要到外地上大学没准是件好事。 　　·3· 　　下午干完活儿之后，我和托尼在木材厂门口分道扬镳。我去过巴恩斯家好几次，所以认得路，但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背后按喇叭。回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托尼又有什么事儿忘说了，结果发现是吕蓓卡阿姨开着车来接我了。 　　“上车吧，吉米。”她摇下车窗，手指间还夹着根烟，“我送你过去。” 　　“谢了，贝卡阿姨。”我跳上车。 　　路上，吕蓓卡问了我学校的事情，又问我女朋友怎么样。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我有女朋友，但她显然不知道我已经被女朋友甩了。 　　“等上了大学，你就会找到更好的了。”吕蓓卡说，“大学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是吗，我听一两个人这么说过。” 　　吕蓓卡吸了口烟，又说：“爸妈很高兴你能来住一段时间。我想他们好久没在家里接待过客人了，而且他们很喜欢你。” 　　关于这点，吕蓓卡真是一点也没夸张。车子还没开到，我就看到巴恩斯太太——温妮弗雷德——站在院子里等我们了。她看见车子立刻热情地招了招手，然后回头冲屋里喊了句什么，声音大得我在车里都能听到。 　　“吉米！”我下车之后，巴恩斯太太立马把我拉到怀里用力抱了一下，我亲了亲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你爸爸妈妈怎么样？”她问。 　　“很好。他们去度假了。”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急性子，说走就走。”她说的年轻人指的大概是我父母，“进来吧。乔治又在看报，看得放也放不下。我说客人来了，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糟老头子。” 　　我们一起进了屋。巴恩斯先生果然正坐在扶手椅里面看报纸，他从金边眼镜下面看了我一眼，说：“吉米来了？” 　　我向他问好，然后又想起来特百惠饭盒，赶紧把它给了巴恩斯太太。 　　“你妈妈手艺真好。”她笑着说，“工作那么忙，还给你变着花样做饭。”说着把饭盒拿进了厨房。 　　吕蓓卡带我到沙发上坐好，跟她父亲说：“爸，别看了，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看他们送我们的年轻人去越南送死。”巴恩斯先生不客气地说，“约翰逊就是个无耻的骗子，这种人当了总统真是糟糕。”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你想去越南吗，孩子？也许你也想去和越共较量较量，好让这个世界更民主、更自由？我得说，这么想的傻瓜实在不少。这只能证明一点——人哪怕识再多字、读再多书，也都是没用的笨驴。” 　　吕蓓卡瞪了自己父亲一眼。我忍住没笑，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去越南，巴恩斯先生，我已经申请好大学了。” 　　“没错，这是国防教育法规定的。”吕蓓卡插嘴，“国家不能强制向大学生征兵。” 　　“他们不该向任何人征兵，因为这场仗根本就打得毫无意义。”巴恩斯先生说，“任何一场战争都毫无意义。你哥哥就死在战场上，”他转头对吕蓓卡说，“他根本不该去打仗，他该好好活着，娶个老婆，生个儿子。” 　　吕蓓卡绷着脸说：“那时候所有人都去了，巴基当然要去，他只是……他只是不够走运。” 　　“战场上没人是走运的。”巴恩斯先生说，“我也打过仗，但只是开车拉伤兵，就算这样也炸断一条腿。你说打仗有什么好，除了死人，就是把人炸得半身不遂，又瞎又聋。” 　　“得了，爸，你又没有半身不遂。”吕蓓卡看了我一眼，“你们给吉米准备好房间了吗？” 　　“在楼上，你哥哥以前的房间。”巴恩斯先生说着准备继续读报纸，同时头也不回地冲厨房喊了一声：“温妮！我的咖啡呢？” 　　吕蓓卡拉着我起来，“走，去看看你的房间。” 8 ☪ 四人约会（2） 　　◎“康尼岛一日游，听起来怎么样？”◎ 　　·4· 　　“我爸最近被报上的文章气得不轻。”等上了二楼，吕蓓卡才小声说，“我看他有点神神叨叨的。妈和我都懒得理他。” 　　“哦，我爸谈起越南也是一肚子火。”我跟在她身后上了二楼，“他和乔治爷爷一定很谈得来。” 　　巴恩斯一家给我准备的房间很大，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橱，还有个木头衣架。都是老物件，但保养得很好，没多少虫蛀或者漆片剥落的痕迹。 　　房间外是个阳台。我伸长脖子隔着纱门看了一眼，发现有架消防楼梯从那里直接通向屋后的小巷。 　　“这里可以直接出去，很方便。我哥以前经常这么干。哦，对了，阳台的钥匙在这里，晚上记得锁门。”吕蓓卡说，然后从门框上摸出一把灰扑扑的钥匙，看起来已经在那儿放了有些年头。 　　“谢谢。” 　　“等晚饭好了我叫你。”吕蓓卡笑着说，“你先休息一下。工厂的活儿很累吧？” 　　“还好。”我本来想说我挺喜欢木材厂的工作，但又觉得这话有溜须拍马之嫌。 　　等贝卡阿姨离开，我把自己的东西放进那只大木橱里，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就在墙角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坐下。 　　这床比单人床宽一点，从床头看得出是改装加宽过的。床头柜上放着喝水用的玻璃杯，还有一盒好彩香烟和火柴。我拿起皱巴巴的盒子晃了晃，把盒底儿往手掌心里轻轻一磕，一根烟就从盒子里主动冒出了头。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夹到了耳朵后面，然后歪着身子躺了下去。 　　对面的墙泛着烟熏似的黄色，半人高的护墙板上方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海报，上面是葛丽泰·嘉宝。这海报应该属于房间的前任主人，属于另一个时代。想到温妮奶奶仍旧留着这张海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定知道，自己的儿子再也没法躺在这张床上，欣赏嘉宝垂下卷发遮住一只眼睛的迷人样子了。 　　屋子的另一头是那张大木桌，四条桌子腿上都雕着花纹，很精致的样子。我想这年头，人们都不做这种家具了。桌子上还摆着几本平装本的小说。我扫了一眼，发现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书，角落的标价低得让人咋舌。 　　“现在的东西跟我们小时候比起来简直贵得吓人。”我爸有一次这么说过，“见鬼的通货膨胀。” 　　但他并不常说起小时候的事。我猜是因为一旦提起那些事，就非得讲到巴基叔叔不可。而我爸除非必要，基本不提起他这位童年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同样，对于打仗这档子事，爸表现出的唯一兴趣就是结束它，无论是发生在战场上，还是饭桌的谈话中。 　　森田叔叔倒是给我讲过一些打仗的事，不过都是炮弹把人炸飞之类的无聊事儿。 　　“打仗本来就是无聊的事。”森田叔叔说，“可能那些躲在指挥部的军官们觉得挺有意思，但对其他人来说都他妈扯淡。而且这个世上会打仗的人根本没多少。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其实都是蠢材。如果我告诉你大战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蠢材司令而丧命，你会把你的小眼珠子瞪出来的。” 　　“巴基叔叔是因为蠢材司令丧命的吗？”我当时问他。 　　森田叔叔告诉我，如果我敢这么问我爸，就等着屁股挨板子吧。 　　·5· 　　那天晚上，巴恩斯太太做了一大桌丰盛的晚餐，好像来做客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头猛犸象之类的。而在我住下的那几天里，每顿饭也都像圣诞晚餐一样隆重，包括中午带到木材厂的饭盒，内容丰富到连托尼都目瞪口呆。 　　“承认吧，你其实是巴恩斯家的私生子。”他一边从我的饭盒里偷煎饼条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连名字都像他们家的人。” 　　我大口吃饭，懒得搭理托尼。在木材厂干活硬生生把我变成了一台疯狂的进食机器。尽管我觉得巴恩斯太太高估了我的饭量，但她给我准备的饭我还从没有剩下过。 　　“对了，兄弟，”托尼拿胳膊肘捅了捅我，“你这周末有安排吗？” 　　我立刻提起兴致，“礼拜日？除了晚上值班应该没别的事了。你有什么计划？” 　　“康尼岛一日游，听起来怎么样？”托尼说，“我可以安排一场四人约会。” 　　“真的？”我应了一声。如果我听上去有些缺乏热情，那也绝不是因为托尼打算给我介绍约会对象令我感到失望。 　　“当然是真的，妮娜的室友，长得漂亮极了。”托尼说，“反正只是约会而已，不用认真。” 　　我以为我会拒绝，因为大好的时光，与其浪费在和不认识的女孩子尴尬地聊天上，还不如开着我刚刚能上路的水星汽车去兜风。 　　“好啊，”结果我却说，“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6· 　　周日天气非常好。已经到了八月末，纽约总算不再热浪滚滚，难得有了点凉风习习的意思，不过依旧很晴朗。我在路口搭上托尼的车，他的女朋友妮娜，以及妮娜的舍友都已经在车上了。 　　“嗨，”妮娜和我以前就见过几面，但说话还是第一次，“你好啊。” 　　“早上好。”我出于礼貌看了看旁边的女孩，的确很漂亮，“嗨。” 　　这个一头金发的女孩儿在嚼口香糖，她冷漠地点了点头：“嗨。”真好，我觉得我们肯定会合得来的。 　　“这是吉莉安，”妮娜冲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大概是想把她女伴的那份也补上，“吉莉安，这是吉米。” 　　“詹姆斯。”我低声打断她，“我叫詹姆斯。” 　　托尼在驾驶座上回了个头，笑了一声，“喔，今天某人起床气不小啊，詹姆斯。” 　　“嘿！”我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座位后面，“那确实是我的名字。”而我只是不想让全世界知道我叫吉米。 　　“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在砰砰圈里被我海扁了，詹姆斯。”托尼说。 　　“砰砰圈”是他对碰碰车的别称。托尼热衷于这个游戏，甚至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我们每次去游乐园，他都要玩上几百次，直到口袋里的最后一毛钱都花光。 　　妮娜说：“但我们要先去摩天轮，甜甜圈，别忘了。”说着从副驾驶上倾身过去和托尼亲了下嘴。 　　“看路！”金发美女突然喊了一声，“天啊，妮娜，你不该和驾驶员亲热，这是基本常识。” 　　我及时把脸转过去，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别大惊小怪的，吉莉安。”妮娜转过身，“路上根本没几辆车。” 　　“别担心，女士们，托尼·史塔克开车的时候，绝不会让任何人遇到危险。”托尼说，“相信我，我车技高超。” 　　我捂着嘴哼了一声。不过至少我们活着到了游乐园，所以托尼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哟，人好多。”吉莉安把两只手搭在额头上当遮阳棚，眯着眼睛说，“你们要是想去玩摩天轮的话，至少要排二十分钟的队。” 　　妮娜一把拉起托尼，“那我们最好现在开始！”然后迈开腿往摩天轮那里跑了过去。 　　托尼一边跟着跑一边回头，“喂，你们俩不来吗？”乐园里的扩音器在放甲壳虫乐队的民谣摇滚，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声浪中。 　　“自己去吧！”我冲他喊了一声。 　　今天是礼拜天，游乐园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小鬼头，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还会在滑板上玩命。我和金发美女相顾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一起走到了边上的长椅上坐下。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乐园的售货棚都开张了。我去买了两个甜筒，和她一起坐着吃。 　　“嘿，”吃到一半的时候，吉莉安开口，“也许妮娜没提起过，不过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上个礼拜才刚和男朋友分手。” 　　“哇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啥，也许我们该成立个俱乐部什么的。” 　　吉莉安看了我一眼，终于笑了笑，“心碎俱乐部？” 　　“听起来不错。”我说着举起甜筒，“敬心碎者。” 　　“敬心碎者。”吉莉安也举了举甜筒。 　　“嘿，”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不想玩点什么吗？射击或者抛圈之类的。你知道，你不用专门坐在这里陪我。” 　　“我猜我玩那些年纪有点大了。”这话也许不假，不过那些摊位前也有十六七的小鬼。只是我自诩成年人，觉得不应该再玩那些幼稚的游戏。 　　吉莉安却站了起来，她穿着条白色印花的长裙，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来吧，你至少要给我赢个什么。”她朝我伸出手，“这叫做游乐园精神。” 　　于是我给她赢了个毛毛虫玩偶回来，不过那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我的准头一直不大好，那些摊主都爱死我这样的冤大头了。我们还买了热狗和甜甜圈来吃，像对真正的情侣那样。不过她没再拉着我的手。 　　游乐园真的是个不错的散心之处，至少你听着欢快的音乐，看着周围人的笑脸，也很难再郁闷下去。我们还去坐了过山车和大摆锤、重新脚踏实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船上一样，仍旧上下起伏。吉莉安抱着那条毛毛虫，倒是很淡定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受影响。 　　“吉莉安！詹姆斯！”妮娜从远处冲我们挥手，“你们在这儿啊！” 　　托尼两手插兜跟在她后面，脸上架着副浮夸的墨镜。他说：“嘿！我们什么时候去‘砰砰圈’？” 　　·7·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们终于都玩累了，于是当吉莉安提出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没什么意见。出去的路上，大批上午的游客也都尽兴而归，不过也有赶着天黑前来玩的人。 　　“我们应该多这么玩几次。”妮娜说，她跪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把胳膊枕在椅背的顶部，“吉莉安，你说怎么样？” 　　“我不知道，”吉莉安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你觉得‘肥猪’老唐会让我们连着几个周末都不加班吗？” 　　妮娜看上去有些泄气。 　　“嘿，别担心，宝贝儿。”托尼说着压低声音，“我可以做掉他，怎么样？这样我们就可以整天在一起了。” 　　“太棒了。”妮娜也压低声音，“我可以提供他的日常生活路线，你制定刺杀计划，然后我们一起亡命天涯。” 　　吉莉安笑了，“越说越没谱。你俩是要害我失业吗？我可没有保险。” 　　我转过头对她小声说：“托尼是个疯子，他上个月刚从疯人院里逃出来。” 　　“我听见了！”托尼大声说。 　　车子最终在妮娜和吉莉安住的公寓楼外停下。吉莉安先下车，而妮娜显然还要和托尼好好告别一下。我正不知道是否该戳瞎自己的双眼，吉莉安敲了敲车玻璃，示意我出来。 　　“哦，嘿。”我下了车，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今天玩得真开心。” 　　“是很开心，我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了。”她说。她的裙子前胸沾了番茄酱，所以别了朵塑料小花。“你很甜，吉米。” 　　我把手揣进口袋，“呃，谢谢？” 　　吉莉安亲了我一下。不过这是个很纯洁的吻，只持续了三五秒的样子。亲吻结束，我发现自己扶着她光滑的肩膀，有点太投入了。 　　“你要小心，甜心。”吉莉安小声说，“你的未来有阴影笼罩。” 　　我忍不住想笑，还以为她在模仿之前遇到的那个吉普赛女人，游乐园的命运女神。 　　车门响了一声，妮娜出来了。吉莉安于是松开了我，和妮娜手拉手并肩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托尼摇下车窗，对我吹了声口哨，“哟，伙计，进展不错？” 　　“别告诉我你和女朋友亲热的时候还留了只眼睛监视我。”我一边说一边弯腰坐进副驾驶里。 　　托尼大笑着发动汽车，“宝贝儿，你真了解我。” 　　“托尼，你真恶心。”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不过不是回家的方向。 　　“想喝点什么吗？”托尼回头冲我咧嘴一笑，“我爸有一家酒厂，就在郊区。我们可以过去帮他们品酒，相信我，那些人会很乐意有我们这样的行家点评的。”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好啊。” 　　于是在回家之前，我还和托尼去了他爸爸的酒厂。负责人见到托尼非常客气，带我们参观酒窖。当托尼厚颜无耻地提出我们两个要品酒的时候，他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不过我的记忆在那之后就有点模糊。我只记得自己玩得很开心，比在游乐园还要开心。托尼一直知道该怎么找乐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他。 　　于是，等我踉踉跄跄走上消防楼梯，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巴恩斯家睡得很早，这时已经熄灯了。我摸黑走进卧室，把门锁好，然后往床上一趴，就这么睡着了。 　　我梦到了摩天轮，梦到我和吉莉安在摩天轮上。我热情地亲吻着她，和白天那个礼节性的吻一点也不一样。在梦里，我们热情似火，简直要把整个摩天轮都烧起来了。 　　直到她用托尼的声音轻叹：“哦，吉米。哦。” 　　吓醒的时候，我差点滚到床下面去，浑身冒汗。穿着衣服睡觉的好处之一就是：用不着老妈摧，你也会去主动洗衣服，除非你想第二天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出门。 　　我把衣服脱了个干净，拿了条围巾去外面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凉水好好的擦了擦身上。我感觉头晕脑胀，喝了酒的滋味并不好，尽管我之前已经和托尼喝醉过几次了。等回屋穿了点衣服，我就下楼摸到厨房去接水喝。 　　“詹姆斯？” 　　巴恩斯太太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把玻璃杯掉到水槽里。我转过头，而她打开了厨房的灯。 　　“哦，吉米。”她穿着睡衣，看上去像只弓着腰的虾米，“是你啊。” 　　“嗯，”我庆幸自己没嫌麻烦把衣服穿上了，“我下来找口水喝。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巴恩斯太太摇了摇头，“年纪大了，睡到半夜自己就醒了。”她边说边缓缓坐在一旁的扶手椅里面，“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我迟疑着，“您喝水吗？” 　　“不了，就坐一会儿。”她说，“躺在床上有些喘不上气。” 　　我挠了挠头，转身上楼回了卧室。而楼下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托尼和一个女孩儿约会，吉米和另一个女儿度过了还算不错的几个小时，一个告别吻，一场春梦。 9 ☪ 干了威士忌就下地狱（1） 　　◎我幻想他邀请我去木屋度假，不过这次只有我们两个◎ 　　·1· 　　好消息是：罗杰斯夫妇终于度假归来；坏消息是：我妈不小心把脚腕扭伤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老爸像抱新娘子一样抱着妈妈进屋是什么隆重仪式——重温一下新婚的喜悦之类的。 　　结果事实证明，他真没那么浪漫。 　　“妈，你确定没事儿吗？”我跟在爸身后，踮着脚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威廉姆斯医生？” 　　威廉姆斯是我们的家庭医生，他的号码就在电话旁边的小本上面抄着。 　　“不用，吉米。”妈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又命令爸爸，“放我下来，史蒂夫，我能走。” 　　“不，你不能。”我爸才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虽然他也很少这样明目张胆违背我妈的意愿，但我猜他这次是抓对了机会，“你至少要在床上休息半个月，佩吉，半个月，没商量。” 　　“我躺着休息，你来做饭？” 　　“那也是我的荣幸，女士。” 　　我在后面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卧室，然后脚还没站稳，就被爸无情地轰了出来。 　　“去做晚饭。”他说，好像刚才跟妈说他很荣幸能掌勺这一幕只是我的幻觉，“随便弄点什么都行，我们要饿死了。” 　　“喂！”我对着关上的门喊了一声，但没人理我，我只好无奈地下楼。 　　过了十几分钟，爸也下楼来，去车库把行李一趟就全都搬了进来，还顺便检查一下我在厨房的战果。不过我除了加热罐头汤和弄点三明治之外，基本啥也不会，而且东西还都得是现成的。 　　最后爸只好打电话又订了个披萨。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爸终于没再把妈妈直接打横抱下来，而是扶着她从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跳。我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着，以免他们俩一个不留神一起滚下来。 　　当然，这种事并没发生。他们就像参加两人三足的嘉宾选手一样，配合默契，从头到尾没出任何岔子。我看到妈的脚腕上还绑着绷带，大概是为了防止二次扭伤。她那样子，看起来还扭得挺严重。 　　我又一次提出要不要叫医生过来，哪怕明天来一趟也行。这次回绝我的是老爸：“你别管了，去把晚饭准备好。”他一边说一边扶妈妈在餐桌旁边坐下。 　　我瞪着他，“早就准备好了。”而且说实话，桌上的晚饭看起来还不错。除了外卖披萨之外，我还像过家家一样煎了点半生不熟的汉堡肉，又从冰箱里翻出了面包、鸡蛋和几罐豆子，加上那锅速食汤，已经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挺好的，吉米。”妈妈边说边打量我，“你是不是瘦了？” 　　“那不可能。”我回答，“温妮奶奶把我当恐龙喂来着，我没成大胖子就不错了。” 　　“他那是长高了。”爸说，看都没看我一眼，但听起来就像已经拿尺子给我量过身高了似的。我挺高兴，不管这话是不是真的。我从高中起就不怎么长个子了，而5英尺6英寸对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身高。 　　“对了，你们去欧洲玩的怎么样？”我一边问，一边愉快地拿起一块烤得热热的面包，“都去了什么地方？苏格兰？瑞士？你们去瑞士了吗？” 　　结果他们去的是北欧，也就是瑞典、挪威、芬兰那类的地方，到处都是森林、湖泊，以及无尽的荒原。我还以为他们一定会拍些照片回来，但爸妈压根就没带相机。 　　“说起来，你在布莱克舅舅那里的活儿是不是快干完了？”聊完这趟旅行——似乎也没什么可聊的——妈妈问我，“我记得是到月底。” 　　“嗯，再干两天就结束了。”我说，“开学前还能再玩几天。” 　　“和托尼约好了？” 　　“哦，还没。” 　　那时我是不是就已经预感到，托尼会怎么安排开学前的这几天空当了？也许吧，但人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没过几天，托尼就邀请我去湖边木屋度假了。 　　·2· 　　完工的那天下午，布莱克舅舅大大方方给我们结了工钱，于是我和托尼顺路开车到储蓄银行，把支票兑现。我像往常一样，一股脑把所有的钱都存进了户头，手头只留了几十块的现金当零花钱。我得承认，和托尼相比，我就像软体动物一样没有任何经济头脑可言。 　　这时，托尼兴冲冲问我：“嘿，哥们儿，想去度假吗？” 　　“呃。”我迟疑了一下。 　　“我爸在湖边有个小木屋，可以游泳、钓鱼，还能划船。”托尼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要我帮你邀请妮娜的舍友吗？你们俩上次很来电吧。” 　　“免了。”我立刻下了决心，“我妈扭伤了脚，我这几天还打算留在家里帮忙照顾她呢。” 　　“这种事不该交给你爸来干嘛。”托尼说着一屁股坐进驾驶座，砰地把车门关上，但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歪过身子看我，眯起一只眼睛，“喂，你是不是不喜欢妮娜，所以最近总放我鸽子？” 　　我抱着胳膊，想要深深陷进座位里去，“那是你女朋友，我喜欢她干嘛？” 　　“别这样，兄弟。” 托尼撇了撇嘴，“你明明知道，一开学我们就得分道扬镳，这是最后的狂欢。”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说的“我们”指的是我和他，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和妮娜。 　　“你们两个连这都商量好了？”我怀疑地看着他。 　　托尼拍了拍方向盘，“那当然了，本来也不是认真的。”然后继续问我，“来吗？人多才玩得热闹，我还在想要不要叫上迈克他们，但那些王八蛋搞不好已经醉死在自己床底下了。” 　　我并不惊讶他会这么说——托尼一直是个喜欢呼朋引伴的人，他喜欢热闹。 　　“不了，”我最后回答，“你们好好玩吧。” 　　托尼发动车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詹姆斯。你想好了？” 　　“下次吧，安东尼。”我不甘示弱地说，“我得照顾我妈。” 　　“好吧，损失的可是你自己。” 　　车子咆哮一声冲了出去，把我猛地往后一甩。托尼开车的架势像是恨不得直接冲出银河系，一路上风驰电掣。有好几次，被超的司机都从车窗探出身子冲他比划中指，疯狂叫骂，然后被他远远甩在后头。 　　我紧紧贴着座位靠背，想开口让托尼慢点开，但又觉得他可能会更来劲。 　　终于，他一个急刹车，车子猛地甩尾，停在了一个路口。我往窗外看了看，看见我爸正目瞪口呆站在草坪上，手里还拿着割草机，空转的机器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先生们，你们就是这么开车的？”他放下割草机，大步朝我们走过来，摆出一副准备好好教育我们的样子。我立刻跳下车，想半路把他拦住，免得他连托尼一块教训。但我才刚踩上马路牙子，托尼就再次猛踩油门，车子又“轰”的一声窜了出去，眨眼间就没影了。 　　我愕然看着还没完全散开的汽车尾气，把刚才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孩子急着去干嘛？”爸还在我身后站着，拳头抵在腰上，“把车开这么快，简直是不要命。” 　　我沉默了几秒钟，转头朝着屋里走去。爸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理会。 　　“吉米？”妈在客厅坐着，这还真是家里难得见到的情景，“刚刚那是托尼吗？你怎么不请他进来？” 　　“因为他赶着去死。”我一边说一边重重踩着脚步上楼，“晚饭别叫我，我不吃了。” 　　·3· 　　但那天的晚饭我还是照吃不误，因为到晚上的时候，我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那么生气了，而且我也很饿，非常饿。不过我想最关键的原因，是我爸我妈没有一个往枪口上撞，问我是不是和托尼闹翻了。 　　他们就像知道孩子出现了问题，但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就和天底下所有家长一样，把这交给孩子自己去头疼了。 　　第二天的时候，我妈跟我说，晚上史塔克一家要来做客。 　　当时，我正在厨房和她一起准备午饭，或者不如说是给她添乱。妈妈今天上午特意让爸爸开车载她去超级市场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我还以为她是闲在家里忍不住就要下厨，没想到是因为招待客人。 　　“说起史塔克家，”妈一边搅拌肉泥，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你有什么关于托尼的事想跟我说吗？” 　　“没有。”我说，“能有什么事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相信友谊地久天长呢。哎，别露出这副表情，大部分人小时候交的朋友都会慢慢淡了。” 　　我没说话。但只是想想我和托尼“慢慢淡了”，就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我和珂琳，珂琳·埃文斯，现在是珂琳·塞吉康比了。”她继续说下去，“小时候我们形影不离，去哪儿玩都要叫上对方。但后来，”妈说到这儿的时候含糊了一下，“后来我嫁到了美国，两个人就很少联系了。一开始我们还写信，大概写了三五年，已经不短了。我记得她最后一封信寄过来的时候，你才四岁。” 　　“我又不会移居海外。”我嘀咕着。 　　妈妈笑起来，“是啊，你和托尼还会在同一个城市上学，至少你们想联系的时候不必非得写信。” 　　我继续嘀咕，“我们又不是小姑娘。” 　　“哟，我是不是冒犯到你的男性自尊了，罗杰斯先生？” 　　妈妈试图用她手里的搅拌棒戳我的鼻子，我敏捷地躲开了，因为我又不是五岁。 　　“男孩子也是一个道理。”她说，“好了，现在去叫你爸爸准备吃饭。我把这些肉泥腌好，晚上就可以用了。” 　　“遵命，长官。”我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去爸爸的工作室找他。 　　这个季节白天很长，爸也因此经常在工作室一泡一整天。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画，身上的T恤和短裤零零星星沾了不少颜料，颜料盘在手里端着，里头各种颜色混得一塌糊涂。 　　但画布上，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画布上是一片天杀的阴森森的树林，绿色、褐色和黑色疯狂地交织着。 　　“嘿，什么事儿？”爸转过身不乐意地看着我。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画画，也不喜欢有人在他画完之前看到画，我想这是艺术家的怪癖之类的。 　　“吃饭了。”我的眼睛还没从画上移开，那玩意儿像是有某种魔力，“妈妈叫你吃饭呢。” 　　爸爸把颜料盘放在一边，“你先去，我一会儿再……” 　　“史蒂夫！”妈在厨房叫了一声，“怎么回事，你要我亲自去请你吗？” 　　“来了！”爸爸也喊了一声，开始清理手上干掉的颜料，“小子，看什么呢？吃饭了。” 　　“那是森林吗？”我忍不住问，“是你们这次去北欧的时候见到的森林？” 　　“不是，是我参战那会儿曾经见过的森林。”这差不多是爸爸唯一一次向我提起打仗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仔仔细细擦着手指，“我好像现在还能闻到那该死的腐烂的味道。雨一直下，把那些树叶和草根都泡烂了。满地都是烂泥，又冷又湿。” 　　我仿佛也能闻到，但不是臭味，而是另一种味道，森林的味道。 　　“行了，走吧。”老爸推了我一把，让我转过身往厨房走，“还没画完，等画完再看。” 　　妈妈正在餐桌旁等着我们，“画出什么好东西了吗？”她笑着问爸爸。 　　“没有。”爸爸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吻她。 　　“我觉得很好，那片森林。”我在餐桌旁坐下，眼前好像还能看见那幅画，“阴森，但很吸引人。” 　　“好吧，也许是罗杰斯家的男人都对树林情有独钟。”妈开始替大家分发肉饼，她心不在焉地说，“吉米，你小的时候也总是画那些东西，怪吓人的。” 　　只是，她说话的神情并没有语气那么轻松。事实上，她脸上有阴影闪过，看起来像是突然瞥见死去已久的鬼魂。 　　“我吗？”我纳闷地挑起眉，“我小时候还画过画？” 　　“对啊，你的‘隐形森林’和树屋。”爸说，他已经开始向盘子里的肉饼发起进攻，“那些画都还在地下室的箱子里放着呢。” 　　妈妈说：“吃饭吧。” 　　“什么‘隐形森林’？”我问爸爸，“我以前有个树屋？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妈说，“布鲁克林哪儿来的森林。后来你开始管那个叫‘看不见的森林’，其实只是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的产物。” 　　我可一点也记不起来什么森林。但直到后来，我才开始觉得这有些不对劲。事实上，我生活中的很多事都不对劲，然而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那些事就像房间里的大象。 　　就像隐形的森林。 10 ☪ 干了威士忌就下地狱（2） 　　◎我幻想他邀请我去木屋度假，不过这次只有我们两个◎ 　　·4· 　　下午的时候，我在外面游荡了很久。木材厂的活儿干完了，车子也能上路了，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车子里的收音机开着，电台又在放五黑宝的《只有你》。而我只能漫无目的地打着方向盘，完全不知道自己把车开到了哪里。 　　“我们应该去墨西哥闯天下，那样才叫浪漫。”我对空气说。 　　我试着去想苏茜，但她就像是我一千年前认识过的人一样。 　　我不明白当初那种热情是怎么在短短的两个月里消退的，说起来很卑鄙，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并不是说我忘了她。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穿着那件橘红色的修身衬衫，牛仔裤紧紧裹着双腿的样子，记得她两只手钩住我的脖子，答应做我女朋友的样子。只是这些记忆两个月前还会令我心碎，现在却像遥远的北冰洋一样，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还试着去想托尼，但只是心不在焉地去想。我想着他马上要来吃饭，不过很快，他就要和他的朋友们去湖边的木屋度假了，也许还会和妮娜彻夜狂欢。 　　为什么不呢？再过一阵子，他还会在大学交到更多朋友。就像我妈说的，以前交的朋友总会慢慢淡了，因为人都会交到新朋友。 　　可我不会再交到新朋友了。那天下午，我是如此确定：我不会再有任何朋友，而托尼就是那唯一的那个了。 　　这想法让我有点伤感。我甚至想要告诉托尼我改主意了，也许我妈并没那么需要我留在家里照顾她，也许我确实应该抓住暑假的尾巴好好放纵一下。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当晚在饭桌上表现得那么冷淡的话，我是会说的。我会像从前一样，和托尼，以及托尼的朋友们一起去玩个开心。托尼的怪胎跟班。 　　为什么不呢？ 　　·5· 　　史塔克一家刚进门，我就觉得有些不妙。 　　托尼生起气来从不掩饰，从这点看，这家伙就跟个小孩似的。如果你要问我们两个谁脾气更大，那答案毫无疑问是我，因为托尼基本从不生气。 　　不过我记得清楚，有一年暑假，我去听演唱会放了他的鸽子，还忘记说一声，托尼的脸足足臭了两个礼拜。的确，他不怎么爱生气，但生气起来相当惊人，并且决不妥协。 　　虽然这次我并没有放他鸽子，但该死的，我就是忍不住觉得愧疚。天晓得是为了什么。 　　等我们两家人吃完饭之后——我不记得自己都吃了什么，而且更晚的时候，我很可能把吃的东西都跟威士忌一起吐出来了——我和托尼坐在桌边玩拼字游戏。大人们在谈论天气、政治之类的无聊话题。 　　托尼杀了个我片甲不留。 　　当然，他根本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对托尼来说，拼字游戏就跟拼图一样幼稚。但毫无疑问，他玩得很好。事实上，只要他想，还没有他玩不好的东西。 　　“托尼，”我叹了口气。 　　他用力把转盘转到我面前，打断我说：“该你了。” 　　我瞪着转盘，最后拼出“心碎”，得了四分——托尼随随便便拼一个词出来，就能得几十分。 　　“我们明天就出发去湖边小屋。”他轻快地说，好像跟谁炫耀似的，“我到底还是把迈克从床底下揪出来了。那龟儿子已经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打赌，他连第一个学期都念不完，就会因为智力障碍被退学。” 　　遥远的地方，托尼的妈妈让他别说脏话。但我们都没理会。 　　“你应该跟我们一块去。”托尼有点轻蔑地看着我，“反正地方大得很，每个人都有房间住，连地铺都用不着打。” 　　我则礼貌地告诉托尼，我已经决定留在家里了，我不喜欢改变决定，因为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在那个年纪，我很会一本正经说这种荒诞可笑的话。 　　“随便你。”他满不在乎地说。 　　“对了，我打算开着福特水星去波士顿，”几分钟后，我决定让气氛轻松一点，于是对托尼说，“那辆车多亏你才跑得起来。如果你乐意，我可以载你一程。” 　　“抱歉，我有计划了。”他漫不经心地在拼字板上拼出了“孱弱”这个词，赢了二十三分，“我要早一点去学校，度假回来就去。说真的，我受够这个鬼地方了。” 　　我终于放弃了。托尼已经领先了我太多分，再玩下去也没有意义。我起身去厨房找甜点吃，然后又决定出去透透气，于是径直走到门廊，拿起外套就出了门。也许我妈叫了我一声，不过我装作没听到。 　　外面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爽，街道上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各户人家做饭的香味。我沿着街道埋头疾走，想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那年夏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而我相信，这段时光终于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可谁能想到，这些事都是由一次可笑的性冲动引起的。但也许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一次冲动之后是更多次冲动，直到所有感官失去控制。就像多米诺骨牌。 　　我相信，自己此刻已经深陷麻烦，并不仅仅是性冲动这么简单。 　　当我穿过第二大道，走向第六十四街的时候，一种滑稽的冲动突然冒了出来——谢天谢地，这种冲动我还应付得来。我在红苹果打折商店外面猛地停下了脚步，盯着灯火通明的商店，和里面那些明亮的柜台。 　　我以前来这里买的都是折价的巧克力豆或者口香糖，运气好的高中生会在这里购买廉价安全套。 　　但这次，我想买的东西是那些藏在玻璃柜里的绿色瓶子，我想要的是那些绿色瓶子里的忘忧佳酿。 　　我想要的是大醉一场，醉得屁滚尿流，什么也不记得。 　　也许刚开始我只是闹着玩，但突然之间，这似乎成了再好不过的主意。在此之前，我只和托尼喝过酒，但那只是因为和托尼在一起。 　　真是该死。 　　我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几个在附近游荡的流浪汉，他们通常都是酒鬼，我拿出钱，让其中一个人帮我买酒，剩下的钱他自己留着。我怀疑他会拿了钱就跑，但他把酒买回来了，冲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黑黄色的烂牙。 　　“要小心呐，罗杰斯。”我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如果你不够小心，搞不好哪天也会落到这种田地。” 　　我接过了装着酒瓶的棕色纸袋。 　　随便找地方喝个烂醉并不好玩。要是醉醺醺地蜷缩在公园长椅上过夜，第二天醒来，你准保会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翼而飞，身上还可能少了几个重要器官。于是我回家了。 　　这时已经相当晚了，史塔克家当然早就离开了。我从后门溜进去，想要不惊动客厅的人，直接回卧室去。那个棕色纸袋被我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酒瓶则被我塞进了外套里。我像个心虚的贼一样，蹑手蹑脚往楼上溜。 　　然后，我就和老爸撞了个正着。他正拿着本书，也许是想去客厅读，但我的出现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就在我镇定自若地打了个招呼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用快得令人眼花的动作伸手在我大衣里一掏，那个绿色的酒瓶就变魔术似的到了他的手里。 　　“嘿！”我立刻去抢。但老爸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他比我高将近二十公分，我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使劲踮着脚，但怎么也没法把东西抢回来。 　　“谁把酒卖你的？”他沉着脸，“我看他要重新学习一下纽约州的法律了。” 　　我冲他大吼：“我找人帮我买的，关你什么事？” 　　“你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离开，这样很没礼貌。”他用那种令人生气的平静语调说，“你要伤你妈妈的心了，吉米。” 　　我狠狠推了他一把，结果他动都没动，像座该死的大山似的。 　　“东西还我。”我冲他伸出手。 　　老爸看着我，说：“喝个烂醉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儿子。” 　　“对，那么找神父告解就是明智之举了。”我脱口而出，同时又觉得羞愧，“那是我买的，你还不还？不还我报警了。” 　　他把酒瓶还给了我，虽然我觉得他不是怕我真的报警。不过那个时候我并不想思考，我故意用力撞了他一下，然后拔腿往楼上跑去。 　　·6· 　　第一口威士忌喝起来就像某种恶心的药水，而且这药水还会让你眼泪鼻涕齐流，咳嗽不止。我想这东西比我之前在酒吧喝的任何酒都要烈。 　　很好，此刻我正需要烈一点的东西。 　　我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喝起来还是很恶心，但等酒到胃里的时候，感觉就有点儿像是天堂了。我喝了三小口，然后决定去他的，索性把瓶子对准嘴巴，大口大口地灌起来。我干了不少蠢事儿，但我承认，没有一件有那天晚上把烈酒咕嘟咕嘟灌进嘴里来得带劲儿。那感觉，就好像从天堂一路跌进地狱。 　　我想，就这样吧。再见了，宝贝儿，保持联络。 　　然而这个想法带来的压迫感却令人难以忍受。告诉你吧，在悲惨的过去和阴霾的未来中，我正正经经和女朋友分手一共只有两次，可哪次都不如今晚这样假模假式的自我折磨来得痛苦。如果你觉得我只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我想你也没错。 　　很快，酒瓶一点点轻了下去，我的脑袋也一点点重了起来，但又有种奇怪的漂浮感。我的嘴里和身上都是酒臭味，但我已经喝到不在乎了。 　　朦胧的黑暗中，我幻想托尼邀请我去湖边木屋度假，只不过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象和他接吻会是什么滋味，而且不再像从前那样满怀罪恶感和愧疚感，我那些浸泡在酒精中的脑细胞一个个都变得狂野。如果有人这时候看到我脑子里的场景，他很可能会后悔的。 　　就是这样，宝贝儿。 　　我靠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酒瓶搁在两脚之间，望着对面的窗户。纽约的夜晚永远不可能真的陷入黑暗，霓虹灯、汽车尾灯，还有那些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工厂、便利店。灰蒙蒙的光从那扇窗户照进来，恰到好处。我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希望世界永远不要再前进。 　　但当然，未来仍在前面等着我。 　　未来总在等待。 11 ☪ 托尼致电（1） 　　◎“我们该好好聚聚，像从前那样。”◎ 　　·1· 　　1966年秋季的那个学期，我先是住在学校寝室，后来又搬到了校外的出租屋。对于搬出去这事儿，我的舍友费林·菲茨伯格没发表任何看法，但我觉得他心中颇不以为然。 　　不过我搬出去，并不是因为和费林相处得不好。他其实是个脾气温和的家伙，也许有点古怪，但并非难以忍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拎着行李进寝室，而他已经提前一天到了，正在床上蒙头大睡。等我把铺盖勉强在床上展开，试图把一切弄得像样些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习惯让妈妈整理床铺），他醒了过来，半梦半醒地用一口浓重的新英格兰方言跟我说：“你弄倒了。” 　　我当时正折腾得一身大汗，几乎没听懂他说了点什么，听起来简直像外国话。 　　“床垫，反了。”他做了个手势，“算了，等等。” 　　然后他就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我旁边，两手抓住床垫整个一颠倒，把绣着鹰的那一边朝向床头。 　　“好了。”他说，然后冲我伸出手，“费林·菲茨伯格，来自新罕布什尔。” 　　“詹姆斯·罗杰斯，来自纽约。”我瞥了一眼我的床，发现那倒霉玩意儿比刚才看起来还乱——费林自己的地盘倒是整整齐齐。我的意思是，不只是符合十八岁男生标准的那种整齐，而是让人以为他妈妈专程来了一趟替他收拾过的那种整齐。 　　当然，1966年，男生宿舍楼门前还立着“女士止步”的牌子。 　　费林“哈”的笑了一声，“纽约，你是纽约人。” 　　这听起来像是句评语，于是我好奇地看着他。结果他像是觉得上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于是愉快地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 　　“我会在宿舍弹吉他，会吵到你吗？”他问，然后又想起什么，于是补充说明：“我经常抽烟，偶尔抽大麻，从不喝酒。” 　　“呃，不会。”我把两只拳头抵在后腰上，笑起来，“我是说，吉他不会吵到我。我之前玩过吉他，但不是主唱，而且我把那把吉他留在家了。此外，我不抽烟、不嗑药，经常喝酒。” 　　“好嘛，想成为合格大学生，你至少有一项达标了，詹姆斯。”他瞥了我一眼，“还是说，你喜欢别人叫你吉姆？” 　　我回答：“詹姆斯就行。” 　　费林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眼，说：“我们会合得来的，詹姆斯。” 　　我们的确一拍即合。 　　·2· 　　学校里，宿舍公寓都以名人命名，而我住在罗斯福舍的顶楼。那个年代，大部分宿舍楼都还只有三层楼高，但也许是为了对罗斯福总统表示尊敬，我住的这一栋楼在整个宿舍区鹤立鸡群，足有六层高。费林曾形容罗斯福舍的顶楼为“天宫仙境”，因为外面一旦起雾，我们就像漂浮在朦胧的灰云之中一样。 　　不过在这天宫仙境里，除了费林之外，我没有任何熟人。顶多是在走廊里遇到时，我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并不一起上课，我也很少在交谊厅打牌、吹牛。 　　可即便并不像“合格大学生”那样，花大把时间在交谊厅打牌吹牛，或者在寝室喝酒打飞机，要忙的事情还是不少。学校的课程并不轻松，尤其是对于那些打算尽情玩乐，最后再拼命冲刺的菜鸟来说，高中的念书方式已经不再适用了。 　　不过我这学期一共只修了五门课，不算多，期初考试的时候也没有一门被当掉。地质学我甚至还拿了个A，总绩点在3.2以上。这真的还蛮不错，至少在写给家里的信上，我可以拿出点东西交差了。 　　我想我是有点得意，但这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十月初的时候，费林刚介绍我加入了一个当地的流动乐队，当时距离期初考试只有两三天。 　　“别担心，”费林是这么说的，“期初考试只是闹着玩，用高中的那点东西足够糊弄过去。而这个，”他拍了拍琴盒，“这个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和其他人都一起郑重地点头。这个草台班子里的其他三人和我一样，也都是学生，只不过来自不同的学校。 　　但没有麻省理工的学生，哈。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大一英文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行五人首次在北边镇上的一个小酒吧里演出。这里的听众大多是下了班的工人，以及退了休的老不死。等我们唱到《九十六滴眼泪》的时候，底下的人全都疯狂地鼓掌叫好，虽然我怀疑他们根本没弄懂这首歌唱的是啥。 　　之后的几场演出也都差不多大获全胜。我后来发现，如果你的听众只是一群已经喝到飘飘然，连自己老婆叫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男人，那么只要你吼得足够卖力，他们基本上都会鼓掌叫好。 　　这一点，我是在费林提出换场子之后，才逐渐领悟到的。 　　演出的时候，我通常担任节奏吉他手，偶尔也充当鼓手。等到我们那伙儿人都没课，也不需要兼职打工的时候，我们就背着吉他盒钻进费林那辆老爷车里，去各种地下集会登台演出。 　　他那辆车比我的福特水星还要有年代，但能载七八个人，后备箱里还能塞下我们演出用的乐器。所以，即便那车又咳嗽又放屁，却没人提出要换辆更好的来。 　　我们的大部分演出都没有报酬，就像任何除了满脑子梦想啥也没有的乐队一样，我们能坚持下去全是“因为热爱”。当然，我们也从没闯出过什么名气，甚至连个像样的乐队称号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这还算不错。我的意思是，在我人生极度空虚的那段日子里，乐队差不多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会整天做白日梦，最终堕落进黑暗的深渊。 　　相信我，那滋味可不好受。 　　·3· 　　“嘿，詹姆斯，”有人在后面叫我，“要来点带劲儿的吗？” 　　我坐在费林那辆老爷车的车前盖上，正仰头放松僵硬的肩颈，那地方的肌肉简直像石头一样。 　　“不了，”我说，“你们自己乐呵吧。” 　　“哦，别打扰他。”我能听到费林有些含混的声音，也想象得出他把烟塞在嘴角的样子，“詹姆斯喜欢独处。” 　　此刻夜幕低垂，我们的演出才刚刚结束。我能听到不远处广场上的喧闹：接着上台的乐队正使出浑身解数讲暖场笑话，观众们全都又笑又叫。 　　深秋在纽约也许只意味着刮几场风、下几场雨，但在新英格兰有时却还意味着下雪。不管下不下雪，这个季节都比我往年体会过的要冷得多。 　　我伸手把夹克的拉链拉好，刚才在台上出的一身汗这会儿已经变得冰凉，让我觉得背心发冷。 　　冬天还没来，但也很近了。 　　关于加入乐队这回事，我是在期初考试的成绩发下来之后，才写信告诉家里的。我爸倒没什么看法，只是祝我好运，但我妈在来信中足足写了三页纸，要我保证不学别人嗑药。我得说，她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但总的来说，我做的还不错，虽然这也的确会带来麻烦就是了——当你身边的人都在干某件事的时候，再坚持不做就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自以为是。 　　我不喜欢被别人当作自以为是的人，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当其他人演出完，打算好好放松一下的时候，我就会找理由离开，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我不抽烟，所以通常只是发呆。偶尔我还会带一瓶酒，用那种扁扁的酒壶，塞在衣服里。等其他人飘飘然的时候，我就拧开瓶盖喝上几口。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常常想到托尼。这是个坏习惯，我知道。但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坏习惯是最难改的。 　　不过今晚我想的不是托尼。今晚，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森林。我能感到一种渴望，一种从今年夏天开始就逐渐增强的渴望，几乎像是发烧，就在我后脑靠近脖子的地方不断跳动着。 　　夜风中弥漫着广场小吃、汽车尾气，以及我一闻就恶心的烟草味。但还有另一种味道，在我独处的时候开始缓缓入侵，慢慢盖过其他任何一种味道。 　　森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那种渴望几乎已经升级成冲动。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做出了决定，要真的去森林里，而不是只坐在一辆老爷车的引擎盖上胡思乱想。 　　你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在1966年的秋天，任何可以让我暂时忘记托尼的事情，我都会试着去做的。而森林就可以，我知道它可以。它能带给我的，甚至比这个蹩脚乐队还要多。 　　稍晚一些时候，我开车载着自己的嬉皮同伴返回学校，在路上，我向费林谈起了自己的打算。 　　“那你可错过了徒步旅行的最佳季节。”他听完若有所思地说，“但管他呢，这听起来象是个好主意，只要你别被树根绊倒，摔断自己的脖子就行。” 　　“乐队怎么办？”贝斯手问，“假如我们有个棒极了的机会，而你却在丛林的泥塘里打滚，我们要上哪儿再找一个像你这么靠谱的吉他手？” 　　“我会再找一个替补的。” 费林算是乐队的老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詹姆斯，尽管去拥抱自然吧。” 　　“你会遇到熊和郊狼的。”鼓手说，“当然，你也可以试着去拥抱它们。” 　　“麻省没有熊和郊狼，这里又不是爱荷华州。”费林温和地说，“但你会遇到鹿的，詹，你要小心，雄鹿发起狂来可是很吓人的。” 　　我的确从未在森林里遇到熊和郊狼，不过也没遇到过鹿，甭管发狂的还是没发狂的，都没遇到过。 　　我遇到的，是别的东西。 　　·4· 　　在继续学业的同时，我跟乐队的其他人一起在波士顿辗转寻找演出机会。有时，我们还去哈特福德或者蒙特利尔碰运气。等到十月末的时候，我加入了新英格兰森林徒步协会，在那里，我认识了维吉尼亚·佩珀·波兹。十一月，我搬进了托尼在校外租的公寓。我只是希望把顺序说清楚。 　　莉娜·奥斯伍德是最后一个加入的。 　　【📢作者有话说】 　　笔者本人没有任何出国留学、参加乐队或者森林徒步的经验，如有谬误，敬请指正。 12 ☪ 托尼致电（2） 　　◎“我们该好好聚聚，像从前那样。”◎ 　　·5· 　　我第一次遇到佩珀，其实是在加入森林徒步协会之前。我们萍水相逢，并没有交换姓名，也没料到以后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但我猜，这世上的惊喜永远不嫌多。 　　那天是个星期六，差不多是入冬之前最后一个温暖的日子。乐队演出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其他人都去享受疯狂的夜生活了，因为第二天是礼拜天，是上帝的日子，大家伙儿既不需要上课，也没有五花八门的小考要应付。 　　我对于带着一本侦探小说早早上床没啥兴趣，于是就在晚风中沿着街道散步。从联邦大道拐到查尔斯河畔之后，气温稍稍降低了一点。我拉紧衣服，把手揣进口袋里。吉他在背后沉甸甸压着我的肩膀，好像突然增重了十磅。 　　河对岸是一片连绵的建筑，我知道MIT也在对面。突然之间，我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继续沿着这条与河对岸永远平行的路一直走下去就行。 　　之前的演唱令我口干舌燥，可这会儿我又想唱了，而且非唱不可。于是我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拿起吉他唱了起来。要是有人停下来，礼貌地问我会不会唱某某歌，我也不会拒绝。 　　我想我唱了雏鸟乐队的《再见》，又唱了《一个锡兵》，还把甲壳虫乐队的《挪威的森林》唱了不下二十遍。 　　等唱到小理查德的时候，有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钻进了被我放在一旁的吉他包里。它找了个又舒服又暖和的位置躺下，就像已经这么做过几百遍似的。但不妨这么说，它可不是今晚唯一一个不请自来钻进我包里的。这晚回寝室的时候，我的口袋里装着差不多九块钱，全都是路人扔进吉他包里的。 　　真的，如果不是担心会被警察抓起来，继而遭到学校退学，最后落得在越南丛林里躲子弹的下场，我可能还会考虑改行卖艺。 　　不过请别误会，佩珀并没给我钱，她是冲着那只猫来的。 　　即便穿着漂亮的蓝色裙子，一头蓬松的金发上配着同样颜色的发带，她看上去依旧有哪儿不对劲。首先，这高个儿美女在深秋季节光着脚，高跟鞋拎在手里。其次，她的眼神空空落落，仿佛落在千里之外。 　　不过等她蹲下来去摸那只猫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终于有了着落，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喜爱，尽管那猫看上去就像刚从垃圾桶里钻出来似的，又脏又臭，还浑身长癣。 　　我当时正唱到《他们渴望和你靠近》。只犹豫了半拍，我就继续唱了下去。她不过是摸摸那只猫，关我鸟事。 　　“你被人抛弃了吗？小家伙。”她问，当然对象是那只猫。她轻轻揉着猫的下巴，而那只脏兮兮的猫也开心地仰起头让她摸。“真可怜，可怜的小家伙。” 　　猫没有点头表示赞同，而是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我也没有表示赞同，而是继续弹唱下去。 　　过了许久，等那只猫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会唱《带我飞到月球》吗？” 　　我正巧会。 　　·6· 　　当然，我和佩珀成为好友的事情经过，并不像烂俗电影里常演的桥段那样：各自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在陌生城市独自徘徊，然后像命中注定一样相遇，随即敞开心扉，在人生的低谷蹭出热烈的火花。我敢打赌，如果现实世界能像电影一样，我们铁定还会共同收养那只又脏又丑的猫，作为这份奇缘的见证。 　　不过现实世界的情况是：学生宿舍不许养猫，而且那天晚上我和佩珀说过的话统共也不超过三句。如果不是我下定决心要加入森林徒步协会的话，我和她是永远不可能再次相遇的。 　　所以我很庆幸，那天路过报亭的时候，我到底还是买了那本厚厚的黄页薄，然后查出新英格兰森林徒步协会的地址，写好申请信寄了过去。 　　两周之后，我收到了一份表格，以及一份需要提供的证明清单。来信还附有短笺，诚邀我于几日后亲往会所办理其余的入会手续。 　　我就是在那里再次见到佩珀的。不过她和那天晚上相比可是完全变了个样：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穿着运动夹克和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她也的确是个大学生，不过已经三年级了。 　　“哦，嗨，我们又见面了。”她一下就认出了我，于是挑了挑眉，冲我伸出手，“维吉尼亚·波兹，朋友都叫我小辣椒。” 　　我也握住她的手，尽量保持镇定于礼貌，“嗨，我是詹姆斯·罗杰斯，朋友叫我吉米。” 　　“你好，吉米，欢迎来到‘绿色地狱’。” 　　她没进一步解释什么是“绿色地狱”——听起来像是个内部笑话——而是让我在一张看起来像是由花椰菜改造而成的沙发上坐下。 　　“我知道，这张沙发的确丑得可怕。”佩珀注意到我的眼神，她笑了起来，“老实说，这里的家具丑得如出一辙。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会迫不及待地逃到森林里去。” 　　“呃，”我拍了拍沙发扶手，“你知道，我真想帮它美言两句，但确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那么，是什么让一个摇滚男孩儿想要到森林里去呢？” 　　“必须有理由吗？”我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也许我只是……你知道，热爱大自然。”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这算是测试吗？” 　　“嗯哼，”佩珀似乎被逗乐了，她点点头，“你可以这么想。” 　　我努力地思考了片刻，既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疯子，也不希望她觉得我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最后，我说：“我最近一直感到……森林的召唤。”这话说出口要比光在脑子里想想愚蠢得多，不过我还是挣扎着说下去了，“所以我想到森林里去。我想感受它。” 　　佩珀并没有觉得我的理由奇怪。即使她这么觉得了，也一点没有表现出来。 　　“好极了，那么欢迎入伙，吉米。”她轻松愉快地说，“但我要先知道，你以前有过徒步的经验吗？” 　　我摇摇头。 　　“在真正进入森林之前，你得先接受‘培训’才行。”佩珀抬手在空中打出引号，“别担心，不是什么吓人的玩意儿。你需要提前做些准备，衣服、靴子、背包，还有其他一些必需品。你需要知道，在森林里怎么做、不能怎么做。很多人觉得森林徒步和小时候去郊外远足是一回事，但其实不是。” 　　“我从没跟爸妈去郊外远足过，”我说，“但小时候参加过童子军夏令营。” 　　不过童子军夏令营可不是我的最爱，那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而那些负责夏令营的大人很乐意看到我这样的弱鸡被其他男孩生吞活剥。 　　“你也许还记得怎么在森林里辨别方向，”佩珀温和地说，“不过还是该有个人给你提供点儿指导。” 　　“那个人是你吗？” 　　我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轻挑，但是我喜欢她的爽快劲儿，喜欢她第一句话说的是“我们又见面了”，而不是假模假样地装没见过。 　　况且她很漂亮，不骗你。 　　佩珀笑起来，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可以是我，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确实希望。”我严肃地说。 　　“我们最常去徒步的地方是迈勒斯-斯坦第绪国家森林，就在麻省南部。”她说，“如果你准备得够好，也许还能赶上下一次活动。” 　　我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这个嘛，我们走着瞧好了。” 　　·7·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我考砸了德文课的随堂小考，还因为宿醉误了半堂课。但这不是因为我跟着乐队四处演出，或者去迈勒斯-斯坦第绪国家森林进行徒步旅行的缘故，至少它们不是主要原因。 　　托尼·史塔克给我打了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宿舍复习功课，追赶落下的进度。舍监来告诉我有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妈妈打来的，要不就是费林又打算夜不归宿，需要我替他应付查寝，所以去一楼大厅接电话的时候，我相当不耐烦。 　　结果话筒里却传来托尼的声音。 　　“吉米，嗨，是我。” 　　我愣住了。晚上七点钟差不多是一楼大厅最热闹的时候，但这一刻，其他一切声音都齐齐退居二线，变成了背景噪音一样的存在。我紧紧抓着话筒，清楚地听到自己突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喂？喂？”托尼大概以为线路断了，“吉米，你能听到吗？” 　　“能。”我感到喉咙发干，声音就像砂纸一样粗糙，“托尼，我能听到。” 　　“哦。”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亭里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不断换脚倒腾重心，伸手拨弄头发。每次托尼有话想说又找不到调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你有时间吗，哥们儿？”他过了一会儿用随意的语气说道，“我们喝一杯吧，或者吃点什么，我饿了，我不反对吃点什么。” 　　“……你在哪儿？” 　　“你学校外面，”他顿了顿，听声音像是推开玻璃门朝外面望了望，“附近有个汉堡店，呃，叫什么‘辛迪与灵迪’之类的。他们家有芝士汉堡卖吗？” 　　“有。”我把头靠在一旁的大理石台子上，低声说，“他们家的确有芝士汉堡。” 　　“那就来吧，我请客。”托尼说，“兄弟，好久不见，我觉得都有一辈子那么久了。我们该好好聚一聚，像以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注释：挪威的森林（Norwegian Wood）为甲壳虫乐队演唱的歌曲，1965年12月3日发行。村上春树著有同名小说，1987年首次出版。伍佰演唱同名歌曲于1996年发行，创作灵感来自村上春树的小说《挪威的森林》。 13 ☪ 莉娜登场（1） 　　◎我永远没办法对他说“不”◎ 　　·1· 　　“辛迪与灵迪”汉堡店即使在深夜也依旧人满为患，不过食客大多是年轻人。我猜人们只有活过四十岁，才能明白这些热量炸弹也是要命的，尽管要比起真正的炸弹多花一点时间。 　　我从外面凛冽的寒风中踏进门里，没坚持几秒钟就把大衣脱了下来。暖气热烘烘的从四面八方吹来，还混合着番茄酱和煎肉饼的香味。 　　托尼正在过道最深处的一个卡座里冲我招手，看他面前桌上的狼藉，这家伙显然已经饿到没工夫等我的地步了。 　　“嘿，猛男。”他看上去就像整整一个月都没睡觉，并且一直住在猪圈里，“最近有啥新鲜事没？” 　　我把大衣扔进座位里面，在托尼对面坐下，说：“新鲜事没有，老调要重弹几句。敢问你上一次吃饭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我忘了看日历了。” 　　然后他冲我笑起来。这感觉如此熟悉，简直令人心痛。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和托尼这样轻松地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兄弟，”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说，“但你看上去真是糟透了。” 　　“哦，得了吧，你只是嫉妒我的魅力。”托尼抢回可乐，又用一把薯条蘸了一堆番茄酱，一起塞进嘴巴里，“众所周知，‘迷人’是我的合法中间名。”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足足有两个月没见面、没说话，甚至连贺卡都没写过一封，但突然之间，那些横亘在我们中间的冷冰冰的时间都消失了，就像我们昨天才刚刚一起从木材行打工回来一样。 　　“当然，我猜我在实验室呆的时间是有点长。”托尼最后说，“不过很值得。还记得笨笨吗？我正想法子让她聪明起来。这算不上什么难事儿，就是要上的课、要做的实验太多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疯子科学家了，托尼。” 　　托尼笑得有些得意忘形，“我早就是了。你该及时更新你对这个世界以及周围朋友的认知，吉米，世界是不断进步的，人也是。”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错，是没人像我一样。”他说，然后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我，“你呢？你总没那么多课要听吧，有没有好好领略一下美妙的大学生活？” 　　我告诉了他乐队的事情，还有森林徒步协会。 　　“我只跟着去过一次，在麻省南边，那个国家森林。”我忍不住说，“那里的空气简直太棒了，托尼。你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鸟叫、虫鸣，没有汽车喇叭，也没有讨人厌的音响。” 　　“听起来很适合你。” 　　“确实很适合，我都想住在那里了。” 　　“冷静点，伙计，你还有书要读。隐居生活可以等几年再说。” 　　我靠在不怎么舒服的椅背上，感觉很放松，“如果我隐居了，费林会杀了我的，我参加森林徒步已经让他不得不给乐队找个替补了。” 　　“费林，”托尼啧啧地摇摇头，“为什么会有父母狠心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在北方这个名字很常见。”我说，“我上德语课至少遇见三个人叫费林。” 　　托尼打了个寒战，“幸好我爸妈都不是北方佬。” 　　“说起这个，我妈一直在担心我会嗑药。”我叹了口气，“大概在她心里，参加乐队就等于主修大|麻，进阶之后还会升级成各种迷幻|药。” 　　“这难道不是实事吗？”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 　　我报以同样的表情，“大|麻是诱导性毒品，等你上瘾之后很快就会想要更带劲的东西：白|粉，溜冰，迷幻天地，然后就死翘翘了。” 　　“行了，道德罗盘。你居然没被踢出乐队，真他妈是个奇迹。” 　　托尼说着端起面前的可乐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轻松随意的口吻说：“所以你有兴趣搬出来住吗？” 　　“什么？”我一时没听懂他什么意思，“搬出来？搬到哪儿？” 　　托尼耸了耸肩，“我在查尔斯河畔租了一间公寓，如果你想住进来，随时欢迎。”然后加了一句，“绝对没人在那儿嗑药，我保证。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迷惑地看着他，“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他摆出托尼·史塔克能做出的最严肃的表情。 　　“呃。”我一边努力理解着发生在眼前的事，一边说，“谢谢你邀请我，托尼，但是……” 　　“不、不、不，别说‘但是’！”托尼打断我，“来嘛，兄弟，比住宿舍好多了，真的。” 　　“我已经向学校申请了一年的住宿了。”我伸手抓着头发，头疼地看着他，但最让我头疼的是，我竟然真的想答应。 　　别傻了，除非你嫌自己麻烦还不够多。 　　“你可以不住，学校总不会逼着你住。”托尼摊了摊手，“小菜一碟，不是吗？” 　　“我没多余的钱，我爸也不可能……” 　　“我不问你要钱。” 　　我瞪着托尼。 　　“好吧，第一年不问你要钱，算是你帮我这个忙的补偿，好吗？”他真诚地说，“明年九月我们开始分摊房钱，一分钱都不会少问你要的。” 　　“帮忙？”我看着他，“我住到你那儿怎么算帮你忙？” 　　“好吧，好吧，你问到点子上了，警官。”托尼重重叹了口气，“事实是，我爸不同意我在校外租房住，除非我能找到一个品德优秀的舍友。”他把重音放在“品德优秀”几个字上，“当然，我不想搭理老头子，但他会把我的卡冻了。这也不是大问题，但多多少少算是个问题，考虑到我现在还有别的问题要解决，所以最好还是别弄出更多问题来，你说怎么样？” 　　托尼说完热切地看着我。我用尽所有意志力，才没有当场答应下来，而是告诉他我需要考虑一下。 　　但在心里，我已经缴械投降了。我不可能真的拒绝托尼，这简直让人绝望，我永远没办法对他说“不”。 　　·2· 　　搬到托尼那儿去的前一天，有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学校找我。 　　“爸？”我从宿舍楼出来，看见他立刻大吃一惊，“你来干什么？”然后不好的想法紧跟着冒了出来，“家里出事了？” 　　“没事。我来波士顿开会，顺便看看你。”爸说，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妈妈很想你，但她工作太忙，没法请假。” 　　他穿着粗布工作服，还戴着一顶磨得看不出原样儿的棒球帽，看起来就像个下班之后的建筑工人似的。但除此之外，爸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唉，我感恩节假期就会回去了。”我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嘀咕，“还有不到半个月，天啊。” 　　“哦，放心吧，到时候你妈绝对会准备好足够撑死十个人的感恩节大餐。”爸说，然后我们一起笑起来。这差不多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情，我和老爸已经接受了过节就得冰箱里塞满剩菜的事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搞不好全美国每家每户一到感恩节都这样。 　　“学校怎么样？和同学还处得来吗？”我们沿着荒凉的小路走下去的时候，爸有些不自在地问。他不是那种会对孩子嘘寒问暖的父亲，每次这么做的时候，他都像是恨不得直接快进跳过这一段。 　　我也十分希望他能直接跳过，所以只是说了句“还不错”。 　　“那就好。” 　　这段对话结束，我们俩都松了口气。 　　今天是周六，而且天气很冷，上午根本没人在校园里晃荡。我们一路上都没碰到几个人。最后，我在餐厅买了两杯咖啡外带，然后和爸一起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空地上的枯草，呼吸着新英格兰凛冽的冬日空气。 　　“你还参加了森林徒步协会。”爸喝了口咖啡，然后露出一脸活受罪的表情，他把咖啡放到一旁，问，“怎么突然想起参加这种协会了？功课还跟得上吗？” 　　“能。”我说，“我只是想拥抱大自然。” 　　爸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若有所思。 　　“这样也很好。”他最后说，“你看着比以前结实了，儿子。” 　　这让我有点得意。我说：“你也不赖，老爸。少棒联盟怎么样？” 　　“赛季终于结束了，真不容易啊。”他说着长舒了一口气，“但那群小鬼们打得还不赖。” 　　“你教得也不赖，史教练。” 　　“你没一时兴起再加入什么校队之类的吧？”爸又问我。 　　我夸张地挑眉，“哦，不，我加入了。我还一口气报了学校所有的社团，因为我是全能超人。” 　　“好吧，我猜乐队和徒步协会够你忙了。”他点了点头。 　　虽然老爸是棒球教练，但我却没参加过校队。我的腿四五岁时受过伤，直到现在，左腿膝盖看着还怪模怪样，有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虽然我不记得是怎么伤到的，但躺在医院鬼哭狼嚎，可不是件容易忘掉的事。 　　“妈呢，最近怎么样？” 　　“还好，”爸笑了笑，摇摇头，“你妈妈一直担心你跟别人学坏。” 　　我拍了拍身上的口袋，“我连烟都不抽，真的，妈妈完全没必要担心。” 　　“当妈的总是会担心的。”爸说，“不过等你感恩节回去，她看到你像现在一样，又健康又快活，就会少担心一点儿了。” 　　“不，她会找到新的事情来担心。”我说，“还会立刻逼我把头发剪得更短。” 　　“是啊，你妈对嬉皮士发型一点儿也不买账。”爸毫不留情地说，“你知道，她审美条件一直很苛刻。” 　　我翻了个白眼，“而妈居然看上了你，这真是八大世界难解之谜之一。” 　　“那还用说。”爸实事求是地说，好像真的很赞同似的。然后他把旁边的咖啡拿起来一饮而尽，拎起脚边一直放着的旅行袋递给我。 　　“你妈妈给你做了点吃的，苹果派、蛋卷、肉饼之类的。她还弄了一盅奶油炖蛋，我说这玩意儿路上绝对会洒，她说小心点就洒不了。我说不过她，所以还是带上了。老实说，吃起来味道还真不错。” 　　我忍不住狂笑起来。 　　“好了，小子，我要赶不上回纽约的火车了。”爸说着站起来，“照顾好自己，保持联络。” 　　“你坐火车来的？”我跟着站起来，“不如你等我几分钟，我去把这些吃的放回宿舍，然后开车送你到车站。” 　　“好。”爸点点头，“那就撒丫子快跑。” 　　【📢作者有话说】 　　史教练：Coach S （史蒂夫的第一个字母是S）对教练的一种较为亲近叫法，此处酌情译为史教练。 14 ☪ 莉娜登场（2）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相信，自己早已经完全无可救药◎ 　　·3· 　　幸好老爸来得早，再晚一天，我就不得不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感恩节没到我就搬去和托尼住在一起这回事儿了。 　　“所以你搬出学校去和朋友住，是因为他爸爸不同意儿子一个人住在出租公寓里？”佩珀一边说一边用吸管喝柳橙汁，“而你第一年完全不用付房租，因为这算是帮他的忙？” 　　我点了点头。 　　我们俩此刻正坐在一家快餐店里。昨天和今天是协会活动的日子。佩珀说这是冬天正式到来之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很快就会下雪，那样我们就只能等来年开春了。 　　原本还有几个人跟我们一起吃东西。大家从大自然的怀抱中归来，都挺想享用一点现实世界的垃圾食品。不过现在就只剩了我和佩珀两人，我就向她说起了自己搬到托尼那里去住的事。 　　“听起来对你是门不错的生意。”她说，“住的地方离学校远吗？” 　　“还行。” 　　事实上那地方离我和托尼各自的学校都差不多远，开车的话，路上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这样挺好。”佩珀点了点头，“我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集体生活，住宿舍对我来说简直是个灾难。” 　　我想了想，“大半夜摆龙门阵？打呼、磨牙、放屁？还是总有人搞恶作剧？” 　　“哦，真是个甜心男孩儿。”她笑起来，“你们宿舍里就只有这些事需要头疼吗？” 　　“这还不够？”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们对你做什么了？” 　　佩珀摇了摇头，还在笑，“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我在大二的春季学期就搬出来了。其实我也能申请换宿舍，但我当时在谈恋爱，头昏脑胀的，就直接搬出来了。” 　　我明智地没有接话，因为她已经和男朋友分手了，就在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 　　“所以我们要直到明年才能再徒步了？”我生硬地转移话题，“三月份？” 　　“大概吧，三月份其实都有点早。新英格兰的春天也很冷的，纽约男孩儿。” 　　“纽约的春天也不暖和。” 　　“其实我一直想去缅因，而不是只在麻省转来转去。”佩珀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火花，“我有个怪脾气的舅舅就住在缅因州班戈市。他告诉我，那里有大片森林，是真正未开发的地方。相比之下，迈勒斯森林就像公园一样无趣。” 　　“那就去呗。”我点点头，“算我一个。” 　　“成交。”佩珀伸出手来。 　　我握住她的手上下晃了晃，也说：“成交。” 　　“哟，瞧瞧这是谁？！”托尼冷不丁地在我背后大声说了一句，吓得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吉米·罗杰斯，一个到了快餐店还要喝杯热牛奶的人。嘿，吉米，你打算把我介绍给这位美丽女士吗？” 　　我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和托尼偶遇，不过佩珀已经饶有兴趣地朝他看了过去，于是我说：“这是托尼·史塔克，我的室友。托尼，这是佩珀·波兹，我在森林徒步协会的朋友。我们刚才正说起你。” 　　“那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好话，”托尼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热情地和佩珀握手，“嘿，这小子可从没跟我说过他有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朋友。” 　　佩珀笑起来，很少有女人能挡得住托尼的魅力，她说：“吉米告诉我，他刚刚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是啊，这年头既有责任心又有爱心的室友已经不好找了。”托尼一本正经地说，“当然，这小子也不赖。” 　　我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拍托尼，“哎，你怎么在这儿？” 　　“你开玩笑吗？这家店有整个波士顿最棒的甜甜圈。”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们不知道？哦，好吧，就这样，我请客，每个人都有甜甜圈。” 　　事实证明，这家店的甜甜圈确实很棒。 　　稍晚一些时候，我和托尼向佩珀告别，然后一道搭车回家。车上，他又向我问起佩珀的事。 　　“所以说，你们经常一起去森林里扎营？”托尼拍着方向盘，跟着车载音响里摇滚乐的节拍，“就像《林中小屋》那样？” 　　“不，一点儿也不像。”我说，“更像是科普记录，教你如何分辨熊和郊狼的粪便。” 　　托尼皱了皱鼻子。 　　“主要是佩珀教我，因为我还是个菜鸟。她真的很擅长这个。”我说。 　　“是啊，她真的很正点。”托尼点了点头，好像我们说的是一回事似的，“老派的美国式金发美人儿啊。” 　　我心不在焉地说：“多谢夸奖，托尼。” 　　他大笑起来，“你该追她，兄弟，你们能成为一对儿不错的金发情侣。还是说你已经在追她了？原谅我没看出来，但你绝对需要更不要脸一些。相信我，姑娘就吃这一套。你以为那些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妞儿都只是喜欢我的脸吗？” 　　“佩珀只是朋友。”我耐心地说。 　　“好吧。‘他们只是单纯的男女朋友’，他这样说。” 　　“我们就是单纯的男女朋友。” 　　“没错，一对儿单纯的男女朋友，在一起吃了一顿单纯的甜甜圈。你知道这世上没有单纯的甜甜圈吧？同理，这世上也没有单纯的男女朋友。” 　　“不如说是你从没见识过。” 　　“哦，你听起来生气了。我惹你生气了吗？说真的，我还挺怀念你生气的样子。”然后他冷不丁地说，“苏珊娜·霍夫斯塔特把你甩了有半年了吧？哥们儿，你也该是时候另觅新欢了。如果你不喜欢金发女郎，我的朋友安妮会很乐意给你介绍……” 　　我打断他，说：“你居然还记得苏珊娜的名字。我真感动，托尼。”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兄弟，包括你小时候尿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你只是想追求佩珀，我没意见。”我低头盯着储物柜，“要是这就是你想问的事情的话。” 　　托尼抬起一只手，如果不是在开车，他可能两只手都抬起来了，“哦，别这么说。我知道规矩，不能随便和兄弟的女朋友——女性朋友，行了吧？不能随便和兄弟的女性朋友胡来。” 　　“没错，你不能胡来。”至少要先和安妮分手。 　　“如果我哪天想认真一回，我会去找她的。但说实话，那时候她很可能已经白发苍苍，是十六个小鬼的奶奶了。” 　　·4· 　　关于乐队，费林又有了新的主意。这一次他不想再去酒吧或者广场了。他把我们带到波士顿当地退伍军人协会的地盘上，借来了那里地下室的钥匙，指挥我们像唱诗班的小孩儿一样排练演唱。 　　这次不只是我们五个人。 　　“这是莉娜·奥斯伍德。”在我上车之后，费林随手指了指坐在副驾驶上的短发女孩儿，“之前你不在的时候，她替我们解决过几次燃眉之急。你该听听她唱歌，嗓子真好，我都想让她来当乐队主唱了。” 　　“嗨，我是詹姆斯。”我冲那女孩儿点了点头，发现自己很难不盯着对方看——她很漂亮，但也很另类。 　　“嘿，阳光男孩儿。”她在后视镜里冲我一笑。 　　莉娜·奥斯伍德是宾州来的女孩儿，家里有一个大农场。但她的头发短得像个男孩子，还穿得像个随时准备跟人决斗的牛仔。她那农场主老爹要是见到闺女穿成这样，保管立刻心脏病发作。 　　不过据莉娜本人的说法，她大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引用她的原话——满地马粪的肮脏地狱了。 　　她和我们不一样。不光是年纪比我们大了七八岁，莉娜还是波士顿某所大学的助理讲师，并且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别人结婚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结婚完全是因为愚蠢。”莉娜偶尔提起那件事的时候就会这么说，“向法院申请离婚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因为等到那头猪主动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可能已经在绿林公墓长眠不醒了。” 　　能看得出，乐队里其他人都很喜欢莉娜。但同样也能看出，那种喜欢和男女之情不怎么沾边。 　　“我从没见过头发那么短的女人。”我们乐队的贝斯手有一次背着莉娜跟我们说，“还有她的脾气，哇哦。我是说，老天在上，我可不需要一个老想骑到我头上的女朋友。” 　　“也许她是女同性恋，”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和老公离婚。那可怜虫要是能抓住她的把柄，就不会在被踢出家门的时候只穿条内裤了。” 　　但莉娜当然不是女同性恋，至少那时不是，因为去退伍军人协会地下室排练的那天，我和莉娜曾在他们几个没注意的时候短暂地亲热过。 　　当然，是她先主动亲我的，不过我也完全没有拒绝她的热情。那个时候，我还真的很需要有人吻吻我。 　　“我喜欢你的眼睛，像是大海。”莉娜在我嘴边低语，温暖光滑的嘴唇不时滑过我的脸，让我有些后悔没有刮干净胡子。 　　“巧克力。”我含糊地说，感觉大脑像是泡在温暖的水里。 　　“嗯？” 　　“你的眼睛。” 　　莉娜有一双又大又明亮的深棕色眼睛，她接吻的时候会把眼睛闭上，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巧克力漩涡一样，能让人深陷进去。 　　她的双手轻轻抓着我的头发。而我的手一开始还放在她的腰上，后来就滑到了她的肩膀上。当费林在外面叫了一声的时候，我们立刻分开。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像是鼓点一样。再次排练的时候，我的眼神也有那么几次滑到她身上，和她四目相接。 　　然而到了晚上，莉娜鲜明的形象渐渐褪色，那个深藏我脑海中的麻烦又重新冒出头来。尤其是当这个麻烦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无助。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相信，自己早已完全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 　　林中小屋：最广为人知的《林中小屋》（The cabin in the woods）应为2012年由克里斯·海姆斯沃斯（锤哥）主演的B级恐怖片。本文时代背景设定在19世纪60年代，所指电影故非同一部，望知悉。 15 ☪ 莉娜登场（3） 　　◎“拜托告诉我你醒了，我要被你吓死了。”◎ 　　·5· 　　我和莉娜不能说是一拍即合——如果头天晚上的亲热不算在内的话——但我们确实很合拍。 　　迈出第一步不是件容易事，要知道，我鼓起很大勇气才约她出去。结果却比料想的好，而且是好得多。我们就像相遇的两条河，很快融汇起来。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因为她拨动吉他的模样才喜欢上她的，但天啊，谁会不喜欢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吉他用背带挂在肩上，帽子歪戴着（莉娜真的知道怎么戴帽子才帅），脸上挂着浅笑。 　　而且她让我很快乐。在1966年，快乐可不是廉价供应商品。这个女人一周要讲二十节课，还得独自还房贷——和穷光蛋离婚显然不会让人发财——但她还是有办法让自己开怀大笑，也有办法让我开怀大笑。 　　我花了很多时间和莉娜在一起，而不是呆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琢磨自己是不是大难临头。所以我猜，情况还算不错。 　　“何止是不错，简直像是森林起火。”费林说，“尽管不可思议，但你为她神魂颠倒，所以又能怎么办呢？我看你等不到毕业就会在神父面前起誓说‘我愿意’，然后开始头疼孩子的奶粉钱了。” 　　“没错。我们会要一个女孩，然后再要一对双胞胎，最好是龙凤胎。”我说，“带着白色篱笆的房子，一辆能装下我们和小孩儿的货车。周末的时候，我可以开车载他们到代顿赛车场去玩。” 　　“天啊，你真的在考虑这些？”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真的在考虑这些？” 　　“那就好。但我打赌，莉娜肯定会考虑这些的。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不考虑这些考虑什么？” 　　不过这一点费林猜错了。莉娜考虑的事情也许很多，却没多少和结婚沾边。 　　“失败的婚姻让我认清了生活的本质，就是这么回事。”隔天傍晚，莉娜和我一起靠在沙发上的时候，她跟我说，“即便我要结婚，也绝不会再出于‘我妈需要在邻居面前抬起头’这个烂理由。” 　　我们看完下午场的电影之后回到了她的公寓。房间里开了暖气，足以让我们脱掉笨重的大衣。最棒的是，这里离查尔斯河很远。 　　“嗯？”我恋恋不舍地盯着电视上的直播球赛，这种东西，你错过一秒就可能错过最精彩的部分，“你说什么？” 　　莉娜从我怀里挪开一点，带走了甜美的温度，“昨天听到你和费林在背后说我坏话了。”她说。 　　“哎哟，我要有麻烦了吗？”我到底还是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了。莉娜卷曲的短发蹭过我的下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如果你想早早结婚，生一大堆孩子的话，”她抬起头，有点儿挑衅地看着我，“我跟你期望的可不大相同。” 　　“结婚？我们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我夸张地挑眉，“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约会呢。” 　　“只是在约会。”莉娜拍了拍我的脸，“但我很喜欢你，甜心。要是我让你心碎了的话，自己肯定也不会好受。” 　　“我也喜欢你。”我吻了吻她的太阳穴，“而且我的心不会碎的。” 　　·6· 　　“莉娜在大学当讲师，”我跟托尼说，“她是学语言学的——不管那是什么意思——而且她还喜欢摇滚。我是说，这真的很酷。” 　　“听起来很完美，要是她也喜欢拼图，你们俩就成天作之合了。”托尼说。 　　当然，莉娜对于成为全美拼图协会的终身会员没什么兴趣。她喜欢的是看书。我曾看到过她的书架，上面的书有一半我连书名都看不懂。 　　“那些是亚洲文学，”她解释，“大部分都是日文小说，中文的也有几本，但我啃得很慢，中文很难。” 　　托尼才不关心莉娜懂不懂中文，他好奇的是莉娜漂不漂亮，以及我和她到底睡过了没有。 　　“不过我还真是惊讶，”托尼一边猛灌黑咖啡，一边说，“小吉米居然会喜欢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 　　“嘿，别叫我小吉米。第一，那听起来怪怪的，第二，我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我说着看了眼墙上的表，“我说，你今天不是有实验要做吗？” 　　“取消了。”托尼百无聊赖地说，“实验室的老师被安全局抓走了，可怜的老诺姆，有人举报说他是苏联间谍。” 　　“现在连学校的气氛都紧张起来了，因为打仗的事。”我抖了抖手里的报纸，那上面对越战进行了大篇幅报道，而且乐观得过了头，反倒让人觉得大有问题，“昨天联邦大道附近还发生了冲突，十几个学生在那里游|行示威，反对政府强制征兵，还有几个人受伤。可报纸完全就是在粉饰太平，好像我们都是瞎子似的。” 　　当我以旁观者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类似的事件也正在纽约上演——也许还更为严重。 　　我更不知道，我那个在中学教美术并兼任棒球教练的老爸也参加了反战示威，还给自己惹来了麻烦。爸妈也因此吵了一架，而且这一次小小的不愉快只不过是开胃菜，后面有更多的分歧和争执等着他们。 　　“越南？”托尼心不在焉地问。 　　“嗯，越南。”我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越南那边在打仗吧？” 　　托尼颇为不屑地说：“我没聋，吉米。你知道我一天要听多少关于越战的废话吗？他们要不太笨，要不就太天真，也有又笨又天真的可怜虫，以为自己真的能阻止这场战争。” 　　“怎么，你也希望能去越南教训教训那些穿黑色睡衣的小个子？” 　　“如果有必要，我会去的。”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情况马上就要越来越糟了，也许已经越来越糟了，不管鹰派是怎么自吹自擂的。这种时候，就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来给他们帮帮忙。”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托尼并不是我身边唯一一个对这场战争充满热情的人。在学校里，那些战备军训储备团的男孩儿们已经摩拳擦掌，等不及要去越南大展身手了。但那些人并没和我一起长大，或者在阴沟小巷里跟我并肩面对拿着弹簧|刀的无赖混混，也没教过我如何从侧面划开易拉罐把啤酒一饮而尽，或者指点我如何在喜欢的女孩儿面前故作深沉。 　　“我猜想要英年早逝的话，参加战争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一边说，一边把报纸翻到最后一面，“但你不是还有书要念吗？” 　　托尼已经开始享用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了。他说：“那只是计划。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说得准呢？” 　　没人说得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我后来了解到的是，托尼直到最后也没有参战。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没准儿与我有关，尽管听起来未免自作多情。也许他不再执着于成为一群笨蛋的救世主，也许他只是厌倦了那些总牵扯到死亡的事情。但有时候，人们还真能透过重重迷雾看清真相，从而放弃互相伤害的念头。 　　可真要是这样，后来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可怕的事，又该作何解释呢？ 　　·7· 　　“这里怎么了？”莉娜温暖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膝盖。 　　我们俩躺在床上。外面的灯光透过模糊的窗玻璃，在屋子里留下斑斓的光点。莉娜的老唱机正放着“五黑宝合唱团”的歌：“有人问我，怎么知道真爱为真？”更遥远的地方，老冰箱发出低沉柔和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巨型家猫。 　　“嗯？什么怎么了？” 　　我心里想着即将到来的感恩节，想着不得不应付的一连串考试。就算没有高人指点，我也能想到这是放假前最后一次和莉娜约会。我从身到心都渴望今晚能好好和莉娜在一起，渴望我能暂时忘记这个混乱、糟糕的世界。 　　“这里。”她用拇指蹭了蹭我膝盖上的那块伤疤，“不太像原装的，不是吗？” 　　“你说这只膝盖？”我觉得莉娜摸得我有点痒，但又决定随她去吧。“不知道，大概是小时候摔的吧。” 　　“哦，可怜的小家伙。”她说着俯身亲了亲那片伤疤，让我觉得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过一般，“不过这可不像摔伤，宝贝儿，更像是烧伤。” 　　我低声说：“都有可能。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我还太小，啥也记不起来了。” 　　“是哪个哲学家说过？无知是福。”她笑了笑，模糊的灯光把她奶油色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橙色。 　　“森林。” 　　“嗯？” 　　“呃，我是说，伍兹？”我回过神来，“有姓伍兹的哲学家吗？” 　　莉娜笑起来，“看起来有人心不在焉，你好像刚刚神游地中海去了。” 　　“我只是在想感恩节，我们大概要等开学后再见了。”这个念头比我想的还要令人沮丧，“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笑着亲了亲我的鼻头，“我也会想你的。尤其是我一点也不想回家。我爸一定已经准备好了两头削尖的粗木棍，要好好教育我一番：好女人不会和丈夫离婚。” 　　“我们私奔吧。”我感到一阵冲动，但心里明白自己只是嘴上说说，“我们可以到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没有考试、没有该死的战争……”每个人都是同性恋。 　　“每天都是嬉皮狂欢日。”莉娜接话。 　　我说：“对啊，那样不好吗？” 　　“可怜的吉米，你得到另一个平行世界去，才有可能找到这样的好地方了。”莉娜笑着说，“如果你找到了，记得给我寄张贺卡：‘希望你也在这儿’。” 　　“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我说，但心底的失落一定已经抹去了我脸上的笑容，“吉米和莉娜大冒险，就像那些科幻卡通片里讲的一样。” 　　“我可以胜任卡通片人物。”她说，“我会有超能力吗？就像克拉克·肯特一样？” 　　“不，你是戴安娜·普林斯，神奇女侠。” 　　莉娜说：“哦，到这儿来。” 　　于是我伸出胳膊搂住她，她亲吻我，甜蜜而悠长。“吉米，你只是有些困惑而已。”在接吻的间隙，她低声说，“我不喜欢说教，但你没法到另一个世界去，你被困在这儿了，和我们这些笨蛋一起困住了。” 　　“我也是笨蛋。”我说，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莉娜说：“我们都是，吉米。到头来，没人是真正的聪明人。” 　　·8· 　　我并没在莉娜那里过夜，这大概是我们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应该放慢脚步，这段关系已经发展得相当迅速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托尼不在。很难说他是会很晚回来，还是会直接睡在实验室里。这两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都差不多大，但仍常常在过去的那一个月里折磨着我。最后，我把客厅的灯留下，洗了个澡就早早上床睡觉了。明天我还有最后一门考试，然后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回家了。如果有机会，我会问问托尼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睡着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件事。 　　·9· 　　“吉米？”有人推了推我的肩膀，然后用力拧了我一把，“吉米，哥们儿，醒醒。” 　　我像是溺水的人一样猛地从混沌中脱身而出，拼命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搏动，仿佛一只想要挣脱陷阱的耗子。房间里黑漆漆的，一开始，我还搞不清自己在哪儿，只知道我的膝盖痛得要命，我的太阳穴也痛得要命，并且砰砰直跳，仿佛那里还偷藏着第二颗心脏。 　　“吉米？”托尼在黑暗中拍了拍我的脸，“你这下醒了吧？拜托告诉我你醒了，我要被你吓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的确不对劲。托尼很少会说自己吓死了这种话，所以他多半不是开玩笑。我的喘息逐渐平稳下来，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歪过身子，拧开了床边的台灯。 　　“托尼，怎么搞的？”我在突然亮起的灯光下眯起眼睛，感觉头晕目眩，像是要虚脱了一样，“几点了？” 　　“三点半。”他抱起胳膊看着我，然后补充道，“凌晨。” 　　“哦，天啊。”我低头搓了搓脸，“我说梦话了？还是干什么了？”我还在床上——但床单已经掉下去一半，被子完全掉下去了——所以至少我没有梦游。 　　“你在尖叫。”托尼死气沉沉地说，“我还以为有强盗闯进来要谋杀你。你再叫一会儿，邻居铁定得报警。” 　　“对不起。”我说，但这一切似乎并不真实。我摸了摸喉咙，那里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并且我能感觉到那种火烧火燎的滋味。 　　“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噩梦，”托尼说着在我床边坐下，他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绷了，“你是梦到弗兰肯斯坦要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我昏昏沉沉地说，“真抱歉我把你吵醒了。” 　　“我本来也没睡。”托尼用拇指戳了戳他卧室的方向，“我和我的玩具玩得开心着呢。你这只是个振奋人心的小插曲。” 　　“去他妈的振奋人心。”我有气无力地说。 　　他哈哈大笑起来，锤了锤我汗津津的胸口，“这就对了。”然后又压低声音，“听着，兄弟，我明白这种感觉，你要是不敢一个人睡，我绝对不会笑话你的。我那里随时对你大开方便之门，床都可以让给你，反正我是在地板上搞我的小小研究的。” 　　“滚吧，托尼。”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让他知道我确实没事。等托尼晃晃悠悠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立刻屈起左腿，仔细查看我那有些丑陋的左腿膝盖。 　　没有任何异样，我用手摸了摸，似乎和别的地方温度差不多，并没有像我感觉的那样滚烫。但我仿佛仍能感到那种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刺穿了那里一样。 　　我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到床上。在脑袋挨到枕头的那一刻，身在梦中的感觉短暂地涌起，像是迷你潮汐。 　　打击魔鬼，我想，然后大声说出来：“吉米打击了魔鬼。” 　　然后这种感觉消失了。一切似乎都显得愚不可及。 　　我没有关灯，而是望着天花板，决定清醒着挨过剩下的几个小时。让地质学考试去死吧，埃文斯老师可以想给我打什么分数就打什么分数，按照我之前的几次考试，就算这次挂了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不管怎样，我是不想再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吉米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以及对越南战争的一些讨论 　　又：笔者对越南战争的了解全部来自虚构文学，不具备严谨、科学等特点，且不代表笔者个人观点，望知悉。 16 ☪ 纸包不住火（1） 　　◎“我知道，是因为我了解。”◎ 　　·1· 　　托尼是搭我的车回纽约的，他说很乐意帮我测试一下车子运行几个月之后性能如何。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俩轮着开，等托尼在他家门口下车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三点。 　　“提前祝你火鸡节快乐，吉米。”他拍了拍车屁股，手里拎着装行李的皮箱，“周四见！” 　　“周四见。” 　　我掉转车头往家开去。到这个时候，中午在加油站快餐店买的两个汉堡已经消化得无影无踪。我现在只想吃妈妈做的肉饼和派，也许再加一个潜水艇三明治。 　　老爸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我回来，他把扫帚拄在地上，脸上挂着笑容。 　　“嗨，爸。”我把车停好，然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爸也伸出一只胳膊抱了抱我，拍拍我的后背，“去和你妈打个招呼，她在厨房。” 　　妈妈欢迎我的方式是做了一大堆吃的，仿佛我去波士顿不是为了涨知识，而是增大胃口似的。她笑着搂住我，先是说我头发留得太长，又说我不好好刮胡子，然后命令我站到体重称上，因为她坚信我至少掉了三磅体重。结果我和原来差不多重。 　　“光长个子，不长肉。”她叉着腰，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吉米，你没有在瞎节食吧？” 　　“没有，妈，我又不是女孩儿。”我一边说一边把南瓜派往嘴里塞，“我不是参加了森林徒步协会嘛，我觉得我的体型更健康了。” 　　“瘦得皮包骨头就是健康，现在的人脑子都坏掉了。”她看着我大口吃饭，显得满足了一些，“你现在太瘦了。你要是想长点肌肉，非得胖一点不可。” 　　“我又不是爸，肌肉要多少有多少。” 　　“增肌要多摄入蛋白质，”爸走进客厅，大概已经扫完了院子里的落叶，“多吃肉，少吃垃圾食品。你现在看上去营养不良，小子。要是再早二十年，我和你妈就该被社会服务部的人约谈了。” 　　“我看你对营养不良有点误解，老爸。我这绝对是自然瘦。” 　　我和爸妈坐在一起闲聊了一会儿。我给他们讲学校的事，当然还有乐队。我的钱包里有一张我们六个人的照片，是某次演出之后，酒吧里的人帮我们拍的。我拿出照片给他们看，还指了指莉娜。 　　“这是我女朋友，莉娜·奥斯伍德。”我不无得意地说，“她还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 　　“哎，这是个女孩儿？”妈妈把照片拿得更近了些，“这孩子的头发怎么搞的？”她看了看我，“你们俩在玩什么互换发型的游戏吗？” 　　“没有，妈。我都说了，我留长头发是因为玩摇滚的都留长发，我想融入集体。不，莉娜是姑娘，她想怎么弄头发就怎么弄头发。” 　　爸看着照片点点头，说：“挺漂亮的，”然后问我，“她是高年级的学生？看着你比年纪大。” 　　“哦，”我想了想要不要实话实说，然后觉得可能会招致他们的轮番轰炸，于是撒了个谎，“是啊，她已经四年级了。” 　　妈瞥了我一眼，尽管我的鼻子没像匹诺曹一样变长，但她很可能当时就看出我在扯谎了。大概是不想在儿子回家的第一天就指责他不诚实，所以她才没有追问。 　　·2· 　　星期四、星期五，亲戚好友轮番拜访。当然，对于我们家而言，来的大多是老爸的战友，还有几个他教过的学生。托尼他们一家是周四下午来的，当时老爸的几个战友都在。他们挨个上前拥抱托尼的老爸，霍华德·史塔克先生，好像他是什么了不得的摇滚明星似的。 　　我头一次看到他们这样做的时候还很吃惊，因为霍华德叔叔看上去就像个做生意的，很难想象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也跟着爸他们一起上过战场。 　　“别扯了，这龟儿子从来就没去过前线。”达姆弹·杜根的嗓门大得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然后他冲我妈和史塔克夫人抬了抬帽檐，“请原谅我这么粗鲁，女士们。” 　　“意大利，一九四四年。”霍华德叔叔竖起一根手指，“达姆弹，你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在意大利的时候，你小子都是屁股朝上，一直把脑袋埋在泥巴里。” 　　森田叔叔和盖布叔叔狂笑起来。德尼耶叔叔（他是个法国人，曾经慷慨地指导过我的初级法文课）站起来，弯下腰，高高耸起肩膀，故意粗着嗓子说：“老德的狙击手，队长，我发誓我看到对面山坡上有老德的狙击手！” 　　这下他们几个全都笑翻了天，虽然我和托尼都没听出来笑点在哪儿，但你很难不跟着他们笑。嘿，这可是感恩节。 　　如果来的是普通客人，妈妈通常都往返于客厅与厨房之间，忙着招待他们。但每次爸的老战友或者霍华德叔叔来的时候，她都会坐下来和他们说上几句话，好像大家都很熟的样子。 　　事实上，他们还真的很熟，只不过等我知道这回事，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吉米？”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是森田叔叔的小女儿，她好像才五六岁，“我们什么时候玩捉迷藏啊？” 　　今年来我家的小孩儿还不算多，森田叔叔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盖布叔叔家的双胞胎男孩儿。德尼耶叔叔和杜根叔叔都是自己来的，谁也没带，谢天谢地。 　　“哦，玲，别扫兴。”她哥哥说，他正和双胞胎男孩玩我小时候的那盒玩具兵，而且玩得不亦乐乎，“我们马上就要攻占城堡山了，千钧一发。” 　　托尼用胳膊肘顶了顶我，“嘿，想不想出去透口气？我敢打赌他们再多喝几杯就要开始唱歌了。” 　　我打了个寒颤，“好啊。” 　　外面在刮风，但还不算太冷。我和托尼披着运动外套坐在门廊上，他还从冰箱里顺了两罐啤酒。 　　“天啊，每年感恩节都像住进疯人院一样。”他打开易拉罐，发出“砰”的一声，“我猜这是传统？他们一会儿是不是还要一起去巴恩斯家？” 　　“嗯。” 　　但托尼的爸爸从不跟着一起去，这好像也是某种习惯。我和托尼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也不觉得好奇。 　　“我爸想让我提前开始实习，你知道，史塔克工业。”托尼喝掉一半啤酒之后告诉我，“他自己不知道在忙什么，真见鬼，我看他是等不及要让我替他干活了。” 　　我很同情他。大学是探索人生乐趣的好时候，要是非得早早继承家业，那还真是一副千钧重担。 　　“可能是因为越南战争。”托尼继续说，“老头子坚决反对我到那个鬼地方去。妈的，”他突然骂了句脏话，“比起拼命从这场战争里捞钱来，我倒宁愿去丛林里躲子弹呢。” 　　“别这么说，托尼。”我想伸手搂住他，但想想还是算了。 　　“你当然不用发愁，你爸又不会一边说这是场不义之战，一边还为这场不义之战提供武器。”他用力捏着啤酒罐，“你爸爸顶多是上街游|行示威，然后被抓进监狱而已，至少他……” 　　“什么？”我猛地扭头，差点把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说谁被抓进监狱？” 　　托尼闭上嘴，瞥了我一眼，然后皱了皱眉，“哦，该死，你还不知道这事儿。我是不是不该说？你能装作没听到吗？” 　　“我爸被抓进监狱了？”我这时才想起来要压低声音，“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吧，而且他立刻就被释放了。”托尼显得有点不安，“嘿，纽约的示威活动比波士顿严重多了，抓了几百号人呢，你爸只是其中之一。” 　　我仍旧处在震惊之中，呆呆地看着前面院子里枯黄的草坪。我一直知道爸对越战的态度，但没料到他居然会惹上这么大麻烦。 　　监狱。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会因此丢掉工作吗？就我所知，还真有学生因为参加这种活动被开除的。但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也要承担这种风险。 　　“别担心，”托尼看了我一眼，“呃，我爸说不会有问题的。你爸爸已经不再军队里了，所以不会上军事法庭。要是他得上军事法庭的话，搞不好还真会被那些疯子枪毙。” 　　“哦，是吗？我只是……”我用拳头抵着嘴唇。 　　对越战，我并没有多少成熟的想法。我的确不喜欢美国不远万里去搅和越南自己的事情，还把那么多年轻人送去那个鬼地方送死。爸爸也不止一次说过，美国应该立刻从越南撤兵。而我同意他的观点。 　　但我从没想过把这种观点变成实际行动，那太……疯狂了。 　　疯狂，百分之百的疯狂。只要想想后果，就不能不这么觉得：被警察抓进监狱（在那之前还可能被警察毒打一顿，这种事在波士顿发生过），然后就得丢掉工作，去申请最低生活保障金。 　　更糟的是，你还可能会在记录上留下污点，以后再也甭想找到任何工作。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反对一场发生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战争。 　　“嘿，你不会在想什么愚蠢的点子吧？”托尼突然开口，而他可能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了解我的人，“别，吉米，千万别。你可以有自己的政治观点，因为这是个该死的自由国度，但你要是被学校开除，明年就得去越南战场送死了。” 　　“我可以先替你暖暖场子。”我说，感到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而且不会那么糟的，至少应该不会被开除。那么多学生去参加示威活动，如果都被开除的话，学校至少要空掉一半。而且他们没权利那么做。” 　　“他们该死的有权利做任何事。”托尼冷冷地说，然后他似乎觉得沮丧，低头把脑门贴在易拉罐上，“别这么做，好吗？你没必要学你爸做每一件事。” 　　“我没说我要做什么。”我感觉刚才那阵激动已经开始逐渐减退，理性重新冒头，“毕竟我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但这的确是个开始。 17 ☪ 纸包不住火（2） 　　◎“我知道，是因为我了解。”◎ 　　·3· 　　周六傍晚，爸妈大吵了一架，不过是在书房吵的，声音很闷。 　　更精彩的是，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想要偷听，结果里面突然安静下来，然后老爸“刷”的一下把门拉开。他沉着脸问我有什么事，我急中生智，问他想不想玩拼字游戏，我一个人呆着很无聊。老爸让我去找托尼玩，然后“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当然，我当然可以去找托尼玩。如果他这两天和中学同学聚会还不够尽兴的话，他倒是会乐意陪我一起消磨点时间呢。 　　外面在刮风，像是某种低沉的呼啸，把卧室的窗户吹得“嘎啦啦”直响。我趴在床上看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倒霉的亨利就要被战地宪兵枪毙了，可我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书页上的字母扭动着跳过我的脑海，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楼下，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没理会。过了一会儿，妈妈提高嗓门叫我：“吉米！是托尼的电话，找你的！” 　　“来了！”我吼了一声，然后拖着脚步下楼去。托尼说，他从街角的音像店租来了几部好片子，问我要不要来一次电影马拉松。我心烦意乱，原本想告诉他我有书要看，但最后还是说我会去。 　　“托尼叫你去玩？”我穿大衣的时候，妈妈从书房探出头来问我。她和爸爸大概已经握手言和了，至少我没再听到有人大声嚷嚷，不过他们还在谈话，气氛仍旧紧张凝固。 　　我点了点头，随手拿起老爸的棒球帽戴在头上，“把后门给我留着吧，不用等我。”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我关上门，走进十一月的寒风中。想到马上要见到托尼，我既紧张又害怕，也许也有点高兴。前两种情绪每当见到托尼以后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却无法否认它们的存在。 　　我讨厌它们的存在。 　　托尼家还是老样子，不过今天晚上他爸爸也在，大概工作狂也要享受感恩节假期。贾维斯帮我脱掉大衣的时候（好像我们是英国贵族小说里面的人物似的），托尼正和他爸爸说话：“嘿，我和吉米要享受一下哥们儿时间，你能不能别坐在这儿？实话实说，有点儿败兴。” 　　霍华德叔叔正在客厅坐着，听了这话只好叹着气站起来，把手里的报纸卷成筒砸了砸托尼的后脑勺，“不许吃光我的巧克力。” 　　“想得真美，先生。”他儿子回嘴。 　　“呃，晚上好，史塔克先生。嘿，托尼。”我向他们问好。霍华德叔叔夸我今晚气色不错，然后就钻进了书房，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那只兔子一样消失了。 　　托尼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咧嘴一笑，“《马耳他之鹰》？还是《叛舰凯恩号》？” 　　当然，最后我们两部都看了。我们像从前那样挤在沙发上，胳膊肘碰胳膊肘，大腿挨着大腿。我们吃光了盘子里的巧克力，一颗都没给托尼的老爸留下。我们喝着啤酒，电影演到精彩之处就猛灌一大口。 　　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比如爸妈之间时不时出现的凝固气氛，比如越南战争（后来历史学家称之为“越战泥潭”），当然，还有那些迟早害死我、却又让人难以自拔的罪孽欲望。 　　我们一起看电影看到很晚，到最后，两人都昏昏欲睡。托尼说要开车送我回家，但最后开车的是贾维斯，因为我们都有点醉了。 　　“交警不会在这个时间上班的，贾维斯，而且就几步路。”托尼趴在门口的柜台上，看着我和贾维斯穿大衣，“我可以开车，现在是感恩节假期，感恩节就是用来给醉鬼开车的。” 　　贾维斯说：“我很确定感恩节的意义不在于此，托尼少爷。” 　　“没错，感恩节是为了纪念屠杀印第安人的。” 　　“不，是为了感谢印第安人对移民的慷慨帮助，为了感谢上帝。” 　　“所以印第安人是美国人的上帝？你知道，他们真应该把这个写进圣经或者历史书里，这样人们才不会给弄糊涂。” 　　“托尼，去睡吧。”我已经开始清醒了，身上的暖意正逐渐消退，“我们明天见，好吗？我的意思是，你还打算坐我的车回学校吧？” 　　“当然。”托尼摆了摆手，“你是我的御用司机。贾维斯，你会把我的司机安全送回家的吧？” 　　贾维斯叹了口气，“我会的，托尼少爷。”然后带着我走进寒冷的冬夜中。等到了家门口，下车之前，他对我说：“您能来陪托尼少爷散心，这真好。祝您生活愉快，詹姆斯少爷。” 　　我谢过他，然后看着车子掉头滑进夜色中。 　　·4· 　　我没法睡着，就是没办法。我想时钟至少敲过了四点，但我还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是因为啤酒，我想，你不该喝那么多啤酒。但其实不是，是因为托尼。既然我现在是一个人，也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总是因为托尼。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迟来的青春期。就像十四五岁时那样，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性有关。 　　但并不完全是性，不是吗？我自己心里清楚。也许一开始是——托尼对我的吸引力。天啊，那感觉就像有人往我身下划火柴似的。可后来就不完全是这样了。 　　而这让一切变得更糟。 　　当然，我还有莉娜。说来卑鄙，但在波士顿的时候，她还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至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比较正常、比较理性，这个世界也会显得比较可爱。然而现在她在宾州的某个农场里，鞭长莫及。 　　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睡裤，打算到厨房去给自己倒一杯牛奶。 　　我没有开灯，尽管只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但摸黑下楼还不至于让我摔断脖子。下面还算暖和，只不过比不上卧室。我能感到鸡皮疙瘩从背后冒出来，有点后悔自己没把睡衣也穿上。 　　黑暗中，似乎有阵冷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像是树木和野草。 　　我光着脚，穿过客厅朝厨房走去，然后被一个黑影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吉米？”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然后他打开了壁灯，“你下来干嘛？” 　　“喝牛奶。”我捂着眼睛，努力适应着灯光，“天啊，你为什么不开灯？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睡不着吗？”他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嗯，可能喝了太多啤酒。” 　　爸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给我倒了一杯。 　　“我要热的。”我补了一句。于是他又把牛奶倒进锅子里，然后拧开炉子。我看着爸爸，无可避免地想起感恩节那天托尼告诉我的事。当然，还有几个小时前他和妈妈吵的那一架。 　　“那，”我抱起胳膊交叉在胸前，靠在一旁的墙板上，“一切都还好吗？” 　　“什么‘一切都还好吗’？吉米，别学电影里的人说话。” 　　“我听见你和妈妈吵架了。还有游|行示威的事情。” 　　爸关掉炉子，把滚起来的牛奶倒回玻璃杯里推给我。他脸上的神情很严肃，眉头紧紧皱着，“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我赌气接过玻璃杯，然后烫得把手缩回来，“只是想确定你和妈妈一切都好。” 　　“你不用操心我们的事，吉米，管好你自己。”他严厉地看着我，“我和你妈只是……意见不同而已。” 　　我盯着他，感觉喉咙发干、心脏直跳，“因为她不同意你上街游|行，然后又被抓进警察局吗？” 　　“你可以这么说，她不同意的事情里也包含这一部分。”爸居然没发火，他给自己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吉米，可怕的事情在越南发生了，不只是我们的年轻人跑去那里白白送死。越南的孩子也在水深火热之中，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他指的大概是美军在湄公河三角洲击沉的那一百二十艘越共巡逻舰——结果那些巡逻舰上载的不是越共，而是逃难的儿童。我也能想起报纸上刊登的为数不多的血腥照片：燃烧的村庄、哭泣的越南小孩儿…… 　　“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老爸说着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告诉我，你看到弱小者被欺负，就要挺身而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我没办法……没办法什么都不做，我不能袖手旁观。” 　　爸抬头看着我。这一刻，我几乎感到一阵战栗从身体深处冒出来。这可能是爸第一次没把我当成儿子对待。在厨房里，是两个男人在对话。 　　“可……”我想说他会丢掉工作。妈的，他会丢掉的可不仅仅是工作而已。然而那些话我就是说不出口。 　　爸却兀自点了点头，像是明白我要说什么。 　　我最后问他：“妈妈怎么办？” 　　“你妈妈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的，她和她的大局观。”我能听出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中立，但不太成功，“她有她的顾虑，而我不同意她的观点。” 　　“所以你要继续下去咯。”我说，不安地挪动双脚，“大家怎么叫它，反抗活动？” 　　还是“放弃工作与家庭”活动？ 　　爸笑了一声，但笑声中毫无幽默成分，“把你的牛奶喝掉，上楼睡觉去，吉米，这事儿和你没啥关系。你读你的书就好了。” 　　“你可以跟我说的，”我笨拙地说，心想这听起来多半也像电影台词，“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聊聊。” 　　老爸眯起一只眼睛看着我，“哦，真的？我们要来这套‘敞开心扉’的把戏了，儿子？那你准备和我说说你和托尼的事情吗？” 　　“我和托尼有什么事？”我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爸，你说什么鬼话呢？” 　　“你，和托尼。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爸耐心地看着我，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话已至此，我虽仍旧心存侥幸，但其实只消看看他眼中的神情，我就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老爸对什么都一清二楚。 　　他真的知道了。 　　我一瞬间感到恐慌，几乎能尝到血液里肾上腺素的味道。爸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低得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哨声，心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你怎么……” 　　“你看他的样子，吉米。”爸说，他避开我的眼神，似乎不愿正眼看我。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自己脸上的神情。 　　我结结巴巴地说：“那、那……” 　　“你妈妈不知道。”他说，然后想了想，“应该不知道。我不认为她有什么理由会知道。吉米，我知道，是因为我了解。但你应该收敛一点。” 　　然后他把嘴闭上。老爸并不想谈论这件事，而我完全能够理解。在那个年代，同性恋并不是什么你能拿来谈论的事。你可以拿这个词开玩笑，但你不会把它当成正经事来讨论。我不知道爸为什么挑这个晚上把这事儿跟我捅出来，但他并不想深谈。 　　最后，他问我：“你和那个短头发的女孩，是认真的吧？” 　　这个问题如果真要回答，一定会很复杂，于是我选择撒谎：“是啊，我想是吧。” 　　爸点了点头，迈开脚步，准备离开厨房，“那就好。”他说，“早点睡吧。” 　　“就这样？”我差点要伸手拦住他。那杯给我的热牛奶已经变温了，但我现在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他疲惫地说：“就这样，吉米。我们结束这个话题，束之高阁，可好？” 　　“可我该怎么办？”我大声问他。 　　爸一字一句地回答说：“我不知道。” 　　我大吃一惊。从小到大，这可能是老爸最让我吃惊的一次。虽然我早已过了相信老爸无所不能的年龄，但在此之前，我一直坚信他能给我一些建议和指导——如果他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先打断我两条腿的话。 　　爸看起来并不想揍我，但也不打算给我指点迷津。他背对着我，只是微微侧过脸，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 　　“如果你不打算告诉他，那就别告诉他。”他叹了口气，“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是走旱路的样子。” 　　“走旱路？”我傻傻地重复。 　　“也别惹出麻烦来，吉米。”爸说，听起来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学校会借故开除你的。如果是别的时候，我会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对得起你自己。但现在，现在不是个好时候。” 　　是的。五十年后，美国将不再禁止同性结婚。但在1966年，你仍可能因为太过招摇的同性恋行为而被大学开除。我知道，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他们不会明说是这个理由，他们会随便找到其他理由，但事实就是这样。 　　“晚安，吉米。”爸说着上了楼。 　　“……晚安，爸。” 　　等我们父子俩再次谈起这个话题，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关于性的思考，谈论战争（带来的伤害） 　　又：我好像说过我对越战或者一九六六年的美国的了解基本都是来自虚构文学吧？ 　　本文所有内容均属虚构，请勿当真。 18 ☪ 快乐药丸（1） 　　◎Makelove,notwar.◎ 　　·1· 　　返校的那个早上，妈妈一直在劝我多带点吃的东西上路。不过等我们走进车库，爸去把车道上的杂物清理掉的时候，她抓住我的胳膊，对我说：“听着，吉米，关于你的女朋友。” 　　我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妈？” 　　“那姑娘根本就不是学生，对不对？”妈的语气证明她不只是怀疑，而是明确无误地知道事实，“她比你大得多。” 　　“呃，”我试图蒙混过关，“也没有特别大。” 　　“总之别让自己惹上麻烦，吉米。”妈妈显然不买账，但也并不生气，“至少别在毕业前就结婚，好吗？” 　　这话显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我点了点头，觉得老妈这么杞人忧天有点好笑，“不会的，妈，放心好了。” 　　“多吃点肉。”她再次露出笑容，还亲了亲我的脸，像我小时候那样，“嘿，你不会一个人跑到林子里去探险吧？” 　　“当然不会。”我立刻回答，“协会每次都是集体出动的。他们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许独自进入森林，至少要有两到三个同伴才行。而且今年徒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天气太冷，我们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再组织活动。” 　　“我梦到你在林子里迷路，吉米。”妈皱眉看着我，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注意安全，好吗？” 　　“好。”我亲了亲她的脸颊，“你和爸也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 　　爸在车库门口喊我：“嘿，儿子，你是打算和你妈聊上几个小时，然后吃过午饭再走吗？” 　　“知道了，马上！”我说着把行李丢进后备箱，打开驾驶座坐了进去，“保重，拜拜。” 　　我开车去接托尼的时候，天气还算晴朗，不过等我们驶入麻省境内，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风也变得凛冽。雪大概是从晚上七点开始下的，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暴风雪要来咯。”托尼站在窗前，腰上随随便便围着条浴巾，湿哒哒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最好给车子装上防滑链，我们会有这个需要的。” 　　“你需要的是立刻从窗户前离开。”我说，“对面的邻居要是误以为你没穿衣服，搞不好会报警的。” 　　“是啊，没错。”托尼说着捏起嗓子，模仿蹩脚女高音，“警官，对面楼里有个裸男，我拿不定注意该怎么做。我应该准备个望远镜吗？” 　　我抓起茶几上的一把糖果朝他扔过去，“穿衣服去，猪头，你要把自己冻感冒了。” 　　“猪头？”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什么时候骂起人来像个十二岁小姑娘了？” 　　“如果我真是个十二岁小姑娘，我就报警。”我瞪着他，“而你则会因为猥亵儿童在麻省州立监狱获得一间双人套房。” 　　“那还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所以说，真庆幸你不是个十二岁姑娘。”不过托尼还是拖着脚步去穿衣服了。现在究竟是十一月底，屋子里就算有暖气，也绝对不适合光膀子。 　　等他甩手关上门，我抬手捂住脸，往后“噗通”一声倒在沙发上。 　　·2· 　　算起来，莉娜比我还早回来一天。 　　第二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饭。她给我介绍农场里她看着长大的几头奶牛如何如何，还有入冬之后农场要做的保养工作如何如何，不过对自己的家人绝口不提。我给她讲感恩节时我爸的老战友有多么闹腾，那些拖鼻涕的小孩儿有多让人心烦，但完全忽略了托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们很高兴能继续在一起。尤其是对我而言，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了，至少维持正常变得更加容易。 　　但比起从前，我关心的事情无疑更多了。我好像成为那种诡异的宗教故事里的主人公，突然之间开阔了眼界，于是惊讶地发现，自己从前是多么“盲目”。不过实话实说，我并不喜欢反抗委员会（我觉得这更像是学生们闹着玩的社团）。那里的成员经常发表冗长的演讲，并且全程保持慷慨激昂，但内容其实十分空洞。 　　至少我从没听过什么发人深省的言论。 　　我发觉自己对这帮人的感觉，其实同我对那些舌灿莲花的政客的感觉相差无几。在我看来，他们都挺疯狂，而且太过相信自己。你只要仔细看看那些人一起开会讨论的样子，就会发现压根没人想要接受别人的观点，他们只想说服别人。 　　十一月末到十二月中旬之间，我大概参加了几次示威集会活动，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静坐抗议。这个时候，反战活动还没后来那么声势浩大，也没后来那么艰难。不过我的确惹上过麻烦，那次示威者和反示威者起了冲突，最后警察赶到，把我们都带走了。 　　不过那也不能算真正的麻烦——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满二十一岁，警察没办法真的逮捕我们，只能暂时拘留。 　　除此之外：费林对乐队有一些新的计划，他准备在圣诞节搞点大动静出来。乐队的演出基本都暂停了。一来是因为大部分成员都要应付期中和期末考试，二来是因为费林希望我们趁机整顿，等到圣诞节再好好大干一场。 　　不过坦白而言，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3· 　　佩珀打电话邀请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还没觉得意外——当然，我并没有时时刻刻和莉娜呆在一起，她有工作，我有学业。当她很忙、我很闲的时候，我也会和别人一起打发时间。 　　那个人通常是佩珀。 　　有时候，佩珀给我的感觉很像从前的托尼：那种你可以放心坐在一起，想不说话就不说话的老朋友（当然，让托尼闭嘴总是很难）。我们有时候在咖啡屋见面，各自带着要看的书，或者要完成的功课。忙碌间隙，我们会伸伸懒腰，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我有个女朋友，我也知道她和男朋友分手之后至今单身。 　　所以，当她劈头盖脸问我是不是参加了反抗组织的时候，我还真是吃了一惊。 　　“谁告诉你的？”我有点儿好奇，“我又没光荣登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佩珀盯着我，“兰尼·道奇也参加了，你没看见他吗？” 　　“哦，原来那个家伙是协会里的人，”我夸张地拍了拍额头，“我就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詹姆斯·罗杰斯，你疯了吗？”她盯着我。而当佩珀连名带姓叫你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这不是什么大事，佩珀，真的。” 　　“如果你的档案里有参加过这种组织的记录，你以后绝对别想找到任何工作，没有地方会录用你的。”佩珀用指尖敲着桌面，“更糟糕的是，如果你十二月被学校开除，明年冬天你就会在越南战场上了。你希望上战场吗？尤其是你根本就不赞成美国打这场仗。” 　　在这一刻，佩珀的脸似乎和托尼重合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回音一般：如果你被学校开除，明年就得去越南了。 　　“那又怎么样，”我交叉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至少我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该死，至少我不用藏着掖着，明明心里想着这一套，却不得不表现出另外一套。” 　　佩珀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我只是必须做点什么，佩珀，我需要做点什么。” 　　我想起莉娜说“你只是有些困惑而已”，我想起我爸在阴影中紧绷下巴的样子。这个世界正在分崩离析，而我却因为喜欢上自己的童年好友而整天浑浑噩噩，像是活在梦里。 　　“你不打算改变主意了，无论我说什么，是吗？”佩珀看着我，她的眼睛写满不赞成，但至少语气还算平静，“吉米，有没有人说过你是驴脾气？” 　　我咧开嘴，“你肯定不是第一个。” 　　“你简直比北方佬还北方佬，考虑到说这话的是我，你应该感到被冒犯才对。”她说。佩珀来自康涅狄格州，但很少以北方佬自居，偶尔提起都是调侃自己。 　　我点了点头，拿出我能模仿得最好的洋基口音告诉她，我很荣幸被她冒犯。 　　“而且我会小心点的，真的。”我告诉佩珀，“如果我上了新闻，我妈会心碎的。天知道，她要操心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告诉你，她一直担心我在毕业前就会成为五个娃的爹，屁股后头还欠一堆债。” 　　佩珀笑了，她说：“如果你想在毕业前成为五个娃的爹，至少要生一对儿双胞胎才行。” 　　“没错，就是这么计划的。”我煞有介事地点头。 　　“那么莉娜知道你的疯狂计划吗？” 　　“什么？双胞胎吗？” 　　佩珀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反战集会。” 　　“哦。”我低下头，也喝了口咖啡，“还没，我打算等自己搞清楚真的要做什么了，再说不迟。” 　　“原来你还没搞清楚？”佩珀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耸了耸肩，“关于这个，我还在赶上进度。我可不希望最后参与的是什么暴力活动，我讨厌暴力。” 　　为了和平而杀戮，就像为了贞洁而做|爱一样荒唐。 19 ☪ 快乐药丸（2） 　　◎Makelove,notwar.◎ 　　·4· 　　到最后，我还是卷进了暴力争端里面。你也许还能从一九六六年十二月的《波士顿邮报》里找到那次冲突的相关报道，不过报社的人可不喜欢我们这群挑事儿的刺儿头，他们称这次事件为“示威群众情绪失控导致的暴力冲突”。 　　但说到底，这事儿并不像算数题那样分明，你无法简单地评判对与错。一开始，只是一群学生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在广场绕着圈游|行。我们都不喜欢强制征兵的点子，但美国的政客显然并不同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些王八蛋都不在征兵名单上。 　　大部分路过的人对我们只是看上两眼，好奇的人也许还会站住盯上一会儿，那情景颇有点像小孩子观察新品种的甲虫。 　　后来，一些下班午休的工人开始朝我们喊话，事情就渐渐失控了。 　　当时的情景，我已经不太记得了。这种事情往往也没人能够记得一清二楚。随着脏话喷出来的口水、满天乱飞的拳头，还有那块该死的石头，差不多就是我能记起来的所有细节。 　　我告诉佩珀我讨厌暴力，这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在六十年代，相当一部分大学生对暴力都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自己知道，以为那些报纸上的数字、照片足够让他们了解事实真相。但事实上，很少有人真的体会过暴力、明白无缘无故挨揍是什么滋味。为此，他们还真该好好感谢上帝。 　　就好比那个叫马克的男生，喊口号的时候声音比谁都洪亮，说起道理来真是滔滔不绝，简直让人抓狂。但后来有个警察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就像吓坏的小孩子一样。为什么不呢？这毕竟是和平年代，而马克需要面对的还仅仅只是粗暴而已。 　　当然，来自权威的粗暴有时更令人措手不及。 　　那些工人最初只是叫骂，并且骂得不算过分，充其量是一些让示威者“滚回苏联”或者“回家吃奶”之类的话。我们也骂了回去，而且要难听得多。你可以说，骂人这种事情也是随着时代而进步的，用词也越来越大胆。 　　但那时气氛只是紧张而已。等他们开始朝我们扔东西的时候，年轻人们就忍不住开始还手了。换了好事者，一定会说好戏那时候才真正开始。 　　不过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肢体冲突。倒不是我想辩解什么，而是因为我晓得如果自己动手了，可能就会像从前一样收不住手了。 　　在这种时间地点和人打架，可要比高中生之间大打出手严重得多。 　　但我站得的确很靠前，这也是为什么那块石头（足足有拳头那么大）砸到我头上的时候，我没能及时躲开。血倒是流的挺多，但并不很痛。我知道这种伤铁定要缝针，但当时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警察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挥拳头了。我们互相推来搡去，示威的或反示威的，各个都面红耳赤。那时候，我的血压估计能飙到一百八，条子再晚来一步，当晚我就不是睡在自己的床上，而是拘留室里面了。 　　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警察只是冲上来大吼着让我们所有人都他妈住手，然后把我们拖上警车，带到警局而已。 　　这个时候他们还用不着警棍和催泪瓦斯，虽然那也是迟早的事。 　　·5· 　　我们在警察局里登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个好心的阿姨给了我一袋冰块（那时示威群众和警方还没那么势不两立）。虽然我有点儿担心，不过报纸上倒是没有提到任何名字，那张照片上倒是有我，不过挤在一群人中间，又很模糊，我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认出我来。 　　结果我爸妈都认出来了，第二天我还接到了妈妈的电话，那真是场灾难。 　　但走出警局的时候，我还并没想这么远。我浑身又酸又痛，嘴唇上肿起一大块，冰敷也没什么效果。不过我要是照照镜子，就知道最瘆人的可不是香肠嘴唇——黏糊糊的血从额头一直流到我的下巴，还有不少粘在了头发上。 　　“吉米！”莉娜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我缓慢地扭头寻找她的身影，因为动作太猛会让我头晕。 　　她抓住了我的胳膊，“哦，上帝。”她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查看嘴巴和额头上的伤势，“你真是……你这个……你得去医院，吉米。” 　　远处有人按喇叭。莉娜拉了我一把，让我扶着她瘦削的肩膀。“来吧，费林开了车，我们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我嘟哝着，但还是被她拉上了车。 　　费林戴着墨镜，他从驾驶座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叼着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大家伙儿都听说你的壮举了，老伙计。”他说着发动车子，“我们该为此喝一杯，敬詹姆斯和美国自由。” 　　“去医院，费林。”莉娜说，一只手仍旧扶着我，好像我的脑袋可能会从肩膀上滚下来似的，“他的头破了。” 　　费林打了下方向盘，“相信我，去医院没好处。甭管有没有医保，都要花上你一大笔钱，还会留下不光彩的斗殴记录，让你以后麻烦上身。” 　　我想告诉他我的不光彩斗殴记录已经留在警局了，但车子一动，我就有点儿想吐，因此闭上了嘴。 　　“我有个熟人，”他继续说，烟头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晃动，“保管把你缝得漂漂亮亮的，价钱绝对公道。” 　　莉娜皱眉看着他，“熟人？” 　　“熟人。”费林吐了口烟，同时熟练地咬着烟嘴，“是我爸的老同学，正经医科院毕业的。” 　　他和莉娜又说了些什么，不过我没留神听。我还没缓过神来，身体极度疲劳，但神经却很亢奋。一方面，我对自己刚才经历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做好准备，能够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但事实证明，我没准备好。 　　“嘿！”等我们走进一家和杂货店没啥两样的门脸之后，一个穿着肮脏白大褂的胖子冲我们喊了起来，“瞧瞧，那是番茄酱不是？我看有人中大奖了！” 　　“卡尔，你这头老肥猪。”费林咧嘴一笑，和他握了握手，“能帮帮那位年轻人吗？他就要失血过多身亡了。” 　　医生仔仔细细看了我一眼，拉开后面的帘子，冲我们努了努下巴，“来吧，来看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莉娜扶着我走到后面。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医生把灯打开，让我躺到一张像是牙医专用的那种椅子上。他从旁边的玻璃柜子里拿出一盒针剂，然后费林喊住了他：“嘿，别用那么够劲的，这小子会直接去见上帝的。” 　　“我还以为他是你的狐朋狗友呢，”医生瞥了他一眼，“这只是最小剂量。” 　　费林说：“詹姆斯是斯多葛派的。” 　　“医生，他平时从来不用这类药。”莉娜说，拉着我的手，“你不能给他打点儿麻药之类的吗？” 　　医生耸了耸肩，从地上的纸盒子里又拿出一个瓶子，倒了两颗胶囊出来，“那就吃这个吧。放松，小伙子，只不过是缝针而已。你缝过针吗？” 　　“嗯。”我接过那两颗绿色胶囊，然后干巴巴地吞了下去。 　　他扯了张白布蒙到我脸上，整个世界顿时只剩下被过滤过的白光。我缓缓地呼吸着，那张布也随着缓缓起伏，像是我的第二层皮肤。丁零当啷、丁零当啷，然后我感觉有个冰凉尖锐的东西刺穿我的皮肤，差点因此尖叫出来。 　　“医生！”莉娜从我的手握紧的姿态中察觉到了什么，大声说，“那药可能还没起效呢。” 　　“马上就会起效了。”医生说，“保管你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在他说这话的当口，他已经又缝了几针。我只觉得额头伤口处火辣辣的疼，而不是正常情况下该有的那种冰凉麻木。 　　但不管怎么说，那药的确开始发挥作用了。 　　·6· 　　从诊所出来，在路上的时候，费林告诉莉娜他不能送我回学校寝室。 　　“舍监看见他这样子，绝对会给他记上一笔。”他说，“相信我，那王八蛋很乐意看到我们这些烂人能在他的影响力下得到‘应有的惩罚’。你觉得他能在你那儿呆一宿吗？” 　　莉娜叹了口气，“好吧，我觉得没问题。” 　　“我可以回家。”我说，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百码外传来的，而且我的舌头和嘴唇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滑来滑去，“我好像……有个住的地方。” 　　她握了握我的手，“没关系的，吉米，你可以到我那里去。” 　　“不，我不去。”我嘟哝，“我要托尼，吉米要托尼。” 　　“听听，这小子原来是个诗人。”费林笑起来，又说，“他知道你已经气得要生吞活剥他了，莉娜，詹姆斯聪明着呢。” 　　“哦，别添乱了，菲茨伯格。”莉娜严厉地看着他，“你看不出他有多难受吗？” 　　我不觉得难受，只是觉得脑子里塞满了棉花，血液里流淌的都是钢珠。我努力回想着地址，断断续续报给他们，然后抬起脚来狠狠踹着驾驶座，“司机，掉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费林，掉头。”莉娜说，“去他那儿吧。” 　　“托尼，”我说，“不是费林。” 　　费林说：“哦，杀了我吧。”但他还是调转方向，车子加大马力朝西边驶去。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灵魂逐渐升高，从身体的躯壳里脱离出来。世界的颜色不知为何变得不一样了，光线似乎更加刺眼。我逐渐无法忍受那些触碰我皮肤的空气，它们就像细微的刺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嘘，睡一会儿。”莉娜在我耳边低语，“睡着就不难受了。睡吧。” 　　“森林，”我说，“我在森林里迷路了。” 　　一只冰凉的手摩挲着我的脸。我听到遥远的童谣声，伴着清脆的银铃。莉娜用手帕替我擦脸，她的动作好温柔，好像我是瓷娃娃一样。除了我妈，还没人对我这么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像爱托尼一样爱她。我多希望我爱的是她而不是托尼。 　　但那是谎话，该死的、不可饶恕的谎话。 　　“没事的，吉米。”莉娜说，因为她是个好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眨眨眼，却看到一片灰绿色的森林在眼前延展开来。只除了我看到的都是草和树根，因为我在地上爬，像条虫子一样扭动着拼命向前爬。 　　“我要我妈妈。”我感觉自己的手指扣进泥巴里面，那股味道，那股潮湿的森林的味道，“我要我妈妈。” 　　另一个声音回答我：“好吧，小子，我可不是你妈。” 　　我惊讶地看到托尼的侧脸，他正把我架到肩膀上，跟着一脚踹开了一扇很眼熟的门，“但我敢肯定，你绝对不会想见到佩吉阿姨的。她会杀了你，就像处理金枪鱼那样简单。”他听上去怒气冲天，仿佛我不知怎得冒犯到他了似的。 　　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倒在卧室的床上——托尼的那间公寓。 　　托尼的手里拿着条毛巾，然后他把毛巾扔到了我的脸上，那玩意儿又冷又湿，像蛇一样。 　　“帮个忙，把你自己收拾好。我从不照顾醉鬼和瘾君子。” 　　“我不是醉鬼和瘾君子。”我说，“让我死了吧。” 　　“好啊，”托尼点点头，“求之不得。”然后他转身离开房间，狠狠摔上房门。 　　那扇门居然没有四分五裂，还真是个奇迹。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缓缓呼气。我好像睡着了，也好像没有。那个晚上，梦和现实感觉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缺乏真实感。 　　后来，我感到有人粗鲁地亲吻我，而那简直是最甜美的幻觉。我一度听到托尼的声音——逼真的像他妈真的一样——“这就是你想要的？”他说，我的手腕不知为何就快要断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只有这样你才能放弃你那些疯狂的念头，不再去找死？是吗？” 　　我不记得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也不记得自己呼吸了。在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暴力，脏话，一个庸医给吉米开了份不靠谱的止痛药。 20 ☪ 再见，吾爱（1） 　　◎“但那不是‘她’，对不对？”◎ 　　·1· 　　“哦，哦，哦。”我拖着脚步走出卧室的时候，感觉脑袋里装了满满一袋石头，我的额头抽搐着，隐隐作痛，嘴巴的感觉也十分滑稽——那里肿得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时钟显示现在已经上午十点一刻了，托尼竟然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而不是灌下当天的第一百杯咖啡，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 　　事实上，他的脸色相当苍白，看起来像是一宿没睡，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他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摊开一本低俗杂志，但眼睛却在看着我。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让你立刻给她回电。”他说。 　　哦，棒极了。我靠着门框，虽然才刚刚早上，但这一天已经毫无盼头了。 　　“她还说什么了吗？”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嘴巴。真见鬼，没有什么比嘴唇被人打肿更糟糕了。 　　“没说什么。”托尼反问，“你还记得你干的好事吗？” 　　“我真希望我不记得了。”我嘀咕，“哦，该死，我妈也知道了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报纸。”托尼说，他的态度看上去既冷淡又古怪，“你还真上镜啊，帅哥。” 　　我连忙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波士顿邮报》，有人贴心地用马克笔把图片上的人圈了出来，还在我头上加了两只魔鬼的角。 　　“他妈的，”我嘟哝，“这也能认出来？”但上面究竟没有指名道姓，我忍不住松了口气。考虑到大多数纽约人应该都不爱看《波士顿邮报》，事情应该还不算太糟。 　　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实话实说，吉米，”托尼抖了抖那本杂志，“你确实离被揍得连你妈都认不出来还差一点。” 　　“嗯哼，我知道。等一下，”我边说边环顾四周，“呃，托尼，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的嬉皮士朋友把你送回来的。”他斜眼看着我，“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我记得费林和莉娜送我去诊所，我记得那个胖子医生给我缝针，但那之后我就再也不记得什么了。天啊，简直像喝断片了一样。 　　“我倒是不吃惊，”他冷笑着说，“你昨天都嗨得快上天了。” 　　“嘿，那是止疼药。有个大胖子让我吃的，他的名字是克莱，或者克里斯之类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就不能用阿斯匹灵吗？”我说着瘫倒在小沙发上，伸手捂住脸，“天啊，我感觉糟透了。” 　　“等你打完电话再这么说吧。或者你可以把这话跟佩吉阿姨说说，她没准儿会同情你呢。” 　　“哦，托尼，”我呻吟，“别说风凉话。” 　　他看着我，然后又收回目光，“这不是风凉话，是大实话。你头脑发热去游|行示威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会有这种结果？” 　　“嘿，这本来不该演变成暴力事件的。”我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下，“我从不相信以暴制暴的鬼话，托尼，事情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托尼扔下杂志，坐直身子，拿腔拿调地对着正前方的空气说：“法官大人，被告认为他没有主动使用暴力的意图，所有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我重新倒回沙发上，扯过一条毛毯盖在脸上。但没过多久，电话铃就响了。我闪过一丝念头：真希望自己压根儿就没有醒来。 　　托尼站起来去接电话。 　　“嗨，佩吉阿姨，早上好。哦，他醒了，我这就叫他。”然后他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扔到我脸上，“吉米，你妈找你。” 　　·2· 　　妈妈不算太生气，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得多。她只是告诉我，以后这种反战集会一定会越来越激烈，政府已经在关注各地陆续发生的示威事件了，准备采取更加严厉的应对措施。 　　她听起来很疲惫，然而却并未出言阻止我继续参加反抗运动。 　　结果就是，我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没有出口。从接过话筒，到我妈挂断电话，我唯一说的几个字就是“好”、“是”和“我知道了”。 　　“谈得不错？”托尼已经在穿衣服了，他一边在门口跳来跳去，一边努力把靴子穿到脚上，“我还以为，你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哦，要是那样就好了。”我没精打采地放下话筒，拖着脚步朝厨房走去。打完这一通电话，胃口是不可能有的，我接了杯水大口大口灌进了嘴里。 　　托尼哼了一声，问：“你不是还有英文课要上吗？” 　　“今天星期几？”我提不起什么精神上课，全身上下哪里都在痛。但教英文的那位年轻讲师每节课都要点名，而且他看上去就像那种会因为缺勤给学生不及格的老师。 　　托尼说：“十三号。”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得了吧，你不能自己推算一下吗？上个月24号是星期四，一共过去了……好吧、好吧，星期二，今天是星期二。” 　　“我星期二没课，英文课在星期五第二节。”我看了一眼表，“而且都这个时间点了，有课也早就误了。”但我下午的确有课，真见鬼。 　　“好吧，随你的便。”托尼已经整装待发，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罕见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就推门离开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自己还有几个电话要打——费林一整天都有课，所以他可以去死了。但莉娜会等我的电话的。她昨天送我去诊所，又把我送回托尼这儿来，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只是我担心她仍在生气，没让我在她那里过夜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还有佩珀。她从不看《波士顿邮报》，但兰尼那个大嘴巴一定会告诉她昨天的事情，而且兴奋得像只磕了药的猴子。不管怎么说，她迟早都会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说，这天真的没什么盼头。 　　“你好？”莉娜谨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嗨，莉娜，是我。” 　　“哦，吉米，你还好吗？” 　　“还好。呃，多亏你和费林昨天送我去医院。” 　　莉娜笑了一声，“那不是个医院，吉米，那个穿白大褂的胖子把你的脑袋当沙包缝。他迟早会因为滥用药品被抓起来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祝他好运吧。”我干巴巴地说。 　　“吉米？” 　　“嗯。” 　　莉娜似乎有些犹豫，和平常不大一样，“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语气很平静，但足够严肃，让我明白要谈的绝对不是什么时候开始圣诞购物这种话题。 　　“我下午有课。”我揉了揉眉心，“晚上怎么样？” 　　“明天吧。”她叹了口气，“我今天晚上要辅导学生功课。” 　　“好。”我说，然后脱口而出，“莉娜，我爱你。” 　　她顿了顿，说：“好好休息，吉米。明天见。” 　　我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感觉肚子里像是拧着一股钢筋。后来我认为，当时我就像起火的森林里那些尚未开始逃跑的动物，闻到了树木烧焦的味道，但却还没看到火苗。 　　给佩珀打电话要顺利得多，至少她没跟我说想要“谈谈”，也没显得大惊小怪。 　　“那么你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吗？”她最后问。 　　我抓着话筒，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些挥动的拳头，感觉嘴巴隐隐泛苦。“我不想要这个，佩珀。”我说，“我根本没想到人们会动起手来，我以为……”但我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些话怎么听都像是自我辩解。 　　“迟早会打起来的。”佩珀平静地说，“当新的声音冒出来，旧的声音试图打压的时候，就会有人流血。总会有人流血的，吉米。” 　　“我不知道，我要再想想。”我挂断电话前告诉她。 　　·3· 　　莉娜和我约在了凯奇餐厅，而不是她家——又一个不祥的信号。 　　尽管无约可赴，我到底还是翘掉了昨天下午的课。经过一天的休息之后，我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是隐隐发胀。至于嘴巴，我在拿起菜单之后只点了一杯奶昔，而不是像往常那样来上两个全料乡村汉堡，你大概也能明白一二。 　　“所以，你想谈什么？”我在点完餐之后看着莉娜。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但身上仍有那种最初吸引我的中性美，让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 　　莉娜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今天在飘小雪，但天气预报说天气将会转暖，不会下暴雪，倒是有可能转成冻雨。 　　“我想了很久，吉米。”她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了很久，关于我们两个。”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们怎么了？” 　　她伸长胳膊，隔着桌子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冰冰的，手指头因为握笔而积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我想我们应该分开，”莉娜最后说，一句废话都没有，她那双巧克力色的大眼睛冷静地注视着我，“这样对谁都好。” 　　“分开……一阵子？”我握着她的手，感觉脸颊开始发热，“冷静一下？” 　　她摇摇头，“你知道我的意思，吉米，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见面了。” 　　“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就因为、就因为我那天参加了反抗运动？” 　　“不，不是因为那个。”莉娜在我说完之前就开始摇头，“哦，别这样，吉米。” 　　“那还会因为什么呢？我们很合得来不是吗？”我用力抓紧她的手，羞愧和恐慌一齐涌上心头，“我们在一起很开心，这还不够吗？” 　　“和你在一起确实很开心。”她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但很快又消失在她嘴角，“吉米，你是个很甜的男孩儿，但我觉得……” 　　“但你觉得有个热爱苏维埃的男朋友会给你带来麻烦，是不是？”我打断她，脱口而出的话居然如此阴险恶毒，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震惊。 　　莉娜脸上闪过受伤的神色，她抿紧嘴巴，把手缩了回去。我立刻想要道歉，但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因为这个。你……”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只是看不出我们会有什么未来，吉米。” 　　“未来？我们难道不是仅仅在约会而已吗？这不是你说的吗？”我看着她，然后羞愧感压过了愤怒，“拜托了，莉娜，我只要求这个，别、别离开我，好不好？” 　　莉娜哭了起来，但并没有哭出声，只是转过头，用手背压着眼睛。过了十几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问题在于，你心里还有别的人，不是吗？” 　　我顿时目瞪口呆，仿佛她刚刚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表演了如何在天花板上行走似的。 　　“我刚认识你不久就感觉到了。”她没有再看我，低头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但没关系，我自己也刚刚离婚，并不需要一段认真的感情。而且我觉得、我觉得，”她像个小女孩一样用拳头堵着嘴巴，“我觉得我总能让你忘了她，不管那个人是谁。” 　　我紧紧闭着嘴，但心底冒出一丝卑劣的欢喜：她不知道…… 　　“但那不是‘她’，对不对？”莉娜接下来的话像是一记猛击，就像贝比·鲁斯击出的本垒打一样，把我的理智完全击碎了，“你根本、根本就……” 　　出于本能，我想也不想就立刻打断了她：“我没有！莉娜，你吃错药了是不是？不，别说了。我什么也没做。如果你自己要疑神疑鬼，那随便你好了。但我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别大声嚷嚷，吉米。”她听起来比我要冷静得多，但随时也有哭出来的可能，“你以为我想要这样吗？好吧，如果你希望的话，这的确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能接受一边和你约会，一边看着你因为别人伤心欲绝。但我不能，我高估自己了，我以为自己不会那么轻易就……” 　　她说到这儿紧紧闭上嘴，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我想要反驳，但大脑一片空白。莉娜低下头，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在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但那些傻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你让我心碎，好吗？这下满意了吗？莉娜·奥斯伍德，你让我心都碎了。” 　　我哭了起来，心想这简直就像演舞台剧一样，而我无疑是剧里的丑角，就像戴尔克·施特略夫一样，一个“可怜渺小的男人”。 　　“再见，吉米。”莉娜说，然后挣脱我的手，匆匆沿着过道走向玻璃门，然后走出了餐厅，也走出了我的生命。在一九七零年前后，她嫁给了波士顿当地一个专写恐怖小说的作家，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带白色篱笆的房子。 　　我得承认，这些我永远给不了她，也永远别想拥有。 21 ☪ 再见，吾爱（2）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亲你了。”◎ 　　·4· 　　回到公寓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太过沮丧，几乎记不清当天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但至少我还晓得自己住在哪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托尼的唱片机放着滚石乐队的歌，他本人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沙发、茶几则统统被挪到了角落里，屋子正中放着的是一大堆散发着机油味的零件。通过部分眼熟的残片，我看得出，托尼刚刚把他心爱的笨笨大卸八块了。 　　“嘿，”我问他，“发生什么了？” 　　托尼头也不抬，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他也的确可能没听到，尤其是考虑到房间里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他手头那些精细、晦涩的活计。 　　我脱下外套和靴子，随便丢到地板上，抬脚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到角落的沙发边，然后“扑通”一声躺倒在上面。朗尼·伍德拼命唱着“我过去爱着她，但现在都结束了”，一遍又一遍。我扯过一条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希望自己就此死去，或者从未出生。 　　失败者，我想，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团糟。 　　“他妈的老天爷！”托尼大叫了一声，他无意中瞥了我一眼，惊讶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耶稣在上，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沉默地裹紧毯子，不想开口说话。 　　“呃，你还好吗？”他仔细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嘿，吉米。怎么了，伙计？跟我说说。” 　　“莉娜和我分手了。”我最后告诉他，感觉自己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离开我，走了。” 　　托尼盯着我，半晌，他伸出拳头在我肩膀上轻轻一击，“你知道该干什么吗？” 　　“不知道。”我看着他。 　　“你应该喝得烂醉，在脱衣舞俱乐部喝得烂醉。”他一边说一边猛地挑眉，活像蹩脚的喜剧演员，“这是失恋必经的阶段之一，来吧，哥们儿，你和我，我们去喝个烂醉。” 　　我稍稍打起一点精神，“去那种地方，你就不怕被学校开除？” 　　“我连因非法持有大|麻而被判刑都不怕，还怕被开除？” 　　托尼说着一把掀开毛毯，抓着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从沙发上拖起来，“走吧，看你这样真叫人难受。我知道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 　　就算我想拒绝，托尼也没给我这个机会。他捡起我的大衣直接往我身上套，然后在我小腿上踹了一脚，“你可别指望我连鞋帮你一块穿。” 　　我只好弯下腰去穿靴子。 　　“这就对了。” 　　·5· 　　托尼把我灌醉了，这大概是出于好意。结果到最后他自己也不太清醒，这就是灌醉我的代价。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们送回家，那时候，我们都已经醉到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喝醉了。 　　“哦，我得把笨笨组装回去。”托尼进门的时候嘟哝，“我明天用得着她，或者该说是今天，你晓得现在几点了吗？” 　　“不晓得。你确定你不会组装出别的什么怪物来？”我说着推了他一把，听到门在背后“砰”的一声关上，阻断了走廊里的光源，然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能把客厅的灯打开吗？” 　　“开关在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在我脸上。” 　　说完我就在沙发原本该在的地方——现在是堆满了零件和工具的地板——躺下了，不太舒服，但是我已经完全不想动了。 　　托尼踢了我一脚，“嘿，你压住我的扳手了。” 　　“放松点，托尼，扳手不会爆炸的。” 　　托尼嘀咕了什么，然后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小山一样压到了我的身上。我差点吐出来，感到混合着酒臭的热气在靠近脖子的地方猛喷。这可不是我最美妙的经历，但有时候，身体就是会轻而易举违背大脑的指令，做出完全相反的举动。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换回了一声咒骂和不耐烦的嘟哝。地板冰凉，但我很快就觉得热得要命。 　　我真应该在进门之后把大衣脱掉的。 　　“托尼？”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叫他，“托尼？” 　　他不耐烦地回答：“干嘛？” 　　“你压到我了。”我继续耳语，仿佛音量大了真的会引爆什么似的。 　　托尼伸出手臂紧紧箍住了我的胸口，他嘀咕道：“别像个小姑娘似的，吉米。”而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嘴唇离我的皮肤那么近，几乎擦过了我的脸颊。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亲你了。”我说，而且我是认真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我真的会说到做到。 　　托尼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过量的酒精而布满血丝。而见鬼的是，在我看来他仍旧该死的迷人。 　　“你是在威胁我吗？”他含糊地说，“因为，你知道，我从来不怕人家挑衅。” 　　“别说了，”我屏住呼吸，“从我身上滚开，白痴。” 　　托尼的回答是用力抓住我的下巴，然后他狠狠撞上了我的嘴唇，另一只手捏住我的脖子不让我躲开。事实上，我太过惊讶，也根本忘了要躲开。 　　这个吻足够恶心，充斥着我们各自的酒臭，但却让我耳边嗡嗡直响，眼前几乎冒出了白光，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徒劳地挣扎着，犹如落入陷阱的兔子。而等到托尼火力全开的时候，这个吻更是越来越过火。 　　“托尼，”我在间隙中气喘吁吁地说，“哦，我的上帝。” 　　“不客气。”他说，舔了舔嘴唇，“当然，你没必要叫我‘上帝’。” 　　我听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完全词不达意。我的大脑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没法拼凑出有效的句子。托尼把脑袋沉沉地压在我的肩膀上，嗤嗤地笑起来，“我们喝得太醉了，好像我们才十四岁一样。” 　　“我感觉可不像十四岁。”我嘀咕。 　　他“嗯”了一声，然后放松身体，把一百五十多磅都压到了我身上。 　　“噢！”我叫了一声，不得不伸长脖子才能喘得上气。 　　托尼的呼吸沉重又短促。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摩挲着他的后背，舔着嘴唇，然后用我能说出的最随意的语气问他：“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说接吻？这可别想赖我，”他懒洋洋地说，“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想要说什么，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想要亲吻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托尼主动亲我？这只有在我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梦里才会发生。 　　“而且你也想要这样，不是吗？”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愣住了，身上的汗水早已经浸透衣服，这会儿正渐渐变冷。 　　“你……说什么？”我问。 　　托尼说：“别傻了，哥们儿，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你的老二都能代替千斤顶把一辆菲亚特小汽车顶起来了。我很受宠若惊，真的，不是每个人被我亲过之后都能给出这么积极的反应。嘿，别急着乱动。哦，该死，罗杰斯，嗷！你可真他妈够有力气的。” 　　我从他身下挣脱出来，用力呼着气，往厨房走去，“你喝水吗？我要喝水。” 　　“别这样，吉米。”托尼在地板上坐起来，“我没别的意思，伙计。” 　　我继续深呼吸，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知道？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呃，是啊，有一段时间了。哥们儿，你没你想的那么深不可测。”他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事时有发生，又不是谁能控制得了的。” 　　“那你……”我从他脸上转开视线，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慌，“你觉得这没关系？” 　　托尼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是说你那一整套古里古怪，活像是要和我绝交的事情？那可不是没关系，吉米，整整一个月，你都表现得像个十足的混蛋。” 　　“嘿，你先把我一脚踢开的！”我感到一丝受伤，“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已。” 　　“哦，你现在开始说‘糟糕’不‘糟糕’了？所以一整个月杳无音信就像你从来不认识我一样就不‘糟糕’了？” 　　“你根本想不到有多糟糕。”我努力想要把话说得平静，但还是控制不住颤抖。 　　“哦，是吗？是这样吗？让我想想，是谁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臭脸，好像除了你之外，我和任何人打发时间、找点乐子都是他妈的对不起你？” 　　我冲他大吼：“我没有！你自己要去那个该死的木屋的！” 　　“我邀请了你！”他跳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是你拒绝我的，因为你觉得托尼·史塔克只应该和你在一起。但嘿，吉米，猜猜怎么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孤僻的怪胎，我也需要偶尔和正常人在一起玩个开心！” 　　我后退了一步，感觉像是肚子上毫无预兆地挨了一记闷棍。 　　“别这样，好吗？”托尼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比着和平手势，“我就知道吵架不是个好主意，我们又不是两个八十五岁的老奶奶，干嘛要这么瞎叫唤？” 　　“那你想要什么，托尼？”我问，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我不想要什么。我希望一切保持不变，但我看你是不打算满足我了。”他有些愤愤地说，好像这整件事都是我的错。该死，搞不好他是对的。 　　托尼闭上嘴，大步从我身边走过，自己到厨房接了杯水喝。 　　“喂，你怎么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托尼瞥着我，然后用一根手指指着我，“别这样，你简直要逼死我了，罗杰斯。” 　　我没有接话。 　　“不过你猜怎么着，我自己做了点小调查。有些事情你需要亲身经历才能确定。”他继续喋喋不休，托尼的一大特色就是不管你想不想听，他都一定要说个痛快，“说到这一点，你还真是没用，罗杰斯，如果我们真能有什么新进展的话，那也全是我的功劳，你一点忙也没帮上，除了自欺欺人假装无事发生之外。我不想说难听话，但活该你女朋友甩了你。真的，你有时候真让人抓狂。” 　　我愕然看着他，不假思索地问他：“是你告诉莉娜的？” 　　“什么？”托尼一挑眉，“谁他妈是莉娜？” 　　“我的女朋友，她知道我……”我感到一阵如火的愤怒从痛苦、羞耻之中逐渐抬头，“是你告诉她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最好把舌头拉直了再说话。”他说，然后抬起一只手，“好吧，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我想说的是，就算我们不得不改变相处方式，我也不会把心都放到你身上，这是我的底线，吉米宝贝儿。我需要社交，我是派对动物，寻欢作乐写在了我的基因里，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让别人知道，你明白，这种能让我老爸血压升高的事，都对我具有非凡的吸引……” 　　“哦，闭嘴吧，托尼。”我控制不住地冲他大吼，“以上帝之爱的名义！” 　　托尼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嘿，别这么戏剧性，好吗？就算咱们两个中非得有一个充满戏剧性，那也只能是我。” 　　“托尼，”我开口，然后点点头，尽管他并没有什么需要我同意的地方，“做个好梦，晚安。” 　　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猛地拉开门。托尼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声，“嘿！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用力关上门，朝着楼梯间走去。身后，门再次打开，托尼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罗杰斯，你脑子进水了？”他听起来气坏了，而我既为此感到难过，又有一丝卑鄙的窃喜。尽管我麻烦缠身，但托尼也没不是一身轻松，不是吗？ 　　“嘿！”一连串的脚步声之后，托尼几大步追上我，一把抓住我，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拧断，他恶狠狠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被迫转过身。然后他愣住了，松开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不自在地转开脸。 　　“没俏皮话可说了？”我哑声说，用手背狠狠擦过脸颊，“我要冷静冷静，托尼，回头见。” 　　“你要去哪儿冷静？” 　　“不知道，开车兜风。” 　　“你喝多了，没法开车。” 　　“那就让上帝掌握方向盘好了。” 　　然后我甩开他，大步走下楼梯，走进了十二月的寒夜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一个充满酒臭的吻 22 ☪ 再见，吾爱（3） 　　◎“那你打算怎么做？冲进去救他出来，然后你们一起亡命天涯吗？”◎ 　　·6· 　　当然，我最后并没有开车兜风，而是一路搭便车回了纽约。 　　如果我真的因为赌气而醉酒驾车，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出了车祸，然后在医院半身不遂地醒来。比起之后发生的那些事，这还真算不了什么。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我没能成为一个因醉酒开车而终身残废的笨蛋，而是被迫一次次穿越危险的“边境”——后来我开始管那个地方叫隐形森林。这是个贴切的形容，你们以后就会明白。 　　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即使时隔多年，我仍旧认为，那时发生的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而这一切，都始于我醉醺醺踏上回家之路的那天晚上。 　　不过我并不是在逃避什么，真的，我只是突然之间非常想吃妈妈做的蔓越莓酱。感恩节的时候她做了满满一大罐，我想冰箱里也许还有剩下的。 　　所以，去他的莉娜、去他的托尼、去他的全世界，我要把那罐蔓越莓酱吃得一点不剩。 　　十二月的新英格兰天寒地冻，坏天气正不断酝酿。凌晨三点左右，我的酒彻底醒了。天上开始下雪，我的脚趾也集体打起了瞌睡。寒风中，我缓缓向西南进发。每当听到有车从背后驶来，我就站住脚，竖起冻僵的大拇指，并祈求好运降临。 　　好运的确降临过几次，我搭上了一辆去哈特福德的大卡车，还有位好心的推销员一路把我捎到了布里吉港。风雪真的很糟糕，因此车也很少。路上最后一个愿意载我一程的是个老头，开着一辆闻起来像咸鱼的二手休旅车，一路放着二三十年前的老歌。 　　他最后把我放在了第四大道附近，而我就从那里步行回家。 　　这时雪已经积到了小腿那么深，铲雪车尚未出动。这个阴霾飘雪的早晨，我像个冻僵的流浪汉一样走上家里车道。 　　屋前的院子没有平时那么整齐，像是我爸最近都没有注意收拾那些零碎的东西。车道和草坪上的积雪干净得像是一层奶油。我看到一叠旧轮胎乱糟糟丢在车库门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小雪山。 　　我父母通常起得很早，可这会儿窗帘却仍拉得严严实实的。我在门廊里把靴底的雪蹭掉，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乎乎的，并且很安静。 　　“爸？”我一边关门一边大声问，“妈？” 　　没人答应，看上去他们要么走得很早，要么就是整宿都没回来。如果我不是这么累，我也许还会打个电话到妈妈工作的地方，去问问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我连蔓越莓酱都没力气吃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直到九月。 　　我爬上楼，在床边脱掉一层层又脏又臭的衣服，甩掉靴子，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钻进被窝里，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外面，雪仍旧下着，盖住了我进屋时留下的脚印。 　　我是被模模糊糊的争吵声弄醒的。 　　·7·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妈妈在很遥远的地方说，“我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史蒂夫，到此为止。” 　　爸爸的声音要更大，听起来他就像马上就要发火了，“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你什么也不知道，一切到此为止？” 　　“我不知道那是巴恩斯中士。” 　　“别再撒谎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因为老爸刚才绝对是在大吼，而我从没听过他对妈妈大吼。我紧紧抓住脑袋下面的枕头，感到心脏怦怦直跳 　　巴恩斯中士？哪个巴恩斯？巴基·巴恩斯？ 　　我咬住牙，没有出声，悄悄听着楼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爸爸的声音继续传来，他听起来在极力压抑怒火，“这是中情局和德国人的肮脏交易，所以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一九四五年在瑞士被人找到，一些德国的科学家将他非法囚禁，在他身上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一九五八年，巴基辗转落到中情局的手里，那些王八蛋继续在他身上做非法人体实验。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佩吉·卡特局长？” 　　“说下去，”妈听上去很平静，仿佛没听到爸爸的吼叫和糟糕的脏话似的，“你知道艾森豪威尔总统在文件上签字了，不是吗？” 　　“去他妈的艾森豪威尔！” 　　妈妈过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道：“我对这个计划的确有所耳闻，但我并不为中情局工作，史蒂夫。我不比你早知道巴基还活着，这是实话，我可以向你保证。” 　　“如果我当初没有发现，”我几乎能听到爸爸在咬牙切齿，“你准备把真相告诉我吗，佩吉？” 　　一阵沉默。 　　“告诉我！” 　　“我不知道。”妈妈最后说。 　　爸爸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们准备让他继承美国队长的位置。”妈妈说。 　　“没错，在他们对他实施精神控制之后，在他们重新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傀儡之后。”爸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下去，“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佩吉，我不能让他们那么做。巴基有家人，他的爸爸妈妈收到阵亡通知单的时候心都碎了。而他现在有可能还活着，难道你要我装作无事发生，也说一句‘到此为止’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冲进去救他出来，然后你们一起亡命天涯吗？” 　　“如果这是救他的唯一方法，我会的。” 　　妈妈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模糊，“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况。德国人很可能已经对他实施了某种精神控制，无论如何，巴恩斯中士都不可能轻而易举回到平民之间，他可能会带来伤害。难道那会是巴基想要的吗？” 　　“他也绝不会想要变成任何人的牵线木偶，佩吉。” 　　“你现在根本不知道中情局把他藏在哪里，贸然动手，他们只会把他藏得更深。更有可能的是，他们还会签发对你的通缉令，你就进退两难了。”妈妈低声说，如果不是家里这么安静，我根本不可能听得到，“如果你给我时间，我就可以想办法把他转移到神盾局，这会花上一段时间，但我可以做到，史蒂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神盾局就会拍拍巴基的肩膀，告诉他可以回家了？佩吉，我不是傻瓜。”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已经决定了，对不对？我说什么都没法阻止你了。”妈妈轻声说，“可就算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也该想想吉米。一个罪犯父亲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打击？他才刚上大学。”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在屏住呼吸。 　　说话声突然停止了。然后，就在大约两三秒之后，我的房门被猛地推开，我抬起头，和爸爸四目相对。 　　“吉米？”他听起来比我还要吃惊，“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该在学校吗？” 　　我看了看爸，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妈妈，“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罪犯’？发生什么啦？”我的声音听上去尖锐颤抖。我痛恨自己表现得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爸阴沉着脸说，“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谁让你回来的？” 　　“没有谁！”我紧紧抓着被单，“我回来、我回来只是因为我想吃蔓越莓酱。” 　　妈妈从后面推开爸爸，几乎严厉地说：“别这样，史蒂夫，你把他吓坏了。”然后她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紧绷的肩膀。 　　“宝贝，深呼吸，没事的，什么事也没有。”妈妈低声说。自从十四岁以后，她就不怎么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你的车呢？”爸问，“车库里没有你的车。” 　　妈妈皱眉看了他一眼。 　　“我搭便车回来的。”我控制不住地耸起肩膀，我不喜欢妈妈指责爸，说他吓到了我，但老天在上，我真的被他吓坏了，“我……我的车还在波士顿。” 　　“你喝酒了？你喝了多少？”爸追问道，“詹姆斯·罗杰斯，看在上帝的份上，这是什么‘喝醉酒的大学生’专门做的傻事吗？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在学校。” 　　妈妈提高声音，“史蒂夫！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给我们几分钟吗？下楼去，煮点水，我觉得他发烧了。” 　　“我没事，妈。”我想躲开她的手。我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和地上那堆衣服一样又脏又臭。 　　爸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听到他下楼时“咚咚咚”的脚步声。 　　“外面在下暴雪，吉米，明天可能会转成暴雨。”妈妈把我额头上的头发捋到后面，“你一路从波士顿跑回来，还搭便车，不感冒才怪。我看你是想害上肺炎，年轻人。”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确实浑身酸痛，脑袋也沉甸甸的。震惊过后，疲惫感犹如浪潮般涌起，缓缓冲刷着我的神经。 　　妈妈的手温暖极了。我真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去思考，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只要妈妈的手就这么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怎么回事，吉米？”她轻声问，“你和托尼吵架了？”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感到毛骨悚然。这也许就是母亲的直觉，她只是随随便便一猜就能猜到真相。这是母亲的超能力。 　　“不算吵架。”我装出的轻松语气逼真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呃，我和莉娜分手了。” 　　“我很遗憾。”“没什么，我觉得我还可以接受。”我耸了耸肩，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能忍受很多事，但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在父母面前袒露自己的软弱都是我一直极力避免的。 　　“嘿，没关系。”她搂着我，轻声安抚，“你可以跟我说的，我就在这儿。” 　　“我没法再和托尼做朋友了。”我告诉她，用力深呼吸，几乎能尝到去而复返的愤怒，就在我舌尖上跳动，“我们两个有人过线了。”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大惊小怪，“听起来不大妙。” 　　“嗯哼。” 　　然后，我抛开自己的问题，问她：“你和爸……呃，我听到你们吵架。” 　　“你爸和我，我们有一点意见不和。”妈说。 　　我说：“他冲你吼。” 　　妈妈笑了起来，“是啊，你爸脾气不好。有时候，我都忘了他有多大火气了，还挺可爱的。” 　　我不确定冲老婆大喊大叫有什么可爱的，或者妈的品味真的就有这么糟糕。 　　“我听到你说‘罪犯’之类的话。”我说，脖子后面冒出了鸡皮疙瘩，“那是什么意思？” 　　妈叹了口气，她收回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转而揉搓自己的额头。 　　“吉米，我的生活，”她说，“我的一部分生活，我不能随意谈论。我们不该让你听到刚才的争吵。” 　　“我不明白，妈。”我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需要明白，宝贝。”而她的眼神在说：别再问问题了，拜托。 　　我继续追问：“爸爸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妈叹了口气，露出疲惫的微笑，“大概是他认为正确的事吧。” 　　“违法？” 　　妈看着我，说：“有的时候，权威未必是正确的，而你爸爸有勇气反抗权威，因为他们错了。吉米，你爸爸非常勇敢。” 　　“可……他会惹上麻烦，对不对？” 　　我想象警车开到家门口，把爸爸带走的样子。我以前的邻居邓肯家就发生过这种事，他爸挪用公款，还行贿。警察把他爸爸带走的那天，邻居们都站在门廊或院子里看着，指指点点。邓肯和他妈妈后来很快就搬走了。我猜他们搬到了一个没认识认识他们的地方。 　　一个没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地方。 　　“我会尽量保证这些麻烦不影响到你的，”妈妈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我一言不发。 　　妈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下楼来吧，我给你做点吃的。你看上去邋里邋遢的，吉米，留这么长的头发。你毕竟不是女孩子。” 　　“好吧。”我咕哝。 　　“穿好衣服，我们在楼下等你。”妈说着站起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做出了很大改动。NO　WINTER　SOLDIER　in　this　story． 23 ☪ 再见，吾爱（４） 　　◎来自良心的建议：忘了你是个同性恋吧！！！◎ 　　·8· 　　我花了十五分钟冲澡、穿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冷冷清清的，平时开着的电视机屏幕黑着，只有炉子上的锅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 　　妈妈坐在沙发的一角，好像没事人一样，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而爸站在玄关那里，双手揣进裤子口袋里，放空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一只旧皮箱搁在他的脚边，他的大衣就在臂弯里挂着。我下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汤还要十分钟才好。”爸对我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过来，儿子，我有话对你说。” 　　我不安地看了妈一眼，但她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什么，目光完全放在手里的那本书上，苍白的手指匆匆翻过一页。 　　“吉米？” 　　我拖着脚步朝爸慢吞吞走过去，发现自己没法不去看他脚边的皮箱。我想早在刚才，我就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只是直到此刻才不得不真的面对事实。 　　一种苍白无力的惊慌失措攫住了我。 　　“怎么了，爸，”我问，“你要去哪儿？”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爸说。 　　我默默地看着他。客厅里，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锅子的嗡嗡声从厨房传来，远处的街道上，装了防滑链的车轮“喀啷喀啷”碾过地上的冰雪。而我突然发现，爸看上去要比过感恩节时老一些——还像从前那样帅气，但是比较老。 　　“现在就走？”我听到自己追问，“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但也许会很长。”爸爸说着把一只手放到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我得咬紧牙关才能站稳。“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吉米，你知道自己的责任吧？” 　　我感到眼睛后面开始发热，像是那里藏着一台坏掉的迷你引擎，我的呼吸声听起来就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纸片。 　　“所以就这样？”我嘎声说，“你打算带着你的箱子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我希望自己听起来更强悍一些，但一个人泫然欲泣的时候真的很难模仿男子汉的语气。 　　爸的语气并不严厉，“我知道，这很突然。如果我有别的选择，我绝不会丢下你和你妈妈的，但有些事情必须由我去做，所以你也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吉米，明白吗？” 　　“是因为我吗？”我看着他，想到托尼的吻，还有拳脚相加的反战集会，但都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惹出了麻烦？你知道，我可以不惹麻烦，我会远离麻烦，我会……” 　　爸打断我，说：“不，不是因为你，吉米。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这事和你无关。” 　　他还是要走，我恨他。 　　“那就走吧。”我颤抖着深呼吸，“看起来你要做的事比你的家重要得多，所以尽管抛弃我们好了，反正我们会好好的。带上你的箱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永远别回来就行。” 　　爸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妈说：“佩吉，我走了。” 　　“再见，史蒂夫。”妈还是不肯抬头，她手里的书页发出轻轻的声响。她对爸爸即将离开的事表现得无动于衷，也无意挽留。 　　爸看着我，“再见，吉米。” 　　我咬紧牙关，说不出话。于是爸俯身拎起皮箱，然后推开门。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冷风卷了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而被阻断。我听到他匆匆的脚步声，听到那辆斯蒂庞克的后备箱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车子发动起来，引擎低声咆哮。 　　厨房里，炉子上的锅突然“当啷、当啷”响了起来，沸腾的热汤几乎要把锅盖顶下去。妈站起来，从容不迫地走进厨房，关掉炉子，然后垫着洗碗布把盖子揭开，用勺子搅了搅。 　　“鸡汤好了，宝贝，你想吃什么吗？”她没有转身，用轻松的语气问我，“我可以做点三明治，抹上一大堆蔓越莓酱。” 　　我清了清喉咙，说：“好啊，妈，那再好不过了。” 　　·9· 　　吃过饭，还不到七点。暴雪逐渐变成了冰雹，“劈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和窗户上。等不到明天，冰雹就会转成雨，而且还是暴雨。到时候，整个布鲁克林的街道有三分之一都会被淹，尤其是红钩区那种地势低的破地方。 　　我默默想着，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住在布鲁克林了。 　　晚上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安静。妈妈洗碗的时候我试着去帮忙，结果在接连打碎两个盘子之后就被妈妈赶到了客厅看电视。 　　《牧野风云》又在重播，我聚精会神地看，偶尔和妈妈说一两句话。等到上床的时候，我既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也不知道和妈妈聊了哪些话题。 　　“我明天上午有课。”我钻进被子里，妈妈替我把被子掖好，像是一切忽然回到了我还小的时候，“我不想误掉那节课，老师可能会让我直接不及格。但我的车还在波士顿，我应该现在就去火车站。”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疲惫，而且我已经上床了。 　　“你可以开我的车去。”妈妈说着吻了吻我的额头，“别担心，我会找时间去把车开回来的。” 　　“谢谢妈，你能明天早点叫我起床吗？我想我至少得六点钟出发才赶得上。” 　　“没问题，放心好了。”她隔着被子拍了拍我，“晚安，宝贝。” 　　“晚安。” 　　我没说“做个好梦”之类的傻话，因为今晚好梦注定与我们无缘。窗外，冰雹还在下着，只是已经没那么气势汹汹了。我能听到那些小冰粒砸到水坑里的声音，还有汽车驶过时扬起的水花声。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正在推我的肩膀。窗外还很黑，我打心眼儿里不愿醒来。雨声有催眠的作用，哗——哗——哗。 　　“几点了？”我含糊地问，心想自己也许是在做梦，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五点二十。”妈妈说，“你最好赶快起床了，雨下的很大，我看你可能会在路上花更多时间。也许你应该请假，吉米。” 　　“请病假需要医务室开病假条。”我呻｜吟着坐起来，“妈，没关系的，我起来了。” 　　楼下客厅和厨房里都亮着灯，屋子里干净整齐得可怕。茶几上有一大壶英国茶，边上是一盘松饼。我怀疑妈妈整晚都没睡，但她看上去仍旧很精神。 　　“我给你做了面包煎蛋。”她把盘子摆出来，“牛奶还是橙汁？” 　　“牛奶，谢谢。” 　　我说着在餐桌边坐好。爸爸很爱吃面包煎蛋，我小的时候经常和他一起这么吃。每次妈妈给我们做这个，都会摇摇头，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我还给你做了三明治，你带着。这么早吃饭，不到中午你就饿了。”妈妈说。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点头。这天才刚开始，而我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也许我应该打电话给费林，让他替我去上课，但他有自己的课要上。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请他帮这个忙。 　　——也许我的生活一团乱麻，但我还没可悲到需要别人替我上课。听起来可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吃完早饭，时钟已经指向了五点五十。妈妈把车钥匙给我，还有雨衣和雨伞。 　　“路上小心，吉米。”她听起来很担忧，“雨下得真的很大。” 　　“我知道。”我钻进车里，插上钥匙，车子在我身下咆哮着活了过来，“妈，进屋去吧，你要把自己淋湿了。” 　　她点了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出车库，沿着车道开上马路，昏黄的路灯在雨里看起来犹如油画中的布景。然后我听到妈妈在喊我，于是把车再次停下，惊讶地发现她还是跟了出来，头发很快就变得湿淋淋的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吉米，”我摇下车窗后，她大声对我说，在雨声听起来显得很不真实，“等一等，还是我来开车，我送你过去。” 　　“不用，妈，我自己可以。”我在她掉头进屋之间抓住了她的袖子，“等等，我真的可以，你不用送我。” 　　她重新回到车窗边，雨水把她浇了个透。借着灯光，我惊讶地看到她在发抖，也许只是雨太冷了，也许只是丈夫和儿子相继离开让她有点情绪化。 　　也许只是母亲的第六感。 　　“花不了多久，我打个电话就出来，五分钟。”她坚持地说，嘴唇微微颤抖着，“稍等一下，好吗？” 　　我努力挤出微笑，“妈，你是在担心我没法开四个小时的车？真的，这条路我都开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事。” 　　“可雨下的真的很大。” 　　“而我会非常小心，我保证。” 　　她隔着雨幕看着我，看上去非常矛盾，最后她说：“到了立刻给我打电话，好吗？” 　　“我会的，放心。”我拉过她的手亲吻一下，“圣诞节见，妈妈。” 　　“圣诞节见，甜心。”她想笑一笑，但似乎笑不出来，“一路平安。” 　　我再次开动车子，沿着路缓缓滑下去，并没有立刻摇起车窗——这辆车的车玻璃一定经过处理，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我知道妈妈一定在看着我。后视镜里，我看到她一直站在路边。路灯的灯光下，她用一只手捂着嘴，似乎在哭。但我并不真的相信她哭了，妈妈从来不哭。 　　·10· 　　在拐上95号州际公路之前，我一直都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就像我在妈妈面前那样。但现在它又突然冒了出来，就像盒子里弹出的小丑。 　　你可以假装我不存在，吉米。那个面目可憎的小丑得意洋洋地说，但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惊喜！！！ 　　雨下得非常大，即使打开雨刮器也没什么帮助。车头灯前，雨幕闪闪发光，几乎像瀑布一样。但路上的车并不多。这会儿天还完全黑着，只有一辆红色的大卡车在我前面不远处稳稳地行驶着。我试着把脑海里这个讨厌的小丑赶走，但并不成功。 　　“没有的事，这里一切都好。”我大声说，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于是我拧开收音机，但只听到一片嘈杂的噪音。 　　“操蛋的天气。”我喃喃地咒骂着，一个个频道挨个试过去，“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不，一切都不好，所有事都他妈乱套了！小丑兴高采烈地说，你先是被女朋友甩了，继而和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绝交，现在你爸也走了。顺便一提，我猜他是亡命天涯去了，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惊喜！！！ 　　“闭上他妈的臭嘴！”我低吼，电台发出刺耳的噪音，“闭嘴，别再说了。” 　　可悲，真是可悲。但你还有英文课要上，妈宝仔。也别再想着参加反战集会了，反正你也不是真的想去，因为你没骨气。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有骨气的人最后都会被抓进警察局，打上颠覆分子的标签。所以说，还是低下头做人，遵守一切无聊的规矩。这真没什么难的，非常轻松。你只需要放弃那些愚蠢的念头。 　　最后，还有来自良心的建议：忘了你是个同性恋吧！！！那可真是件丢人的事。让我们把它藏在盒子里，就像你藏起其他坏东西一样，怎么样？？？ 　　“不。”我喘着粗气，然后猛地扬起拳头砸在收音机上，压根儿没想过这是妈妈的车。“不！”鲜明的痛楚像是脑海里划过的闪电。血从我的拳头上滴下来。我哭了起来。 　　莉娜说：你只是很困惑而已，吉米。 　　妈妈说：史蒂夫，你把他吓坏了。 　　托尼的话最伤人，让我心碎。那是真正的心碎，而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孤僻的怪胎，托尼说，你不能要求我和你一样。 　　“闭嘴。”我哽咽着，“我恨你们，我恨这个世界，我要走得远远的。” 　　那一刹那，我想到森林，无边无际的森林就这样出现在我脑海里。但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我的脑海，而是来自车子后方。我猛地往前一扑，大叫着撞上方向盘。如果不是安全带，我可能会直接撞破车窗玻璃，像超人一样飞出二十码。 　　有辆车从后面撞上了我。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雨真的太大了，后面那个没开车头灯的白痴司机没能刹住车。这一撞之下，我的车子疯狂地滑动起来。我忍痛想要稳住方向盘，然后那车就像疯狂碰碰车一样狠狠撞了我第二次。 　　“王八蛋！”我惊讶地大叫出声，安全带几乎勒进我的胸口。我的头在剧烈震动下疼得几乎要裂开。后视镜里，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一闪而过。 　　它在减速，马上就要再撞上来。 　　在突发的暴力之下，人往往会惊讶到无法做出反应，但我不知为何尚未失去理智。我想我的血压一定在猛飙，但还记得不要猛打方向盘——这种天气，突然转向绝对是找死。 　　我试图稳住疯狂打滑的车子，想要甩掉后面那辆发疯的车。我的车灯在这个黑暗的暮冬清晨里划出凌乱的曲线，犹如某种晦涩难懂的密码。 　　突然，一片阴影从左边笼罩了我。 　　红色的阴影。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混合着金属碰撞、玻璃碎裂，以及我自己痛苦的尖叫。那辆红色的卡车不知何时减速滑到了我的左边，然后狠狠把我挤向路边。我听到车身和路边的护栏摩擦的“吱呀”声，狠狠刺进我的耳膜。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慢了，我看到挤进驾驶座的红色怪物、破碎的玻璃，方向盘犹如玩具一样抓在我手中，脱离了控制台。我的车子像是突然变成了杂技选手，即将表演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先是左边离地，紧接着飞了起来。 　　“砰！” 　　我的世界突然变成一片蓝色。 24 ☪ 附件２ 　　◎我从出生起就认识他了，他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来◎ 　　【关于1966年12月16日事故调查记录】 　　＊《纽约小报》1966年12月21日 　　“二战退伍老兵独子车祸！被害人疑似反战激进分子！” 　　12月16日上午7时许，95号州际公路由南向北路段，一辆黑色福特野马燃烧的残骸被过往车辆发现。由于事发时暴雨倾盆，现场并未留下过多痕迹。但距离车辆残骸五十码处，公路护栏受损严重。现场交警罗伯特·史密斯称“就算他开的是改装版法拉利跑车，再把油门踩到底，也绝不可能把护栏撞成这样”，另一位参与现场检验的匿名人士认为，护栏受损情况证明，当时至少有一辆车从旁边压迫，导致车子撞上护栏，挤压护栏并滑行五十码，然后侧翻到路边。 　　奇怪的是，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受害者。该车车主系玛格丽特·佩吉·罗杰斯。经警方调查，车祸发生时，该车由其独子詹姆斯·B·罗杰斯驾驶。詹姆斯·罗杰斯，波士顿某某大学一年纪学生。据知情人士透露，该人疑似反战激进分子，从11月其陆续参加反战示威活动。 　　“那辆车算完了，上福特天堂了。”史密斯警官表示，“但车里面竟然没人，真是谢天谢地。” 　　据知情人士透露，车辆残骸附近发现大量血迹。关于此次事件是否为寻衅报复，警方与受害人家属均保持沉默。 　　＊《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关于詹姆斯·罗杰斯失踪一事调查报告》 　　1966年12月24日 　　根据现场情况，基本确定有至少两辆涉事车辆对当事人车辆进行袭击，分别从后方与左侧先后撞击、挤压，导致当事人车辆侧翻，油箱受损、发生爆炸。现场发现大量血迹，工程靴一只（左脚），部分衣物残片。经当事人母亲玛格丽特·佩吉·卡特（13号特工/神盾局副局长）确认，现场发现工程靴与衣物残片均符合当事人当天身着服饰特征。 　　尚未收到任何威胁/勒索/认罪信息，不能排除当事人遇害死亡/遭到绑架。 　　调查由特派员A·P（*）全权负责，各部门配合进行。 　　＊《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关于詹姆斯·罗杰斯失踪案调查组解散报告》 　　1968年3月6日 　　由于经费不足，詹姆斯·罗杰斯失踪案调查组于1968年3月6日正式解散，调查组组员派遣分配情况将由调查组组长近日下发，悉知。 　　＊《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关于詹姆斯·罗杰斯被害事件报告》 　　1971年5月26日 　　詹姆斯·罗杰斯于1966年12月16日失踪，于1968年12月16日期满两年。经当事人亲属申请，于1971年5月26日由法院宣告死亡。 　　＊《维吉尼亚·波兹女士的口供（1973年7月10日20：30），拉夫·卡曼探员做询问笔录》 　　拉夫·卡曼探员：波兹女士，我们了解到，你在7月9号，也就是昨天，大约下午四点钟，和安东尼·史塔克先生一同进入缅因西部当地人称为“地狱边境”的森林，该情况是否属实？ 　　波兹：是。 　　拉夫·卡曼探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波兹：我去找一位失踪的朋友。 　　拉夫·卡曼探员：你说的“失踪的朋友”，指的是不是詹姆斯·罗杰斯？ 　　波兹：是。 　　拉夫·卡曼探员：詹姆斯·罗杰斯已经失踪7年了，你为什么认为他在“地狱边境”里？ 　　波兹：你为什么管那个地方叫“地狱边境”？ 　　拉夫·卡曼探员：请回答我的问题，波兹小姐。 　　波兹：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两天前，我和新英格兰森林徒步协会的几个朋友在那片森林里，“地狱边境”，如果你喜欢这么叫它，做徒步旅行。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当时没能找到他，因为没人肯帮我。所以我去找唯一会相信我的人，和我再去一次。 　　拉夫·卡曼探员：你觉得史塔克先生会是唯一相信你的人。 　　波兹：是。有问题吗？ 　　拉夫·卡曼探员：你说听到了詹姆斯·罗杰斯的声音，你能说说你当时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吗？他在说话？还是在叫喊？ 　　波兹：他不是在说话。 　　拉夫·卡曼探员：那是在叫喊？你能分辨出他喊了些什么吗？ 　　波兹：我不觉得他是在叫喊。 　　拉夫·卡曼探员：那你是怎么觉得的？ 　　波兹：我不知道。 　　拉夫·卡曼探员：关于你在第二次带进森林的那台录音机，你有什么说法？ 　　波兹：我没有任何说法。我现在能离开了吗？ 　　＊《安东尼·史塔克先生的口供（1973年7月10日20：49），拉夫·卡曼探员做询问笔录》 　　拉夫·卡曼探员：史塔克先生，我们…… 　　史塔克：你可以省省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的律师马上就到了，在此之前我什么也不想多说。 　　拉夫·卡曼探员：那台录音机很可能录下了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人的声音，如果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也许可以救出他。 　　史塔克：告诉我，你觉得詹姆斯·罗杰斯是死是活？ 　　拉夫·卡曼探员：据我所知，他已经被法院宣告死亡了，在三四年前。 　　史塔克：两年前。而且相信这种说辞的人都是傻逼。 　　拉夫·卡曼探员：史塔克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警察局。现在，关于这台录音机录下的声音，我需要你尽力回忆你是在哪里录下这些声音的，你当时是否看见任何痕迹，脚步、衣服碎片，任何东西。 　　史塔克：那个声音是吉米的。闭嘴，卡森先生，我从出生起就认识他了，他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来。那是他在说话，每个字都是。 　　拉夫·卡曼探员：你能听清录音机里他说了什么吗？ 　　史塔克：关你什么事？对你来说，吉米已经死了。你对死人说话感兴趣？ 　　拉夫·卡曼探员：我们的人对这段音频做了分析，史塔克先生，你是MIT毕业的，你应该知道，分析结果根本没法证明那是人在说话，那是一段噪音。 　　史塔克：你刚才说录音机录下了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人的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想？既然分析结果告诉你那只是噪音，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森林里迷路的人？ 　　拉夫·卡曼探员：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史塔克：你一听那声音到就知道，每个人听过录音的人都知道。因为在你愚蠢的大脑里有个东西叫做本能，愚蠢的文明进化尚未吞噬掉的聪明部分。就是那个部分在告诉你，这声音属于一个非常害怕的人，这声音意味着“要小心，有危险”。 　　拉夫·卡曼探员：你也许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论点，但对于我们的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史塔克：当地人管那里叫“地狱边境”，你知道为什么吗？据我所知，你也是本地人，雷斯垂德警官。 　　拉夫·卡曼探员：这片森林里发生过很多起失踪案，不知深浅的城里人来这里打猎、远足、野营，他们偏离了小路，以为自己有了指南针就万无一失，结果迷路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史塔克先生，你知道那片森林有多大吗？ 　　史塔克：三万公顷。 　　拉夫·卡曼探员：那里有很多人失踪，如果能救回一两个，我想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坏处。 　　史塔克：你手下的警员没有一个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的，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拉夫·卡曼探员：如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里确实有人失踪，并且还活着，他们会愿意回去的。 　　史塔克：拿这话骗你自己吧，我看我们聊得不错，但还是到此为止的好，卡里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一季·完 　　（*）关于特派员A·P，该角色由于在漫画中登场太晚，属于【不能写】角色之一，故文中姓名为首字母缩写。又：此人不会正式出场。 📖 第二季 另一个世界（2016） 📖 25 ☪ 变种基因（1） 　　◎“我很抱歉，爸爸，我真的很抱歉。”◎ 　　·1· 　　我以为自己摔在了柔软的土地上。一股混合着腐烂草根和泥土的味道钻进鼻腔，远处似乎还有呼啸的风声，伴随着树叶沙沙作响。 　　但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砰！”我结结实实撞在了坚硬的地板上，橡胶和金属燃烧的臭气犹如地狱喷涌而出的热浪。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我的某根骨头摔断了，但我根本感觉不到是哪一根。一大块扭曲的金属落在我旁边不远处，熊熊燃烧着。 　　我想要远离那个东西，但伸手去撑身体的时候，左臂窜起的疼痛就像闪电一样再次把我狠狠击倒。 　　等能够重新集中注意力之后，我发现自己呻|吟着躺在地板上，眼前是高高的天花板。不知从哪传来连绵不断的警报声，犹如电钻一样残忍地锯开我的脑袋。 　　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我。 　　“托尼，”那个人影说，声音不可思议的熟悉，“大厦里还有别的入侵者吗？” 　　另一个红色的人影回答：“没有，就这一个。好了，关闭警报，通知医疗队过来。执行黄色代码。” 　　这个同样熟悉的声音拨动了我脑海中的某根弦，但是这番话的内容却毫无意义。不过至少折磨人的电钻停下了。 　　我缓缓眨着眼睛。左边的身体太过疼痛，不用看也知道大事不妙。除此之外，我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就从我左侧肩膀向上突起，形状令人恐惧。 　　车祸，我迟钝地想，我出车祸了。 　　“别动。”那个人轻轻按住了我，这一次我辨认出了他的声音，“你的骨头断了，可能会伤到内脏。” 　　“爸？”我嘟哝，眼睛暂时还看不清东西。我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 　　“忍住。”他有点冷酷地说，“医生马上就到。” 　　“我没事。”然后我说出脑海中最先想到的话，“我不该那样说话，对你很不公平。我很抱歉，爸爸，我真的很抱歉。” 　　另一个人——那个红色的人——用半是惊讶、半是揶揄的语气重复：“爸爸？”正是这种语气让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托尼？” 　　我惊讶地想要转头，但疼痛立刻攫住了我。附近隐隐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女人问：“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一个看起来像是来自六十年代的嬉皮凭空出现在了我的实验室，还附带一只燃烧的车轮，半拉损毁严重的车门。所以，情况大概是车祸以及空间瞬移？哦，别担心，比起外星人从虫洞入侵地球，这点小事儿还算不上什么。” 　　“白人男性，二十岁左右。”我听到爸爸的声音在说，“贯穿伤、骨折、大概率有脑震荡。” 　　女人命令道：“带他去手术室。” 　　于是有人给我带上颈托，然后把我抬了起来。这一连串动作让我眼前变成一片深红，我疼得尖叫起来。紧接着，一个好心人在我脖子上打了一针。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我随之放松下来。疼痛就像退潮时的海水，缓缓远去。 　　我陷入了黑暗。 　　·2· 　　我在病房醒来，但立刻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医院，至少不是正常的医院——床太大了，房间也太大了，右边的落地窗犹如高级酒店里全景房间的标准配置。 　　还有屋里的味道，除了药味和消毒水味之外，空气里竟然一点臭味都没有。 　　“罗杰斯先生，”一个大概是护士的年轻女人在半开的门上敲了两下，然后走了进来，“你感觉怎么样？” 　　“我在哪儿？”我问她。我的喉咙除了又干又痛之外并无大碍，但我的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我的头在疼，我左侧的肩膀和手臂在疼，我的一条腿也被架了起来，上面还打着石膏。 　　“我很乐意告诉你，”她说，“但罗杰斯队长认为他更适合作为和你谈论这个问题的人。” 　　“罗杰斯队长？你是说……我父亲？” 　　我迟疑了一下——这个女人用“队长”这样的字眼，好像她是我爸的战友似的——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在哪儿？我需要和他谈谈。呃，我有话要告诉他。” 　　“罗杰斯队长马上就来，在我给你做完检查之后。”女人说，“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可以叫我海伦。” 　　“你是医生？” 　　“是的。”她眯眼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出更无礼的话来。 　　于是我闭上了嘴。 　　二十分钟之后，海伦医生离开了。我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刚才海伦医生除了检查我的身体，还询问我是否记得自己如何受伤。我告诉她我出了车祸，没再多说什么。但除了那场在我脑海中只剩一些恐怖片段的车祸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事情发生。 　　更加可怕的事情。 　　我试图回忆，这并不容易。但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我第一次看清这个和我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绝不超过三十岁，因此更接近我在十多年前的照片上见到的老爸。并且…… 　　“你的胡子呢？”我盯着他，有些不安地问。 　　他在我床边大概两米远的地方站住，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不仅仅只是因为我提出的问题。 　　“呃，”他咳嗽了一声，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打着石膏的腿，以及绑着绷带的肩膀和手臂。考虑到这种伤势，“还好”意味着我会在用便壶躺着尿尿的时候努力保持乐观的心态。 　　他点了点头。 　　“……所以，这里不是医院。”我决定先开口，尽管我并不确定自己真的想要进行这场对话。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他回答：“是的，这里不是医院。” 　　“这是哪儿？” 　　“这里是史塔克大厦。”他说，然后决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车祸。什么是史塔克大厦？是霍华德叔叔的地方吗？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我依稀记得霍华德叔叔确实有几家私人医院。但医院可不会被叫作“大厦”。 　　他没有回答，继续问我：“关于车祸是怎么发生的，以及发生车祸之后又如何，你记得多少？” 　　“我不太记得。你的口音怎么回事？”我盯着他，“为什么你听起来像是电台播音员？”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元音更平，尾音下坠。这不是我熟悉的老爸的口音，但已经很接近了。 　　在这之后，我曾不止一次怀疑，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已经认出这不是我爸爸了。但有些时候，你会宁愿自己眼瞎，也不想看到事情真相。 　　“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詹姆斯。”他说，“你的名字是詹姆斯，对吧？” 　　“……对，朋友叫我吉米。”我回答，但声音干涩，死气沉沉。突然之间，我希望这只是车祸之后发生的一场幻觉。也许我正躺在新英格兰的某家医院里，疼痛难当，不断要求护士加大止痛药的剂量。 　　我问他：“你是谁？” 　　“我是史蒂文·格兰特·罗杰斯。”他说，“这确实是我的名字。如果你怀疑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出生证明，史密森学会把那东西还给我了。”他苦笑了一下，仿佛这是个笑话。 　　“但你不是我父亲。”我说，茫然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我们认为这里并不是你原来的世界，”他缓缓说道，“而是另一个世界，平行宇宙。” 　　我呆呆地重复：“平行……宇宙？” 　　“慢慢来，我知道这不容易接受。”他说着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我的驾照，“抱歉翻了你的东西，但我们需要确定你的身份。这是你的吧？” 　　“是。”我点点头，都不需要看一眼。那是我十六岁之后去考的。 　　我深呼吸，下意识地准备好接受打击。一旁的某个机器发出凌乱的“哔哔”声。然而我几乎什么也没感觉到，一切情绪反应都被压抑住了。我似乎远在千里之外，像个陌生人一样遥遥看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 　　他低声念道：“出生日期，一九四八年一月十三日。姓名，詹姆斯·巴基·罗杰斯。”然后问我，“这是你，对吗？” 　　“哦，我爸爸用他阵亡战友的名字给我命名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个，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好说。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你刚刚说的平行世界，是什么量子力学之类的狗屁吗？我听托尼提起过。”我的语气比我想象得还要平静，但我不得不再次深呼吸，这次感到了真切的痛楚在胸腔中蔓延，“我是说，我认识的那个托尼。我们是……曾经是……朋友。” 　　“我对量子力学一窍不通。”他回答，“但也许你愿意知道，现在是二零一六年。” 　　“二零一六年。”我咀嚼着这个数字，它并不真实，是科幻片里才会出现的词。 　　“你还好吗？”他关切地看着我，似乎有些惊讶这个数字对我的影响比“平行世界”还要大。 　　“还好。”我说，尽量保持平静，然后说，“我想我要吐了。” 　　他从床下抽出便盆，动作够快，才让我免于“哇”的一声吐在自己身上。每吐一次都会牵动身上的伤，但我还是一直吐到胃里的酸水都倒出来才勉强停下。 　　“抱歉。”我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难受得要死。 　　他扶着我重新躺好，说：“没关系。我应该慢慢告诉你的。” 　　“就好像真有什么办法能慢慢告诉我我遇到了量子级别的麻烦似的。”我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于是说道：“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天花板很高的房间，那些警报声。你告诉我‘不要动，你的骨头断了’。我以为那是梦。” 　　“那是托尼的实验室，你突然出现在那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句话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恐慌，我深吸一口气，把它强行压下去。 　　他点点头，“没关系，我们会弄明白的，我们会帮你的。但我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你觉得你现在能够回答问题吗？” 　　“是的。”我回答，再次感到那种遥远的不真实，“是的，我可以。” 　　“你提起的那场车祸，那是意外吗？” 　　“不，我觉得是有几辆车撞了我。” 　　“‘几辆车’，”他抓住了这个词，“不止一辆？” 　　“我……不记得了。”我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几个片段：打滑、撞击，还有玻璃碎掉、金属弯曲的可怕声音。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问：“还有别的吗？” 　　我重新睁开眼睛，“没了。” 　　“事情发生在白天，还是黑夜？” 　　“凌晨，不过当时在下雨。天气真的很糟糕，收音机连一个台都收不到。”我说着笑了笑，“真该待在家里的，但我赶着去上英文课。” 　　现在，我再也不用担心不及格了。这个想法有其荒诞可笑之处。我几乎就要忍不住笑出来了，只差一点点。 　　但我同样知道，一旦开始笑，就势必引发歇斯底里。考虑到我的肋骨上还缠着绷带，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车祸之后，到你出现在那个天花板很高的房间里，这中间你能记起任何事情吗？” 　　“不，我什么也记不起来，抱歉。” 　　“没关系，这是正常反应。”他说，然后又问，“车祸发生之前的那几天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除了我和莉娜分手，和托尼吵架，还目睹老爸离开我们的家。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一个词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红色的。” 　　“什么？”他一扬眉。 　　“也许是蓝色？我不知道。我记得看到蓝色，就像……” 　　这时，一个人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他打断我，问道：“就像这个？”说着摊开手掌，一团蓝色的立方体光影倏地出现在他手心上方。 　　这个平行世界的托尼·史塔克站在我面前，他的手上是那个缓缓旋转着的蓝色光团。 　　“这就能说得通了，小伙子。”托尼说，“你体内有变种基因，现在它被激活了。” 　　我摒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捉虫，顺便补考小学数学 =) 26 ☪ 变种基因（2） 　　◎”我很抱歉，爸爸，我真的很抱歉。“◎ 　　·3· 　　“哦，拜托。”托尼·史塔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火鸡先生，感恩节还要等大半年才到呢，没必要提前担心。” 　　但我没法不看着他，不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而且，尽管他说的是英语而非中文，我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奇怪，我脑海中十八岁的托尼和眼前这个至少四十岁的男人缓缓重合起来。 　　他看上去非常像霍华德叔叔，还有他脸上的胡子。 　　“嘿！你好！陌生人？”他在我眼前打了几个响指，“地面控制呼叫汤姆上校，能收到吗？” 　　我咬住嘴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人，“呃，一个私人问题，你脸上的胡子是从他那里偷来的吗？” 　　托尼的眉毛几乎跳到发际线后面，他扭头看着我在“平行世界”的老爸，质问：“你是不是在另一个宇宙偷偷模仿我的造型，队长？” 　　罗杰斯队长没有说话，他露出的表情却让我感到熟悉。 　　以前我爸对托尼不爽，但又没法说出口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么一副很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托尼，”他指了指对方手上的那个东西，“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变种基因？” 　　托尼瞥了他一眼，“你的口音怎么回事？你那一套加里·格兰特的腔调哪儿去了？” 　　罗杰斯队长终于瞪了他一眼。 　　“好吧，听好了，我的理论是这样的。”托尼收回手，那个光影也消失了，“当年你同意让我爸给你注射维他命果汁的时候，它并不仅仅给你带来了强大的力量和速度，同样还有某种基因层次的改变。” 　　“基因层次。”队长缓缓重复，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判断，他对这个词的理解程度大概和我差不多。 　　托尼做了个手势，继续说下去。当然了，每个世界的托尼都是话痨。 　　“真可惜我们没有你在接受血清注射之前的基因样本，队长。”他边说边摇头，“即使有，那个时候能做的也很有限。不过我敢说，你的基因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你指的是变种基因？”队长挑起一边的眉毛，“但我不是变种人，托尼。” 　　“是，你不是变种人，但你的基因的确存在突变性。”他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一块板子，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猜猜我从你儿子的血液里检测出了什么？” 　　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块板子，上面的图像很像是扭曲的梯子，也就是学校科学课上讲过的双螺旋DNA结构。 　　“他和你绝对有血缘关系，能通过亲子鉴定的那种。除此之外，他的部分基因序列和你的一样存在突变性。”托尼说着看了我一眼，“最重要的是，他像你一样，队长，体内也能分泌超级血清。” 　　队长皱了皱眉，又看了我一眼。 　　我惊讶又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他看上去像个弱鸡。”托尼举起一只手，“听我说，他的变种基因很可能之前一直处于抑制状态，直到24小时之前才开始变异。打个赌，他这一身的伤能在72小时之内痊愈。” 　　“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们。抛开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这个离奇的诊断让我开始怀疑他们话题的对象究竟还是不是我，“72小时？痊愈？” 　　“只是个保守估计，小伙子。”托尼冲我挤了挤眼睛，“说起来，你介意我每个小时在你身上抽一次血吗？一个正处在变异期的研究对象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迟钝地点点头，“可以。呃，我生病了？” 　　“不，你没生病。等变异完成，你以后就算想生病也很难了。”从托尼的语气判断，这不知为何似乎是件好事，“就像你老爸那样。” 　　我张嘴想反驳，但突然发现这确实是事实——我从没见过爸爸生病。妈妈每年会感冒一两次，严重的时候会发烧。但爸爸从不生病。见鬼，他甚至连扭伤脚腕之类的事情都没遇到过。 　　“你是说，我爸爸有变种基因？而我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我慢慢地说，惊讶和难以置信一时间盖过了任何其他感受，“你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如此。”托尼打了个响指，“理解能力不错，孩子，就是反应有点慢。但你爸也不怎么聪明，所以谁也没法抱怨什么。” 　　罗杰斯队长瞅了他一眼。 　　“我爸是……正常人。”我看着托尼，又看了一眼队长，“他是高中的美术老师，兼任棒球教练。他没有变异。” 　　托尼挑了挑眉，拍了拍队长的肩膀，“听起来你在平行世界干得不错。” 　　“你父亲，他参加过二战，对吧？”罗杰斯队长没理会托尼，“而且他看起来跟我一样。”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他一定参加过重生计划，成为了美国队长。” 　　“美国队长？”我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托尼，“什么美国队长？” 　　托尼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睛，“你不知道美国队长？小子，你历史课上是不是打瞌睡了？” 　　“那听起来像漫画人物，而非历史人物。”我实话实说，“我爸的军衔是上尉，没错，但可没人管他叫美国上尉。那听起来太蠢了。” 　　罗杰斯队长的脸皱了起来，他说：“你知道，我真的没法反驳这个。” 　　托尼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这一幕看上去如此超现实——我从来没见过托尼拍我爸肩膀，也根本想象不出这会是什么样。 　　“这个玩笑开得不错，”托尼说，“真的，不错的笑话。” 　　“也许这是某种身份进行保密措施。”罗杰斯队长对我说，“毕竟你父亲有家人需要顾虑。” 　　“也许他只是和你不一样，因为这里是平行世界。”我固执地说。不管他们说的“变异”是什么意思，听起来都不像是健康的代名词。我不喜欢把这个词和我爸联系在一起。 　　托尼耸了耸肩，“如果你爸不是骨瘦如柴，还没一只火鸡重的话，那么他就是美国队长。” 　　“我以前很瘦弱，总是生很多病。”罗杰斯队长解释说，“接受血清注射之后我才变成这样的。” 　　我爸爸以前也很瘦弱。我曾经在家里的老照片上见过，也曾在巴恩斯家听过类似的故事。 　　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什么愚蠢的美国上尉。 　　“这也能解释你突然发生变异的基因，”托尼打量着我的神色，似乎读出了我的心思，“一定有什么触发了变异机制，也许触发点就是你在两个宇宙之间进行了穿越。反之亦然。” 　　这时，海伦医生推门进来，她不客气地说：“两位先生，我恐怕要请求你们给年轻的罗杰斯先生一点私人时间了，他需要休息。他还是个病号，记得吗？” 　　“没问题。”托尼举起双手，“每隔一小时检查一次他的情况，好吗？你看过他的基因检测报告了吧？” 　　海伦医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班纳也要加入，他一个小时后到基地。” 　　“我知道了。” 　　然后他们离开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法睡着。 　　·4· 　　如果我对他们所说的“变异”和“自愈能力”有任何怀疑的话，几个小时之后，我也不得不开始相信了——我能感到伤口逐渐愈合，断裂的骨头以不正常的速度重新长好，撕裂的组织迅速重生。 　　这种感觉令人恶心，仿佛我的皮肤下面、骨骼深处都有虫子在蠕动。 　　海伦医生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来检查一次，我的伤口让她脸上露出惊讶赞叹的神情，好像那是什么奇迹似的。我的绷带在六个小时之后彻底拆掉了，石膏则在第二天中午取了下来。 　　每次海伦医生询问我感觉如何时，我都只是点点头，告诉她我很好，假装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到外把我蚕食殆尽。 　　后来，一个在白大褂里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开始和海伦医生一起进来检查我的身体。他不像是个医生，但海伦叫他班纳医生。 　　“看到了吗？变异相当激烈，”他对海伦医生说，“速度呈几何式增长。” 　　这些话听起来并不令人振奋。我仍旧摆脱不了不安的感觉，像是自己得了某种恶化很快的绝症似的。 　　除此之外，我还没有真正开始思考“平行世界”这回事。每当有相关的念头冒出来，我就立刻把它推开。但这些想法总是去而复返，就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 　　我已经死了吗？这里是某种来世？应许之地？在那辆被我撞报废的车里，他们会发现我的尸体吗？ 　　或者就像这里的托尼说的那样，我是进行了某种“穿越”？我该怎么回到自己的世界？ 　　还是说，我永远回不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妈妈一定会心碎的。她的丈夫刚刚离开，她的儿子应该在她身边，而不是困在这个鬼地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嘿。”罗杰斯队长这时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冲我晃了晃，放到了我的床头，“我想你也许会闷，给你带了点儿音乐。” 　　我瞥了一眼那个小东西，没什么兴趣，但为了礼貌还是问了一句：“音乐？” 　　“呃，类似于唱片机之类的东西，某种未来的狗屎，人们管这玩意儿叫移动电话，有很多功能，听歌只是其中之一。”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脏话，“抱歉。” 　　“哦，别担心，我觉得你的年龄已经大到可以说脏话了。”我说着冲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然后朝他放下的那个东西示意了一下，“介意让这未来狗屎赶紧来点音乐吗？” 　　他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我不确定你会喜欢什么，这是山姆给我推荐的。” 　　那玩意儿响了起来，先是一连串清脆的钹铙声，然后一个男人热情的声音唱起来： 　　*治愈我，我的爱* 　　*哦宝贝儿，我们今晚同在* 　　*我对你的爱，比火炉还旺* 　　*我需要一点爱*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竖起一根手指，“嘘，这个声音……”我凝神静听，迅速在回忆中搜寻匹配的音色，“这是马文·盖伊？” 　　“准确的判断，确实是马文·盖伊。”他冲我笑着点了点头，“你听过他的歌？” 　　“你开玩笑吗？”我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要是不知道马文·盖伊，那你就对美国流行音乐一无所知。” 　　“嗯，我很高兴你喜欢这个。”队长说，“养伤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在伤口加速愈合的时候。这个能让你好受点，至少它总能让我好受点。” 　　我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如果有条件，我一般会倒头睡过去。”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因为说真的，那种感觉非常恶心。” 　　“是啊。”我叹了口气，忍不住冲他笑起来，“真希望我也能睡着，但我猜自己之前睡得太多了。” 　　“班纳可以给你开点药，让你多睡一会儿。”他说着点了点头。 　　我咧开嘴，“谢了，那真是太好了。” 　　“嗯。”他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那样子像是有话要说，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我耐心地等着，他最后摆了摆手，往门口走去，然后又在门口停下，一只手抓着门框，看着我说：“我们明晚有个派对，你知道，就是一群人难得聚在一起——班纳之前一直在摩洛哥，好不容易才回来。呃，我们很欢迎你参加。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吃了一惊，冲自己的腿和胳膊指了指，“我觉得这样子不太适合出现在派对上吧。” 　　“按照你现在的痊愈速度，你很快就活蹦乱跳了。”他说，“别担心这个。” 　　“哦。”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来不来由你决定。而且你还在观察期，不能喝酒。”他看了我一眼，“当然，你也没到合法的饮酒年龄。”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现在你听起来像我爸了。” 　　他笑了笑，然后说：“我得走了。如果你决定要来，随时欢迎。” 　　“谢了。” 　　等他走掉之后，我缓缓吐了口气，让自己深深地陷进枕头里。 　　和一群陌生人参加派对？听起来真的很适合我这样孤僻的怪胎，我一定不会成为全场最尴尬、最笨拙的那个，他们没准会觉得我很迷人，而不是很可怜呢。 　　但最后，我还是去了。 27 ☪ 熟悉的陌生人（1） 　　◎天杀的，只要他想说，没人能叫他闭嘴◎ 　　·1· 　　我梦到自己在森林里，但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只有一丝丝萦绕鼻端的潮湿气息。然后，我发现外面正在下雨，于是心想，那残存于梦境中的怪声一定就是雨落时淅淅沥沥的声音。 　　对我来说，几天前还是圣诞将近，但眼下这个陌生的世界却并非寒冬，而是雨季。 　　不过外面的雨下得并不大，也和我从前见过的纽约的雨没什么两样。天空雾蒙蒙的，显出带有金属光泽的灰色。 　　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我看到数不清的高楼大厦，还有奇怪的“电视屏幕”挂在高楼外墙上面。屏幕的光在这场雨中折射开来，光怪陆离。 　　而我的身体就像托尼所说的那样，以不正常的速度痊愈了。等到中午，我已经可以不依靠拐杖下地走路。这让整个车祸受伤事件显得更像一场梦。如果不是周围的环境犹如科幻片中的布景，我几乎要相信，自己只是在宿醉之后出现了某种过分离奇的幻觉。 　　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近乎迷信的感觉，那种感觉让我不得不相信，自己与家的距离此刻已遥远到了可怕的地步。那种感觉就像两个齿轮发生错位，或者一块拼图放错了位置。 　　我一边沉浸在重重心事里，一边扶墙慢走。外面虽然正在下雨，室内的空气却很干燥，而且温度宜人。我的左腿疼得厉害，不过并不是因为之前的骨折，至少我不觉得是因为那个原因。那地方突突直跳，每次摸上去，我都预料会摸到一个肿胀得可怕的膝盖。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不管平行世界的托尼·史塔克对我的基因下了什么定论，我身上所有的伤都愈合得非常完美。 　　“嘿，”罗杰斯队长靠在门框上，强壮的手臂在胸前交叉着，他冲我扬了扬下巴，“你换好衣服了，我应该把这看成你接受邀请的信号吗？” 　　“呃，如果你的邀请还奏效的话。”我低头看了眼这身衣服——早就在床脚整齐地叠放着，布料柔软，且适合这个季节，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标签，但上衣的胸口印着“史塔克工业”几个字。 　　队长朝我点点头，“那就走吧，他们已经开始了。” 　　我在出门前看了一眼电子时钟——又一种“未来狗屎”——上面显示着数字时间8：37。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今晚绝对会十分漫长。 　　·2· 　　“嘿，队长！” 　　我们走过迷宫一样的走廊，在隐约已经能听到音乐声的地方碰到了这个家伙，他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强壮又英俊的黑人青年。 　　队长热情地和他握手，“嗨，山姆。这是詹姆斯，詹姆斯，这是山姆。” 　　“山姆·威尔逊。”他冲我伸出手，“我知道你。”那语气听上去就像我是某个不太出名但又总是出现在舞台上的摇滚歌手似的。 　　我和他握手，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像一枚投进湖中的石子般引起阵阵涟漪。 　　山姆·威尔逊？ 　　“怎么，你也知道我？”他压低一边的眉毛，好奇地问。 　　我摇摇头，微笑，“不，不认识。”然后，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突然想了起来，“噢！” 　　“噢？”他瞥着我，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齿，“赌五块钱，我觉得这是个代表肯定的‘噢’。” 　　“山姆·威尔逊，‘飞翔山姆’！你是65年的明星球员，你的球队在全美大学生篮球联赛中获胜。”我没有说的是，莉娜是他的铁杆粉丝，如果我们没有分手，明年——67年，我在心里提醒自己——本来是会一起去看他们球队的比赛的。 　　山姆扬起眉，但看上去挺开心。“噢，篮球，我已经很多年不玩了。不过遗憾的是我65年还没出生，但我的球队确实在96年拿下了全美联赛冠军。” 　　“哎，我不知道你还会打篮球。”队长有些惊讶地笑着。 　　“没错，我是神秘的威尔逊先生，背负着复杂又鲜为人知的过去。”山姆笑着回答。 　　我们三个一起朝音乐声最响亮的地方走去。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像隐形人一样不再受到更多关注。 　　派对已经开始了。灯光和音乐让这个看起来像是客厅的地方有种酒吧兼舞厅的气氛，但里面的人并不多，也没有吵人的声浪。大多数人都在沙发上坐着，大笑、谈心，我还看到了托尼和班纳医生。 　　参加这个派对的大多是男人，直到队长领着我们走向吧台，我才注意到那儿有个漂亮的女人正低头给自己倒酒。 　　“嗨，娜塔莎。”队长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和山姆拿了瓶啤酒，他递给我的是一瓶根汁汽水。 　　这个叫娜塔莎的红发女人瞟了我们一眼，她简直性感得不可思议，连脸上的笑容都那么迷人，“我猜这是詹姆斯。”她对我说，带着点儿异域口音，但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尽管这让她更迷人了。 　　“嗯，”我傻乎乎地回答，“是啊。” 　　山姆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伙计，喝你的汽水吧。” 　　我红着脸拧开汽水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差点因为这糟糕的味道咽不下去，“哎呦，这是根汁汽水？” 　　山姆瞪眼看着我，但队长了然地笑了，“我知道，未来的根汁汽水逊毙了。” 　　“逊毙了？”我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 　　他改口，“糟透了。” 　　“这玩意儿喝起来像我妈妈的止咳药水。”我说，但还是又喝了一口，希望自己赶快适应这个味道，“说真的，光是因为这个，我都得找到办法回去。” 　　“哟！”沙发那里有人叫道，“队长，托尼说你还是处男，这是真的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帮人。队长叹了口气，提高声音，“托尼，哪怕只有一秒种，你能别这么失礼吗？” 　　“看，我就说他是处男。这个问题通常只有两种回答，一种是‘我当然不是’，另一种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两种回答的意思都是‘我是处男，但我不打算让你们知道’。” 　　另一个家伙问：“那什么回答才是‘我不是处男’的意思？” 　　“如果你不是，人家根本就不会来问你。这种问题是专门为一看就是处男的可怜虫准备的。” 　　我慢吞吞跟在队长和山姆身后，朝沙发那边走过去。娜塔莎落后我半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那么，你就是队长的儿子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问我。他就是和托尼讨论“处男”问题的那个人，看起来不算是个大块头，但肌肉结实，有一头浓密的棕色鬈发。 　　“生物学上来说，”我耸了耸肩，“好像是这样。” 　　“那是克林特，”队长对我说，“我想你已经认识班纳医生了，那边是旺达和幻视。” 　　“克林顿·巴顿，鹰眼。”男人握了握我的手，手劲惊人，“我猜你在你那边并不认识我。” 　　我摇了摇头，“不认识。” 　　克林特笑嘻嘻地冲山姆伸出手，山姆叹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他，“幸运的混蛋。” 　　“你们拿这打赌？”托尼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愤愤说道，“而且还不叫上我？你们还赌什么了？” 　　队长抱起胳膊不赞同地看了他们所有人一眼。 　　山姆耸了耸肩，“我们还赌了他抽哪个牌子的烟。” 　　“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就是它了。”托尼打了个响指，“你们这些衰人都赌的什么？” 　　“好彩。”克林特满不在乎地说。 　　山姆谨慎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咧嘴笑了笑，“骆驼牌香烟。” 　　托尼兴致勃勃地看着队长，“你呢？队长，不下注吗？” 　　“他猜不抽烟。”队长用谴责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所有人都开始看我，才摊了摊手，平静地说：“我不抽烟。” 　　“作弊！”托尼叫道，“你绝对是在偏袒你老爸。” 　　“真的？”克林特用毫不掩饰地怀疑眼神看着我，“别误会，现在抽烟简直就像犯罪一样见不得人，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会儿所有人都抽烟。” 　　我点了点头，“是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抽烟，除了我爸妈。” 　　事实上我爸偶尔也会抽烟（除了感恩节，感恩节所有人都疯狂抽烟，包括我爸）。当我和妈妈都不在家的时候，他会抽上一两根好彩烟。我能在他衣服上闻到淡淡的烟味。 　　“我不相信，”托尼固执地说，“你敢说你一根烟都没抽过？” 　　我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事实上，我的确抽过一根，在中学时代。还是托尼塞给我的，而我当时也确实想尝试一下。只不过我不喜欢烟的味道，还有抽过之后手指发麻的感觉。托尼说只要度过这个阶段，我就能体会到抽烟的乐趣了，但我一直没能度过。 　　我想我是那种固执相信第一印象的人，很难改变最初的想法。这大概也是我一直能和托尼做朋友的缘故——他小时候长得真的很漂亮，即便他总是抢走我的玩具，但我仍旧喜欢他。 　　眼前这个托尼打了个响指，兴冲冲地大声说：“看到了吧，这个眼神代表愧疚。赶快交代，你抽过什么牌子的烟？” 　　“切斯特菲尔德吧，我想。”我耸了耸肩，其实不记得了。 　　托尼眉飞色舞地朝其他人伸手要钱，“愿赌服输，伙计们。”他说，“尤其是你，队长，我会好好珍惜你这十块钱的钞票的，我得把它裱起来。得了吧，别说什么‘你没参加赌局’这类屁话，你刚才绝对不是在讽刺，其他人都可以作证。” 　　我扭开脸，勉强让自己的视线从这场争论上转移开。但就在我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端着一只玻璃杯走过来。 　　“佩珀？” 　　那个女人停了一下，扬起眉毛好奇地看着我。 　　“哟，原来你认识我女朋友，真棒。”托尼冒出来一句，然后皱眉看着我，“干嘛这副表情？千万别告诉我在你的世界里她是你女朋友。就算是，她也会被另一个我抢走的，等着瞧吧。” 　　佩珀在他身旁坐下，然后用力拧了他一把。 　　“不是。”我忍住没有耸起肩膀，“我们是在徒步协会认识的。” 　　“哦，徒步协会，”佩珀笑了起来，“我大学时经常徒步旅行。我一直想去……” 　　“缅因州。”我接口，“你有个古怪的舅舅就住在那里。” 　　佩珀有些惊讶地连连点头，“摩根舅舅，他住在班戈市，我毕业之后、工作之前一直住在他那里，边上就是森林。” 　　“哈，平行宇宙真是迷人。”托尼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伸手搭着佩珀的肩膀，“当你觉得这个宇宙足够庞大的时候，突然发现宇宙竟然还不止一个。” 　　“说起来，索尔在哪儿？”娜塔莎突然问，“仍旧失联？他女朋友都没法把他找来吗？你知道，这真是我们应该向他咨询意见的时候。” 　　托尼点点头，“众所周知，雷神只在关键时刻才掉链子，阿斯加德也仍旧没有普及电话、电邮或者腐朽的美国邮政系统，所以是的，他音讯全无。而且，罗曼诺夫女士，你居然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你伤透我的心了。” 　　娜塔莎故作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托尼夸张地捂住了胸口。 　　“索尔？雷神？”我纳闷地看着他们几个，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那不是北欧神话里的东西吗？” 　　克林特喝了口酒，说：“那家伙就是北欧神话里的。” 　　“索尔是外星神祗。” 娜塔莎耸了耸肩。 　　“外星？” 　　托尼说：“别听他们的，那家伙是演莎翁话剧的，《仲夏夜之梦》、《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他在《威尼斯商人》里扮演鲍西亚。” 　　“哦。”我点了点头。 　　佩珀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托尼一下。他吃痛地张大嘴巴，哽咽了一下，“亲爱的，史塔克工业要是准备研究什么新武器，他们应该把你的胳膊肘加进去，杀伤力一级强。” 　　“索尔·奥丁森是阿斯加德人。”队长扭头告诉我，“他不是人类，但是我们中的一员。” 　　我愣愣地看着他。 　　“外星人，”克林特打了个响指，“就像《异形》里的外星人，只不过长得像人，又高又大、满脸胡子、头发乱糟糟一大把，会飞，还有一把除了他谁也拿不起来的锤子。” 　　托尼插了一句：“幻视拿起来了。” 　　“你看过《异形》吗？”娜塔莎笑眯眯地问我。 　　我摇摇头。 　　“那是1979年上映的片子。”山姆说，他已经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我个人最喜欢第一部和第三部。” 　　我耸了耸肩，“我，呃，我从1966年来，这片子当时还没上映吧。” 　　“哦，别担心，哪天我们可以来一场电影马拉松，把你落下的都补上。”托尼挑挑眉，“你可以和你老爸一起，反正他一直都没补完。” 　　我又耸了耸肩，但我不想搞什么电影马拉松，也不想“补上”什么落下的电影。 　　夜仍漫长，并且疯狂。 28 ☪ 熟悉的陌生人（2） 　　◎天杀的，只要他想说，没人能叫他闭嘴◎ 　　·3· 　　“所以你在1945年坠机，直到2012年才被发现。”我一边说一边缓缓点头，但其实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冰盖下沉睡了七十年？” 　　队长只是点头，没有回答。托尼在一旁耸了耸肩，说：“超级血清让他在撞毁过程中幸存，而冰盖的低温保存了他的身体，就像把生肉冻进冰箱冷藏起来一样，只除了这块生肉七十年来一直以非常缓慢的速率保持心跳和呼吸。” 　　我觉得刚刚喝下去的根汁汽水在胃里翻腾了几下，但咬紧牙关忍住没有吐出来。 　　“所以你爸爸是怎么幸存下来的？”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别误会，我是替队长问的，他一定很想知道。” 　　我从眼角瞥到队长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说，“他很少谈论部队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他还驾驶过一辆即将坠毁的飞机。” 　　事实上，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仅对父母亲的过去一无所知，并且二十年来始终保持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们从不提起，我也想不起来要过问。为什么要问呢？搞不好大多数孩子对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都是同样的态度，不管那些事是发生在父母身上，还是发生在美国总统身上。他们并不相信这个世界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在运转。 　　也许知道，但并不相信。 　　“那么，这两个宇宙之间的区别之一就是队长有没有变成棒棒冰，”托尼兴致盎然地说，“联系则在于大致的历史事件是相同的：一战、二战，还有倒霉的越南战争。” 　　“阿波罗计划、水门事件、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911事件……”克林特每说一个词就点一下头。 　　托尼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嘿，这是剧透。” 　　“蝴蝶效应。”山姆说，“要我说，这两个宇宙看似相似，其实大不相同。” 　　“你的意思是，在他的宇宙，尼克松也许不会下台？”克林特挑了挑眉。 　　山姆也挑了挑眉，“我的意思是，在他的宇宙，也许约翰·列侬不会被刺杀。谁在乎尼克松下不下台啊。” 　　“约翰·列侬被刺杀了？”我大惊失色。 　　托尼抬起两只手，“你瞧，这就是我说的，别再剧透了！” 　　他们几个人争论起来，或者吵了起来。我不够了解他们，无法通过他们夸张的语言和姿势判断气氛。 　　队长朝我示意了一下，然后带着我一起往吧台走过去，暂时远离这场纷争。 　　“抱歉，他们平时没这么吵的，我想是因为大家都太久没见了。”他说，然后又给了我一瓶根汁汽水。 　　我苦着脸接过汽水，拿在手里没有打开，“没什么，他们挺……挺让我惊叹的。” 　　“真的？”队长既惊讶又好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努力打起精神。“当然，他们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但托尼和佩珀……”我的声音渐渐变低，犹豫了一会儿，我继续说下去，“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和他们两个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和托尼一起长大，佩珀和我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们很投缘。” 　　“他们会尽力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我也会帮你的。”队长平静地说，但语调令人信服。 　　我点了点头，再次感到疲惫，头颅左侧也开始隐隐作痛。 　　“你想回去吗？”他说，“我可以跟他们说一声，你毕竟才刚刚痊愈。” 　　“不，不用。”我下意识地拒绝，但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里的托尼并不会因为我找借口提前离开派对而对我失望。 　　“你妈妈，”我们站在吧台旁，过了一会儿，队长迟疑地开口，“你知道你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吗？” 　　“好像是在战场上吧。”我没什么兴趣地回答，“她是战地护士还是什么的。”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想起妈妈说，她的一部分生活不允许被谈论。 　　“在你们的世界，”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问出口，“我妈妈……佩吉，她是什么身份？英国队长？” 　　罗杰斯队长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佩吉最早是战略科学储备署的特工，负责我当时参与的‘重生计划’。后来她帮助建立了神盾局，成为了神盾局局长。” 　　有些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我想不起来。 　　“也许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他说，“和你父母有关。” 　　“你是说血清之类的？”我撇了撇嘴。 　　队长却摇了摇头，“车祸，你说有两辆车撞了你。这不像是一起意外事故，他们也许是出于某种目的才撞的你。” 　　“可我……”我停了下来，忽然感到鸡皮疙瘩从后背冒了出来，“我开的是我妈妈的车。” 　　他看着我，而我也惊恐地看着他，一时间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 　　那帮龟孙子是冲着妈妈来的，有人要害她。 　　“别担心，”队长抬起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按了按，“佩吉是我见过最强硬、最坚韧的女人，她不会有事的。” 　　我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老天啊，我从未如此想回家过，哪怕连那个冲动的晚上都比不过。这一刻，我愿意为找到方法回家付出任何代价。 　　“……有任何异常吗？”队长似乎还在和我说话。 　　我抬起头，“什么？” 　　“我知道我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但我现在还想再问一遍。”他用深沉的眼神注视着我，“你身边是否发生过奇怪的事，就在你出事之前。” 　　我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拧开汽水瓶盖，然后又笨拙地盖回去。 　　“詹姆斯，”他放低声音，“你可以信任我。” 　　“我确实信任你。”我嘀咕。然后我抬起头，说：“真的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只除了……” 　　我再次停下来，而队长耐心地等待着。 　　“我爸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我低声说，“他们从不这样吵架的。我是说，他们吵架，但从来没有这么……”我把话咽回去，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有着我父亲容貌——但年轻了二十岁，还没有胡子——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吵了什么？” 　　“我不知道，呃，中情局之类的吧。”然后某部分记忆跳了一下，我脱口而出，“他们提起了美国队长。” 　　“你确定？” 　　“不，我不确定。我没仔细听，当时我……”太害怕了，“还没睡醒。” 　　“他们有没有提起‘超立方体’或者‘立方体’之类的词？” 　　“……好像没有。” 　　队长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满意，他说：“好吧。” 　　“你觉得我父母导致了我的……‘穿越’？”我忍不住问。 　　“不，别这么想。”他对我说，“走吧，我们去听听那帮笨蛋在说什么。” 　　·4· 　　“也就是说，这个电子的波函数在被测量的瞬间‘塌缩’到了某个确切的点上。” 　　我和队长回到沙发旁的时候，一个男人正在说话。队长之前介绍过，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幻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父母给小孩起这种名字？是为了让他在学校多挨揍吗？）。 　　“如果波函数没有‘塌缩’，那么它必定保持线性增加。”幻视继续说下去，“把这个概念扩展到宇宙层次，那么我们的宇宙就是叠加的。” 　　这人也许是个英国教授，但他额头上装饰着一颗奇怪的闪闪发光的黄色石头，这让他显得不那么……学术。 　　“没听懂。”克林特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他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了手里的比萨饼上面，“不瞒你说，伙计，我真是一丁点儿也没听懂。”然后低头咬了一大口比萨。 　　托尼说：“就像‘薛定谔的猫’，问题不在于猫是死是活——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波函数本身会坍缩，整个世界也分裂成两个版本。” 　　“这些狗屎难道不该简单的解释为‘不同的选择导致了平行世界的诞生’吗？”山姆摊开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托尼和幻视。 　　“这是量子力学，”托尼翻了个白眼，“不是小孩儿过家家。” 　　我和队长在沙发上坐下。我旁边是那个名叫旺达的女孩儿，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似乎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认真地看着幻视。 　　“那个提出多世界理论的家伙后来怎样了？”娜塔莎发问。 　　托尼耸了耸肩，“在五角大楼工作，研究金融、电脑之类的狗屁。后来他心脏病发，死在家里了。” 　　“他女儿精神分裂，96年自杀了。”班纳补充。 　　娜塔莎说：“好吧，这还真是鼓励人们学习量子力学的好榜样。” 　　克林特嗤嗤地笑起来。托尼鄙视地看着他，说：“你瞧，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是复仇者联盟，我们理应对科学保持严肃和敬畏的态度。” 　　“疯狂的科学家真的会对科学保持严肃和敬畏吗？”娜塔莎说着喝了一口玻璃杯里五颜六色的饮料。 　　班纳看起来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严肃是肯定的，敬畏……我认为这就像敬畏上帝。你知道你应该敬畏上帝，但你在撒谎或者做其他坏事的时候，往往又会权衡利弊，思考是否值得冒着冒犯上帝的风险来这么做。” 　　“我还以为会是上帝情节。”山姆说，“既不是敬畏上帝，也不是冒犯上帝，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就是上帝。” 　　我悄悄问队长，“什么是复仇者？” 　　队长迟疑了片刻，好像我问的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打了个含糊的手势，说：“我们就是复仇者，我们……” 　　“我们对抗邪恶力量，打击一切有悖正义、善良、美好的罪行。”托尼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我还是没弄明白，“就像……乐队？” 　　“没错！就像乐队那样。”克林特也对着空气挥拳，“甲壳虫！齐柏林飞艇！西城男孩！” 　　“我说，”山姆打断他，“你能想出哪怕一个没散伙的乐队吗？” 　　我脱口而出：“甲壳虫乐队解散了？” 　　克林特和山姆齐刷刷扭头看着我，露出小狗偷吃餐桌上的火腿之后的愧疚眼神。 　　于是，在得知约翰·列侬被刺杀之后，又一个坏消息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些事情不应该比最近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意外带来的冲击更大，但事实就是如此。 　　“重点在于，”托尼拉长声音，“我们很棒，复仇者联盟很棒，比甲壳虫乐队还棒。” 　　我怀疑地看着他。 　　“天啊。”托尼用受不了的语气说，“队长，拜托告诉你儿子，我们棒呆了。” 　　我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棒呆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队长没有告诉我他们“棒呆了”，只是耸了耸肩，说，“我们尽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是这样。” 　　托尼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们居然让你去卖国债，你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拜托，我们是超级英雄，地球上最强大的英雄组合。” 　　“超级英雄？像……超人那样？或者旗帜队长？” 　　我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已经快要放弃了解他们这个不可能的任务了。 　　托尼看了眼队长，“我们能吊打超人，对不？” 　　“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是虚构的。”队长一板一眼地说，“你打不过虚拟人物。” 　　托尼瞪着他，拖着音调说道：“你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人，罗杰斯，最糟糕，没有之一。” 　　“而且超人是外星人，”克林特说，“这场竞争会很不公平，比如超人会飞。” 　　“我也会飞。”托尼满不在乎地说，“索尔会飞，幻视会飞，马克西莫夫……”他瞥了眼角落里的旺达，不确定地问，“你会飞吗？” 　　“你怎么可能会飞。”我打断他们，问托尼，“你又没有翅膀。” 　　托尼冷笑了一声，而山姆“哈”的笑了一声，听起来很得意。 　　“不如这么说吧，会飞的不一定有翅膀，有翅膀的也不一定会飞。”托尼抱着胳膊说。 　　“喔！”山姆大摇其头，说道，“诽谤，这绝对是诽谤。” 　　“你在滑翔，”托尼对山姆说，“滑翔和飞行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都在天上。”山姆耸耸肩，“都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可以飞上月球，如果我喜欢。”托尼挑衅地说，“你连喜马拉雅山都飞不上去，小鸟儿。” 　　“嘿，这可是宣战，伙计们。”克林特眉飞色舞，“我们应该组织一场比赛，让你们这些天上飞的衰人可劲儿飞个够。” 　　“好了。”队长说，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虽然托尼仍在冲山姆和克林特比划不雅的手势，但他至少没在争论下去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飞。”我对托尼说，“你是怎么飞起来的？抡胳膊？” 　　托尼嗤笑了一声，“等我穿上战甲，我就飞给你看，年轻人。” 　　“你这不是正穿着西装吗？”我指了指他的衣服。 　　“不是西装，”他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衣襟，翘起二郎腿，“是钢铁侠战甲。” 　　“你铸了一个铁人？让它穿上西装？” 　　“不是……队长，为什么和你儿子交流这么困难？” 　　队长终结了这个话题，他说：“詹姆斯，每个复仇者都有自己的特殊技能，托尼有一套可以穿在身上的钢铁战衣。” 　　“像是铁皮人！”克林特打了个响指，“他就差去翡翠城找奥兹巫师要一颗心了。” 　　托尼说：“没错，而你就是我的好伙伴，托托。” 　　我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转向队长，“那你的特殊技能就是……美国队长？” 　　“嗯，血清让我速度更快，力量更大。”他叹了口气，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但不得不说下去，“我的愈合能力也高于常人，并且不容易受伤。” 　　我瞥了一眼其他人，然后决定暂且到此为止——今晚的疯狂已经够分量了。 　　“你瞧，我让幻视伪装一下是正确的。”托尼用一种总结发言的口吻说道，“这小子要是看到幻视本来的样子，一定会更吃不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这决不是我今晚唯一听不懂的话，于是我并没在意。 　　所以等我后来大吃一惊的时候，还真是怨不得旁人。 29 ☪ 熟悉的陌生人（3） 　　◎天杀的，只要他想说，没人能叫他闭嘴◎ 　　·5· 　　头几天，我在史塔克大厦中除了养伤之外，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说真的，这地方就像一个拔地而起、螺旋式上升的大型迷宫。据标识牌和队长提供的信息，我知道自己住在66层，而之前的病房在13层，开派对则是在9层。 　　不管哪一层，我都不喜欢从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那让我胃里很不舒服。 　　不过，我也没什么精力去熟悉这个地方。按照心理学家的观点，我仍处在“接受事实”的阶段，并且长期停滞不前。对我而言，探索新世界并不是什么诱人的选项。 　　但总体来说，我很好。第七天的时候，我甚至已经适应了一再梦到自己回家这件事，并克服了梦中的欣喜若狂。这对我有有害无益：我宁愿在梦到家的时候感到悲伤和恐惧，也不希望应对梦醒之后的落差。 　　此外，罗杰斯队长也常常来看我。他大概是想表示友好，这真的很贴心。我也渐渐习惯了他不蓄胡子的年轻模样。 　　我想，他并不是个多话的人，这点和我老爸差不多。但我们的谈话仍旧以他为主。我没想过，有一天也会以这种方式和“陌生的父亲”进行琐碎的谈话。谈话中，他所展现出的性格与习惯并不完全和我父亲一致，这有时会让我感到迷惑。 　　然后我就会清醒过来，明白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我爸爸。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他有一次对我说，接着笨拙地补充，“暂时的家。” 　　我想谢谢他，结果没能说出口。 　　但至少，对于一个流落异乡的人来说，我绝对算是幸运。托尼·史塔克慷慨地帮我解决了衣食住行的问题，也就是说，除了“回家”之外的所有问题。而“回家”的问题，据队长所说，托尼也已经在着手研究了。不管那意味着什么，至少不是件坏事。 　　每天，我都要到这栋大厦的某间实验室去，至少两到三次。那里通常只有班纳博士（他告诉我他不是医学生，不过有7个PhD），海伦医生偶尔也会出现。 　　但那天我去的时候，托尼也在那里。 　　“嘿，瞧瞧，我最喜欢的嬉皮士。”托尼在我进门之后的第一时间对我表示了欢迎，“真遗憾我们没能留住你的嬉皮士发型，但你知道，头部受伤对发型的影响相当恶劣。” 　　不像班纳，他没穿白大褂，打扮得像个机械师。如果闭上眼睛，我几乎能够凭借声音和他身上的机油味道假装他是我认识的那个托尼。 　　“嗨，史塔克先生。”我点点头，“班纳博士。” 　　“感觉如何？”班纳问我，他手里拿着一个投影文件夹。即使过了这么多天，我还是不能习惯未来这些虚假的东西——为什么不干脆拿一个真正的文件夹呢？ 　　这个未来简直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 　　“詹姆斯？”班纳微微扬眉。 　　我点点头，“和平常一样。” 　　“坐下吧。”他拍了拍那张长方形的皮凳，通常我就是在那里抽血并接受其他检查的，“别紧张，咱们还是老一套。” 　　托尼在我坐下之后则四处走动，看似随意地拨弄着实验室里的仪器和设备，他最后站在那面巨大的蓝色光屏前，抱着胳膊说：“变异已经稳定下来了。” 　　“你还没看今天的报告。”班纳正在给我抽血，头也不抬地对他说，“前几天，细胞在分子水平的变化仍旧很剧烈，并且呈现出一定的随机性。我试着让幻视拟合方程，但并不成功。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法确定变异会稳定下来，就算它暂时稳定下来，也可能会再次变异。” 　　托尼耸了耸肩，“那就等你的血液检测报告出来，但我还是得说，变异已经稳定了。没必要拟合方程，你只要看看这些天的报告，就知道它该稳定下来了。” 　　“听起来你是专家。”班纳从眉毛下方瞥了他一眼，“还是你只是靠直觉？” 　　托尼咧嘴一笑，“直觉。” 　　“你这个混球。”班纳喃喃地说道，然后把手里那个并不真实的文件夹举到眼前，顿了顿，轻声说，“幸运的混球，真让你说准了。” 　　“我看看。”托尼伸手拿过文件夹，伸出手指上下翻了翻，笑了起来，“完美。” 　　“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这份报告？”班纳问。 　　托尼压低一边的眉毛，“当然是我自己。”然后瞥了我一眼，“哟，冷脸王笑了。” 　　“我不是冷脸王，我这是敬畏科学。”我严肃地回答。 　　“你明白我们说的话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托尼问我。 　　我摇摇头。 　　“这些天你体内的基因相当不稳定，也就是说，上一秒，你还可能是灵长类动物，但下一秒你就有可能长出一条蜥蜴尾巴来。”托尼说。 　　班纳告诉我：“他夸张过头了。” 　　“但现在你的基因已经稳定下来了，恭喜你，你将保持灵长类动物的血统。”托尼说着热情地鼓了鼓掌，“我把你的基因样本和队长的再次进行了比对，你猜怎么着？” 　　我看着他，完全没打算费这个劲去猜。 　　“有DNA位点不匹配了？”班纳挑眉问道。 　　托尼拍了拍手，“没错，不足以动摇法律判定，但有两个位点匹配失败了。你知道，这两个位点在几天前还能达成完美匹配。” 　　“在后天的基因变异案例中，”班纳一边说一边摇头，“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温和的变异情况。” 　　“温和？”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这叫温和？” 　　“小子，你面前这人经历过伽马辐射，”托尼说，“你要是见过他变异的样子，就会赞同‘温和’这个说法了。” 　　“你找出刺激源了吗？”班纳没理会我，也许我无意中冒犯到了他，他对托尼说，“无论温和与否，这种程度的变异都不会是自发性的，就算他有变种基因也没戏。” 　　托尼看了我一眼，“很显然，年轻的罗杰斯先生认为除了那场车祸之外，他没有经历任何奇怪的事情。” 　　“也许是那场车祸？”班纳看着托尼，然后看了看我，“队长说你遭遇的车祸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伤害。” 　　我耸了耸肩。 　　“你的意思是六十年代的一群飞车党能够用某种手段刺激他变异，”托尼抱起胳膊，“而我们用领先了五十多年的技术都没法检测出来？” 　　“但这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又或者，罗杰斯先生对我们隐瞒了什么。”托尼冲我挑挑眉，也许他觉得自己还挺幽默的。 　　我咬住嘴唇，然后直视托尼的双眼，说道：“我没有。” 　　“也许只是你没意识到，”托尼耸了耸肩，“比如说荷尔蒙爆发？但你看起来要比刚到青春期的小屁孩大那么一点儿。” 　　“我二十了。”我眼睛都不眨地说。 　　“哈！”托尼用手里的笔指着我，“十八，小骗子，我测过你的骨龄了。” 　　班纳叹了口气，对托尼低声说：“仅仅只是激素水平的话，我不觉得能对基因造成这么大影响，托尼。而且他体内激素水平的紊乱程度连我的一半都比不上。” 　　“别低估了激素，事实证明，它是主宰历史的一大要素。”托尼以胡说八道时专用的口吻严肃地说道，“人类繁衍生息了几万年，全靠激素作祟。人类的每一次冲动都和这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你是说，这孩子靠激素作用撕开了宇宙维度，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班纳平静地问托尼。 　　托尼耸了耸肩，“完全有可能。” 　　“你们认为，这件事是因为我？”我发问，“我是导致了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 　　“哦，我不会用这么严厉的词儿。”托尼摇摇头，“但毫无疑问，这肯定和你有关系。我一开始认为可能是穿越本身导致了你体内基因的变化，毕竟在两个宇宙之间穿越，你肯定会遭受辐射。但现在我更偏向于是你的变异导致了穿越，这比上一个说法更符合逻辑。” 　　“并没解决刺激源的问题，托尼。”班纳说。 　　托尼冲我抬了抬下巴，“你听到我说的了，布鲁斯，我认为刺激源就在他身上。休眠了十八年的变种基因选在这个时间变异，他要么经历了某种外界刺激——但他自己已经否认了——要么遭受了一定的内部影响：情绪的剧烈变化、没来由的性冲动，或者突发的自激反应。什么都有可能。” 　　“我没有。”我一字一顿地说。 　　“你常常觉得愤怒吗？”托尼还在说，天杀的，只要他想说，没人能叫他住口，“或者刚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的失恋？这听起来挺像你这个年龄的男孩会遇到的事。还是你爸爸妈妈离婚了，而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可以去死了？” 　　“我没有！”我猛地站了起来，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我告诉你了我没——” 　　犹如爆炸般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玻璃“哗啦”一声碎掉的恐怖声音。我吓得双手抱头缩起了身子，差点失声尖叫起来。 　　“关掉警报。”托尼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大楼的时候开口，然后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缓缓睁开眼睛，鼻腔里充斥着燃烧的金属味道。 　　然而并没有着火，只是实验室四面的玻璃墙全都碎掉了。 　　“顺便一提，那些是防弹玻璃。”托尼歪着嘴，看起来并不震惊，也不生气，“现在还觉得你‘没有’吗？” 　　我喘着粗气，愣愣地看着他。 　　“耶稣在上，托尼。”班纳喃喃地说。 　　哦，天啊。 30 ☪ 打破习惯性否定之墙（1） 　　◎我一直没有反抗，直到托尼出现◎ 　　·1· 　　我敲响了罗杰斯队长的门。一部分的我希望他不在屋里，那样我就可以死心，然后回自己房间好好睡觉了，另一部分的我则迫切地需要和什么人说说话。而在这个世界，我几乎谁也不认识。 　　“詹姆斯？”队长似乎有点吃惊，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他，“进来吧。抱歉，房间里有烟味。” 　　我耸了耸肩，“没关系，我的老舍友是个老烟枪，我都习惯了。” 　　这屋里看上去整洁得过了头，仿佛压根没人住过似的。电视柜和玻璃茶几一尘不染，上面摆着的东西不超过三件。沙发上的抱枕也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刚刚有人拍打过它们。 　　不过我瞥到里屋的床上被褥有些凌乱，至少这表明队长还是睡在床上的。 　　“你想喝点什么吗？”队长把桌上的烟灰缸收起来，“茶？还是咖啡？” 　　“呃，白水就好。”我在一张小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身后蓬松的抱枕，免得把它们压坏了。 　　队长很快拿来了水壶和水杯，把它们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了我对面。他的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 　　“我下午才从西雅图回来，在那里处理了一些事情。”他说，然后摆摆手，“不，没关系，你没打扰到我。事实上，我还挺乐意这会儿能有人一起说说话的。你是有什么事？还是想找人谈心？” 　　“呃，今天，在实验室里，”我不安地在沙发上挪动屁股，谨慎地看着他，但队长没有表现出任何知道那件事的神态，于是我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下去，“在实验室的时候，我失控了。”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失控？” 　　“嗯。”我抬起手搓了搓脸，我的掌心又湿又冷，仿佛某种死鱼一般，“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托尼的防弹玻璃炸碎了。” 　　队长挑起一条眉毛，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会？托尼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吗？” 　　“不，没有。”我摇摇头，然后说，“我当时情绪有些失控。” 　　“然后玻璃就碎了？” 　　“嗯，是的。我不知道。”我颠三倒四地说，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们说，这是我体内的变种基因带来的某种……副作用。” 　　“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队长冷静地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感觉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你不懂，是我把事情给搞砸了，是我的错。” 　　“别这么想，詹姆斯。”他摇摇头，说，“这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我骗了你，关于你之前问的问题。”我说，同时紧盯着他，想知道他会对我说出的话作何反应，“我想要离开，就在车祸发生前。我心想：去他的，我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我再也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队长沉默下来。 　　“所以才会有后来的事，所以我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车祸只是导火索而已。”我紧握双手，望着队长的眼睛，仿佛被催眠了一样毫不停顿地说下去，“你知道吗，史塔克先生每一句话都说对了——是我自己导致了‘穿越’，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就是这样，我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事实真相，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这一切麻烦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啊？ 　　“詹姆斯，冷静。”队长把手放在我膝盖上，“看着我，深呼吸。” 　　我深呼吸，过了几秒钟，我渐渐感觉身体的颤抖不那么厉害了。 　　“你说当时想要离开，”队长问我，“那是什么意思？” 　　“现实，我想要离开现实世界，逃到没有那些烦恼的地方去。”我低着头，尽管他不是我父亲，但血液仍在这一刻涌向我的脸庞。承认自己的软弱已经够糟了，当着爸爸的面承认自己的软弱只会更糟。 　　可我已经决定接受这个事实，并且直面它。但在逃避了这么久之后，一切真的还来得及吗？ 　　“现实世界？”爸爸谨慎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点点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我的脸很热，我的手怎么能在同一时刻这么冰冷呢？ 　　“我和女朋友分手了，”我说，合起手掌，感觉冷汗在掌心之间打滑，“我还和托尼大吵了一架。” 　　队长仍旧保持沉默，我这才记起来他不是我爸爸，于是加上一句，“然后我爸走了。” 　　“走了？”队长的语调上扬，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去哪儿了？”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 　　“你说他和你妈妈吵架了。” 　　“是的，吵完之后，他立刻就收拾东西走了。”我知道这听上去像什么，但不知为何，我没有向队长解释清楚，“他没说自己要去哪里，也没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队长缓缓地点头，这似乎让他受到了某种打击，但他几乎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如果我不是那么了解这张脸的话，我也不能够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神情。 　　“然后，”我缓缓说下去，“第二天，我开车回学校的时候，在路上，我……” 　　我停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呼吸。队长耐心地等待着。 　　“我觉得自己就像迷失了方向。”我说下去，“我不想回学校去，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只想离开，躲到别的地方去，任何地方。” 　　莉娜的声音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回荡：你得到另一个平行世界才行，吉米。 　　“希望你也在这儿。”我含糊地说，感觉头痛，像是一枚错位的齿轮，被丢进了巨大的森林里。 　　队长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詹姆斯？” 　　“嗯？”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却只是盯着我的手。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发光，淡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犹如软体动物，若即若离地依附在我皮肤上面。 　　我用力攥紧拳头，光消失了。过了几十秒，我缓缓松开手，什么都没发生。 　　“不管怎么说，托尼是对的。”我的语气听起来仍旧镇定，“我是说，你们的托尼。他说导致变异的刺激源是我自己，因为我情绪波动剧烈，荷尔蒙水平紊乱。”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我想要离开自己的世界，所以我真的离开了，得到了我想要的。” 　　“不是你的错。”队长说，他的语气那么确定，“詹姆斯？看着我，这些没有一样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不是谁的错。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这样操蛋。”他说到最后有些愤愤，然后又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收回脏话，“1945年，我开着飞机撞向北冰洋，醒来之后发现已经过去了七十年。我错过了和佩吉的约会，错过了……该死的，我错过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葬礼。” 　　我呆呆地看着他。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而我只是碰巧成为了那个倒霉鬼。”他也看着我，神情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你，碰巧成为了那个倒霉鬼。” 　　“如果我没有……”我迟疑地开口。 　　“詹姆斯，”他打断了我，不过并不显得无礼，他温和地说，“没有什么‘如果’，你做出了你的选择，事情发生了，就是这么回事。” 　　“我本来应该做的更好。”我感觉到喉咙突然紧缩起来，似乎在竭力阻止空气进入，“我本来应该做的更好，但我却他妈的搞砸了。” 　　“谁都有可能搞砸。我也可能会搞砸，连托尼都会搞砸——相信我，他搞砸的时候通常都是惊天动地。”他说，“没人怪你。” 　　“我怪我自己。”我说，“我总是让你失望，爸爸。”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又弄错了，眼前的人并不是我父亲。这并没让我好过多少。我无数次想象自己对爸爸说出这番话，而这种想象从孩童时期就一直伴随着我，像是某种精神上的鞭刑。 　　“他不会对你失望的，”队长平静地说，“因为我不会。” 　　我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深呼吸。 　　“詹姆斯，”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可能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会一蹶不振，但你没有。相信我，你爸爸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别这么说。”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别把我当小孩哄，我不需要这个。” 　　“我从不哄孩子。”队长严肃地说，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但是笑容有些紧绷，“事实上，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和孩子相处。” 　　我不敢眨眼，再次深呼吸，然后站起来，朝旁边的窗户走过去。窗帘没有拉，但谢天谢地，这个房间里的窗户不再是落地窗了。尽管窗台仍旧很低，一抬腿就能踩上去。上面还放着另一个蓬松整洁的抱枕，似乎期待有人会坐在这里似的。 　　寂静中，我居高临下眺望着夜色中的曼哈顿，纽约的不夜城。 　　这样的高度已经脱离了正常人能够接触的范围，就我所知，你可能得登上帝国大厦才能欣赏到这种让人冷汗直流的景色。但我仍旧着迷地看着。 　　“我总是让我父亲失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开口说道，闪烁着霓虹灯的高楼大厦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玻璃上印出我自己苍白惊恐的脸，不知为何有种陌生的熟悉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神情出现在自己脸上，但却记不清了。 　　“詹姆斯。”队长开口。 　　我打断他，“不，拜托了。这些事我只能鼓起勇气说一次，我再也不会提起它们了，再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起了。” 　　他点了点头。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从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停下来了。 31 ☪ 打破习惯性否定之墙（2） 　　◎我一直没有反抗，直到托尼出现◎ 　　·2· 　　“学校里从来不缺喜欢欺负人的孩子。你知道的，对吧？” 　　队长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缓缓点了点头，于是我也点了点头，似乎我们交换了什么了不得的看法，然后达成一致。 　　“他们总能找到全班最好欺负的那一个，就好像他们带着某种雷达，专门检测班里的软蛋。” 　　队长没说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玻璃窗上，一个毫无乐趣可言的笑容浮现出来，背景则是纽约的高楼大厦。 　　“他们不断地找我麻烦。”我用不着回忆，就这么缓缓说下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该死，可能从我上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他们抢走我的书包、踩扁我的午餐盒、问我要零花钱。” 　　但这并不是难说出口的部分。我思考着该如何讲出这个故事，我想让他知道为什么这和我今天遇到的事情有关。 　　从一开始，我就是个逃兵。 　　“其实只有两三个孩子，也许比我高一个年级，仅此而已。”我告诉队长，“但我从不反抗。如果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甚至还会哭。” 　　是的，我还会哭，蜷缩在地上，腿上的金属支架犹如某种中世纪刑具。这一刻，记忆忽然变得鲜活起来：他们先是追我，然后抓到了我。 　　我仿佛又听到他们起哄的声音，几个大个子把我推来推去，好像我是皮球或者沙包似的。我记起自己哭的样子，记起那种冰冷的恐惧，不由得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 　　“我希望他们能停手。”我说，“我以为给他们想要的，他们就能别再找我的麻烦了。” 　　队长轻声说：“但他们不会的。” 　　我点点头，“我爸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拼命学习，考进了他教书的那所学校。我爸是学校的老师，又是棒球教练。我以为这样能让我好过一些。” 　　但是没有，我想这也并不令人惊讶。不一样的学校，相似的故事。 　　大部分作父母的都以为小孩子打架都是闹着玩的。但事实上只有大人才会闹着玩，小孩子打架，从来都是认真的。 　　“你知道吗，每次那伙人找上我，我都希望我爸能出现。”我耸了耸肩，“当然，他们知道罗杰斯教练是我爸爸，所以只挑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们还威胁我，要是我找我爸告状，就狠狠揍我一顿。等我妈去急诊室找我的时候，她会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很好笑，不是吗？算不上什么名言警句，但还真是他妈的滑稽。 　　“可我还是告诉我爸了，因为我实在忍不下去了。”等我笑够之后，我就继续说下去，“但你猜我爸怎么说？他说他能帮我一次，帮我两次，但没法次次都帮我，他说这是我自己的战争，我得靠自己去赢。” 　　然后，我就开始冲他大喊大叫。我想尽一切办法指责他，说宁愿没有爸爸，也不想要他这样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打死的冷酷父亲。 　　我真希望自己从没说过这些话，或者说一些不那么过分的。可在如何用言辞伤害自己的亲人方面，人们往往无师自通。 　　“他鼓励我反抗，像个男子汉那样。”我抬手触摸冰冷的玻璃，“而我一直没有。”直到托尼出现，直到托尼站在我身边。托尼·史塔克，我爸爸朋友的儿子，总能一眼挑中我最喜欢的玩具然后抢走。 　　这家伙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我怎么能够退缩，让他一个人去对付那些无赖？ 　　队长说：“你只是个孩子。” 　　“我是个胆小的孩子。”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希望自己听上去没有实际上那么羞愧，“我想在这一点上，我真的不像爸爸。” 　　当然，爸妈从没说过类似的话。可我未必需要他们提醒：一个得过紫心勋章的英雄，偏偏生了个窝囊废儿子出来。 　　其他人都是这样说的。 　　“每次一遇到麻烦，我就想躲开。”我转过身，双臂紧紧抱在身前。我看着队长，他看上去不可思议得年轻，让我有一种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我不想和人打架，我也不喜欢冲突。” 　　他平静地问：“你觉得这是错误的？” 　　“我应该坚定立场，就算被打倒，也要倒在自己站着的那块地上。” 　　但我没有，我唯一做的就是拼命逃开，等发现逃不掉了，我就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队长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是看出我还没有讲完，还没有一吐为快。 　　“我不会再逃了。”我告诉他，多希望他就是我父亲，多希望爸爸能听到我这么说。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终究不是个窝囊废。 　　·3· 　　在此之前，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情，甚至对托尼也没有。最难的其实不是一吐为快，而是你把心里话全都掏出来了，把自己最痛的伤疤给别人看，别人却觉得你在小题大做。 　　队长没觉得我小题大做，至少他没表现出来。 　　我离开他的房间之前，队长还告诉我，有空可以去找旺达，她也许能对我的变种基因所带来的“副作用”提出一些建议。 　　当然，我并没有那天晚上就去找旺达，但我也没有第二天就付诸行动。你知道，我并不是世界上最擅长和女孩儿说话的那个，托尼才是。更何况，去找一个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的女孩请教这种问题，光是这个主意就足够让我把它划入“以后再说”的行列了。 　　不过我到底还是和旺达说上了话，只是并非队长建议的那样。 　　那天，我刚从健身房回来。这栋疯狂的大楼里面什么都有，你甚至不需要离开，就能永远活下去，并且啥也不缺。不过我一直没有离开这里的原因并不在此。 　　——托尼和队长都告诉过我，在他们搞清楚我的“副作用”如何运转之前，最好别随便离开。 　　所以我沿着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66层有个很大的起居室（只要是住着人的楼层都有一个很大的起居室），不过我还从没探索过这层楼其他的房间，因此当路过那扇半开着的门，并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弦声的时候，我压根儿不知道旺达就在里面。 　　当时，我唯一注意到的就是清脆的琴声。 　　B和弦，A和弦，然后跌跌撞撞转向G和弦。我站在门口听着，不是因为弹得很好（事实上弹得很生涩，如果这说法够委婉的话），而是因为太过惊讶和怀念。转到E和弦的时候，我已经不自觉地倚在了门框上，手指不自觉地弹动着。 　　这些日子，我几乎没有想起过乐队，也没有那个心思和精力。但突然之间，想要弹上一曲的冲动几乎难以抑制。该死的，哪怕只是让我摸一摸吉他弦也好。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到那个叫旺达的女孩儿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床上，笨拙地拨动琴弦。不过那不是吉他，而是四弦琴。她大概是个新手，拿琴的姿势不太对，转和弦时手法也很生硬…… 　　猝不及防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在我面前甩上了。如果我没有及时躲开，可能还得去找海伦医生接鼻梁骨。 　　我愣愣地看着关上的房门。里面的琴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乱糟糟的更加不成章法。 　　本来我是打算走的——如果摔门还不算逐客令的话，我不知道什么还算。但我的脚就像钉在地上了一样。 　　我想多听一会儿，我还想知道她在弹什么。 　　门忽然被打开了，那个女孩儿冷着脸看着我，她最多不超过十六岁，但却有二十六岁的气势。她没好气地对我说：“从我房门前离开，就现在。” 　　“呃。”我张开嘴，然后又闭上，感觉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但就算如此，我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溜向她手里的小吉他。我希望自己看上去不会太像那种又贪婪又愚蠢的家伙，但很难说我当时的表情究竟有多滑稽。 　　旺达皱眉看着我，也许觉得我脑子坏掉了。 　　“抱歉，女士。”我终于抬起手，在额头前抬了抬并不存在的帽檐，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旺达叫住了我，简短地问：“你会弹？” 　　“会一点儿。”我保守地说，涌起一阵希望，“我，呃，在乐队里当过节奏吉他手。” 　　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问：“如果我把曲子唱给你听，你能弹出来吗？” 　　“当然。”我在制止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之前就脱口而出了，“我是说，我可以试试。”拜托让我试试吧，求你了。 　　她把那把夏威夷小吉他递给我，转身进屋。我立马跟上。四弦琴的分量比起吉他显得轻飘飘的，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真实了。 　　“这儿，坐下。”旺达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椅子。我立刻坐下，抱着四弦琴，感觉自己有点傻，但却奇异地不怎么在乎。 　　我问她：“歌的名字是什么？” 　　她皱着眉看我，“没有名字。”然后是祈使句，“别问问题。” 　　我点了点头，我可以接受没名字的歌。 　　然后她唱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哼，过了一会儿才把词低声唱出来。我立刻听出这不是英语，但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旋律上：我几乎能在脑海里看到那些节拍，和弦一个个契合上去，就像拼图。 　　莉娜曾经教过我弹唱外语歌的技巧。因为那的确会有点困难，当你不知道自己唱的是啥的时候，拍子可能会很不好抓。但莉娜这次只在我脑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等旺达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我开始拨弦，试着跟上。 　　我跟得很完美。 　　她唱第二遍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一起哼出来了。这是一支有点哀伤的曲子，至少旺达唱的并不欢快。她用的似乎是东欧的某种方言，曲调也颇具异域风情。这并不奇怪，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她不是美国人。 　　第三遍结束，旺达停了下来，看着我。 　　“你有纸和笔吗？”我忍住没有直接冲她咧嘴笑起来，“我可以把谱子写下来。” 　　她一言不发地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在我奋笔疾书的时候，她冷不丁地说：“关于你的能力，你需要更加专注，去感受，而不是去理解。” 　　我顿了顿笔，然后继续写下去。 　　“这没有那么难，”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手指间立刻透出红色的光，然后在掌心聚拢成球状。 　　我放在床上的四弦琴浮了起来，红色的光在它周围涌动着。 　　“干得漂亮。”我嘀咕，然后把本子递给她，“呃，我不知道歌词，所以只是列出了和弦。你用四四拍来弹就行。” 　　她接过，扫了一眼，把本子放下。 　　“那么，”我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我先走了。再见，马克西莫夫女士。” 　　“你可以叫我旺达。”她皱眉看着我。 　　“旺达。”我点点头，开始往门口移动，“还有，谢谢你的四弦琴，我好久没碰过乐器了。” 　　她说：“不客气。谢谢你帮我写谱子。” 　　“小意思。如果你还有需要，随时可找我。”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迫切。重新拨动琴弦的感觉真的很好。 　　就在这时，旺达忽然转移目光，向旁边的墙看过去。我扭过头，好像瞥到一抹红色，但却发现是幻视正站在那里，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打扰到你们，很抱歉。”他说，“但史塔克先生希望除了罗杰斯先生之外的所有人尽快到会议室去，我们有客人来了。” 　　我意识到自己该退场了，于是冲两个人打声招呼，就回了房间。至于来的是什么客人，我并不关心，也不好奇。 　　对于那场埋伏在不久的将来的意外，我也一无所知。 32 ☪ 隐形森林（1）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思念，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1· 　　“你学过拳击？”有一回，我在健身房遇到了队长，他看着我打沙袋，几分钟之后这样问我。 　　我一边用牙咬开拳击手套的尼龙搭扣，一边点了点头。汗珠直接从我脑袋上甩下来，我于是抬手把头发统统捋到后面。 　　“我爸教我的，”我喘着气说，“在我开始和同学打架之后不久。” 　　那时候我已经快上高中了。他挑了个星期六，把我带到布鲁克林的一家健身房，教我如何出拳、闪避，教我如何击倒对手，但又不至于把人打残。 　　这大概挺重要，他也许担心某天会得到警方通知，说我和托尼在和同学斗殴的时候被人家打死了，或者把人家打死了。 　　我从没跟爸爸说过我有多讨厌打架，那时我又总是麻烦缠身。但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个时候，我基本都是为了托尼和人打架。 　　不过也许爸爸早就看出来了。当爸的总是能一眼看穿儿子，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想试试身手吗？”队长冲我举起缠着拳击绷带的手示意一下，笑着说，“我大概要比沙袋强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只好点了点头。 　　“别紧张，只是热热身。”他似乎挺高兴我答应了，并提醒我戴好护具，“如果我不小心弄伤你了，立马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这话像是来自遥远记忆的回音，我盯着他的脸，提醒自己这不是在布鲁克林，而我也不再是十四岁的麻烦少年了。 　　他示意我架起手臂。我立刻专注起来，收紧下颚、重心后移。下一秒，队长猛地出拳，直接朝我的脑袋招呼过来。我连忙弯腰、下蹲、后仰，试图躲过这快如闪电的一拳。结果仰闪的幅度太大，我的重心也跟着一偏，差点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但至少这一拳落空了。 　　“反应力还行。” 　　队长说着点了点头，然后出其不意地再次出拳。这下我没能及时躲开，这一拳打在我两肋之间。等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躺在地板上了。 　　“就是警惕性不够。”他把话说完，然后伸手拉起我。 　　我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拧在一起。队长的拳头真的够重，比我爸重多了。 　　“疼？”他仔细看着我。 　　我摇头，“你速度真快。”我不确定自己真的看到那一拳了，简直像幻影一样，比第一拳还快。 　　“如果你开始训练，也许有一天也能够达到这种速度。”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我猛地扭头，看到托尼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走过来。 　　队长的两条眉毛都飞了起来，“哇哦，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托尼·史塔克居然出现在了健身房里。” 　　“讽刺，我听出来了。”托尼说，“老家伙，二十一世纪就教会你这点把戏吗？” 　　“二十一世纪什么也没教给我，”队长说，“我的把戏都是从布鲁克林街头学来的。” 　　托尼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怎么样，运动健将？根据这几天的监测数据，你简直像打了生长激素一样。你还需要新衣服、新鞋子吗？” 　　“不，呃，暂时不用。”我不自在地在两脚之间倒着重心。 　　托尼看着队长，“这小子的体能怎么样？” 　　“我并不是在测试他，托尼。”队长平静地说。 　　“行吧。”托尼又拍了拍我，这次是后背，“等你有空，小伙子，我要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测试。” 　　我耸了耸肩。 　　“想加入队伍吗，托尼？”队长用一种逗乐的眼神看着托尼，“我可以训练你。” 　　“哦，得了吧，你只是想看我做俯卧撑。”托尼不耐烦地看着他，抱起胳膊，“而我从不做俯卧撑。” 　　队长耸耸肩，“多一点儿防身本领没坏处。” 　　托尼用受罪的眼神看了看我，似乎想要博取同情，“瞧瞧，又来了。” 　　“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到的。”队长叹了口气。 　　托尼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我有战甲，也就是说‘有一天’和‘永远不’没什么区别。” 　　“如果你的战甲出故障了呢？” 　　“那我就换一套战甲。” 　　“如果它们都出故障了呢？” 　　“首先，这不可能，其次，我不会让你训练我的，死心吧。”托尼说，“如果你真的精力旺盛，完全可以训练这个小伙子。”他指了指我，“说真的，把他练得壮壮的，这样等你老的不中用的时候，就可以把你的盾牌传给他了。” 　　我伸出一只手，“呃，我是和平爱好者，拒绝使用暴力。” 　　托尼挑眉说道：“我们都是和平爱好者。但有时候为了和平，你也需要打爆一些人的脑袋。” 　　“哦，”我阴郁地说，“我猜这话我在哪儿听过。” 　　“哎呦，我忘了你是六十年代的反战嬉皮了。我冒犯到你了吗？我让你不爽了吗？你是准备用慷慨激昂的演说来指责我，还是准备给我一拳？都不？那真遗憾。” 　　我微笑着冲他比出和平手势。 　　“现在我得请你吃饭了，”托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每天都在哪个洞穴用餐？嘿，听着，你应该加入我们。” 　　“‘我们’？” 　　“复仇者呀。”托尼摇摇头，仿佛我是班上理解能力极差的笨学生。 　　“你们每天还一起吃饭？像夏令营那样？” 　　队长插进来，解释说：“不，不是每天。” 　　“但可以是今天。”托尼把话接下去，看着队长，“今天有谁在大厦里？班纳到突尼斯日行一善去了。我们的前苏联特工呢？” 　　“高度机密。”队长回答。 　　托尼撇了撇嘴，“好吧，我假设她把鹰眼也带走了。” 　　“假设成立。” 　　“你的小飞侠呢？” 　　队长挑起眉来，回复道：“去永无岛打海盗了吧。” 　　“你真糟糕，罗杰斯。你是我见过幽默品味最糟糕的家伙。”托尼竖起一根手指，“马克西莫夫女孩儿呢？队长，要是我请她吃晚饭，你觉得她会赏脸吗？” 　　“旺达和幻视出门了。” 　　“而你任由那个小女巫拐走了我的超级机器人？队长，你太失职了。” 　　我忍不住瞥了托尼一眼，不过他说的话至少有三分之一我都听不明白，所以我也没觉得太奇怪。 　　队长眯起眼睛，像是等着看托尼还会不会继续发牢骚。然后他对托尼说：“他们没问题的。” 　　“好吧，你说了算。所以今晚就只有我们三个……” 　　“两个，”队长出其不意地说，“我今晚有约。” 　　托尼故作惊讶，“你居然要约会？哪个姑娘这么幸运？” 　　“是个男的。”队长耸了耸肩。 　　托尼摇摇头，问：“哎，你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出柜了吗？” 　　“你真幽默，托尼。”队长说着转身朝健身房的大门走去，头也不回地大声说，“是弗瑞，他想谈谈。” 　　“棒极了，他会把你的内裤颜色都问出来的。”托尼干巴巴地说，“和特务头子一起共进晚餐，你真是浪漫过头了，罗杰斯。” 　　“我们需要盟友。”队长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我明天再跟你细说，托尼。” 　　结果，他和托尼第二天根本没机会细说。 　　·2· 　　“就是这么回事。你能相信？”托尼眉飞色舞地说，“然后一切都乱套了，突然之间这都成了我的错。” 　　我慢慢点头，示意自己在听。今晚吃的是寿司和饭团，配着清酒。托尼说我很可能已经彻底失去了喝醉的能力，不过我今晚可以简单测试一下自己的酒精耐受度。 　　“……于是我不得不炸掉那座城市，你明白吗？”托尼还在继续说，尽管我只是三心二意地听着——复仇者联盟、奥创，诸如此类。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听某种带有科幻色彩的传奇故事。 　　但这没什么。事实上，无论是眼前的托尼，还是我的托尼，他们说的话都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不知为何，这反倒让他更加迷人。 　　如果我不去注意他眼角的皱纹、胡子和头发里掺杂的灰色，我几乎可以把他当成我认识的那个托尼。 　　“结果那孩子就这么死了。”他说，“伤得太重，就算他的体质被强化过也不管用，机枪把他打成了筛子。我们安顿了他的妹妹，手续上有点麻烦，但还不至于太麻烦。” 　　我隐约意识到他是在说旺达和她的双胞胎哥哥，但那些话只是简单地从我的左耳朵进去，再从另一边出来。 　　“所以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托尼忽然问，叉起一块日式点心送进嘴里，“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说。怎么着，你是在扮演沉默的羔羊？” 　　“不，不是。只不过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点清酒，对于酒，我的自制力一直都很差，“我的生活也就那样。没有超级英雄，没有要杀光全人类的机器人。我们只是在，你知道，过日子。” 　　“听起来很无聊。”托尼说，“换做是我，肯定会觉得无聊。你认识的那个托尼·史塔克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你们俩是朋友？”他问，但语气更像是陈述事实，“肯定是，你看上去就像是能和我成为朋友的家伙。” 　　我笑了起来。 　　托尼也笑了笑，瞅着我说：“毫无疑问，我老爸会乐开花的。我小的时候，他简直把美国队长给我塑造成了全方位的榜样，‘史蒂夫这里好’、‘史蒂夫那里好’。要是能让自己儿子和美国队长的儿子做朋友，老家伙可绝对不会错失良机。” 　　我纳闷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美国队长的儿子。”托尼压低眉毛看着我，“我说，你在认真听吗？” 　　“不，不是。我是问为什么霍华德叔叔会让你把我爸当榜样。”我说，“因为，要是我爸想给我找个榜样，他会说‘托尼这回考试科目全A’、‘托尼又在科学展拿了第一’，之类的。他可不会说‘霍华德又聪明又有钱’、‘霍华德自己开了家大工厂’这种话。” 　　“你爸真这么说过？”托尼扬起眉毛。 　　我耸了耸肩回答，“没有。”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吧，这不奇怪。我可不是什么好榜样，年轻人。” 　　“我觉得托尼很好。”我笨拙地说，“我是说我认识的托尼。他曾是我的好朋友。” 　　托尼皱眉看着我，“‘曾是’？我是不是嗅出了什么不祥的味道？怎么回事，他死了？” 　　“没有。”我也皱起眉来，“我们只是……吵了一架。”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托尼嗤笑了一声，“天啊，你们听起来就像十八岁的情侣在闹别扭。” 　　我感到自己的胃由于恐慌而紧缩起来，“没有的事。” 　　“别紧张，没什么，我知道我自己有多混蛋，能气走个把朋友也不算离奇。你知道，佩珀能一直忍受我的一部分原因——我是说刚开始——是因为我开的工资足够高。”托尼得意洋洋地说，“我在USAF还有个朋友，但他最近不在美国。那家伙也和我闹翻过不止一次，我们打起来的时候还拆了一整间大厅。我猜能一直忍受我的人，全世界也没几个。” 　　我没有说话。托尼的朋友很多——如果你把酒肉朋友算进去的话。但那些人来来去去，几乎每几个月，甚至几天就换一茬。我不觉得是那些人主动离开的，毕竟那是托尼，谁都喜欢托尼。 　　而他让我留下了。 　　“我还是很难想象自己活在六十年代。”托尼兴高采烈地说，“嘿，说不定我会抢在国防部之前发明互联网呢。” 　　“是啊，我能想象得出。”我笑了起来，托尼总会发明点儿什么。 　　突然之前，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思念，思念到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我们应该多这么做几次，晚餐、谈话。”托尼拿起手帕擦擦手，“我制造过点头听我说话、在正确的地方随声附和的机器人，但它们都比不上你。” 　　我瞪着他。 　　托尼大笑起来，“好吧，这才是我擅长的，说些失礼的话，把人气跑。” 　　“省省吧，安东尼，你没你想得那么好笑。”我说完把最后一口清酒喝光。 　　托尼则说：“认知错误，我比我自以为的要好笑得多，我……” 　　他没能说完，他身上的某个东西忽然“滴、滴”响了起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看来娱乐时间结束了，我本来还有更多夜间娱乐项目，但眼下是做不成了。”他冲我挤了挤眼睛，“我得走了，小帅哥。” 　　而这，就是一连串意外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USAF指美国空军。托尼这位知名不具的朋友因为登场年代太晚，在本文中无法拥有姓名。 33 ☪ 隐形森林（2）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思念，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3· 　　刚开始的时候，那晚情况并无异常。也就是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好，盖着被子，听着……没有声音，没有时钟指针的滴答声，或者松动的水龙头往下滴水，甚至连外面车辆驶过的声音都听不到。 　　隔音墙，我心想，又一泡未来狗屎。 　　半个小时前，复仇者全员出动了，至少还在大厦里的人都出动了，也就是说，托尼·史塔克出动了。我没能看到他穿上战甲的样子，倒不是说他没邀请我，而是因为他是坐飞机离开的——一种很小的战斗机，直接在大厦楼顶就能起飞。 　　我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有些人不知为何会觉得把自己灌醉了更好睡着，但事实上，酒精从来都不是助眠的好选项。我觉得额头两侧的太阳穴跳得厉害，好像里面各藏了一只兔子似的。 　　托尼，我认识的托尼，把我当成朋友的托尼。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不由想起当初是如何迷恋上他的：一开始只是愚蠢的冲动，但后来却变了味。 　　那时我总忍不住想象他的头发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如果他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肯定会直接心脏病发、倒地身亡的。 　　当然，托尼的注意力通常都只集中在非生命体身上，所以我不用太过担心。 　　现在，我只想再次见到他，告诉他我很抱歉，告诉他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又醉又蠢。说到底，我为什么会放任自己醉成那副模样？真是笨。现在我要自食苦果了。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夜晚通常来说是最危险的，那些白天可以推到一边的想法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冒出来，怎么也赶不走。 　　“罗杰斯先生？”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抱歉打扰，我是史塔克先生的人工智能管家，佩珀·波兹女士想要和您通话，您是否允许接通？” 　　我反应了几秒钟之后才点了点头，不确定地说：“好吧，可是电话在哪儿？” 　　原来不需要电话，佩珀的声音直接从房间的某个隐形话筒里传来：“罗杰斯先生？我是佩珀，我们之前见过。”她直截了当地说。 　　“是，我知道。出什么事了？” 　　“有些人正在强行进入大厦，他们有搜查证。我需要你暂时躲起来，好吗？”有隐约的喇叭声在背景中响起。她是在开车？ 　　“什么人？有人来抓我吗？” 　　“可以这么假设。”佩珀听上去仍旧冷静，“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赶到，在此之前，你先呆在安全的地方，好吗？” 　　“……好。” 　　通话结束了。那位“人工智能管家”再次开始说话，引导我离开自己的房间，乘坐某部隐蔽的电梯通往98层。 　　“这里是史塔克先生的实验室之一。”在我走进一间大屋子之后，人工智能告诉我，“现在我要启动安全协议，封锁这个房间。这一行为由史塔克先生直接授权，希望您能理解。” 　　在她说话的同时，房间的门就“咔哒”、“咔哒”挨个锁上了，对面的玻璃窗闪了一下，也变成了纯黑色的。 　　我没说话，但突然有一种自己被装进罐子里的压迫感。 　　“请随便坐。我建议您不要触碰任何东西，这里的部分物品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是啊，这是托尼的实验室嘛。”我心不在焉地说，勾过一把高脚凳在上面坐下了。 　　这地方没什么问题，但门窗锁死的封闭感并不让人愉快。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东西上面，那些晦涩难懂的仪器和装置、乱糟糟的外卖盒子：这确实是托尼的实验室会有的样子。在我和他同住的那段时间，我得花不少力气才能忍受他那些糟糕的习惯。 　　实验室里很安静，我相信这也是隔音效果的缘故。按照佩珀的说法，有人正闯进来，动静肯定小不了，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们也许是执法人员，毕竟他们有搜查证，也许还有枪。 　　我的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我不确定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虚无缥缈的人工智能对话，“我觉得我没有犯法。” 　　人工智能回答我了，她简洁地说：“非法入境。您不是合法美国公民，您的证件不具有法律效用。” 　　“哦，天啊。”我低头把脸埋在手掌心里，“棒极了，现在我成了黑户，多谢提醒。” 　　人工智能没有回答，也许她能听出我是在讽刺？我发现自己没法不把这个声音想成一个女人。她听起来十分真实——躲在被电子屏幕包围的房间里，通过监视器和话筒和我进行沟通。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我发现自己正在哆嗦，好像赤脚踩进了积水潭里似的。一种不理智的恐慌正在逐渐蔓延，我几乎都能闻到自己身上刺鼻的汗味儿。 　　“呃，你好？”我再次开口，想要打破寂静，想要和这个世界发生联系，真实的联系。 　　“罗杰斯先生。”人工智能回答。 　　“你有名字吗？我是说，我觉得我总得有个名字来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弗莱德。”这个女人回答。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你可以叫我戴安娜 。” 　　她没这么叫我，可能是觉得我并不搞笑。没关系，她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努力控制呼吸，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这差不多是我经历过的最差劲的幽闭恐惧症发作。门外突然传来隐约的敲门声时，我几乎被吓了一跳。 　　“开门！”那个模糊的声音喊道，“中情局！把门打开！” 　　我想那个人一定是扯着嗓子喊的，砸门的力气也一定不小。只不过我在房间里只能听到一点儿。 　　然后他们开始撞门。 　　我握紧了拳头，嘴巴里突然冒出浓浓的血腥味。眨眼间，埋藏深处的记忆豁然露出一个黑色大洞。我试图反抗，但它一口就把我吞了进去。 　　“白痴。”在另一个久远而又模糊的世界里，一个大块头骂了一句。他像是得了感冒，不断地用力吸鼻子。 　　“别把这臭小鬼一下就打死了。”他说，“我们要拍照片，很多张照片，一张张寄给那个婊|子。一张照片值五千块。你连这点算数都弄不明白吗？” 　　“罗杰斯先生？”人工智能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追着这个声音回到现实。 　　撞门声仍在持续，听起来像是炸开的雷声。我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椅子上，抱着左腿——那不像是我的左腿，更像是插在膝盖上的一根棍子。 　　然后是佩珀的声音，她在通过某个话筒跟我对话：“……如果他们闯进来，不要说话，不要告诉他们任何事情。他们要带你走，你就跟他们走，但一个字也不要说。我会给你找一个律师，在那之前不要开口。” 　　但是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我想跑，我真的以为我能跑得掉，我跑出去了那么远。 　　然后那个人开枪了。然后他们给我拍照，把我关起来。那个房间，门窗都上了锁。我躺在地板上，等着他们回来伤害我。 　　我必须逃掉、我必须挑掉、我必须……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我知道是他们把门撞开了，他们要进来伤害我。我得离开，但是我的腿断了，他们开枪打了我的腿。 　　“我需要你保持冷静，罗杰斯先生。”是人工智能的声音，“你会没事的，没人会伤害你。” 　　我睁开眼，满脸大汗。实验室的门已经变形了，看起来如同橡胶，中间突起一大块。 　　“我要回家。”我说，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吓坏的五岁小孩，“求你，求你不要让他们杀掉我。” 　　在整扇门被碎掉的一刹那，我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 　　·4· 　　我没有跌在实验室的地板上，而是摔在了坚硬的土地上。湿润的草丛蹭着我的脖子，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能看到东西，嗡嗡作响的耳朵才逐渐恢复正常。 　　我在森林里。 　　·5· 　　这个地方不同于我之前去过的任何森林。 　　从前的时候，当我跟随徒步协会进入迈勒斯—斯坦第绪国家森林，我的耳朵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清净过。这世上没有真正死寂的森林，你会一直听到鸟叫、虫鸣、溪水潺潺，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小动物钻过草丛的声音。运气好，你甚至能听到大型动物的咆哮。 　　但这里，这里一片死寂。 　　灰色、褐色和黑色是我能够捕捉到的为数不多的色彩，看上去冷冰冰的。我能闻到浓郁的森林气息，几乎能从潮湿的空气中挤出来。这里的树大部分我都不认识，并且长势疯狂：它们看上去已经死了，但却仍能把干枯的枝桠伸出去老远，那些干瘪的树根也深深扎在地下，活像恶毒的手指。那些湿润的草丛则颜色很深，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森林深处叫了起来，叫声凄厉，像是女人一样，猛地撕破寂静的空气。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腿部抽搐似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但是头颅一侧仍旧剧痛不已。我往左手边望去，幽邃的森林深不可测，黑色的树影堆砌成抽象但却令人恐惧的几何图形——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在我的右手边，那里似乎有微弱的光，隐约还有声音传来。我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森林的边缘地带，距离真实的世界尚不算太远。 　　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再次响起。也许只是某种动物，但我心中迷信的那一部分并不相信。在我听来，那更像是鬼故事里的妖怪在笑。 　　我不再犹豫，开始朝着右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而在那边等待我的，是属于复仇者的战场。 34 ☪ 隐形森林（3）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思念，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6· 　　离开森林的那一刻，我的感觉是奇怪、茫然，以及晦涩。我好像走进了一片模糊但却刺目的光里，但实际上只是踏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森林里则是冻得坚硬的泥土，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 　　然后，鼻端浓郁的森林气息突然被汽油和金属的味道所取代，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加油站后面的草地上，八月的晚风几乎是温暖的。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还有人群的叫喊声，听起来不同寻常。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恐慌的味道。 　　在我回头之前，我就已经猜到自己会看到什么，但还是吃了一惊：我身后绵延开来的只是及膝的草丛，沿着一个小山丘斜斜向上。 　　没有森林，只有两棵半死不活的枫树，背后是一弯模糊的月。 　　在森林中徒步行走几十分钟之后，我的腿有些疲软，但外面真实的空气又让我精神振奋起来，像是小时候在万圣节一口气吃了太多的糖。 　　等我把气喘匀，我就绕过加油站，小步朝着公路的方向跑去。整个加油站灯火通明，但却空无一人，我瞥到几把加油枪从加油机上垂下来，像暴毙的蛇一样悬在半空。 　　加油站外，公路上，数不清的车蜿蜒排列着，从城里一直延伸到加油站所处的郊区，再往远处延伸，犹如一条长长的彩带。 　　但车队几乎没法动弹，人们拼命摁着喇叭，扯着嗓子叫骂。但我听到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几乎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是在逃亡。 　　没有人看我。尽管我穿着脏兮兮的夹克，睡裤裤脚腋在靴子里，脸上还在流血——在穿越森林时被一根枝条抽到的。而我发誓，那根枝条一开始高高在上，离我足有二十公分。 　　我缓缓朝着公路靠近，试图弄明白城里发生了什么。但从这里根本看不出来，城市显得太过遥远，只能看到那里的光。于是我挑了一辆看上去很旧的丰田车，车主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警惕地看着我，但还是摇下了车窗。 　　“发生了什么？”我不得不扯着嗓子才能让她听到我，“城里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大家都在逃跑，说是有人被抓进了工厂里。他们派出机器人军队四处抓人！” 　　“什么？”我非但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反倒更加迷惑了，“机器人？” 　　“赛博人！它们叫自己赛博人。”副驾驶上的小男孩大声叫了起来。他没有他妈妈那么害怕，甚至还有点兴奋，可能是明白自己终于不用去上学了。“复仇者来了！复仇者让我们离开，因为他们要打坏人。” 　　女人已经要摇起车窗了，我连忙伸手抓住窗沿，抓紧时间问道：“拜托，能告诉我今天几号了吗？” 　　“八月二十一。”女人看着我的眼神已经流露出了强烈的不信任，“放手，先生。” 　　“哪一年？” 　　“2016年！”女人用力把我的手掀了下去，然后迅速摇起车窗。 　　我后退几步，车流再次往前动了一点点，又停下，然后再次动起来。有些男人趁停车的功夫从车里钻出来，徒劳地四下打量，然后回车上去。人们不断地大声嚷嚷，偶尔还传来小孩惊慌的哭泣声。 　　这简直是噩梦，我想，当年纳粹入侵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只不过换成农民们赶着驴车，车上坐着老婆孩子。 　　·7· 　　我花了几分钟思考到底是该跟着车流往城外走，还是像个疯子一样往城里走。不过在我想出个所以然之前，有件事打断了我的思考，也让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当时，我正心不在焉地思索着，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往城里的方向走了二三百码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如果你误以为我挺勇敢的话——因为这二三百码的情况和加油站前的情况并无二致。 　　但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呼小叫，再立刻缩回去。我跟着抬头一看，顿时愕然张大了嘴巴。 　　一支机器人军队正从远处飞来。它们脚底喷射出橙色的火焰，像是一颗颗丑陋的流星，从五十米的上空划过，朝着出城的方向全速前进。它们是去阻拦出城逃难的人。 　　真该死，得有人去帮他们。 　　我扭头看着公路上车流。一个孩子哭了起来。还有更多的人从车里走出来，抬头看着半空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张大了嘴巴。有人绝望地喊了起来。 　　“复仇者呢？复仇者在哪里？” 　　但没有复仇者赶到，这里一定是战斗的外围，他们都在城里。这帮人要完蛋了。 　　蓦地，一股灼烧感从我胸口腾升而起。我低下头，看到了蓝色，但没有更多了。从灼烧处爆发出的能量像洪水一样，我上半身往后猛地一仰，差点折成两半。 　　紧接着，我听到上空传来连绵的爆炸声，还有近处人们惊恐的喊叫声。一股汹涌的力量拉扯着我，喷涌而出，让我尖叫。 　　但尖叫的不只是我，如果机器人也会尖叫的话。 　　失控的能量持续了几十秒，或者几十个世纪之后，我扑通一声往前跪倒在地，眼花耳鸣，喉咙又干又痒。我的双手不断闪烁，像是某种故障的蓝色灯泡。燃烧着的金属仍旧雨点般从半空坠落，散发出刺鼻的臭气。 　　人们已经停止了呼喊。 　　我喘息着抬起头，看到残余的机器人正从半空有条不紊地降落，举起手臂大踏步朝我走来。 　　“发现反叛军。”它们异口同声地说，“性能不兼容，删除。” 　　我虚弱地举起一只手，心想这大概是个梦。该死的，搞不好从那个人工智能把我叫醒开始就是梦了。 　　它们手臂上的武器亮起邪恶的光，发出嗡嗡的声音。 　　“删除——删除！” 　　就在这时，另一个机器人从远处流星一样飞来。它看上去和这些齐声说着“删除”的家伙不一样，至少颜色不一样。 　　它是红色的，装饰着金色的纹路，更漂亮、更张扬。 　　就在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它猛地朝地上的机器人开火。只几秒钟的功夫，那些想把我“删除”的家伙就纷纷倒在了地上。然后它“嘭”的一声落地，单膝跪地缓冲，向上抬起的掌心再次亮起，把两个漏网之鱼一举击毙。 　　“詹姆斯？”一个听起来有些熟悉，但也有些奇怪的声音从机器人身上传出来，“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 　　当它朝我大步走过来的时候，我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两手防御地举在身前，大概还喊了一句“不要靠近”。我不太确定，因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又开始发光的双手上面，天杀的短路灯泡，我翻转掌心对准了这个机器人。 　　“喂！自己人！自己人！”红色机器人朝我大喊，然后它的面罩忽然升了起来，那经过电子处理的略微失真的声音一下恢复了我熟悉的音色，“是我！托尼，托尼·史塔克。记得我吗？我们刚一起吃过晚饭。” 　　“托尼？”我喘着粗气，不确定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再次把目光落到他身上，“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怎么。你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托尼没好气地说，然后抬起一只手，“别，别回答我。你的问题要稍后再说，大人们有正事要解决。没错，队长，我解决掉那支出城的队伍了，猜猜我还得到了什么附赠礼品？”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半句话他是和罗杰斯队长在说。 　　“行吧，无聊先生。但下次你丢了儿子，我可不会再替你操心了。”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又严肃起来，“不，没那个时间了，必须立刻炸掉工厂。我知道里面还有平民。我们人手不够，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我看得让警卫队冲进去把平民带出来。你必须信任他们。不，我知道他们不是这些破铜烂铁的对手，但如果现在不行动，会死更多的人，做做这道数学题吧。” 　　然后托尼转向我，“找个地方躲起来，臭小子，千万别进城。还有这个，拿好戴在耳朵上，说话的时候在上面点两下。明白？别进城，躲起来。” 　　说完，他不等我发问，蓦地一飞冲天，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托尼？”耳机里，队长的声音清晰可闻，“赶紧回防，它们开始反扑了。” 　　山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嘿，铁屁股，小心敌袭！” 　　“操！”托尼大喊了一声。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但很快，托尼就再次开口：“下次这种滞后信息统统塞进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队长，我需要你清出至少半径五百米的安全区。工厂爆炸可不是闹着玩的。” 　　“十分钟。”队长冷静地说。 　　“进入工厂的警卫队怎样了？” 　　“静默。” 　　“妈的，”山姆说，带着认命的语气，“我们得有一个进工厂去。” 　　“说得好，谁现在有空？” 　　频道里一阵寂静。 　　然后我张开嘴：“你们说的工厂，是不是一座三层建筑，附带小楼，外面有草坪和池塘，铁栅栏围着，上面还挂着牌子，写着‘卢米尼斯企业，闲人免进’？” 　　“怎么，你小子开天眼了？”托尼问。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我的确能够“看见”。它存在于我的视野之中，我知道它在那里。这个认知给我带来一种存在感得到确定的满足。 　　“我能进去。”我继续说，脑海中的空间感变得更加强烈。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位置与工厂的位置之间产生的共鸣。只要我想，我就能到那里去。很简单，只是一个三维坐标的转换。 　　如果我有面镜子，就会发现自己的眼睛现在就像邪恶机器人一样，发着蓝光。 　　“詹姆斯？”队长的声音沉稳有力，我曾在棒球场上听过老爸用这种语气说话，也曾对他的学生羡慕不已，“你有多少把握？” 　　我想了想，“百分之八十。” 　　“你需要武器。”他用一锤定音的语气说，“我可以给你提供武器地点。” 　　“不需要。”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凝聚成球状的蓝色光芒，“我有武器。” 35 ☪ 赛博工厂（1） 　　◎“来吧，吉米，这会是个好球”◎ 　　·1· 　　认知错误，我想。但是旺达说对了，这不是我能理解的东西，我只能去感受。 　　“嘿，是复仇者！”几辆车之外，有个小孩从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冲我摇着拳头大喊，“复仇者，上啊！” 　　他妈妈迅速把他拉回了车里，并摇起车窗。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并起食指和中指在额边轻轻划过。然后我转过身，深呼吸，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将要推开一扇沉重的、隐形的门，想象这扇门将通往指定的目的地——城里的那座工厂，“卢米尼斯企业，闲人免进”。 　　直到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这一切时，我才抬起手。但几乎是同一刻，我的指间就跳跃起了蓝色能量。“刺啦”声不断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破了似的。 　　紧接着，我感觉到了阻力，就在我两手之间，就在那些翻涌的蓝光之间——时间、空间、相对维度，沉甸甸的，仿佛西西弗斯手中的巨石。 　　“来吧。”我咬紧牙关，沉重地喘着气，“加把劲儿。” 　　下一刻，我突然听到了更加嘈杂的声音，是从那道无形的、被我推开的门中传来的：尖叫、枪炮声、铁靴重重踏在地上的橐橐声。无数辆汽车不断地疯狂鸣笛，商店玻璃在警卫队与赛博军队的激战中“哗啦”一声碎掉。 　　但这些声音听起来很沉闷，仿佛隔着厚厚的墙璧。因为“门”外并不是街道或是小巷，而是室内。 　　我向前跨出一大步，踉跄了一下，跌入工厂二楼的某个拐角，差点跪倒在地。“门”正在我身后迅速闭合，空气里充斥着一股静电的味道。 　　“那小子进去了。”耳机里，托尼的声音带了点惊叹，然后沉稳下来，“好了，孩子，我会给你指示。乖乖听从命令，好吗？” 　　“别叫我‘孩子’。”我嘀咕，压低声音。 　　这地方很大，走廊宽阔，灯光昏暗，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我旁边的金属楼梯布满锈迹，墙上有大块墙皮剥落的痕迹，看上去活像癞皮狗身上长了藓。 　　“往前走，有一队赛博人将在30秒后经过那个路口。除非你想和他们开联谊会，不然我建议你撒丫子快跑。” 　　我已经开始跑了，极力压抑着自己刺耳的呼吸声。事实上，就算托尼不提醒我，我也能感觉到这栋楼里各种生命体、非生命体的存在。 　　那种超感知的能力尚未消失，它像是一条安静的鱼，在我后脑的某个部位缓缓游动。 　　“被困的平民在你十点钟方向的那间仓库里关着，里面有十二个赛博人守卫。”托尼的声音继续从耳机里传来，“有人想踢足球吗？” 　　“还有另外六个人正在被带上三楼。”我小声说。刚刚和我擦肩而过的那队赛博人就是押送这六个人质的。 　　在托尼回答之前，队长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你的目标是仓库里的人质，专注于你现在的任务。” 　　“我能……”我开口。 　　他打断我，命令道：“行动，现在。” 　　我从拐角处猫腰冲了出去，这间仓库只有两个入口，都有赛博人把守——现在我也开始这么叫它们了——我选择了近处的那一个。 　　“仓库是上下两层楼打通的，”托尼加快了语速，可能是想赶上我的进度，“守卫都在二层，人质在……” 　　在他说完之前，我就已经冲了进去。蓝色能量被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口气推出掌心，猛地把沉重的铁门撞开。守门的两个赛博人当场被撞得飞了出去。我立刻听到“入侵者！删除！”的声音，但毫不迟疑地大步跨进仓库。 　　二层那摇摇欲坠的环形走廊是半开放式的，十个赛博人分散在四方形的走廊上。一楼的仓库里至少有五十个人质，他们抱头蹲在地上，哭泣着、呻吟着。 　　被凝聚成球状的蓝色能量在我的掌心缓缓滚动着。我忽然想起布鲁克林中学的操场，爸爸曾在那里教我投球。那时我几岁？也许十岁，至少绝对不超过十二岁。我记得他如何帮我纠正肩部的动作，以及双脚的位置。记得他把巨大的棒球手套戴在我手上，和我击掌。 　　我从来没有加入过棒球队。但他会单独教我。 　　仓库里，赛博人一边齐齐喊着“删除”一边朝我开火。它们的武器射出一束束蓝色的能量光束，让空气里充满金属燃烧的味道。 　　我猛地扬起右臂，像是投快速球一样把蓝色光球掷向赛博人，并抬起左手挡在身前。赛博人的能量束纷纷撞在了我左手竖起的隐形盾牌上面。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整条手臂和前半边身体都陷入麻痹。 　　人群在尖叫。更多的能量光束从四面八方向我进攻。然而敌人仅仅少了一个。 　　这样不够，我需要…… 　　我挪动双脚，然后像举重选手那样屈腿伸臂，举起无形的杠铃。一时间，手臂承受的力量不禁令我牙关咬紧，但那些赛博人却当真被我控制的蓝光束缚住、托起来。 　　眨眼间，它们已变成了我手中新的棒球。 　　“来吧，吉米。”在我记忆深处，爸爸说道，“这会是个好球。” 　　我大喝一声，把全身的力量都朝着仓库的另一个入口用力推去。我全神贯注、奋力一搏，知道自己肯定会投出好球。 　　的确是个好球。 　　“轰”的一声，赛博人和金属门的碰撞造成了一起小型爆炸，但并没有殃及人质。 　　渐渐的，人群的尖叫声弱了下去。我重新站直，然后伸手在栏杆上一撑，往一楼跳下去。人们立刻像是潮水一样在我四周散开，给我让出一个空地。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让我忍不住想要后退。 　　但我没有，我只是再次抬起双手，呼了口气，不去理会人们惊恐的尖叫。我能感到充盈的能量在体内游走，那力量源源不断，仿佛无所不能。 　　这一次，我想象的那扇门不是通往加油站的，但也差不多。那是个安全的空地。 　　花了比上一次更短的时间，那扇门就被我推开了，但维持它打开的力量让我全身都在颤抖。我咬紧牙关冲人群大喊：“进去，快点。” 　　没有人动。 　　“快点！” 　　一个瘦弱的金发男孩挤过人群走到了最前面，他看上去最多不超过十六岁。他打量了一下那道并不是门的门，“哇，那是伯利克街吗？”他瞪大眼睛，然后看了看我。 　　我还在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围观的马戏团猴子。“快点，神速。这可不是免费高速路口，小子。” 　　他抖了抖肩膀，然后一猫腰就钻了过去。 　　“嘿！我他妈过来了！”他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听起来古怪而又遥远，“瑞克！你个混账王八蛋，快点过来！” 　　人群中响起嗡嗡声，然后一个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一低头也跨过了那道门。几秒钟过后，另一个人随即跟着走出人群。 　　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两分钟。当所有人通过之后，我不由双膝一软扑倒在地，像是一不小心跃上岸的死鱼一样抽搐了一下。 　　“仓库的人质安全了。”我对着耳机哑声说道，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好小子，你有三分钟撤离。”托尼说，“我要炸掉工厂了。” 　　“三分钟？”我爬起来，但没有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而是原路返回，“让我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詹姆斯？”队长的声音响起，“离开工厂，立刻。” 　　“三分钟，托尼说的。”我开始狂奔。 　　三楼的那个加工车间像是灯泡一样在我脑海中亮起。电锯的声音、人们的惨叫。但是还有人活着，至少有三个人还活着。 　　就在这时，耳机里响起一阵微弱的“滋啦”声，然后幻视的声音响了起来：“旺达、幻视已就位。” 　　“瞧瞧，浪子回家了。”托尼嘀咕了一句。 　　队长立刻下令：“幻视，你的任务是解决掉城里分散的赛博人，不能让他们逃走。旺达，去工厂支援詹姆斯。” 　　“詹姆斯？”旺达问，“哪个詹姆斯？” 　　我已经到了三楼的加工车间外头，因此没打算说话。但队长显然了解我们所有人的地理位置，他抢在我行动之前开口：“詹姆斯，等待支援，不要单独行动，这是命令。” 　　“我能听到里面有人惨叫，队长。”我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说道。 　　旺达说：“我到了，窗外。” 　　“你们两个听我口令，”队长说，“三、二、一，行动！” 　　我连忙一脚踢开大门冲了进去，同时听到窗户碎掉的声音。至少有五个赛博人留在外面这个房间里。但在我动手之前，旺达已经抬手掀翻了两个。 　　一个赛博人离我只有两步远的距离。它朝我举起手臂的同时，我朝它扑了过去，抬手抓住它的武器臂用力一扭，能量束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这机器人力大无穷，抢在它一拳打碎我的脑袋之前，我抬手按在了它胸前的蓝色中枢上面，把能调动的能量一口气灌了进去。 　　只听“砰”的一声，它的机壳冒出了一阵白烟。这个赛博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喊道：“过载、过载、过载……” 　　然后，就在我的面前，它的脑袋炸开了，钢铁身躯重重地往后一倒，不再动了。 　　我没有及时躲开，脸上被溅满了某种白色组织。 　　“詹姆斯？”旺达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听起来竟然充满恐惧。其他所有赛博人已经都倒在了地上。那两个人质正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男人大叫了一声，抢在我前面往里屋冲去。 　　“梅琳达！” 　　我也跟着冲进去。里面比外面更大，但除了一张怪异的手术台之外什么都没有。 　　旺达站在手术台前，一动不动。手术台上躺着一具钢铁身躯，但是机器脑袋就像胡桃壳一样左右分开，露出里面的…… 　　上帝啊，那是一个女人的头颅，睁着眼睛，电线深深刺入她的脑部。她血淋淋的颈部直接被安置在了机器肩膀上面。 　　“梅！”男人扑到床前，双手却不敢去碰那些冰冷的金属。我也愣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床上那具难以形容的躯体，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些赛博人究竟是什么。 　　旺达似乎在微微发抖。我强迫自己动起来，伸出手试探性地拉了拉她的胳膊。她顺从地转过身来，脸色苍白。昏暗的灯光下，她看上去不像是十六岁，反倒像十二岁。 　　我想起电视剧里的警察是怎么做的，于是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拍着她的后背。 　　“杀——我。” 　　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手术台上的女人竟然还能开口说话，只是听上去和那些赛博人完全一样。 　　“杀——我。” 　　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男人颤抖着扭头看我，眼神写满了绝望。他的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看上去随时可能晕倒或者呕吐，或者呕吐之后晕倒。 　　“杀——我。” 　　我抬手碰了碰耳机，颤声说：“托尼？” 　　“嘿，怎么了？”托尼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孩子们。遇到麻烦了？” 　　“是这样，”我艰难地说，“有个女人，她……她被接到机器上了。我不知道怎么、怎么帮她。”怎么杀了她。 　　托尼却似乎明白我在说什么，他简短地说：“断电，拔掉车间的电源。或者直接毁掉能源中枢，就是它们胸口那个圆圆的东西” 　　“我能……”旺达小声说，然后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我能让她睡着。” 　　男人终于开口了，他对旺达说：“拜托，帮帮她，求你了。” 　　旺达走上前，缓缓伸出手覆在了女人的额头上，然后闭上了眼睛。红光从她掌心弥漫开来，女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真的缓缓闭上了。我立刻走到墙边的控制总闸旁，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男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床上的人，颤抖着、啜泣着。于是我拉下电闸，让整个车间陷入一片黑暗。 　　机器躯体胸前的蓝色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我必须炸掉工厂了，你们还有三十秒撤离。”托尼的声音把我和旺达都吓了一跳，“你们两个见鬼的在干什么？等死吗？” 　　旺达冷静地说：“我们走。”一把抓起那个男人把他往门外拖去，“詹姆斯！走了！” 　　我连忙跟着冲了出去，然后愕然发现，之前那个人质竟然已经跑得没影了。 　　“妈的！他在一楼！”我忍不住大骂了一声，“我去找他。旺达，你带着这人先撤！” 　　不等旺达回答，我就拔腿朝着楼梯间冲了过去。那个人质并不知道离开的路线，他完全是吓傻了一样在一楼四处乱撞。 　　“十五秒！”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头一次这么紧迫，“詹姆斯？带着你的屁股从工厂赶紧滚出来。” 　　我瞥到那个人质的影子，但他在看到我的瞬间就尖叫着往反方向逃去。我敢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几乎一秒钟就从走廊这一头冲到了那一头，然后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拖着他朝最近的窗户撞了过去。 　　“五秒！” 　　我们两个撞破玻璃飞扑到了外面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来不及等待晕眩过去，我连拉带拽把那个人扶起来，已经感到了炮弹落在地上的轰鸣。 　　爆炸一开始似乎还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但眨眼间就扑到近前。我拖着那人狂奔出去十几码，然后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轰——”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脏话，关于暴力与血腥的描写 36 ☪ 赛博工厂（2） 　　◎“来吧，吉米，这会是个好球。”◎ 　　·2· 　　“詹姆斯？”遥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了好几道水泥墙。然后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掀开，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清晰了一点，“詹姆斯？” 　　我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能再睡上一千年，“爸？几点了？” 　　“4：11 am，你能站起来吗？”他抓住我的胳膊。我嘟哝了一声，把呻|吟咽了回去。 　　这里是工厂外面的那个院子，或者说，曾经的工厂院子。燃烧的水泥、钢筋四处散落，草坪也跟着起火。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我终于站了起来，但摇摇晃晃的，身上像下雨一样洒落无数碎石。我的头在隆隆作响，仿佛里面的发动机突然故障了似的。 　　罗杰斯队长已经把被我压在下面的人质抱了出来。那个人还在呼吸，甚至还有一点神智，可怜的家伙，他嘴巴里一直在嘟哝着什么。队长迅速检查了一下那个人，把他瘫软的身子扛到了肩膀上，瞥了我一眼，“你能走吗？”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像个步履不稳的醉鬼似的跟了上去。 　　尽管是凌晨四点，市中心却被各种混乱的灯光照得像白天一样，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队长穿着一身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制服，头上还戴着头盔。不过他手中的盾牌更能吸引我的目光——那看上去不像武器，但却有着武器的威慑力。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打扮，像个浴血沙场的战士。他脸上的表情冷硬、坚毅，像是戴了一副我不熟悉的面具。 　　“是的，我找到他了。”队长的声音从前面断断续续传来，我迟钝地意识到他是在和队伍里的人通讯，而我的耳机已经在爆炸中损坏了。“所有人，清剿残余部队，把这个任务好好完成。” 　　就在这时，一个赛博人蓦地从天而降，“砰”的一声落在我们身旁。 　　“删除——删除！”它举起了右臂对准我们。 　　不知为何，我连抬手反击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在这短短的片刻间，我就只是僵硬、疲倦地看着它，连害怕的情绪都没有力气调动。赛博人的武器闪着蓝光，邪恶的蓝光，已经蓄势待发瞄准了我。 　　说时迟那时快，有什么东西从我身旁一闪而过，像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那面盾牌猛地嵌入赛博人的胸口，把那个亮着蓝光的圆形中枢砸得粉碎。 　　赛博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队长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身旁，那个倒霉鬼还在他肩上扛着。他抬起手臂，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盾牌就从赛博人的残躯中一跃而起，回到了他手中。 　　“托尼，”他不太高兴地说，“这个算你的，别再让漏网之鱼进来了。” 　　救护车闪烁的红蓝|灯光就在眼前，队长把那个半昏迷的家伙送到了一个急救人员手里，另一个急救人员朝我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急救箱。 　　“你还好吗，先生？”他引导我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坐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感到麻木的疼痛从下巴蔓延开来。但这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从队长把我从废墟中拉出来到现在，我始终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居高临下从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切。 　　“詹姆斯？”队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我，他的声音很沉稳，“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完事之后我来找你。” 　　我再次点头。我会乖乖的，哪儿也不去。 　　急救人员把一条毯子披在了我身上。我把毯子裹紧，等爸爸回来接我。 　　·3· 　　“来，把这个喝了。”山姆递给我一个保温壶，他蹲在我面前，说道，“这东西应该能让你好受点。” 　　我伸出手接过那个硕大无比的保温壶，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我手臂向下一坠。山姆冲我鼓励地一笑，于是我拧开壶盖抿了一口，温热的巧克力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怎么样？”山姆仔细地打量着我。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中，他看上去似乎真的很关心的样子，尽管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舔了舔嘴唇，仍旧感觉脑袋周围有层厚厚的海绵裹着似的，一切声音、颜色都显得模糊不清、遥不可及。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急救车上了这架飞机，那段记忆就像梦境一样断断续续、散乱不堪。 　　“我怎么了？”我哑声问他。 　　山姆说：“你还惊魂未定，小子，就这么回事。歇一歇，大脑放空，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吧，我觉得我能歇一歇。”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想自己的确很震惊，关于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但山姆是对的，我不要现在去思考这些，我累瘫了。 　　“你可以把眼睛闭上，如果你愿意的话。”山姆说，“睡一小会儿，等你醒来，飞机就到家了。”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不，不能闭上眼睛。” 　　山姆本来已经打算站起来，听到我的话又蹲下，问：“不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们在天上。”我迟钝地打了个手势。 　　他点点头，“我们确实在天上。我们在飞机上，还记得吗？队长带你上了飞机。这叫昆式战机，速度最快能达到10马赫。” 　　“我……”我闭上眼睛，又赶快睁开，“我能感觉到。” 　　山姆谨慎地看着我，“感觉到什么？是飞机的速度让你不舒服了吗？” 　　“是高度。”我嘟哝，努力把视线维持在水平线上。我试过低下头，然后差点心脏病发作。“我能感觉到……地面。” 　　山姆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罗杰斯队长，然后回过头来看看我，“我们很快就到了，坚持一下。” 　　“你能透过机舱地板看到下面？”队长问我。 　　我摇摇头，感觉一阵反胃，“不，不是那样。是……”我徒劳地抬起手，然后又放下。 　　“那叫透视力。”托尼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他双手插兜像是散步一样走过来，“幸好你没有这种能力，不然可能会引起严重的版权纠纷问题：美国队长的儿子竟然有超人的能力。DC会气疯的。此外，还极有可能严重冒犯到这里的女性。要知道，马克西莫夫女孩儿可不是好惹的。” 　　旺达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又扭回头去。我这才注意到，幻视就在她身边坐着。他刚刚也参加战斗了？我还以为他是个教授或者科学家之类的。 　　我忍不住看着他，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很快就放弃了。那条毯子还在我肩上披着，于是我拉了拉毯子的边缘，把自己裹紧。 　　“托尼，”队长说，“情况怎么样？” 　　“哦，你终于开始关心你的摇滚明星儿子遇到什么麻烦了？”托尼挑了挑眉，“我不是指责你是一位失职的父亲，但你能做得更好，伙计。” 　　队长耐心地看着他。 　　“好吧，让我想想，首先，中情局的人把我的大楼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没找到詹姆斯，这是个好消息。”托尼说着在手里拿着的平板上面一划，“这个，是坏消息。” 　　一幅画面浮在了半空中。我眯了眯眼，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难以置信地说：“那是我？” 　　画面上是那座加油站附近的公路，有人用摇摇晃晃的摄像机——手机，好吧，未来狗屎——拍下了我当时阻止赛博军队的那一幕。 　　托尼看了我一眼，说：“别担心，小帅哥，你还挺上相的。” 　　“你在开玩笑？”我有些绝望地说，“我看上去就像个忘记吃药的精神病，不知道为什么从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逃了出来。” 　　“随便吧，‘半杯水’先生。但我要告诉你，媒体绝对会爱死你的，他们天亮之前就能给你想出至少一百种绰号。”托尼说着转过头问队长，“所以，你和弗瑞的约会进行的怎么样？” 　　队长点点头，“他想知道你在进行什么研究，为什么史塔克大厦附近的能量数据如此反常，包括伽马射线指数。” 　　“也就是说，他们一无所知。”托尼打了个响指。 　　“他们之前一无所知。”队长指了指那段录像，“我们需要一个应对方案，托尼。詹姆斯不需要应付中情局、神盾局，或者疯狂的媒体，我们的任务是帮他回到自己的世界。” 　　“你是复仇者的老大，我只负责出钱。”托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平板拍到我胸口，“干得不错，小子，我看你要一鸣惊人。”说完施施然回到了驾驶舱。 　　我茫然地看了眼平板，把它放到一边。“我惹上麻烦了吗？”我抬起头看着队长。 　　“我们会着手解决它的，不要担心。”队长说着走到我身旁，在另一侧的空座上坐下，胳膊肘拄在膝盖上，他严肃地看着我，“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史塔克大厦跑到那个镇上的吗？” 　　我缓缓摇头，忽然从眼角余光瞥到什么，忍不住站了起来，盯着那里猛看。 　　山姆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来，“嘿，你最好别是在用透视眼窥探我的裸体，先生。” 　　“那是哪儿？”我举起手指着那个方向，不是机舱里面，而是在遥远的地面。我看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队长皱了皱眉，“那个方向是缅因州。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伸手抱住脑袋，“我觉得头疼，我要吐了。” 　　然后我吐在了托尼这架昆式战机的地板上。 37 ☪ 来自谁的警告 　　◎"离森林远点，你还没准备好。"◎ 　　中情局没有在我落地的第一时间逮捕我，这是佩珀的功劳，至少托尼是这么说的。当然，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成了媒体的宠儿：他们果真给我起了不下二十种绰号，还把我那段叫人难堪的录像反复播放，并希望复仇者作出声明，介绍他们队伍中的新成员。 　　至于这些事情会怎么收场，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托尼对此的态度则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看上去倒是毫不介意，甚至对我惹出的烂摊子赞赏有加。 　　“你知道，上一个能让记者们乐得找不着北的复仇者还是我。”他有一次用有些得意的语气对我说，“而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觉得他只是在安慰我。 　　经过几天的混乱之后，那晚的事情渐渐告一段落，至少我已经不怎么去想那些血腥暴力的画面了。然而那天爆发出的能力并没有随之消失或者淡化，那条安静的鱼仍在我脑后游来游去，不断给我带来超感知一般的存在感。 　　而它再也没有离开过。 　　傍晚，我又来到了房间外的阳台上。这个世界已是夏末秋初，晚上的风有了几分寒意，尤其是在几十层的高楼上，寒意更是刺骨。但我还是宁愿呆在室外，坐在那把连材质都看不出来但却很舒服的椅子上面，看着下面繁忙的城市。 　　然后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地球的脉动，我们脚下的星球不断自转的同时绕着太阳公转，而我能感觉得到，像是突然的下坠感。 　　我捏紧了拳头，好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罗杰斯队长就是在这是出现在阳台上的。自从那天混战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兜啤酒，冲我晃了晃，“要来一杯吗？” 　　“好啊。”我忍不住笑起来，尽管我已经很难喝醉了，但酒仍旧是个有吸引力的选项。 　　队长拖了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把一罐凉冰冰的啤酒递给我。我们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还觉得难受吗？”他问我，“班纳说你的状态不大好 。” 　　“是班纳博士找我去实验室吗？” 　　“不，不是这回事。天呐，别太惯着他和托尼了。他们是疯狂科学家，要是他们让你干什么你不乐意的事情，直接拒绝就好。” 　　“所以你只是问问？” 　　“是啊，不然呢？” 　　我想了想，“我觉得自己好多了，我是说，身体上的感觉。我只是不大有精神，可能是还没缓过来吧。” 　　“这得花一阵子。”他用很有把握的语气说道，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我第一次上战场，我是说，真正上战场，是在1943年11月。那时候我参军已经有一阵了，但从来没参加过战斗，甚至没摸过真正的枪。” 　　我立刻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他打了个手势，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说：“刚开始我只是跟着巡演团四处出演，卖国债、支持战争，‘买一张债券多一颗子弹’那一套，你知道的。” 　　“真的？”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笑起来，点了点头，“是啊，他们显然觉得把我放到舞台上更合适，‘胸怀大计的星条旗男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除了唱歌、跳舞、拍电影之外，就是和各种社会名流握手、合照，也许还得亲吻他们刚满月的小宝宝。” 　　“那然后呢？” 　　“然后，我听说了我最好的朋友失踪的消息，所以我放了国防部长和其他社会名流的鸽子，跑到敌后去找他了。” 　　“等等，你一个人？” 　　“佩吉帮忙了，还有霍华德。不过，”他想了想，“是啊，我的确一个人闯进了德国人的战俘营。在奥扎诺。我当时还戴着姑娘们跳舞用的头盔，拿着一块上面画着美国国旗的铁皮盾牌——那些都是可怜的贝茜的道具，我一直没能找个机会跟她道歉。”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那你救出你的朋友了吗？” 　　“救出来了。我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美国队长的第一战，大获全胜。”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我带着从战俘营解救出的小伙子们穿越火线回到军营，一直到那会儿，我都还觉得没事。” 　　他说完沉默下来，两大口喝完了啤酒，然后把易拉罐捏扁。 　　“但后来就不行了，等我回过神来，开始仔细想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感觉很糟糕。那晚我杀了很多人，后来我发现他们的血沾在我衣服上，洗都洗不掉，只能把衣服烧掉。”他说着呼了口气，“是巴基——我那个好朋友，他帮我挺过来。他教会我怎么去……适应这些事。这并不是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的事情，你明白吗？有没有超级血清都一样，当我们被迫对我们的同类使用武力，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那都是一种……” 　　他打了个意味不明的手势，把话说完：“是一种对信仰的沉重打击。” 　　我没有吭声，仔细思考着他刚才那番话。 　　“我曾经很鄙视以暴制暴的做法。”我最后对他说，“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仍觉得‘为了拯救一个村子我们要先毁掉它’是在放屁。但现在我又做了这些，我选择了暴力，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的。”我摊开双手，然后又缓缓攥紧拳头，困惑地看着他，“这让我成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歪着头看了看他，“爸？”直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 　　“哦，见鬼。”我尴尬地抬起手捂住眼睛，“抱歉，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晃神了。” 　　队长耸了耸肩，“没关系，听到有人这么叫我还挺贴心的。” 　　“呃，你不会觉得奇怪？” 　　他笑了笑，“是有点怪，我是说，你长得这么像你妈妈。” 　　“是吗？”我有点儿惊讶。 　　“是啊，我能从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他看上去若有所思，“那么漂亮、勇敢、坚强。” 　　我故意挑起眉毛，拉长声音，“你是在说我妈，对吧？” 　　他瞥了我一眼，“是啊，我是在说佩吉。但你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像她，不只是看起来。那天晚上你选择回去救那两个人质，詹姆斯。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去救他们了。佩吉会觉得非常骄傲的，我能肯定。” 　　“可我杀了那个女人。”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些血腥的画面，“我不止杀了那个女人，还有别人。有个家伙的脑浆直接溅到了我的脸上。” 　　“为了保护别人。这是你的选择。”队长说着递给我第二罐啤酒，“有的时候你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 　　我接过易拉罐，挤出一丝微笑，“是啊，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做一次。” 　　“你不需要。詹姆斯。”他认真地看着我，几乎严肃起来，“没人会逼你做这些事。你出现在那里本来就是个意外。” 　　“可我……”我顿住，然后把嘴闭上。 　　“你帮忙了，很多人因你而得救。那天晚上你一共从工厂救出63个人，他们都很感谢你。”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但这并不代表你有任何责任，好吗？” 　　我缓缓点头。 　　“我觉得我们达成一致了。”他说着和我碰了碰酒罐。 　　我笑起来，“你管这叫达成一致？” 　　“是啊，你有问题？”他有点儿挑衅地看着我。 　　“没有，长官。”我说着把啤酒一饮而尽。 　　他煞有介事地鼓起掌来。我得意洋洋地把空掉的易拉罐捏扁，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 　　“关于那天晚上，”我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不记得很多，但我觉得自己去过森林。” 　　队长警觉地看了我一眼，“森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森林里的，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开始回忆，手臂上几乎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用温暖干燥的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像是知道我需要一点儿安慰似的。 　　“我当时觉得很害怕，很……脆弱。”我勉强说出后一个词，“就好像有人要来伤害我，而我什么也做不了。然后我就在森林里了。” 　　“实验室的录像缺了一部分。上一秒，你还在凳子上坐着，下一秒，凳子倒在了地上，而你却不见了。”队长说，“这和你第一次出现在托尼实验室里的情形是一样的——那一次的录像也有部分缺损。” 　　我茫然地看着他。队长只是耸了耸肩，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说：“托尼的理论是，你的情绪目前仍是最有可能诱发‘相位移动’的因素。” 　　“哦。”我沮丧地低下头。 　　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轻柔地说：“嘿，这很正常，好吗？如果我很生气，我能跑得比平时更快，出拳比平时更重。这是一个道理。托尼会说，那不过是荷尔蒙作祟。” 　　“我会试着保持冷静的。”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问：“关于森林，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等我从森林里出来之后，它就消失了。” 　　队长点了点头，似乎不觉得奇怪，也可能是他真的很擅长掩饰。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分享这种经历并不让人轻松，但确实让我多了几分真实感。 　　我抬起头，打算再要一罐啤酒，然而眼前所见却让我不禁猛地向后一缩。 　　——就在阳台外的半空中，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那里。他对我说：离森林远点，你还没准备好。 　　然后倏地一下消失了。 　　“怎么了？”队长轻轻抓住我的胳膊，眼神在我和阳台栏杆之间扫了扫去，“詹姆斯，你还好吗？”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我喘着粗气问，不断扫视着整个阳台，“你看见了吗？” 　　“没有。”他有很肯定的语气说，“那里没人出现，詹姆斯，我能向你保证。” 　　“但他……我看见他了。”我不情愿地把目光从那片透明的空气上移开，看着队长，“是真的。” 　　他微微皱着眉，但没有再质疑我，而是问道：“你能描述一下你看见的那个人吗？” 　　“那个人，”我深吸一口气，“那个男人刚刚就在阳台外面，又突然不见了。” 　　“他看上去什么样？” 　　“呃，个子很高，很瘦。”我深呼吸，然后点了点头，“白人男性，穿着西装和匡威鞋，深色头发，我觉得是棕色。” 　　“你注意到他的年龄了吗？”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看上去好像很年轻，但也可能很老。” 　　“他只是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然后又消失了？” 　　“不，他还告诉我‘离森林远点儿’。”然后我不太确定地加了一句，“我觉得他的口音听上去像北方人。” 　　队长缓缓点头，然后对我说：“如果你再看见这个人，或者有类似的事发生，及时告诉我好吗？” 　　“嗯，好。”我问他，瞥了一眼装酒的兜子，“我能再喝一罐吗？” 　　他一言不发地把一罐啤酒递给了我。 　　我打算用手指勾着拉环把它打开，也就是说，像个正常的人类那样，但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把易拉罐用两只手捧着，盯着拉环，试着感受那个小小金属环的存在，然后去撼动它。 　　“啵”的一声，拉环泛着蓝光飞了起来。一些啤酒溅了出来，洒在了我的靴子上。 　　我冲罗杰斯队长举起易拉罐，“干杯。”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剧情（和之前的剧情OTZ）会涉及另一部剧，但没看过也不影响阅读，因为占比非常小。 38 ☪ 再次穿越（1） 　　◎你明显已经冲昏头脑，打算把他当心肝宝贝来溺爱了◎ 　　·1· 　　“所以就是这样，这次测试会有一些不愉快，明白吗？”托尼一边说一边把连着电线的圆片贴到我的太阳穴上，他的手指很粗糙，十分灵活，“如果你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没关系的，”我说，“我想我能应付‘一些不愉快’。” 　　托尼冲我扮了个怪脸，在我坐着的椅子旁探出的那个小机器上按了几个按钮，椅子靠背就“嗡嗡”响着往后降了下去。 　　我也由坐姿变成了仰躺，于是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怎么，你要催眠我吗？” 　　“不、不、不，催眠是魔术师的把戏，我是个科学家。”托尼摇了摇食指，煞有介事地说，“科学家都很严谨，有系统性、逻辑性。” 　　“好吧。”我小声说，看着托尼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胸前的弧反应堆一如既往地发着蓝光。我曾以为这是什么未来的装饰，但后来托尼解释说这是钢铁侠的配件之一，也是他微不足道的伟大发明之一。 　　“那么，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托尼一边整理着一些我认不出的小工具，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我，“没再炸掉几块玻璃？或者一不留神跑到火星上去？” 　　我摇了摇头。 　　“哦，真的？一切正常？”他扬着眉毛，露出我最熟悉的“我就要整你了”的表情，问道：“那你多久手|淫一次？和从前比频率高还是低？” 　　我涨红了脸，尽管我知道他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托尼，但克服这点小困难对我的想象力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托尼大笑起来，“哦，别担心，我不是性变态狂或者连环杀人犯之类的，只是问几个让你窘迫的问题好让你放松下来。怎么样，放松了吗？我可以开始解剖你了吗？从你软软的肚皮下手怎么样？” 　　“呃……” 　　“好了，闭上眼睛，把嘴张大，敢声张你就死定了。” 　　我傻笑起来。他则一边瞎扯淡，一边掏出一个手镯似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套在了我的手腕上。那东西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套上我的手腕之后就自动收缩调整，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我的皮肤上面。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看着，不知道能不能摸。 　　“这，是稳定仪。”托尼不动声色地说，又抽出一条黑色的带子，示意我抬起头来，接着把我的眼睛绑上了。 　　“嘿！”我反应过来之后抓住他的手腕，“这是干什么？” 　　“这是测验的一部分。”托尼难得没有继续胡说八道，而是暂时停下动作，“我再警告你一次，这可能会相当不舒服，而且一旦开始我就不会停下了，你确定现在不退出吗？” 　　我咽了口吐沫，松开手，既觉得紧张，又感到好奇。“好吧，科学家先生，你准备干什么？” 　　“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不知情是这次测试的前提条件。”托尼的手离开了我，“准备好了吗？” 　　我深呼吸，躺在这张椅子上，努力放松下来。 　　今天实验室里只有我和托尼两个人，班纳博士再次不见人影，我想他要是在这里的话，我的感觉就会稍有不同。在实验中，班纳博士总是采取比较温和、保守的手法。 　　至于托尼，他根本不知道保守是啥意思。他以为他知道，可他完全把事实搞反了。 　　“托……”我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史塔克先生？” 　　“怎么，你改主意了？”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他是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的？ 　　我否定了他的说法：“不，没有，我可以的。只是……”但我想不出该说什么，于是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什么？”托尼忽然说，但好像对象并不是我，他压低声音，“我告诉过你别这么干，你这个蠢货。” 　　然后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提高声音对我说道：“在这里等着，小鬼，我马上回来。别乱动我的仪器！”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已经冲到了门外。 　　实验室的门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为宁静。 　　等了一会儿，我抬手想把眼睛上的东西摘下来，但摸了摸，没有找到能解开它的结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只好任它去了。 　　周围安静极了。除了我身边的仪器正发出稳定的“滴滴”声，实验室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逐渐开始觉得不安，看不见东西真的让我有点抓狂。而我脑后的那条“鱼”却偏偏没什么动静，像是冬眠了一样。 　　我在犹豫要不要把布条直接扯下来，但又担心这么做得不偿失——托尼没准下一秒就进来了。他倒是不会介意我弄坏他的东西，但我可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怕黑的胆小鬼。 　　“安全协议启动。”就在我满心纠结的时候，人工智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实验室即将封锁。” 　　然后是“咔哒”、“咔哒”、“咔哒”。 　　“喂！”我立刻想坐起来，但椅子上突然伸出机械手把我按在了上面，四个铁环跟着弹出来，牢牢锁住我的四肢，“搞什么鬼？” 　　没人回答。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这绝对是托尼愚蠢的测验中的一部分，毫无疑问。这王八蛋一定是想吓唬我，因为他认为我的情绪是破解谜题的关键。 　　没必要大惊小怪。 　　下一刻，实验室的门忽然“砰砰砰”地响了起来。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这四个铁环异常牢固，不管我是用力挣扎，还是动用目前仍不着调的意念力去破坏，效果都微乎其微。门不断被撞响，每一次都让我额头两侧和后脑勺的血管隐隐作痛。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喊了起来，明白自己的理智正逐渐瓦解，却无能为力：“托尼，停下！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闹了！” 　　然而只有越来越激烈的撞门声回应着我，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我再次挣扎起来，慌乱之下，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意念力可用。 　　不过就算记得也没什么区别，托尼显然有备而来——他根本不打算让我挣扎开。 　　“这太荒谬了。”我感觉到冷汗顺着皮肤滑落，“托尼，别再闹了，求你了！” 　　然后，沉睡的超感知力选在这一刻觉醒，我突然再次清晰地“看”到了实验室，也正好看到实验室的大门被“轰”的一下撞破。 　　我蓦地回到了多年前的那间小屋，闷热、又脏又臭，门窗紧闭。我仿佛又听到那个吸白粉的傻逼在大吼大叫让我别耍小聪明，赶快把门开开，不然他就会把我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爸爸说这只是噩梦，而噩梦并不是真的，噩梦不会伤害我。 　　但它的确是真的，并且具有某种非生命物体特有的生命力。它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生长，变得越来越恐怖，渐渐失去它的本来面目，成为我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我耳边响起，我身下的椅子和别的东西一起变成无用的碎块。我一下摔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立刻被金属和玻璃划破。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我猛地把他推开，拳脚和意念力一起派上用场。等把眼睛上的遮挡扯开，我才发现被我扔到了一堆废墟里的是托尼，他正挣扎着爬起来。 　　这王八蛋还穿着钢铁侠战甲。 　　“托尼？”我踉踉跄跄地过去扶他，“哦，天啊，我伤到你了吗？托尼？” 　　“嘿，你是在小瞧我吗？”托尼一边说一边掀起机甲的面罩，我立刻看到他脸上正在逐渐成形的瘀伤，和已经成形的擦伤，“小子，我得说这和我想的不大一样，但我向来准备齐全。” 　　他从机甲里走了出来，弹了弹肩膀，然后上上下下看了看我，“你还好吗？” 　　“呃，”我看了看自己，满身是土，像是刚从矿里爬出来似的，“你还好意思问？” 　　“我警告过你了，”托尼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冲着天花板大喊，“别报警了！安静会儿吧！” 　　我这才注意到刺耳的警报声从爆炸开始就没停过，不过它现在停了。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的感觉怎么样？和上次有什么区别？我采集了一些数据，但我更想要当事人的第一手情报。” 　　我张开嘴正要说话，但这时有人全副武装从实验室那扇破破烂烂的门里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盾。 　　托尼和我一起转头看着他。 　　队长猛地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实验室，又看了看我和托尼。我低下头，托尼则扬起了下巴，把手插进口袋里，“嘿，还好吗，老家伙？” 　　“你们两个干什么好事了？”队长无奈地问。 　　我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耸耸肩，“我不小心把托尼的实验室炸了。” 　　“我们做了个小测验。”托尼似乎意有所指，“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队长的脸猛地沉了下来，吓得我不禁后退了一步。 　　“托尼，我们谈过这个问题。”他严厉地说，“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嘿，别拿这副口气和我说话，你又不是我爸。”托尼拿食指戳了戳队长胸口，“而且我不需要听你的，你也不是我老板。” 　　队长如果不是看起来和之前一样生气，就是变得更生气了。我忍不住小声说：“史塔克先生在开始之前和我说过这次测验的风险。” 　　“是吗？他告诉你他准备干什么了？”队长显然知道得比我多，“他告诉过你他准备利用你的心理创伤作为诱发因素了？” 　　我闭上了嘴。 　　队长看着托尼，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下一次了，托尼。” 　　“嘿，什么时候你成了那个发号施令的？”托尼抱起胳膊，不认识他的人可能会觉得他只是不爽，认识他的人（比如说我）绝对会在这种时候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罗杰斯队长显然从不躲开任何一场战斗，他上前一步，说道：“复仇者和九头蛇不一样，托尼。你知道人体实验是违法的，你很清楚这一点，但你就是不在乎，是不是？” 　　“呵。”托尼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整个队伍里唯一一个能理智思考的人。别打断我，也别说我不理智，罗杰斯。让你那套‘我们和九头蛇不一样’的论调见鬼去吧。你觉得这是九头蛇？当真？” 　　队长盯着托尼，深呼吸，“他还是个孩子。” 　　“这孩子打开过连接两个宇宙的通道，就因为他和女朋友分手了！”托尼猛地挥手，“如果他再失恋呢？或者再有人吓唬他一次，结果他打开的通道是通向什么危险星球的呢？你难道不记得2011年纽约发生的事情了？或许我该提醒你一下那个出现在纽约上空的虫洞？” 　　队长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面对我，生硬地说：“詹姆斯，我觉得你应该离开了。” 　　“哦，对，继续保护他吧。你还真是他的好爸爸。”托尼说，“我不该说你失职，你明显已经冲昏头脑，打算把他当心肝宝贝来溺爱了。” 　　我努力不去看托尼的脸，低声对队长说：“史塔克先生是在帮我，罗杰斯队长。这没什么，真的。” 　　“你瞧，他都比你清醒。”托尼插了一句。 　　我真想摇着他的肩膀让他把嘴闭上。有时候托尼真的让人抓狂，让我抓狂。 　　队长大概也有同感，他深深地看了托尼一眼，然后看了看我，转身踩着满地狼藉离开了实验室。 　　我忍不住塌下肩膀，低下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托尼则一言不发地从另一个方向的门离开了，他敞开的战甲“咣当”一声合上，然后抬腿跟上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像——天啊——像他养的大狗一样。 　　“别担心，他们隔三岔五就会吵上一架。”旺达的声音忽然在我身旁响起，她说，“来吧，我们先出去，然后我把这个地方收拾好。” 39 ☪ 再次穿越（2） 　　◎更糟的是，如果我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呢？◎ 　　·2· 　　旺达说“收拾好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的意思是找修理工来，或者直接找一队装修工来，因为这地方差不多已经成为该死的废墟了。 　　但她只是在我们都站在实验室门口之后，轻轻挥了挥手。 　　每一次我都会觉得惊叹，看旺达使用她的特殊能力就像看魔术师表演。她不仅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念力移动那些比她个头都大的水泥块，甚至还能让那张曾经束缚我的椅子从满地碎块恢复原样。那些涌动的红色能量就像她的手指一样灵活，并且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问，“我是说，我也可以依靠思想移动那些石块啊、铁疙瘩啊，但石块和铁疙瘩就是石块和铁疙瘩，我没法把它们恢复成墙壁和监控器。” 　　“我不知道。”旺达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了点儿笑意，“我只是顺其自然。” 　　她说着抬起一整块水泥板，那块沉重的水泥板浮了起来，然后歪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用念力把倾斜的那一边扶正，没有旺达那么流畅自如，但也干得不赖。 　　“谢了，但我不需要帮忙。”旺达挥了挥手，水泥板利落地向上飞起，回到原来天花板该在的位置上，那些细小的碎石块也纷纷补上空缺，犹如一场倒置的雨。 　　我想起小时候打碎的吸铁石，就算你能把它们严丝合缝地拼上，它们也会再次分开。老爸给我的解释是摔碎了就是摔碎了，拼不回去，也甭想拿胶水粘住它们。托尼则告诉我这是极性的问题，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就像男人吸引女人，但男人不会吸引男人。”他说，“吉米，你把一块吸铁石摔碎，假设它之前是个男人，现在摔成了两个男人。两个男人没法结婚，这两块吸铁石也合不成一个，这就是物理界的法律。” 　　旺达看着我，好像我刚刚说了什么傻话似的，虽然我一直闭着嘴。 　　我有些窘迫，看了一眼实验室，发现那里已经恢复如初了。 　　“史塔克先生会很高兴不需要礼拜天找施工队的，”我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挺麻烦的，甭管他是不是有钱人。” 　　这点是经验之谈。贾维斯没有明说过，但如果托尼是在周末惹出了什么乱子，总会让贾维斯花上更长时间来收拾烂摊子。 　　“走吧，”旺达不耐烦地说，她只有在显得缺乏耐心的时候才更像个青少年，“站在这里也不会让史塔克先生更高兴。” 　　我连忙跟上她。“旺达，呃，我其实有点事想要问你。” 　　“说。”她头也不回，手插在口袋里大步走着。 　　我谨慎措辞，问道：“关于这种能力，我们的能力，你知道该如何更好地控制它吗？我是说，我倒是能控制它，但有的时候它会因为我的情绪而失控。”比如刚刚那场该死的爆炸，再比如说不久之前那场倒霉的意外。 　　我简直像是一枚无法拆除的定时|炸|弹。 　　“我们的能力并不相同。”旺达瞥了我一眼，“你只能自己学着去控制，詹姆斯。” 　　“可我们都能……”我打了个自己都不明白的手势，“你知道，移动物体。” 　　“幻视说，一个人所掌握的能量一旦达到原子级别，靠思想去移动物体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旺达说，“他做过一些相关的研究，自己也可以做到意念移物，虽然精准程度比不上我，但也足够了。” 　　我点点头，“哦。这么说，幻视教授也有这种……能力？” 　　“他不是教授。”旺达有点鄙视地说，“他是……他就是他。” 　　我们走到电梯门口，“叮”的一声，电梯打开，里面站着克林特和娜塔莎。 　　“哟，你们两个疯小孩儿都干什么好事了？”克林特举起一只手，而我则惊讶地看着旺达赏脸地和他击了个掌。 　　旺达说：“詹姆斯刚刚炸了史塔克的实验室。你不是该在巴尔的摩吗？” 　　“提前完成任务。”克林特用得意的语气说，“没办法，这就叫强强联手。” 　　而娜塔莎只是站在他身旁，挂着礼貌但也有些疏离的微笑面对我和旺达。 　　旺达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开始缓缓向上。克林特这时说道：“我们刚刚碰到队长，他看上去就像有人偷吃了他的幸运饼干，还在幸运纸条上写满了脏话。发生什么事了？” 　　“哦，他和史塔克吵了一架。”旺达轻松地说。 　　克林特嗤嗤笑起来，“好嘛，一周一次，我看我们是步入正轨了。” 　　电梯“叮”的又响了一声，门打开，克林特和娜塔莎走了出去。克林特冲我们挥挥手，“要乖乖的，孩子们。别惹麻烦，除非叫上我。” 　　电梯门再次合上。旺达也收起脸上的笑容，两手插着口袋，往后靠在了电梯厢壁上。 　　我不确定该不该找点话题聊聊，至少旺达看上去不像是喜欢闲聊的样子。于是我默默祈祷着，希望电梯再快点。结果，正当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个镶着镜子的金属盒子时，我不经意间看到了电梯的角落。 　　——那个男人就在那里，穿着西装三件套、匡威鞋，看起来既年轻又沧桑。他用与之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对我说道：离森林远点，你还没准备好。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了电梯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旺达，你……”我开口想问，又把嘴闭上。她当然看不见，罗杰斯队长就看不见，这简直像是独属于我的诅咒。 　　旺达却在瞟了我一眼之后说道：“如果你真想问的话，那段图像是直接出现在你的大脑里的。看起来有人把图像存进了你的大脑里，而且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就像年代久远的留言，或者延迟邮件。你知道什么是延迟邮件吗？” 　　“什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举起一只手，红色能量在指尖跳动着，“我可以吗？” 　　“呃，可以，当然了。”我迟疑了片刻就上前一步靠近了她，稍稍低下头。她的手贴近我一侧的太阳穴。我感觉到陌生的能量涌动，鼻端忽然闻到浓郁的潮湿气息，那是树叶和荆棘的味道。 　　然后旺达收回了手，那些气息也随之消失。她皱眉看着我，说道：“有人封锁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我认为那和给你留下这条‘心灵讯息’的是同一个人。” 　　“封锁？”我傻傻地说，然后拧起眉头，问道，“那你能，呃，解锁它们吗？” 　　旺达抿起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但你确定你想这样吗？” 　　“为什么不想？”我反问，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虽然冒犯我的人不是旺达，“那是我的记忆，不是吗？谁会干这种事，把我的一部分记忆好端端封锁起来？” 　　旺达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那是你的问题。” 　　电梯选择在这个时候停下，门也“叮”的一声缓缓打开。旺达走了出去，然后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之后再来找我。我觉得那个人没有恶意。” 　　电梯门合上了。 　　·3· 　　我原本还想找机会和旺达谈一谈。关于那条“心灵讯息”以及被封锁的记忆，我觉得她对我有所保留。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我卷入了一些离奇的麻烦之中，还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那个女人倒不是怪在和旺达一样有超能力，但多娜·诺宝经历过许多不同寻常的事，这是毫无疑问的。 　　事情要从我炸掉史塔克的实验室之后说起。 　　那天，我原本的计划是去睡个午觉，再到训练室，把刚换上的新沙袋打爆——我知道山姆和克林特私底下又在打赌，看我和罗杰斯队长一个月内谁破坏的体育器材更多。但我的记录要远远低于罗杰斯队长。我想我应该去补上一些进度，这样就算克林特输掉打赌，他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然而我在史塔克大厦的客房里入睡，结果却在完全错误的地方醒来。 　　“嗡——嗡——嗡” 　　正是这个略微尖锐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吵醒的，尽管醒来之后的一切比做梦还要荒诞。当我发现自己正躺在水泥地上的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了过来，还是仍在梦中。但至少我还穿着外套和靴子——自从我第一次情绪失控从史塔克大厦进入森林之后，我就开始穿着衣服和鞋睡觉了。 　　真的，没人想穿着睡衣、光着脚突然出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眨眨眼睛，我晕头转向地爬了起来，头痛欲裂，还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摆脱昏沉的睡意、弄清楚自己的处境，然后找到一条出路。 　　当然，这三点我一个也没做到。 　　天已经黑了，至少已经是傍晚了。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我还以为是自己睡了太长时间，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换了一个时区。我旁边是一栋厂房，尽管在夜色中没有任何灯光露出来，但却从里面传来持续的轰鸣声。我正是被这种噪音吵醒的。 　　我眯起眼睛，看到金属大门旁边写着“东伦敦第七火力发电厂汽轮机车间”。两张白色封条交叉贴在门上，但已经被人撕破了。 　　“东伦敦”？搞什么鬼，美国有个地方叫伦敦吗？我知道康涅狄格州有个新伦敦，但那块该死的牌子上写的可不是新伦敦。哦，上帝啊，我现在难道是在英国吗？ 　　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太棒了，这还真是振奋人心的旅程，连他妈的机票钱都省下了。我徒劳地四处看了看，发现整座电厂空无一人，看起来荒凉得像是坟地。结合门上的封条，这地方应该早就废弃了才是。 　　但机械轰鸣的声音也切切实实地正从厂房中传来。 　　我在厂房门前转了几圈，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觉得是做噩梦的缘故，哎，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做噩梦了。一切似乎都挺正常，然而我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英国伦敦。 　　然后我停下脚步，恍然大悟，是史塔克的测验，一定是这样。我深吸一口气，心想：至少托尼会很高兴测验有效果了，虽然效果来得有点儿迟。 　　也许我应该像上次那样，试着推开那扇能够通往特定目的地的门。但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连接”那么远的坐标。 　　更糟的是，如果我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呢？如果我又一次打破宇宙维度，跑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了呢？ 　　这个想法不请自来，并且来了就不打算离开。我尽量不惊慌失措，但不太成功。 　　我翻了翻自己的口袋，除了随身携带的钱包之外什么都没有。见鬼，我真应该问托尼借个移动电话，时髦的未来族似乎人手必备一部移动电话，小得像个笑话，功能却多得吓人。 　　那么初步拟定的作战计划是：找个电话亭，再想办法弄到足够打跨洋电话的硬币，然后祈祷上帝接电话的不会是第三个托尼。 　　好消息是，至少我还记得罗杰斯队长给我的应急电话号码——他是在上次意外之后把这个号码给我的。 　　我绝望地用力搓了搓脸。然而就在这时，从厂房里蓦地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惊叫，在轰鸣声中几乎很难听清。 　　可毫无疑问，那是一个女人的叫声。 　　我吓得几乎跳了起来，猛地转身。厂房在黑夜中伫立于我面前，发出持续不断的机器轰鸣声。 　　“滚远点！”那个女人再次尖叫了起来，“放开我！” 　　我仅仅迟疑了片刻，就推开沉重的金属门，从破破烂烂的封条下钻进了厂房。 40 ☪ 再次穿越（3） 　　◎除非迫不得已，不要随便暴露自己的能力◎ 　　·4· 　　一进去，从外面听来就已经很吵的噪音变得更大。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这里面很黑，但却意外地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微弱的荧光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挂在墙上。我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 　　整个厂房在一片蓝色中呈现在我眼前，每一层楼、每一间房，还有那台不断振动、轰鸣的机器，都氤氲在冰冷的蓝光之中。 　　人们就是因为这个才管建筑图纸叫蓝图的吗？ 　　我“看”到有四个人正在楼上，两个人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女人，另一个跟在旁边。事实上他们离我很近，并且越来越近，因为他们正把这个女人往门外拖。 　　“什么人？”一个粗鲁的声音大喝道，口音重得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嘿，这贱货还有同伙！” 　　我犹豫了一下是该掉头就跑，还是正面硬扛，但那个女人看上去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穿着西装、皮鞋，而抓着她的大汉却满身肌肉、手臂上布满刺青，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喂，放开她！我已经报警了！”我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声，大步朝他们走过去，还拼命挥动胳膊，“你们最好立刻放手，混蛋！不然就等着坐牢吧！” 　　那个空着手的家伙转头对另一个肌肉男说：“把他给我抓起来。” 　　抓着女人的大汉之一立刻松开她的胳膊朝我狞笑着走过来，把袖子撸起来，脸上还带着经典的反派笑容，好像他打算活吃了我似的。 　　我忍住没有后退，但举起了双手，“嘿，我们不想惹麻烦。你放开她，我们立刻就离开这里。咱们都装作无事发生，怎么样？” 　　“想得美。”大汉嘎嘎笑起来，除了在动画片里，我还真没听过有谁能笑出这种声音，“小毛孩儿，你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了。” 　　他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来抓我。我心中叹气，一猫腰，抡起肘部猛撞他的下|体。这一招很贱，但通常都很管用，尤其是在我赤手空拳面对三个无赖的时候。 　　使用意念力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同样害怕，害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把人弄死。 　　何况局面还没那么糟糕。当那条大汉满脸惊讶地倒在地上痛苦嚎叫的时候，我的肾上腺素已经到位，于是直接朝对面冲了过去。 　　那个空手的人“唰”的从背后抽出一条钢棍，二话不说，“呼”的一声就朝我头顶招呼过来。 　　我往边上闪了一下，棍梢狠狠擦着我的肩膀打过去，火辣辣的疼。我则趁他身子前倾的功夫拉住他的肩膀，脚下出别子轻轻一绊。这家伙直接扑倒在地，一头撞到了走廊的墙上。 　　抓着女人的大汉见状松开手里的人质，朝我扑过来就是一拳。我来不及躲开，于是选择用眼眶去迎接打击——黑眼圈总比断掉的鼻梁骨要强，这是我八岁就懂得的道理。那大汉的一记老拳把我打得往后一仰，脑袋都差点从肩膀上飞出去。但那女人竟然趁这个机会捡起地上的钢棍，抡起胳膊朝他后脑勺上砸了过去。 　　“砰！咚！”大汉像袋水泥一样砸到了地上。 　　我喘着粗气，刚想对那个女人说“干得漂亮”，就看到她张大嘴惊恐地想要警告我—— 　　“砰！咚！”这次倒在地上的是我自己。后脑勺上挨得这一棍直接让我脑袋里多出了一千只大钟，每一只都在嗡嗡地敲。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毫不温柔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往外拖去。我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死狗一般全无反抗之力。 　　他们把我捆了起来，扔在了一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王八蛋脚下，然后开始对我拳打脚踢。 　　·5· 　　我不是第一次挨打（老天在上，这很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但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事后我一直怀疑，自己当时没有用特殊能力反抗的原因并不是怕把人弄死——当那些人把你往死里打的时候，你实在很难去关心这种细节——而是我太过震惊，完全被打蒙了。 　　好吧，毕竟我脑袋上挨了一棍。 　　这期间那女人一直在大声说话，我没有完全听清，但捕捉到一两句：“住手！”以及“你们要把他打死了！” 　　唉，真是多谢关心。 　　“好了。”那个男人说了一句，然后那些落在我身上的拳脚消失了，真是个血淋淋的奇迹。 　　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没办法保护头部，那些混蛋又专门往脸上招呼，我的脑袋嗡嗡响得更厉害了。混合着血丝的吐沫顺着我嘴角滴下来，沾到了地上的尘土，慢慢变成红褐色的泥浆。我更用力地缩起身子，喘着粗气，想要忍过这阵疼痛。 　　至少他们没打那个女人。 　　“多娜·诺宝，国土资源调查与处理部门，三级调查员。”那个男人说，他的手里夹着一张纸片，“嗯，但这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两年前了，所以你是跳槽了，还是退休了？”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男人用脚踢了踢我，“这是你的保镖？诺宝女士，你以为这是在演《神勇侦探》吗？你以为你能在这里找到什么？” 　　他的小弟之一把我的钱包递给他：“老板，这是从这小杂种身上搜出来的，但里面的证件是假的，日期不对。” 　　“嗯，詹姆斯·巴基·巴恩斯，一九四八年一月十三日。你看着挺年轻啊，美国佬。”男人缓缓念道，用他的爪子翻着我的钱包，“真可爱，还随身带着家人的照片。这是你妈还是你老婆？” 　　我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挨了一脚。我捏紧拳头，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这个王八蛋。但就在我用意念力把东西抢回来的前一秒，一个不愉快的念头闯入脑海——除非迫不得已，不要随便暴露自己的能力。 　　队长是这么和我说的。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更低调的办法。我咬紧牙关，竭力忍耐，就算是为了少惹麻烦。天知道，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在这里干脏活，麦考伊先生，而我已经注意你很长时间了。”多娜·诺宝在那个男人说出更多激怒我的话之前抢先开口，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你在想杀掉我们灭口的话，我在调查局的朋友会很乐意把我最近收集到的东西——你在这里做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分享给《观察者报》或者《泰晤士报》。” 　　麦考伊看了她一眼，把我的钱包随便递给一个小弟，婊|子养的。他彬彬有礼地笑着说：“在这种情形下，人们总喜欢虚构出一个‘朋友’来，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虚假的‘朋友’身上。” 　　多娜·诺宝冷冷地看着他。 　　“但你没有朋友，诺宝女士，你只是个独居的老女人。”麦考伊咧嘴露出鲨鱼一样的笑容，“也许你会吃惊，但我也关注你很长时间了，你的一些行动并没你想象的那么隐秘。而我，不喜欢有人窥探我的秘密。” 　　“希望联合情报特派组的人找上你的时候，你也能这么坦然，麦考伊先生。” 多娜说道。 　　麦考伊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阴沉地看着多娜，又看了看我，然后再次笑了起来，对旁边的人吩咐道：“乔，把他们做成肥料。” 　　“老板，几号池？”一个令人生畏的大块头恭敬地问。 　　麦考伊想了想，轻叹道：“九号吧，九是个有力量的数字。” 　　“我喜欢十号。”多娜安静地说。 　　有人粗鲁地把我揪了起来，拖着我往外走。一共三个人把我们押出去，那个拿着我钱包的混蛋不在其中。我踉踉跄跄离开这间昏暗的办公室，穿过简陋的走廊和生锈的金属楼梯，一路被拖出厂房。 　　我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但我没有表现出来，不希望他们发现我已经开始好转了。毕竟“做成肥料”听起来可不像是能让我们活着离开的意思，我需要有所准备。 　　“喂，你们为麦考伊做事多久了？”多娜被推搡着往前走，她没被捆起来，但两个男人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你们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闭嘴，女人！”一个男人大吼道。另一个人大笑起来，用某种欧洲方言说了几句话，另一个人也大笑起来。 　　我不断吸着鼻子，脸上的血、泪和唾液逐渐被风吹干。我眯眼看着多娜，她并不年轻，但却仍旧好斗，一路上都在不断挣扎。只不过那两个男人可比她有力气多了。 　　他们把我们带到了厂房旁边几百码外的一处荒地上，这里遍布着发臭的方形水池，不远处还耸立着几座高高的水塔。 　　“九号！”一个王八蛋欢呼了一声，松开多娜，迈开大步走到了我们前面。 　　我猛地站住脚，身后推着我往前走的那家伙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来，我顺势一个头锤向后一击，他立马捂着鼻子惨嚎着蹲在了地上。我没工夫品尝胜利果实，在前面那个王八蛋转身之前，我一脚踹上了抓着多娜·诺宝的男人，结果力道没有把握好——这一脚本来是该照着膝盖窝把他踢倒，但我听到了一声不容置疑的“咔嚓”脆响。 　　那家伙的腿就像枯树枝一样被我踢断了。 　　前面的王八蛋终于扭过头来，在两个同伴痛苦的吼叫声中圆睁双眼。我看到他想要掏枪的动作先兆——这些人手里都有枪，但都别在衣服里。 　　我顿时不再犹豫，用意念力把他猛地一推，这倒霉的家伙往后一个倒栽葱，“扑通”一声摔进了某个水池里。 　　只不过水池里面不是水，而是长时间积淀的污泥。 　　“跑！”我对多娜大喊了一声。多娜立刻反应过来，撒腿朝着远离厂房的方向狂奔。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她大声对我说：“我有车！快！” 　　背着双手狂奔不是件容易的事，背着双手一路狂奔的同时还要躲子弹更是难上加难。说不清是谁开的第一枪，子弹雨点似的落在了附近，溅起一片片泥土和石块。我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冷静，只是子弹而已，你他妈连赛博人的激光枪都扛下来了。 　　然而还有别的什么，某种记忆深处的不安，潜伏在血管深处的恐惧正搅动着。我几乎确定那王八蛋要打我的腿了，而我只能拼命跑得更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调整位置跑在多娜身后，这样子弹只会打到我一个人。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逃跑的孩子了。 　　不再是了。 41 ☪ 再次穿越（4） 　　◎“你是外星人吗？”◎ 　　·6· 　　“快！这里！”多娜的车就停在厂房外几百码的地方。她远远地打开车锁，车灯随即闪了一下。 　　我差一点跑错位置——该死的英国把驾驶座设在了右边，他们究竟有什么毛病？那些人已经追来了。多娜只来得及跳进驾驶座，而我双手还绑着，用念力拉开车门的时候差点把整辆车都掀翻。还不等我关上车门，车子就猛地一跳，疯狗一样往前冲了出去。 　　“等等！”我大喊着，想把我这边的车门关上，结果差点被甩出去。 　　多娜也大喊着：“没法等！”然后猛打方向盘。 　　“砰”的一声，车门猛地甩上了。我也差点一头撞破挡风玻璃飞出去。 　　“安全带！”多娜几乎是在吼了。该死的，我们都在吼，肾上腺素浓得几乎要溢出空气。而我根本没空系安全带，因为我的手还他妈被绑着呢。 　　车子在某个马路牙子上跳了一下，我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车顶。后面有车追了上来，枪声接二连三响起，但子弹统统撞上了我用意念力凝成的盾牌。 　　“坐稳了，年轻人，看在上帝的份上！” 　　车子朝着一扇关着的大铁门冲了过去，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贴在座椅靠背上，把眼睛紧紧闭上。 　　“轰”的一声，车头陷进了铁门里，撞出一个大坑。但车轮已经开始空转，车身向上倾斜。多娜惊慌地猛踩油门，但无济于事。 　　“不、不、不，”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车子显然不会因为挨骂而表现更佳。我来不及挣开手上的绳子，探出身子死死盯着被锁住的铁门，把意念力猛地推了出去。 　　“嘭！”铁门整个飞了出去，我们的车也往前一冲，像条快要淹死的鱼一样跳跃着前进了十几码，然后歪歪扭扭地恢复正常，轰鸣着全速向前驶去。 　　多娜不断看着后视镜，“我们甩掉他们了，哦，上帝，我们甩掉他们了。” 　　“甩掉了。”我重复着，长吁一口气，瘫倒在了车座上。 　　我的耳膜仍嗡嗡作响，但渐渐的，周围除了车轮和引擎的轻柔噪音之外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我发现车子正驶在一条郊区公路上，路的两侧是极具英格兰特色的荒野。 　　“你还好吗？”多娜问我，她的音调终于恢复正常了，不再又高又尖，“我送你去医院，小伙子。你在流血。” 　　“不，不去医院。”我哑声说。手仍被绑着，但我却没力气去管这种小事了。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能直接昏睡过去，一睡不醒。 　　多娜问：“你是外星人？” 　　“什么？”我还没睁开眼睛。 　　“你看了一眼就把那个人推进了水池里。”多娜一边开车一边瞟了我一眼，“我也许老了，但我还不瞎。还有那扇铁门，你看了一眼，门就飞出去了，像是你有……某种心灵遥感似的。” 　　我咽了口吐沫，睁开了眼睛。 　　“所以你是外星人吗？” 　　“不，我不是外星人。” 　　多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几眼，不情愿地说：“好吧，你看上去也不像外星人。但你听上去像。” 　　“你对我的美国口音有意见？”我说，然后改用和她一样的伦敦腔，“现在呢？” 　　她看上去却更怀疑了，“你是英国人？” 　　“我妈是英国人。”我解释道，“我爸是美国人。” 　　多娜用同情的语气说：“哦，上帝保佑你。”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有电话吗？我得打个电话。” 　　“是啊，我有电话，他们抓住了我，却把手机留给我好让我偷偷报警了。”多娜讥讽地说，然后补充道，“我想我家里还有一部备用的，如果我妈在得老年痴呆之前还没把那玩意儿扔掉的话。” 　　“谢了。”我喃喃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问她，“嘿，介意我问问现在是哪一年吗？” 　　她回答：“二零一六年。” 　　“哦，还好。”我吐了口气，“不算特别好，但勉强也能算好。” 　　“怎么，你在进行时间旅行？”多娜看了我一眼，但我却觉得她的语气这次并不带多少讽刺。 　　我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这样。” 　　“噢，你觉得你是神秘先生？你为什么出现在电厂里面？你也在调查麦考伊？”她连珠炮似的问，“你为谁工作？联情组？火炬木？你是美国佬，你是那个什么报仇者联盟里的怪胎之一吗？” 　　我反问道：“联情组？” 　　“联合情报特派组。”她耸了耸肩，“我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但搬出这个名字吓唬人一试一个准。”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哼，你什么也不了解，年轻人。” 　　“麦考伊做了什么，居然惹到了你这么可怕的角色？” 　　“一些事情，我还在调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们这些年轻人，从来都不听人说话。” 　　“我听了，我只是好奇。” 　　“是啊，好奇，看看好奇把你害成什么样了。你去出演恐怖秀都不用费劲化妆。” 　　“嘿，我是替你挨的打。如果他们不打我，现在这副尊容的就是你自己了。” 　　“喂，别跟我这么说话，小子。” 　　我闭上了嘴。几分钟后，多娜低声说：“东伦敦地区最近接二连三发生大面积停电事故，我怀疑是麦考伊抽调了大量电力，用来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因为他交不起电费？” 　　“因为他做的事情消耗的电力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现在的学校什么都不教给孩子了吗？” 　　“呃，我没上过‘现在的’学校。” 　　“呵呵，这倒是能解释得清了。” 　　车子在一条小巷停下，附近的公寓楼都又破又旧。一只野狗从垃圾桶后探出头来，拖着猩红的舌头，紧盯着我和多娜。 　　“来吧。”她带着我走进散发着异味的公寓楼，上到三楼，用钥匙打开了一道门。门后的公寓倒是没有走廊差劲，但也乱得相当可观。一只猫窝在电视机顶上，听到开门声只是懒洋洋地看了我们一眼，尾巴缓缓扫着，连动都没动一下。 　　多娜把要是扔在门口的柜子上，踢掉皮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在沙发上坐下，我去找急救箱。那是多娜博士。” 　　“谁？”我警觉地扫视着屋子。 　　“多娜博士，”多娜不耐烦地说，“别去惹她，她会给你点颜色看看的。” 　　“……你管你的猫叫多娜博士？” 　　“怎么了？” 　　“不会搞混吗？我是说，你也叫多娜。” 　　“没错，我叫多娜，她叫多娜博士。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好吧。”然后我想起正事儿，“你的电话呢？” 　　多娜从一间卧室里冒出来，缺乏耐心地瞪着我，“我在找东西好把你那张脸处理一下，你要是不能帮忙，至少别来添乱。” 　　我只好闭上了嘴。 　　几分钟后，多娜带着急救箱和一部小巧的手机出来了。我感激地接过手机，笨拙地翻开盖——这和我之前见过的手机不大一样。现代科技对我来说仍是个谜。 　　“嘟——嘟”声过后，有人接起了电话，托尼的声音响起，在这混乱的几个小时之后，他的声音在我听来简直像天籁一样。 　　“喂？” 　　“托……史塔克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吉……詹姆斯。” 　　“噢，真棒，你要不说清楚，我还以为是丘吉尔打来的。”托尼说，“呆在那里别动，接你的车半个小时之后到。” 　　“什么？” 　　“你是想让我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可、可是我在英国，伦敦。” 　　“我知道你在哪儿。你手腕上的东西不是稳定仪，是一个简易的追踪器，测验过后我忘了帮你拿下来了。但瞧瞧，这就叫误打误撞。现在呆在那里等着，三十分钟。” 　　然后电话挂断了。我瞪着手机，忍不住笑起来，没脾气地把盖子合上了。 　　“男朋友？”多娜一边说一边打开急救箱的盖子，示意我坐好。 　　我猛地往后一缩，瞪着她，想也不想就反驳道：“什么？不是！” 　　“噢，别担心。”她挥了挥手，“我对同性恋没有偏见。” 　　“我不是。”我说不出那个词，“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她莫名其妙地瞅着我，好像胡说八道的那个人反倒是我一样，“现在坐好了，别乱动。” 　　我只好垂下眼睛，盯着又脏又乱的茶几。在乱七八糟的外卖盒中间，一个相框摆在中间的位置，显得格格不入。那上面是一对夫妻，还有两个孩子，四个人笑得都很灿烂。我认出了那个年轻得多的多娜。 　　“挺帅的吧，我丈夫。”多娜突然冒出一句，仍在替我处理脸上的伤口，“但他不同意我总是自找麻烦，所以我踹了他。” 　　我努力不让脸上露出失礼的表情。 　　她喃喃地说：“所有人都认为我疯了：抛弃家庭，放弃工作，卷进各种危险的麻烦之中。”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我需要这么做。”多娜说，“我受不了过那种无聊日子，工作、还贷、给车加油，去干洗店取衣服。他们不了解这个，所以觉得我疯了。我觉得他们才疯，这种日子都能一直过下去。” 　　我默默听着。 　　“喂，年轻人，别动那些讨人厌的念头。”她突然打了我一巴掌，在肩膀上，不算疼，但也让我惊讶地叫了出来，“我没疯，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没觉得你疯了。”我委屈地揉着肩膀，“我……我其实有点儿理解这种感觉——不全理解，但理解一点点。” 　　多娜叹了口气，替我擦完了最后一处伤口，开始整理急救箱，“是啊，不然你就不会出现在那个电厂了。” 　　“呃，那其实是个意外，真正的意外。”我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嘴角。 　　她笑起来，模样还挺美，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风姿，“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意外，男孩儿。你出现在那里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想反驳，但又把嘴闭上了。刚才的短暂争论仍旧令我耿耿于怀，最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我打了个手势，“那个。” 　　“同性恋？”她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词烫嘴，但听起来有点儿不耐烦，“你有那种气质，你给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诸如此类。” 　　“表情？”我感到一阵恐慌。 　　多娜冲我微笑，说：“你一定很想念他，你看起来很想念他。” 　　“那个人不是我的男朋友，”我用力地说，“他有未婚妻。” 　　她斜眼看我，几乎有些同情，“单相思？” 　　“不是。”我生气地说，“我不是……” 　　“同性恋。”她把话接下去，“我明白，你是深柜。” 　　“什么柜？” 　　“上帝啊，你简直像从上个世纪来的。我说，难道你不认为任何人之间都有平等相爱的权利吗？无论性别。”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但是，人们不这么认为。”我最后说。 　　“呵，人们不这么认为。”她轻蔑地说，“总有人‘不这么认为’，你应该好好想想，时代已经变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个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静夜中，有辆车缓缓停在了公寓楼前。 42 ☪ 亡命之徒（1） 　　◎“24小时，我就只要求这么多。”◎ 　　·1· 　　“应该是我朋友找人来接我了。”我一边站起来往窗边走去，一边心不在焉地对多娜说，“我大概得走了，诺宝女士。” 　　多娜不客气地说：“就算你想留下，诺宝家也不留陌生男人过夜。金发也许对男人管用，但我可不吃这套。” 　　“听着，关于麦考伊和他的阴谋，”我回头看着她，“先别轻举妄动，好吗？我认识一些人，他们也许能帮你的忙。那个麦考伊是个亡命之徒，女士，别以身犯险。” 　　“我不是孤军奋战。”多娜有些愤愤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多娜冲那只正眯眼看着我们的猫歪了歪头，“有多娜博士陪着我呢。” 　　我叹了口气，“别开玩笑，诺宝女士。我会想办法帮你的，真的。你也听见那个麦考伊说的了，他早就发现了你的调查，还反过来把你的底细查了个清……”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了？你的舌头被猫吃了吗？”多娜不耐烦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他把你查了个清楚，他知道你是独居。” 　　“怎么……”然后她也反应过来了，声音拖得长长的，“不——可——能——吧。” 　　我一言不发走到窗前。这个角度看不到车，但我瞥见两个壮汉正在马路对面游荡。在他们朝我看过来之前，我“唰”的拉上了窗帘。 　　“我们得走了。”我回头告诉多娜，“来的不是我的朋友。” 　　她从茶几上一把抓起手机，大声说：“我要报警！”这个时候，她听上去仍是愤怒多过恐惧，这女人真有种。 　　那只猫吓得从电视上站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冲我发出低沉的喉音。 　　“没时间了。”我抓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他们已经上来了！” 　　何止是没时间，就在我拉开门的同时，那些人已经走到了下一层的楼梯口。他们看见我和多娜的第一时间，便立马拔腿朝我们冲了上来。这些人来者不善，手里拿着的绝不是□□。 　　“跑！” 　　我和多娜无路可逃，只能往沿着楼梯拼命向上飞奔。多娜的声音像炮仗一样在楼梯间内回荡：“救命啊！谋杀！” 　　“快点！”我拽着她，“这栋楼几层？” 　　“十四层！”她吼道。结果这楼只有十三层，魔鬼的数字，难怪我们一直在走霉运。 　　我“砰”的一脚踹开了通往顶楼天台的铁门，然后在多娜跟进来之后迅速回头把门锁上。 　　“噢，真棒，我们现在困在十四层高的楼顶了！”她摊开双手冲我大叫，“我们怎么办？往天上飞吗？” 　　又是“嘭”的一声，那些人开始撞门了。我徒劳地在小小的天台转了一圈。消防梯是别想了，就算有，这会儿走这种楼梯也绝对是自投罗网，甚至还可能和追兵半路相遇。 　　一旁，多娜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喂？警察局吗？我们困在了楼顶天台上！不，不是着火！有一群暴徒把我们堵住了！噢，去你的！”她猛地把手机盖子合上，喘着气告诉我，“那些混蛋让我打给消防队！” 　　“来不及了。”我说，然后再次看了一眼旁边那栋楼——比这一栋要低一些，两栋楼之间距离不算太远（好吧，对我来说不算太远），毕竟这是个贫穷、拥挤的街区。 　　多娜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立刻后退一步，“想也别想，小子，我就是被他们抓住，也不会跟你一起跳下去自杀。” 　　“我可以跳过去。”我简短地说。 　　她提高嗓门，“我不可以！” 　　“我背你。”我说，朝她伸出手，“你闭上眼睛就行。”那门的铰链已经开始嘎吱作响了，顶多再撑三十秒。 　　多娜再次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你疯了，美国佬。这么远的距离，你跳不过去的，然后我们就会摔成肉酱。” 　　“他们不会抓住我们，他们会直接杀了我们。”我指着那扇门说，“没得选，诺宝女士。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摔下去。” 　　她瞪着我，虽然还在摇头，但已经不是拒绝了，“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噢，上帝。” 　　铁门最后发出一声脆弱的呻吟，呼啸着直直飞出去半米，“咣当”一声落在了天台上。我随即一把抓住多娜的胳膊，她迅速跳到我背上，然后我朝着天台边助跑加速，接着纵身一跳。 　　“啊！”多娜尖叫起来，但在她叫完之前我就已经落到了对面那栋楼上，然后继续冲刺。 　　“你要去哪儿？”她冲我大喊，几乎把我的耳朵炸聋，“别再跳了，看在上帝的——” 　　我再次起跳，这次落地点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我的脚几乎被震得失去了知觉。 　　“我们得快点逃，他们马上就会追来的！”我一边把她放下一边说，“消防梯，这边！” 　　“你是外星人，为什么不用你的外星射线把他们吓跑？”她在跟着我夺路而逃的时候连声质问，“你以为我们在演飞天大盗吗？”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外星人！”我自暴自弃地回答，“诺宝女士，你能小声点吗？我们是在逃命。” 　　“别叫我女士，把我叫老了七十岁。你不能直接叫我多娜吗？”至少她压低了声音。 　　我回击道：“我只是表示礼貌。” 　　“上个世纪的礼貌？耶稣上帝，你究竟多大年纪？” 　　“别这么叫我，我没那么老。” 　　我们一边低声争论一边快步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只有一两次依稀听到那伙人的吼叫声，但距离也非常远。 　　“我简直不能相信，那些人居然闯进我家里。”等彻底摆脱追兵后，多娜愤怒地说，“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像强盗一样闯进我的家里！” 　　我走在她前面，往尽量远离那伙人、远离电厂的方向走，“理论上来说，他们没闯进你家里。” 　　“你算老几？福尔摩斯吗？” 　　“我们暂时不能去你经常去的地方，也不能去找你认识的人，麦考伊可能会找人盯梢。” 　　“棒极了，所以我们要流落街头吗？我很确定这附近还有个救济所。”暴脾气女士说道。 　　我站住，指了指不远处那家招牌上的霓虹灯只亮了一半的乡村酒吧，“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好极了，我们去那里看看。” 　　“喂！” 　　·2· 　　“诚实约翰”酒吧在凌晨两点看起来昏昏欲睡。肯熬夜的客人一般不会太老，而年轻人只占据这家酒吧来客的很小一部分——小伙子们显然更喜欢城里的时髦去处。 　　我和多娜走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对饮，而且看上去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当然，家庭幸福的老男人也很少会这个时间仍在泡吧。 　　“来点什么？”我和多娜一直走到最里面才坐下，跟过来的酒保看上去倒是挺精神，但长年累月的昼夜颠倒让他提前领会到中年发福的滋味，腰上的赘肉把刚工作时领到的制服撑得满满的。 　　多娜说：“啤酒。”然后又改了主意，“你们有威士忌吗？” 　　酒保露出一副被侮辱的神情，“当然，女士。您想怎么喝？” 　　“那是威士忌，你加什么进去味道都好不了。” 　　酒保看向我，没对我的鼻青脸肿发表任何看法。而我尴尬地看了多娜一眼，“呃，我没钱。” 　　“别啰啰嗦嗦的。”她不耐烦地说，“又不是说我会把你扔在这里让你刷盘子还债。” 　　我叹了口气，“啤酒好了，你们有伯丁顿吗？” 　　酒保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显然已经被我们两个羞辱够了。等安静下来之后，我长叹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脏兮兮的天花板，“真不敢相信我现在居然坐在伦敦的酒吧里。”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从楼上跳下去了。”多娜说。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然后一起嗤嗤笑了起来。“承认吧，我让你吃了一惊。”我慢吞吞地说，感觉神经正在慢慢放松。这几个小时里它们反复拉伸，比我玩摇滚时的吉他弦还要饱受摧残。 　　“你差远了，小伙子。”多娜说，看上去也累得不得了。但我敢说要是再来一轮，她也绝不露怯。这女人起码有四十岁了，对十八岁的我来说，四十岁的女人已经是老太婆了。可她精力旺盛得让我惊叹。 　　威士忌和啤酒端上来了，酒保又回到他的柜台后开始发呆。多娜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然后咳了一声，脸皱起来，但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也喝光了。 　　“威士忌简直是苏格兰15世纪最恶心的发明。”她嗓音沙哑地说，“天啊。” 　　我才喝了一口啤酒，举着杯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一大杯烈酒一饮而尽。 　　“看什么？”她喝了酒之后脾气变得更差，“你认为女人不能喝酒吗？” 　　我把酒咽下去，理智地摇摇头，“不，我就是怕你这么喝会醉。” 　　“你显然没见过我参加派对的样子。”她说，吐字发音仍旧清晰，但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没人灌得醉我。” 　　“好吧。”我点点头，继续喝啤酒。 　　这时，酒保又走了过来，皱着眉，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是罗杰斯先生吗？” 　　“呃，”我警觉起来，“干什么？” 　　“你的电话。”他指了指吧台，然后挪动步子朝哪边走了过去。 　　我看了多娜一眼，她的眼神也很警觉，压低声音问：“会是麦考伊吗？” 　　“应该不是。”我也低声说，“我觉得他没礼貌到收拾我们还要提前打个电话的份上。” 　　也的确不是麦考伊。到吧台那里把电话接起来之后，托尼·史塔克劈头盖脸地问：“你惹上麻烦了，还是听不懂‘不要乱跑’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我说了一半又把话咽回去，说，“我惹上麻烦了，有一群人追杀我们来着。” 　　“‘我们’？怎么着，你这么快就在英国找到新朋友了？” 　　“是，情况有点复杂。” 　　“我不管情况如何复杂，你得和你的朋友说再见了。车子十分钟之后去接你，有问题吗？还有，别给人展示你那点儿小本领，明白吗？我相信罗杰斯队长应该跟告诉过你规矩了。” 　　“托尼，史塔克先生，我是说，”我抓着话筒，压低声音，尽量不让那个眼神好奇的酒保听清我在说什么，“事实上，我一直在想，我能不能先把事情解决了，然后再走。” 　　其实我还想问他能不能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能。”托尼一贯没什么耐心，直接就回绝了我，“听着，小子，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带着你的美国屁股回美国来，好让你老爸别再烦我了。他要心脏病发作了，也要害得我心脏病发作了，所以立刻回来，懂吗？” 　　我当即决定，还是别请求支援了，托尼听起来并不像是有心情帮忙的样子，“那能给我24小时吗？” 　　“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把月亮摘下来？”托尼反问。 　　我无言以对。托尼深吸一口气，说：“给我听着，你现在是在英国，海外，明白吗？复仇者在那里没有任何干涉权，一不小心就会升级成外交事故。把你弄回来已经够麻烦了，如果你真惹上麻烦了，回来之后跟我说清楚，我想办法替你解决。” 　　“24小时，我就只要求这么多。”我抓着柜台边缘，把掌心都硌疼了，“拜托了，史塔克先生。”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托尼疑惑地问：“你不会惹上风流债了吧？”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但我真的有事情要解决。” 　　托尼听起来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什—么—事？” 　　“我……还没搞清楚。”我说，“但那家伙绝对不是好人，麦考伊什么的，他在东伦敦第七火力发电厂搞事情。” 　　“搞什么事情？还有，是谁教给你‘搞事情’这么前卫的词儿的？” 　　“呃，我不知道，我正准备去查清楚，我发誓。” 　　“跟你老爸发誓去吧，小鬼。”托尼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话筒，然后默默放回座机上，瞥了一眼故意看向一旁的酒保，转身回到了卡座里。 　　“那么，”我一边坐下一边说，“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43 ☪ 亡命之徒（2） 　　◎“24小时，我就只要求这么多。”◎ 　　·3· 　　“是你朋友打来的？”多娜喝得满脸通红，但反应仍旧敏锐，“他要找人来接你了？” 　　“呃，没有。”我有点儿担心托尼会不会彻底不管我了，但又觉得现在担心这个有点太早了，毕竟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一点、一点“挪”回去。 　　如果不考虑如何徒步横跨大西洋的话，这主意其实真的不赖，至少谁也不用麻烦，我心想。然后，猝不及防地，那段讯息又来了——同样的男人，同样的警告。这次是在我斜对面的角落里。 　　我装作没看到，端起啤酒镇定地喝了一口。让我惊讶的是，多娜却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有点困惑，“你听见有人说话了吗？”她问。 　　“什么？”我尽量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听到什么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耸了耸肩，“算了，没什么，我可能真的喝多了。” 　　“多娜，你听到什么了？”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这不可能。 　　多娜想了想，“森林之类的吧，也许是那两个家伙在说话。”她指了指远处那一桌客人。但我看也没看一眼。 　　“你、你能听见。”我傻傻地说。 　　“嘿，我没听清。”她抱起胳膊，“我们坐得太靠里了，而且还有音乐。这家酒吧的音乐品味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为什么你能听见？”我仍旧盯着她，觉得不可思议。但多娜压根没注意到我在说什么，她又续了一杯酒，开始浅斟慢酌。喝了几口之后，她开口说：“无论麦考伊在搞什么阴谋，都绝对不是好事。我试着向联情组和火炬木反映过，但他们的人说什么申请不到搜查证、没有理由展开调查，一群废物。” 　　“所以你准备自己去。” 　　“总得有人阻止他。” 　　我叹了口气，“我们怎么做？” 　　“‘我们’？”她眯眼看着我，“你真的想要加入？我不想这么说，但可能会送命，况且你连自己卷进什么样的麻烦里其实都不大清楚。” 　　我耸了耸肩，“那王八蛋抢了我的钱包，我要把东西抢回来，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吧，我原本的计划是溜进去搜集证据，”多娜看着我，“这样我就能好好看看联情组那个接待我的家伙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时间不够了，如果麦考伊真的在谋划什么，我们都打草惊蛇了。” 　　“嗯，他会加快进度，因为我可能会报警。也许我应该报警，如果不是那帮警察都是饭桶的话。” 　　“如果我们还要行动，就必须立刻行动。”我压低声音，“这也是个绝佳的好机会，麦考伊把人手分散出来寻找我们的下落，电厂的防守就会有漏洞。” 　　“我担心麦考伊会狗急跳墙。那地方一般是晚上开工，几次停电也都是发生在深夜。”多娜点点头，“白天他们必须掩人耳目，所以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紧张地用手指敲打着沾满酒渍的桌面，“没错。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麦考伊要是豁出去，可能会在天亮前就完成他想做的事，不管那是什么。”然后我看着多娜，“所以他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坐在这里了。”多娜没好气地说，然后又冷静下来，开始回忆，“但在他们抓住我之前，我看到了……一台机器。” 　　“发电机？” 　　“不，呆瓜，他们之所以挑选电厂作为老巢，是因为他们要做的事情耗电量很大，不是因为他们想发电。我看到的是另一种机器，像是某种机枪，但比任何机枪都粗都大。我本来想要拍照，但相机被他们抢走摔坏了。那种枪能射出蓝色的能量束，对着墙。” 　　“蓝色的？” 　　“蓝色的，邪恶得就像女巫的药水。” 　　“女巫的药水是绿色的。” 　　“呵，现在你就什么都懂了？臭小子。” 　　·4· 　　我提出的计划很简单：进入电厂、破坏发电机。然后趁着他们检查故障点的时候，想办法溜进多娜说的那间厂房，搜集关于那种机器的证据：照片、资料。然后多娜就可以把这些甩到联情组的脸上了。 　　“好吧，我看出两个败笔。”多娜喝光最后一点威士忌，杯子“嘭”的一声被放在桌上，“第一，我没相机了。第二，就算我有相机，我们也没办法在天亮前赶到电厂，除非我们回头去开我的车。” 　　我摇摇头，“他们可能还在监视你的家。” 　　“噢，多谢你提醒，我还没想到这一点呢。”多娜肯定又是在嘲讽我，真是嘴上不饶人，“所以，没车、没相机，商店至少要等到早上八点才开门。你要是有什么妙计，现在就可以说了，智囊。” 　　“我们打车过去。”我慢吞吞地说，“我们不拍照。如果那东西很危险，我们就直接毁掉它，无论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也许我得露上一两手。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那些人有枪有炮，还有鬼知道是什么的违法机器，”多娜难以置信地瞪着我，“而你却想打车过去？” 　　我无奈地摊手，“你的车用不了，而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除非我带着她“瞬移”过去，无视托尼几分钟前给我的警告。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怕我搞砸了：弄错地点，或者更糟，弄错时间。 　　要知道，要是有比弄错目的地更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带着这个暴脾气红发妞弄错目的地。 　　“我知道一个地方。”多娜说，往椅背上一靠。 　　我警觉地看着她，“也许不安全。你知道，麦考伊可能会想到我们要找车，然后监视这种你知道的地方。” 　　“我外公曾有一辆摩托，当然，从上个世纪起他就没再骑过了，但这车仍旧存在老巴布的车库里，巴布会时不时帮忙把车子骑出去兜兜风。” 　　“你怎么确定麦考伊不知道那个地方。” 　　“拜托，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巴布了，自从……” 　　多娜没再说下去，伸手拿起玻璃杯，发现里面空着之后又放下，然后瞪了我一眼，“怎么样？” 　　“那地方在哪儿？这么晚了……” 　　“别担心，我会撬锁。要是事情顺利，赶在巴布明早醒来之前，我们就能把车还回来了。他甚至都不会察觉。” 　　“好吧。” 　　“服务生！”多娜打了个响指，“买单！” 　　然后她有些得意洋洋地说：“我一直想试试这是什么感觉，但一直没机会买单。” 　　我默默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脸。 　　·5· 　　从巴布的修理铺偷车还挺顺利的，虽然多娜撬锁的本事没她想得那么好，最后还是得由我出马。不过那辆车真的不错，尽管很旧，但保养得极好。 　　我一直把车推到几条街之外，才敢试试能不能发动。很顺利，引擎轰隆隆响了起来，像只暴躁的大猫。 　　“这车跟你很配。”我对多娜咧嘴一笑，“一样的坏脾气。” 　　她又在我肩膀上抽了一巴掌，然后在我后面的座位上坐下，“眼睛朝前看，士兵！” 　　“我们走。” 　　摩托车轰鸣着驶了出去。我得有几年没骑摩托了，自从那次我和托尼差点把自己撞死，我爸拿皮带抽了我一顿之后，我就被命令禁止驾驶或乘坐这类车子。我几乎忘了自己有多喜欢这种无障碍体验速度的感觉。汽车也不赖，但还是差一点。 　　一路上，凉风猛拍着我的脸，轻而易举把我的头发吹成稻草垛。唯一的头盔被我戴在了多娜头上，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多娜时不时替我指路，但事实上我知道该怎么走，我能在脑海中看到路线，就像暴风雨中看到海面上的灯塔一样。 　　“我外公是在三年前去世的。”当我们驶上郊区小路之后，多娜突然开口告诉我。也许她想没话找话，而我们正好骑着她外公的车。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时候我们都不用看着对方的脸。 　　我没说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因为我觉得她其实并不想听这个，而且要是我张嘴的话，凉风立刻就会灌进我的肚子里。 　　“那之后，我就一直觉得生活让人透不过气。”多娜说，“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对我的健康有益，我想，肯定比坐在沙发上看脱口秀要强。” 　　“喂，小子，说点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肚子，“还是说你变成哑巴了？” 　　“你能觉得和我混在一起比看电视有意义，我很荣幸。”我大声说，感觉自己的声音立刻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而且我知道你的意思，多娜。有时候生活会压得你透不过气，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 　　“我以前也这么做过一次，”她说，“追逐危险，和一个男人一起。当然，你还算不上男人，顶多是个男孩。” 　　“喂，对你的骑手放尊重点。” 　　“但我完全不记得那个人了。我外公说，有时候人会忘事，而那是为了我们自己好。” 　　“嗯。” 　　“我想象不出，如果真有这种经历的话，我怎么会忘掉？而且这怎么就对我好了？”她又开始愤愤不平，“好不好也是我自己说了算，而我一点儿也不好。”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们已经到了。 　　·6· 　　在电厂外几百码开外的一个小丘附近，我把摩托车拖到齐腰高的草丛里，并暗自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这儿，而不是被野兽拖走之类的。 　　或者我该希望我们还能回得来？谁晓得。未知的危险让我胃里不断地翻腾，但精神格却外振奋。 　　真是有益健康，嗯哼？ 　　时间是三点二十三分，我们两个在草丛中伏低身子，远远望着电厂。有不少人在来来回回巡逻，手里拿着家伙。这既让人头疼，也让人欣慰——进去变得困难了，但也意味着里面的人手也许不会太多。 　　“我们怎么溜进去？”多娜低声说，“我之前是从那边的铁丝网进去的，用钳子铰了一个洞出来。” 　　“他们肯定已经发现那个地方了，我觉得。”我低声说。 　　“那你有什么高见？你的外星本领呢？” 　　“第一，我是地球人；第二，这本来该是个秘密的，多娜。” 　　“怎么，你担心我会告诉别人？我很擅长保守秘密。” 　　“得了吧，这么说的人一般都是大嘴巴。” 　　“喂！”她又打了我一下。 　　我“喂！”了回去，用力揉了揉胳膊，然后指了指我们的十点钟方向，“那里有个缺口，每十五分钟才有人经过，我们从那儿溜进去。” 　　“这才像话，男孩儿。”她说。 　　我们在黑暗中潜行，让我恍惚想起小时候玩的打仗游戏。幸好这里没有探照灯，那些巡逻的人也不是拿着狙击枪的德国鬼子。 　　多娜难得安静下来，这可真不容易。但她的缄默也只维持到我们顺利进入，并离开围墙一百步开外为止，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够借着高高低低的厂房、车间遮掩身形。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多娜扯了扯我的袖子，她没怎么压低声音，发电机的轰鸣声差不多是最好的掩护，“你觉得有多少人？” 　　我用不着“觉得”，我能数出来人数：“七十二个人。” 　　“圣母啊。”多娜吸了口气，“我以为他只是个土财主，鬼迷心窍要搞什么违法实验之类的。” 　　“这人也许有军方背景。”我叹了口气，现在回头已经太晚了，“可能会让我们惹上麻烦。” 　　多娜安静地说：“我们早就有麻烦了，小子。” 　　“说得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看着离地至少五米的窗户，“我上去把窗户打开，你安静地等着我，好吗？” 　　发电部的厂房里昏暗极了，走廊里只有应急备用灯开着。麦考伊一定是把人手都安排在了外面，这里只有几个运维工。那些人坐在这里唯一一间亮着灯办公室里。里面有一面大屏幕，上面闪烁着绿色的数字。运维工们时不时瞄一眼屏幕，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这些是技术工，”多娜这回真正压低了声音，“你觉得他们是被胁迫的，还是自愿帮忙的？” 　　“说不好。他们也许并不知情，只是拿钱干活而已。”我看了多娜一眼，觉得有些麻烦，“发电机要是出故障，肯定是这些人去修理。” 　　多娜严肃地说：“别伤害这些家伙，他们都是工人，老婆孩子全靠他们养活。” 　　“我知道。”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也没打算这么干，何必呢。我是个和平爱好者。” 　　“我可以拖住他们。”多娜小声说，“你知道，用我的女性魅力。” 　　我瞥了她一眼，“或者，你可以骗他们说你是政府人员，联情组或者火炬木之类的。告诉他们老实呆在这里，等待专人询问。” 　　“你是在质疑我的女性魅力吗？” 　　“不，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更加可靠的建议。” 　　我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里等着，尽量替我拖住这些人，我去料理发电机。如果麦考伊派人过来，你就快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找到你的。” 　　“好，照计划行事。” 　　“照计划行事。” 　　但在我们分头行动之前，意外发生了，办公室里的屏幕突然亮起一片红灯，几个运维工猛地跳了起来，开始大叫大嚷，还有几个朝门口冲了过来。 　　“好吧，计划改变，”多娜抓住我的胳膊，“我们见机行事。” 44 ☪ 第一次重逢（1） 　　◎我已经见过一百万次，在过去，在梦里◎ 　　·1· 　　“站住！”我抬起一只手，用上自己最不客气的、最具权威性的语气提高嗓门说了一句，“谁都不许出这个门，这是命令！” 　　跑在最前面的运维工像急刹车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是个年轻的黑人，眼睛睁得大大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水，正一滴一滴从蓝色的安全头盔下流出来。 　　“不行，先生，我是说长官，”他看起来很慌，我不禁感到一阵羞愧，“#7机出故障了，如果我们不立刻关停它，会造成严重后果。” 　　“从这里关停它。”多娜站在我身旁，只是随随便便开口，就显得比我有气势得多，“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许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离开，你们必须呆在这里。” 　　“女士，你不明白。”另一个人挤上前来，“#7号机是特殊机器，开的是完全不同的操作票，必须得有三个人在现场，根本没法简单地从这里关……” 　　他说着说着忽然起了疑心，迅速打量起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联合情报特派组，我是多娜·诺宝。”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用食指、中指夹着飞快地在他们面前一晃，“他是博士……罗杰斯博士。” 　　“博士？”立刻有人嘀咕了起来，另一个家伙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反问，“这么年轻的博士？” 　　“他比看上去要老。”多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现在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回到屋里去，不要动任何设备，等待接受检查。” 　　然而，第二个和我们说话的家伙一点儿没有后退的意思，“女士，还有罗伯特博士，我再说一遍，这种故障需要现场处理，而且是马上就得处理。不然……” 　　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突然取代了发电机稳定的轰鸣声，所有的灯，包括那面大得吓人的电子屏幕全都一下熄灭了。 　　“……不然就会像这样。”那个人在黑暗中把话说完，语气并不恐慌，但也充满担忧。然后“滋滋啦啦”的一阵响，一部分应急灯亮了起来，但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再次暗了下去。 　　我明白这是最后一个夺回控制权的机会。多娜很厉害，但她镇不住这些人。更糟的是，楼上已经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响了起来。 　　“好了！”我大声说，但声音稳定，不是胡乱吼叫，“所有人呆在原地不要动。多娜，跟我来。” 　　然后一把拉住多娜闪进了黑暗中。 　　“这边。”她抓住我的手腕，结果差点带着我撞到墙上，“喔，这鬼地方。” 　　我反手抓住她，已经用不着她指路了：那个地方就像一个蓝色的大灯泡一样在我脑海中闪烁着。“跟我来。” 　　“喂！”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但仍旧跟了上来，没有乱挣扎。我也已经接受“喂”就是她的口头禅之一。习惯性反抗或者表示不满是多娜·诺宝的本能，这女人谁也不服。 　　我们几乎是和冲下来的那群人擦肩而过，近得能闻到这群原始人身上浓烈的体味。幸好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脚步声和叫喊声也杂乱得让人心烦，压根儿没人注意到有两个不速之客偷偷溜了进来。 　　当然，等他们见到那些运维工，听到“多娜·诺宝”这个名字之后，就会明白过来什发生什么了。 　　我们两个的时间非常有限。 　　所幸麦考伊似乎也面临同样的时间问题，还没走近那个庞大的车间，我就听到了他的怒吼：“动起来！留下六个人，其他人都他妈给我各就各位，我要让电力在三分钟之内恢复！” 　　“老板，机组检修重启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有个家伙胆大包天地小声说道，“而且咱们的人都没技术方面的经验……” 　　麦考伊猛地朝他转过身去，开始冲那个可怜的家伙咆哮，脸上的肌肉在盛怒之下拧成一团。不同于其他房间，尽管电力供应完全瘫痪了，这个车间里却仍旧充盈着淡淡的蓝光，也就让麦考伊的这副尊容显得更加恐怖、丑陋。 　　紧接着，我注意到光源就是多娜提起过的那台古怪仪器——看起来就像炮筒，但发射出的却是能量束。而现在它只是在发光，并没有冲着对面那堵空荡荡的墙喷射能量。 　　“真可惜，”我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麦考伊这个蠢蛋，他不知道启动这玩意儿需要的不是电，而是……” 　　“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多娜凑近我耳边低语，“看起来他们麻烦已经够多了。” 　　然后她猛地拉了我一把，“喂！笨瓜，你去哪儿？”她嘶嘶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朝那个车间——那台机器——走出去三四步了，她这么一拉我，我一不小心踢到了门口立着的什么东西。 　　“咚”的一声，那玩意儿摔在了地上。动静不算大，但在此时此刻听来无比刺耳。 　　糟糕，但还不是最糟的。 　　“见鬼！把他们给我带进来！”麦考伊的嗓门还能更高，听起来已经像是尖叫了，“别让他们跑了！” 　　我们应该跑的，考虑到之后发生的一切，要是我当时拉着多娜掉头就跑，可能对所有人都更好。 　　但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正是因为我当时没跑，才能见到托尼。不是活在2016年的复仇者托尼·史塔克，而是我的托尼。 　　·2· 　　在更大的意外发生之前，我至少打倒了三个人。然而他们抓住了多娜。在我犹豫要不要违背托尼和罗杰斯队长的指令，动用我引人注目的“外星能力”的时候，两个人大吼着用枪瞄准了我。 　　被这些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陡然间感到难以言喻的压迫。一九六六年我参加反战示威活动的时候，曾经远远看到过配枪的警察，但那帮家伙虽然很差劲，也还没有差劲到用枪瞄准任何人的地步。 　　一瞬间，我摒住了呼吸，眼角余光只瞥到自己指尖窜出的蓝光。这就像本能反应，好比有人挥拳打你，能不能躲开是一回事，但你肯定会躲。 　　“呼”的一声，眨眼间，那两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猛击了一样，朝后飞了出去，然后“嘭”的撞在墙上。他们手里的枪也被拧弯成废铁，“当啷”几声跌在了地上。 　　麦考伊倒吸了一口冷气。其他几个还站着的打手则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什么回事。 　　“好了，麦考伊先生。”我自己其实也很吃惊，但及时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也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放开诺宝女士，我们来谈谈。” 　　麦考伊眼神游离在两个呻|吟的手下、废掉的枪管还有我之间，冷汗涔涔而下，“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多娜一甩胳膊挣开了抓着她的大汉，还狠狠踩了其中一个人的脚背。“你该庆幸我没穿那双吉米·丘，混蛋。”她恶狠狠地说。 　　然后她走到我身旁，抱着胳膊瞪着其他所有人。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想你都没法继续下去了，麦考伊先生。”我对他说，“因为我……” 　　然而剩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我只能留给自己听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出彩的台词，简直像是从蹩脚漫画里偷来的——有个打手从背后抡起枪托朝我砸了过来，搞偷袭的王八蛋。 　　我抬手推了多娜一下，然后反手一挡，枪托在我手掌上方几厘米的地方被涌起的蓝色能量稳稳托住。 　　那台机关枪似的机器忽然闪烁了一下。 　　但当时没人注意到这个。这家伙悍然出手，显然也给其他人壮了胆子。那些打手纷纷捡起武器，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我和多娜就是一通猛烈开火。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催动意念力，全力阻止这一切。 　　“砰砰”几声钝响，所有打手都被我打得向后跌了出去，他们手里的枪也纷纷脱手飞出，变成了一地破铜烂铁。连麦考伊都摔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翻滚呻|吟。 　　刹那间，我的视野内已满是蓝色，双手在爆发能量的刺激下微微痉挛。刚开始，我还以为看到那些光是因为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就像上次那样，我的眼睛突然开始发光，如同那些如今无处不在的LED灯一样。 　　但我错了，发光的并不是我的眼睛，而是那台机器。 　　多娜蓦地张开嘴，想要冲我大喊，她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几乎显得有些滑稽——我有点想把这一幕用相机拍下来，以后拿来取笑多娜——但她只来得及伸手朝我抓过来，指尖和我的T恤下摆堪堪擦过。 　　我被那台机器猛地吸了过去，就像极性相异的磁铁那样。我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啪”的贴上了机器的外壳。 　　“轰——”我听到机器咆哮着活了过来，紧接着，足以刺瞎人眼的蓝色亮光从枪口喷涌而出，猛烈攻击着墙面。 　　我张大嘴巴，但没有发出叫喊声，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呻|吟。这东西就像吸血鬼一样，把本来流淌在我体内的能量源源不断吸走，再毫不留情地喷射出来。我脑后那条安静的鱼开始激烈游动，疯狂地拍打着我的神经。 　　停下，快停下。 　　我左手拉住右手手腕，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回拉，但那根本无济于事。多娜也想来帮我，可碰到我的一刹那，她就被汹涌的能量推了出去。 　　对面的墙壁逐渐开始有墙皮剥落，露出的却不是水泥或者砖块，简直像是恐怖片里才有的镜头。我痛不欲生，却偏偏死不了，像是故障的水龙头，非得被榨干最后一滴水才行。 　　“你不是要运行诊断程序吗？” 　　忽然间，我听到了托尼的声音，满不在乎，又胆大包天。他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说道：“现在就运行吧。” 　　“托尼？”我难以置信，嘎声说道，“托尼？！” 　　然后他就在那儿，在墙的那一边，从满地电线和天晓得是什么的机器中愕然扭头，朝我看来。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同样发着蓝光，那光芒几乎淹没了他的脸。 　　“吉米？”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我却没听到他的声音。只是那个口型我已经见过一百万次，在过去，在梦里。 　　然后我胸口的最后一点热量也被吸去，我的手一下从机器上松开滑落，我也往前一扑，膝盖一弯摔倒在地上。蓝光如同不久前断电的那些灯一样猝然熄灭。当多娜扶着挣扎的我爬起来的时候，我只看到破损的墙对面那间空荡荡的仓库。 　　他不见了。 45 ☪ 第一次重逢（2） 　　◎我已经见过一百万次，在过去，在梦里◎ 　　·3· 　　多娜把我连拉带拖弄出电厂车间的时候，我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她身上，活像软脚虾似的。这对多娜来说可不容易，就算我像从前一样只有一百磅，也绝对不是什么轻省的份量。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她嘟哝着，我们俩脚下都踉踉跄跄的，犹如喝醉酒的流浪汉，“来，坐在这儿，好。” 　　我倒在台阶上，浑身冒着冷汗，不时抽搐一下。多娜抱着我，让我靠在她肩膀上，用冰凉的手摸着我的额头。 　　“你在发烧。”她像医生似的下了诊断，然后又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摇摇头，但其实没怎么在意她都说了些什么。我的心仍被狂喜和失望拉扯着，像是漂浮在现实世界之上，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那是托尼，也许不再是我熟悉的托尼了，因为他看上去大了好几岁，但那仍是托尼，我的托尼。 　　哦，上帝啊。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次次描摹刚刚那惊鸿一瞥。多娜像是在不远处和什么人吵架。我可一点儿也不惊讶，她总得和什么人吵一吵。但那不是麦考伊的手下。我心有不甘地睁开眼，脑海中的画面消失了。 　　四处已经架起强光灯，把草地和水泥地统统照得雪亮。我看到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态度强硬，但不失礼貌。 　　“我恐怕你和这位先生都得和我们走一趟。”一个金发女人对多娜说。她穿着另一种更为简洁的制服，夹克衫凸起的位置则暗示着下面藏有枪套。 　　多娜硬邦邦回答：“他需要的是医生，不是和你们这些姗姗来迟的家伙‘走一趟’！” 　　“十分钟，十分钟后跟我们上车。”金发女人说完转身就走，还摆摆手，示意两个人留下看守着我们。 　　“喂！” 　　多娜狠狠瞪着金发女人的背影，然后又挥手驱赶那两个看守，让他们站远点儿，因为“这里还有人需要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在我身边坐下，掏出手帕替我擦汗。“振作起来，小子。”她喃喃地说，“事儿还没完呢，我得给你找个医生，你看上去快死了。” 　　我努力打起精神，但整个人都感觉空落落的，像是胸口被硬生生挖掉一块。 　　“他们是什么人？”我嘀咕着问，把声音挤出喉咙几乎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力气。 　　“是联合情报特派组的人，一群马后炮。”她又开始愤愤不平了，“等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问题都解决了，他们就跑出来‘控制局面’了。但你要是问他们寻求帮助，不好意思，人家没空。”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因为这就是多娜，非得发点脾气不可。 　　“感觉好点儿了？”她瞥了我一眼，然后不客气地从自己的肩膀上扶起我的脑袋，“那就坐直了。说真的，你的脑袋压得我肩膀都麻了。你比你看上去要结实得多，小伙子。” 　　“多娜？”我闭着眼睛，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钟头，但天空却黑得如同坟墓一般。我想着那双棕色的眼睛，想得无法呼吸。 　　“嗯？” 　　“我刚刚看到他了。” 　　“谁？” 　　“我喜欢的那个人。”我说，然后，为了让她明白，我补充说明，“那个男人。”曾经是男孩，现在已经变成了男人。 　　说完这句话，我等了等，也许是在等罪孽之火降临，把我烧成灰烬。 　　没有火。我咧开嘴，谁晓得，也许我是在笑呢。 　　“你是说那个邋里邋遢的技师？”多娜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大概是察觉到我在颤抖，“留着嬉皮士胡子的家伙，是不是？” 　　胡子，是啊，托尼竟然留胡子了，而非我记忆中的模样。“你也看见他了？” 　　“嗯，一闪而过，然后就消失了。杀千刀的外星玩意儿——我是说那些机器，不是你那个甜心。” 　　“帅吗？” 　　“还行吧。”她勉为其难地说。我没有睁开眼睛，用肩膀撞了撞她，“胡说，明明是非常帅。” 　　多娜笑起来，上帝保佑她。 　　“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我告诉她，不再考虑这是否该是个秘密，该死的，她连我喜欢男人都知道了，“之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宇宙里的他。” 　　“嗯。”她难得只是听着，而不是冒出一堆关于外星人的问题。 　　“但我只喜欢我的那个，”突然之间，这一点变得重要起来，我觉得必须说个清楚，“他不在这个世界，而是在我的世界里。” 　　“好吧。”她好像没给搞糊涂，“平行宇宙，是吧？听见你说的了。” 　　“我们一起长大。”我继续说下去，突然之间感到一阵心痛，“我本来以为我们只是好兄弟。” 　　“但很显然，上帝对此有别的看法。”多娜接话。 　　我哼着笑了，“就这么发生了。突然之间，他就变得那么……不可抗拒。” 　　“是啊。荷尔蒙，诸如此类。”她翻了个白眼，至少我感觉她在翻白眼，“年轻人可真讨厌。” 　　我看着她，低语：“我是说，这怎么可能？明明我已经认识他那么久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得问上帝，年轻人。” 　　“但我不能，我不应该，”我喃喃地说，然后深呼吸，压下那阵撕裂胸腔的疼痛，“多娜，我不能把我们一起拖进火坑里。” 　　多娜再次把我的脑袋从她肩膀上推开。我抗议地哼了一声，但她毫不留情地抓着我的肩膀让我坐直了，说：“嘿，你喜欢那家伙，不是吗？” 　　“嗯。”我不情愿地出声。 　　她继续发问：“他也喜欢你？” 　　“呃……”我说不出口，但托尼的确亲过我，我不会承认，但我打心底里希望这意味着什么，“可是，我们吵了一架。” 　　我咬住嘴唇，不久前发生的这一切：无谓的争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突然间变得无法令人忍受。 　　“我和他吵了一架，多娜。我究竟为什么要和他吵？为什么这么蠢？”我说着把脸埋进手里，耸起肩膀，不希望她看到我突然情绪崩溃，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现在我只想再找到他，告诉他我很抱歉，但我却做不到。” 　　“噢，可怜的，”多娜轻声说，伸手摸着我的头发，慢慢让我俯在她膝盖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不会了。” 　　我说，然后为此哀恸不已。 　　·4· 　　金发女郎最后把我们带上了——或者“押上”，取决你怎么理解——不远处的一辆装甲车。那庞然大物犹如钢铁怪兽，车门一关，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开车。”她冷冷地吩咐，然后全程就没有再开过口。 　　多娜则有点轻蔑地看着坐在我们对面的两个士兵。我仍为刚才发生的情绪失控感到丢人，因此只是低头坐着，希望自己此刻不是坐在车里，而是车底。 　　车子开动了，载着我们行驶了近半个小时，从颠簸的土路逐渐驶上走走停停的市内公路，最后停了下来。当我们下车时，我发现天已经亮了。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面前这栋白墙黑瓦的都铎式建筑。 　　“我们都曾活过、笑过、爱过”，建筑大门的一侧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写着，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致联合情报特派组，1987”。 　　“跟我来。”金发女郎只看了我们一眼就迈开了脚步，似乎十分笃定我们两个会跟上去。 　　多娜提高嗓门，“喂！你！我跟你说过，这位先生需要一个医生！” 　　“多娜，”我拉住她，轻声说，“别，我好多了。”这差不多算是谎话，因为我还是很难受。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大哭一场消耗了太多精力，但现在我开始觉得是因为那台诡异的机器了。 　　多娜看了我一眼，明显没相信我的鬼话。但身后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开始催促我们了，于是我干脆拉起她，追着那个金发女郎走上台阶。 　　那女人看上去有点眼熟，但我死活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一走进建筑内部，外界的喧闹似乎就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忙碌，数不清的人快步走过，穿着西装或是制服。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拿着手机——未来世界的诅咒——在和某个家伙通话。这些人连语气似乎都如出一辙，“不，先生，我们不是这样办事的。不，我不能为您通融。”或者“您的看法我已经了解了，我会让我的人继续跟进，谢谢。”我想起曾有一次跟着旺达路过史塔克大厦的一楼大厅，那里的情形和这里就有几分相似。 　　那女人一路上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带我们走入口处的安检口。她向某个家伙直接出示了一张卡片，然后就带着我和多娜走进一部电梯，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到达地下三层。 　　“你们需要在这里等着。”金发女人仍旧健步如飞，尽管穿着高跟鞋，却一点也没拖慢她的脚步。她带我们走到一间玻璃屋似的房间外，冲我们歪了歪头，“进去吧，一会儿我会来找你们。” 　　“莎伦。”我突然想了起来，在傻到从脑海中过了一整遍邻居、中学同学之后，我终于想到该从英国这个地方入手，“莎伦卡特？” 　　金发女人只是皱眉看了我一眼，但并没纠正我。她的长相和神情都与我的表妹如出一辙，尽管我们只在圣诞节的时候见过几次——她住在英国——可我记得那个精力旺盛的金发女孩儿，也记得她身边围着一群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傻小子们。 　　“你不能把我们关起来。”多娜对莎伦不客气地说，“这是违法的。” 　　“没人要把你们关起来。”莎伦的语气似乎变得温和了一些，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叫出她的名字的缘故，“诺宝女士，罗杰斯先生，你们需要在这里等候十几分钟，然后我会来和你们说明情况。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置可否，但多娜似乎稍微满意了一些，“最好是这样。还有找个医生，别忘了！”她提高嗓门对已经转身离去的金发女人喊道。 　　我们走进了那间玻璃屋子。老实说，座椅还挺舒服，里面有咖啡机和茶壶。 　　“坐下。”多娜把我按在看起来最舒服的那张沙发上，“你需要休息。那个金发妞儿最好给你找个医生来，不然我就要好好和她说说。” 　　她试了试我的体温，但并没放下心来。“你看上去就像坏掉的腌黄瓜，吉姆男孩儿，我生下莉莉之后脸色都没这么差。那臭丫头整整十二个小时才肯从她老娘肚皮里出来，就算在那之后，她也从没让我省过心。” 　　我努力笑笑，想让她知道我没事。“吉米，朋友都叫我吉米。” 　　“吉米。”她用一种替我丢脸的神情看着我，“男人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唉，你听起来像我妈。” 　　“喂！” 　　“喂！”我模仿她的语气，然后一个没忍住，咳嗽起来。多娜只好去替我倒水，然后把杯子凑到我嘴边。 　　“那个女人，金发的那个，”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问我，“你认识她？” 　　“不认识。”我决定不把事情复杂化，“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人并不多。” 　　多娜收到了我的暗示，微微扬眉，不过终于不再追问了。她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又把手帕扔给我让我把嘴擦干净。 　　“虽然我们没搞清麦考伊那个混蛋究竟在干什么，”她说，“但至少他什么也没干成。” 　　“嗯。”我倒是不怀疑这一点，然后我直起身子，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兴奋对多娜低声说，“还记得你说过，我出现在那个电厂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自己不知道吗？我觉得这就是原因了。” 　　“什么，就为了让那玩意儿把你榨干吗？”多娜冲我猛地皱眉，“你差点死掉，但却觉得那是命运的安排？” 　　我点点头。“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多娜。”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居然赞同了我，真是令我大吃一惊，“我外公过世的时候，我就是和他这么说的。” 　　她听起来很平静。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慰她，但拿不准她是否真的需要安慰。 　　“至少你找到这么做的理由了，虽然吃够了苦头，哈。”她最后说，把手抽了回去，然后叹了口气，“真够诡异的，要是我外公在，你猜他会怎么说？” 　　“呃。”我看着她，觉得她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回答，但我还是没忍住猜道，“外星狗屎？” 　　多娜大笑起来，“哦，没那么粗俗，但意思差不多。” 　　“听起来你外公很相信外星人。” 　　“哦，他可不止是相信。以前他经常整晚坐在屋后的山坡上，架着望远镜。‘看星星’，老家伙会说。但我总觉得他在寻找什么。” 　　“来自星星的太空人。”我说。 　　“太空人，嗬嗬。他临终前跟我说，我曾认识这样一个人，后来又不得不忘掉他。”多娜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对面的单向玻璃，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我想让他把知道的事情讲给我听，但外公不肯告诉我。他说如果我记起来那个人、那些事，就会死的。” 　　“怎么可能？”我怀疑她外公那会儿已经糊涂了，“彻底忘掉一个人，想起来还会死掉？” 　　然后旺达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深处响起：有人封锁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我觉得那个人没有恶意。 　　我隐隐想要抓住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莎伦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是托尼·史塔克，还有史蒂夫·罗杰斯。 46 ☪ 第一次重逢（3） 　　◎我已经见过一百万次，在过去，在梦里◎ 　　·5· 　　“介意给我们点空间，让我们和孩子谈谈吗？”史塔克耸了耸肩，对莎伦说，“你知道，教育时间。” 　　我嘀咕道：“别叫我‘孩子’。” 　　“嘿，大人们在说话呢，”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我，“没你插嘴的份。” 　　我心有不甘地闭上了嘴。多娜已经开始瞪着史塔克，看起来随时准备开火。 　　莎伦叹了口气，“你欠我个人情，史塔克。关于神盾局，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相信我，”史塔克心不在焉地说，“弗瑞会很乐意有你这样的精英加入他的阵营的。” 　　“谢谢你，莎伦。”罗杰斯队长也对她点了点头，换来对方嫣然一笑。 　　然后莎伦敛起笑容，对多娜说：“诺宝女士，你需要跟我来一下。” 　　“干什么？”我警觉地看着她，“你要带她去哪儿？” 　　“需要有人解释一下第七电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莎伦说，“目前除了你和这位女士，其余在场的人都已经进了医院，所以我看选择的余地并不大。” 　　多娜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瞪着史塔克，“你最好给他找个医生什么的，美国佬。”说完便跟着莎伦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我看你交朋友的速度挺快啊，小子。”史塔克一边说一边解开西装扣子，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怎么样，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我看了一眼罗杰斯队长。他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不置一词，看起来就像棒球队里有个小鬼打了个臭球出来，但他又没法痛痛快快骂人一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慢吞吞地说。 　　“想点儿更好的出来。你惊动了半个联合特派组，结果就说一句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呃，麦考伊在做某种试验，”我说，脑海中生动的画面让我觉得不适，“他有某种……仪器，可以……” 　　史塔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耶稣，简直像挤牙膏一样。” 　　“……可以打破宇宙之间的维度。”我深吸一口气，“但他搞错了，催动那种机器运转的，并不是电力。” 　　史塔克的眼神专注起来。队长也放下胳膊，直起了身子。 　　“让我猜猜，”史塔克说，“它需要的是你的能力，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它完全吸光了我的能力，但那也仅仅只维持通道打开了……”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几秒钟。” 　　“通道是通向哪里的？”队长严肃地问。 　　我舔了舔嘴唇，回答说：“呃，通向我的世界。” 　　队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史塔克锐利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确定？” 　　我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不情愿地回答：“因为我看到托尼了。” 　　“什么？”他问，然后又明白过来，“噢。可你怎么确定就是……他？” 　　“他叫了我的名字。” 　　但就算没有，我也十分确定。这让我又心痛起来，真叫人难受，简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尽量忍住了。 　　队长看了史塔克一眼，“如果这个麦考伊在暗中测试这类东西，托尼。”他低声说。 　　“一定还有别的人在做类似的研究，墨菲定律，做好最坏的准备，之类之类。”史塔克接口，“最重要的一点是，那家伙看起来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队长点点头，说：“追踪这种仪器的来源，托尼，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啊。”史塔克哼了一声，“在你儿子打草惊蛇之后，我很确定追踪这回事会变得简单很多。” 　　“托尼。”队长的声音里带了点儿警告的意味。 　　“我们只是想阻止麦考伊，”我说，然后想起来什么，“他还抢了我的钱包，那王八蛋。呃，我能……” 　　史塔克看上去有点儿绝望。队长则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会让特派组的人替你把东西找回来的。” 　　但翻遍整个电厂，联合特派组的那些饭桶也没找到我的钱包。 　　它就像是，蒸发了。 　　·6· 　　飞机上，一个陌生医生检查了一遍我的身体。 　　“脱水，低糖，心肺功能也出了点儿问题。”他对罗杰斯队长说，“设备有限，我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给出更精确的诊断。” 　　队长点了点头，“谢谢。” 　　我半躺在椅子上，赤着上身，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史塔克正和什么人讲电话，语速快得让我怀疑他说的究竟是不是英语。过了一会儿，队长拿来一件干净的衬衫让我换上，在我旁边坐下。 　　“詹姆斯。”他说，然后停下，思索了片刻，又摇摇头，“好好休息，已经没事了。” 　　“诺宝女士怎么样了？”我问他。之前他们不顾我的反对，直接把我带出了那栋建筑，我甚至都没能跟多娜道别。 　　“她会没事的。”队长说，但听上去心不在焉。 　　我皱眉看着他，“嘿，你都没认真听我说什么。” 　　“我听到了。”他也不耐烦地冲我皱皱眉，然后叹气，“我会让托尼找找那位女士的联系方式，你回到美国之后可以给她打电话，好吗？” 　　“好。”我心满意足地放松下来，放缓呼吸，这件事已经变得越来越吃力了，“谢谢你，罗杰斯队长。” 　　“詹……”他再次开口，然后欲言又止，最后也许决定还是不说为好，于是闭上了嘴。 　　我眯眼看着他，熟悉的脸，熟悉的神情，但偏偏是个陌生人。好吧，认识几十天的陌生人。“你在担心有人正试图打破，呃，宇宙维度？” 　　“睡一会儿，詹姆斯，你需要休息，医生也是这么嘱咐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膝盖，“别胡思乱想。” 　　于是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但并不香甜，而且噩梦连连。我觉得自己也许在梦里哭过了，不然眼睛周围的皮肤不会绷得那么紧。 　　要是当时我知道托尼——我的托尼——正想尽办法穿过那片森林来找我，一定会吓得失声尖叫，绝不止掉眼泪那么简单。 　　·7· 　　“它消失了。”几天之后，在诊疗室里，我对史塔克和班纳博士说，听上去焦虑又绝望，“而且没有任何恢复迹象。” 　　我指的是我的能力，除去超级血清之外的一切——他们抽了我的血，然后证实我的体内仍旧能够自动分泌超级血清。 　　“如果不是血清，你可能已经死了。”班纳博士说，“无论那台机器的原理是什么，它对你造成的伤害都非常大，詹姆斯。” 　　“还能恢复吗？”我控制不住语气中的希冀和恐惧，“还是说，我以后一直就得这样了？” 　　班纳看了一眼史塔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我们需要继续观察。詹姆斯，我建议你这段时间调整身体，不要做任何冒险的事。” 　　而那差不多就是医生含蓄地说“你完蛋了”的另一种版本。 　　我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希望消失得如此之快，仅仅在我刚刚见到托尼之后没几天，就发现能帮助我的能力已经彻底消失了。这太残忍了。 　　那条曾经安静地在我脑后游来游去的鱼像是死在了上一次的海啸之中，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而我也像是突然失去了一种感官，变得迟钝起来。 　　“根据我的调查，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多人牵扯进来。”史塔克对我说，“考虑到你的情况，我建议你绝不要独自离开史塔克大厦。这可不是唬你，小子。你之前偷偷溜出去过，和那个小女巫，别以为我不知道。最好没有下一次。” 　　“好吧，我知道了。”我没精打采地说。 　　“打起精神来，小子。”史塔克用手里的笔戳了戳我的胳膊，“至少这件事说明你离回家又近了一步。至于如何保证这种技术不落在错误的人手里，那就是复仇者要担心的事情了。听起来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新女朋友怎么样？”他看起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让我不那么沮丧，甚至开始模仿蹩脚的伦敦口音，“进展如何？” 　　“多娜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叹了口气，但只是提起这个名字也让人精神一振。多娜就是那种遇到麻烦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她绝不会像我这样垂头丧气。 　　史塔克乜了我一眼，“说得对，她至少比你晚出生二十年，你对她来说太老了。你对她了解多少？” 　　“怎么了？”我扬起眉毛。 　　“没什么。莎伦卡特刚刚给了我一些关于这位诺宝女士的资料，看起来，她年轻时曾与一些‘危险人物’为伍。我以为你没准会想知道这些事呢。” 　　“危险人物？” 　　“嗯哼。她对你提起过吗？一位博士。” 　　“你说她的猫？” 　　“不，当然不是。而且以天父的名义，什么样的猫会成为‘危险人物’？” 　　“多娜博士很厉害，也很危险。” 　　“谁？谁是多娜博士？” 　　“猫，她的猫叫多娜博士。你真的在听我说话吗？” 　　史塔克瞪了我一眼，“好了，你和那个女人相处时间太长了，她都把你带坏了。小子，你的礼貌呢？” 　　“我很礼貌，史塔克先生。请告诉我，您说的这位危险人物究竟是谁？” 　　“你真的在听吗？我已经告诉你了，‘博士’。” 　　“博士？哪位博士？”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班纳博士。班纳博士笑着摇头，“我也许危险，但我的确没去过英国，也不认识你的新女朋友。” 　　“据联合情报特派组的资料显示，这位博士曾帮助他们解决了许多‘外星人’事件，是他们的在编员工之一。” 　　“嗯哼，外星人。” 　　史塔克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多娜自己也不知道。”我没有向他们汇报过多娜的私事，也不准备详细说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的这个博士？” 　　“据称他是一个时间旅行者，”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曾经有过穿越多元宇宙的经历。” 　　“噢。”我忽然觉得嘴巴发干，“你有他的照片吗？我想看看他的照片。” 　　但早在看到照片之间，我就已经醒悟过来——那个给我留下“心灵讯息”的男人，就是博士。 47 ☪ 爆炸（1） 　　◎“怎么，你们是要背着我偷偷开派对吗？”◎ 　　·1· 　　“也许你应该参与基地训练，”早饭的时候，罗杰斯队长冷不丁地对我说，“你知道，学一些防身的技巧。” 　　才刚刚上午七点一刻，大厦顶楼的餐厅里只有队长、我，以及一个睡眼惺忪的鹰眼。我正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炒蛋，听到队长这句话的时候，还恍惚地以为他是在跟克林特说话。 　　“什么？”等意识到他们两个都在看我的时候，我这才努力集中起注意力，“抱歉，我没听清。” 　　“队长想让你跟着队伍一起训练，”克林特歪着嘴角笑了笑，“相信我，这可绝不是什么人生乐事，等你吃饭的时候连叉子都举不起来，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赛博人事件中，你已经在公众面前露过脸，再加上之前伦敦的那次意外，联合特派组里人多眼杂，更别提威廉·麦考伊的手下并未全部落网。詹姆斯，有心人很可能已经在窥探你的身份了。”队长没理会克林特夸张地白眼，继续说下去“你现在又……还在恢复当中，我觉得接受一定的训练对你有好处。” 　　“呃，好啊。”我答应下来。反正这些天来我也只是无所事事，最常做的事就是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墙壁，渴望能穿过墙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墙始终是墙。唯一一次不一样，是幻视穿墙走到我房间里，告诉我旺达有事找我。我当时正一心一意发呆，被他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克林特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手，“很好，至少这下旺达有伴了。她会告诉你队长在训练上有多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 　　“我看你就接受的相当不错，鹰眼。”队长和善地冲他笑笑，“还是说你觉得我偏心了，应该再加大一点针对你的训练量？” 　　“免了，老爷子。”克林特说，“我才不要每天和你跑圈呢。” 　　队长无所谓地说：“你瞧，这就是为什么上次体检你的体重超标了。” 　　“真犀利，队长，真的。才半磅，而且我很快就减掉了。”克林特愤愤地嚼着他的早餐煎饼，“何况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超级血清，或者是个有自主思维的机器人，能够每天完成非人类的魔鬼训练。” 　　“幻视不是机器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是仿生机器人。” 　　“有啥区别？”克林特对走进餐厅的史塔克挑了挑眉。而我则对这段对话充耳不闻——时至今日，我早已学会对无法理解的未来事物保持这种心态。幻视是个机器人，好吧，虽然我看不出他和正常人有什么不一样，他看上去还是像个英国教授。 　　史塔克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到咖啡机前，一边倒咖啡，一边说：“区别就在于，要是哪天幻视决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那也是出于他的自主意愿，没人能左右他。我也不行。” 　　“听听，史塔克，”克林特摇摇头，说道，“你可真是谦虚。” 　　“嗯哼，众所周知，谦虚是我最大的美德。”史塔克说着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故作疑惑地看了看所有人，“说起来，你们知道是谁把娜塔莎的口红当成蜡笔，在起居室的玻璃窗上画桃心了吗？她现在正追杀这个人呢。嘿，我是不是刚刚还在走廊上见过她？” 　　“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鹰眼干脆地回答，然后迅速扒了两口饭，把餐具匆匆往水池里一堆，直接跳进角落里的通风管道，像个忍者似的消失不见了。 　　我第一次看到克林特钻管道的时候惊得目瞪口呆，至少现在已经能镇定自若地继续吃饭了。很显然，他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在这座大厦里来去无影踪，还专门从各种奇怪的地方跳出来吓人。你只需要习惯就好，毕竟他不是最怪的那个。 　　“那就说定了。”队长对我微笑，“上午从九点开始，下午是三点。明早起床号，05:00 AM，明白吗？” 　　“明白，长官。”我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冲他敬礼。他似乎挺满意的。 　　史塔克从咖啡机旁边拖着脚步移动到我们的餐桌附近，他看起来睡眠不足，并且脾气暴躁，“怎么，你们是要背着我偷偷开派对吗？” 　　“是训练，托尼，而且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欢迎你的加入。”队长把餐桌上盛满橙汁的大肚玻璃杯推给史塔克，“还有，别再用咖啡因毒害你的身体了，你需要休息，而不是刺激神经。下次你再因为犯困一头撞到柱子上，可不一定穿着战甲。” 　　史塔克不买账地哼了几声，“第一，关于训练，你就死心吧，我是不会屈服的。第二，我从十二岁起就是这种作息了，所以别冲我指手画脚的，你又不是我老爸。” 　　队长叹了口气，嘀咕了几句。我用最近越来越敏锐的听力辨别出“走运”、“省心”几个词，忍不住微笑起来。托尼真的从来不让人省心。当然，头疼的可不只是他老爸。在我看来，他老爸要头疼的事情太多，儿子只是其中之一。 　　不过托尼就是有那种天分，既能让人抓狂，又不会让人讨厌他。 　　“嘿，”史塔克的声音惊醒了我，“你是在盯着我发呆吗？我可真荣幸。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你喜欢的，嗯？” 　　我被炒蛋呛住了，咳了几声，不得不灌下一大杯橙汁才顺气。 　　“你瞧，队长，”史塔克对罗杰斯队长说，“你该好好管教他。这小子明显天天做白日梦，需要的正是你的变态训练计划，这样他就没那么旺盛的精力去想东想西了。当然，你选择对象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他说着又转向我，有点邪恶地挑了挑眉，“很明显，我是队伍里最有魅力的那个。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来。” 　　“我觉得这话你还是在没有超过72小时不睡觉、12小时没进食的时候说，比较有说服力。”队长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呵，你觉得黑眼圈会削减我的魅力吗？”史塔克瞪着他，“你还是应该多关心一下你儿子，罗杰斯，他看上去就像嗑药太多的摇滚歌手。” 　　“对了，詹姆斯。”队长居然真的朝我看了过来，吓得我立刻挺直了腰板，“你要是参加训练的话，我建议你控制一下头发的长度，不然娜塔莎会给你好好上一课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真的，我其实也并没有很想留长头发，毕竟我已经不在乐队了。我只是不知道该上哪儿找理发师——结果史塔克就打开了话匣子。 　　“怎么着，她自己可以留长头发，还一天染一个颜色，别人却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大摇其头，“还是说这是最新版的性别歧视，长头发是女人的特权？” 　　“这不是女人的特权，”娜塔莎冷冰冰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吓得所有人都一激灵，“但要是头发被敌人揪住以至于挨了顿臭揍或是丢了小命，那也只能怨自己活该。” 　　她说着停下脚步，抱着胳膊扫视了一圈餐厅，说道：“好了，现在告诉我，你们谁见过克林特？” 　　·2· 　　关于头发，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去找了旺达。她看起来像是足够时髦，能知道在哪里能理发的人。 　　当然，也许佩珀是个更好的选择，但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还没和这个世界的佩珀说过几句话。她是史塔克的未婚妻，我觉得我应该保持距离。 　　或者我该找个男人。对啊，为什么不呢？我本来第一个点子就应该想到这儿的。克林特或者山姆一定很乐意替我解决这个困难，虽然他们也可能会笑破肚子之类的，但那就是他们要承担的风险了。要不然就直接去找队长，毕竟他是那个对我头发有意见的人（其实娜塔莎才是，但我可不敢去找她）。 　　“嘿。”旺达突然直接拉开了门，让我抬起的手差点直接敲到她脸上，“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会儿掉头去找别人会不会显得很无礼。而且克林特似乎被娜塔莎抓走了，而山姆则有工作要忙，只在训练的时候才出现在大厦里。 　　“詹姆斯？”她看着我。 　　“你知道……”我还是开口了，觉得很丢人，但也没办法，“你知道这里哪里能理发吗？” 　　旺达眯眼看着我，“二楼有好几家；三楼也有，不过是那种很高档的地方。” 　　“哦，谢谢。” 　　“你要理发？”在我转身离开之前，旺达再次发问，让我不得不站住脚步，“像是剪短一些？还是说你要换个造型什么的？” 　　“造……型？”我压根没听懂那是啥意思，在未来，理发已经这么复杂了吗？我不禁有些绝望。 　　旺达似乎笑了笑，不过是用眼睛笑的，“没那么复杂，如果你只是想把头发剪短的话，二楼那几家其实都有些过分时髦了。” 　　“我想还是简单点就好。”我吐了口气，“我不用那个什么，呃，造型。” 　　“那你应该去找幻视。”她说，“他最近正在练习理发技巧，已经很有水准了，而且还不收钱。” 　　“真的？”我狐疑地看着她。 　　说来丢人，但最后一条听起来的确很有吸引力。自从来到这里，我吃喝拉撒花的都是史塔克的钱。但在之前，我连学费都是自己申请奖学金和兼职打工赚来的，我已经很久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钱了。 　　可在这里，我就是个完全没有任何收入的穷光蛋。于是除了必要的开销，我只好削减了其他各种开支，至少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罪恶感。 　　“当然是真的。”旺达笑起来，“你要现在去吗？我可以陪你。” 　　我想拒绝，但她已经抓起挂在门口的夹克，热情地跟出来了。“走吧，我知道幻视在哪儿。再过一会儿训练就要开始了。队长也叫你参加了，对吧？所以你才想剪头发，不然娜塔莎会揪着你的头发把你揍成猪头的。她真的会。”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旺达只是耸了耸肩，“我是说你，我可不会被她打成猪头。”她的头发披下来散在肩上，像块顺滑的绸缎似的。我好奇她是不是也做过“造型”，才把头发弄得这么漂亮。 　　好吧，这真的不是正常男人应该思考的问题。 　　“关于之前的那件事，”在穿过走廊的时候，旺达突然问我，“你思考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我已经查出给我留‘心灵讯息’的那个人的身份了。” 　　但这位“博士”的档案属于联合情报特派组的高级机密，史塔克则拒绝向我提供任何非法资料，因此我几乎什么也不了解。 　　“他们能帮你找到那个人吗？”旺达问。 　　我摇了摇头，“据说那个家伙现在根本不在地球，外星人之类的吧。”我瞄了她一眼，有些反应迟钝地意识到，之前托尼似乎跟我说过这些属于保密信息。 　　“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旺达叹了口气，“而且在复仇者内部，信息是共享的。这也不是复仇者第一次和联合特派组合作了，上次的赛博人事件就是由他们提供的情报支持。” 　　我只好点头，心里怀疑她是不是又在读我的心思。但旺达只是愉快地往前赶了几步，抬手敲响了幻视的门。 　　“哦，嗨，旺达！”门打开，幻视露出了半边身子，然后才看到我。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伪装，因此我看到的就是一个皮肤呈红色，带着金属光泽的光头男人，穿着柔软贴身的灰色衣服，因此显露出强壮的身体。 　　行吧，这下英国教授的形象可算是彻底破灭了。 　　“罗杰斯先生，”幻视没表现出太多惊讶，他问我，“你需要我对外貌进行调整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呃，不用，这样……挺好的。”旺达似乎因此感到高兴，而幻视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请进吧。”他客气地把门敞开，让我和旺达进去。我则一直努力不要让自己的眼神粘在他的身上。 　　“幻视，詹姆斯想要把头发剪短。”旺达兴致勃勃地说，“你不是一直在练习理发技巧吗？” 　　幻视迟疑地说：“我以为这只是为了提高四肢控制精度，而非实用。” 　　“我很确定你这句话逻辑有问题。”旺达歪头看他，然后伸手把我按在椅子上，“来吧，幻视。然后等训练完，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迪士尼新出了一部动画片，我想看。” 48 ☪ 爆炸（2） 　　◎“别回头，装作没事的样子。”◎ 　　·3· 　　最后，我们三个一起去看了那部动画电影。 　　顺便一提，我并没打算搅和人家的约会，是旺达非要拉着我去不可。虽然我觉得她其实更想和幻视独处，但不知为何，她最终还是捎上了我这个电灯泡。 　　不过当时我也没有很强硬地拒绝她就是了。一般来说，我是不会错过这种难能可贵的结伴出行机会的。 　　我觉得这是因为人总是需要给自己一点儿证明，即：他们并没有真的失去自由。 　　“哎，能看到兔子和狐狸其乐融融可真好，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迪士尼。” 　　旺达一边说一边心满意足地笑。她走在我和幻视中间，步伐活跃，伸手勾着我们两个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我们往前冲。 　　看完电影之后，我们没有坐地铁，而是选择沿着曼哈顿热闹的街道朝着大厦慢慢走过去。反正天气并不冷，除了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汽车尾气混合着街边零食、甜点的味道之外，并没什么糟糕之处。事实上，这好极了，让我看完电影后微微作痛的头能更好的放松下来。 　　幻视也重新戴上了伪装。回去的路上，他时不时低头和旺达讨论着这部电影，神情认真专注。而我则沉浸在3D动画带来的震撼中，久久无法自拔。 　　当然，我是说，1940年的《木偶奇遇记》也不赖，我看了至少二十遍，还有《小飞象》、《仙履奇缘》、《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等等、等等。迪士尼这些年真的拍出不少好玩意儿。 　　但3D电影，哇哦。谁说未来没有好东西的。 　　“噢，詹姆斯正陶醉着呢，别打扰他。”我听到旺达对幻视笑着说，“说真的，我好想瞧瞧队长第一次看《魔法奇缘》时的表情，肯定比这还夸张。” 　　“我确信史塔克先生把这一幕录下来了，就存在大厦的某个存储器里。”幻视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旺达当即提议部署一次秘密行动，作为观影放松之后的调节。我兴冲冲地告诉他们我也想看，于是大家一拍即合，说定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工作室里调取录像。 　　“嘿！冰淇淋！”旺达突然冲着街边一辆白色的小货车欢快地挥手，车厢上用花体字写着“美味冰淇淋先生”几个字，还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音乐声。 　　冰淇淋小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歪戴着白色软帽，“嘿，美女，我能给你来点什么？香草味？巧克力味？草莓味？” 　　旺达犹豫了五分钟之久，然后选择了草莓味的，然后回头冲我们喊：“幻视？”她故意把第二个音节缩得很短，听起来很亲密，但同时也很像某个俄罗斯地名。谁能分得清呢。 　　“哦，不用了。”幻视摆摆手，据我所知，他压根儿不吃东西。但旺达还是喜欢问他。 　　“我要巧克力味的。”她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抵抗住糖分的诱惑，真该死。 　　于是，最后我和旺达一人拿着一个甜筒冰淇淋走在了大街上。旺达用空着的那只手偷偷拉上了幻视的手，而我走在了幻视那边，两只手捧着甜筒蛋壳，专注地舔着融化着快要淌下来的巧克力。 　　“太棒了。”旺达含混不清地说，“有美味冰淇淋，还有我的男孩儿们，这才是正经的周六夜。” 　　我想告诉她这离正经的周六夜至少还差好几个分级，不过我太开心了，所以决定不那么扫兴。 　　“我们不是你的男孩儿，旺达。”幻视认真地对旺达说。 　　我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打断他：“哦不，我们是。” 　　“好吧，我们是。”幻视点点头，然后笑了起来。 　　·4· 　　走到能远远看到大桥的枫树街上时，旺达忽然站住了。她的甜筒还没吃完，但她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把冰淇淋塞给了幻视，“你们先回去，我有点儿事。” 　　“旺达。”幻视听起来并不赞成。 　　她只是说：“去吧，我能应付得了。” 　　“出什么事儿啦？”我的甜筒还剩一半，我看了看她，就在我下意识地想要打量一下身后那些笼罩在夜色中的街道和小巷时，幻视按住了我的肩膀。 　　“别回头，罗杰斯先生，装作没事的样子。” 　　旺达说：“有人跟着我们，我要去看看。”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我们两个听到，“去吧，带詹姆斯会大厦，幻视。还有，不许不等我就跑到工作室找录像！” 　　“小心点儿。”幻视的眉头仍旧死死皱着，“二十分钟。” 　　旺达冲他扬了扬眉，两手插进口袋里，然后大步往前走去，只干脆地留给我们一个背影。那仍是返回大厦的路线，但旺达提前拐了弯，消失在了一块公交站牌后面。 　　幻视和我继续迈开脚步，朝着耸立在曼哈顿灯火中的史塔克大厦走去。我拿不准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是很放心让旺达一个人去应付麻烦。 　　“她没问题的。如果出事，她知道怎么处理，她接受过训练。”幻视低声说，像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似的，“而且我们一直在保持通讯。” 　　他说着轻轻敲了敲口袋，那里鼓起一块方形，大概放着他的史塔克手机之类的吧。这玩意儿复仇者人手一份，有一次队长向我提起过。 　　我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大块冰淇淋。吃到现在，巧克力的甜味吃起来已经没那么过瘾了，而且有些腻，让我的牙龈隐隐作痛。未来的冰淇淋味道也大打折扣，和其他大部分饮料食品一样，加了太多甜蜜素和防腐剂。就好像这几十年里，人们只埋头发展科技，反倒忘了怎么在填饱自己肚子的同时好好款待味蕾了似的。 　　“嘿！”刻意压低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在大桥下的一片阴影里，有三个大块头男孩围着一个小个子，他们推推搡搡，看起来绝对不是在友善地认识新朋友。 　　“泥巴脸，尝尝这个。” 　　“抓住他，抓住这个小狗屎。” 　　还有尖锐的、半途被截断的：“救——” 　　幻视和我没有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大步朝那里走过去。那三个小无赖很快注意到了我们，停下手里的动作，两个人不约而同站到前面，抱着胳膊并肩挡住后面的人，好像在扮演什么□□角色似的。 　　“年轻人们，”幻视温和地开口，“别惹麻烦，好吗？” 　　“你谁啊？”无赖一号擤了擤鼻子，问道。 　　无赖二号接话：“你们是在扮演什么高中甜心吗？死基佬。麦基，你瞧，他们还人手一个甜筒。嘿，小白脸儿，你们今晚打算谁在上头谁在下头？” 　　我花了几秒钟才弄懂“基佬”指的是同性恋而非什么香烟牌子之类的。幻视只是把甜筒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继续说：“我希望你们能离那位先生远一些，别找他的麻烦。此外，贩毒是违法的，诸位，如果你们有兴趣知道的话。” 　　“滚你妈的。”无赖一号啐了一口，“不是条子就少管闲事。” 　　我默默地把甜筒塞给了幻视，挽着袖子就朝这两个家伙走过去，“骂谁呢，小鬼。”我恶狠狠地对他们吼，“你他妈骂谁死基佬！” 　　无赖一号忍不住退了一步。无赖二号还在坚守阵地。 　　“操，别多管闲事。”他恶狠狠瞪着我，好像我杀了他全家似的，“滚回你妈妈那儿吧。” 　　“你妈妈没教给你不许说脏话吗？”我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没使劲也差点把人推个大跟头，“闪一边儿去。” 　　那两个人身后，无赖三号正揪着倒霉小鬼的腰带，但他看上去已经在打退堂鼓了。我只瞪了他一眼，他就松开了手。 　　高年级的人渣也许喜欢欺负低年级，但遇上大学生，他们很快就能明白自己几斤几两。这个道理，无论是在六十年代还是21世纪都是一样的。 　　至于这究竟是不是很可悲，我可就说不上来了。 　　就在局面开始朝我们倾斜的时候，无赖一号趁我不注意，突然飞起一脚朝我屁股踢过来。没什么真架势，但他叫的那一嗓子暗示这小无赖看了太多功夫片。 　　我下意识伸手一把抄住了他的脚腕，但总算在把人扔出去之间及时反应了过来，于是这家伙只是狠狠摔了个屁股墩。 　　“嗷！妈的，我的骨头断了！嗷！”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两手捂着屁股。 　　幻视一手一个甜筒，看着地上的这位年轻人，平静地说：“瘀伤和组织挫伤很难避免，但你的尾椎骨没问题，这是肯定的。” 　　“死变态。”无赖二号一边扶起他的哥们儿，一边朝我们吐口水。 　　无赖三号用手拼命搓裤子，压低声音说：“麦基、唐尼，我们走吧，我想走了。伙计，我老爸马上就要到家了。要是我没在做作业，他铁定会拿棒球棍揍我的。” 　　“走。”他们三个拉拉扯扯站起来，然后朝着桥的另一头走过去，等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无赖二号忽然扭过头朝我们大喊：“操你妈的娘娘腔，你妈专门在下水道舔□□，你一身的艾滋病就是你爸传给你的！” 　　然后他们几个撒腿就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迅速消失的人影，愕然问道：“这帮臭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骂人的话？” 　　“你问倒我了，罗杰斯先生。”幻视说着把冰淇淋还给我。 　　我瞥了一眼那个正准备脚底抹油的小鬼，他看起来顶多十三岁，或者营养不良的十四岁。他脸上都是鼻涕，衬衫被拽出了裤腰，邋邋遢遢地拖在外面，身上沾满了泥巴。 　　“早点回家，小鬼。”我冲他说，根本懒得问他为什么被人找茬，“离这些地方远点儿，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那些家伙铁定把你生吞活剥。” 　　这小鬼用脏兮兮的手背摸了摸破掉的嘴唇，看上去既害怕又有点儿不在乎。 　　就在这时，一阵近距离的爆炸直接震聋了我们的耳朵，冲天而起的火光像是热情过头了的国庆烟火。我猛地把那小鬼扑倒在身下，有足足十几秒，我耳边除了轰隆声什么都没有。 　　然后幻视把我拉了起来。他已经解除了伪装，手里不知为何还拿着那个完好无损的香草味甜筒。 　　“我去找旺达，”他把甜筒塞给我，提高嗓门，“回大厦去！” 　　然后他就浮了起来，朝着事发地全速飞了过去。我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夜空中，爆炸的余波仍在继续，像是某种苟延残喘的怪物在咆哮。 　　“他是那个机器人复仇者。”那个仍旧坐在地上的小鬼目瞪口呆地说，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怀疑地说，“你也是复仇者？” 　　“我不是。”我阴沉地说，看着已经糊在小鬼衬衫上的巧克力，“我得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家去，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爬起来撒腿就跑，双臂滑稽地在夜色中挥舞着，衬衫的下摆在背后飞得老高。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非常脏的脏话，以及暗示青少年犯罪，等等。考虑到脏话太脏，和谐部分我就不管了，让它口口去吧。 49 ☪ 爆炸（3） 　　◎做我能做的，帮我能帮的◎ 　　·5· 　　“詹姆斯？”我冲进大厦的时候差点和佩珀撞个正着，“耶稣在上，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和旺达、幻视去看电影了。幻视去找旺达了。他们人呢？”我喘着气，手里的冰淇淋早就化成了黏糊糊的一滩，但不知为何，我跑回来的一路都没有把这玩意儿随手扔进垃圾桶。 　　“复仇者已经出动了。”佩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肘，“托尼嘱咐过我，你需要在大厦里待着。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托尼和队长他们已经赶过去了。” 　　我觉得嘴里那股巧克力留下的味道开始变苦，几乎黏住我的喉咙，“旺达说有人在跟踪我们，就自己去了。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我喘息着说，手里的甜筒蛋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应该回到大厦来。”佩珀冷静地说，“就我所知，这是正确的选择。” 　　“爆炸的地方是一家饭店。”我闭上眼睛，努力通过回忆判断，“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里明明是、是……” 　　我找不出想说的话。我想说这里不是战场，但一时间找不出战场对应的那个反义词。爆炸不应该发生在有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住着、生活着的地方。该死的，爆炸根本就不该发生在任何地方。 　　这几个月来的第一次，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燃烧的村庄和哭泣的越南小孩儿，那些写着“美国滚出越南”的横幅。 　　然后我想起了赛博工厂，想起了那些在赛博人进攻下哭泣的男人和女人。想起了那个头颅炸开的赛博人，它的脑浆溅到了我的脸上。它，还是她或者他？ 　　噢，甜蜜的耶稣啊，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嘿，嘿，詹姆斯。”佩珀把我按在沙发上，温柔地嘘声说，“詹姆斯，吐气，深呼吸。你得把这口气吐出来才能吸气，来，跟我做。” 　　我耳边的嗡嗡声终于消退了一点儿。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们不知何时已经上楼了，只不过起居室里一片昏暗，只有落地窗外的火光照亮我们。 　　“冷静点儿，不会有事的。”佩珀坐在我身旁，她安慰似的低语，“旺达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还有幻视也在帮她。复仇者都赶去了，对不对？他们可是专业人士。” 　　我徒劳地点头，然后深呼吸，把头埋进膝盖里。“天啊，要是她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别瞎操心了。”她用手摩挲着我的脖子，尽管隔着衣服，她指尖的温度仍旧让我浑身战栗。 　　我心想，为什么要回来？我当时就应该和幻视一样，直接到那个出事的地方去。干我能干的，帮我能帮的。 　　但现在已经晚了，尽管理论上来说我重新出门也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但我清楚地知道，时机已经错过了。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抬起头对佩珀说：“我没事了，谢……” 　　在我意识到落地窗外的灯火突然之间变得太过明亮之前，玻璃碎成一千片的声音像是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膜里。我抓住佩珀的肩膀和腰，在她的尖叫声中抱着滚向房间一侧。 　　·6· 　　整个起居室被闪烁不定的橙红色光芒照亮。尽管落地窗已经不复存在，高处的冷风正呼呼往屋里灌着，但周遭的温度却在不断上升。 　　我甩着头，努力从佩珀身上爬起来，仍旧处在震惊、茫然和恐惧之中。就在这时，一只发红发亮的手猛地朝我的胳膊抓过来，恶狠狠一把攫住。那只手仿佛烧红的似的老虎钳子，我上面只穿了一件T恤，因此裸露在外的皮肤直接冒出了烟，一股蛋白质燃烧的味道几乎是立刻钻进鼻孔。 　　我痛得大叫起来。但在这只手把我往一旁甩开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那红彤彤的手腕，牢牢把自己扣住。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让我想起来小的时候直接伸手抓住烙铁的那次经历，只不过还要更糟。 　　当然，向史塔克大厦顶层悍然发动袭击的并不是一只温度超标的手，而是一个赤着上身、浑身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的男人。他怒吼一声，再次发力试图把我甩开。而我则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双脚离地之后迅速缠上他的腰部——哈利路亚，这次烧起来的是我的牛仔裤——然后凭借体重和惯性把他“呼”的一声带倒在地。 　　“詹姆斯！”佩珀尖叫了一声。 　　我喉咙一紧，另一只滚烫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然后像抓起一只猫似的直接把我举了起来。 　　那个男人手臂伸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尽管我全力挣扎，但他的力气显然更胜一筹。 　　“又来了个护花使者？嗯？”他调笑着说，连声音都仿佛在高温中变形了，“要我说，小辣椒，这小子还不如上一个呢。” 　　然后他猛地一振手臂，把我狠狠掼了出去。我身后正是洞开的落地窗口，我的手指抓过满是碎玻璃的地板，在边缘处挣扎了短暂的几秒钟后脱力松开。 　　我开始直直向下坠落。 　　“啊啊啊——” 　　然而我的惊呼只出口了一半。那些在高速中变得模糊的楼层像是快进画面，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上我的后背之后，便猛地由快进切到了快退。 　　——钢铁侠抓着我直冲而上。他把我一把扔在落地窗口，然后像枚炮弹一样撞向了那个皮肤烧得通红的男人。 　　“砰”的一声，那个男人撞进了墙壁里。钢铁侠的声音与此同时钻进我们的耳朵：“佩珀！离开这儿！” 　　“詹姆斯！”我听到佩珀大喊，而我仍旧趴在一堆碎玻璃上，喉咙咯咯作响，像蠕虫似的扭动翻滚着，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如何正确使用四肢。 　　“走！”史塔克头也不回地大声说，“詹姆斯能照顾好自己！” 　　嗯哼，这话我好像刚刚才听过。我努力抬起头，脖子像是已经完全熔化了似的，但我仍旧冲着佩珀的方向拼命挥手。 　　“瞧瞧，家花、野花开到一起了。”不断腾升的烟雾中，那个皮肤下涌动着橙红色的男人竟然重新走了出来，他的脖颈角度开始似乎有些奇怪，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嗨，托尼，好久不见。” 　　“很遗憾，没人想念你这张熔化的丑脸，恶灵骑士。在地狱里待的如何？”钢铁侠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动着，铁靴在地板上踩出“哐哐”的脚步声。 　　他有意无意地挡在我和这个燃烧者中间。 　　我终于爬了起来，嘶哑地喘着粗气。我的后脑勺阵阵抽痛着，但消失的能力却仍未回来，就像一块缺失的拼图。 　　可我需要我的能力，该死。没有它我就没法…… 　　“不知道，你何不替我去看看呢。”燃烧者说着歪了歪头，然后猛地朝钢铁侠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子弹一样。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拳砸向钢铁侠的腹甲，并在钢铁侠的手臂钳住他的肩膀时无动于衷，烧得通红的五指已经深深陷入了战甲里。 　　“封锁起居室！”钢铁侠的吩咐刚刚落下，起居室的门窗统统锁死，包括我身后正在漏风的起居室。然后他手腕上的护甲“嗖”一声弹出一截钢刃，倏地刺入燃烧者的肩膀，然后直直把他插入地板。 　　“真的，我应该告你性骚扰，瞧瞧你的手都伸到哪儿了。”钢铁侠说，仿佛丝毫不在意那块已经熔化的腹甲，他俯身对燃烧者说，“你真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我会不解决掉高温熔化这个漏洞？” 　　尽管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但不知怎得，史塔克仍旧成功地让自己听上去一百二十分欠揍。 　　这家伙显然不吃这套，他怒喝一声，竟然硬生生从钢刃下挣脱出来——他的肩膀几乎整个儿从躯干上给扯下来——但他紧跟着反手一拳就打断了那段钢刃，然后狠狠一脚踢在钢铁侠的铁甲上，把他踢得……嗯，往后退了小半步。 　　“来吧，你要是还想玩一会儿，我也不介意继续热身。”钢铁侠满不在乎地说，“毕竟这应该是你的谢幕演出了，总得坚持着超过五分钟才像样。” 　　燃烧者用那对燃烧着的眼睛注视着对手，撕裂的肩膀在跳动的火焰中缓缓愈合。他忽然缓缓咧嘴一笑，“总是这样，托尼，你总是这样狂妄。我还没给你足够的教训吗？” 　　“你没资格给我教训。” 　　“很遗憾，这是你的损失。”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次冲了上去，用烧红的拳头猛砸钢铁侠的装甲，让装甲的喷漆剥落，让大块金属也跟着加热变红…… 　　但也仅此而已了，钢铁侠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记沉重的摆拳迫使燃烧者后退之后，装甲掌心的斥力炮随即充能发射，“嗡”的一声，振得人耳膜生疼。 　　燃烧者的脑袋向后一仰，仿佛摇头娃娃似的。当他的下巴重新落回的时候，这人的整张脸都被斥力炮打得不成样子，大块皮肤熔岩似的缓缓剥落。 　　这一幕让我的胃一阵翻滚，几乎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老板，”人工智能管家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动作一顿，“大厦75层、76层、77层遭到入侵。” 　　我悚然一惊。而燃烧者缓缓恢复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准备接受教训了吗？” 　　钢铁侠的喷射装置迅速启动，猛地朝门口冲去。但燃烧者却像豹子一样跃起，张开四肢缠上钢铁侠，迫使他重新坠地。这卑鄙小人明显开始变换打法，不再试图拆卸钢铁侠的战甲，而是将他困在原地。史塔克几次想要脱身，却被燃烧者不管不顾地紧紧缠住。 　　不管他刚才是怎么吹牛皮的，钢铁侠战甲在反复炙烤中已经开始散发出金属的恶臭，表面的铁皮也纷纷熔化剥落。 　　他需要帮助。佩珀需要帮助。 　　我低头看了一眼仍旧震颤不止的手臂，然后攥紧了拳头，站起身朝着门口冲过去，“史塔克！给我条路！” 　　一扇窗应声打开，在我一跃而出之后立刻闭合。我加速冲向楼梯间，放弃了电梯，在无数级螺旋状的台阶上向下飞奔。 　　干我能干的，帮我能帮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反派登场太晚，依旧不配拥有姓名，你们就当他是我编的吧OTZ 50 ☪ 爆炸（4） 　　◎“我、我最喜欢你了。”◎ 　　·7· 　　“入侵者在哪里？”我向着空气发问，受损声带发出的声音像是锉刀一样摩擦着我的神经，“弗莱德？介意给我报个位置吗？” 　　“低处十五米，戴安娜。” 　　我抓着栏杆猛地跃起，直接跳了下去，“砰”的一声恰巧落在那个正打算上楼的家伙面前，然后一记勾拳重重打在她的太阳神经丛上。 　　啊哦，是位女士。 　　下一秒，这位向后撞在墙上的女士就悍然朝我扑来，飞起一脚把我踹得撞破楼梯间的门，一路滚进了走廊里。她的脸颊也开始散发红光，只是没有刚才那个燃烧者那么夸张，但仍旧像是某种恐怖片里才有的角色。 　　“冷静。”我一边忍痛爬起来，一边举起一只手，“女士，我希望你冷……” 　　火热女士一跃而起，挥拳猛地朝我砸下来。我往旁边一滚，迅速翻身而起，挡下了紧随而至的第二拳。她的拳头比她的人还滚烫。我大喝一声，提膝猛撞她的腹部，跟着肩肘向前，“砰砰”两声打在她的下颚处。 　　然而她毫不在意，反手抓住我的头发，按着我的头猛地撞向她顺势提起的膝盖。我的手堪堪挡在袭来的膝盖上方，手背往上一弹，差点撞断自己的鼻梁骨。我的另一只手不成章法地乱抓。她大吼一声，又要给我的脑袋来上第二次撞击，我无路可退，抓住她狠狠一拧，逼得她尖叫着松开我往后退去。 　　“罗杰斯先生，”管家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我相信82层才是您需要立刻赶到的地方。” 　　“等……一下！”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挣脱开女人紧紧攥着我手腕的那几根指头，跟着一记头槌撞向她的鼻子，再送上一脚。 　　她撞在了仍旧不住晃动的防火门上，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一缕缕火焰从她唇边溢出，像是怪物的口水。 　　“你会后……” 　　我不等她说完，拔腿向她冲去，俯身用肩膀顶住她的腹部把她整个人像后一撞。我们跌跌撞撞冲过防火门，重新撞进楼梯间。我脚步不停，双手抓着她的腰部往前猛地一送。 　　火热女士狠狠撞在楼梯栏杆上，她身体的高温刹那间熔化了铁栏杆，尖叫一声向后摔去，在楼梯和栏杆中“砰砰砰”一路撞击着下坠。 　　“我反正不后悔这个，女士。” 　　我迅速拍熄身上的火苗，顾不上疼痛难忍的双手——疼痛难忍的又何止是双手——拔腿朝着82层冲去。还没进入走廊，我就听到了东西倒地的沉重声响，和佩珀大声威胁的声音。我拔腿就跑，刚从门上熔出的大洞里钻过去，一个人就呼啸着朝我撞来。我伸手一接，佩珀这九十多磅就砸得我重新撞在了门上。 　　今晚倍受折磨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喘息着滑坐在地上，扶着佩珀让她躺在地上。 　　那个不知道什么叫做尊敬女士的家伙光着膀子朝我们走过来，宽阔的肩膀上布满纹身，在通红的皮肤上犹如蛇信一般扭动着。 　　“伙计，别再靠近了。”我嘟哝，“你真的没你想得那么惹火。” 　　他咧嘴一笑，笑容狰狞，然后提起燃烧着的拳头“呼”的朝我打来。我一把推开佩珀，随手抄起一旁的某个铁架子一挡。 　　那铁架子眨眼间就熔出一个洞来，拳头正从洞中伸出来。我双手抓住铁架子的边缘，猛打方向盘似的拼命一转，大块头大吼一声被我掼倒在地。趁他爬起来之前，我抓起佩珀就跑。 　　这间实验室对面还有一扇门，我当即决定还是走为上策。这些壁虎似的家伙缠斗下去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知道，我的手如果断了，绝对长不出来新的。 　　然而只听“砰”的一声，在我和佩珀冲进那扇门之前，另一个燃烧者已经悍然入侵了这里。我一回头，看到之前被我严重冒犯的那位女士也钻洞进入了实验室，三个人把我们缓缓包围，仿佛安静的刽子手。 　　后脑勺仍旧只有抽痛感。电量耗尽的电池要是被短路，搞不好就是这个感觉。 　　没有超能力，好吧，那就来老一套。 　　“只有我觉得这里太热了吗？”我一边护着佩珀退向屋子角落，一边尽量提高声音，尽管我听上去还是像唐老鸭一样，“真的，这儿简直像是火炉一样。” 　　女人歪了歪头，微笑着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火炉，小杂种。”她说着缓缓举起了手，整条手臂都像是烧红的铁块一样散发着逼人的热量。 　　“我是认真的，这里太热了。”我抬起头，对着天花板疯狂暗示，“是时候该降降温了。” 　　蓦地，安装在天花板上的自动灭火喷头“哧”的一声喷出水来。这三个人身上立刻腾地冒出白烟，大声惨叫起来。当然，这些水不足以浇灭他们的热情，却也足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拉起佩珀就朝紧急出口冲去，脚下迅速积起的水让我们仿佛滑冰一样，一路跌跌撞撞。 　　那女人怒吼着一跃而起，抓住天花板上的一个喷头，愤怒地捏得粉碎。结果失控的水柱立刻浇到她的头上。另外两个人一个冲上去把她拉开，一个则扭头开始追赶我们。 　　他迟了一步，我一把拉上了沉重的铁门，听到那人撞在门上的巨响。坏消息是，这门再厚迟早也被这些家伙烧穿了；好消息是，至少这能暂时拖住他们。 　　佩珀站在我身旁。她虽然在轻轻颤抖，但并未惊慌失措，伸手轻轻拉住我说：“来吧，我们到89层去。” 　　“好，我们走。”我大步跟上她。 　　“托尼呢？” 　　“最先出现的那个家伙把他绊住了，他让我来救个场。” 　　我们正要走进楼梯间，结果佩珀猛地停住脚步，我差点撞到她身上。但紧接着她开始后退。我反应过来，迅速拉着她向后，然后看到了那个沿着楼梯缓缓走上来的家伙。 　　该死，竟然还有一个燃烧者。 　　·8· 　　“听着，没必要这样，好吗？”我抬起一只手，一边后退一边对他说，“我不想伤害你，我已经把你的三个同伴打得够惨了。” 　　要是我的手臂以及全身各处没有严重烧伤，这话听起来可能还更有威慑力一些。 　　那家伙自然对此无动于衷，只管一步步朝我们走来，他走过的地面全都变得焦黑，呈现出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好吧，你这就是在逼我了，小伙子。”我继续说下去，“场面会很难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事实上，情况的确不妙。身后还有三个随时可能冲出来的敌人，面前这个就更不用说。我把手伸到背后拼命冲佩珀打着手势，让她从旁边的电梯赶紧上楼，避开这风口浪尖。 　　我丝毫没注意到右侧走廊尽头的窗户。 　　“詹姆斯。”佩珀冲我低语。 　　见鬼的，她怎么还不快走？ 　　面前的燃烧者大吼一声朝我扑来。战斗一触即发。我连忙抬手格挡，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心理准备，结果却挡了个空——这家伙悬浮在了离我不远的半空中，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紧接着，我注意到了他周身束缚的红光，再往旁边一看，旺达正像风筝似的漂在窗户外头。只见她一只手向下支撑着自己，另一只手举在身前，稍稍动了动手指，燃烧者就惨叫着朝实验室的那扇逃生门飞速撞去，把刚刚冲出来的三人一并撞倒。 　　然后窗户无声地滑开，让旺达进来。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到我们两人前面，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中涌动着红色能量。 　　“佩，这些家伙烦到你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手指在空气中缓缓勾动，那四个蠢蠢欲动的家伙立刻又被按在了地上。 　　佩珀耸了耸肩，说道：“是挺烦的。” 　　“你们听到她说的了。”旺达居高临下对入侵者们说道，然后手臂一扬，几个燃烧者飞起来狠狠撞在墙上，然后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她这才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看你最好到医务室走一趟。”她皱着眉，“来吧，医务室，就现在。” 　　·9· 　　“嗷，嗷，妈的。”克林特叫道，“塔莎，这是我的胳膊，不是桌子腿。” 　　娜塔莎冷笑，“是吗？我看你倒是挺喜欢把这玩意儿当桌子腿使的。” 　　“嗷！见鬼，女人，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确实是故意的。”她厉声说，看克林特敢不敢反驳。 　　克林特不敢。于是娜塔莎继续给他缝合手臂上足有十公分长的伤口。克林特没过一阵子就又像猴子似的动来动去，惹得她怒目而视。 　　罗杰斯队长则轻轻托着我的下巴，让我左右转了转。他仔细看了看已经敷上药膏的部位，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应该就能好。”他说，“这地方伤得不重。这里……”他用手指隔空点了点我的手和小臂，“应该要多花一点时间。” 　　“会留疤吗？”佩珀担忧地问。旺达也同样望着他。 　　队长耸了耸肩回答：“当然了，这是超级血清，又不是祛疤灵药。” 　　佩珀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队长竟然因此缩了缩脖子。我已经吃了特效止疼药，这会儿开始有些晕晕乎乎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咧嘴一笑，然后牵扯到下巴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行了，甜心，别担心那小鬼会不会留疤了。”史塔克就躺在我旁边的躺椅上，伸手捏着眉心，叹息着说，“对男人来说这是勋章，象征着勇气和胆识。” 　　佩珀也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咯咯笑起来。 　　“你们随便谁，赶紧送他回去休息。”低头检视克林特伤口的娜塔莎忽然开口，“我就说一片止疼药就够了，第二片纯属多余。” 　　班纳扶了扶眼镜，一板一眼地说：“队长平时的量是四片，两片还是我给他减过半了。” 　　“没啥，我感觉挺好的。”我说，“就是舌头有点麻。” 　　克林特窃笑起来，我不知道有啥好笑的，但决定也跟着一起笑。 　　队长拍了拍我肩膀上还能拍的地方，说：“正面掐住敌人脖子，这种蠢招数一般也只能在电影里看到了。你以后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会好好教给你，怎么把下次还敢这么打你的家伙揍得满地找牙。” 　　“哦。”我闭上眼睛，喃喃地笑着说，“但要是你再把健身房的沙包打坏，气得奥哈拉先生把你赶出去的话，我就再也不跟你去了。” 　　“嘿，”史塔克挺不满地插了一句，“掐人脖子怎么了？脖子也是要害。” 　　“但它也是个小目标，不容易得手。一般瞄准脖子出手的话，要么重击两侧颈动脉，可以造成对手暂时昏厥，或者重推喉结；要么就从背后下手，在防止对手反击的同时勒晕对手，或迅速有效地扭断对手脖子。但正面掐脖子，”老爸说着摇了摇头，“啧，华而不实。” 　　克林特拍了拍躺椅的扶手，“听听，铁罐，你真的该好好了解一下格斗常识，我都要为你脸红了。” 　　“你居然还有脸红的功能？那快点让我大开一下眼界。顺便一提，格斗常识是给武力值和防御力有限的普通人准备的。”史塔克满不在乎地说，“我有战甲，我乐意捏对手的脖子就捏，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你可真是个讨厌鬼，托尼。”克林特嘟哝。 　　史塔克大笑起来，他往后仰着脖子，全身放松地躺在那张看着不应该如此舒服的躺椅上面，懒洋洋地说：“当然，讨厌是我魅力的一部分，因此而喜欢我的人可多着呢。” 　　我不清醒地哼了一声，意识不知何时已经半沉入睡眠的深海。 　　“怎么，小鬼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史塔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然后被佩珀狠狠在大腿上拧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尖叫起来。 　　我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儿疼，我一直在流着口水傻笑，而且笑得有点儿太用力了。 　　“我对你没意见，托尼，”我拉长声音说，声调不知怎得听上去像个醉汉，舌头好像突然大了几倍，“我、我最喜欢你了。” 　　“瞧瞧，小罗杰斯最喜欢我了。”托尼得意洋洋地说，“我还以为你最喜欢那边你的那位便宜老爹呢。” 　　“为啥？”我拖长声音，从眼睫毛下眯眼瞧着他，“他是我爸，你是我……死党。” 　　“哟，你从哪儿听来‘死党’这说法的？” 　　“多娜告诉我的。” 　　“你和那个苏格兰女人视频电话得太多了，小子，你都被她带坏了。” 　　“喂！多娜是伦敦人。” 　　“那她为什么脾气那么臭？” 　　我听到自己笑得像猪叫一样，拜托来个人在我出更多丑之前把我拉走吧，但我自己可不打算起来，我想在这张躺椅上瘫一辈子。 　　“行吧，嘴甜的小鬼。”托尼用指尖敲着扶手，咚、咚咚咚、咚，这家伙可真是个多动症，“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最爱队长，毕竟他和你才是一个年代的人。” 　　“他妈的开什么玩笑。”我支棱起来，瞪着他，“他是我爸爸，这完全是‘同一年代’的反义词，好吗？他发起火来最爱说的是‘你们这群小鬼屁也不懂’；六三年的时候，他还跟我妈说，‘真难相信，以后那帮连战争是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小鬼就能投票选总统了’，好像见识过战争有多了不起似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所有的嬉皮士都敬谢不敏。” 　　“哇哦，”托尼啧啧地说，“队长，你听到了？罄竹难书啊。” 　　我看到老爸翻了翻白眼。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不对劲，但是又想不通。 　　某个遥远的地方，娜塔莎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史蒂夫，赶紧哄他上床睡觉。” 　　这差不多就是那晚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吉米·止疼药过敏·罗 　　后面还有一章是【附件】，然后这一季就结束了。 51 ☪ 附件3 　　◎你可以不爱自己的儿子，但我爱他◎ 　　【几封不为人知的信/短简】 　　（Ⅰ） 　　托尼： 　　尽快停止你那些疯狂又鲁莽的行为吧，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我知道失去儿子的痛苦，所以，请别让你的父母也遭受这种折磨。并非我危言耸听，你如今正在危险的边缘徘徊，更糟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怎样的险境。 　　相信我，吉米也不会希望你为他以身涉险的。 　　又及：清醒一点，早日远离“地狱边境”！！ 　　史·格·罗 　　（Ⅱ） 　　我看见他了。 　　骗子！！！ 　　（Ⅲ） 　　相与不信，托尼，我明白你的感受。你对吉米尚在人世一直深信不疑，对此，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我想我应该心怀慰藉，但理智来说，我宁愿你能早点走出来、向前看。 　　吉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论你看见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最后一次请求：终止你的研究，趁现在还来得及。 　　史·罗 　　（Ⅳ） 　　哈哈，真好笑。罗杰斯先生，请容许我在此表示对你的不屑，您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伪君子。我已经把吉米还活着的证据挨个摆在了你面前，那些白痴不信也就算了，但你竟然也视若无睹。除了冷血和愚昧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我真希望是后者，因为他毕竟是你儿子，不是吗？ 　　我知道你一直缺乏正常的同情心，但这个？拜托，你连自己亲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不顾了？要知道，你不能总是把吉米扔进麻烦里，然后指望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该死的！ 　　但你猜怎么着，我已经不在乎这个了。你可以不爱你的儿子，那他妈是你自己的事。但我爱他。是的，我敢向你承认，也敢向这个世界承认。如果你还看报纸的话，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还能看得上报纸的话）。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了，罗杰斯先生。五九年的事情只会发生一次，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你欺骗吉米。 　　我也不会停下，直到我不再呼吸的那天，我也不会放弃寻找吉米。 　　现在，请让我耳根清净一会儿吧。吉米需要帮助，你要是帮不上忙，那也拜托闪远点儿别来碍我的事！ 　　顺便一提，中情局就要追着你屁股咬了，快他妈躲远点儿吧。 　　安东尼·史塔克 　　（Ⅴ）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孩子。 　　又及：随信寄去的是吉米小时候的一些画。请带着它们，也许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铁总真的横，就这么怼他未来老丈人 　　后面应该还有两到三季，小妮下一季正式上线。 　　PS：我知道这章真的很短，但我的存稿箱要见底了/(ㄒoㄒ)/~~ 📖 第三季 隐形森林（2016&1978&1959） 📖 52 ☪ 晴空云雀 　　◎老麦克唐纳有块地，咿呀咿呀哟◎ 　　·1· 　　时间过得飞快，熬过最热的那几天，秋天好像一下子就到了。 　　“燃烧者”事件并未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旺达几乎成功保护了饭店里所有的人，真了不得——后续也不再需要复仇者跟进。 　　除此之外，世界基本和平，除去那些战乱地区（显然美国政府从未放弃过在世界各地点燃战火，想想真令人沮丧），因此复仇者也进入了淡季休整期。除了训练之外，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甜甜圈之夜、电影马拉松之夜，以及各种热门体育赛事直播时段。 　　如果有人一口气吃了太多甜甜圈或者芝士热狗，队长就会在第二天训练时给那个人“加餐”，这差不多都成了惯例。尽管没人喜欢“加餐”，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往嘴里塞垃圾食品，好像这是什么傻帽比赛似的。 　　而作为各种意义上的伤病号，我就只是老老实实呆在大厦里养伤，参与我能参与的社交活动，让自己的心情从“妈的差点死翘翘”中慢慢恢复。 　　烧伤的疤痕即使在痊愈之后依旧很难忽视，从我的下巴直到锁骨部位，都能看到狰狞的红色。我本来还指望伤疤会是白色的，但这种烧伤显然要更严重一些。 　　最难看的部位是脖子两侧，你几乎能分辨出两三个指印，天杀的操蛋玩意儿。其他地方倒是还好，如果我穿着长袖就不会露出来。即使露出来了，我也没太在意。 　　史塔克和班纳每隔半个月会把我叫过去做一次体检，虽然意义不大。他们还在研究别的，但每当我心怀希望，问起有关回家的事宜时，班纳总是抱歉地摇摇头。 　　所以，总而言之，我还好。尽管我不得不花上更多时间回忆过去的事，好加深对自己的世界所拥有的印象——这种印象正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淡，但过程却很缓慢。事实上，直到第一次意识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贝卡阿姨的小孩儿叫什么的时候，我才真正开始恐慌起来，但也无计可施。 　　于是我开始在笔记本上把我记得的重要事情写下来，免得有一天自己会忘记。而且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也不再做梦回到故土，不再在巨大的惊喜和和更巨大的失望之间来回摇摆。 　　我越来越多的梦到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唯有十八岁的托尼在我记忆中仍是永恒。 　　·2· 　　“吉姆？吉姆？” 　　“詹姆斯？” 　　“罗杰斯，嘿！” 　　我猛地惊醒，紧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至少持续了三秒钟。旺达正抱着胳膊倚在门口。而我看着满地狼藉，伸手揪住了又有些长的头发。 　　“有没有搞错，又来？”我呻吟了一声。 　　“你该开心点儿，这意味着你的能力正在慢慢恢复。” 　　“哈，我相信自己的开心份额已经在这种破事儿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就提前预支掉了。”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大概半个月前，我开始在睡梦中误打误撞用意念力浮起一些重量体积较小的东西。但每次随着意识清醒，意念力就像魔术师手里的兔子一样消失了。 　　旺达耸了耸肩，“至少这次没东西碎掉。”然后她的唇边滑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希望你不介意我未经允许就进入你的卧室。我敲门来着，但你睡得太死了，而我又察觉到这里有一场魔术危机正在上演。” 　　“如果你非进来不可，至少也该帮我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接住。”我嘀咕，迅速扯过被单盖住自己。天啊，我真不该在睡午觉的时候脱衣服。 　　“是啊，”她笑起来，“但那还有什么乐趣？” 　　我羞愤欲死地哼了一声，“你能不能，呃，等个五分钟再来，我保证那个时候我会更加体面。” 　　“不如你来找我。”旺达鼓起腮帮子，把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吹开，“我又遇到了讨厌的音乐问题，需要专家指导。” 　　“成交。现在马上从男士卧室撤退，马克西莫夫小姐。” 　　旺达咯咯笑着离开了，走之前勾了勾手指，那些散落一地的小玩意儿就都浮了起来，晃晃悠悠地物归原位。 　　我叹了口气，往后重新倒在床上，然后又被床垫弹起来——这玩意儿总让我觉得自己是睡在蹦床上头。我用手捂着脸，从指缝中盯着吊灯，第一万次尝试自己能不能仅凭意志去晃动它，结果当然是不能。我仍旧是一截耗干的电池。 　　唉。 　　几分钟后，我收拾整齐从浴室里走出来，换上干净的衬衣和牛仔裤，让自己重新变得像个人。然后，我才向旺达的练习室走去。 　　近来我一直在指导她弹四弦琴，把那些她记忆中家乡的小调和民谣变成纸上的音符。说实话，还挺有趣的。 　　“你瞧，就是这一段儿。”旺达咬着嘴唇，我进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手指依次拨动琴弦，“真讨厌，我总是踩不到该死的点儿上。” 　　“因为你的左手还不够熟悉和弦的位置。”我说，“年轻女士，注意素质。”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哦，得了吧，你怎么比队长还老套。” 　　“你错了，我真的没他老套。” 　　然后我告诉她如何运用肌肉记忆解决生疏问题，这其实和她参加的那些训练是一个道理。 　　她再次弹了一遍这首欢快的民谣，没多大进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我拿过琴给她示范了一遍，甚至把一部分歌词唱了出来。她安静地听着，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的家乡话的？” 　　“我不会，我只是记住了发音。”我耸了耸肩，“我的前女友会超多门外语，她教过我一些技巧。” 　　“再唱一遍。”旺达抱着膝盖坐下，脸上浮现出微笑，“再唱一遍，吉姆。” 　　于是我又唱了一遍，她在我没记住歌词发音的地方轻轻哼着补上空缺。唱完这一首，我习惯性地拨了一遍琴弦作为结束。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几个音符，于是我随手把它们弹了出来。 　　“这是什么曲子？”旺达好奇地问。 　　我的手指在琴弦上悬着，沉思了片刻之后，我告诉她：“这是一首爱尔兰民谣，小的时候，我爸爸用来哄我睡觉的。” 　　“爸爸？”旺达挑了挑眉，“不是妈妈？” 　　“我妈更喜欢睡前故事。”而且她通常都太忙了。 　　旺达沉默了片刻，把下巴垫在膝盖上，叹息般说道：“把整首都弹一遍吧，吉姆，我想听。” 　　我点了点头，开始从头弹起。严格来说，这其实是首女孩儿鼓起勇气倾吐爱意的歌，我也不知道老爸究竟是哪根弦搭错了，居然想到用情歌哄小儿子睡觉。 　　可能是这曲调真的很温柔的缘故吧。 　　*他有那，我梦寐以求的灿烂笑容* 　　*明日我就将倾尽这颗仰慕之心* 　　*对他讲述我毕生的爱* 　　*以及我那卑微灵魂对他的崇拜* 　　·3· 　　“爱尔兰的？”罗杰斯队长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晴空云雀》？” 　　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用手背抹了抹脸，点头回答说：“呃，是啊。” 　　“我妈以前总唱这首歌，”他脸上带着回忆的沉思表情，布鲁克林口音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还有那些我以前从没在意过的鼻音，也在这时统统冒了出来，“在我生病的时候，她会唱这首歌哄我睡觉。” 　　他说完轻轻哼了几句，用爱尔兰语。 　　旺达微微耸了耸肩，悄悄冲我露出一丝笑容。 　　“是吗？”我喃喃地说，情不自禁地回忆父亲是否向我提起过莎拉奶奶。也许提起过几次，但我只对几张为数不多的小照片有印象，“她……我是说莎拉奶奶，她生前是个护士，对不？” 　　“嗯。”他波澜不惊地说，“我从没见过我爸，他死在战场上了。我妈就是靠这份工作把我养大的。”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表示，但最后决定还是顺其自然，于是诚恳地说：“我知道，我爸告诉过我。” 　　“你会唱《邦尼邦尼》吗？”队长忽然问，然后笑着挑了挑眉，“还是我这么问太失礼了？” 　　“哦，不。”我摇头，咧嘴一笑，“我只是很高兴终于有人欣赏我的琴艺了。”说完我拨了拨弦，弹起他点名的这首爱尔兰小调来。 　　队长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几乎有些陶醉。他看上去很放松，没有训练场上那么咄咄逼人，和穿上那身美国队长制服时的样子也截然不同。 　　他让我想起爸爸，只不过模样要年轻得多。 　　·4· 　　“嘿！这是个派对吗？”克林特说，“我被禁止不参与任何发生在大厦范围内的派对。” 　　他和史塔克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练习室。我怀疑在此之前，他们根本就没进来过这间练习室。 　　“我很肯定双重否定不是这么用的，小鸟儿。”史塔克一边说一边撞了撞他的肋骨，然后差点被鹰眼用两根手指谋杀。 　　“你懂个屁，你连虚拟语态都用不好。” 　　“如果我是你，我脸都要羞红了，巴顿。” 　　“如果我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在管理一个大公司的同时还能找到这么多时间去惹人烦。” 　　队长冲他们两个无奈地摇头。 　　“别管那些了。瞧瞧，一个有天分的民间乐手！”史塔克突然兴致勃勃地朝我看过来，“你知道我一直开玩笑说你是摇滚明星之类的，但我还真没料到你有两把刷子。所以怎么着，你想在圣诞节的时候收到一把吉他做礼物吗？” 　　“圣诞节！”克林特跳起来凌空挥拳，“我爱死圣诞节了！” 　　“我不需要圣诞礼物。”我说，然后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我是说，按照我的生物钟来说，圣诞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你应该入乡随俗。”史塔克指着我，“所以，圣诞礼物，就这么定了。” 　　我冲他扮鬼脸。克林特趁我不备一把捞过四弦琴，然后一屁股坐下，掰了掰指关节，扯着嗓子开始大唱特唱“老麦克唐纳有块地，咿呀、咿呀、哟”。 　　“耶稣在上，克林特，给人留条活路。我还不想因为脑充血而提前去见猫王。”史塔克故作暴躁地说。 　　然后克林特用更欢快的语调唱起了《絮絮叨》：“拿报纸，丢垃圾，不然你就没钱哩。你要不把厨房的地板擦干净，就再也别想摇滚笑嘻嘻。逼叨逼！别烦心。” 　　“谁来把他拿下？”史塔克呻|吟了一声，“队长？臭小鬼们？” 　　旺达已经笑得快掉到椅子下头去了。队长就只是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多了几个傻儿子似的。 　　按照这个发展，我们本来会有一段更美好的时光的——也许克林特会提议打电子游戏，然后爆扁我们所有人（包括史塔克）。或者史塔克又发明出某种新奇爆米花机，然后我们就会在看电影的间隙把形状诡异、色泽奇怪的爆米花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但没有。忽然之间，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悠长的呼啸声，有点儿像是抽水马桶一直冲水，也有点儿像是管道里连绵不绝的风声。 　　随着这种怪声，一个英国样式的蓝色警亭由半透明再到实体，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练习室的角落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出现的歌词，第一首改编自Cara Dillon的《Lark In The Clear Air》，之后提及的《Bonny Bonny》也同样被Cara Dillon翻唱过。第二首的歌词改编自《Yakety Yak》。 　　接下来的一章，英国最长寿的科幻剧主人公即将登场，此前的赛博工厂、多娜·诺宝、联合特派情报组都是出自这一部剧。因为剧情都是我瞎编的，所以看没看过这部剧其实无所谓。 　　Geronimo 53 ☪ 封锁的记忆 　　◎“你要是想回家的话，恐怕不得不穿越那片森林。”◎ 　　·1· 　　警报声还没停下，克林特那把天晓得他之前塞到哪里的枪已经抽了出来，眨眼间就瞄准了那个从警亭里走出来的瘦高个儿男人。旺达起身挡住了我，一点也没想照顾我的男性自尊。队长没有拿着盾牌，也没有任何武器，但他仍旧站在了最前面。 　　“哎呦！”那男人看上去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我没武器，瞧，没武器。别朝我开枪，好吗？我讨厌挨枪子。” 　　队长紧皱眉头，沉声问：“你是谁？” 　　“我是博士。”男人说着放下手，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冲我露出喜悦的笑容，“吉米！”他朝我大步走来，好像是个和我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队长只是在一旁警惕地看着，暂时还没有制止他。于是旺达也往旁边站了一步。 　　然后这个男人就像个真正的怪胎一样跟我来了个贴面礼，他兴高采烈地说：“看看你，我们才两三百年没见，吉米小子，你就长这么大了！” 　　“两三百年？”我干巴巴地问他，并没想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号怪人。 　　与此同时，史塔克坐直了，“博士？联合特派情报组的‘博士’？” 　　“理论上来说我为他们工作。”这个男人认真地回答他，“但我不是他们的，我不属于任何人。” 　　“行吧，不请自来的混蛋。”史塔克说着瞟了一眼屋子角落里的蓝色警亭，“联合特派组至少应该打声招呼。怎么着，你平时都这么开着宇宙飞船横冲直撞的？” 　　“没错，这就是我。”博士沾沾自喜地回答。 　　克林特低声问了一句：“宇宙飞船？”他没再拿枪指着博士，但也并未收起自己的武器。 　　“是啊，宇宙飞船。”博士冲那个蓝色警亭歪了歪脑袋，“变色龙系统，可以帮助飞船伪装，以便融入周围环境。” 　　“是啊，”史塔克用食指抵着下巴，微微笑着说，“毕竟我的大厦里就缺这么个傻玩意儿呢，看起来真是一点儿也没有违和感。” 　　“你不是……”我张开嘴对博士说，然后又闭上嘴。 　　“是的，没错，也许我看上去和之前不大一样。”他说着拽了拽领口的蝴蝶结，“你知道，这时有发生，我有许多张面孔。但我就是博士，博士就是我。吉米，我为你而来。我从联情组那里听说了关于你的事，立刻意识到马上和你见上一面是我不容推辞的责任和义务。” 　　我盯着他，“我不认识你。我们之前都没见过面。” 　　“哦，恐怕我们见过，只不过你忘记了。”他也伸长脖子看着我，不过眼神中好奇多于诚恳，“或者忘记了大部分。我很想知道你还记得多少，关于那片森林。” 　　突然之间，我需要马上坐下来。我的两条腿过于酸软，我的心跳过于剧烈。队长把一杯水塞进我手里，而我下意识地喝了半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换气过度了。 　　“你就是那个‘留言’的人？”我哑声问，那些喝下去的水似乎还没经过喉咙就蒸发了，“那个警告我‘远离森林’的家伙？” 　　博士扬扬眉毛，说道：“是啊，你父亲和我都认为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我爸？”我瞪大眼睛，忍不住瞟了一眼队长，但我隐隐明白博士指的并不是他。 　　不是这个宇宙的史蒂夫·罗杰斯。 　　博士只是点了点头，“没错。高个子、金发、大胡子，壮得像头牛。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我对记住别人名字这回事有困难。”他连珠炮似的说道，“你爸爸有名字的，对吧？” 　　“你怎么可能见过他，见过我们？在另一个宇宙？”我用一连串问题回敬了他。 　　他像个小姑娘似的撅了撅嘴，“一个意外。我只是个时间旅行者，通常情况下多元宇宙不在我的涉猎范围之内。因为那非常危险。我必须告诉你，吉米，打破两个宇宙之间的维度完整性是相当可怕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我呐呐地说。 　　“意思就是，”博士说，他坐在沙发对面的茶几上，“你要是想回家的话，恐怕不得不穿越那片森林。” 　　我的心脏在听到“森林”这个词之后砰砰地跳了起来，几乎震痛了胸腔。 　　“森林到底是什么？”我问。 　　博士露出思考的神情，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气球，“你的宇宙，”吹起来红色的那个，“我的宇宙，”吹起来蓝色的那个，然后把两个气球贴到一起，“恰巧挨在了一起。” 　　史塔克瞥着他，“你是想说这两个宇宙之间的维度完整性已经受到破坏了？这就是吉……詹姆斯如何穿越过来的？” 　　“不，别打断我，我的意思是，”博士晃了晃两个气球，“现实维度上会有裂痕，它们因为各种意外而形成，并且不仅存在于三维空间内。你要用四维的角度去思考，即这条裂缝这一刻出现在这个地点，但下一刻也许它就消失了。” 　　我缓缓点头。 　　“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我是想说的是森林的事情。”博士继续说下去，“告诉我，这两个气球挨得够紧吗？它们的距离是零吗？不，当然不是，它们之间还是有距离的，只不过你用肉眼观察不出来，但你不能否定它们的存在。” 　　“把这个概念扩展到宇宙层次，”史塔克似乎是唯一跟上博士思路的人，“这个距离就无法忽视了。” 　　“我管这种两个宇宙之间的空白地带叫做零空间，因为它们本来是虚无的。”博士盯着我，“但事实不止如此，现实会泄露，裂缝的存在导致宇宙内部的现实泄露到了零空间，有些形成了沙漠，有些形成了大海。” 　　我喃喃地说：“有些形成了……森林？” 　　“就是这样。你瞧，你明白过来了。” 　　“照你这么说，我来到这个宇宙，是穿越了零空间？穿越了森林？” 　　“是的，以及不是。” 　　我瞪着他。博士挠了挠后脑勺，“你穿越了零空间，但不是从森林走的。”他叹了口气，“一九五九年，我们在森林的边缘相遇，后来你的父亲来找你。我和他商议了一下，做出了一些决定。” 　　“什么决定？”我嘎声问他。 　　“吉米，”他拉起我的一只手，动作自然而然，“你是个特殊的孩子，你有很大的潜能。这些潜能本该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地增强，在适合的年龄有着适合的大小。” 　　我迅速把手抽了回来，不信任地盯着他。 　　博士摊了摊手，“但这种基因，这种休眠状态的变种基因，它们在受到极大刺激，比如极端的恐惧、愤怒的时候，会加速变异。而你，吉米，你爸爸说你小的时候被坏人抓走过，非常非常坏的人。而你当时非常害怕。” 　　“别。”我的喉咙里突然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进去似的，我吃力地深呼吸，“别说了。” 　　博士只是同情地看着我，“它失控了，吉米，你在不应该的年纪拥有了你无法控制的能力，你一次次进入森林，还把你的朋友们也带进去。这太危险了，而你父亲也明白这个道理。” 　　“别再说了，拜托。”我抬起手、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手心里。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脑海。 　　我沉重地喘息着，闭上眼睛，再睁开，这个世界仍然存在。 　　博士注视着我，“在经过你父亲同意之后，我封锁了你的那部分记忆，关于森林的一切，让它成为你的一个梦。” 　　“我说了，别再说了！”我抬起头冲他大声说道，感到这一切即将把我压垮。我的头脑关闭起来，拒绝接受任何信息。“我爸爸压根就不认识你！我也从没在一九五九年见过你！” 　　博士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卡片，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你心里明白真相是什么，吉米。这个给你，等你准备好的时候，打给我。” 　　然后博士就站了起来，冲我们所有人脱帽致敬，即使他压根儿没戴帽子。紧接着，他拉开警亭的门，钻进去，呼啸声再次响起，他和他该死的宇宙飞船就这么消失了。 　　·2· 　　“他怎么能这么做？”我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内心其实充满迷茫和恐惧，但不知为何表现出的却只有愤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旺达靠在厨房的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像困兽一样在餐桌旁走来走去，“我知道他是我爸，但这也不代表他就能随随便便抹掉我的记忆，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吧？” 　　旺达还是没说话。 　　我继续走来走去。如果我能直接跟老爸吵一架，也许问题就都解决了，但问题就是我现在被困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里！多谢了！老爸！ 　　“冷静点，吉姆。”旺达轻声说。 　　“我冷静不下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给了挡路的椅子一脚，差点把椅子踢飞，“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他就给我找了个医生来？这个医生还是个外星人？” 　　“你没生病，吉姆，变种基因不是病毒。”旺达说，“而且我很肯定事情不是这样。” 　　我猛地站住，狐疑地看向她，“你是不是知道？你是不是一直知道？”一定是这样，你这个会读人心思的小女巫。 　　她阴沉地看着我：“我什么狗屁也不知道，詹姆斯。” 　　“也许都是骗人的，”我呼了口气，“也许是那个满嘴鬼话的北方佬编出了一大堆漂亮的谎话。” 　　“目的呢？”旺达淡淡地问。 　　我忍不住冲她大吼：“我他妈怎么知道？” 　　“我在你的那部分记忆里看到了你爸爸。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他的确是知情者。”旺达只是平静地说，“他很担心你，吉姆，他很关心你。” 　　“他本来可以告诉我！”我的声音仍旧很大。 　　旺达摇了摇头，“你现在太不冷静了。深呼吸，吉姆。其实你该去找班纳博士，他可以教你冥想，帮你平复心情。” 　　“班纳博士出门了。”我气愤地说，然后把摔倒在地的椅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上去。 　　旺达走过来，把另一杯果汁推给我，“至少那个博士，他看起来像是知情人，很可能有本事帮你回家。” 　　“史塔克还说他能帮我回家呢。但半年过去了，他压根啥也没干。”我说完大口吞咽着酸甜的果汁，想要让冰凉的果汁压下心头的躁动。 　　旺达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他有自己的担忧。” 　　“怎么，怕在宇宙维度上炸出一个大洞来吗？”我哼了一声，但心里却觉得这其实不无可能。 　　“史塔克，他并没有像你信任他一样信任你。”旺达说完也开始喝果汁。而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然后涨红了脸反驳，“我没有信任他！” 　　旺达淡淡地说：“你有，所以你才这么失望。但史塔克就是史塔克……” 　　“别这么说！”我把玻璃杯往餐桌上重重一顿，“你根本不了解他。” 　　“你了解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你说得对，我现在太不冷静了。” 　　“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托尼，”旺达却继续说下去，好像我还不够难为情似的，“所以他不会为了你不顾一切。你抱的期望越大，到时候失望就越大。史塔克不会豁出一切去帮你的，那个博士说你想回家恐怕还是要穿越森林，我觉得他是对的，因为你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史塔克。他对你有所保留。” 　　我抬起头看着她，忍不住皱起眉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应该去问他。”旺达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幻视和我之前去工作间偷录像带……” 　　“你们居然没带我？”我情不自禁地打断她，难以置信地举起双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的！” 　　她看起来有些愧疚，“好吧。但我想说，当时幻视发现了什么，关于史塔克的研究。我们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和你说，但始终无法决定。现在这个博士出现了，又说了这么一大通关于森林的事情，我觉得也许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史塔克已经研究出穿越到另一个宇宙的方法了，”旺达看着我，“就在你从伦敦回来之后不久。” 54 ☪ 爱情建议 　　◎喜欢他是件既让人心累，又让人快乐的事情◎ 　　我本来是想去找史塔克吵一架的，因为现在吵一架似乎成了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但还没靠近史塔克的工作室，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执声，一男一女，女的是佩珀·波兹，男的是托尼·史塔克。 　　“你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托尼。”佩珀咬牙切齿地说，“别跟我说话！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说！”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然后佩珀推门而出，差点和我撞个满怀。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张开嘴想要道歉，而她却只是匆匆看了我一眼，像阵风似的踩着高跟鞋“咚咚”地离开了。 　　我犹豫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挑了个烂时间来砸史塔克的场子。尤其是当我呆呆地站在工作室门口，而那道金属门“哐当”一声自动撞上之后，“吵一架”似乎突然之间就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我应该回房间去，冥想两个小时，再睡上一觉。但不知为何，我挪不动脚步，只是傻乎乎地看着紧闭的铁门。 　　然后门忽然又打开了，史塔克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炮仗似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托尼？”我下意识地溜嘴说出来，立刻咬住嘴唇，迟疑着抬脚往工作室里走，“史塔克先生？” 　　里头乱得像是飓风过境，而史塔克显然就是那场飓风中幸存下来的倒霉鬼，他的头发看起来仿佛被人用力揪过，每一根发丝都拼命支棱着，似乎正朝四面八方开火。我一直知道史塔克总看起来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每个人都知道，光是看他拼命往肚子里灌咖啡的模样，你就能猜出一二——但他现在的样子比之前还过分，简直有些吓人了：脸色发青，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幽暗到发黑，和眼睛下方深紫色的、瘀伤一样的痕迹组合起来，简直跟德古拉伯爵一样。 　　即使我们几个小时前刚在练习室见过，他这副样子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 　　“干什么，小鬼？”见我不吭声，他暴躁地问，“你又有哪里不自在了？” 　　“嘿，托尼，呃，我是说史塔克先生。”我把攥紧的拳头揣进口袋里，压抑着莫名的颤抖，仿佛脊椎上正窜动着电流似的，“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有事吗？我很好，我他妈好极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吗？我可以想办法满足你。毕竟这差不多就是我最有用处的地方了，让所有人都满意。”他怒火冲天地说，“你要是有别的看法，那就快滚他妈的蛋。你要是还不满意，也可以滚他妈的蛋。因为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我慢慢向他靠近，不想吓到他，尽管他看上去就像少了螺丝的滑梯一样，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你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塌。 　　“听着，孩子。”史塔克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扔下什么东西，听起来像个铁榔头，“咚咙当啷”地跌在操作台上，“我今天没功夫处理你的问题，你要是又想问关于回家的事情，要么去找班纳，要么你就72小时以后再来。” 　　“没关系的，托尼，我不着急。”我说，“你想坐下吗？过来，坐下吧。我可以给你拿点喝的来，听起来怎么样？” 　　“好极了，苏格兰威士忌，我要双份，再来一份杰克丹尼，我请客。”史塔克说着颓然在一只高脚凳上坐下来。说是坐下，其实更像是轰然倒在上面。那凳子居然没翻，还真是个奇迹。 　　我扫视了一眼工作室，说不准喝酒是不是个好主意，“威士忌？你认真的？” 　　“不，我跟你开玩笑呢，因为我超他妈闲，每天没事儿就逗你这个小混蛋玩儿。”他恶狠狠地说。 　　我叹了口气，“你的酒放在哪里了？还是我得去餐厅找？” 　　“不用，我在这里有酒柜。”他说，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屋子角落走去。尽管他看上去沮丧又疲惫，并且极度缺乏睡眠，但却没被满地的电线和工具绊倒。 　　我不习惯看到这样的托尼·史塔克，尽管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子了。托尼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开心，尽管他老爸真的很有钱，但事实就是，小孩儿的开心程度和父母的富裕程度通常会被过分高估。 　　“来。” 　　两个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玻璃杯被重重放在操作台上，里面盛了半杯琥珀色液体，久违的烈酒气味让我突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怀念。 　　“让合法饮酒见鬼去吧。”史塔克说，“既然你已经大到可以投票了，当然也可以喝酒。” 　　说完，史塔克不等我客气，已经把自己那一杯喝完了。酒瓶就在他手里攥着，眼看他又要给自己倒酒，我连忙伸手拉住他，“慢点，唉，你这是糟蹋好酒。” 　　这话至少起了点作用。他的眼睛被刚才这杯酒激得发红，脸上也有了点儿血色，只不过看上去仍不健康。 　　他口齿清晰地说：“把你的喝了，小子。我知道你喝不醉，但至少你的舌头还在，对吧？” 　　我叹了口气，端起玻璃杯，慢吞吞地喝了起来，其实酒只有一指那么高，但我却分三口才喝完。辛辣的液体让我热气上涌，脸一下子变得滚烫起来。 　　“这就对了。”史塔克给我倒酒，然后又给自己倒酒，“你是个好孩子，詹姆斯，看来另一个宇宙的史蒂夫把你教得不错。” 　　“他可没教我喝烈酒。”我嘀咕。我喝烈酒完全是跟托尼学的。 　　史塔克皱眉看着我，“你想回家吗？” 　　“什么？”我瞪着他，然后反应过来，不禁愕然张大了嘴巴，感觉如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说什么？” 　　“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家，假如不计后果的话，我就可以。”他说道，“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在宇宙边缘上开个洞，好让迷路的小孩儿回家而已，这听起来就像是复仇者该干的事，不是吗？” 　　“你是说你可以……” 　　“我当然可以，这世上就没有托尼·史塔克不可以的事情。那帮愚蠢的英国佬折腾十几年也摸不着门道，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太蠢，技术都送到鼻子下面了还不知道怎么用。而我就算没有他们，也照样能自己找出条路来。所以怎么样？我们就这么干吧，不去考虑这个洞打出来会对两个宇宙造成什么影响，不去考虑会不会招来什么妖魔鬼怪横行人间。管那么多干嘛，达成目的就好了嘛。” 　　“你……” 　　“就像我说的，科学永远都没那么复杂，真正的科学是简洁的、迷人的，这是它的魅力所在。你想回家吗？小鬼，你想回家吗？我可以送你回家，因为托尼·史塔克无所不能。”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并不是个真正的承诺。和托尼·史塔克打交道的第一条守则：别把他一时兴起的醉话当真。 　　“你真没劲，小鬼。”史塔克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这次连杯子都懒得拿，直接对瓶吹。 　　我摩挲着玻璃杯冰冷的杯身，说：“你不能就这么把选择推给我，这不公平。” 　　“要回家的是你，怎么不公平了？” 　　“你说的好像我想回家的话就会导致世界末日一样，而且还是两个世界的世界末日。” 　　“存在这种可能性，不是吗？相信我，这也是科学魅力的一部分——条理分明，但也不太宽容。” 　　我皱眉看着史塔克，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抢酒瓶子，“别喝了，给我，你要酒精中毒而死了托尼。” 　　“别管我，你算哪根葱？”他斜蔑着我，“我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想见他，还得滚回自己的宇宙去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松了手。 　　史塔克哼笑了一声，把嘴巴凑到瓶口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笑起来，“怎么，你是要自燃起来了吗？以为我没看到你偷看我的眼神？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看的其实是另一个人？我可不是十八岁，小孩儿，迷恋我的傻瓜我见多了。那句老话怎么说，人没法掩饰喷嚏、贫穷和啥来着？”他说着忽然把酒瓶“砰”的一声顿在桌上，粗声说，“但别犯傻，好吗？托尼·史塔克没有心，甭管哪个宇宙都一样。你看到刚刚离开的那位女士了，你要是管不好自己，就会变成她那样，被一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伤透了心。” 　　我突然生气起来，一把抢过他的酒瓶子，转身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别，想也不要想，你喝得够多了。我不能看你这么糟践自己。”我愤愤地说。 　　“那就滚。”他不客气地说，“波兹小姐应该给你做了个好榜样，你该学她。她真聪明，就是还不够聪明，才栽在我手里。” 　　“托尼。”我加重语气，“够了。” 　　他死死盯着我，“你懂个屁，小鬼，你连毛都没长齐。” 　　“我屁也不懂，但我认识托尼十多年了，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的朋友。”我也死死瞪着他，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受伤表情让我开始后悔。我站起来，站在他旁边，按着他的头，强迫他靠在我身上。 　　“听着，事实是这样的：托尼·史塔克有心，而且是颗该死的好心，只是一般人看不到，因为这小王八蛋太擅长掩饰了。” 　　他嘀咕了两声，长叹一口气，但到底没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而且你说得对，我的确喜欢他。”我说，舌尖因为吐出这句话而微微发麻，“见鬼，我可能不只是喜欢他，而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你以为我只是爱他的脸吗？” 　　“算你倒霉。”他嘟哝。 　　“是，算我倒霉。”我说，轻轻抚摸着他脏兮兮的头发，“但那也很好，你知道吗？我从没跟人说过，但喜欢托尼是件既让人心累，又让人快乐的事情。事实上我心累的程度可能和快乐的程度不相上下。我不知道。严格意义上讲，我还没跨过那条线，所以我们还‘只是朋友’。” 　　我想起见托尼的最后一面，想起他笨拙的示好和挽留，觉得幸福又心碎。 　　“那么你们俩又出什么该死的问题了？我知道我擅长搞砸所有好事，但是，”他闷闷地说，没有抬头，只是假设我在听，“他没约你吗？别误会，但要是我想找个男孩儿约会，大概会找你这样的。” 　　我想了想，说：“很复杂，好吗？我们的那个年代，大家一般不会直接把‘找个男孩儿约会’这种话说出口。” 　　史塔克嗤笑了一声，“我会在乎？” 　　“好吧，其实是我在乎。”我承认，感到羞愧的热度爬上脸颊，“我推开了他，因为我太蠢了。” 　　史塔克说：“你只是太年轻了，年轻人都很蠢。” 　　我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样吧，我不放弃他，你也不要放弃佩珀，好吗？她好得你配不上，但谁让她偏偏稀罕你呢。” 　　“噢，真伤人。”史塔克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搐着，“行了，小鬼，从我眼前消失。我还轮不到让一个臭小子来给我提爱情建议。” 55 ☪ 突袭与绑架（1） 　　◎这场战斗却被一个如此娇小的女人眨眼间结束◎ 　　·1· 　　“吉姆？”走出电梯的时候，旺达恰巧看到了我，她正和幻视手牵手不知道打算去哪儿，这时停下脚步问我，“大晚上的，你要去干嘛？” 　　“呃，出去散散心。”我心不在焉地说，“我不会走远的，旺达，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一时冲动和史塔克说的那些话此刻我已经忘掉了七七八八，但剩下的三三二二也足够令我不安了。活见鬼，这下可得不偿失，我以后还怎么面对那个家伙？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感情，真是一个人所能做出的最愚蠢的事情。 　　更让我生气的是，这甚至都不是最让我在意的东西。 　　旺达皱了皱眉，她瞥了眼幻视，然后对我说：“你一个人？不如和我们一起吧，我和幻视正准备去吃晚餐，我想吃朗尼餐厅的热狗和龙虾。” 　　“不用了。”我也看了眼幻视，尽管我并非没有当过电灯泡，但我现在更想一个人呆着，“我不饿。你们俩玩得开心点。” 　　幻视开口说道：“詹姆斯，我们都很乐意你能一起来。” 　　“我……还是算了，真的，下次吧。”我匆匆忙忙地说着，然后冲他们摆了摆手，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回见！” 　　纽约的夜色总是光怪陆离，这个说法不论是在一九六六年还是二零一六年都站得住脚。我拉起背后的兜帽，让自己悄然融入这座城市，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并不断带来古怪的战栗。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很孤单。 　　当然，这么说很傻，好像我既可悲又缺爱似的。但的确，在这座城市中漫无目的行走着的我，正暗自渴望着某种亲密接触。 　　我想要拥抱、亲吻，想要感到被爱、被关怀。 　　因为自从被扔到这个见鬼的陌生世界之后，我就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绝望挣扎、濒临死亡，却又不知怎地幸存了下来。 　　然而，幸存的代价就是失去我原本拥有的一切：我的家庭，和我的爱。我像是突然聋了、瞎了、哑了，但又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软弱的感情毫无益处，面对这种困境只能坚强。我需要坚持到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的那一天，我需要向前走，而不需要沉溺在毫无益处、令人恼火的感情中。 　　但我需要他。天啊，我真的需要。和史塔克说的那些话就像是一把火，让那些已经冷成灰烬的东西又重新烧了起来。我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即使我从未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我想到那些迷茫、那些困惑、那些令人羞耻的欲望。这一次，一切都是如此令人安慰，即便它们本不该如此。 　　我从未这么想要托尼，渴望到我几乎愤怒起来。 　　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驶来，在我身边停下，于是我几步跳上去，在车厢后面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我的心跳仍旧太快、呼吸太重，但至少，我还勉强保持着公共场所该有的礼仪。 　　我把额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注视着外面缓缓倒退的街景。有些街道我能勉强认出，但店铺全都不是我熟悉的模样。 　　未来真可怕，我无法不去想，要是托尼见到这些又会如何置评。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声音： 　　——你看见那个松饼专卖店了吗？真是见鬼了。 　　——但你却觉得苹果专卖店棒极了？你真是不可理喻，托尼。 　　——哈，自以为幽默的小混蛋。 　　在景色变得太陌生之前，我再次跳下了车。这里毕竟还是纽约，虽然是个陌生的纽约，不过我知道自己在哪个方位，这也就足够了。我的确想要静一静，但我也没忘记史塔克和罗杰斯队长的嘱咐：不要一个人离开大厦。 　　当然，我现在就是一个人。这个来得有些迟的认知让我稍稍停顿了一下脚步，从伤春悲秋和无病呻吟里暂时清醒了一秒钟。 　　是的，我本来应该跟旺达他们一起的，尽管这意味着我要在暗自吞下苦果的时候还看着他们两个暗送秋波。 　　不要，还是免了。 　　我继续迈开脚步，不过到底拐了个弯，朝着返回大厦的方向走去。等回去之后，我可以在健身房消磨时间。那其实也不错，至少能消耗掉大部分精力，不然我今晚可就难熬了。 　　直到这时，我仍不觉得会出什么事。这里可是市区，几分钟前，我还看到纽约警察的巡逻车经过。而且我离大厦不算远，如果我撒腿就跑，二十分钟就能重新进入那栋钢铁牢笼。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世事无常。 　　·2· 　　突袭发生得悄无声息。 　　当时，我正放慢脚步经过一家商店，隔着玻璃窗望着里面的东西——我从小就爱这么干，一直没有改掉这个习惯。今晚，这习惯性的一眼救了我一命，或者说，至少帮了我的大忙。 　　在玻璃上，我瞥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光影，然后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闪了一下。 　　“叮”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商店的玻璃窗上，与此同时，我觉得脖子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擦过。我茫然地抬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指腹抹开了那粒小小的血珠。 　　然后我看清了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个歪扭破碎的袖珍针管。 　　一双铁臂猛地从身后勒过来，紧紧箍住我的上半身，逼迫我转身倒退。在我前方两三步远的地方走着的那个男人与此同时忽然回头，手里亮出一支针管，朝着我的脖子猛扎过来。 　　二话不说，我飞起一脚就蹬了他个满怀，然后咬紧牙关扭动上身，拼命想要挣脱身后的那个人。拿针头的家伙已经要爬起来了，身后的人还不松手。我一眼瞥到旁边的灯杆，于是往那边猛冲两步，抬脚蹬了上去，让自己的下半身直接离地，然后借着我这一百多磅的体重逼对方松手，顺势腾空后踢。 　　“砰”的一声，那个家伙被我踢开的同时，我也单膝跪地摔在地上。拿针头的家伙再次朝我冲锋，还有另外两个家伙从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小货车里跳了下来。 　　于是我做了这个时候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撒腿就跑。我横穿马路向着对面冲去，还从一辆出租车的车前盖上跳过。无数司机急刹车、摁喇叭，冲我疯狂叫骂。但那些都是无关信息。我注意到还有更多的人正朝我包围过来，他们的姿态一眼就能看出和普通人不同：警觉、敏锐、一触即发。 　　他们没有直接朝我开火，这是件好事。但我不确定这场缠斗继续下去，他们是否还会在乎。 　　刚过马路，我往前冲得太快，有个家伙抡起手里球棒一样的东西朝我的小腿骨打来，我只能合身往前一扑，感到坚硬的棍棒擦过我的脚踝，然后蜷起身子扑倒在地。 　　在我翻身打滚站起来之前，已经有人扑到了我身上，紧紧压着我。针头再次刺破我脖子上的皮肤。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顶，那家伙手里的针管“叮”的一声摔在地上，被我卸掉了。他却顺势掐住我的脖子。我一转身，抬手反掐回去，同时提膝猛撞他的鼠蹊部，撞得他往后直退到墙边，然后舍身摆腿把他踢翻在地。 　　但胜利来得太晚，这个时候我已经被包围了。 　　三个人，不，是四个，从三个方向朝我靠拢过来。他们仍旧没有拿出枪，但却绝对佩戴有武器。我迅速扫视他们，发现自己没有退路，除非杀出一条来。 　　“嗤”的一声轻响，四个人中的一个忽然中电般抽搐着倒下。与此同时，一个女人倏地从巷子中冲出，眨眼间腾身而起，双腿锁住另一个人的脖子直接把他压倒在地，然后一跃而起，闪电般接连几拳打在第三个人的肋下，直到那人痉挛着倒地。最后双手抱住第四个人的脖子飞膝而起，撞得那家伙哼了一声就软绵绵倒了下去。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总共不超过十秒钟。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进了巷子里。 　　而直到这时，我才认出这是娜塔莎。 　　“脱掉你的卫衣，快点。”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直接伸手揪住我的衣服就往上扯。我笨手笨脚把卫衣脱掉，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抓起那件衣服直接扔上了屋顶。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我嘀咕着，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从某家店的后门钻了进去。 　　这是家汉堡店，刚进来就能闻到浓郁的烤面包与煎肉饼的香气。娜塔莎随手捡来一顶棒球帽，反扣在了我的头上，压低声音说：“放松，肩膀别绷那么紧。” 　　“我没法放松。”我也压低声音说。 　　这是实话，我全身都是肾上腺素，感觉自己的心跳仍旧处在战斗状态，只是这场战斗却被一个这么娇小的女人眨眼间就结束了。 　　娜塔莎像没听到一样，她不再说话，搂着我慢悠悠走进店里，找了个空座坐下。然后，她慢吞吞地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全料汉堡，两杯可乐，还有一盘小蛋糕。 　　“我们是要吃饭吗？”我迷惑地看着她，忍不住想四下打量，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你没带钱？”娜塔莎说着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可乐，从眼睫下看着我。 　　我觉得脸上开始发烫，尽管就在十分钟前，我脑子里想的还都是托尼，但她有意无意流露的魅力总是叫人晃神。真该死。 　　“吃吧，你肯定饿了。”她脸上还带着那种笑容。这时，我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 　　于是我拿起汉堡，大大地咬了一口，直到腮帮子鼓起来，然后用力咀嚼。娜塔莎用小叉子挑了一丁点蛋糕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所以我采取了你的建议，那真是个不错的建议。” 　　我没法开口回答，只能哼了一声，点点头。那些人还在店里转来转去，我只穿着一件T恤，觉得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下个礼拜我还得跟他再出一次差，”娜塔莎继续说下去，微微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给这个老王八蛋打工。” 　　然后她伸手拿起餐巾纸，探过身子，蹭了蹭我沾到嘴角的肉汁。那个汉堡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二，我开始担心，要是等我吃完这些人还不走的话，我该怎么继续假装正常。我可没法像娜塔莎那样，随口就能胡说八道。 　　“喝点可乐，傻瓜，你要把自己噎死了。”娜塔莎翻了个白眼，但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好像在跟我调情似的。我觉得她是故意的，但又实在拿不准。 　　我抓起可乐杯喝了几大口，凉冰冰的液体灌进肚子里，让我逐渐冷静下来。 　　几分钟后，那些人终于走了。门上的铃铛逐渐安静下来。 　　而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旁，她坐到了我们这一桌，还冲我微笑了一下，“好久不见，詹姆斯。” 　　这个女人是莎伦·卡特。 　　【📢作者有话说】 　　让我看看，离失踪一整季的男主上线还有1、2、3……三章。 56 ☪ 突袭与绑架（2） 　　◎他的手插进我的发丝之间，轻轻拉扯着◎ 　　·3· 　　“你的调职手续办得挺快嘛。”娜塔莎对莎伦说，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可乐杯，笑意盈盈的，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这么快就成弗瑞的得力干将了？” 　　我默默咽下最后一块汉堡，决定像娜塔莎一样表现得从容镇定，于是开始大口喝冰可乐。 　　莎伦当然不是来叙旧的，她轻声说：“我是生面孔，这种任务交给我再正常不过了。我们已经盯了这伙人一星期，就算他们不动手，我们也要收网了。” 　　“恐怕你们晚了一步。”娜塔莎说着抬起手碰了碰耳朵，更可能是碰了碰戴在耳朵上的通讯器，“是吗？好的。”她和另一个人说道，“我明白了，二十分钟内回去。他很安全。” 　　莎伦警觉地看着她，“复仇者不会打算插手这种小事吧？” 　　“我们没打算插手，”娜塔莎说，“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复仇者的任务。只要是和九头蛇有关的，我们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狙击手已经落网了，罗杰斯队长会负责后续处理工作。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莎伦摇了摇头，“这是神盾局的专长，你们应该把任务交给我们。” 　　“抱歉，这是队长的命令。”娜塔莎笑了笑，然后喝起了可乐。而我的吸管选在这个时候发出刺耳的空气音。 　　我尴尬地看着她俩，“呃，所以我是掺和到你们的什么任务里了吗？” 　　“很难这么说。”莎伦冲我微笑，“你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九头蛇一直在监控复仇者大厦，我们推测你是他们的目标，所以一直在外围布控，想要抓个现行。只不过你在大厦呆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长得多。” 　　我忍不住看了眼娜塔莎。“什么是九头蛇？这里是和神话故事专门过不去吗？又是雷神又是海德拉的？” 　　“你不知道？”莎伦扬眉。 　　娜塔莎说：“队长在叫我们了。”她暗暗瞪了我一眼，和我一起站了起来。 　　“弗瑞想见见他。”莎伦还坐着，一手托腮，然后看向我，“你可以考虑考虑，罗杰斯先生。” 　　我没说话，娜塔莎搂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这家快餐店。 　　“所以你们一直知道。”等走出十几步之后，我对她说，“你们一直知道有人等着抓我。” 　　“不是现在，詹姆斯。”娜塔莎冷冷地说。 　　我深吸一口气，“要是我今晚没有出来呢，你们就按兵不动，继续等我落单的时候？” 　　“我说了，不—是—现—在。”她加重语气。 　　我猛地站住脚步，但忍着没把她的胳膊甩开，或者不如说我不敢。 　　“我不明白。”我语气生硬地说，“我对你们来说是什么？诱饵？麻烦？还是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 　　“听着。”娜塔莎不耐烦地看着我，“队长一会儿要给你做简报，你有什么狗屁问题都可以去问他，但我不负责做你的保姆，所以你现在给我闭嘴。” 　　我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看着她。 　　“史塔克早就找到了能送我回家的方法，但他连说都懒得跟我说一声。”我缓缓地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现在你告诉我，队长和你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场牵涉我的诱捕行动，而我是唯一的不知情者？你们是不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娜塔莎抓住我的胳膊。就在这时，一辆车开过来，她用力把我塞进了打开的车门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难缠的小子，”克林特在驾驶座回过头来，“哈？” 　　然后她也上车了，狠狠地关门。车子离弦的箭一样驶了出去。 　　我用力喘着气，胳膊上还留着娜塔莎的指印，“喂，这他妈算什么？” 　　“嘿，小子，嘴巴放干净点儿。”克林特说，“队长可不乐意听到你说脏话。” 　　“去他的。”我继续骂道。 　　克林特却笑了起来，开心地说：“对，就是这个精神。” 　　娜塔莎长舒一口气，说：“我讨厌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攥紧拳头，冷冷地对她说。 　　“对，你是个青少年。”克林特看着前方的路，嘴角似乎仍有笑意，“青少年都是这样，整个世界都围着他们转，其他人都可以去死了。” 　　“我的世界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说，“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整个世界’。” 　　“从联合特派组以及神盾局那里传回的信息来看，眼下各方都在蠢蠢欲动。”娜塔莎看都没看我一眼，对车里的空气说，“无论从哪方面看，你现在都是关键人物。打开传送门送你走，就相当于引爆炸弹，而且炸的还是两个世界。” 　　我闭上了嘴。克林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的心变软了啊啊啊——”他猛地缩起身子，好像很痛苦似的，“娜，你不能拿司机开玩笑，会出事故的！”车子却仍开得很稳。 　　她用俄语炮仗似的回复了几句，克林特也叽叽咕咕回答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便安静下来。 　　·4· 　　回去之后，我翘掉了队长的简报。就算他们认为我是个闹脾气的“青少年”——我还不太确定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在乎了。我爬到床上想休息一会儿，结果却做了个一点儿也不好的怪梦。 　　梦里，我在布鲁克林中学的教室。但我却知道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而在座的也都是我在波士顿认识的那群颓废嬉皮。 　　我看到费林·菲兹伯格坐在第一排，戴了顶绿色的、插着羽毛的漂亮帽子，正尖声唱着《我要自由》。每当费林唱到“自由”一词，帽子上的羽毛就发狂似的抖动一下。他唱得极为尽兴，尽管这首歌要等到1984年才发行，而他那时已经因为心脏病发过世了。 　　布丽姬太太正坐在讲桌后，用那只粗大的、拧过无数调皮鬼耳朵的打手狠狠拍着桌子。她在冲我大吼，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老大，因为我正…… 　　我正和托尼亲热。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他结实的双腿从桌边垂下去，轻轻晃荡着。而我一条腿跨在他身上，另一条腿蜷在屁股下面。我的心脏疯狂跳动着，犹如鼓手整场的节奏都被缩进了这几秒，而我的心脏却妄想跟上一般。 　　托尼用那双狂热、喜悦的棕色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像我记忆中的一样温暖柔软。他的手插进我的发丝之间，轻轻拉扯着。 　　我喘着粗气说道：“我感觉可不像十四岁。” 　　然后布丽姬太太开始尖叫，她让我们立刻滚出教室，还告诉我们学校公理会将择日开除我们，因为我们“行为不当”。 　　多娜·诺宝翘着二郎腿坐在第一排，冲她大声说道：“男人与男人也能相爱，老太婆！你落伍了！” 　　“现在是1966年！” 布丽姬太太争锋不让，大吼道，“滚回你肮脏的2016去！” 　　然后我和托尼滚到了床上，身体交缠着。他骑着我，两手紧紧抓着我的髋部。 　　“应该早就这么做的。”托尼喘息着说，脸上的红晕就像眼中的狂喜，“应该早就这么做的！” 　　我着魔一样地抚摸着他，想要表示赞同，因为那也是我正好想到的——多不可思议，我们心有灵犀。 　　然而父亲出现了，却穿着美国队长的制服，身上满是尘土和血迹。“你不该这么做，”他说，声音嘶哑，“吉米，你找错了人！” 　　“我没有找错！”我充满占有欲地紧抓托尼的双臂，感受他的肌肉在我掌心中跳动，“就是他了，爸爸。我认定他，就像你认定妈妈。” 　　有那么一刻，爸爸看上去充满困惑。然后我看到另一个染血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很陌生，但我却知道那是巴恩斯中士。 　　这个陌生人对我说：“你找错人了，他不是你认识的托尼。” 　　我愕然把脸扭回来，看到2016年的托尼·史塔克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带着深红色的护目镜。 　　“你确定要回家吗？”他问，“可能会很疼噢。” 　　我躺在一张皮椅上面，四肢被固定好。刺眼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像是牙医的诊所里会有的东西。 　　“我别无选择，”我说，狂喜过后的心痛像是粗木桩钉进我的胸口，“我要回家。你不是我的托尼。” 　　“我不是。”他说，“但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不会爱你。他会像我爱佩珀一样爱你。” 　　实验室的大门忽然被撞响。门，以及整栋楼的结构，都在震颤。史塔克皱眉站起来，钢铁侠的战甲一块一块向他飞来，贴合在正确的部位。 　　“我要去看看。”他说。 　　突然之间，他又成了我的托尼。我意识到他是要去越南，而他会死在那里。我开始拼命挣扎，尖叫着让他留下，哀求他不要去。 　　钢铁侠转向我，两只眼睛变成了面甲上的两道细缝，亮起冰冷的光。但那仍是我爱的男孩儿，我仍能看到他。 　　他说—— 　　·5· 　　我醒了过来，房间里一连串“劈里啪啦”的声音比最近我已经习惯的还要惊人。 　　在弄明白那些声音只不过是被我无意识浮起来的小玩意儿摔出来的之后，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时间。尽管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电子钟已经说明了一切，但确认刚才的梦就只是梦，这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我身上的T恤早被汗水浸透，连被单和枕头上都满是汗渍。最糟糕的是我能感到尚未消退的欲望仍充斥着我的身体，就好像我已经完全因为这个甚至称不上色情的梦而欲|火焚身了似的。 　　不过这倒是挺公平，因为我梦到了托尼。我觉得他应该有此“殊荣”，在一切梦境与现实中挑逗我的欲望。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时，房间的通讯器里突然传出罗杰斯队长的声音：“詹姆斯，要是你醒了，麻烦到会议室来一趟。” 　　而我因这个声音所回想起的梦境片段而颤抖了一下。那些闪回的画面让我的脊椎震颤，仿佛又有热流涌过。我压下一声呻|吟。 　　“收到，队长。”我答应道，声音比我预料得还要嘶哑。 　　然后我起身到浴室去洗澡，让自己在出席会议前尽可能体面一些。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没什么好预警的 57 ☪ 突袭与绑架（3） 　　◎"Hell.Just...hell."◎ 　　·6· 　　“晚上好，罗杰斯队长，”我走进会议室，然后发现史塔克也坐在桌子对面，于是立正站好，又加了一句，“史塔克先生。” 　　老天，我还真没考虑过做了那个梦之后立刻面对这两个人会是什么样。当然，我更没考虑过，上一次我和史塔克见面还是在那次愚蠢又尴尬的谈话发生的时候。这对于我冷静面对他可是毫无益处。 　　“嗨，”罗杰斯队长温和地说，“晚上好，詹姆斯。” 　　“你惹出麻烦了，”史塔克跟着接话，他大概还觉得自己挺幽默的，“我来看看，一共三门课不及格，学校理事会已经决定把你开除，除非你参加暑期补习班，让你老爸去交报名费吧。” 　　他可能是想模仿布鲁克林口音，为了效果逼真，结果学出来却不知怎得听上去更像个假装正经的南方人。 　　队长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史塔克只是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说，“这小子听上去就像来找教导主任似的，拜托，我只是配合他的角色扮演。” 　　“好了，别听托尼胡说，没人惹上麻烦。”队长对我说，“坐吧，詹姆斯，我们来谈谈关于九头蛇的问题。”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英国的联合特派情报组跟我们共享了一些情报，”队长说着叹了口气，他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推给我，“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整理和过滤，这是结果。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里面的资料，大部分是关于——”他顿了顿，花时间寻找合适的字眼，“关于打破时空维度完整性的研究。” 　　史塔克轻蔑地哼了一声。 　　“上一次在东伦敦火电厂，你遇到的那些破坏分子就是九头蛇在英国分部的成员。”队长说着看了我一眼，解释说，“九头蛇是一个恶势力组织的代号，他们的成员经常从事破坏活动，组织参与非法实验，等等、等等。” 　　“要知道，历史书上可能只提了几句，”史塔克又开口了，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我，“但你老爸以前可是和他们好好较量过，小罗杰斯。这个九头蛇最早是由德国纳粹建立的。你知道德国纳粹是什么意思吧？还是说你的历史知识已经贫乏到惊人的地步了？” 　　“我知道纳粹是什么。”我嘀咕，“我又不是傻子。” 　　史塔克刚张开嘴，队长就抢在他前面继续说下去。 　　“九头蛇从联合特派组窃取了关于‘破维技术’的资料，”他听起来比我预料的还要严肃，“而这些资料大多来源自那位刚在大厦中露过面的神秘博士，也就意味着这是外星科技，并且可能要比地球上现存的科技先进得多。九头蛇妄想利用这种技术扭曲时空，或者干脆打破宇宙维度。对于他们的目的，我们还只是猜测，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他们继续从事这些破坏活动。” 　　“天啊，你真的把弗瑞给咱们讲的那通废话给背下来了，对不对？”史塔克看上去很头疼，“还有，什么叫‘从事破坏活动’？你就不能直说他们是品味低劣的恐怖|分子吗？” 　　队长的好脾气看起来快要到头了，不过还剩一点，“詹姆斯来自六十年代，托尼，我不觉得他能轻松理解‘恐怖|分子’的意思。相比之下，‘从事破坏活动’是个更容易让他明白的词。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史塔克没回答，而是故意从嘴里发出“咻咻”的怪声。队长没忍住，不禁翻了个白眼给他。 　　“他们是坏蛋，我懂了。而且我知道恐怖|分子指的不是在社区偷鸡摸狗的下三滥，老爹，我比你想得要‘时髦’一点儿。”我平静地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一样，失真、遥远，“那么，这些恐怖|分子偷了技术资料，可能是想在宇宙边缘上打洞，这个我也懂了。然后怎么着，你们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很关键，”史塔克说，“根据联合情报·不靠谱·特派小组提供的信息来看，九头蛇在那个电厂的研究本来是停滞不前的，但却在某一天突然有了飞跃性进展。来吧，买定离手，猜猜那是哪一天？” 　　我抿紧嘴巴看着他，然后看着队长。后者只是严肃地点点头。 　　“他们也许能够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这几件事之间的联系，尤其是你的存在已经不是个秘密之后。”他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想要绑架你的原因，早在几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对你安排了严密的保护。但我当时认为没必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现在呢？”我问。 　　队长叹了口气，“这个，无论如何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最安全的方法是你呆在大厦里，哪里也不要去。但我们都认为这对你而言不太公平。” 　　“而且把你关起来，你肯定会跑。”史塔克喃喃地插了一句。 　　我当然会跑，我又不想坐牢。但我也不想一出门就被人绑架。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看着他们，努力不让自己的沮丧流露出来，“你们终于决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 　　“我相信你有能力自保，詹姆斯。”队长说，“前几次的意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只是希望你能提高警觉，在已有的基础上。” 　　“而且你还是会让人远远跟着我？就像保镖那样？” 　　史塔克嗤笑了一声，“可别让鹰眼听见，要是他知道有人把自己当保镖，一定气炸了。” 　　“这本来也是我们的本职工作。”队长说，“何况了解过这么多情况，托尼已经不再确定你的‘穿越’完全是由你个人引起的了。” 　　“这可是那个怪胎博士说的。你知道，外星人的意见，你多少得听两句。可能这是什么基本的外交礼仪？”史塔克说着耸了耸肩，然后看着我，“所以说，你打过神秘博士热线了吗？” 　　我讷讷地摇摇头。 　　“那么也许是时候打个电话了。”史塔克看着我，“我们需要信息，你也需要信息。如果事情没被搞砸，我们甚至还能找到帮你回家的方法。”他拍了拍手，“好嘛，皆大欢喜。” 　　“托尼。”队长低声打断他。 　　史塔克于是举起一只手，说：“好、好、好，不施加压力，决定权在你手上。真的，你可以一直装作这回事不存在，这样也就不用面对任何麻烦了。是，你爸同意让那个穿西装背带裤、扎红色蝴蝶结的家伙抹掉你的记忆、束缚你的能力，那又怎样？让那些该死的声音下地狱去，詹姆斯，做你该做的事。天底下当爸的没一个不是混蛋，都他妈自以为是，恨不得帮你把每个决定都做了。现在就该是你自己做出决定，让他好好看看的时候了。你要是自怨自艾、优柔寡断，除了让他不得不帮你做更多狗屁决定之外，啥用都没有。” 　　我目瞪口呆，看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大气都不喘一口的史塔克。 　　队长叹了口气，他对我说：“詹姆斯，留给你犹豫的时间有限。你现在的状况……”他打了个含糊的手势，代指我失常的精神力，“对你的安全不利，而博士也许有办法改变它。联合特派组那边给我们的建议也是直接联系这位博士。” 　　“他们怎么不去联系博士？”我问。 　　“因为这些事情是关于你的，何况博士并不完全信任联合特派组。”队长用保守的语气说。 　　史塔克翻了个白眼，“你不如直说，他压根儿就不信任人类。” 　　“我还以为他是为联合特派组工作的？”我瞟了一眼他们俩。 　　“工作不代表信任，”史塔克说，“你以为银行职员信任银行吗？” 　　我默默把嘴闭上，不禁感到一阵羞愧。 　　“好吧。”我说，从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卡片，低下头，眯眼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史塔克递给我一只手机。我接过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看着队长。但我并不是征求他的同意。 　　“你是要打电话，还是对着手机深情凝望？”史塔克说，“我知道史塔克出品的手机都是杰作，但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敬佩。”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按下数字。 　　“嘟——”电话接通了。 　　但在那一头有人开口说话之前，意外发生了。 　　·7· 　　打断我那通电话的意外，简单来说，是一次发生在单个宇宙系统之内的空间扭曲。就像我曾经能做的那样，不过并不包括时间坐标的非线性改变。 　　有关这些，都写在了队长给我的那个文件夹里。但在我有时间仔细阅读之前，我就被迫又切身体验了一次。 　　而且，这次扭曲并不是我造成的。 　　“搞什么……”那一瞬，我的身体突然被蓝光包裹。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到史塔克和队长脸上同样露出惊讶的神情。史塔克几乎是和我同时脱口而出：“你搞什么，小鬼？” 　　我大声朝他吼道：“不是我，我没有——”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我的后半句话湮没在了骤然扭曲的空间里。与此同时，我听到脚步声和嘈杂声。紧跟着，有人用强壮的手臂抓住了我的胳膊，使劲反剪到背后。我条件反射地抡肘猛撞，听到呼痛声。但有人抓住我的脚腕猛地往后一拖，我来不及收紧下巴就失去重心、摔倒在地，牙齿磕在舌尖上，顿时就尝到了血腥味——但那是在下巴以及整个头部的震颤性疼痛过去之后，我才感受到的。 　　“咔哒”一声，一个冰冷的铁环死死扣在了我的脖子上。一阵诡异的电流窜过，我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有人再次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后拧，而昏厥的这一两秒让我完全错失了反抗机会，沉重的金属铐子已经锁死了我的手腕。 　　某只手从后方抓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来。他们踩着我的膝盖后方，拉起我的上半身。于是我终于看到对面的情形——两台古怪的仪器分左右放置在不远处，蓝光在仪器内部流淌。而在我正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矮个子男人，头发短得几乎像是劳改犯。他歪歪嘴，冲我露出笑容，洁白的牙齿像是某种猎食动物。 　　“罗杰斯先生，终于见到你了。”他的英式口音浓得几乎要从句子中流出来，“我得承认，你不是那么好请的人。我本来不想用如此特殊的方式，”他朝两侧的仪器挥了挥手，“把你请过来，但之前我派去的人一个个有去无回，所以我看我们都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我喘着气，然后把嘴巴里的血吐出来，粗声问：“你是什么人？” 　　“错误的问题。”他慢慢朝我走近，“不过没关系，我请你来，不是为了玩‘二十个问题’的。” 　　“九头蛇。”我盯着他，“你是九头蛇。” 　　他耸了耸肩，“我更喜欢科学家这个身份，我专攻变种基因的后天培养与再生，偶尔也涉猎一些其他领域。不过这些，”他再次指了指那些仪器，“这些不是我的心头所好，我只是负责调试它们的。” 　　我一言不发，暗自挣扎着——但没多少用。只是我还没放弃希望，这时还没放弃。 　　“你瞧，”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它们的作用是‘打破空间维度’，不管那是什么意思，至少使用手册上是这么说的。而你，”他拍了拍我的脸，而我完全使不出一丝力气反抗，“你的变种基因所带来的特殊能力就是这个，对不对？” 　　“我没有特殊能力了。”我盯着他，勉强支撑着自己，“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是个普通人了。” 　　“哦，我知道。”他竟然点了点头，“有时候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称之为‘能力障碍’。但就像小说家的写作障碍一样，这些其实都有办法克服。” 　　“去你的。” 　　“哦，这真可爱。不想听听我的理论吗？我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像那些热衷惊喜的家伙们，我喜欢自己的实验对象有心理准备。” 　　“下地狱去吧。” 　　“我的理论是，你的变种基因不会消失，能力只是暂时被抑制。但它是可以通过刺激来增强的。而在各种刺激中，效果最好的就是疼痛刺激。” 　　我喘息着，死死盯着他，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一样又冷又沉。 　　他拿出一支针管，插进了锁在我脖子上的那个项圈上。“当然，还要再加上这个。”他说着把活塞柄推到最深处，“这个，才是我的心头所好。” 　　一开始不疼，甚至没有针扎的感觉，但下一刻，项圈内部就弹出数不清的小针从四面八方刺入我的脖子，然后那冰冷的液体就源源不断注入我的身体，疼痛像是冰锥一样从无数小点扩散开来。 　　那些人早有准备，牢牢地按住我，即使在我痉挛时也无法挣脱。 　　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微笑起来，继续说道：“恐惧、愤怒、痛苦，再到绝望，这些情绪会最大程度刺激你的能力，所以不要担心，你的能力是能够恢复的，因为你有天分。” 　　“现在，我会让我的人帮你准备好，然后，我要把你连到那个东西上面，”他头也不回地用大拇指朝仪器的方向指了指，“就像电池供电，只不过它们真正需要的是你的能力。想想吧，这些仪器现在已经能够锁定你，把你从一个地方拉到另一个地方，等加入你的能力，它能做什么呢？” 　　“地狱。”我喘息着告诉他，“只是地狱。” 　　【📢作者有话说】 　　噢，我觉得有必要预告一下赶来救场的小铁总（没错就是下一章，finally），恶俗的英雄救美戏码即将粗线！！！ 　　在此借用宋江教授（Doctor Who里的角色，Professor River·Song）的台词：Just you wait till my husband gets home. 等我男人找来，就好好收拾你！ 58 ☪ 第二次重逢（1） 　　◎“吉米！”◎ 　　·1· 　　复仇者足足花了32个小时来锁定我的位置，等到那时，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我还失去了很多别的东西，在逐渐变得缓慢粘稠的时间里，在越来越模糊的现实里。 　　不过我对大部分发生在那期间的事都毫无印象，像是出现了某种记忆断层。我知道他们在花样百出地折磨我，我当然知道。我还告诉自己那些无关紧要：只是又遇到了恶霸，仅此而已。紧要的是即将发生的事，而我需要自己嗡嗡作响的大脑赶紧运行起来，做出反应。 　　可我不能。 　　他们把我拖出那个阴暗的屋子时，我已毫无反应。他们把我绑在了椅子上，电极和其他东西连接在我的太阳穴上、我的后脑勺上。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陷入泥潭的大脑连一个完整的想法都拼凑不出。 　　我听到白大褂冷静的声音，像滑石粉一样干燥、滑不溜手：“记录，XII组第12次测试，开始倒计时，三十秒。下调控制功率，5个百分点。” 　　脖子上的项圈震了一下，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拱起，但又被束缚装置固定在原位。下调控制功率，他是不是这么说了？5个百分点。 　　我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这个世界仍在，而非某种极端恐怖的噩梦。这种噩梦我并不陌生，在我童年时代挥之不去的阴影中，这种噩梦总是夜夜造访。让我不得不和父母睡在一起，一直到1959年。 　　“你小时候被坏人抓走过，非常非常坏的人。”博士说过，“而你当时非常非常的害怕。” 　　另一个声音横插进来：“五、四、三、二……测试开始！” 　　我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感到头部开始发热，仿佛里面的大脑正在融化。 　　突然之间，我再次记起了那个不断吸鼻子的大块头，记起了他是如何打断我的腿。我记得自己不得不带着某种笨重的腿部支架去学校，而这当然不会让我成为万人迷。我记得有些讨厌的孩子喜欢拿这开玩笑。 　　但我仍旧不记得1959，这一刻，我的失望似乎与自身的处境极不相称。但老天啊，我真的想要记起1959，那似乎是某种我遗忘已久的、非常美好的东西。 　　妈妈说，危险的东西有时也会很美丽。 　　电流蓦地窜过我的太阳穴，那一瞬，我绷紧了身子，无法抑制地叫喊出来。即使我已经忍受了很久的疼痛，但疼痛感并未因此减弱多少。我能感到自己的皮肤紧紧贴着冰凉的金属，冷汗让它们之间滑溜溜的。我想起来自己没穿衣服，因为早在一开始，他们就把我的衣服都扒光了。 　　两侧的仪器开始轰隆作响，蓦地，我感到了干涸已久的意念力重新涌动。但那涌动并不受我控制，而是被那些电极和电线立刻抽走。我仿佛在经历一次大失血，剧烈的头痛叫人无法忍受。 　　“森林里都有什么，吉米？”我模糊地听到有人在记忆深处发问，声音如此熟悉，但我却分辨不出，“来嘛，带我们去看看。” 　　我蠕动双唇，很确定自己并没发出任何声音，不过我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不行，”我那时回答说，“那里有怪物。” 　　刺眼的蓝光轰然射出，撞向对面的墙壁。而我对此无能为力。但还有一件事是我能做的，那就是让他们统统去见鬼。 　　或者我应该说，“怪物”？ 　　我是如此愤怒，以至于当这个念头闪过，我不禁感到一阵狂喜。因为他们把我伤得这么重，重到让我也想伤害他们。 　　当对面的墙壁开始撕裂时，我开始集中全部的意志力。我无法阻止意念力外流，事实上我也没有这么做，正相反，我把自己能调动的一切意念力全部推向那两台仪器。 　　与此同时，我让森林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那座隐形的、神秘的、危险的森林。在一片蓝光中，它犹如一个幽灵，我能闻到它的味道，我能看到它的位置， 　　我能让它出现在传送门对面。 　　·2·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并非白大褂，而是站得最近的一个九头蛇士兵。他们都穿着防护服，带着防毒面具。我觉得也许就是穿了这么多，才让他们没能及时感觉到空气的变化——森林的味道、森林的潮湿与阴暗，还有那不容忽视的，某种东西的爪子在积满树叶的地面踩过的声音。 　　“终止行动！”那个士兵突然狂吼起来，“终止行动！最高警戒！敌袭！” 　　白大褂的反应速度令人敬佩——虽然也来不及了——他立刻下令：“上调控制功率120%，切断电源！” 　　但我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在经过这些之后，我想要看到他们和我一样惨叫。当项圈开始放电时，我拼尽全力抵抗，几乎感到那东西开始在我脖子上熔化。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钻出了墙壁上裂开的口子，畸形的爪子扒着裂缝向两边撕开。传送门眨眼间便开得更大，逐渐露出后面的世界，露出隐形的森林。 　　枪声响了起来，但已经迟了。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但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看到那个东西窜出来、扑向最近的九头蛇士兵时吓出的惊呼。那东西浑身惨白，没有脸，身上沾满恶心的粘液。 　　它动作敏捷，眨眼间便避开了子弹，猛地将九头蛇士兵扑倒在地，丑陋的头部像花瓣一样裂开，一下包裹住那个可怜虫的脑袋。 　　惨叫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更加激烈的枪声。 　　有几个人连滚带爬冲向我，想要暴力拆解那些电线。而此刻已经失控的意念力就像烧红的铁块一样，在他们靠近的第一时间就灼伤了他们。 　　蓝色，更多的蓝色。我能感到延伸出去的意念力，像是洪水一样。控制项圈彻底报废了，变成一块废铁。事到如今，即使我想停下也不可能了。传送门已经扩张到整面墙，并不断向隔壁的房间入侵。 　　就在九头蛇士兵终于射杀那只狡猾残忍的怪物时，更多怪物闻声赶来。 　　它们有某种思维感应，我忽然想到。但这个念头并非以我自己的声音呈现在脑海中。那是托尼的声音，一直都是。 　　警报声骤然大作，但无人理会。我想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们无力应对了。白大褂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撤离，他还是那么从容，但我能看出隐藏在他面具之下的恐惧。那让我感到一丝快意，但也只有一丝。 　　我觉得我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该死的拉了不少垫背——所以真没什么可高兴的，真的。 　　地面震动起来，但却是从对面的森林中传来的：一个庞然大物出现了。 　　我感到迟来的恐惧开始在胃里翻腾。留下抵抗的人越来越少，这些“从事破坏活动”的家伙们显然没有想过自己还得面对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怪物，也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种情形之下。 　　我也没想过。 　　那东西的头几乎塞满了整个传送门，因此它也没能立刻钻过来。但它在咆哮，那些体型较小、格外敏捷的小怪物已经扑杀了至少十几个九头蛇士兵，只有刚刚来支援的傻子还留在原地朝它们徒劳地开火。我不知道，可能这些可怜虫以为自己会因此得到某种奖章吧。 　　但当然，他们得到的只是死神的眷顾。大怪物张开大嘴，粗壮的舌头探了进来，眨眼间就卷走三个士兵，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 　　复仇的感觉像是岩浆一样在我的血管中流淌。当那条舌头朝我卷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那条舌头还在半空的时候，呼啸而来的斥力炮“轰”的一声将它拦腰打断。紧接着，更多炮火接踵而至，打穿怪物的嘴巴、打烂它的脑袋。怪物狂吼着，淌着黏液的嘴巴暂时离开传送门.它转过头去，而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那些攻击来自身后。 　　来自森林。 　　·3· 　　“看这儿，丑八怪！” 　　失真的声音从森林里传来，仅仅是短促的一句话，就让我的胸膛紧缩起来。突然之间，我的世界开始颠倒旋转，一切痛苦都悄然淡去，剩下的只是从心脏中淌出的热流。 　　我不知道为什么，暂时还不知道。我的潜意识比我疲惫的脑筋更早弄明白了一切。刚开始，我都没有认出那是钢铁侠的战甲，因为它看上去和我见过的不完全一样：更加庞大、更加富有机械感。 　　但那确实是钢铁侠。 　　还没把话喊完，他就从森林中朝那个庞然大物猛烈开火。然后，当那些小怪物解决掉其他所有直立行走的灵长类动物，并吼叫着朝我逼来时，他就像一道流星似的迅速穿过森林与传送门，连连发射斥力炮将它们撞退。 　　但下一秒，他便“咣当”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被大怪物重新长出的舌头缠住。战甲发出沉重刺耳的声音，被那条舌头迅速向后拖去。 　　向森林拖去。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我想要伸出手，想要指挥意念力去拉住他，但怎么也做不到。紧接着，一面盾牌划破空气，也划破了那条长舌。钢铁侠趁这一秒，反手便是一枚斥力炮，把大怪物逼得倒退一步，然后靴底的喷射器骤然点火，把他推出怪物的攻击范围。 　　“我们需要立刻关闭这台机器！”我听到罗杰斯队长的声音，盾牌撞了一圈之后嗡鸣着回到他手里，“就现在！” 　　但钢铁侠不管不顾地冲向了我。他抬起面罩，于是我看到了他的脸。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停止，又在下一刻变作完全不同的疯狂节奏。 　　“吉米？吉米！”他朝我伸出手，但离我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就被失控的意念力所形成的力场弹开，不禁咒骂了一声，“该死！” 　　我看到他脸上露出的神情，不禁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在热油中煎熬。 　　“关闭仪器，快点！”队长怒吼，他正在全力对付拼命想要挤进来的大怪物，以及纷纷对他群起而攻之的小怪物。 　　托尼匆匆看了我一眼，然后冲向那台仪器，开始在上面飞快地操作。但几乎是下一刻，盾牌便被一只小怪物撞上，偏离了原定航线，猛地撞在了仪器上。 　　在一连串的咒骂响起之前，“刺啦”一声，电火花蓦地窜了起来。托尼手脚的喷射器全开，才堪堪躲过这场小型爆炸。那之后才是姗姗来迟的咒骂，花样十足、想象力丰富，完完全全的托尼风格。 　　然而这只是让整个局面雪上加霜：一半仪器被毁并没有让传送门直接关闭，正相反，我感到某个紧紧箍着的环蓦地松了。如果之前的意念力就像洪水，那么现在它就像海啸，怒吼着涌入四面八方。 　　眨眼之间，传送门就扩张了一倍，并仍被彻底失去控制的意念力冲刷着不断变大。而我几乎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感觉，仿佛变成了空气、变成了灰尘、变成了森林中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吉米！” 　　我不再通过眼睛看这个世界。我像是一直往上升，俯视这个世界，俯视所有世界，而这种感觉让人发疯，像是变成一粒尘埃再不断皱缩直到分解为分子、原子或者更小的物质单位。 　　“吉米！” 　　然后是罗杰斯队长的暴喝：“托尼！小心！” 　　我一下就看到了——从扩张的传送门里猛地扑出来的庞然大物，而托尼这个混蛋白痴根本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在朝我大喊大叫。 　　那一刻，一种比地吸引力更加强大的力量把我拉回了身体，把我拉回了真实的世界。而我知道自己必须阻止这一切，而阻止这一切其实只有一个方法。 　　我听到身下的金属断裂的声音，但那只是意念力湮灭所带来的小小副作用。我的手从塑料般“咔嚓”断掉的铁扣中挣脱出来，蓝色的能量犹如爆炸生出的亮光一样，但我却要叫它熄灭，彻底熄灭。 　　更多的爆炸声，我的视野中充斥着令人恶心的、浓郁的蓝色。我的手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而我拼命把它们缩回身前，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力量碾碎。 　　“轰隆”一声，仅存的那台仪器像是超新星一样炸开了。我感到自己陷入了一片碎石和金属的废墟之中，刹那间，涌动的蓝色荡然无存，而剩下的只有无尽黑暗。 　　还有托尼焦急的声音。 　　“吉米，坚持住。”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出现的怪物改编自网飞的一部剧，下一季还会有更多关于这部剧的剧情出现。 59 ☪ 第二次重逢（2） 　　◎“你瞧，就像我说的，变胖了。”◎ 　　·4· 　　“行了，你可以闭嘴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相信你呢。”一个声音说道，“你也是，把嘴闭上，别自作聪明，你会伤着你自己的。” 　　另一个相似的声音说：“认真的，我年轻的时候有这么讨人厌吗？” 　　“绝对的，有过之无不及。”第三个声音加入了，带着笑意。 　　我想要睁开眼，但四肢犹如腐烂的棉絮。我的意识与身体如同脱节了一般，大脑无法指挥眼皮掀开。 　　“吉米？”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第一个声音凑得更近，小声说，“吉米，你能听到我吗？” 　　他握住了我的手，而我想要回握，只是使不出力气。 　　“别心急，他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血清会帮他修复一切。”又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你几天前就是这么说的。”第一个声音不满地说，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像是他坐得离我更近了。 　　我忽然想起来，他是托尼。 　　托尼。 　　“他会没事的，托尼。”有人说，“但你需要休息，你陪在这里，他也不会醒得更快。” 　　“噢，不好意思，你刚刚说话了吗？我可是一句也没听见。” 　　有人嗤嗤笑了起来。 　　我忽然明白自己必须睁开眼睛，因为我必须看到托尼。尽管疲惫像是泥浆一样紧紧包裹着我，但此刻，想要看他一眼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还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但我觉得只要看他一眼，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嘿、嘿、嘿！你看，我真觉得他快醒了！” 　　“这是恢复期间的正常反应，托尼。他很可能只是在做梦而已。” 　　“闭嘴，聪明人，你简直让我头疼。” 　　“臭小子，你才让所有人头疼呢。” 　　然后我感到光，沉甸甸的光压在沉甸甸的眼皮上，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法睁开眼睛。我的手能感到另一个人的温度，粗糙的掌心和磨出茧子的手指。 　　“嘘，别说话。”托尼压低了声音，“你们吵到他休息了。” 　　我想摇头，不过当然是摇不成。我也发不出声音，控制喉咙的肌肉一起打盹去了，真是活见鬼。但我能动动手指了。这很难，不过我全神贯注，让食指和拇指扣在了一起，然后分开、再扣上，一遍又一遍。 　　“嘘。” 　　“那是摩斯电码吗？”有人问，“U…M…Q…R…A…这是个词？” 　　托尼自鸣得意地说：“你破译不了，因为那不是摩斯电码。” 　　“耶稣啊。”另一个托尼用受不了的语气说，“别告诉我这是你发明的儿童黑话。” 　　我的托尼没有回答，只是敲敲我的手背，说：“没事的，吉米，你安全了。一切都好，别担心。” 　　我还是想睁开眼睛，但那太困难了。我使劲吸气，但并没多大作用。这一切都像梦，我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疼。 　　“嘘，睡吧，吉米，你需要休息。”托尼的手移到了我的脸上，天啊，我想让他一直这么做，“听话，乖一点，睡觉。” 　　“听话？乖一点？”另一个托尼听起来几乎像是惊恐发作，“老天爷，你非得这样说话吗？” 　　“你他妈闭嘴，行不行？” 　　“不行，这是我的地盘，要是有人该闭上嘴，那个人也该是你才对。” 　　我忍不住想笑，我不觉得我笑出来了，不过我也不确定。但周围又安静下来，而那股睡意正不依不饶地重整旗鼓。我还没有看到托尼，但不甘心已经无法支持我继续保持清醒了。 　　我再次陷入了黑暗，只是这一次更加安稳。 　　·5· 　　“嘭！”有人在我耳边模仿爆炸的声音，“哒、哒、哒。” 　　我吓得猛然睁开双眼，心脏一阵剧烈跳动。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到，眼前一片模糊，不由得惊慌失措。但旁边的某个人一下跳了起来，喊道：“见鬼，你居然醒了。”然后突然之间，他听上去无比幸灾乐祸，“哎，这下你的小男朋友可要气死了。” 　　我还在大口喘着气，但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克林特的，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但紧接着，一阵迷茫与恐惧击中了我：哪个克林特？什么复仇者？哦，老天啊，我又是谁？为什么我这么疼？ 　　“先躺下。”克林特小心翼翼地按着我的肩膀，“你可能会感到有点儿混乱，按照医生的说法，你需要深呼吸，平静下来。班纳或者海伦马上就到。” 　　慢慢地，我能看清了。这是间病房，克林特正蹲在一张椅子上，像只马戏团猴子似的。他往病床这边倾斜过来，两只手按着我的肩膀，而椅子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悬空，却又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稳定。 　　“克林特？”我含糊不清地问，声音像是被坏掉的果酱黏住了似的，“我怎么了？为什么我在这里？”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刚开始会觉得混乱，但你慢慢就能想起来了。深呼吸，躺回去，躺回去。哎，听话，乖一点。” 　　我瞪着他。他举起双手，椅子腿“砰”的一声磕回去，一脸无辜地说：“怎么，我不知道这句话只有你男朋友能说。” 　　“男朋友？”我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几乎无法呼吸，“你什么意思，‘男朋友’？” 　　克林特耸了耸肩，笑嘻嘻的，他说：“别紧张，没人会说你犯规了。” 　　“托尼在这里？”我问，声音几乎无法顺利挤出毫不配合的喉咙，“你是说托尼在这里？” 　　这大概会泄露太多我希望保密的信息，但我不顾上了。我记起了炮火，记起了那个看上去不太一样的钢铁侠，还隐约记得他用力把我勒在双臂之间，冲着罗杰斯队长大吼大叫，让他滚远点，让所有人都他妈滚远点。 　　“那小子睡觉去了。”克林特似乎在窃笑，“队长说服他睡个一两小时没坏处，还说你不会专挑这个时间醒过来，毕竟之前那九十多个小时你都没醒。” 　　我想起来，想要去找托尼，不管他在哪儿，在哪张该死的床上睡觉。我想抓住他，把他晃醒。我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他，但在那之前我要狠狠抱他，抱得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连气都喘不上来。 　　“嘿，你最好还是躺下，你伤得真挺重。”克林特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把我强行按回去，“那家伙就在隔壁，但你知道，医生顶多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并且疼得厉害——哪里都疼得厉害。我敢发誓，在我放开床边的栏杆之后，我眼前连星星都冒出来了。紧接着，克林特跳下椅子，敏捷地翻过病床，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然后让我靠在了他肩膀上。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嘟哝，“来吧，先迈左脚，再迈右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就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像个笨拙地学步儿童，克林特几乎是把我架到了隔壁的房间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里面光线很暗，只能看出床上隆起的黑影，还有一阵阵起伏的鼾声。 　　我松开克林特，咬紧牙关走进去，不是因为太过疼痛，而是因为我不确定张开嘴之后，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 　　那是托尼：胡子拉碴、满脸憔悴。以前他有什么绝妙点子，并为之熬上三天三夜，看上去都没有这么憔悴。他半趴在床上，脸颊埋在枕头里。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他的下半边脸，和深色的胡子。 　　我以为自己会像我之前预想的那样，推醒他，然后拿一万个问题轰炸他。但我只是在床边缓缓蹲下，忍着剧烈的心跳，近乎敬畏地看着他。 　　这不可能是真的，对不对？在如此漫长的等待之后，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吗？ 　　对目前的我来说，长时间保持蹲下的姿势不大容易，但我也不想坐到床上去，那毫无疑问会让托尼惊醒，于是我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了。我深深地吸气，闻到他身上刺鼻的汗味，还有金属、机油的味道，那么熟悉。 　　克林特轻轻吹了声口哨，我立马回头对他怒目而视。他坏笑着，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然后把门替我轻轻关上了。 　　屋子里彻底黑暗下来，只剩下托尼胸口的亮光。而突然之间，这一切显得如此难以承受。我感到一阵心悸，于是大口喘息，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个世界的史塔克从没向我详细讲述过他是如何把弧形反应堆嵌进自己胸口的，但也许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情况了。 　　疲惫再次席卷而来，疼痛没有好转，而是愈演愈烈。我感到令人恶心的头晕目眩，于是把下巴小心翼翼地枕在床边，让自己靠近托尼伸到床边的那只手。他的手上仍有未愈合的伤口，暗红色的，狰狞粗糙。我想亲吻那块伤口附近的皮肤，看看他是不是还疼。 　　但此刻，遥远的地方传来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可以等应付完复仇者和他们的好意，然后再来找托尼。 　　我这样想着，然后把目光从托尼的手上移开，想再看看他的脸，好确定一下这真的不是个好过头的梦。 　　托尼的眼睛是睁开的。 　　·6· 　　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是罗杰斯队长的声音：“詹姆斯？” 　　我嘟哝了一声，但完全没留意自己说了点什么。我看到托尼脸上慢慢露出半是幽默、半是喜爱的笑容，他像是准备拿什么东西——比如说我——来开玩笑，但最后只是抬起手，放到我下巴旁边，用拇指蹭着我的嘴角。 　　“稍等一下，爸……”我结巴了一下，“我是说，罗杰斯队长。” 　　我那颤抖的嗓音几乎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托尼身下的被褥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他撑起上半身，朝我倾过来。我看着他，伸手擦过他有些凌乱的胡子，低声问：“这玩意儿是从你脸上长出来的？” 　　“不是，小子，这是从我屁股上长出来的。”他也低声回答，但毫不在乎的语气一如从前，他用手指着脸，画着圈，“这就是你现在盯着看的东西，我的屁股。” 　　“那还不快把裤子穿上，你个白痴。”我说着一把掀起被单往他头上蒙过去，他“扑通”一声倒回床上，无声地大笑着，笑得太厉害以至于床都震起来。 　　我也差不多。等我们笑够了，我正想爬起来，托尼却抓住我的胳膊，轻而易举就把我放倒在床上，然后伸腿压住我。他比我记忆中要结实得多，大腿沉甸甸地压着我。我喘着气看着他，说：“你变老了。” 　　“你变胖了。”他回敬道，“我本来没打算指出来的。你知道，我本来打算照顾你脆弱敏感的心灵，因为我就是这么善良。” 　　我抓起枕头朝他鼻子砸过去，然后被他抢过去。我们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扭打了片刻，而这真的和我梦到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最后我成功把托尼压在了身下，但这也只是因为他先放弃了扭打。 　　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芒，咧嘴笑着。我们分别的时间一下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嘿，”另一个托尼的声音蓦地从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你们俩不许在客房里搞起来，听见没有？客房不是让你俩搞起来的地方，抽屉里连保险套都没有。” 　　“耶稣啊，你是从哪个山沟来的？”托尼挑衅地回答，“亚利桑那州？” 　　我咬着嘴唇，体会到狂喜和愤怒同时冲刷着我的神经。托尼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用拇指在我肘关节上画着圈，他对着天花板说：“嘿，你是有事要说，还是专门来废话连篇的？” 　　“十分钟之后，带着你们的屁股到医务室来。尤其是你，詹姆斯。”史塔克回答，然后干脆地切断了通讯。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不去想史塔克说那些话的时候旁边还有没有人听到。但我想起克林特的态度，感觉就像是肚子挨了一拳似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哦，天啊，他们知道了吗？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嘿，吉米，”托尼安静地说，“你脑瓜里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哑声回答，想从床上坐起来，但半途又摔了回去。哎，至少我真的应该呆在床上，只不过那张床是医务室的床。也许他们会给我打点儿点滴什么的。但不要止痛药，那玩意儿每次都害我犯傻。 　　托尼先从床上滑了下去，动作和从前一样敏捷，但多了种出乎我意料的优雅。然后他把手伸到我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抱下了床。我的重量让他嘟哝了一声，不过至少没让我脸朝下摔在地板上。 　　“你瞧，就像我说的。”他松开我，确保我即使站不稳也能靠在他身上，“胖了。” 60 ☪ 小勺子（1） 　　◎准确的说，是十一年零四个月◎ 　　·1· 　　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而其他人或站或坐地围成了一圈。这让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觉，仿佛这是某种神秘的献祭仪式，而我则是那个糊里糊涂被推到中央的祭品。 　　但没人亮出屠刀。罗杰斯队长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出合适的话题。最后，他说道：“我们已经彻底摧毁了那个九头蛇基地，詹姆斯。任务完成。” 　　“嗯，好的。”我点点头，仍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去过多回忆有关那个基地的任何事情，就像奉命前进的士兵避开雷区那样，“随便吧。还是我应该道谢？” 　　队长咬紧牙关，轻轻摇头。有那么一刻，他的形象莫名和我父亲重合起来：沮丧、愧疚，不可思议的年轻。 　　托尼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的一只手搁在床沿上，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盯着队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好是这样。”他说，有点咄咄逼人的样子，“你确定他们没有余党逃脱，美国队长先生？” 　　“没人逃出去。”队长只是阴郁地点了点头，“复仇者会继续追剿他们的，不用担心，史塔克先生。” 　　这个称呼让史塔克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托尼撇了撇嘴，然后他又看了看另一个自己，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你那边的问题都解决了？我应该感到担心吗？还是说你需要另一个天才来帮你的忙。” 　　我把目光转向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九头蛇所使用的技术，也就是锁定詹姆斯的位置，并通过传送门把他拉到另一个地方，”史塔克回答，显然他知道托尼指的是什么，“关于这个，我已经完成了逆向破解。但目前詹姆斯需要呆在大厦里。”他转头对我说，“我已经升级了安全协议，它会保证你安全呆在该在的地方。现在大厦就像一个巨大的法拉第笼子，只不过专防邪恶的外星技术。” 　　托尼瞥了他一眼，微微扬眉，“我能看看吗？” 　　“当然，”史塔克耸了耸肩，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任何你有空的时间都行，天才。而且这甚至不是最棒的部分，我会让你大开眼界的，等着瞧吧。” 　　克林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托尼，问史塔克：“现在你倒是不担心剧透未来了？” 　　“那是针对普通人的，小鸟儿，别不服气。”史塔克说，然后对我说道，“无意冒犯，但你真的离天才还有一定距离。我是不会因为你姓罗杰斯就拍你马屁的，事实上，就因为你姓罗杰斯，我才更加不会拍你马屁。” 　　托尼摇摇头，对我说：“那哥们儿有哪里坏掉了。”然后揶揄的神色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但我还真没法反驳他的说法。” 　　我瞥着托尼，“所以你们两个天才要约会了？我应该害怕吗？” 　　他冲我笑起来，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胸口。“别担心，我只是需要检查一下，确保这家伙没有胡吹牛皮。” 　　“嘿，你知道我还在这儿吧？”史塔克甚至都没有假装生气，反倒大笑起来，“你这个讨人嫌的小混蛋。” 　　托尼翻了个白眼，冲他比了个粗鲁的手势。我也笑起来。 　　“詹姆斯，”班纳说，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到两个月里，恐怕你都需要每天到医务室来。我的意思是，在你健康到可以离开这里之后。” 　　我有些吃惊，“这么糟吗？我以为我会恢复得很快。”虽然我还是很疼，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需要时间来确定这一点。”班纳用一种他特有的中立态度回答，“弗朗西斯研制的药物有相当大的副作用，即便是有超级血清，想要靠新陈代谢把药物统统排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而且你的脑电波读数仍旧异常，我和托尼都认为这是你的‘特殊能力’被抽取之后造成的脑损伤，能不能恢复目前还是个问题。” 　　“弗朗西斯？”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但没有立刻把他和白大褂联系在一起。 　　史塔克撇了撇嘴，“那家伙还活着，只不过差点被人一拳把脑袋打飞。我不是医生，但那倒霉鬼恐怕下半辈子都得躺在床上，靠鼻饲管和导尿管来吃喝拉撒了。” 　　“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配合我们对这种药物进行更加透彻的研究。”班纳说，“眼下唯一的方法，还是靠你体内的血清自愈，詹姆斯。” 　　我叹了口气，“好吧。谢谢你，班纳博士。”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队长说：“行了，好好休息，詹姆斯。” 　　然后他和托尼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我无法不注意到托尼微微颔首的样子，仿佛两人有什么事心照不宣。队长说完就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轻声说，“我们走吧。” 　　除了托尼之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默默地往外走。旺达在临走前冲我眨了眨眼睛，打了个手势，然后才一阵风一样小跑着追上幻视。 　　·2· 　　“好一群怪胎。”门关上之后，托尼轻快地说，“看来你交了不少朋友，吉米。” 　　我扭头看着他。此刻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柔和的灯光下，托尼显得苍白而安静，但他仍旧冲我微笑。 　　自从那场噩梦一般的绑架发生之后，自从他像个奇迹一样从天而降之后，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仔细看他。 　　当然，托尼仍是托尼。可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比起我记忆中的样子，他的变化真是不小。也许是由于穿着相似的衣服，他看起来和这个世界的史塔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稍年轻一点、强壮一点，和那个我记忆中的少年却相去甚远。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皱纹，笑的时候会更明显。 　　那种天真、鲁莽的可爱神情也不见了，从前圆润柔和的线条变得粗粝，仿佛托尼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独自一人打了一场他明知赢不了的仗。 　　“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听到自己声音嘶哑，之前充盈在全身上下的喜悦渐渐被恐惧冲淡，好像这个念头是第一次冒出来似的：“托尼，我们上次见面之后过了多久？” 　　他沉思般看着我，仿佛我问的是一个高深的数学问题，然后他耸了耸肩，回答道：“过了有一阵子，可能比你想得要久。嗯，准确的说，是十一年零四个月。”他摩挲着下巴，突然间，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从他的小动作里流露出来。也许还有恐惧，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无法动弹，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短暂的寂静之后，托尼对我说，语速飞快：“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你知道。吉米，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仿佛突然忘记了如何呼吸。 　　“我，我不再是老样子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但连这其实都很困难，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于是我抬起手，挡在眼睛上。 　　没有思考，那句话就这么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托尼，怎么会这样？”我哑声问道，“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蓦地，这句话打破了摇摇欲坠的平静。那些压抑着的情绪像是挣脱牢笼的野兽一样争先恐后朝我扑来。我意识到这是现实，而非噩梦。而这更糟糕，因为你没法从现实中醒来，然后松一口气，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 　　我再也回不到1966年了，再也回不到那个充满遗憾和愧疚的雪夜，回不去了。 　　托尼没有回答，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我放下手臂，这才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个坐在黑暗中的孩子。 　　“噢。”我轻声说，然后抓住托尼的手，“托尼，托尼，看着我。” 　　他顺从地看向我，然后问道：“太晚了吗？”他的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吉米，还是太晚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拉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胸口，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而该死的，我决不要做那个让托尼露出这种神情的罪人。 　　“我应该再快一点。”他说，像是忽然被打垮了，“吉米，我真抱歉。噢，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晕目眩，但咬紧牙关忍住。托尼则一动不动，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原地，注视着我身后的枕头。 　　他很害怕，我突然意识到，托尼很害怕。他孤身一人穿越森林，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抛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放弃了他该有的人生。他…… 　　“嘿。”我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感到一阵无力，“托尼，你找到我了。你找到我了。” 　　托尼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挤出笑容来，却做不到。我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柔软的卷发擦过我的眉骨。 　　“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一天不在害怕。”我低声告诉他，“知道吗，我现在也很害怕，怕得要死。” 　　托尼想要摇头，但我抓住他，“嘘、嘘，听我说完，托尼。”我顿了顿，有些惊讶自己要说的话，但我还是说了下去，“我很害怕。吉米·罗杰斯承认他很害怕，罪名成立。” 　　托尼没再试图打断我，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他闭上眼睛。 　　“我怕自己困在这个错误的地方，怕自己永远错过了1966、67、68，错过了每一年、每一天。”我说，感觉体内某处仿佛正在流血。可流血是好的，流血了，伤口才有愈合的一天。 　　“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有些错误永远无法修正，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我深吸一口气，“这真他妈糟透了，而我还没接受这一点。但我会试着去接受，你知道为什么吗？” 　　托尼摇摇头，还是紧闭双眼，好像看不见我、看不见这个世界，就不会被我们伤害一样。天啊，他是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你。因为你，托尼。”我轻声说，感到自己心跳如雷，“不管我有多怯懦、多没用，托尼·史塔克，你总是救我于水火，无论何时何地。我怎么会遇到你？” 　　“因为你是个走运的混蛋？”托尼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仍旧闭着眼睛，但不再那么了无生气，“或者，你知道，只是因为你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而我永远无法拒绝漂亮的东西。” 　　我笑出来，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也同样拂过。 61 ☪ 小勺子（2） 　　◎非常多的拥抱，多到足以损害我们的男子汉气概◎ 　　·3· 　　“那天，你是怎么从森林里出来的？”我问托尼，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森林？” 　　托尼沉思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说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但看起来我短期内也没别的事可干。”我朝着病房挥挥手，“还是说你急着要赴天才约会？” 　　托尼微笑起来，“不，但我敢打赌你撑不了十分钟就该睡过去了。吉米，你真的需要休息。你照过镜子吗？你简直能本色出演德古拉伯爵，绝对比贝拉·卢古西还叫座，但比起克里斯托弗·李就要逊色一筹。” 　　“喂！”我想也不想，伸手就抽了他的肩膀一巴掌。 　　托尼受伤地捂着肩膀，“嗷！嗷！妈的，你干嘛像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样打我？还有，什么是‘喂’？你都从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瞪着托尼，“我才是那个问问题的人，闭嘴，史塔克。” 　　“那你问啊，罗杰斯。”他也瞪着我。 　　我想了想，皱起眉来，问道：“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和复仇者说清楚了？怎么说的？” 　　“就那么说的。”托尼言简意赅，“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能分辨出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托尼也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当然这些都不是我最想问的，但最关心的也往往是最不敢知道的。最后，我鼓起勇气问他：“我家里怎么样了？” 　　托尼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更像是在谨慎措辞，而非回忆。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爸爸妈妈都很好。我来之前去见了你妈妈，她……”托尼说着停了下来，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来回敲打着。 　　我瞪着他，“托尼？” 　　“她很好。”他最后说道，“还有你爸，总体上来说也不赖。” 　　我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但托尼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深谈，“真的，他们都挺好。”他摊开手，“我保证。剩下的故事以后再讲，好不好？” 　　“那你老爸老妈呢？” 　　“哦，他们还不错。”托尼叹了口气，也可能是松了口气，他仰起头，说：“妈最近迷上了织地毯，用糟糕的艺术品堆满家里的储藏室。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子了，他显然加入了某种□□，正密谋推翻美国政府。” 　　我忍不住笑起来。托尼用手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真的，都还不赖。”他打了个响指，眼神一亮，“还记得小辣椒吗？我们一直有联系。” 　　我感到自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虽然这完全违背了我的意志。 　　“有……联系？”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保持中立。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好吧，她可能在为我工作。我得工作，不是吗？小辣椒很厉害。” 　　“哦。”我说。 　　“她一直相信你还活着。”托尼说，俯下身，用拳头抵着下巴，看着我，“这样的聪明人不多，吉米。我觉得我们因此一拍即合。” 　　我感到一阵羞愧。 　　“巴恩斯一家都还好，”托尼继续说下去，像是打算帮我赶上这12年落下的进度，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也许除了巴恩斯夫妇。” 　　“嗯？”我的心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托尼抬起一只手，说：“他们年纪很大了，吉米。” 　　而我无法不注意到那寓意不祥的过去语态。 　　“什么时候？”我最后问，把声音挤出喉咙。 　　托尼大概打算快刀斩乱麻，他飞快地说：“66年底的时候，先是巴恩斯先生心脏病发过世了，然后他太太在7个月后也跟着离世。” 　　我张开嘴，又闭上。托尼把手放在我胳膊上，说：“不是因为你，好吗？别那么自恋，拜托了。” 　　“我……”我摇摇头，深呼吸，或者提醒自己深呼吸。 　　“他们年纪很大了，”托尼重复，“巴恩斯先生的心脏病至少有十年病史。” 　　“哦。”我说。 　　托尼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上去，然后把我拉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我推开他，因为这显得我太软弱，但他又把我拉回去。于是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我考虑过是不是应该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他说，“但你知道，‘机会’这种东西很难定义。” 　　“别，告诉我所有事情。”我没有抬头。 　　托尼点了点头，他的下巴擦过我的头顶，“莉娜结婚了。” 　　“莉娜？莉娜·奥斯伍德？”我这下抬起头来，几乎是震惊地看着他。 　　托尼撇了撇嘴，“怎么，你很惊讶？还是我该表示同情，顺便哀悼一下你死掉的爱情？” 　　“我是很惊讶。”我说，“我惊讶的是，你居然还记得莉娜？” 　　“莉娜·斯洛，现在该这么称呼她。”托尼扬了扬眉，“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的结婚喜讯。嘿，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记忆力好。” 　　我抬手揉了揉脸，“好吧，你记忆力好。” 　　“你还有什么人的消息想知道吗？我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记得那么多。”托尼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耐心地等着，于是我轻声问：“你呢？托尼，你怎么样？” 　　“我吗？”他好像有点吃惊，但又沾沾自喜，“我很好，在波士顿提前拿到了学位证书，然后继续读了研究生和博士生，提前拿到了更多学位证书。但那挺无聊的，所以我开了一家公司，直到我不得不回去替我老爸收拾残局。小辣椒帮了很多忙，真的，她简直是十项全能。你该看看她穿西装和高跟鞋的样子。”他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慢吞吞地点头，心里感到高兴，好像长久以来与旧世界越来越淡的联系正在托尼的滔滔不绝之下重新变得清晰。 　　“这个呢？”等他停下之后，我隔着空气点了点那个发着蓝光的圆盘，金属和玻璃，嵌在他人类的皮肤上面，然后我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发现那东西带着温度，“疼吗？” 　　“当然不疼。”托尼一动不动，没有退缩，但他的呼吸节奏略微改变，于是我把手缩回来。但他抓住了我的手，重新按在上面。“不疼，瞧，这是个很精妙的小玩意儿。我几乎感觉不到它。” 　　但我认识托尼够久，知道他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改天再说。”他耸了耸肩，“好吗？咱们把故事都留到改天再说。” 　　“哪天都行。”我说，重新抬起胳膊，把他拉近怀抱里。至少这个符合我对于重逢的大部分想象——非常多的拥抱，多到足以损害我们的男子汉气概。 　　但谁在乎呢？ 　　·4· 　　仍有很多悬而未议的问题，但在问清楚之前，我就像托尼说的那样，再一次陷入了沉睡。按照班纳博士的说法，这是我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尽管再次醒来时，我仍旧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摆脱不掉似的。 　　“嘿，吉姆。”这次换成旺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从手里的书本上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你想喝水吗？” 　　“嗯，谢了。”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低下头，大口吞咽清凉的液体。在感觉不那么昏沉之后，我问她：“多久了？” 　　“你是说距离你上次昏迷？大概十几个小时吧。你的……”旺达显然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于是说出口的变成了，“你的朋友在和史塔克先生研究什么东西。”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然后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耶稣啊，我觉得自己像黏土做的。” 　　“别犯傻，你是你自己做的。”她说，微笑起来，“欢迎回来，虽然你看起来像个嗑药王子。” 　　“德古拉伯爵。”我嘀咕。 　　旺达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说：“诺宝女士给你打过几次电话，我告诉她你现在没法和她视频或者通话，她气坏了。” 　　“噢，上帝啊。”我又躺了回去，但立马后悔了，再次坐起来比之前还困难。 　　“你没必要现在打给她。”旺达说着蜷起双腿，整个人都缩进那把看着一点儿也不舒服的椅子里，“我已经通知过她，说你性命无虞了。” 　　“呃，谢谢。” 　　“不客气。” 　　“托尼在哪儿？”我问，然后又想起来，不到一分钟之前她才刚刚告诉我托尼在哪儿，于是便把嘴闭上了。 　　旺达似乎觉得这很有意思，她的眼睛在看着我时流露出笑意，“你要去找他吗？但我觉得你该先吃点东西，你这几天都是靠打营养液撑过来的，那可远远说不上好。” 　　“好啊。”我说着把双腿摆到地上，坐了几秒钟，猜测自己这次站起来会不会跌倒，“我还不觉得饿，但我想吃东西。” 　　“先从燕麦粥开始，还是说你想吸血？”旺达竟然开了个玩笑，不过她并没有要扶我的意思，总算是给我留了点尊严，“粗粮面包听起来就不错。班纳博士说你必须比从前更加注意你的健康。但我怀疑克林特临走前又把冰箱扫荡一空了。” 　　“嗯哼，听起来像是克林特会做的事。”我说着用力撑着床垫，然后让自己的屁股离开支撑，再缓缓站起来。很好，没有一屁股坐回去，尽管有些颤抖。我的双腿刺痒发麻，脚掌像石头一样挂在我的脚腕上。哎，这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但我还是挪动起脚步，朝着卫生间走过去。 　　“稍等一下，我得，”我说着抓住卫生间的门框，稳住自己，等待愈来愈弱的麻木感彻底消退，我几乎能听到我的腿脚在打哈欠，“我得先收拾一下，好让自己体面点儿。” 　　“慢慢来。”旺达说，又深深地陷进椅子里，重新看起了书。 62 ☪ 小勺子（3） 　　◎“你们两个真让我头疼。”◎ 　　·5· 　　镜子里，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泛青的脸色，还有糟糕的头发——长度几乎没有变化，但干枯得犹如草垛。我的眼睛仿佛也褪色了，像是那些仪器把意念力从我身体内抽干的同时，不知怎得把我眼睛里的蓝色也一起吸走了。 　　我的瞳仁仍是蓝色，但颜色很浅，浅到我在看镜子的时候几乎觉得陌生。 　　不过坦白而言，拿一年前的照片和我现在的模样比较，陌生的可不只是这一双眼睛。托尼居然能一眼认出我，真他妈是个奇迹。 　　我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浇在微微颤抖的手上。寂静的卫生间里只有水流的刺耳声音。有那么几秒钟，我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手，等着那莫名的蓝光再度闪现，把我拖到另一个地狱里去。 　　什么光也没有，至少暂时没有。于是我开始洗脸，顺便刮胡子，再把头发整理一下，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流浪汉。 　　“我猜我现在看上去不那么像嗑药王子了？”我一边擦着手，一边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问旺达道。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起来，“是啊，你现在看上去好多了。”她站起来，随手把书搁在窗台上，朝我走过来。 　　“来吧，”旺达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走，我们去厨房找点吃的。” 　　我感到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从掌心涌进来，支撑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那股力量很温暖。我没有把手抽回来，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或者我们还可以把吃的打包，去那些窝在实验室的科学怪客们那里。”她说，“然后他们就会把我们当女王了。” 　　“女王和国王。”我提醒她，“你可能注意到了，我这个条件可能没法当女王。” 　　旺达好笑地瞥了我一眼，“好啊，我们两国可以建交，签订互助条约。等到你有麻烦的时候，我会帮你。等到我有麻烦的时候，你也要帮我。”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条约。” 　　我们在厨房里做了很多三明治，还有打包了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塞进冰箱的一大堆覆盆子奶酪蛋糕。旺达告诉我，队长带着猎鹰、鹰眼、黑寡妇和幻视一起出任务去了。 　　“清剿其他的九头蛇基地，”她一边把装着果汁的玻璃瓶小心翼翼放进袋子里，一边说，“他们会确保这次斩草除根，把所有坏蛋都送进穹顶监狱去。” 　　“听起来不错。”我低着头说，掂着手里的牛奶盒子。 　　旺达看着我，眉心蹙起，她说：“这是目前为止复仇者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让你从我们眼皮底下被九头蛇绑架。” 　　“他们有外星技术，”我耸了耸肩，“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真的。” 　　“不该发生的。” 　　“我也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但我还是在这儿了。”而且还多了个该死的伴儿。 　　我深呼吸，压下对于让托尼也跟我一起被困在这个世界的恐惧，然后看着旺达，告诉她：“事已至此，尽管这事就跟狗屎一样，但谁都没有办法。不是吗？” 　　“你是在谈论命运吗？”她和我并肩往实验室走去，“不可预测、不可掌控、不可捉摸。” 　　“我相信命运。”我说，“我一直相信命运。你呢？” 　　旺达好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是无神论者。” 　　“你会巫术，你注意到了吧。”我干巴巴地说。 　　“那个可以用科学来解释。”旺达皱了皱鼻子，“虽然我从没认真听幻视说完过，那太复杂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无神论和信不信命不是一回事，你是无神论者，但也可以同时相信命运。” 　　“幻视会喜欢这个话题的。”旺达耸了耸肩，“他也喜欢辩论。” 　　“谁不喜欢辩论？”史塔克的声音从实验室里传来，“我闻到了三明治的味道，腊肠三明治！” 　　·6· 　　“也许你们应该从这个巢穴里出来吃。”一走进去，旺达就皱起了鼻子，“说真的，这地方应该被禁止用餐。” 　　班纳是疯狂科学家中唯一穿着整洁的人，其他两个——两个托尼——看上去都像是山洞里的原始人，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劳保手套也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他们面前的工作台上则零散地放着大块金属，像是从某个机器上拆下来的。托尼嘴里叼着螺丝刀，正从那玩意儿上面拆卸部件。他抬起眉毛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起来，螺丝刀的红色刀柄在他牙齿中间滚动着，但却神奇地没有掉落。 　　“谁说这地方禁止用餐。”史塔克放下焊枪，愉快地朝旺达伸出双手，“马克西莫夫，我最爱的小女巫！你拿着什么？让我来替你拿吧，这是一个绅士该做的。” 　　旺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指了指那些金属碎块，“你们是在发明什么毁灭机器吗？” 　　“少看点不着调的科幻小说，这是九头蛇的传送门，或者说，传送门剩下的部分。”史塔克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但看起来这玩意儿根本还是个他妈的半成品，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能和你对上频率，这也是为什么它能把你拽过去的原因。换了别的目标，还指不定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或者该说是坏事中好的一部分？” 　　我的胃里翻腾了一下。 　　托尼皱了皱眉。 　　“这东西不可能是九头蛇专门用来对付詹姆斯的。”史塔克摇了摇头，仿佛读懂了托尼的表情在说什么似的，他可能还真的知道，“时间上说不通，他们很早之前就从联合特派组窃取了相关的技术。”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托尼缓缓摇头。这个晦涩的话题于是告一段落。等我们都坐下之后，托尼把脑袋凑过来，轻声问我：“感觉好些了吗？” 　　“嗯。”我从塑料袋里替他拿出鸡肉沙拉三明治和一罐可乐，“好多了。” 　　他微微笑着，但扫视着我的目光仍旧审慎，“‘好多了’是多好？” 　　“怎么说呢，”我斜眼瞧着他，努力打起精神来，“比‘弹簧|刀’鲍比那次要好，这算好吗？” 　　“好，好得很。”托尼说着大笑起来，“没人打得破‘弹簧|刀’鲍比的记录，我不知道该不该为你感到高兴。” 　　“‘弹簧|刀’？”史塔克来回看着我俩，手里的三明治已经神奇地消失了一半，“你们是在谈论什么不入流的反派角色吗？” 　　“噢，不。”托尼不知为何笑得更厉害了，“只是个坏孩子，仅此而已。” 　　“非常、非常坏的孩子。”我说，也忍不住笑起来，尽管这真的不好笑，“他过去常常拿着他那把磨得很快的小刀，就藏在裤子口袋里。” 　　“所有人都在打赌，赌他什么时候会被那把刀割破大腿。”托尼接话。 　　我挑眉说：“结果他最后割破的地方要比大腿更时髦一点儿。” 　　班纳咳嗽了一声，看着我，“詹姆斯，我们有女士在场。” 　　“我可啥也没说。”我举起双手，咧嘴无辜地笑着，“我非常含蓄。” 　　旺达冲我们所有人翻了翻眼睛，像是个对我们失望透顶的家长，尽管她才是我们中年龄最小的。 　　托尼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笑着说：“你信吗，几年前我去布鲁克林的时候，还遇到了鲍比。” 　　“真的？”我瞪大了眼睛，“在哪儿？” 　　但在我脑海里，“弹簧|刀”鲍比永远都是靠在榆树街最肮脏的巷子口，脚踩着消防栓，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的烟总有股树叶燃烧的味道，因为里面掺了劣质大|麻。他长得又高又壮，但嘴唇却总是鲜红鲜红的，像女人似的。但所有的小孩儿都知道不要拿这个开玩笑，至少不能当着他的面开玩笑。 　　那时候，他总是和另一个男孩混在一起，但我对那人却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个瘦瘦高高的家伙。我们打那轰轰烈烈的一架的时候，那可怜虫吓得屁滚尿流，一直在尖叫着让“亲爱的鲍比”住手，“看在甜蜜的耶稣份上”。 　　但托尼说起的却不是榆树街。 　　“在‘卡尔黛塔’，我看到他坐在吧台旁边。”他说，卡尔黛塔是布鲁克林的一家小酒馆，“听说鲍比参加了越南战争，然后活着回来了。这幸运的龟儿子现在当上了修车工，有个老婆，还有两个小孩儿。” 　　“耶稣啊，老鲍比居然长大了。”我感到一阵难以置信，那个当年曾经拿刀划破我肚皮，还拧断了托尼胳膊的野蛮男孩竟然也有变成大人的一天，而且听起来还是个平凡无奇的大人。 　　内心深处，我总觉得他就算和我们一样长大了，也该像个超级反派那样。而不是像这样。 　　不是像这样。 　　“当年总和他一起的那个家伙，”托尼居然也记得那个家伙，“法兰基，好像是这个名字，他倒是没活着从越南回来。鲍比是和他一起入伍的。”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不像是偶遇一次能知道的情况，怎么着，你还和‘弹簧|刀’畅谈了一番？” 　　“妈的才不是呢。”托尼翻了个白眼，“让我跟‘弹簧|刀’说话，除非让猪在天上飞。” 　　史塔克打断我们，“听起来不是件难事儿。” 　　“连大象都能在天上飞。”我跟着说。 　　托尼恶狠狠咬了口三明治，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我俩。“你们两个，”他指着我们，“你们两个真让我头疼。” 　　史塔克咧开嘴，伸出手臂搭在了我肩膀上，说道：“小子，你对此一无所知。” 63 ☪ 小勺子（4） 　　◎“说出来，吉米软糖，反正我都已经是你的了。”◎ 　　·7·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颤抖、牙关打颤。 　　周围一片漆黑，于是我知道自己又回去了，我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逃出去过。那些人，他们会一直折磨我，直到我丧失最后一丝理智。一切关于托尼的都只是个梦，一个好过头了的梦。 　　除此之外，人在绝望的时候还能得到什么？ 　　然而我并非身在地狱，我是在史塔克大厦的那间特殊病房里。当几次眨眼之后，医用仪器上的指示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就不再那么像某种邪恶的眼睛了，而我唯一听到的噪音就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我应该平静下来，我想，再次感受一下劫后重生的喜悦。但理智仿佛仍在长眠。我的心跳仍旧剧烈，我的呼吸像是干草划过脆弱的玻璃纸。 　　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惧仍旧掌控着我。我不敢动弹，愚蠢地认定黑暗中仍旧躲藏着什么，会在我挪动任何一块肌肉的那刹向我扑杀。 　　然而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我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低垂的视线只能看到来人赤着脚，越走越近。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托尼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睁大眼睛。 　　“吉米？”他小声说，缓缓伸出手，慢慢落到我的头上，“吉米，没事的，深呼吸。先呼气，再吸气。” 　　“托尼。”我这才感到浑身的肌肉酸疼，冷汗早已浸湿了睡衣，我的声音就像电动玩具狗发出的叫声，“拜托，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然后、然后……” 　　“嘘，嘘，你有我呢。”托尼抚摸着我，一遍一遍，“我们之前在实验室里，记得吗？你和那个小女巫带了吃的过来。我们吃了三明治，棒极了的三明治。然后我们一起到厨房去，因为天杀的史塔克非说只有那里才有咖啡机，但他其实给小女巫秘密准备了生日礼物，该死的团队惊喜，之类之类。小女巫得到了一把吉他，而你把她的吉他借过来，弹了那首爱尔兰民谣，叫什么名字来着？” 　　“《晴空云雀》”我低声说，开始想起来了，记忆像暖流一样涌起，“然后我们……打了电动游戏。” 　　“没错，《光晕》。我把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打爆了，记得吗？”托尼用他那种洋洋得意但又讨人喜欢的语气说道。 　　我微笑起来，“记得。然后他下一局把你打爆了，两回。” 　　“你瞧，记起来了。”托尼弯起嘴角，“后来，后来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所以我把你送了回来。跟上进度了吗？” 　　我点点头，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动，肌肉和骨骼又是一阵酸痛。噩梦残留的恐怖感仍未过去，我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却怎么也不想再睡着了。 　　“但你需要休息。”托尼说，仿佛我刚刚把心中所想说出口了似的，也许我的确说出来了，我不确定。“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伙计，哪儿也不去。” 　　但那不够，我痛苦地想，那永远不够。可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仗，需要我自己来打。所以我只是点点头。 　　托尼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站起来。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他却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胳膊，示意我不要动，然后抬腿跨到了床上，敏捷地挪到我身后那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我感到背后一阵温暖，托尼贴了上来，他伸长胳膊从我腰间横过，让我的后背靠在他胸口。他滚烫的呼吸打在我脖子后面，引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这样行吗？”他问，好像这真的是个问题似的。 　　我努力忍着，才没有因为这样的接触而直接呻|吟出来。一股热流顺着我的脊柱爬过，我咬紧嘴唇，克制着一动不动。 　　“嗯？”他问，“吉米？” 　　“嗯。”我低哼了一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黑暗中，托尼对我低语：“你不是孤身一人，吉米，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一直都是。”我小声说。托尼搂着我的胳膊更加用力，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于脖子之间。然后，忽然之间，颤抖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哦，上帝啊。”他听起来无比脆弱，像是卸下一切防备，解除了那副无所畏惧的面具，“我失去了你，吉米，我以为我失去你了。而你在那儿，看起来就像打算一个人抗下所有，像是你随时都能离开，毫无留恋。我得、我必须……” 　　他没法说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搂紧我。我慢慢抬起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托尼，”我低声说，“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除非和你一起。” 　　托尼不断深呼吸，他想要控制住自己，但却仍在颤抖。我回过头，但他发出抗议的声音，不让我转身。 　　“不，就这样。”他说，牙齿似乎在相互撞击，“别看我。” 　　我于是躺好，让他从后面拥抱着我，感受着他切实的存在：皮肤的温度、有力的心跳。我们像是两把勺子，紧密贴合。我们像是两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托尼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低声嘟哝了什么，像是在道歉。我掐了他的手背一把，托尼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受伤的声音。 　　“你要是开始道歉，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该道歉？”我说，“为我那天不告而别，为我离开的这十二年，为我他妈的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好吧，没人道歉。”他说，不大高兴的样子，“你也没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我本来就是一团糟。老天啊，吉米，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别犯傻。” 　　“你……”我说，然后把眼睛闭起来，“我们不讨论这个。” 　　托尼没有回答，但我感到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轻轻蹭过我的脖子。我无助地颤栗起来。 　　“讨论什么？”他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我知道他其实全神贯注。 　　“我们。”我说，喘息着。 　　托尼几乎是残忍地拉长声音问：“我们怎么了？” 　　“基督耶稣，托尼，你要折磨死我了。” 　　“亵渎神灵，吉米，亵渎神灵。” 　　“很确定这不是我做过最亵渎神灵的事。” 　　“哦。”托尼安静下来，然后他说：“是因为这个吗？你在担心的是上帝会为此惩罚你？惩罚我们？” 　　“不。”我下意识地反驳，然后我的胃开始下沉，“爱不是错，托尼，上帝不是这么办事的。” 　　“爱？”他听起来几乎像是在轻哼。 　　我咬紧嘴唇，“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吗？”因为我不想，天啊。 　　“你可以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即使你刚才含蓄地暗示你爱我来着。” 　　我哆嗦了一下，反驳道：“不，我没有……” 　　“那就睡觉。”他打断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吉米。” 　　“两个人相爱不是错，无论他们是一男一女，还是两个男人，或是两个女人。”我说，喘着粗气，“而且我确实爱你，我没有‘含蓄地暗示’。” 　　托尼没有说话，寂静突然坠入我们两个之间。我感到心一沉，冰冷的寒意开始侵入我的血液。 　　他不想要这个，我想，而上帝啊我根本没办法收回那句话，何况我也不想收回。但托尼会怎么办？如果他不想要这个，是不是意味着他也……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完全没想到。”托尼深沉地说，离我那么近，“以为我至少得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才能让你原谅我当年的鲁莽。以为我至少得把我全部的灵魂献给你，才能让你说出这几个字。” 　　“托尼。”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被鬼附身了吗？别这么说话，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伤人，吉米。我差点就把心剖出来给你了，但那意味着我还得把反应堆先拆了，而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所以我还是自己留着吧。”他似乎在窃笑。 　　我只觉得热，被子里简直像蒸笼一样。“我早就说了，我们不该讨论这个。”我绝望地说。 　　“我们讨论了吗？原来我们刚才是在讨论？” 　　“托尼，你就不能闭上嘴，然后我们心照不宣吗？我……”我再次深吸气，觉得体内奔涌的血液随时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我讨厌谈论感情。” 　　“别这么苛刻，”托尼冷淡地说，但他的手仍缓缓地在我肚皮上画着圈，“我只是不希望你最后是从你爸那里听说我爱你这回事的。” 　　我哑口无言。 　　“什么？”过了漫长的几秒钟之后，我听到自己问，“你刚说什么？” 　　“你爸可能知道这回事了，我写信告诉他了。”托尼说，“应该当面说的，我一直想看看你爸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不是、不是这个。”我想要蜷缩起来，哪怕现在就死去也毫无遗憾。 　　但托尼拒绝重复。 　　“所以这不是，”我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太多感情了，太多冲击了，“这不是同情或者怜悯，不是在我对你突然产生难以抗拒的性冲动和同性倾慕之后，你想要可怜我，就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哦，不，这当然是同情，吉米。我因为同情你拒绝了我对你的求爱，于是花了十一年找到那片见鬼的森林，冒死穿越它，就为了让你的自尊心好受一点。就他妈是这么回事。” 　　我突然觉得难以忍受，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别开玩笑，托尼，求你了。” 　　“我想要你，吉米，我一直想要你。”他用沉思的口吻说道，“我只是直到后来才明白我是想这样要你，以这种方式。还有，你刚才真的说‘性冲动’和‘同性倾慕’了吗？难以置信，吉米，你太让我尴尬了。我可能得重新考虑这档子事了。” 　　我咬紧牙关，问道：“一直？你什么意思，‘一直’？” 　　“意思就是，从我们认识开始，从1959年开始，”他回答，“直到今天，此时此地，再到未来，到世界末日。” 　　我突然一愣，“什么？你说什么？1959？” 　　“真棒，你总是这么会抓重点。”托尼叹了口气，“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吉米。别反驳我，我们会谈论这个，但不是现在，必须等你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点。关于这个，我和你的另一个老爸已经达成了共识。你只需要等自己好起来。” 　　“怎么可能是1959年？”我不管不顾地说，“你转学到我的班上，我们才算是真的认识，不是吗？但那最早也要到，”我心算了一下，“62年，不是吗？” 　　“不，不是。”托尼抬起手，按在我的眼睛上，“好了，别去想那个。睡觉，吉米。” 　　我深呼吸，“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在你、在你说过那个之后。” 　　“那你想怎么样？”托尼听起来介于暴怒和狂喜之间，“你还想要我怎样？” 　　“不怎样。”我说，极力忍着才没用胳膊肘狠狠怼他，“但我们就只抱抱吗？我们难道不……” 　　“什么？你想要什么？”托尼拉长声音，“说出来，吉米软糖，反正我都已经是你的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挫败的声音，“我恨你，安东尼·史塔克，你为什么逼我说这些话？” 　　“因为我是烂人，专门喜欢让我爱的人丢脸，我就喜欢看你无地自容的样子。”托尼说。 　　我猛地转过身去，差点把托尼撞到床下面去。我伸手抓住他的衣服，恼火地想，如果我注定要在这张床上羞愤而死，至少我要在死前亲到他。 　　刹那间，上一次亲吻的感觉鲜活过来，历历在目，像是我们在上一秒才刚刚亲吻过，像是所有这一切难以忍受的分离从未存在。 　　托尼一言不发，只是屏息看着我。他的眼睫毛长得不可思议，他的眼睛是温暖的棕色，终于完全和我记忆里的十八岁少年重合起来。 　　“我是不是该说什么？”我轻声说，看着他的嘴唇，根本没办法把目光移开。 　　托尼喃喃地说：“随便。” 　　生平头一次，托尼·史塔克看起来不太聪明，就像个反应迟钝的笨蛋。 　　“好吧。”我说着凑上去，缓缓试探。他的嘴唇就和记忆中一样柔软、温暖、微微湿润。他的味道带着咖啡的苦涩，还有辛辣的烟味。 　　托尼从喉咙深处呜咽了一声。而我短暂地因为自己让托尼·史塔克发出这种声音而飘飘然。 　　“耶稣。”他低语，仍旧轻轻贴着我的嘴唇，“耶稣啊。” 　　我觉得自己该嘲笑他，但脑子里一个笑话也想不出。我开始更深地亲吻他，慢慢地，像是我们有一整晚，有无数晚，有一辈子。 　　而我们确实有，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64 ☪ 流浪者（1）（倒V） 　　◎我喜欢这种亲密接触，我很怀念这种亲密接触◎ 　　·1· 　　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了, 但那真是令人痛苦的漫长过程。 　　过了整整一周，我才从病房搬出去，但那也仅仅意味着我只是不需要接受全天候生理状况监测了。我仍旧嗜睡, 而且会在任何时间地点不小心睡着——有一次竟然是在餐桌上, 差点害我拿燕麦粥洗脸。 　　班纳说我血液内的药物已经基本排出, 身体对睡眠的强烈需求很可能是因为我的大脑需要更长时间来修复。不管怎么说, 曾经让我困扰的现象：睡梦中用潜意识浮起周围任何小东西, 再也没有发生过。 　　时刻伴随我的身体上的疼痛也减弱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不再那样鲜明，而是转为一种更深处的钝痛。有时候，我抬手摸摸后脑勺，仿佛能感到那疼痛就在皮肤下方跳动。但那是你能习惯的痛。 　　所以习惯了就好。 　　但我永远没法习惯亲吻托尼，天啊。我们从不公开亲热, 尽管他告诉我其他人对我们的情况差不多已经“心知肚明”，但老观点真的很难改变。所以我们只是抓住一切能够私下亲近的机会，找到任何能保证隐私的地点, 就好像我们是见鬼的“高中甜心”似的。 　　“你学得真快。”有一次他说, 在我们亲吻的间隙，努力平复呼吸, “早该知道你有天分。” 　　而我没法把我的手从他身上移开, 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十五岁, 脑子完全被荷尔蒙掌控。 　　不过，我们也没有再谈论过任何与感情相关的话题，或者让这段关系更进一步。我觉得我们应该“慢慢来”, 尤其是在我仍旧处于“情绪波动剧烈”的阶段时。 　　“行吧。”托尼说, 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似的, “我也不过才等了二十年而已, 吉米。所以慢慢来，我一点儿都不着急。” 　　因此直到现在，我们也仍是“高中甜心”。 　　有那么几次，我想过问问托尼有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他应该已经决定要告诉我了，尤其是我的身体不再是个问题之后。但我每次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也许我潜意识里明白事情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但我也许仍旧抱有期望。 　　我也同样想知道关于1959年的事情，但这一点上，托尼就没那么通融了。我觉得他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好像提前告诉我会招致厄运似的。这一点还真的很少能在托尼身上看到。 　　复仇者们倒是很大方，他们告诉我一切我应该知道但我其实没什么兴趣的信息，有关九头蛇、有关联情组、有关多元宇宙。 　　好吧，也许我对最后一项感兴趣。但史塔克只是花了更长时间，用更科学的方式向我论证，他目前还不能冒险打开两个宇宙间的传送通道。 　　“而且就算我能准确定位你的宇宙，我也无法确定时间坐标，考虑到我们两个宇宙之间存在的时间差，还有该死的随机性。你可能回到自己的时代，也搞不好会见到恐龙，或者快进到地球毁灭。”他说，“我需要一个参照点，也就是说，你的宇宙里最好能有一个人协助我。但我看这好像是个难题。” 　　所以回家也不是一件急得来的事情。 　　我不希望托尼觉得恐慌，但他好像确实不觉得恐慌。我问过他关于森林的事情，他说的很少，但向我坦诚，如果不是那天我误打误撞地打开了通向森林的传送通道，他也许根本没法顺利到达这个宇宙。 　　“理论和实践有时候需要一定的磨合。”托尼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我身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让我们两个紧紧挨着。即使我们不是在亲热，我也喜欢这种亲密接触，我很怀念这种亲密接触。 　　“你出发的时候就没考虑好怎么到达目的地吗？”我问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掌摩擦着大腿。 　　托尼只是耸了耸肩。 　　我再次感到胃里沉甸甸的，为他竟然如此冒险，简直是置生死于不顾。他完全可能迷失在森林里。 　　“如果我们要从森林回去，”托尼说，仿佛为了引开我的注意力似的，“我们就需要一个更加周密的计划。” 　　“如果我能把自己的能力找回来，”我阴沉地说，“也许这件事会容易一点。” 　　托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嘿，那会恢复的。你听到布鲁斯说的了，你只是需要时间。” 　　“布鲁斯？”我重复，转头看着他，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和他们那么熟了？” 　　他咧嘴一笑，“我想这是天才之间的共同语言促成的。怎么，你嫉妒？” 　　“嫉妒你个大头鬼。”我用胳膊肘撞他的肋骨，“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暴脾气，”托尼完全不掩饰语气中的喜爱，这总是叫我猝不及防，让我难以呼吸，“你真的和那个苏格兰女人呆在一起太久了。” 　　“她不是苏格兰人，”我说，把手放到他的大腿上，“而且理论上来说，我们只是在打视频电话，不是‘呆在一起’。” 　　托尼翻了个白眼，“你上次拒绝和我亲热，就因为那个女人来电话了。” 　　“我上次拒绝和你亲热，是因为你，”我感到自己脸红了，“是因为你把舌头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他张开嘴，一看就是又有聪明话要说。我“啪”的一声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感到他微笑起来，嘴唇缓缓蹭着我的掌心。 　　“托尼，你真他妈令人惊叹。”我说，仿佛长跑完似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我收回手，在他说出更多该死的双关语或者烦人的俏皮话之前凑上去。 　　·2· 　　结果，等我真正了解到父母的近况，却是在另一种完全计划之外的情况下。 　　那天，复仇者们难得都呆在史塔克大厦里。托尼和史塔克在休息室的一角玩室内高尔夫——我永远理解不了高尔夫这种时髦的运动，但这两人显然还拥有这一共喜好。一起去高尔夫俱乐部显然太过招摇，因此他们现在就只是冲着角落竖起的屏幕挥杆，然后由电脑帮他们模拟出那颗白色小球在设定好的气温、风俗下抛出的路线。 　　我正和罗杰斯队长谈论恢复训练的相关事宜。他认为我不应该操之过急，不过我也绝对应该开始做一些温和的运动了。 　　克林特、娜塔莎则盘腿坐在电视前，他们俩组队对抗山姆与旺达。四人的马里奥赛车在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先后呼啸而过。克林特时不时发出邪恶的笑声，抓住每一个机会朝山姆和旺达的角色发射绿色龟壳。山姆脸色坚定、毫不畏惧，然后找准角度用一块红色龟壳直接把克林特和娜塔莎的车子一起撞下了彩虹桥。 　　娜塔莎骂了一连串的俄语脏话，然后看也不看就抬手拍上了克林特的后脑勺。但就在他们两人的角色刚刚恢复的时候，后来居上的旺达再次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山姆和旺达抬手击了个掌，庆祝他们的胜利。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我终于把黏着在游戏界面上的目光移开，不好意思地看着队长。 　　队长只是笑笑，“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去玩，如果你想的话。” 　　“不。”我撅起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又停下，“我没他们厉害。” 　　“那是因为这帮粗人花了太多时间在游戏上，而不是专心训练。”队长说。 　　克林特发出抗议的声音，娜塔莎和旺达则一起对他怒目而视，直到队长举手投降。山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严于律己，史蒂夫。正常人需要娱乐。” 　　“我也娱乐，”队长说，挑了挑眉，“但那不妨碍我严于律己。” 　　“所以你是美国的精神偶像，而我们就只是一群和外星人互殴的怪胎。”山姆说着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没骨头似的靠在队长另一边，“我看你们父子俩聊得挺开心，追忆什么美好时光呢？” 　　“是训练的事。”队长说。 　　山姆干巴巴地说：“哦，这样啊，我可太吃惊了。” 　　我仍对整件“美国队长”以及“全民偶像”这回事没什么真实感，因为这本来就难以置信。 　　“那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并不真的认识这家伙，”山姆嗤嗤笑着，“他们都不知道美国队长其实是个犟得要命的狗娘养的，他们只看到他把国旗穿在身上了。” 　　“糟糕的品味，不是吗？”我冲山姆挑眉，我们一起窃笑起来。 　　队长无奈地冲我们摇头。 　　“所以你的宇宙，”克林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美国队长就一点儿名气也没有？连传说故事都没有？漫画？电影？” 　　我摇摇头，“反正我没听说过。” 　　“也许只是战争结束了，”山姆说，“所以人们觉得不再需要美国队长了。” 　　“不是这样的，”托尼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在咖啡机前一边鼓捣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真的找到对的人，那些参加过二战的老兵，还是会有人提起美国队长的。他确实像个传说，只不过在政府刻意避免宣传之后，这个传说没有你们这个世界这么……”他撇了撇嘴，“夸张。”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托尼，“你知道这回事？” 　　“直到我开始调查才知道，我可不是你爸的狂热粉丝。”托尼说着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而且美国队长不止一位，你爸只是第一任而已，他在朝鲜战争爆发后不久辞退了美国队长的职位。” 　　罗杰斯队长挑了挑眉。“怎么说，对此我还真没有太吃惊。” 　　“听起来像你会做的事，嗯哼？”史塔克也悠闲地踱了过来，手里同样拿着杯咖啡。有时我会怀疑，史塔克家的人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咖啡。 　　山姆则看着托尼，“你说不止一位美国队长，难道还有别的美国队长？” 　　“这个嘛，”托尼沉思着，说，“如果说第一任美国队长是个神秘传说的话，那么第二任美国队长就是个幽灵，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托尼耸了耸肩，“因为你爸掀了第二任美国队长的老底儿，还因此被中情局和美国军方全国通缉。现在他成为了‘流浪者’，据说还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交往甚密。”他说话的时候抬手在空气中接二连三打出引号。 　　“什么？”我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上一章提到的两个妮打游戏，有一个小番外 　　但它是英文的/doge 　　（我可能不小心吃得太撑了，我知道）（以及八成会有拼写或语法错误，哈哈） 　　如有兴趣，可阅读以下内容，并对后面的习题作答，正确答案不唯一 　　如无兴趣，跳过也无所谓，因为是托尼视角，并不影响后文阅读。 　　【So What Happened in That Living Room?】 　　\"Son of a bitch,\" Tony grumbled, the poor game joystick almost cracked in his hands, then he snarled, \"You and your filthy trick, you dog.\" 　　Stark smirked, \"You\'re just pissed that I\'m the clever one, loser.\" He happily fired away and burned down Tony\'s last fleet to ash, no messing, and then just laughed maniacally. 　　\"Shh. Shellheads.\" Wanda hissed at them, \"Jim\'s asleep.\" 　　Tony laid the joystick aside with a thud, and left the game alone without hesitation. He turned to Jimmy like a goddamn sunflower, his heart aching just like everytime when he looks at Jimmy. 　　And there he is, curled up on the sofa, breathing in and out lightly. His blond hair\'s in his face again, not as blond as Tony remembered, but lighter. Tony found almost uneasily that Jimmy looked pale and weary even when he\'s asleep. 　　\"I\'ll take him to bed.\"He said, already stood up. Stark sighed, \"Right, normal people needs sleep, always forgot about that.\" 　　Tony just bent down and gathered up Jimmy, and God, he\'s a lot heavier than he looks. Tony tried not to grunt. Wanda\'s already left the room, cunning little witch. 　　\"Sweet burden, isn\'t it?\" Stark said, he rubbed his chin and smiled at Tony in smug. 　　Tony smiled back, \"You have no idea.\" 　　\"He\'s a great kid, you know.\"Stark said, looking at Jimmy in some kind of contemplation. 　　Tony said, \"He\'s more than that.\" 　　\"Y\'should never let go,\" Stark said softly, \"no matter what.\" 　　\"That\'s exactly the plan.\" 　　Tony sat back on the sofa again before leaving, adjusting his arm to get his sweet burden a better position. Jimmy hummed, but didn\'t open his eyes. 　　\"So,\" He asked, \"What\'s wrong with you and your lady? Heard that you two are on a break or something.\" 　　\"Stuff, you know.\" Stark just shrugged, \"She wanted something, and I wanted something else. It didn\'t work out. Old story.\" 　　\"There be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Tony said. 　　\"Yeah, that\'s right.\" Stark said cheerfully, although deep down inside he\'s just miserable as hell. 　　Tony squinted at him, \"People like me and you, we just fuck up everything good in our lives, \'cos we are troublemakers.\" 　　\"Score.\" Stark rolled his eyes. 　　\"I mean, if I hadn\'t fucked up at that goddamn stormy night, Jimmy wouldn\'t have had that stupid car accident, wouldn\'t have ended up here, and definitely wouldn\'t have been through all of this.\" Tony said, staring at Stark, \"You know what I\'m saying, smart ass?\" 　　Stark didn\'t even bother to answer. 　　\"I know.\" Tony huffed, \"Sometimes I just wonder if it is my curse, that I\'m literally incapable of having a nice relationship involved any decent people.\" 　　\"That\'s so not true.\" 　　\"You think?\" 　　\"Hey, don\'t get me started on that, okay?\" Stark sneered, \"So you screwed up for what, like one or two times. Everybody screwed up. That\'s what people do. Point is, now you\'ve got him. Are you gonna tell me you don\'t even have the gut to give it a try? You wuss.\" 　　\"Who says I do not?\" Tony eyed him warily, \"Do you?\" 　　Stark squinted, mouth twisted a little. 　　\"There you go.\" Tony said softly, \"Y\' shouldn\'t give up on Pepper, daft old man. No one should ever. No matter what your think in your fucking arrogance.\" 　　Stark huffed, \"You don\'t know a shit about us, and get out of my room, son.\" But he is smiling gently. 　　Tony stood up, carrying Jimmy in his arms, \"Anyway, glad to know that my old version is not some old heartless bastard or a gutless coward.\" 　　\"Fuck off.\" Stark\'s face born the expression of mild annoyance and fondness. 　　Tony just grinned and left. 　　Q：Why did Tony mention the past between he and Jimmy? 　　A. Because he\'s Tony, he\'s annoying. 　　B. He wants to help his otherself. 　　C. He\'s showing off. 　　D. Leave a comment if you want，please. 65 ☪ 流浪者（2） 　　◎“你爸吩咐了，我们要表现得体。”◎ 　　·3· 　　“倒不是说我是从报纸上看来这些的, ”托尼告诉我，“大部分关于你父亲的消息都还是高度机密。中情局对外的说法是你父亲寻衅滋事、妨碍国家安全；美国军方则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双方都未曾提起过美国队长，或者别的任何真实情况。而且你爸又不是甲壳虫乐队主唱, 知道并且关心这事儿的人真的不多。” 　　“那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些、这些信息？”我瞪着他, 咬紧牙关。 　　“这个嘛, ”托尼耸了耸肩, “我窃取了一些中情局的机密, 还有一部分是通过偷看我老爸的文件保险柜拼凑出的。” 　　史塔克嗤嗤笑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 然后伸出食指警告地指着托尼。 　　“我一直想告诉你，吉米，”他却只是无辜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火冒三丈，“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然后你觉得这就是个合适的机会了？！”我感到脸颊滚烫, 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托尼立刻举起双手，好像要向我投降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吉米, 真的，又不是说你爸没有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我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他被全国通缉了, 还他妈乐在其中？” 　　“他在做他认为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吉米，你是他儿子，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反社会。”托尼加重语气说道, 然后又放缓声调, “你爸只是对美国政府心灰意冷了而已, 吉米, 这不代表你就非得替他蒙羞。” 　　这话像一记重拳，打在我的空门上。我挫败地低下头，把拳头抵在滚烫的额头上，“我没有，我……”我又紧紧咬住牙，血液在耳边轰隆作响，“他跟我说过，爸，他在我、在我出车祸的前一天。” 　　我咬住嘴唇，不希望自己继续语无伦次下去。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问托尼。 　　托尼缓缓在我面前蹲下，用哄流浪猫的语气安抚着我，“嘘，吉米，你要是不想谈，我们就以后再说这件事。” 　　他想把手放在我身上，但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不用，”我仓促地摇摇头，“我、我想知道。”顿了顿，我继续说下去，“爸爸告诉我自己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然后就离开了。我一直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我一直知道他打算做的事肯定不是扶瞎子过马路那么简单。” 　　他慢慢点了点头。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移到罗杰斯队长身上。尽管队长并非真的是我爸爸，但看着他，我仍旧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 　　“你说他掀了第二任美国队长的老底儿，”我问托尼，“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托尼说：“因为他怀疑美国政府在对第二任美国队长实施精神控制，并且认为这违背了人道主义，诸如此类吧。” 　　“我、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些，”我茫然地想了一阵，“关于中情局，还有……” 　　托尼隐晦地瞥了一眼队长。 　　我喃喃地说下去：“还有巴恩斯叔叔？” 　　“你说什么？”队长猛地坐直了，声音几乎严厉起来，“谁？” 　　托尼叹了口气，替我回答这个问题：“詹姆斯·巴恩斯。美国政府把他变成了第二任美国队长。但他和你的经历不大一样，好吧，其实是天差地别。我调查出的东西不多，但足够了解他是如何被德国转手卖给美国政府，又是如何被美国政府关押在某个秘密基地。在经过一系列绝对违法的人体实验之后，他成了替美国政府干脏活的杀手。” 　　“美国政府？”山姆呐呐地问，“不是……”他和队长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是苏联政府？” 　　托尼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如果苏联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的话，至少我没有查出来。” 　　“他们怎么能……”队长说，但他连话都没办法说完，看样子还打算咬碎自己的牙齿，“他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托尼眯起眼睛，说：“理论上来说，这项权利是总统先生赋予中情局的。” 　　“去他妈的总统！”队长简直是在咆哮了。 　　突然间，一股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涌了上来，我“啪”的一声抬手捂住嘴，但仍有一丝笑声溢了出去。 　　队长朝我瞪视了一眼。我连连摇头，“不，”我深呼吸，拼命维持冷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我用力压着嘴巴，用鼻子吸气，过了一阵子才确定自己不会像疯子一样笑出来。 　　“我是说，”我咬住嘴唇，仍旧有随时笑出来的危险，尽管这并不好笑，“这和我爸爸当初说的话差不多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4· 　　我和队长都花了一些时间消化托尼告诉我们的事实。尽管理论上来说，我那个宇宙中的巴恩斯叔叔和罗杰斯队长并没什么关系，但他对此仍旧很难接受。 　　后来队长告诉我，他认识的那个巴基也没有真的在二战中牺牲，而是被苏联人俘虏并且洗脑，替他们执行秘密刺杀活动，长达七十余年。 　　“而就在两年前，我们在华盛顿遭遇。我认出了他。”队长说，他的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深深地垂着头，“但他完全不认得我……几乎完全不认得我。” 　　我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和他打了起来。”队长苦笑，“我想救他，结果最后却是他救了我。” 　　他看上去坚强又痛苦。我犹豫着，最后还是问道：“那他现在……” 　　“下落不明。”队长深吸一口气，说，“我还在找他，而且除非找到巴基，否则我会一直找下去，一直找下去。” 　　我点点头，“是啊，我猜你会这么做。” 　　“你爸爸，”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如果是我……” 　　“你会做同样的选择，”我说，感到自己脸上滑过一丝微笑，“我知道，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离开了你和你妈妈，”队长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很抱歉。” 　　我沉思着，然后说：“如果我再见到他，再见到爸爸，我会和他认真谈谈。毕竟，”我耸了耸肩，“毕竟他又不是卷了家里的钱然后一走了之的人渣。” 　　队长忍俊不禁，“是啊，我也觉得他不是。”他说，然后注视着我。而我就像从前每一次被老爸倾注全部注意力时感受到的那样，紧张地绷紧了身体。 　　“你是个好小子，詹姆斯。”队长说，弯起嘴角，“很高兴知道另一个我能有这么一个值得他骄傲的儿子。” 　　“你继续这么夸我，我会过度膨胀的。”我希望自己没有太脸红，“我爸就不常夸我。” 　　托尼终于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从沙发上扫了我们两个一眼，“真的，你们俩还没说完？罗杰斯先生，无意冒犯，但我十分想和吉米独处一会儿，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暗示的话。” 　　“托尼！”我咬着牙瞪了他一眼。 　　队长站了起来，他没有笑，但眼神温和，“那我就留你们两个在这里了。”说着朝门口走去，但在离开之前，他转过身，用手指着托尼，声音低沉地说：“记住，表现得体，年轻人。” 　　“是，长官。没问题，长官。”托尼故意堆出满脸假笑，还冲队长拼命敬礼。 　　等队长离开我的房间、关好门之后，我抓起床上的枕头就朝托尼砸过去，“都说了别拿这事儿开玩笑，托尼。”我冲他吼道，但根本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 　　“真的？你看起来还挺喜欢我的玩笑的。”托尼轻轻松松接住枕头，还朝我幸灾乐祸地咧嘴一笑。我扑到他身上，把枕头从他手里抽出来丢到一边，两只手压在他肩膀上，然后往上滑到他深色的卷发中，轻轻拉扯着。 　　托尼坏笑着说：“你爸吩咐了，我们要表现得体。” 　　“理论上来说，他不是我爸。”我咬着嘴唇，“而且我很肯定他是要求你表现得体，年轻人。” 　　托尼哼了一声，“理论上来说，你爸看到我们俩亲热，搞不好会心脏病发作。” 　　“他不会。”我反驳道，“反正他在感恩节那会儿就已经发现了，我觉得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挺平静的。” 　　“感恩节？”托尼眉头一挑，“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但还不知道的吗，甜心？听起来像是有。告诉我，我讨厌不知情。” 　　我叹了口气，分开膝盖，让自己跪得更舒服一点。“就是那年，66年，感恩节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就发现了。我们谈过一次。” 　　“发现什么？”托尼问，因为他是个讨厌鬼。 　　“发现我对你的……”我咬了咬牙，“不得体的感情。” 　　托尼露出好奇的神情，问：“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小心点。”我说着往后坐在托尼大腿上，压得他龇牙咧嘴，“说如果被发现的话，我会被学校开除。他还说……”我瞥了他一眼。 　　托尼伸手托住我的髋部，挑起眉，“我觉得你没藏好话。” 　　“他说你不像是‘走旱路’的。”我抬手打了个引号，“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件事。” 　　托尼嗤之以鼻，“你爸眼光大有问题。” 　　“托尼，你十五岁就开始对学校的女老师献殷勤了。”我看着他，“你换过的女朋友可能比贝比·鲁斯击出的全垒打还多。” 　　“然而不知为何，我对一个之前瘦巴巴，现在沉得能把我压死的臭小子完全无法抗拒。”托尼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你比贝比·鲁斯的全垒打还迷人，吉米宝贝儿。” 　　由于他这么说了，我们不得不又花了十几分钟腻歪，把人生浪费在交换唾液和其他糟糕东西上面。 　　“你真他妈迷人，”托尼急促地呼吸着，喃喃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 　　我捏住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胡说八道，“别讨好我，我还没原谅你突然用信息炸弹轰炸我。”我假装冷酷。 　　托尼撅起嘴，因为这是他目前惟一能用嘴做到的事。 　　“我应该早点问你的。”我说，还是没放手，尽管托尼一直不老实，“我早就该问你了，但我就是……” 　　托尼摸了摸我的手腕，然后用拇指蹭着我手腕内侧。 　　我叹了口气，“爸走之前说的那番话，还有之前他和妈妈吵的那一架，其实都已经够清楚明白的了。我只是……我真的好难过，托尼。” 　　他温柔地拉开我的手，然后搂住我的肩膀让我趴在他身上，拍着我的后背，“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他突然问：“你觉得你妈知道咱俩的事了吗？” 　　“什么？”我一愣，“她怎么会知道？别告诉我你也写信告诉她了安东尼·史塔克！” 　　“冷静点，金毛。我的意思是，你爸都知道了。”托尼打了个手势。 　　我不确定地说：“我爸应该不会跟我妈说这种事，对吧？” 　　“你的聪明劲儿真让我感动，罗杰斯。”他板着脸，“没毛病，毕竟你爸才是你家观察力最强的那个，而且他还对你无微不至地关心，并有着细腻的心思、丰富的感情，以及对儿子深沉的爱。”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妈也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贝比·鲁斯貌似一共打了七百多支全垒打，所以吉米是在夸张啦哈哈哈 66 ☪ 越南，1975（1） 　　◎“你爱死我这么叫你了，吉米软糖。”◎ 　　·1· 　　跟托尼在一起, 简直就像时时刻刻都在坐过山车：你刚刚还在哈哈大笑，下一刻也许就恨不得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当盐罐子一样拼命摇晃。 　　我不记得以前会像这样频繁地和托尼怄气、争执。当然, 以前我通常都会让着他, 因为那时候我在我们两个人中扮演的是认真负责的角色, 托尼则是那个鲁莽聪明的。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倒不是说这会让我很苦恼, 事实上, 这一点也不让人苦恼, 而且还很新奇，就像和托尼接吻时他脸上那些总会扎到我的胡子一样，是需要适应的新鲜玩意儿。 　　我承认，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很陶醉，而非苦恼。 　　真正让我苦恼的, 是另一件事。 　　“认真的，”托尼第一万次试图打扰我，“如果不是我们还在热恋期, 我都要以为你出轨了。” 　　“滚开, 出轨你个大头鬼。”我头也不抬，仍和多娜在聊天室里热烈地讨论着。 　　托尼凑过来, 我立刻把他推开, “去、去、去, 你就不能闪远点吗？去发明点什么，和史塔克一起把这里炸上天，我不在乎。” 　　“我刚到这里五分钟, 五分钟！”托尼举起双手, “我是来和我的男孩亲热的, 不是看你冲着那破玩意儿傻笑的。” 　　我加快打字的速度, 哼哼着说：“一下就好，托尼。马上。” 　　“你五分钟前就这么说了，”托尼再次凑过来，又被我推走，“说真的，有什么事是那个女人能告诉你，而我不能的？你就不能直接问我吗？有一个天才朋友的意义在哪里？你让我很挫败，罗杰斯，真的，我心灵受创了，需要补偿。” 　　我收起手机，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 　　托尼突然扬起一抹坏笑，“你在和她聊我，对不对？”他大叫起来，一点也不稳重，“狡猾的小鬼头！背着我和别人说我什么坏话呢？” 　　“没有，我只在维持一段正常、美好、纯洁的友谊。”我说着把手机扔得远远的，然后扑到托尼身上，“别自作多情，先生，你要给自己惹麻烦了。” 　　“有麻烦的可不是我。哎哟。”托尼撑不住我的体重，直接往后倒在床上。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把床震得直晃。 　　他松开我，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就这么直直看着我，吹了声口哨，“嘿，软糖。”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别这么叫我！”我给了他一拳。 　　“你爱死我这么叫你了，吉米软糖。” 　　“最后一次警告，安东尼。” 　　“软糖、软糖、软糖……” 　　我抓着他的脸，用力亲吻他好让他闭嘴。我还蛮确定。他这么招人烦其实就是为了让我亲他。这一点上，我很可能没错。 　　托尼很会接吻，毫无疑问。他可以慢悠悠地、心不在焉地吻你，但仍叫你脸红心跳、陶醉不已；他也可以一上来就火力全开，让你直接缴械投降，除了陶醉地呻|吟之外再也没有脑容量做别的事。 　　我本来应该为他锻炼出这么炉火纯青的技术感到嫉妒的，但事实上，我只是因为让他把这本事用在我身上而神魂颠倒。 　　我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 　　扔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视频聊天的通知。我往后退开，但托尼拉着我，发出抗议的声音。我短暂地再次沉沦了几秒钟，然后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我终于还是从托尼身上爬起来，大口喘着气，非常努力地提醒自己如何呼吸。 　　“嘿！别啊！”托尼说，但他听起来几乎有些哀怨，“又来一次！” 　　我抓起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大笑起来，“抱歉，我得、我得接这个电话。”我的话被扑过来的托尼打断了一两秒，“真的，托尼，我要接电话了，把人家晾着很不礼貌。”我把手举高，不让他抢到手机。 　　托尼瞪着我，“要是我们热火朝天地开干了，你也这么扔下我去和她打电话？” 　　“托尼·史塔克！”我找不到东西砸他，只好涨红脸给了他一脚，“你就不能让自己体面点吗？耶稣啊！” 　　然后我不等他说出更多讨人嫌的话，就连忙冲到了旁边的房间里，把门关上。 　　·2· 　　“嗨，多娜！”我同意聊天请求的时候仍有些喘，“抱歉，有些事绊住了。” 　　“拜托，别告诉我。”多娜斜眼看着我，神情冷淡，“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和你男朋友是怎么亲热的。” 　　我拉长声音，“哦。” 　　“哈！”多娜脸上紧绷的神情一下就消失了，看上去幸灾乐祸，“我在逗你呢，小鬼。快告诉我，他接吻厉害吗？看你脸红的程度应该是很厉害。但你真的太菜了，吉米。” 　　“喂！” 　　“喂！是你聊起这个话题的，你要负责完结它。所以告诉我，他吻技如何？” 　　“好，好得不得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没回你消息。” 　　我放弃了不再脸红的坚持，但至少用胳膊挡住了自己脸上的傻笑。 　　“年轻人，从头到脚沐浴在爱的光辉里。”她大笑着摇摇头，拿起一颗杏仁扔进嘴里，边吃边说，“你真该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样。所以说你到底在瞎担心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我咬住嘴唇，觉得自己蠢得像条鱼，“我不知道该怎么，你知道，怎么把握节奏。我……” 　　这话断断续续、毫无意义，听上去就像我连怎么说英语都不知道了似的。我颓丧地趴在桌子上，“算了。我能不能直接干掉我自己？” 　　“怎么，他干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了？”多娜只是眯起眼睛，好笑地审视着我，“吃饭的时候挖鼻孔？睡觉的时候抢被子？你知道，同居往往会带来很多问题，当他不再穿西装、打领带，邀请你到昂贵的饭店共进晚餐之后。” 　　“我们从来没穿西装、打领带，到昂贵的饭店共进晚餐。”我无力地说，“而且我在和托尼在一起之前就同居过了，多娜。” 　　多娜翻了个白眼，“没错，室友和男朋友从各方面来说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他没干什么我不喜欢的事。”我搓着下巴，“好吧，差不多没干什么。无论如何，我不是想谈论这个。” 　　多娜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膝盖，“而我就坐在这儿，等着你，洗耳恭听。” 　　“是这样，”我咳了一声，脸颊滚烫，但倾诉的欲望最终压倒了羞怯，我说，“托尼，他和我经常睡在一起，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但我们一直没有、没有……”我说不出来那个词，只好胡乱打了个毫无意义的手势。 　　多娜震惊到放下了手里的杏仁，她往前倾了倾，睁大眼睛，“没门儿！你是要告诉我，你和这个你爱得头昏脑胀的家伙睡在一张床上，但却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我耸了耸肩，“我们……亲嘴来着。” 　　多娜做了个鬼脸，“别告诉我你们还抱抱来着。” 　　“我们的确抱抱来着。”我腆着脸说。 　　“基督啊，你们简直不可思议。”多娜仰天长叹，“怎么说，‘抖得像两片风中的树叶’，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我感到一阵无地自容，“得了吧，多娜，没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们只是，我只是，你知道，还没准备好。所以我、我……” 　　多娜大笑起来，“哦，我明白了。”她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乐不可支，“你紧张了，呆头鹅，因为要和你心上人上床，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我抿着嘴，没法反驳。“我只是、我只是希望这会很完美，我不想搞砸了。天啊，我好害怕自己搞砸了。”我呻|吟着把头埋在手里，“我们现在有的太美好了，我不能失去它。万一我们更进一步，然后就到此为止了呢？” 　　“但如果你们不更进一步，你们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多娜实事求是地说。 　　我用力揉搓着头发，“我知道，我想和托尼更进一步。不只是一段感情这么简单，我、我好爱他，多娜，我不能失去他。” 　　“嘿，你不会失去他的。”多娜认真地说，“小鬼，从你开始烦我到现在，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摇摇头。 　　“我觉得你们是很可爱的一对儿，”她告诉我，“然后你们会一直在一起，最后成为世界上最老、最可爱的伴侣。”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谢谢，多娜。” 　　“别紧张，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多娜说，“患得患失，恋爱的第一步。小伙子，你这是步入正轨了。” 　　“嗯哼。” 　　“放轻松，如果你不想操之过急，那就慢慢来，又不是说你们有个截止日期要赶。” 　　“可万一他想要，我一直拖着，他会不会不耐烦？” 　　“如果他也想要，你肯定会知道的。” 　　“他当然……”我张开嘴准备说下去，然后多娜不客气地打断我。 　　她说：“好了，呆头鹅，我不是说你们热情过头、擦枪走火那回事。天啊，你要让我窘死了，你真是一点恋爱常识都没有。你是在哪个山沟里长大的？” 　　“啊？”我呆呆地说。 　　“如果他想要更进一步，或者你想要更进一步，”多娜瞪着我，“别告诉我，你就打算这么直接脱衣服上了。别脸红，是你非逼我把话说这么直白的。你们都是正常的人类，到时候他会约你出去，或者你约他出去，一个道理。然后一步步来，明白吗？你会看到征兆，他想跟你到哪一步。你们一起配合，就像跳舞。你会跳舞吗，呆头鹅？” 　　“不会，呃，我只会弹吉他。” 　　“哦，这样。”多娜用忍耐的表情看着我，“再告诉我一遍，他究竟看上你哪儿了？” 　　我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多娜！” 　　“喂！礼貌点，年轻人。”多娜抛了颗杏仁到嘴里，“总而言之，就是那一套。我真该买本恋爱指南寄给你。” 　　“我谈过恋爱。”我面无表情地说，“我有过女朋友，两个。” 　　多娜翻了个白眼，“是，对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因为、因为我没想到这个。”我抓了抓头发，“怎么说呢，我从一开始没把托尼当成个姑娘。” 　　“他当然不是姑娘，他是你男朋友。怎么，你以为同性恋不是那一套吗？你们除了都带把，和街上那些腻歪的男男女女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还没上过街。”我说，感觉有点惆怅，“没机会。”考虑到史塔克在这个世界的知名度，托尼被人认出来的几率太大了。我已经给复仇者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不需要再加上一条钢铁侠的出柜绯闻。 　　“吉米？我要去工作室了！”托尼在门外喊，“告别吻，给你三十秒，不出来就没了！二十九、二十八、十七、六……” 　　我迅速和多娜挥挥手，关掉窗口就冲了出去。 67 ☪ 越南，1975（2） 　　◎“我不要让你一个人。”◎ 　　·3· 　　告诉多娜我跟托尼经常睡在一起可不是夸张。但我们并非每晚一起上床, 就像我们结婚了那样。 　　更常见的情形是：我半夜或是清晨醒过来，发现有人抱着我，呼吸均匀地喷在我脖子后面；或者我从噩梦中惊醒, 然后在三十秒内, 托尼就会推开房门悄悄走进来, 呢喃着安慰的语句, 钻进我的被子里。 　　当然, 托尼的作息时间和正常人类不同, 这点我早就领教过了。不过依我看，他现在是变本加厉。某个早上，我可能会发现他和史塔克乱糟糟地睡在厨房的沙发上，手边放着喝完的咖啡，呼噜声此起彼伏。某个不眠之夜, 我也可能会在大厦游荡的时候发现工作室里灯火通明，两个天才又在搞什么通宵科学狂欢派对。 　　“很少有人跟得上我。”对此，托尼眉飞色舞地解释, “但那家伙就是我自己, 我还能强求什么呢？” 　　而当几顿饭都没见到史塔克二人组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从厨房搜刮食物, 然后带到工作室去, 把那两个忘记吃饭的天才喂饱。 　　“我知道你灵光一闪的时候连命都能不要, ”我告诉托尼，“但天杀的，记得在玩命的时候吃饭, 吃饭！”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 我刚来的时候还是夏末初秋, 现在却迎来了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雪。 　　托尼是在下雪的头一个晚上开始做噩梦的。 　　那天其实并没什么特殊的事发生。睡下的时候, 我也只是比平时更想家，因为圣诞快到了。然而我在半夜被急促的呼吸声惊醒，托尼就躺在我旁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紧紧靠着我，而是蜷缩在床边，呼吸颤抖而又短促，胸前的弧反应怼发出幽幽蓝光，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抖动。 　　“托尼？”我睡意未消，半是茫然地伸手搂住他，“托尼，嘿，宝贝，怎么了？” 　　但我没等到回答，只是听到一阵格格声，然后迟钝地意识到那是牙关打颤的声音。 　　我一下坐起来，对托尼轻轻说道：“嘘、嘘、嘘，没事的，是我，是我。吉米，记得吉米？”我抱着他轻轻摇晃，“我在这儿，我抱着你呢。嘘，没事儿了。” 　　但托尼仍颤抖着，棕色的大眼睛狂乱地四处扫视，他剧烈地喘息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有那么一刻，他看上去完全吓坏了，像是根本判断不出自己在哪儿。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但托尼立刻挣脱开，然后他半坐起来，呼吸仍旧急促而刺耳。我只能无助地看着他。至少托尼没有挣脱我的怀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一个劲儿低沉地咒骂着：“该死，活见鬼，他妈的。” 　　我试探着轻轻抚摸他的脊背。托尼脸色阴郁，但声音仍旧颤抖，他闭上眼睛，低声说：“抱歉，这很久没发生过了，我以为已经好了呢。”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别说抱歉。”我说，但斥责的语气让托尼缩了缩肩膀。我觉得自己真是个蠢货。 　　托尼摇摇头，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伸手拍拍我的膝盖，低声说道：“我没事了，吉米，别露出那副表情，好像要给我抬棺材似的。真要命。” 　　“呸。”我抬手想给他一拳，但及时忍住了。 　　他勉强冲我笑了一下，“唉，我把你吵醒了，真是操蛋。” 　　“是啊，就像之前我一万次吵醒你一样，操蛋到家了。”我说，仍旧忍不住审视地看着他，“托尼，你还好吗？” 　　“我总是很好，吉米软糖。”托尼冲我眨眨眼，尽管他这副脸色惨白的鬼样子实在不适合抛媚眼。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说道：“这是不是‘我不想谈论这些’以及‘我要继续假装坚强’的意思？” 　　“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吉米。史塔克家的男人都是钢铁铸就的，你还记得我爸常说的话吧？”托尼笑起来，“我只是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你知道，过去的事情有时也会长出嘴来，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咬人一口。” 　　我看着他，低声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也许是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他的笑容渐渐淡去，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们在寂静中对视了一阵子，然后托尼伸出手托住我的下巴，慢慢地吻上来。我则竭尽全力抚慰他，用我的一切。 　　终于，托尼的颤抖渐渐减弱，他的亲吻也变得坚定有力。 　　等我们分开的时候，我沦落成了那个喘得比较厉害的。我该死的肺活量一直恢复得很慢，这算是养伤期间最让我恼火的一桩事。 　　黑暗中，托尼冲我咧嘴一笑，哑声说：“你知道，这就是我们该好好打上一炮的时候，绝对有助于睡眠，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 　　“托尼，”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是不会让你用我的老二当□□来催眠的，死了这条心吧。” 　　托尼也笑着，他摩挲着我的脸颊，凑上来短促地亲吻着我，“就喜欢你说下流话的样子，吉米。”他低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 　　我轻轻哼了一声，暂时没有脑容量来运行得出一个不那么轻浮的答案。最后托尼推着我躺到床上，但他自己却仍坐着。我冲他挑眉，“这是你新发明出的姿势？还是说你有别的计划？” 　　“我喜欢你的想象力。”托尼用手指蹭着下巴上的胡茬，“但我突然想起来工作室里还有事情没做完。你一个人再睡几个小时没问题吧？马上就要天亮了。” 　　我立刻坐起来，皱着眉，“托尼。” 　　但我刚开了个头，他就打断了我，“你需要休息，吉米，我们都知道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所以省省吧，别想狡辩。而且如果你熬夜了，布鲁斯明天会教训你的。他可不是那种你会想要惹毛的人。” 　　“可我睡得够久了，托尼。”我无力地说。 　　但托尼当然是对的，半夜惊醒已经让我开始感到疲惫了，再加上情绪冲刷，我能感到麻木的困意正在占据整个后脑勺。 　　托尼显然也看出来了。他爬了起来，跳下床，说道：“再睡几个小时，小鬼，这是命令。” 　　“我可不是你的兵。”我强行甩开困意，恼怒地跟着下床。 　　然而托尼睡觉时穿的是T恤和睡裤，我只穿着内裤。他不等我就往外走，我只能一边单腿跳着，试图把脚塞进裤腿里，一边低声嘶嘶地冲托尼喊道：“等等我，你这个白痴！” 　　托尼没等我。我来不及穿上衣，就这么穿着条裤子、光着两只脚追了出去。 　　“喂！”我在走廊上追到他，大步跟着他往前走，“公平点，托尼。我做噩梦的时候可没把你推开，你难道就不能行行好，让我也照顾你一次吗？” 　　托尼停下来转头看着我，抱起胳膊，“我用不着照顾，吉米。”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让我一个人呆着就是照顾我了，真的。这种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工作室里，理清思路，这是最有效的。” 　　“我不要让你一个人。”我瞪着他。 　　托尼也瞪着我，“罗杰斯，你非得给我找不自在是不是？” 　　“别这样。”我勉强咽下这口火气，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轻说，“托尼，我想和你在一起。要是你不想在卧室带着，我们可以出去。”这个点子突然冒出来，而我意识到这其实就是最棒的点子，“对，我们出去。你都在这里呆多久了？不该在一个地方呆太久，托尼，甭管这地方是大厦还是他妈的城堡。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托尼惊讶地拉住我，“嘿，但是，”他结巴了一下，“你应该留在这里。” 　　“得了吧，队长已经带队清剿九头蛇这么久，要是我现在仍旧不敢离开大厦的话，那我一辈子都出不去了。”我拽着托尼，“来吧，托尼，我们出去，随便到哪儿去。我需要新鲜空气，你也是。” 　　·4· 　　换好衣服之后，我们乘电梯直接到了车库。托尼看起来仍旧为我鲁莽的决定犹豫不决，但他认识我够久，知道什么时候阻止我是徒劳无功的。 　　“把这个戴上。”短暂地离开之后，他带了这个回来，“扣到手腕上。” 　　我听从他的，把这东西戴上，“定位器？之前史塔克先生给过我一个，阴差阳错帮了大忙。” 　　“比那个更好。”托尼冲我挑眉一笑，“但别把它当成礼物，我送你的礼物要比这个还棒才行。” 　　“你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是红头发布娃娃，你记得吧。”我干巴巴地说。 　　托尼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因为你爱露西*。别试图隐瞒，我知道你当年肯定每集都看了，小滑头。这剧停播的时候你搞不好还哭鼻子了。你真的哭鼻子了？哈哈哈，爱哭包吉米。”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扫了一眼车库，“我们要开车出去？那还不如散散步，反正这个时间也没多少人在外头闲逛。” 　　“才不。我有别的计划。”托尼回头冲我咧嘴一笑，他正朝车库深处走去，“那天另一个史塔克跟我提了几句，我就一直记着。来嘛，让我们瞧瞧他的宝贝到底有多棒。” 　　我正要说什么，但走了几步之后就看到了托尼所说的东西，不禁震惊地停下脚步，但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同样有些疯狂的笑容。 　　“你知道外面在下雪吧，托尼。”我盯着那一整排摩托车，漂亮得光是看看就让人心碎，“这种天气，你会摔断自己的脖子的。” 　　“我知道。”托尼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回头看着我，他仍旧和我一样在笑，“要加入吗？” 　　“他妈的，当然要。” 　　我们兴冲冲地戴好护具和头盔。在托尼拍着后座邀请我同骑一辆的时候，我拒绝了他，“鸡蛋不要放到一个篮子里。想想吧，要是你摔断脖子了，至少我能把你的尸体带回来。” 　　“你的损失，吉米。”托尼哼了一声。 　　我哼了一声，瞥着他，一边推车一边说道：“说真的，你记得我们上次骑摩托的情形吧？有个白痴为了闪避路上那只笨狗，把自己甩了出去，左腿骨折，三个月才好。” 　　“你爸气得拿皮带抽你。”托尼大笑起来，“这种事可忘不掉，吉米。” 　　“为此你至今仍欠我一个人情，傻帽儿。” 　　“是你欠我的。” 　　“你欠我的。” 　　“我摔断了腿，还要欠你人情？” 　　“我替你挨打。” 　　“打你的是你爸，不是我爸，为什么是替我挨打？” 　　“因为是你的主意。” 　　“你也同意了，不是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连带责任？” 　　“难道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去哈佛读法律专业。我是麻省理工的高材生。” 　　“你是灾难，托尼·史塔克，一场史无前例、摧枯拉朽的灾难。我为什么会认识你？” 　　“因为你是个幸运儿，关于这个，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去你妈的吧。” 　　“啧啧，吉米，你就用这张嘴亲你妈妈？” 　　“滚蛋。” 　　“我们该准备个脏话罐儿。你知道吗，我回去就准备。” 　　“干你。” 　　“好啊。” 　　要知道，对于这么粗鲁的冒犯，托尼的回答有些过于愉快了。 　　【📢作者有话说】 　　*《我爱露西》开启了美国肥皂剧的新时代。这部剧从1951年10月15日开播，至1960年4月1日停演，生动地描绘出整整一代美国女性的生活。女主角露西一头红发。 　　美队2里队长的小本本上就有这部剧︿(￣︶￣)︿ 68 ☪ 越南，1975（3） 　　◎“别说话！你他妈给我闭嘴！”◎ 　　·5· 　　等驶出车库, 我们就再也没法斗嘴了。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却仍像刀子一样。尽管我们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能感到寒气穿透层层衣物, 直往骨头里钻。 　　托尼朝我打了个手势, 在前面领路, 率先驶了出去。我立刻跟上。 　　外面果真没什么人迹, 连移动的车子都很少。大概这种天气出来的都是疯子。路灯的灯光照在雪地上, 呈现出模糊的黄色。马路上尽是车辙, 泥水和白雪交织成肮脏的灰色。车轮压过积雪，但发出的声音却被引擎的轰鸣盖过，只有在碾碎结成硬块的冰雪时，才会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我透过头盔的玻璃罩看着托尼低低俯在车子上的背影，强迫自己专注起来。我们都没有骑得很快, 但速度也没有慢到乌龟爬那么夸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可不希望最终以某个人骨折收场。 　　此刻，离天亮差不多还有两三个小时。托尼似乎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在路口随意地转着弯。我时而跟在他后面, 时而跟他并行，感觉整个城市在脚下缓缓展开, 和那些我错过的岁月交叠起来。 　　最终, 他在大桥上停下了。 　　“看。”托尼在摘下头盔的时候冲我提高声音说。风太大了, 他的头发立刻被吹乱，大衣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跟着摘下头盔抱在臂弯里，走上前去, 在栏杆前俯身望着下面已经结冰的哈德逊河。 　　“结冰了。”我说, “你要是想钓鱼, 可能得改天了。” 　　托尼站在我旁边, 身躯紧紧贴着我的，但我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片刻后，他开口说道：“一九七五年，我在越南。” 　　“什么？”我几乎没听清他说什么，我们的话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 　　托尼提高嗓门，“美军一九七三年开始从越南撤军，但留下了两万多军事顾问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转头愕然看着托尼。 　　但托尼没有看我，他只是注视着冰冻的河水，“等到七五年，那两万多人就只剩几十个了，而且所有人都在计划撤离。我是最后一批，吉米，但他们在我计划回国的路上袭击了我的车队。十戒帮的人，一群强盗。” 　　“天啊。”我听到自己满含恐惧的低语，眨眼就被狂风无情地卷走，“托尼，天啊。” 　　“他们绑架了我，胁迫我研发武器。”托尼笑了一声，但笑声中毫无幽默，“阮文绍没准儿还以为这样南越就有赢的机会了呢，他妈的白痴一个。” 　　“你……”我无法控制地看向托尼的胸口，尽管弧反应堆的光没法穿透厚厚的衣服，但我仿佛还是能看到那片蓝色。 　　托尼说：“我逃出来了，想办法回到了美国。”他轻轻敲了敲胸口的反应堆，仿佛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当时车队被袭，弹片打进了我的胸口。这个东西，这个小玩意儿，它能够阻止弹片进入心脏，唯一的方法。” 　　“多久？”我听到自己问，“你花了多久才逃出来？难道没有人去救你吗？” 　　“美国当时已经从越南撤军了，吉米。”托尼说，“何况这是外交事件，南越政府当时自身难保。等他们来救我，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我紧紧咬住嘴唇，固执地问：“多久？” 　　“三个月。”托尼轻声说，双眼似乎望向遥远的地方，“耶稣啊，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要杀了他们。”我说，感到泪水涌上眼眶，感到自己就像无用的废料，一遍一遍低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我要杀了他们。” 　　托尼耸耸肩，“你没机会了，他们都被我杀光了。”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轻松，但他的声调就像是幽灵一样。 　　风更大了，几乎要把我们从桥上卷走。结冰的河水在桥下嘎吱作响，厚重的冰块时不时撞击在一起。 　　“这整场越南战争就是个笑话，吉米。”狂风中，托尼低沉的声音不知怎得仍能钻进我的耳朵里，“六十五万美国军人，再加上一百二十万南越部队，被那帮穿黑色睡衣的小个子打得屁滚尿流。本来打得就不是什么光彩的战争，输得更不光彩。” 　　我想要抓住托尼的手，但他把手揣进了口袋里，攥成拳头。 　　“我是替史塔克企业去的。”过了一会儿，托尼继续说下去，“在我回到史塔克企业之后，我就开始负责武器研发。整个越南战争期间，史塔克企业都是美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他忽然转头看着我，眼神中是深邃而冰冷的恐惧，“我知道你对越战的看法，吉米，我从来没有支持过这场战争。” 　　“托尼，”我开口，但我的声音支离破碎，“这不是、不是……”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说的吗？” 　　我只是摇头。 　　“他说不管我是怎么看的，不管其他任何反战分子是怎么看的，这场仗一旦开打，就非打出个结果不可。他说打仗就需要武器，至少史塔克企业不会像那些化学药品公司一样，研发橙剂，或者别的更糟的东西。他告诉我，枪炮总比生物化学武器要强，如果史塔克企业能够研发出足够先进的武器和侦察设备，那两艘载满小孩和妇女的船可能就不会被美军击沉，美国大兵或者那些越南小孩也不会因为化学物品的滥用而得癌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 　　“而我，”托尼说着深吸一口气，“而我被他说服了，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是在止损，而不是、而不是伤害。” 　　他粗哑地笑了一声，听起来让人心碎。我抓住他的胳膊，但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总觉得我爸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而我最不想的就是变成他那样的人。”托尼说，“但瞧瞧我吧，最后还是和他一样，冷漠、工于心计。” 　　我呆呆地看着他，刚刚流出的眼泪被风吹得几乎要冻住。托尼转头看我，然后有点不耐烦地说：“‘托尼你不冷漠’、‘你不工于心计’、‘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作为一个称职的朋友，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点类似的话吗？” 　　“我……”我张开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你在为这场战争责备你自己，托尼。你、你怎么能……”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吉米，但我仍旧……”托尼深吸一口气，“我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 　　“去你妈的吧！”我突然冲他大吼，看到托尼脸上流出的震惊和受伤，“那□□你、虐待你，你还为他们感到抱歉？去他妈的越南！去他妈的战争！托尼，没人应该对你不好，如果有人不这么认为，就他妈死去吧！你凭什么为他们感到抱歉？有人为你感到抱歉吗？” 　　托尼脸上的震惊变成好笑和惆怅，“吉米，听听你刚才说的话，你太偏激了。而且公平起见，我的确曾是‘死亡商人’。” 　　“别说话！”我用力推他，眼泪再次涌上来，“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我不断地推他，直到托尼伸手抱住我，用力抱紧我，他低声说：“嘘、嘘，都过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吉米软糖。战争结束了，我们能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我哽咽着说，根本没法掩饰自己在哭的事实，“托尼，我要带你回家，谁也别想拦着我。” 　　“你知道，通常这种大话都是由我来说的。”托尼语气轻松地说，“你抢我的台词了。” 　　“你不冷漠，你不工于心计，托尼。”我说，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你是我认识了一辈子的男孩，聪明、傲慢、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那么孤独，但又那么乐观；看看你现在，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但你还是成为了一个天才、一个英雄。” 　　托尼笑了一下，“英雄？还以为我有这么多人格缺陷，根本没法当英雄呢。” 　　“闭嘴。”我轻轻地说，两只手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背，“你永远没法看人受欺负而袖手旁观；你穿越天杀的死亡森林，就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了十一年的朋友；而现在，你又为了一场根本不是由你发动的战争感到愧疚，这听起来像是‘冷漠’，像是‘工于心计’吗？” 　　托尼沉吟着说：“嗯，这听起来像是某人对我神魂颠倒。” 　　“天啊，我还以为你永远也看不出来了呢。”我闭着眼睛说，迟来的疲惫开始浪潮一样，一波一波涌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托尼，我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好人’，人要复杂得多。我们都做过混账事，我们都有自己橱柜里的骷髅。没人能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而不愧对任何人。” 　　“别告诉我你要宣讲‘生来的罪孽’那一套，吉米。我会睡着的，真的，我会站在这里直接睡过去，把口水流到你肩膀上。” 　　“白痴，我没那么热衷于宗教，忘记了？我只是想说，也许所有人都是或曾经是或将会是一个混蛋，这就是为什么混蛋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托尼嗤嗤地笑起来。 　　“你做过什么不重要，托尼。”我继续说下去，但感觉越来越像梦话，“所犯的过错无法定义我们，真正决定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的，是如何面对罪过。” 　　“永不残忍，永不怯懦。”托尼低声说。 　　我喃喃地说：“永不放弃，永不退缩。” 　　为什么这听上去很耳熟？谁说过这些话？ 　　“是博士，博士说过。”托尼告诉我。我感到他在我太阳穴上落下一吻，嘴唇温暖湿润，胡子扎得我痒痒的。 　　哪位博士？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混蛋用的是asshole 　　本章提到的越南战争不完全符合史实。 　　以及，漫画里托尼也不是在1975年在越南被绑架的。 　　事实上，钢铁侠这个角色是在美国反战情绪没那么高的时候被创造出来的。 69 ☪ 一九五九（1） 　　JavaException: cn.hutool.crypto.CryptoException: BadPaddingException: pad block corrupted 70 ☪ 一九五九（2） 　　◎“天啊，你可真是个混蛋，吉米。”◎ 　　·2· 　　娜塔莎刚说出“博士”这个词, 托尼就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过后者毫无畏惧，反倒直视着他，“你也有过度保护的问题, 你和罗杰斯都是。”她隐忍地说, “你不能因为詹姆斯目前缺乏自保能力, 就一直推迟这件事, 这会让他停滞在缺乏自保能力的阶段, 恶性循环。” 　　“我有我的计划, 红发妞儿。”托尼冷冷地看着她，“你不能因为想要尽快摆脱麻烦，就强行打乱我的节奏。” 　　克林特小声嘟哝了一句，“战争，先生, 你这是在挑起战争。我劝你及时收手。” 　　“嘿！”我警告地伸手按住托尼胸口，然后转头对娜塔莎说道，“我会和他谈谈的, 别放在心上, 这家伙脑袋里都是铁钉。” 　　话未说完，托尼已经猛地甩开了我的手。他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直接起身, 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厨房。 　　这一下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禁愕然看着他，然后扭头看了看别人。史塔克畏缩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怎么回事？”我难忍诧异地问史塔克, “他天杀的是怎么搞的？” 　　“你得问他, 伙计。”史塔克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我又不是他。” 　　我的确要问托尼, 但我也不想立刻就跟出去，这属于微妙的面子问题。不过旺达已经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提了起来，“走，我们私下里说几句话，吉米。”她说。 　　“喔，你还真的听托尼的鬼话。”我管不住自己的嘴，话就这么溜了出来。 　　旺达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要是不喜欢吉姆，就应该直说。” 　　“我没有不喜欢吉姆，我觉得吉姆很好，听起来像是个负责人的家伙。”我心虚地说。但我当时的确不想听到有人叫我吉米，这也是事实，只是很难和别人解释。 　　旺达叹了口气，她在走廊上停下，双臂在胸口交叉，眯眼看着我。 　　“怎么了？”我呐呐地问。 　　“你，和史塔克。”她说，“另一个史塔克，你的史塔克。” 　　“嗯哼。”我垂下眼睛，用脚蹭着地板，发现自己的袜子不知何时蹭到一小块泥巴，“怎么了？” 　　“你们俩在谈恋爱。”旺达直白地说，让我脸上开始发烧。尽管不可思议，但仅仅是这种说法，就比和托尼接吻还要令人感到羞涩。 　　我咳嗽了一声，摇摇头，“我们不会这么说，旺达。”但我喜欢听到这个说法，不管我承不承认。 　　“你的年代，你那该死的远古时代。”旺达叹了口气，听起来介于无奈和不耐烦之间，“但你现在不在你的年代，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我们总要回去。”我说，“我不想、我不想习惯了。” 　　旺达盯着我，“即使是以你们那个年代的标准来看，你们两个也表现得相当明显了，你知道这点吧？” 　　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所以还别扭什么？我都要为你感到害臊了。”旺达撇了撇嘴，“而且他关心你，你不该那么说他。” 　　“我只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习惯了，我们认识太久了。” 　　旺达眯起眼睛，“那不是借口。”她说。 　　“你还没听他嘴欠的时候呢，”我不太高兴地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管不住嘴。” 　　“他对于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很敏感。”旺达说，自然得好像这仍是同一个话题似的，“跟他谈谈。” 　　“他根本不想谈，每次我提到1959，托尼就跟见了鬼一样。而且他总是坚持让我恢复健康，该死的我根本没法一下子恢复健康，我倒是想。” 　　“你身体迟迟无法复原的部分原因也在于你的记忆缺损。”旺达沉沉地说，“至少我是这么猜测的。受到压抑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你的能力。如果你的能力得以恢复，你的身体就不会这么衰弱。” 　　“嘿，我不是衰弱，我只是处在亚健康状态。”我搬出班纳博士的词。 　　旺达翻了个白眼，“你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就那样还一副心衰快要死掉的样子。之前你可不是这样。不管有没有特殊的精神能力，你的超级血清都对你的体能提升有很大帮助，四倍帮助，如果你认真听队长说话的话。但你现在这么虚弱，不止是因为……”她谨慎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腾了一下，“不止是因为那次意外给你带来的伤害，不论心理或生理。” 　　我叹了口气，疲惫地说：“好吧，我会和托尼谈谈的。” 　　“你最好和他谈谈。”旺达点点头，“娜塔莎是对的，你们拖得时间太久了。” 　　然而我能理解托尼，尽管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我理解这种感受。拖延症，心理学家很可能愿意这么解释。 　　“此外，”旺达冲我眨了眨眼，“你该约他出去，一点小建议。娜塔莎那里有能够改变外貌的辅助装置，你们可以假扮成任何普通人，去散散心。” 　　我耸了耸肩，“我会考虑的，呃，谢谢。” 　　“不客气。”她笑起来，很甜美的样子。 　　我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抱歉我把早餐派对搞砸了，大家好不容易聚齐。” 　　“别担心，”旺达耸了耸肩，“这差不多就是我们聚齐之后的日常了。你该看看史塔克和队长争锋不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简直可怕。” 　　“罗杰斯和史塔克的诅咒。”我开玩笑，“永远无法和平共处超过五分钟。” 　　旺达摇了摇头。 　　·3· 　　我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沉不住气？心慌又可悲？但等我下定决心之后，我又发现自己找不到托尼了。工作室、卧室、起居室、厨房，我甚至去了一趟健身房：他根本不见人影。 　　终于，我只好向外援求助，“呃，电脑小姐？弗莱德？” 　　“怎么了？”她听起来有点不耐烦，这对于我接受人工智能这个概念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我伸手在裤子上抓了抓，局促地说：“你能告诉我托尼在哪儿吗？不是这个世界的托尼，是来自我那个世界的托尼。你……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吧？” 　　“我知道。”她说，“很遗憾我不能为您提供别人的具体位置，这属于个人隐私。” 　　我吐出口气，“但我需要和他谈谈。” 　　“我无能为力，罗杰斯先生。”人工智能小姐冷冰冰地说。 　　我竟然生出一种她在因为我粗鲁对待托尼而生气的错觉。或许不是错觉？ 　　“呃，我其实是想跟托尼道歉。”我努力把话说出口，羞愧地涨红了脸，“拜托，帮帮忙？” 　　寂静了几秒钟之后，她语无波澜地说：“请容我告辞，车库里的温控设备需要调整到工作模式。” 　　然后通讯“滴”的一声切断了。 　　我呆呆地愣了几秒钟，然后跳起来朝车库跑去。 　　电梯比任何时候显得都慢，还不等门全部打开，我就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车库里比平时温度要高那么一点，但也仍旧冷得要命。我左右看了看，听到轻微的“叮当”声从左侧传来。 　　“托尼？”我不想吓到他，所以一边喊了一声，一边走过去，“嗨！呃，我带了咖啡。” 　　“最好是黑咖啡。”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发现他正躺在一辆被卸掉轮胎架高的车子下，只有两条腿露出来。 　　眨眼间，我像是回到了那年暑假。但事实上，情况早已完全不同了。而我迫切地希望一切都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喏，苦死人的玩意儿，只有你喝得下去。”我把外带的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水泥地上，然后盘腿坐下来。 　　托尼说：“找个垫子，见鬼，你是野蛮人吗？” 　　“我在地板上坐了二十年，也没见你多过一句话。”我翻了个白眼，“现在有什么不同？” 　　“现在你是个病秧子，而外面正在下雪，地板上的温度低得可能连他妈的水都能直接结冰。” 　　“那你还他妈的躺在上面。” 　　“当啷”一声，托尼放下工具，从车底轻巧地滑了出来，他瞪着我，屈起一条腿坐着，“你想要我怎样？” 　　“咖啡？”我笨拙地端起杯子朝他那边递了递，“还是说你想要更烈的？” 　　托尼叹了口气，拿过杯子，打开喝了一口。 　　我忐忑地看着他。 　　“看什么？”托尼没好气地说，“钉子从脑子里戳出来，长在我脸上了？” 　　“天啊，托尼，别这么小气。”我说，咬住嘴唇，“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你不该对女士那么失礼。” 　　托尼扬起一边的眉毛，“哦，别担心，我会给她送束花去表达我的歉意的。你猜怎么着，要不要我邀请她共进晚餐，正式地表达一下我是多么的抱歉？” 　　我张开嘴，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毕竟我是来求和的，不是来吵架的。 　　“天啊，你可真是个混蛋，吉米。”托尼说。即使是这么说，他听起来仍旧有些隐忍，仿佛他原本打算说的是一些更过分的话似的。我拿不准自己是该觉得被冒犯，还是庆幸他没有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该死，托尼刻薄起来可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他要是真的说了，我可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的。 　　“嘿，说点什么啊。”托尼看着我，不耐烦地说，“你来找我，难道就为了给我送杯咖啡？你知道，这活儿机器人就能干。” 　　“我……乐意当你的机器人？”我不确定地说。 　　托尼瞪着我，就在我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之后，他突然翻了个白眼，然后仰起头把咖啡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把纸杯捏扁，用力扔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好球。”我下意识地说。 　　“去你的吧。”他说。 　　我沮丧地看着他。托尼叹了口气，长长的，像是他准备把肺里的空气一次性清干，然后创造出某种真空条件好方便他做实验似的。 　　“关于博士，关于一九五九，”托尼开口，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情愿，“你爸爸，天杀的，你爸爸他逼我发誓绝对不向你吐露半个字。他说如果你知道了就会……”他咬住嘴唇，用力到嘴唇变得苍白。 　　我僵硬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起来了，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71 ☪ 一九五九（3） 　　◎“我很抱歉，吉米。”◎ 　　·4· 　　我沉默地看着托尼, 然而那是一种震惊的沉默。突然之间，我仿佛失去了全部的语言能力，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爸……”我最后把粗哑的声音挤出喉咙, “他逼你发誓？” 　　托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有他的理由, 吉米。无论如何, 他只是想保护你的安全。” 　　“别。”我觉得有些眩晕, “别再说了, 托尼。” 　　天啊，我究竟欠他多少？ 　　“这整件事……”他却摇摇头，固执地看着我，“我不是想指责你父亲，吉米,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试着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为什么我不能提起这件事。这就像一种习惯。你不知道……”他长叹了口气, 说道, “你不知道最初的几年里，我有多想告诉你这一切。看着你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友谊, 重新认识你, 简直就像我莫名其妙发疯了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伸出手，缓缓握住我的手。“可你爸爸是对的，吉米, 我现在明白了。”托尼说着做了个鬼脸, “但别告诉他我说过这话, 拜托了。” 　　我只是摇头, 试图回想多年前托尼转到我们班上的情形。他是否表现的和我过于熟稔？有没有说过一些当时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我无法记起任何细节，毕竟我们本来就认识——即便是更小的时候，罗杰斯家和史塔克家也会时不时相互拜访：我的父母带我到托尼家去做客，然后托尼跟着他父母回访。见鬼，托尼转到我们班上的时候，爸爸甚至还要我照看他。 　　而托尼却说我“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友谊。 　　但紧接着，我又想起在某天晚上，托尼曾说起过：从我们认识开始，从1959年开始。 　　“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1959年？”我感觉嘴唇仿佛变麻木了，“为什么我非忘记不可？博士、博士说我带着朋友进入了森林，他说的、他说的‘朋友’是不是你？” 　　“我只是其中之一。”托尼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眼睛仍旧紧密地注视着我，“我们一共五个人，吉米。你、我、你的疯子表妹，还有威尔逊兄妹。” 　　我讷讷地问：“疯子表妹？” 　　“菲伦？菲比？”托尼沉吟，“还是莎伦来着？” 　　我茫然地继续摇头，只想否定这一切，“莎伦住在英国，你、你一定是搞错了，托尼。” 　　“我知道她是见鬼的英国人，”托尼斩钉截铁地说，“那年她父母离婚，所以她暑假跑来美国她姑姑家住。这是你告诉我的。” 　　莎伦的父母离婚了？我努力搜索记忆，然后模糊地记起了相关信息：离婚。是的，菲利普舅舅离婚了。我想不起为什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了。但这本来也无关紧要——我和英国的那些亲戚除了每年圣诞见面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联络。 　　“那年夏天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吉米，很多恐怖的事情。”托尼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突然间，空气中仿佛充满了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当然，还有血腥味与腐臭，“我这些年，他妈的，我自从1959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仔细回想过那些疯狂的事了。” 　　他说着笑起来，笑声奇异地混合着喜悦与恐惧。我不由自主地俯身抱住他，像是冻僵的人像火堆靠近。而他也没有推开我，只是缓缓呼吸着，同时——如果那不是我的错觉的话——轻轻颤抖着。 　　“罗杰斯队长告诉了我有关博士跟你会面的事，”托尼轻声说道，“当时我就知道，关于那年的夏天，也许你非想起来不可了。”他的声音像是千里之外北冰洋上传来的冰块撞击声，“我很抱歉，吉米。” 　　我能感到心脏在胸腔中脆弱地跳动着。托尼转过身，让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他低下头，轻轻吻着我眉毛上方，让我感到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动。 　　“萨拉·威尔逊。”托尼低声说。 　　刹那间，我的胸腔猛地紧缩，紧缩到无法呼吸。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像冰水刹那间灌进我的口鼻中。而我甚至还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我张开嘴，想求他不要再说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托尼就继续说了下去。但他微微收紧搂着我的手臂，也许察觉到了我的颤抖。 　　“1959年8月14日，”他低沉地说，“萨拉最后一次和我们进入森林，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抓住托尼胸口的衣服，徒劳地想要打断他，但发不出声音。托尼定定地看着我。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而他就要说出来了，哦上帝，哦上帝，愿您宽恕我的罪孽。 　　寂静中，托尼说出的每个字都敲打着我的神经。 　　“你不断地回去找她，吉米，没人能阻止你，连你爸爸也不行。但她……”他深呼吸，声音颤抖，“她早就已经死了，为了救我们而死，你的小女朋友萨拉，永远迷失在了隐形森林里。” 　　我张大嘴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萨拉，哦，萨拉，我怎么会忘记？ 　　“嘘，吉米。”托尼轻轻摇晃着我，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没事的，都过去了。” 　　·5· 　　萨拉·威尔逊，渔夫的女儿，住在港口的一艘渔船上。 　　当我蜷缩在托尼怀里，压抑地哭泣时，我终于想起她的模样，想起她的笑声，想起我当时还傻傻地认为住在船上是一件很酷的事。 　　但我想不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也想不起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太阳穴不断抽痛着，记忆像是潮水一样冲刷着我，涌起又落下。一九五九年像是一幅模糊的画，挂在黑暗的角落里。每当我用力去看，头就仿佛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痛无比。 　　“你得停下，吉米。”托尼说，“别这么逼自己，你会垮掉的。” 　　我摇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可我想不起来，”我呜咽着告诉他，“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的，吉米。你会想起来，但不是今天，好吗？”托尼无助地摇晃着我，好像我是个小婴儿似的，“你需要休息，该死，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的。” 　　“是我问你的。”我说，但连我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我想知道。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 　　托尼重复一遍，“不是今天。”他想要把我扶起来，但我完全使不出力气。托尼光是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还差点一起砸到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汽车上。 　　“哟，你们两个是在车库摔跤吗？”一个人问道，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然后，“喔……嘿！” 　　紧接着，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利落地帮托尼把我扶了起来。山姆在我面前打了几个响指，问道：“詹姆斯？詹姆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我从嘴唇里挤出这个词。他们的脸浮现在我视野中，像是鬼影一样。 　　山姆看了眼托尼，两个人短暂地交换眼神。“扶他去医务室。”山姆说，“抓住他的那只胳膊，对，走。” 　　我闭上眼，头无力地垂在胸口。熟悉的空虚感在后脑勺附近跳动着，找不到着落。 　　“山姆？”我听到队长问，“他怎么了？” 　　山姆简短地回答：“不知道，问那家伙。” 　　“心理创伤发作？”托尼头一回听起来不那么确定，甚至掩饰不住恐慌，“他问了一九五九年的事情，于是我告诉了他其中一部分。吉米一开始还好，可以和我说话，但现在他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队长说：“到医务室去。我去找班纳。” 　　我想告诉他们别那么麻烦，因为我根本就没事。但仿佛我的意识仍旧在上空某处漂浮着，无法准确地指挥身体，我只是徒劳地嚅动着嘴唇。 　　托尼叫住队长，说：“也许我们应该打给那位博士。” 　　“知道了。”队长回答。 　　山姆对我说：“詹姆斯，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努力了一下，但恐慌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山姆咒骂了一句，说：“去把该找的博士找来，史蒂夫，别傻站着了，动起来！” 　　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们合力把我抬到了一张床上。托尼紧紧攥着我的手，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听起来痛苦而压抑：“妈的，我不该告诉他的，我……” 　　山姆打断他，“闭嘴，史塔克，这里有一个惊恐发作的人已经够了。控制好你自己。” 　　“好。”我听到托尼深呼吸，“好的。” 　　“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山姆问，压低声音，“什么事把他吓成这样？” 　　托尼的呼吸沙哑急促，可声音已经稳定下来，他有些磕绊地说：“五九年那会儿，我们还是孩子，一共五个人，五个孩子。我们五个人去森林里冒险。有一个女孩儿没能回来。我跟吉米提起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想告诉他为什么他爸爸非得抹去他的这部分记忆。” 　　“幸存者愧疚。”山姆轻声说。 　　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绷，“我们当时都是孩子，天杀的。这、这甚至不是吉米的错，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去森林里是我的主意。”他用力呼吸，更加用力的攥紧我的手。 　　“我们的，”我到底还是把声音推出喉咙，然后从紧闭的嘴唇中挤了出去，“是我们的主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托尼像是凑了过来，“吉米？”他颤声问，“吉米，你还醒着吗？” 　　“萨拉，”我说，舌头不听使唤，但不知怎的，把这些话说出来似乎显得十分重要，“萨拉·威尔逊，我害死了她。” 　　我能感到托尼想要说什么，大概是反驳我，但在那之前，椅子拖过地板的刺耳声音蓦地响起。然后山姆僵硬的声音问道：“谁？你刚刚说你害死了谁？” 72 ☪ 一九五九（4） 　　◎我感觉自己再次浮了起来，像是水中的一段木头◎ 　　·6· 　　多么令人惊奇, 先恢复过来的并非记忆，而是感情，潮水般汹涌的感情。突然之间, 我已记起了那种狂喜, 甚至能在舌尖尝到它的味道。 　　一九五九年的夏天尝起来像是半生不熟的汉堡肉, 还有被太阳烤得微温的沙士饮料。也就是在那年夏天,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能看见那片隐形的森林。 　　数不清的路径, 复杂的、不断变化, 却清清楚楚呈现在我脑海中。 　　也就是在那年夏天，我终于不再孤身一人，在白日梦里想象自己对抗整个世界。当时我是如此确信，世界上不会再有更美妙的感觉。那种力量，五个人的力量, 像是能够撼动大地、撕裂苍穹。 　　可紧接着，我又记起了那种痛苦，仿佛能把人从内到外蚕食殆尽的痛苦。失败、羞愧、内疚。突然间, 我明白自己原来只是一个小男孩, 和另外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六岁, 在危险到超出我们想象的地方游荡。 　　我们付出了代价, 不是吗？ 　　“吉米？”托尼抓住我的手晃了晃, 他的声音强硬地挤进我的脑海，像是某个不速之客，“先不要回想, 好吗？我们得联系博士, 他会明白怎么解决这个、这个问题。” 　　我想告诉托尼, 即便是我拼命回想, 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白光和几个模糊的片段。那年夏天被关在记忆之门后面。 　　不过我能做到的只是缓缓眨眼，身体仿佛不知何时抛弃了大脑，独自进入休眠状态。 　　在一旁，山姆正以警惕、好奇的目光扫视着我俩。 　　“萨拉，”他说，但声音中带着谨慎，“我有个姐姐就叫萨拉，萨拉·威尔逊。好吧，现在是萨拉·葛菲尔德，因为她嫁给了那个白痴。你们刚刚提起的事这个名字吗？萨拉·威尔逊？” 　　托尼看了他一眼，但在这段对话更加深入之前，班纳博士急匆匆地大步走进来，罗杰斯队长跟在后面。 　　“发生什么了？”班纳问，藏在镜片后的双眼看向我，“队长说是某种创伤应激障碍？”他站在我旁边，俯身掀了掀我的眼皮，然后测了测我的脉搏。 　　山姆低声对他说：“看起来像是他惊恐发作了，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你知道。” 　　“我不知道。”班纳叹了口气，“我不是医生，不管你们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我是个科学家，也许有一大把学位证，但我不是医生。” 　　队长皱眉问：“你觉得需要送他到医院吗？” 　　“不知道，先看看情况。”班纳摇了摇头，俯身对我说，“詹姆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呼吸声，但刚才和托尼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力气。我想点头，但不确定自己是否让头部晃动了满足点头这个动作要求的幅度。 　　“他有意识。”托尼替我回答，“他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这样多长时间了？”班纳问。 　　托尼皱着眉，回答：“十几分钟？我不知道，我……”他甩了甩头，“不超过二十分钟。我们之前在车库，让史塔克查查监控录像。” 　　“没那个必要。”班纳对托尼说，但慢慢地，他的声音像是一个逐渐远去的人发出的，越来越低、越来越遥远。 　　“他的身体看起来并无异常，也没有收到外界伤害。”这个远去的声音说，“无论他在经历什么，我想都是心理元素导致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再次浮了起来，像是水中的一段木头。 　　不，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植物。我闻到青草的气味，有点刺鼻，但很新鲜。 　　于是我记起来，爸爸刚刚修理过草坪，然后他给了我一杯冰镇沙士，告诉我他要到工作室去呆一下下，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他。 　　我记起来，就是那天，萨拉·威尔逊被那帮橄榄球队的男生打了。 　　·7· 　　下午三点多，天气热得让人发昏。我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火辣的太阳被门廊上伸出去的屋檐挡住，但没有一丝风，空气干燥得像是随时能冒出火花。 　　“慢点喝，”爸在给我一瓶沙士之后说道，“别滴到书上！” 　　“知道了，爸。”我说，然后在他伸手抚过我头顶的时候缩起脖子躲开。 　　“我要去工作室呆一下下。”他说，“有事到那里找我，吉米。” 　　我只是点点头，热到懒得开口。“去工作室”意味着爸爸要画画。虽然他总说有事找他，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没事不要找他。 　　但那也没什么关系，我抓着装满沙士的玻璃瓶，看着水珠从玻璃上缓缓滑落。在我膝盖上，放的是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漫画书，《阿奇漫画》，我问隔壁的唐尼借来的。我可以就这么坐一下午。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不觉得托尼他们会有人来找我。但山姆的确说过要一起玩球。 　　玩球。 　　我盯着自己被书盖着的膝盖。支架在几周前拆掉了，这总让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仿佛那破玩意儿经年累月，终于以某种形式和我融为一体了似的。考虑到我有多恨那个金属支架，这个念头实在说不上令人愉快。 　　机器人。托尼有时候会这么叫我。但没关系，他很酷，他可以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而且萨拉并不介意，萨拉说那东西让我看上去像是科幻故事里的角色。不是主角，但可以是主角的助手之类的。 　　我拧开瓶盖，大口灌着沙士。我比较想喝得慢一些，这样能喝更久，但我知道，不出几分钟，冰凉的沙士就会因为天气变热，然后喝起来黏糊糊的。 　　“吉米！”远处有人叫我。我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朝街角望去。在抬头之前，我还不怎么相信自己真的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但托尼的身影正从街角冒出来，并且双手在身侧拼命摆动着，因为他正朝我狂奔。 　　我不禁目瞪口呆。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将有一百零四华氏度，只有疯子才会在这种天气跑步。 　　托尼的确像是这种疯子。等他跑到我面前，他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身上那件格子衬衫就像被水泡过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帽子被他捏在手里，几乎捏扁了。 　　“耶稣啊，托尼。”我小心翼翼把玻璃瓶和漫画放到一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怎么搞的？” 　　他喘着粗气，说：“他们……哈里那帮家伙，他们抓走了萨拉！” 　　“什么？”我怔住。哈里，我知道哈里是谁，他和鲍比那伙人都是橄榄球队的，但他没有鲍比那么疯狂，只是很卑鄙。 　　“你爸爸呢？”托尼伸手揪住我的衬衫，力气大到差点撕破我的领口，简直是在尖叫了，“求求你告诉我罗杰斯先生在家！” 　　“他在工作室。”我呐呐地说，后背似乎有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怎么回事？托尼？发生……” 　　托尼深吸了一口气，就在我以为他涨红了脸要晕过去的时候，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罗杰斯先生！救命！罗杰斯先生！” 　　“爸！”我被托尼吓到了，但仍旧拿不准这是不是托尼又一次夸张过头的表演，“爸！” 　　然后我听到了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地滑过地板，然后前门被猛地拉开，我父亲紧绷的脸眨眼间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扫视着我们，像是预期看到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摔断了锁骨之类的。 　　“看在耶稣的份上！”爸几乎是在低吼了，“怎么搞的？你们在大呼小叫什么？詹姆斯！怎么了？！谁流血了？” 　　“是萨拉，他们抓走了萨拉，萨拉·威尔逊。”托尼结结巴巴地说，脸色从通红逐渐开始变得灰白，我这才隐约意识到托尼真的被吓惨了，妈呀，“山姆可能已经被他们杀掉了。”他说。 　　“哪儿？”我爸盯着托尼看了两秒钟，然后简短地问。他想要顺手关上身后的门，但莎伦趁门没关住之前像条鱼一样挤了出来。 　　托尼用手背抹抹嘴，“学校后面的树林里，我、我从那里一路跑回来！求你了，帮帮我们！”他的那双棕色大眼睛看上去惊恐万分。 　　“莎伦，回屋去！”爸说着一把抓起托尼的胳膊，几乎把他拎了起来，“小子，我们走！” 　　我愕然看着他们，但莎伦已经抓起了我的胳膊，跟在了他们身后。爸在大步朝学校的方向跑，好像一眨眼就到了街那头，托尼在他结实的手臂下夹着，好像玩具娃娃似的。 　　“快跑！”莎伦狠狠拧了我一把，拼命拖着我，“吉米，谁出事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萨拉，哈里他们抓走了萨拉，还杀了山姆。” 　　莎伦比我小一岁，但她几乎比我高十公分。那天下午，她一路拖着我朝学校后面的小树林疯跑。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拼命跳动，血管在耳旁砰砰作响。 　　但我不想看到树林里发生了什么。我仿佛还能看到托尼灰白的脸色，整张脸布满汗水，嘴唇一开一合。 　　·8· 　　“托尼！”我尖叫着醒来，从床上弹起。有人立刻抓住了我。那一刻，我确信自己闻到了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汗臭，那么刺鼻，几乎让人想要呕吐。 　　“嘘、嘘，”托尼用他的手不断抚摸着我的后背，“只是梦，吉米，宝贝，就只是梦。看着我，看着我，对了，这就对了。” 　　我用力喘息着，让自己从一九五九年的夏天脱身。但闭上眼睛，我仿佛又能看到那片树林，在学校后面阴森的伫立着，到处都长满毒藤。于是我又睁开眼。 　　“没事的。”托尼低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安抚的话，“我抱着你，吉米，没事的。” 　　等意识到房间里不止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像考拉一样挂在托尼身上至少五分钟。但其他人似乎没有因此而感到不自在。 　　至少他们没有我那么不自在。 　　“看来有人做了个噩梦。”山姆站在屋子角落里，抱着胳膊，他冲我点点头，“醒过来了吗？” 　　我感到一阵战栗，但却无法从这张脸上寻找一九五九年那个备受欺侮的黑人男孩的痕迹。 　　“吉米？”托尼低声问我，紧紧抓着我的手，但至少允许我脱离他的怀抱。 　　我摇摇头，感到汗水从太阳穴缓缓滑落，“没什么，我、我梦到哈里他们。” 　　托尼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似乎咬紧牙关才忍住没有说话，抬起另一只手放到我脖子后面，轻轻摩挲着。 　　“我们联系上了博士。”最后，罗杰斯队长开口，“看来你们要去一趟伦敦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一九五九年发生的事情，这估计是正文唯一一段回忆杀了，因为我本人对于突然插入大段回忆杀这种写作手法并无好感，所以，等这文正式完结之后，要是还有人想看，我再把那年夏天发生的事用托尼视角写出来，当成番外。 　　吉米世界的山姆在下一季还会再出场的/doge 73 ☪ 一九五九（5） 　　◎“是啊，因为每次洗澡都是一次冒险。”◎ 　　·9· 　　我把热水开到最大, 然后站在水花下，一手撑着铺满白瓷砖的墙壁，一手拂过乱糟糟的头发。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猝不及防、难以招架。我想对于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来说, 这应该算是一个中肯的评价。对此, 我试着不要惊慌失措, 关于遗忘的夏日、去伦敦寻求帮助——联合特派情报组声称博士近期不便离开英国。 　　当然, 还有穿越森林回家。 　　我深深吸气, 感到有点眩晕。也许在开始洗澡之前, 我该吃点东西的，尤其是考虑到晚餐时我几乎没有任何胃口。不过我已经准备睡觉了，所以这个主意好像不太明智。 　　我还记得妈妈是如何看待睡前吃东西这回事的——她每次抓到我或者爸爸溜进厨房找吃的，都会无奈地叹气，然后说一些关于肠胃消化之类的东西。显然, 胃里沉甸甸的不利于睡眠，还会让自己落得个顶着啤酒肚的下场。 　　“哦，别给我那种笑容, 史蒂夫。”她总会说, 假装生气地摇摇头，“你得给吉米做个好榜样。不, 我知道你的新陈代谢太快。不是一回事,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上帝啊, 我是多么想念她，想念爸爸。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应该早已经习惯想家的感觉了, 但每一次被这种强烈的渴望、希冀, 以及一些更复杂的情绪击中的时候, 我都会觉得呼吸困难。回家听起来是个过分简单的目标,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完成它。 　　该如何应对这一切，这未知的一切，我完全毫无头绪。我是怎么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境的？仔细想想，大概我其实从未摆脱过这些困境。谁知道呢，我只是蜘蛛网上的一只小飞虫。 　　也许我们都是。 　　“吉米？”托尼在外面叫我，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肥皂扔出去，“怎么搞的，你淹死在浴缸里了？” 　　我关掉水，抓起毛巾围在腰上，推开门探出上半身问他：“怎么了？有事找我？” 　　“你已经进去……”托尼猛吸一口气，低下头假装看表，但他手腕上压根啥也没戴，笨瓜，“三十分钟了。” 　　我吐了口气，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洗了这么久，“我只是……今天很漫长，我想洗得舒服一点。你有意见？” 　　“没。”托尼耸了耸肩，“就是看看你还活着没。” 　　“是啊，因为每次洗澡都是一次冒险。”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准备把门关上。我身上的水珠已经变凉了，我能感到它们一路滑到毛巾里面，让我忍不住想要哆嗦。 　　托尼说：“认真的？每年在洗澡时死亡的人数可能会吓到你。” 　　“是啊、是啊，好像我很容易被吓到似的。”我一边说一边把门关上，打开水继续冲洗。 　　托尼在门外说道：“好吧，一会儿见。”紧接着关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他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不再浴室里继续磨蹭，快速冲干净身上的肥皂泡，然后把自己擦干，围着浴巾走了出去，紧接着再停下脚步。 　　托尼就躺在我床上，穿着褪色的睡裤，和一件柔软变形的旧T恤。看起来他正借着床头灯光看书。 　　“哈，说什么‘与塞巴斯蒂安一起，对抗全世界’。真的，这两个家伙让我牙疼。当然，倒不是说我很吃惊他们最后分道扬镳了。事实上，他们要是真在一起我才会吃惊。”托尼一边说一边沉思般盯着手中那本书，然后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勾唇一笑，“享受完你的洗澡时间了？” 　　我眯眼看着他手里的书，“那是我的书？” 　　“理论上来说，这是复仇者借给你的书。”他说着抓起书脊抖了抖，“而且说真的，你都在2016年了，为什么还看这种作者比我们都老的小说？” 　　“《故园风雨后》很经典，而且，”我耸了耸肩，“最好别看会剧透历史的东西，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托尼撇了撇嘴，“是啊，但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的确读了很多斯蒂芬·金，有一些我本来得等到六十岁才能读到。”我耸了耸肩，承认道，带着一丝罪恶感，“当然，还有丹尼斯·勒翰、约翰·欧文，真的太棒了。哈兰·科本就没那么好，我总觉得他在模仿钱德勒，但又总差那么一点，而且米隆·波利塔系列的后几本让我觉得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别看会剧透的东西’，嗯哼？”托尼瞅着我，然后把书放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床，“歇一歇，评论家，搞不好你会被哈兰·科登愤怒的读者千刀万剐的。” 　　“是科本，而且没那么糟，我还挺喜欢《林中迷雾》的。”我说着走到衣橱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拳击短裤，然后把浴巾接下来扔到一边，抬腿套上短裤。 　　背后，我能感到托尼的视线，那是一种很有分量的存在感。尽管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彼此的裸体了，但我仍旧感到一股灼热感从胃里升起，然后欢快地向下涌去。 　　我回过头，看到托尼正放松地伸展四肢。他瞟着我，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上去像是明白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吗？” 　　“我还以为你这个时间会在工作室里，和你的平行宇宙版本一起搞些疯狂研究之类的。”我指出这一点，因为这是事实。 　　托尼通常都是在凌晨两三点或者我做噩梦的诡异时刻溜进我房间里的，而不是像这样，就好像他突然打算跟我一起睡觉似的。 　　托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嗯哼，研究暂时告一段落。之前我穿越森林的时候不是穿着战甲吗？我发现在森林里，战甲的能源损耗率大得反常，这有点棘手。最近我一直在跟老家伙找原因。” 　　“结果呢？”我皱起眉，一边爬上床，一边问他，“你们弄明白了吗？” 　　托尼摇摇头，“数据太少，又不是说我们能随时回去收集数据、做做试验什么的。”他扭头看着我，伸出胳膊搭在我的脖子后面，“不过别担心这个，吉米，我会搞定的。” 　　“你总是会搞定的。”我在他身边躺下，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托尼转过头来看我，“那你在担心什么？” 　　“你。”我说着翻了个身，爬到托尼身上，两手撑在他头部两侧，咧嘴一笑，“我们。” 　　托尼挑眉，“好吧，我不知道你在瞎担心什么，但帮我个忙，别砸到我身上，好吗，宝贝儿。要是我因为和男朋友亲热而肋骨骨折进了医务室，我这辈子都挺抬不起头了。” 　　“你和你这张耍聪明的嘴。”我说着蹭了蹭他，“多娜说我应该约你出去，然后跟你上床之类的。好吧，这可能不是她的原话，但她是英国人，英国人该死的十分含蓄。” 　　托尼拉长声音，“嗯哼，这解释了很多。”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泡你。”我希望自己听上去不会太沮丧。 　　“泡？” 　　“有人告诉我这是追求的意思，未来的说法。”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轻易相信别人。” 　　“真的？”我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托尼额前几缕柔软的卷发轻轻蹭着我的皮肤，“托尼，我知道你不是我女朋友，我没把你当我女朋友。” 　　“呃，谢谢？”托尼翻了个白眼，“而且你知道，就算是女朋友，你也‘泡’得很没技巧。” 　　我不满地撞了他一下，“谁说的，我相当有技巧。”我瞪着他。 　　“得了吧，那个莉娜和你在同一个乐队，”托尼看上去自鸣得意，“赌十块钱，你们在一起玩音乐的时间要比你们单独咱一起的时间长。”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乐队的。”我强调，“而且还有苏茜，苏茜是拉拉队的。要是我很差劲，她为什么做我女朋友？” 　　托尼翻了个白眼，“呵，那个霍夫斯塔特女孩儿，别跟我提她。” 　　我盯着他，仔细看着他的表情，然后难以置信地问：“你讨厌她？怎么可能，我们约会了至少、至少好几个月。如果你讨厌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是个绅士？”托尼说，“而且我在你床上，你能暂时先忘记你的前任们吗？” 　　“喂，是你先说我很差劲的。” 　　“这是实话，实话通常都不好听，比如你追求漂亮女士的水准的确差劲，有时候眼光也很有问题。” 　　“所以我最后才摊上了你，不是吗？” 　　托尼大笑起来，胸膛贴着我的振动，“是啊，糟糕的品味，罗杰斯。”他捧住我的脸，凑上来亲吻着我，轻轻咬着我的下唇，低声问：“你知道我会怎么泡你吗？等我们回去之后。” 　　“怎么？”我急促地呼吸，然后分开双唇让他的舌头滑进来。 　　恶心又甜蜜的接吻持续了一会儿，托尼低声喘息着说：“我们、我们可以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斯克莱广场，里面有各种卖艺的、耍杂技的，记得吗？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晚餐，找个不错的馆子，也许意大利菜？” 　　“听起来不错，然后呢？”我眩晕地眨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 　　托尼笑起来：“然后我要引诱你上我的床。还是说，我该找个英国式的含蓄说法？” 74 ☪ 一九五九（6）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吉米。”◎ 　　·10· 　　当然, 我们只是在愚蠢地畅想未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我一巴掌扇开了托尼的手。 　　“嘿！”托尼控诉地看着我, “我一直想告诉你, 打我这回事一点儿也不性感。” 　　“抱歉？”我觉得自己听上去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你刚刚碰到我了, 我只是条件反射。” 　　他把眉毛挑得老高, “怎么, 这难道是我第一次‘碰到你’？” 　　“不一样的地点，不一样的规则。”我加重语气，但感觉随时可能大笑出来，“好吧，我没想到你会****, 所以有点措手不及。”我抓起他的手亲了两下，用力到嘴唇发出“啵啵”的声音。 　　“呵，我看你反应挺灵敏的。”托尼嘴角微微抽动着, 最后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措手不及？认真的？怎么说，你以前和莉娜**的时候她难道就没******？那这可是她的损失, 因为你很显然有全美国最**的屁股。” 　　我试图严肃地瞪着他, “嘿, 现在是谁在床上提起我女朋友了？” 　　“是前女友。”托尼翻了个白眼。 　　我从善如流，“嗯，前女友。”然后我低下头, 吻着他的下巴, 感觉到他的胡茬刺刺地扎着我。就和从前每一次亲吻一样, 这让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暖流充盈着整个胸腔。我抬起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拨弄着托尼卷曲的发丝。 　　“你真她妈漂亮。”托尼用敬畏的语气低喃，他抬起双手放在我的腰上。我能感到那里跳跃着的冲动，但不紧迫，懒洋洋的，让人舒服。 　　“我们应该慢点来的。”我轻哼，但事实上**********，根本不想慢下来，“托尼？” 　　托尼陶醉地眯着眼睛，“你说什么都行，吉米。”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叹息一般说道，“耶稣啊，吉米，你这张漂亮的、才华横溢的小嘴。” 　　“很确定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感到大脑缺氧，把嘴唇暂时从托尼的嘴唇上移开，“你这家伙，为什么早早跑到我床上来？是不是原本就另有计划？” 　　托尼伸手用粗糙的拇指蹭着我的下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吉米。” 　　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当然了，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会让你猝不及防地热泪盈眶。而事实上以托尼的标准来说，这句话也并没那么华丽、浪漫。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不管我们上不上床，我都想和你在一起，甜心。”托尼缓缓地说，“如果你想慢慢来，那我们就慢慢来，这没什么。”他用力吸气，“天啊，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吉米，你想要什么都行。” 　　托尼的眼睛颜色几乎变深了，呼吸也轻轻颤抖着。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控制不住地***。 　　“不想这么草率地对你。”我说，控制着自己凌乱的呼吸，然后隔着那件被他体温烘热的T恤轻吻他的肩头，“你值得最好的，托尼，我要好好对你，我要把能给的都给你。” 　　托尼哼笑着，“你说了算，老板。”他拉长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放松四肢，把我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托尼身上。他发出一声哽咽的抽气声，抬手按住我的肩膀，“天啊，吉米，把你这一身肌肉留给自己，让你的男人多喘几口气吧。” 　　“我不。”我头也不抬地说，笑声含糊在他的肩膀上。 　　托尼抽出一只手来，放到我脖子后面轻轻按摩着，“那么也许我们应该休息。我们明天有一趟飞机要坐，有一个自大的混蛋要见。” 　　“还有一个家等着我们回去。”我补充说，紧紧地闭着眼睛，“但我看不见‘路径’，托尼，我看不见。我曾经能看见，但现在我就像瞎子一样，只能摸索着前进。我真的是在前进吗？” 　　“是。”他侧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太阳穴，“我们离家越来越近了。” 　　“感觉不到。”我感到热意涌上眼眶，“我是布鲁克林最没用的小报童。” 　　托尼无声地笑起来，身体震动着，“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巧了，我喜欢你安静的样子。”我撑起身体，然后翻身滚到他旁边。托尼感激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过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 　　他说：“你会带我们回家的，吉米，而我会陪着你。你有托尼·史塔克做你的助手，这世上要是还有什么事办不成，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讨厌‘不知道’的感觉。” 　　“无知是福。”托尼说。 　　我把头靠在他胸口，反应堆的蓝光淡淡的，像是冰冷的宝石。“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我们去见博士，他会帮我恢复记忆，也许还能让我恢复能力。然后我们回家。” 　　“回家。”托尼轻叹，然后压低声音，仿佛只是在告诉自己，“穿越森林，再一次。” 　　我感到一阵战栗，但这也是长久以来第一次，我感到“回家”这件事变得真实起来。这既恐怖又美好，让我心怀希望，却又如履薄冰。 　　“等回去以后，我要吃妈妈做的蔓越莓酱。”我突然告诉托尼，同时忍不住微笑起来，“当时我回家就是为了吃蔓越莓酱，我跟你说过吗？” 　　“什么时候？”他问，然后明白过来，“哦。” 　　我安静地握住托尼的手，十指交缠。 　　“等回去以后，我有一套新的战甲要设计。”托尼沉吟道，他瞟了我一眼，“我有没有提起过，我在马里布有一个住处？” 　　“你说的住处指的是海边的豪华别墅吗？”我忍不住笑出声，“天啊，听起来很适合你。” 　　“我把我的玩具都放在那里。”托尼说，眼中闪动着快活的光芒，“也许你会想看看。你想看吗？” 　　“你开玩笑吗？我当然想看！”我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然后又跌回去，“操，头晕。妈的这该死的新陈代谢，我得吃点东西。”我嘀咕着，等待满是星星的视野恢复正常，但我真的完全不想离开这张柔软、温暖的床，去见鬼的厨房找吃的。 　　托尼哼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我。我发出不满的声音，他则无动于衷，探出胳膊从地板上捞起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纸盒给我。 　　“请允许我献上谦卑的敬意。”他冲我抛了个媚眼，“没有蔓越莓酱那么棒，我知道，但这是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礼物。好吧，来自中餐馆的礼物。好吧，我其实付了钱。当然，钱是那个家伙的。平行宇宙，所以我猜都差不多？” 　　“你给我带了炒饭？”我一下就闻到了饭香，“哦，托尼，我真他妈爱死你了！”我说着把纸盒一把塞回给他，迅速爬起来穿衣服。 　　“嘿！”我刚拿起衣服，托尼就打断我，瞪大双眼，“你得到了吃的，而我连大饱眼福的机会都没有？” 　　“我才不要把饭粒掉到身上呢，托尼。”我一边说一边冷酷地套上T恤，然后爬回床上，“那样的话，我就白洗澡了。” 　　托尼挑了挑眉，“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问题，你知道，我可以承担清理油污的工作。” 　　“托尼，我不需要身上除了油渍之外再添上你的口水。”我严肃地说，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纸盒，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扫荡里面的炒饭。 　　托尼摇头叹息，“总是这么**，吉米。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洗澡。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我帮你*干净？你知道，如果你喜欢，只要说出来就可以了。” 　　“难道一起洗澡听起来不**？”我把饭咽下去之后说，“或者以你的标准来看，一起洗澡只能算是开胃菜？” 　　托尼咧嘴一笑，“怎么说呢，我胃口很大。” 　　“没关系，我是道大菜。”我一边说一边把炒饭分享给他，“也许我该问问，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托尼嗤嗤地笑着，“无所谓，我不挑食。”然后他吃了一大口我喂给他的炒饭，故意恶心地大口咀嚼。 　　我伸手掐他，害他差点被饭粒呛死。等笑够了，我们又躺回去，毫无责任心地任由洒落的炒饭弄脏床单。 　　“你呢？”托尼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你的口味偏好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不确定我会喜欢**********，我们可以都试试。” 　　“没问题，我非常兼容并蓄。”托尼严肃地说，好像我们在讨论普朗克常数，而不是***。 　　“不要***，如果我***的话。”我咬着筷子，垂下目光盯着所剩无几的饭粒，“我能暂时把***当成保留节目吗？” 　　“没别的意思，就只是问一下，你介意我给你***吗？”托尼说着轻轻翻身，让自己更靠近我，“还是说，你对一切涉及*和**的活动都持反对意见。” 　　我感觉血液冲上了脸庞，“不，没有。而且我没有反对意见，我只是，需要适应一下。”我努力不让自己畏缩。 　　“哦，吉米。”托尼伸手搂住了我，手臂温暖又结实。然后，他舔了舔嘴唇，问道：“你觉得****也在草率的范畴之内吗？还是说我们得向上帝诚心悔过之后才能这么做？” 　　“呃，不用？” 　　= = 　　我再一次看到了星星，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低糖。 　　结果证明，才华横溢的人应该是托尼才对。 75 ☪ 你好，伦敦（1） 　　◎“嗷！”我猛地缩回手来，使劲甩着手，“嗷，妈的。嗷！”◎ 　　·1· 　　“那是哪里？”我站在舷窗旁, 但其实除了云层之外什么也看不到，“那个方向。”我伸出手指了指。 　　罗杰斯队长从座位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眯起眼睛朝着我指着的方向盯了一会儿, “东北部？新罕布什尔或者缅因吧, 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轻轻歪过头, 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去看, 想搞清楚那些浮动的灰色云层下方究竟有什么让我不安, “那个方向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托尼盯着我，但一言不发，看上去心事重重。 　　不久前，我们刚刚开始前往伦敦的旅程。史塔克先生友情借出了他的私人飞机，但他本人并没有时间陪同我们跑一趟大洋彼岸, 因此这次只有罗杰斯队长和娜塔莎·罗曼诺夫和我们一起。 　　我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听到托尼叹了口气，嘀咕着抱怨旅程的无聊。“也许我们应该来点儿带劲儿的。”他说, “而不是坐在这里玩自己的手指头。” 　　“嗯哼, 如果你们俩要公开亲热的话，我要申请一个降落伞包。”娜塔莎头也不抬, 她正把面前小桌子上的一罐方糖挨个拿出来, 堆成一座高塔。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考虑到飞机在水平方向上并不是完全稳定。 　　托尼翻了个白眼，“我们不是高中生了，女士。” 　　娜塔莎抬起头, 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说错什么了？”托尼无辜地举起双手, “别拿恐怖眼神瞪着我, 我没有带换洗的裤子。” 　　队长叹了口气，他看上去原本打算睡一觉，但现在又睁开了眼睛。“联情组有没有给我们做任何简报？”他问娜塔莎，但我相当确定这个问题他在出发前已经和娜塔莎确认过一次了。 　　“没有。”娜塔莎耸了耸肩，捻着一块方糖，咬着嘴唇，考虑着该把它放到什么地方。 　　托尼把手放在我和他中间的扶手上，我立刻也把手放了上去，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队长开始选择性失明，而娜塔莎干脆起身去了卫生间。 　　托尼转头冲她喊道：“嘿，我很确定降落伞包不在那里！” 　　“托尼，”我不由自主地嗤嗤笑着，压低声音，“她会杀了你的，我想当确定。” 　　“那女人让我毛骨悚然。”托尼耸起肩膀，也压低声音，“说真的，我毫不怀疑她能用一根小手指把我弄死。” 　　队长闭着眼睛说道：“你是对的，年轻人。” 　　“帮帮忙，别叫我年轻人。”托尼冲他翻了个白眼，“真见鬼，尤其是你看着比我还年轻的时候。” 　　“理论上来说，我已经九十五岁了。”队长说。 　　托尼显然知道得更清楚，“但你只清醒了二十八年。” 　　“你也才二十九。” 　　“还是比你大。” 　　“去你的吧。”队长温和地说，“小子，你可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刺头。” 　　托尼用胳膊肘拐了拐我，撇着嘴，“为什么你爸在每个宇宙里的都是混蛋？” 　　“我还以为你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呢。”我用胳膊肘拐回去，“而且我爸不是混蛋，你才是混蛋。” 　　娜塔莎从卫生间出来，靴底在机舱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脆响，“我给你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用来亲嘴，却用来说这种没营养的垃圾话？” 　　我张开嘴，但在我说出话来之前，飞机就猛地震了一下，害得我差点咬到舌头。娜塔莎的那座方糖高塔顿时“哗啦”一声洒落一地。 　　“靠，这是正常现象吗？”我紧张地望向窗外，然后吓得大叫了一声：“什么鬼？” 　　只见舷窗外不再是层层叠叠的白云，一个戴着面具的鬼脸出现在外头，然后伸出手按住了玻璃。 　　“咔”的一声，玻璃顿时裂开了几道缝，并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一共五个。”队长的语速很快，我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跳起来的，“我来解决机头的两个。娜塔莎！” 　　娜塔莎也已经甩开了外套，露出了里面的战斗制服，“你知道我们两个都不会飞吧！”她提高声音，但并没减慢朝舱门快步走去的速度。 　　“我注意到了！”队长的盾牌已经就位，抬起手一拳砸在了舱门旁边的紧急开启按钮上。 　　我下意识地跟着跳起来，但托尼迅速起身，一把将我按回座位上。然后他从座位下面抽出了一个金属材质的手提箱。我再次站起来，而托尼已经打开手提箱踩在了上面，往起一拉，钢铁侠战甲顿时延展开来，覆盖在他身上，“咔哒”、“咔哒”几声组合起来。 　　然后他重新把我按回椅子上，金属手套让托尼的力道大到无法抗拒。他的声音经过扬声器，显得有些失真：“交给会飞的人来，好吗？” 　　然后托尼转头冲已经爬出去的队长和蓄势待发的娜塔莎喊道：“嘿！给我留两个！” 　　紧接着，他一眨眼就飞了出去，金红色的战甲在他的操作下流畅得像是他天生就会飞一样。 　　我愕然回头，发现舷窗旁的鬼脸消失了，只留下几道灰白色的裂纹。一想到那家伙之所以会消失，很可能是他/她/它要去攻击托尼，我就感到胃部一阵下沉。 　　然而就在我重新站起来，向着舱门冲过去的时候，娜塔莎却迅速把舱门关上。眨眼间，怒吼的风声已经减弱到模糊的地步，像是来自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世界。 　　她回过头大步朝我走来，“他们应付得来。”娜塔莎一边说一边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天花板看到什么似的，“我要到驾驶舱去。你呆在这里，随机应变。” 　　“喂！”我冲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但娜塔莎完全没理会我，像只猫一样敏捷迅速地消失在了驾驶舱的门后。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扭头看着舷窗，却只能看到翻滚的云，攥紧了拳头。 　　这应该是我度过的最煎熬的五分钟。我不知道是痛恨自己得作为那个留在原地等待的人更煎熬，还是为自己以失去能力为借口而不战斗更煎熬。 　　那不该是个借口的。 　　但每场战斗都会结束，舱门“咻”的一声再次打开，钢铁侠抓着美国队长跳进来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开始想象第十种可能会发生的糟糕结果。 　　托尼轻轻松松放下了队长，然后掀起面罩，兴冲冲地看向我。我怒气冲冲地大步朝他走过去，然后不假思索，一拳就打在他那身金属战甲的手臂上。 　　“嗷！”我猛地缩回手来，使劲甩着手，“嗷，妈的。嗷！” 　　托尼一脸受伤地伸手抚摸着刚刚被打的地方，好像战甲也会疼似的。 　　“我们说过这回事了，你打我真的一点也不性感。”他说，“好吧，是有那么一点性感，但还没性感到值得付出这种代价的地步。我们正处在一段良好、稳定的关系中，暴力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有好处吗？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但绝对不能过量，为了我们的健康着想。结论：别再打我了。你知道……” 　　然后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踮起脚火冒三丈地吻住他。托尼发出一连串惊讶的唔唔声，然后闭上眼，迅速沉浸在这个吻里。 　　大概过了几分钟，队长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我们两个像弹簧一样迅速分开。重新回到舱内的娜塔莎这时翻了个白眼，开口说道：“驾驶舱没有受到任何破坏。史蒂夫，敌人是什么来头，你有头绪吗？” 　　队长摇了摇头，“无法判断敌人是否属于人类，但看上去是个人样。他们在借助某种背部机器飞行。”他说着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块金属扔到了地上，“可惜让他们跑了。” 　　“九头蛇？”娜塔莎沉吟。我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队长摇摇头，“不确定，但我感觉不是。” 　　“感觉？”娜塔莎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美国队长的感觉，听起来很有分量。” 　　托尼正把钢铁侠战甲重新变成手提箱，他微微皱眉看了队长一眼，说道：“他们使用的技术，或者说能量，你认为是属于地球的吗？” 　　“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队长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只有我这么想，还是他们的确不想认真打一架？”托尼看着队长，“我们差不多一出现，他们就放弃了他们之前想做的事情，无论那是什么。” 　　队长皱起眉来，“他们在避免冲突。” 　　我回头看着舷窗上的裂纹，“他们原本是要干什么？打破窗户？” 　　“那窗户可不是一般的玻璃，”托尼说，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那些家伙伸手一按就破坏了窗体的完整性，我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已经通知了复仇者，托尼会追查这件事的。”娜塔莎抱起胳膊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队长只沉吟了片刻，就说道：“按照原计划，前往英国。” 　　·2· 　　尽管速战速决，但这场意外还是在我心头笼罩了一层阴影。当然，没人能确定他们是冲谁来、想做什么，要是我自作多情认为他们是冲我来的，那也完全是活该。 　　但我就是没法不这么想。 　　那张鬼脸面具，是笑着的。 　　“嘿。”托尼在我耳边低声说，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一行四人正跟在一个瘦高的女人身后，走进伦敦塔里。他用气音建议道：“也许我们可以抽空去拜访大名鼎鼎的多娜·诺宝女士，你觉得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吗？” 　　我忍不住笑起来，每次想到多娜，我都会心情好一些。 　　“好啊，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我也凑到他耳边轻声回答，“她早就想认识你了。” 　　“但某个人却拒绝让我在视频电话上和她打个招呼。” 　　“因为那是私人对话。” 　　“涉及我的私人对话？” 　　托尼嗤嗤笑起来，前面的女人回头严厉地看来我们两个一眼。我感到脸颊开始发热，但托尼却毫不在乎地冲女人笑了笑。 　　好吧，反正他一直是我们中间脸皮比较厚的那个。 　　“博士目前无法离开这里，所以才会麻烦你们跑这一趟。”女人开口说道，伸手在一扇门的识别器上摁了一下，门便“嗡嗡”响着打开了。 　　里面是个冷色调的大房间，当我们穿过数不清的金属书架——上面摆着的却不是书——之后，女人带着我们走向了角落里一个精致的会客区域。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她公事公办地说，然后扔下我们踩着高跟鞋，一路“咚咚咚”地离开了。 　　托尼轻轻吹了声口哨，“真精干。”然后瞅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和点心，“有人要来点下午茶吗？我们可是在英国，应该入乡随俗。” 　　“有没有人觉得这地方阴气森森的。”我在托尼旁边坐下来，伸手用力搓了搓手臂，“反正我是汗毛直竖。” 　　“我们在塔里。”娜塔莎说，仿佛这能解释一切。 　　队长扫了我们几个一眼，“耐心点，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博士了。” 　　但事实上，我们没有。 76 ☪ 你好，伦敦（2） 　　◎Exterminate！◎ 　　·3· 　　我们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托尼一直在喋喋不休, 但我看得出来他和罗杰斯队长一样，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安静过头的地方。 　　娜塔莎一直低着头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她脸上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样无懈可击。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 这地方不太对劲吗？”我终于忍不住, 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这话像是一个信号一样, 托尼停止了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唠叨, 娜塔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 而队长把专注的目光转向我, 让我觉得后背发烫。 　　“嗨！”远处的那道门忽然打开，博士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黑衣的联情组士兵，“吉米·罗杰斯，我最喜欢的消遣, 真高兴见到你！” 　　他抓住我的手一通猛摇，脸上似乎只有纯粹的喜悦之情。 　　托尼撇着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扯回来, “嘿, 男朋友在这里呢，你应该申请许可再碰他。” 　　“托尼！”我压低声音对他嘶嘶地说道, “闭上嘴。” 　　但博士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继续兴高采烈地说：“你们想知道森林的事情, 真好，这正是一个了解森林的好时候。怎么说，我们应该一起出发, 联情组会指定此次计划, 我是说打开通道、穿越森林, 这难道不令人振奋吗？” 　　“计划？打开通道？”队长开口, “抱歉，我们并不打算立即穿越森林。我们来，是希望你能解除曾经施加在詹姆斯身上的记忆抑制，博士。” 　　“记忆抑制，对了。”博士拍手，再摊手，“没办法，我们必须打开通道。” 　　托尼歪着头看他，“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混蛋。” 　　“当初的情况和现在并不一样。”博士也歪了歪头，“打开通道是首要目标，这是一个优先级问题。” 　　“你对森林了解多少？就打算这么直接闯进去？”托尼似乎很感兴趣。 　　博士说：“通向森林的入口坐标是四维的，想要确定坐标，我需要吉米的帮助。”他一手叉腰，朝我看了一眼。 　　“詹姆斯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提供任何帮助。”队长在托尼来得及开口之前就回答了博士，“我们在你解除他的记忆抑制之前不会进行任何行动，博士，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好吧，那可真遗憾。”博士说。紧接着，他身后那些士兵就像听到了什么信号似的，突然朝我们举起了枪。 　　寂静中，我们四个人谁都没动。然后托尼笑了起来，他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机器人！所以当我见到一个机器人的时候，我能看出来它是机器人。” 　　他说罢突然猛地一挥手，把一个小东西扔到了博士肩膀上。只听“刺啦”一声，蓝色的电流窜过，博士立刻四肢僵硬，抽搐着倒在地上。 　　“吉米·罗杰斯……穿越森林……”支离破碎的声音从博士嘴里传出来，但声音语气变得死板，“最高优先级，消灭——消灭。” 　　紧接着，一阵难以形容的、像是鸡蛋壳碎裂的声音响起，只见博士和那些士兵的额头上破开一个口子，头部闪烁着蓝色光芒的金属柄就这么伸了出来。 　　“好家伙。”托尼挑了挑眉，“我得承认，这比我想得要花哨那么一点。” 　　“交出吉米·罗杰斯，否则你们将被消灭。”刚才带我们进来的那个高个子女人看上去像是万圣节玩具一样，头上和手心里都伸出金属柄，朝我们一步步走过来，语气平平地说道，“戴里克需要吉米·罗杰斯，交出吉米·罗杰斯。” 　　“行了，你在重复你自己的话，你听出来了吧。”托尼举起一只手，“首先，不。其次，谁他妈是戴里克？” 　　“戴里克会消灭你们，你们将会服从。服——从！” 　　戴里克的武器与我们曾经见过的赛博人并不完全相同，但蓝色的能量在聚集的时候同样会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刹那间，空气仿佛充满了静电。 　　我一把搂住托尼的腰，把他扑倒在一旁，堪堪躲过致命射线。他的手提箱“啪”的一声摔了出去，沿着光滑的地板滑行。 　　队长拧身掷出盾牌，朝我们开火的士兵额头上那个装置“砰”的一声爆出火花，在经过撞击之后，蓝光缓缓熄灭。 　　“视线受损。”那个士兵用僵硬的声音说道，“修复中——修复……” 　　“砰、砰、砰”接连几枚子弹射入那个装置，彻底摧毁了金属柄。娜塔莎的枪口毫不犹豫地转向下一个，在着地打滚避开射线的同时迅速、有效地解决着这些显然被奇怪物质附身了的倒霉士兵。 　　托尼手脚并用朝手提箱爬去，我们一路滑过地板，射线几乎要烧穿我的鞋底。 　　“队长！”我头也不回地大吼，“介意给点掩护吗？” 　　话音刚落，盾牌便旋转着朝我飞来，而我没有在接住的同时弄断自己的手臂，这还真是个奇迹。就在托尼拉开手提箱的同时，我将盾牌竖在我们身前，堪堪挡住了紧随而至的能量射线。 　　我的心在胸腔中狂跳，嘴巴里几乎能尝到肾上腺素的味道。 　　“这是个陷阱！”娜塔莎抽空冲我们喊道，她已经踢到了那张桌子，并用它作为掩体朝戴里克士兵们开火。 　　我冲她喊回去：“说点我不知道的！”然后反手将盾牌掷还给队长，看着他顺势再将它扔出去砸在一个士兵头上。 　　“门已经被锁死了！”娜塔莎厉声说。 　　钢铁侠蓦地从我们身后飞起，“咣当”一声降落在我们面前，双臂抬起，肩部的装甲也纷纷打开，露出里面的弹头。 　　只听一阵“砰砰”的炮火声，那些士兵在微型导弹的精准打击下纷纷倒地，头部的装置在被摧毁之后冒着缕缕青烟。 　　托尼放下手臂，说道：“好吧，这比我想得要简单一点。” 　　就在这时，门“轰隆”一声被炸开，数不清的离奇东西鱼贯而入——它们看起来像是小型坦克，头部伸出的装置与那些戴里克士兵无异，身体中部还有两个手柄四处挥动，其中之一毫无疑问是用来开火的武器，剩下那个看起来却像是疏通下水道的皮搋子。 　　“消灭——消灭！”它们齐齐念道，迅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们。 　　托尼再次举起双手，掌心的斥力炮迅速蓄满能量。 　　“后退，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警告。甭管你们是打哪里来的，来自地球的友情建议：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戴里克先锋部队来自零空间，”打头的那个小坦克告诉我们，但应该不是出于友善，我想它可能是外星人，不会撒谎的那种，“戴里克需要解放零空间，解放大部队。” 　　“要做到这一点，你们需要我的帮忙？”我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它，“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小坦克的头部装置晃了晃，像是在点头，“确认。” 　　“然后呢？”我问，“解放了你们的大部队之后，你们会干什么？” 　　小坦克一板一眼地回答：“戴里克将会征服地球、征服银河系、征服全宇宙。” 　　钢铁侠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尽管有电子失真影响，但我猜那是托尼上下嘴唇撅在一起发出的放屁一样的声音。 　　“好吧，我看征服宇宙的梦想就先告一段落。”托尼对它们说，“我看出了三个败笔，你们呢？” 　　这句话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戴里克齐声念道：“消灭——消灭！” 　　托尼迅速捞起我，全速冲过交火区。我抓紧装甲的肩部，扭头看到队长正举起盾牌掩护娜塔莎一路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需要撤离。”托尼说，“谁有意见？” 　　“外面有平民！”队长大声说。 　　娜塔莎一边举枪还击，一边提高嗓门：“我们必须封锁这里。” 　　“好主意，怎么封锁？你试着封锁过伦敦塔吗？”托尼已经带着我到达了那道损坏的门前，但外面的走廊上仍有不少戴里克，以及被戴里克控制的人形士兵。 　　我们被前后夹击了，情况并不乐观。 　　更糟的是，这些戴里克简直坚不可摧，竟然连托尼的斥力炮也无法伤到它们。 　　“有人想我吗？”就在这时，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之前被托尼的小玩意儿电倒在地的博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们身旁，他蹲在一个高高的架子旁，一边躲避射线，一边冲我们兴奋地挥手，“我回来了！哈！”他头上的金属柄没有亮起蓝光。 　　托尼和娜塔莎朝他举起武器的速度几乎不相上下，娜塔莎差不多要对托尼的反应速度表示赞叹了。 　　“好吧，我知道这是个糟糕的出场。”博士立刻举起双手，“但我喜欢戏剧性，一点点伪装、一点点表演，巴拉巴拉。” 　　托尼说：“你是个机器人。” 　　“没错！”博士打了个响指，脸色一亮，“这是最棒的部分。你知道机器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托尼眯眼看着他。 　　“它们非常容易被破解！”博士听起来高兴过头了，“好吧，没那么容易，但我非常精通此道。花了点时间，但瞧瞧我们现在，这个时机简直再好不过！” 　　一排射线应声扫过，远处的架子像碎纸片一样纷纷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托尼歪了歪头，但根本没空提供讽刺评价。他得一刻不停地朝围攻过来的戴里克开火，而门外的士兵则由娜塔莎和队长负责抵挡。 　　我不需要是个战术天才也能看得出：我们需要新的计划。 　　“好吧，尖下巴，”托尼头也不回地对博士说，“你最好有个计划能说出来听听。” 　　博士看上去受到了冒犯，“不好意思，你叫我什么？” 　　“如果你们两个再废话，”娜塔莎阴森森地说，“你们的脑门马上就会各多出一个窟窿。我不管你们是机器人还是铁头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吧。” 　　尽管难以置信，但钢铁侠的战甲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博士从善如流地伸出一根手指，说：“计划一，我们逃跑。但我们不能让这些戴里克离开伦敦塔，显然它们想要入侵地球，而我喜欢保护地球。所以计划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消灭他们。” 77 ☪ 你好，伦敦（3） 　　◎“只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博士。”◎ 　　·4· 　　“怎么消灭？”我大声问博士, 仍旧不确定该不该相信这家伙，我还没绝望到那份上，“这些东西你怎么可能消灭的掉？它们简直就是……配备语音系统的自动坦克！” 　　博士张开嘴, 又闭上。他先是从架子后冒出头看了一眼, 然后起身迅速冲到了我身边, 压低声音说：“我跟戴里克打过交道。好吧, ‘打交道’的意思是我无数次地打败过它们。几年前赛博人和戴里克先后入侵伦敦, 在金丝雀码头上, 我把它们一起送入了零空间。它们本来该老老实实呆在那里的。” 　　“它们是怎么出来的？”我问，但很快就想到了答案，“裂缝？” 　　“没错，而且我很抱歉，”博士看着我, 并无谴责之意，但也看不出同情，“它们来到这个宇宙的裂缝是你打开的, 更糟糕的是, 那条裂缝是双向的，另一头通向你自己的宇宙, 也就是你来到这里的那条裂缝。” 　　我的胃好像挨了一拳似的, “戴里克也入侵我的宇宙了？” 　　哦, 上帝，这不可能是真的。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晕过去了。 　　“不知道, 但据我对它们的了解, 它们不会兵分两路。”博士说, 也许他只是在安慰我, “裂缝无法支持大量军队通过，所以我们现在见到的只是先头部队。” 　　“它们想让我解放零空间。”我麻木地说，“解放先头部队。” 　　博士看着我，“我们需要关闭裂缝。” 　　“怎么关闭？”我问。 　　“戴里克搭建了一个功率放大器，好吧，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功率放大器，但这个比喻其实还不赖。”博士说，“你的特殊能力经过放大器放大之后，能够达到宇宙级别的能量，将原本就已存在裂缝彻底撕开。” 　　我盯着他，质问：“这难道不该是我们极力要避免的事情吗？” 　　“没错，但我可以反转放大器的极性，改写指令，彻底关闭这条裂缝。”博士说，“但我自己做不到，联情组已经沦陷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吉米。” 　　“我的能力，”我慢慢地说，后脑勺又开始作痛，那种空虚的疼痛，“上次受伤之后，我的能力受到了抑制，一直没有恢复。” 　　“是啊，这也可能是记忆抑制造成的副作用。”博士撅起嘴，“但我现在没法帮你解除记忆抑制，考虑到我并不是真的在这里。”他伸出手指敲了敲脑门上的金属柄。 　　“那你就得找别人帮忙了。”我苦涩地说。 　　博士看着我，轻声问：“你害怕吗，吉米？” 　　“害怕？”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刚刚还在和朋友谈论要不要去看望多娜，现在就得知这个宇宙和我的宇宙可能都被外星纳粹侵略了。我应该害怕吗？” 　　博士耸了耸眉毛，“不知道，但听起来是个好机会。” 　　“我不能让它们得逞，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我说，看着全力投入战斗的托尼，还有队长和黑寡妇，只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抑制心中的无助，“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砰”的一声，钢铁侠的战甲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电流在外壳上窜动，像是蓝色的火花。但他在我冲过去之前就蹒跚地站了起来，闪烁的斥力炮经过十几秒才恢复正常。 　　“好吧，”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他在开玩笑，“现在我可真生气了，小矮子们。” 　　然后他再次向戴里克冲去，冲进一片蓝色的炮火中去。 　　我咬紧嘴唇，扭头看向博士，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戴里克将功率放大器藏在了黑色档案室里，也就是伦敦塔的地下。”博士说，“我无法将塔迪斯——我的飞船——开进伦敦塔，因为整座塔的建造都是为了防御塔迪斯而设计的。愚蠢的地球人。” 　　我的嘴唇扭动了一下，“这种评论对我们的合作并没有任何好处，博士。” 　　“如果你没办法关闭裂缝，”博士说，“那我们就摧毁裂缝，炸了它。” 　　“怎么炸？”我问。 　　博士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炸弹。好吧，我不是，但这个受我控制的机器人是。它体内有一个遗忘闭联体，一个捕获的虫洞，能够提供永恒的能量，是戴里克与地球同归于尽的杀手锏。但如果我把自己连接到功率放大器上、改写心灵感应电路、激活遗忘闭联体，爆炸释放的能量将足以把裂缝从四维空间中抹去，而裂缝本身的存在又能够保证这个宇宙不受到爆炸威力的摧毁。好吧，有些东西可能会被爆炸波及，比如黑色档案馆，比如伦敦塔，但伦敦会没事，人类会没事，地球会没事。”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我告诉博士，然后在他准备继续解释之前抬起一只手，“只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博士。” 　　博士看着我，低声说：“我们得到黑色档案室去。” 　　“可它们不会让我们去的。”我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敌人，地球的武器根本无法破坏这些外形坦克，只能拖慢它们的脚步，“除非、除非我是去帮它们开启裂缝的。” 　　博士缓缓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这整个计划。” 　　“也不是一开始，”博士歪了歪头，“走一步、看一步。” 　　“我得先投降。”我觉得胸口一阵紧缩，“我甚至不能战斗。” 　　“加入我的俱乐部吧。”博士说。 　　·5· 　　不知道我高举双手走出掩体的时候，托尼和其他人心中作何想，但我的速度足够快，步伐足够鉴定，托尼根本没来得及拦住我。 　　“停火！”我冲戴里克大喊，“我投降！” 　　托尼难以置信地冲我大吼：“吉米！你他妈给我滚回来！”但他在冲过来之前被娜塔莎拦住。 　　“我投降！”我冲已经停火的戴里克说，“但我有个条件!” 　　打头的矮子坦克毫不犹豫地回答：“戴里克不接受条件。” 　　“那你们就别想让我帮你。”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时不知道是吓得声音哆嗦更丢人，还是高举双手大喊投降更丢人，“去找别人帮忙吧，傻逼。” 　　戴里克们静默了一会儿，也许它们是在通过我们无法听到的频道在交流，谁知道呢，一群外星怪胎。 　　然后那个打头的回答：“提出你的要求。” 　　“不伤害我的同伴。”我说，“让他们离开。” 　　“戴里克会对你表现出仁慈。”那家伙回答，而我猜，这大概就是外星怪胎在表示同意。 　　我缓缓放下双手，“现在该你提条件了。” 　　打头的外形坦克朝我开过来，而我克制住后退的冲动，直到它离我只有几十公分，它伸出来的两个手柄——其中之一还是武器——几乎贴到我的身上。 　　“你会服从，”它说，“不然你的同伴会死。” 　　然而就在它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它突然扭转枪口，“砰”的一声射中了队长。在那道蓝色能量击中他的瞬间，我甚至能看到他被射线透视的白色骨骼。 　　“爸！”我毫无来由地尖叫出声，扑向面朝下跌倒在地的队长身旁，“求你、求你、求你……” 　　然而队长一动不动。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怒视着戴里克，“你们有什么毛病？！我已经说了要帮忙了！” 　　“你会服从，没有花招。”戴里克说，“不然你的同伴会死，像他一样。”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娜塔莎的手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死死扣进了我的肩膀里。我闭上嘴，浑身颤抖着站起来，不再看向任何人，任由这些戴里克把我押向地下的黑色档案室。 　　那是一个阴冷的地方，要经过重重大门。现在我知道戴里克武器装置旁边的那个皮搋子是干什么用的了——它们只要把那玩意儿贴到门上，就没有拦得住它们的防火墙。 　　不安和恐惧在我的胃里沉沉的压着，但同样还有一种歇斯底里，让我想要大笑出声。有时候，我得拼命咬住嘴唇才能忍住。 　　几乎所有的戴里克都跟在我后面，我不知道，但它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我毛骨悚然。 　　它们的功率放大器看上去和九头蛇的那个破维仪器出奇的相似，让我一下顿住脚步。但身后戴里克粗暴地推了我一把，比我走上前去。 　　我在眼角余光中发现机器人博士动作僵硬地跟在戴里克后面，还有一些人形戴里克士兵。 　　“跪下。”矮子坦克对我说。 　　我咬紧牙关，膝盖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时，我的胃翻腾了几下，一股灼热的酸味涌上喉咙，我用力咽了回去。 　　“你们要我怎么做？”我说，呼吸急促、声音嘶哑，“我已经在这儿了。” 　　该死，博士，赶快动手。 　　“你会服从。”所有戴里克整齐划一地回答，声音大到恐怖，“你会帮助戴里克重返荣光。” 　　我咬住嘴唇，很快就尝到了血的味道。眼角余光里，我看到博士正缓慢到让人抓狂的朝这边靠近。但所有戴里克都一动不动，他要是大步朝着里走过来，肯定会引起注意。 　　他需要一个用来分散戴里克注意力的机会。 　　我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时机很适合能力重现，那就是现在了，但我的后脑勺仍旧空空荡荡。 　　没有能力，只有我自己。 　　“荣光、荣光……”它们还在齐声大喊，“戴里克荣光、戴里克永远不灭。” 　　那就这样吧。 　　我猛地站起来，抡起拳头，砸向离我最近，也是在最前方打头的戴里克。瞄准它头部的金属柄上那个发散蓝光的东西用尽全力砸过去。 　　“咔嚓”一声，我听到自己手骨断裂的声音，但这一拳竟然把那个戴里克的头柄打得粉碎，我忍不住一阵狂喜。 　　然后蓝色的能量射线就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我，过载的能量让我的牙齿都仿佛熔化了一般。上一秒，我还站在那个头柄粉碎的戴里克面前，下一秒，我就倒在了地上，心脏几乎无法跳动。 　　我看到博士朝功率放大器冲过去，但他紧接着就被戴里克击中，整个肩膀都飞了出去，露出下面烧焦的电线。但他只踉跄了一下就继续冲过去。与此同时，戴里克朝我们包围过来。 　　哦，真他妈是个完美的计划。 　　我拼命翻身，手脚并用朝博士爬去。我的肺像是在燃烧一样，因为空气无法进入。然后射线再次击中了我，我的嘴巴里充满血腥味与金属燃烧的味道。有更多的枪声，但我无法判断是来自哪里。 　　裂缝必须被关闭。 　　博士已经冲到了放大器旁边，但他只有一条胳膊，正拼命跟一堆被他扯出来的电线博斗着。 　　我竟然站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梦。我在梦里跌跌撞撞朝博士跑去，抓住他想要拉起的电线接入他的头部。 　　博士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像是冲我大喊着什么，但我完全听不到。紧接着，他的胸口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倒数计时装置。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绊了一跤，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顿时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倒计时电子音似乎在“滴——滴”响着，但也可能是出自我的想象。 　　“托尼，”我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我……” 　　一只金属手臂从我腰部搂过来，一把将我拉起，然后带着我急速上升，像火箭一样撞破屋顶。 　　轰——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我可真TM能瞎扯淡 78 ☪ 你好，伦敦（4） 　　◎“这也许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6· 　　“嘶——”我在娜塔莎给我处理骨折的右手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完全不敢跟她抱怨。不远处，队长正和姗姗来迟的联情组——这次我们确认过他们真的是人类了——交涉。而托尼…… 　　托尼坐在离我最远的凳子上，低着头, 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之间的双手。他的脸上有几处瘀伤, 露在外面的皮肤沾满硝烟和尘土。棕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望进了某个不存在的黑洞里。 　　我想要过去跟他坐在一起, 但上一次我这么做的时候, 他直接起身换了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不要动这只手。”娜塔莎瞟了我一眼, 叹了口气，“嘿，至少听听我在说什么，别盯着你男朋友看了。” 　　“哦，”我移回目光, “哦！抱歉。” 　　“这种外星武器释放的主要是射线，”娜塔莎说，“理论上来说是致命的, 但你和队长看起来都还好。不过考虑到你挨了不止一枪, 我建议你去看看医生。但我猜你会把它当耳旁风。” 　　“呃，好。”我点点头, 喃喃地说。 　　娜塔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仍旧像雕塑一样的托尼, “你要是想哄男朋友, 就该挑个合适的时机。”她轻声说。 　　“什么合适的时机？”我忍不住抬起眼睛热切地望着她，压低声音问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引擎呼啸声在这个房间内响起。我愕然转过头, 就看到巨大的蓝色警亭再次凭空出现, 然后身穿浅褐色西装的博士打开门跳了出来——他的西装里面还穿着背带裤、白衬衫, 再加一个红色领结, 活像是刚刚参加完鸡尾酒会。 　　“哎嘿！”他兴奋地朝我举起一只手，满面笑容，喊道，“吉米小子，刚才干得漂亮！” 　　但在他成功走向我之前，托尼就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像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大步朝他走过去。 　　我立马跟着跳了起来，但太迟了，托尼已经毫不犹豫地拎起博士的衣领，把他猛地往后撞在了警亭上面。 　　“你刚刚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他冲博士吼道，“你差点害死他！你这个火柴棍外星佬！” 　　“托尼！”我朝他跑过去，伸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感到他衣服下的肌肉紧绷得像是石头一样，“托尼，放开他。放手，求你了。” 　　托尼终于松开了手，下巴微微颤抖着。博士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领结，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但嘴角不高兴地撇向一边。 　　“没关系的，”我抓着托尼低声说，“反正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这话显然不是他想听的。托尼转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无论如何，我不是来讨论刚才情况有多惊险的。”博士看着托尼说道，然后，他转身面对我，挑挑眉，“记忆抑制，记得吗？” 　　“哦，你可以帮我解除它了？”我有点忐忑地问。 　　“当然。”博士打了个响指，“你愿意让我帮你解除它吗，吉米·罗杰斯？” 　　我不确定地回答：“我……愿意？” 　　“没问题。”博士伸出双手放在我太阳穴两侧。我忍不住往后一缩，然后又勉强忍住。博士的手指细长、滚烫，指尖贴到我的皮肤上时，我仿佛能感到他不同寻常的心跳。 　　“可以了。”我咽了口吐沫，说道。 　　博士点点头，闭上眼睛。我听到他喃喃地说：“一九五九年，夏天，森林，树屋……” 　　我的耳边响起一阵悦耳的琴声，随即，一股热量涌过全身，但却没有预想中的记忆进入脑海。 　　“好了，就是这样。”博士高兴地说。 　　我甩了甩头，发现博士已经松开了我，并往后退了几步。 　　“就这？”我问，茫然地眨眨眼，感觉自己像一只愚蠢的猫头鹰，“我……呃，我好像还是没想起来什么。” 　　博士摇摇头，“不会一下子生效，吉米。就像你当初忘记这一切一样，一点点忘记的东西也需要一点点记起来。” 　　“我当初是一点、一点忘记的？”我狐疑地看着博士，然后忍不住看向托尼。但托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肯看着我，只是无言地盯着另一个方向。 　　“就像建立水坝，一块砖、一块砖砌成大坝，最终一点水也流不出来。”博士说，“拆掉的时候也得一块、一块地拆。如果我把坝直接炸掉，记忆的洪流会把你冲垮的。” 　　“好吧。”我缓缓点头，摩挲着太阳穴，“那我就……没事儿了？” 　　博士看着我，两只手握在一起，然后又摊开，“这个嘛……” 　　“拜托告诉我我没事了。”我不由得哀叹道，“还有什么事，博士？” 　　“裂缝，我们成功关闭了裂缝。”博士说，伸出一根手指提醒我，“也关闭了你回家的通道。” 　　我闭上嘴。 　　为什么我总是忘记最严重的事情？ 　　“但如此庞大的东西，完全关闭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博士说，他看上去似乎终于严肃起来，“如果你们还想回家，我建议你们立刻动身。挪威有一处地方位于时空薄弱点，恶狼湾，从那里走，你们可以再次进入森林。” 　　·７· 　　“不，吉米。”托尼固执地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太仓促了，托尼，我知道这和我们计划的不完全一样。” 　　托尼轻蔑地哼笑了一声，摇摇头，不愿意回答，也许是预料到我不会喜欢他的答案。 　　我抿起嘴，然后抬起一只手放在托尼脖子后面，轻轻摩挲着。过了一会儿，我感到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并不动声色地朝我的手掌靠了靠。我捏了捏他后颈的肌肉，听到托尼像只猫一样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间小小的屋子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嘶嘶作响，还有我们两个的呼吸声。 　　“也许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在几分钟之后开口，“我们最后的机会。” 　　托尼仍旧垂着头，凌乱的头发从额前垂下。他看上去如此疲惫、如此年轻，好像我们根本没有分开过一样。 　　“我不信任那个家伙，好吗？”他低声说，抱怨的语气像个孩子，“领结，他戴着领结。我不信任戴领结的男人。” 　　“可我信任他。”我说，而当我说出来之后，我有些惊讶地发现我是真的信任博士，即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托尼耸了耸肩。 　　我叹了口气，轻声说：“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托尼，为了保护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几乎是颤抖的。 　　托尼看上去并不脆弱。在我离开的那些年里，他早就学会了把脆弱藏在盔甲之下。但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抱住他，让他靠在我的怀里。他并没有挣开。 　　“嘘，我知道这很惊险，”我说，“但你救了我，不是吗？” 　　“别习以为常了！”托尼不满地嘟哝，然后紧紧闭起眼睛，像是要藏住里面的情绪， 　　他说：“我差点又失去你了，吉米。你这个小王八蛋，要是你再搞一次生死不知、下落不明，我肯定会失去理智的。你不会想看到天才科学家失去理智的，吉米·罗杰斯。要是世界被发疯之后的我毁灭了，你至少得为此负50％的责任，或者75％，或者再加上20％。” 　　“你的数学真是让我震惊。”我忍不住微笑起来，亲吻他的太阳穴，“而且说真的，天才？毁灭世界？” 　　托尼抬起头，眯眼看着我，“嘿，我不是在开玩笑。” 　　“那么我们要去挪威吗？”我问他，放缓语气，“这次我听你的，天才。” 　　托尼微微皱眉，然后不情愿地说：“过来，白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我有些惊讶。当我看到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那些涂鸦的时候，我就更惊讶了，“这是什么？” 　　“你爸爸给我的，”托尼回答，“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你仔细看看就知道，这些其实都是地图。” 　　我瞪着那些涂鸦，然后眯起眼睛，“这是……我画的？” 　　“你画的。”托尼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想，“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完成这些的，不过我不久前之所以能穿越大半森林，都要靠这些抽象派艺术品。” 　　我喃喃地说：“我的妈呀。” 　　“的确。”托尼点点头，“如果我们要动身，你最好先熟悉一下这些。地图不算完整，但靠近我们世界的那一边都在这上面了。” 　　我缓缓翻动着这些在外人看来只是小孩乱涂乱画的森林地图。纸张陈旧脆弱，有些还浸了水，发出不满的“嘎嘎”声——老爸之前多半把这些东西堆在了地下室。 　　然后我停了下来，看着最下面的几张图纸：干净、利落的工程师笔迹，右下角署着托尼的名字缩写。 　　“哦，对了。”托尼说，伸手挠了挠脸颊，“呃，我做了一点补充和修改，你知道，根据我的经验。” 　　“漂亮。”我低语，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我见过托尼的功课和笔记，乱糟糟的，像是他怎么也管不好自己喷涌而出的灵感火花。 　　眼前这些图纸仍旧带着鲜明的托尼风格，但却更加成熟。 　　我忍不住冲着图纸微笑。 　　“别再和我的地图调情了，好吗？”托尼略带不满地说，“你知道，创作者就在眼前，你完全可以做些除了献给作品本身的赞叹目光之外的表示。” 　　于是我放好那些涂鸦和图纸，然后抓着托尼的脖子吻了他一下，“我喜欢你的作品，托尼。”我告诉他。 　　“好吧，这可能是我听过最保守的赞叹了。”托尼说，我能感到他的嘴唇向上弯起，形成一个近乎羞涩的微笑。 　　“所以我们就这么决定了？”我轻声问他，“挪威？” 　　“挪威。”托尼叹息一般回答，“见鬼的挪威。”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这一季就要结束了。吉米可能没法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复仇者们好好告别了。 79 ☪ 你好，伦敦（5）与附件4 　　◎谢谢你让我看到我能拥有的一切◎ 　　·8· 　　“这是那里的坐标, 在海上，需要划船过去。”博士递给我一张纸条，他来回看着我和托尼, 然后把手揣进口袋里, “我可以用塔迪斯送你们一程, 但我没法靠得太近。那里的空间维度太不稳定, 塔迪斯不喜欢到那里去。” 　　我点点头, 在挪威的海风中深呼吸。恶狼湾的海浪在我身旁咆哮, 不断在岩石上拍出雪白的浪花。 　　“我们自己过去。”我告诉博士，“你也多保重。” 　　“我会的，或者不会，谁知道呢。”博士耸耸肩，“祝你们好运, 小心风浪。”他抬手碰了碰并不存在的帽檐，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蓝色警亭前, 掏出钥匙开门。 　　但在跨进去一半的时候, 博士又停下来，然后他回过头, 说道：“吉米, 托尼, 很高兴能和你们再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我们也是，”我替托尼回答，因为他肯定不会开口, “真的很高兴, 博士。” 　　然后博士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警亭, 一阵呼啸声过后, 原本停放着这艘时空宇宙飞船的沙滩便空空如也。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嘀咕：“简直像是做梦：尖下巴的外星人，里面比外面大的宇宙飞船。嘿，我们真的在挪威吗？” 　　“做梦都没这么疯狂的。”托尼附和，然后他对罗杰斯队长说，“谢谢你们来送我和吉米，罗杰斯先生。我是说，罗杰斯队长，队长。我很荣幸，你知道，这一切。” 　　罗杰斯队长点点头，脸上带着有点伤感的笑容。他的脚边放着两个背包，里面装着我和托尼会需要的东西：帐篷和睡袋，七十年代的武器，生存物资，还有防毒面具。 　　我和托尼已经换上了没有任何标记的迷彩服，为了即将迎来的旅程。 　　“森林里的部分地区有毒气。”托尼之前曾告诉我，“而我的战甲仍旧没办法在那个地方长时间启动，我们需要其他辅助工具。” 　　所以计划是我们乘船前往博士提供的坐标处，然后徒步进入森林，利用我们能利用的。不到迫不得已，不动用钢铁侠战甲。 　　我们真的要动身了。我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气。 　　不远处，娜塔莎正站在海边的岩石上。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好吧，我猜这就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她说着笑了笑，海风拂动她的卷发，看起来难得有几分温柔。 　　“没有告别吻？”托尼挑眉。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别动手动脚，不然你就会发现自己没有手脚可动了。”她警告托尼。 　　“遵命，女士。”托尼说着双手背后，立正站好。 　　娜塔莎微笑着托住他的下巴，在托尼唇上落下纯洁的一吻，“照顾好吉米，史塔克。还有，别太混蛋。”她轻声说。 　　“我尽量吧。”托尼夸张地叹气。 　　我歪头看着他们，觉得这一幕不知为何格外甜蜜：也许是看到娜塔莎表露关心，也许是看到托尼乖乖听话。 　　“还有你，麻烦男孩儿。”娜塔莎揽住我的肩膀，在我脸颊上吻了三下，“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旺达的，一个是佩珀的。” 　　“呃，谢谢。”我红着脸说。 　　然后我和托尼一起转头看向队长。队长挑起一侧的眉毛，说：“我可不打算亲你们俩。” 　　我惊讶地大笑出声。托尼伸手搂住我的腰，像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而我第一次没有在人前把他推开，也许是意识到等我回去——如果我们能回去的话——这种好机会就将不复存在了。 　　“告诉旺达我们的国王协议仍旧成立。”我不知为何嘴里冒出了这一句话，感觉有些滑稽。我能感到托尼疑惑的目光，但他没有发问。 　　队长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吗？” 　　“你可以打个电话。”娜塔莎说，“卫星电话。” 　　我耸了耸肩，然后看着托尼。托尼想了想，说：“告诉那家伙，他没自己想象得那么高明。下次再玩《光晕》，我会狠狠踢他的屁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当然，没人问“那家伙”是谁，大家都很清楚。 　　队长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但没有立刻开口。娜塔莎咳嗽了一声，拉着托尼开始往海里拖，“来，我教你怎么开船。”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拖向停在不远处的小艇。 　　当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蓦地，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离别痛苦，不由紧紧咬住嘴唇。有那么一两秒，我很确定自己就要掉下男子汉气概的眼泪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路上小心。”队长说，然后把他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我随身带了很多年，你留下当作幸运符吧，希望能带来好运。” 　　我疑惑地接过来，那是一枚旧式指南针，带着体温。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盖子，然后看到了嵌在里面的小小人像。 　　那是妈妈的照片。 　　“我……”我想跟他说我不能拿走这个，太贵重了，但我的眼睛阵阵发热，喉咙里像是插着一把刀似的疼痛，所以没能把话说完。 　　有人搂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我就靠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队长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低沉、有力。 　　“告诉你爸爸，他该为你骄傲，不然他就是个傻子。告诉你妈妈，她有一个好儿子。最重要的是，你是个好孩子，吉米。”罗杰斯队长说，“我从来没有过完整的家庭，更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谢谢你让我看到我能拥有的一切。” 　　他说着亲吻我的额头，“注意安全，和托尼相互照顾。他太聪明，早晚会因此惹上麻烦，但你会帮他的，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因为不确定会说出来的是“嗯”还是“呜”，所以闭上了嘴。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如果你的心告诉你那是正确的，不管有多困难，都要坚持。”他告诉我，“无论过去、现在、将来发生什么，值得记住的永远不是你的过错，而是你如何面对它们。” 　　“是。”我说，声音该死的颤抖哽咽。我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用力深呼吸，希望没人看到这丢脸的一幕。 　　队长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就像爸爸在我小时候会做的那样。 　　过了几分钟，等我确定自己没有再哭出来的危险了，我就直起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 　　“拜拜，”我冲他挥挥手，声音仍旧沙哑，“爱你，爸爸。” 　　队长也挥挥手，他的眼睛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蔚蓝。 　　“再见，孩子。” 　　然后我俯身拎起那两个沉重的背包，转身走进灰色的海水中，走向那艘汽艇。 　　= = 　　【附件4：残缺不全的实验记录音频】 　　“5/11/1968，2:28，III组第11次实验。实验员，霍华德·史塔克。倒数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边界测定失败，参数x超出矩阵范围，定位失败，数据待归档。” 　　“5/11/1968，3:17，III组第11次实验失败。该死，我得找个人帮我整理这些他妈的数据。” 　　… … 　　“12/14/1973，19:36，XCVIII组第2次实验。实验员，霍华德·史塔克；实验助手，埃德温·贾维斯。倒数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时空走廊建立失败，能量波动正常，模型正常，系统自检中… …系统自检完毕，数据已归档。” 　　“12/15/1973，3:58，XCVIII组第2次实验失败。贾维斯，替我把这几次的实验结果转达给史蒂夫。我会找到他儿子的，但我需要时间，该死的时间。让他专心逃命，别来烦我。” 　　“好的，先生，我会转达您的意思。” 　　… … 　　“3/14/1979，14:45，CIXX组第18次实验。实验员，霍华德·史塔克；实验助手，埃德温·贾维斯。倒数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时空走廊已建立，自动搜寻中… …” 　　“贾维斯，给我一号物品，就现在！” 　　“目标搜寻失败，定位失败。能量波动正常，模型正常，系统自检完毕，数据已归档。” 　　“妈的。3/18/1979，20:39，CIXX组第18次实验失败。托尼你这个小王八蛋，你他妈的到底在哪儿？” 　　… … 　　“12/14/1983，15:00，CIXX组第32次实验。实验员，霍华德·史塔克。倒数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时空走廊已建立，自动搜寻中… …” 　　“已建立，他妈的已建立。没错，搜寻去吧，你这天杀的合金灾难，我迟早把你熔成铁块再铸成马桶，送到大英博物馆去让那帮英国佬羞辱你。” 　　“目标搜寻完成，能量波动正常，与一号物品配对数：2。是否追踪？” 　　“操、操、操……” 　　“追踪目标数：2。开始追踪目标… …” 　　“两个目标，两个目标。托尼，你找到他了对不对？你这个挨千刀的小兔崽子，你他妈的找到他了。哈！” 　　“追踪中… …” 　　“追踪中… …” 　　“追踪完成，目标已锁定。能量波动异常，模型已失效。系统警告：过载，过载，过载……” 　　“史蒂夫？是我，霍华德，到我这里来。立刻！马上！不，我没喝醉。我知道，但他妈的，我不管你是在和CIA斗智斗勇还是跟外星人搏斗。我找到他们了！你听见了吗？我找到他们了！老地方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第三季结束！ 　　嗯，史蒂夫之所以没和托尼一起找吉米，是因为他找了托尼他爸。 📖 第四季 地狱边境（????） 📖 80 ☪ 暗夜无星（1）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1· 　　一开始, 这甚至像是一场浪漫的海上旅行。 　　温和的海风中，小艇的引擎突突作响，劈波斩浪驶向预定的方向。海鸥的叫声与海浪声夹杂在一起, 逐渐变成布景一般的存在, 就像小艇规律的上下起伏, 慢慢地不再引人注意。 　　我坐在汽艇后面, 脚边搁着那两只背包, 双手抱着膝盖, 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船头的托尼。他正一手叉腰，一只脚踩在船头，很可能把自己当成某种冒险故事里的船长或者海盗之流。他的另一只手搭在眉毛上，眺望着远方。 　　尽管如此，托尼看起来仍像随时能出现在男士杂志封面上一样, 即使他的迷彩服外面还穿着橙色救生衣。 　　“没错，”他大声说，声音顺着海风送到我耳朵里, “我绝对能习惯这个。”说完, 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看上去得意洋洋。 　　“你在马里布难道没有游艇？”我笑着问他。 　　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 “当然有。怎么,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看起来像个漂亮的蠢货吗？”我挑眉反问。 　　托尼夸张地摇摇头, “这是个陷阱问题，对不对？我怎么回答都是错的。”他再次笑起来，回过头去, 重新望向船头直指的方向, 也是我们将要前往的方向。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站起来, 感到脊椎爬过一阵战栗，“托尼？” 　　托尼的脸像是突然变成了石头做的面具。他一言不发地抬起手指向前方，也许是在模仿某座古希腊雕塑的动作。米隆？米开朗琪罗？我真的一点也不懂艺术。 　　“托尼？”我又问了一遍。 　　托尼头也不回地说：“你得集中注意力，宝贝儿，你得集中注意力才看得到。” 　　我重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一次更加专注。于是我也看到了，有点像那种立体变换卡，图像从不同的角度看会变化。但它就在那儿，那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遮天蔽日的乌云，如果你盯得够久，甚至还能看到亮紫色的闪电。 　　眼下，我们头顶仍是晴空万里，海浪是深邃的蓝与泡沫的白。但按照汽艇行驶的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达那片乌云之下了。 　　而那乌云之下，等着我们的是狂风大作、海浪滔天。 　　“有没有可能我们搞错的方向？”我不抱希望地问，语气干巴巴的，“那确实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托尼点了点头，“我们要去那儿。”他深吸了一口气，“这说得通，当时空稳定性降低时，随之而来的一定是恶劣的天气、环境。” 　　“小心风浪。”我说，然后紧张地粗声笑起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鬼话是谁说的？”托尼把目光从那片乌云上短暂地移到我脸上。 　　“马克西姆·高尔基，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作家、诗人。”我心神不定地冲他点头，“我喜欢他的胡子，很有调调。” 　　托尼故意对我报以怀疑的目光，然后再次转头望向前方。 　　与此同时，海浪也开始逐渐汹涌起来。我不得不用力抓着扶手，好稳住自己。“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我提高声音问托尼。随着颠簸加剧，我的心脏也仿佛越跳越快，口腔里的水分却越来越少。 　　更近了，我们离那片黑色更近了。 　　“不知道。”托尼心不在焉地猜测，他和我一样紧张，但远比我掩饰得要好，“呃，我高一那年的生日派对？我嗨过头了，于是脱光衣服绕着房子跑了两圈？” 　　“不。”此刻，我体内的肾上腺素大概已经远远超标，但听到这个，我仍旧忍不住微笑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的邻居居然报警了。” 　　“可不是，”托尼回头瞟了我一眼，他的脸色苍白，神情警醒，“杀千刀的混蛋，害我还得从警局打电话给奥比，因为我老爸老妈远在他妈的意大利。” 　　“还有什么比生日那天在班房里过夜更有纪念意义？”我喃喃地说。 　　托尼大声笑起来，然后问道：“所以你究竟想起来什么了？” 　　“是他们拉我看的一部电影。”我耸了耸肩，“海上突然出现暴风雨，幽灵船之类的。不过我不记得那电影最后怎样了，因为克林特不肯闭嘴，他一个劲儿地说电影里的一个小伙子长得像他们的朋友雷神索尔。” 　　托尼挑眉，“挪威神话里的雷神索尔？” 　　“是啊。”我看着他，听着越来越响的海浪声，扯着嗓子问道，“他们没跟你唠叨那些关于复仇者的事情吗？” 　　“没有。”托尼也大声回答。在他身后，无数浪头正前赴后继向我们的船头涌来。托尼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喜欢保持神秘感，剧透就没意思了。吉米，亲爱的，抓紧点，好吗？我看我们要……” 　　他没说完，船忽然猛地向上跳起，活像一只发脾气的袋鼠。眨眼间，我和托尼都跌到了甲板上，用力抓着扶手。冰冷的海水蓦地冲过甲板，我腾出一只手迅速抓住背包，免得它们被风浪卷走。 　　“吉米！”托尼冲我伸出手，声音完全被海浪的巨响淹没，但我看得出他的口型，“抓住我！” 　　“没那个必要！”我冲他大喊，“你自己抓紧！” 　　“不！抓住我的手！”托尼睁大的眼睛里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恐惧。 　　船像是玩具一样被不断抛起、落下。乌云尚未完全遮住我们头顶的天空，但突然之间，我们就像从白天驶入了黑夜，周围的能见度骤降，海水的颜色深如泥潭。 　　我喘着粗气，海浪翻起，腥咸的海水不时涌入我的口鼻。托尼固执地朝我伸出手，朝我大喊着我听不清的话。我咬紧牙关，先把背包朝托尼推过去，然后匍匐着爬向船头。 　　蓦地一个海浪拍过来，有那么一刻，海水完全淹没了甲板。我紧紧抓着旁边滑不溜手的栏杆，整个人瞬间沉入水中。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前拖，我被迫松开栏杆，在海水里胡乱拍水。然后海水退去，船再次浮起，我趴在托尼身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像是铅做的一样沉重。 　　“坚持住！”托尼在我耳边大喊，几乎要把我震聋。我挣扎着跪起身，吐掉嘴里的水，喉咙、鼻腔和耳朵都火烧火燎。但谢天谢地，托尼不知何时把包的背带绑在了腿上，因此没被水冲走。 　　随之而来的雷声并不沉闷，相反，是那种能炸裂耳膜的响亮。我们俩浑身湿透，狂风暴雨让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们到坐标地点了吗？”我大声吼着问托尼，一只手抓住他旁边的栏杆，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 　　托尼脸色严峻，“无法确定！”他回答，但我只能看到他的口型，“所有仪器全部……”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又一个浪头袭来。船头先是乘电梯一般不断上升、上升、上升，到最后几乎成了九十度，把我们吊在栏杆上。紧接着，就在我以为船要翻了的时候，它又猛跌了下来，旋转着把我甩向一边。 　　然后我又在水里了，冰冷的、金属味道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向我推挤。水下那么黑，根本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托尼的一只手顺着我抓住他腰带的手摸过来，但很快被海水推开。紧接着，我的手一滑，从栏杆上再次松脱，整个人挂在了托尼的腰带上。 　　我能感到他被我拽的往下一沉，但我另一只拼命乱挥的手却什么都抓不到。水下降了一点，然而刚够我们冒出头喘口气之后就又没过了头顶。 　　“抓紧！”我在那短暂的片刻听到托尼大喊，但也可能只是出自我的想象。 　　这简直像爱伦·坡的恐怖小说，只除了我身边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而非纸张上的文字。 　　而船也再没有彻底浮出过水面，只是在海水中上下颠簸。我在滑溜溜的甲板上找不到抓来的东西，终于在一个浪头中脱手松开了托尼的腰带。但就在我被巨浪卷走的前一刻，托尼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手指几乎掐进我的骨头里去。他用力拉着我，几乎要把我的手臂从身上扯下来。 　　天啊，我真想看到他，但水下这么黑，根本没有可能。水面上也亮不了多少，除非有闪电劈过。事实上还真有，近得仿佛是从头顶打下来的。终于，我双手搂到他的身体，然后拼命向前蹬，最终抓住了船头的栏杆。 　　只是情况并未因此而好转。很快，一阵可怕的断裂声传来。然后，就像脱线的风筝一样，我们的船被海浪猛地甩了出去。托尼直接被撞出了甲板，只有一只手还抓着栏杆。我想去抓他，但根本无法松开自己抓着栏杆的手。 　　然后海浪又朝反方向涌去，托尼抓着船头吃力地游回了甲板上。这时我才发现，我们的后半艘船已经消失在了海浪中。 　　“他妈的！”我趁着头伸出水面的机会大声咒骂，这个时候，除了脏话，我的脑袋里也剩不下什么了。 　　托尼似乎在大笑。是啊，为什么不呢，不笑难道哭吗？ 　　这时，在眼角的余光里，我瞥到一团紫色的光球。那东西从漆黑的海面上一路跳动，朝我们飞快地滚来，足有篮球那么大。我扭过头，目瞪口呆，几乎没想起来这其实是雷暴天气产生的电球。紧接着，半拉船身便贴着海浪猛地向上，仿佛要起飞一般。 　　只是我们可没那么幸运。与其说听到，不如说我感觉到手中的栏杆发出一阵脆弱的抗议。胆汁仿佛突然涌到嘴巴里，我伸手去抓托尼，但“咔嚓”一声，栏杆就像泡沫一样碎裂开来。 　　我瞬间被海浪卷走，被抛起又落下。 　　紧接着，只听“咔拉”一声，紫色的电球炸开了。有那么一刻，整片海面都亮了起来。我惊恐地看到，托尼竟然离我那么远。他一只手朝上举起，似乎在冲我打什么手势，但我被海水冲得睁不开眼睛，完全看不出他在比划什么。 　　狂风骤雨中，我开始拼命朝他游过去，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在当时看来，只有海浪和风暴能决定我要去哪儿，而我的意志就如同那艘被撕裂的小艇一样微不足道。 　　又一个浪头卷来，终于，我被海水淹没，沉了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浮上来。 　　【📢作者有话说】 　　然后主角挂了，全剧终（不是 81 ☪ 暗夜无星（2） 　　◎“我很抱歉，宝贝。这会很疼，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2· 　　海鸥的声音。 　　还有柔和的海浪声, 潮起又潮落。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成一片。最初，我只能看到眼前数不清的沙粒, 潮湿、呈深褐色、混合着颜色稍浅一些的小石子。渐渐的, 我看到了海水冲刷上来时泛起的白色泡沫, 细腻洁白得不可思议。 　　远处, 与海面相接的天空是钢铁的颜色。我分辨不出现在是究竟是黎明将至, 还是夜色初临。 　　尽管身体酸痛, 沉重得犹如沙袋，但我还是呻吟着缓缓坐起来。我的眼皮感觉很不对劲，似乎比平时肿了好几倍，正沉甸甸地垂在眼睑上方。我的嘴巴干涩，舌头像是死蛇一样躺在口腔中, 喉咙则像着了火似的，并且还被塞了一把刀片。 　　我浑身湿透、沾满泥沙，连靴子里灌满了水。救生衣则像碎片似的挂在我身上, 已经被暴风雨中的海水搅得稀烂。 　　“操, 怎么搞的。”我晕头转向地嘟哝，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费了老大力气, “托尼？” 　　吃力地转过头, 在我左边, 大海正昼夜不歇地涌起又落下。我的右边则是银灰色的沙滩，通向一面高耸的峭壁。我再次眨眨眼，逐渐从眼前这片没头没尾、不着边际的景色中领悟出发生了什么。 　　那场暴风雨。 　　我的心猛地一紧, 哦, 上帝, 哦上帝求你了。 　　“托、咳……托尼！”我大喊着跌跌撞撞爬起来, 四下扫视，惊慌失措，“托尼？！” 　　无人应答，只有海鸥，和该死的海浪声。我拖着脚步向海水中跑了几步，高喊托尼的名字，仓皇四顾。海浪直冲到我的大腿，像巨人的手一样把我往岸上推。 　　“托尼！”我在某块石头上绊了一下，差点扑进水里。面前，海水已经高至胸口。我喘着粗气，犹豫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顺着海滩的方向跑起来。 　　“托尼，”我大吼，“回答我！听得到吗？拜托回答我！” 　　没有人，只有这片死气沉沉的海滩，以及嶙峋的怪石，在沙粒与海水中间突兀地冒出来。水花不断被我踢起，又踩在脚下。我徒劳地搜寻着托尼的身影，并不时怀着恐惧地心情望向海面。 　　在脑海深处，我能看到某种漂浮的东西。这一幕每隔一阵就会引发我的恐慌，让我不得不站在原地，低头弯腰大口喘气。 　　“托尼！” 　　也不知这样搜寻了多久，我浑身酸痛，头颅像是被钳子夹着探进火炉里的煤块一样，但天色看起来仍然未变。既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 　　我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我才是那个被冲下船的人。就算托尼不在这儿，他也可能是被冲到别的地方了，毕竟那是一场天杀的暴风雨。我只需要…… 　　“妈的，我只需要找他。”我自言自语，然后深深吸气，“所以没事的，别再犯傻了”。 　　但就在这时，我看到海面上有什么漂浮的东西，大约就在一两百码外，被海浪冲起又落下，由于距离太远，我只能看到隐约的黑色。 　　没有橙色。但仍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觉脚下出现了一个黑洞，要把我整个吞噬。等我眼前的黑雾散去，我正踉跄着跪倒在海水中，因为窒息而痉挛着。 　　那不可能是托尼，我心想，挣扎着站起来，大步朝那里走去，然后改走为跑。等跑到海水太深的地方，我就开始游，拼命地游。 　　冰冷的海浪溅起，灌进我的耳朵里，刺痛我的眼球。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手臂就像挂在树枝上的面团一样，仿佛上面的肉随时可能从骨头上甩下来，两只靴子也像石块一样沉沉地拖着我。 　　白痴，应该先脱鞋的，我模糊地想，但心中只有一片麻木。 　　我拼尽全力朝那团黑影游去，在海浪中拼命睁大眼睛，想要辨别出那晦涩的形状。 　　——是背包。那个起起落落，之前被我看作手臂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背包上的背带。 　　我发出嘶哑的呻|吟声，再划动两次手臂，终于抓到了那根背带，拼命往我这边拉过来。一开始，这东西沉得要命，但我终于还是把它拖过来了。 　　但就只是两个背包而已。 　　“托尼！”我呆呆地看着背包，然后放声高喊，“如果你计划给我个惊喜，现在就是出现的最好时刻了！” 　　没有人出现，也没有惊喜。我的胸腔像是一个不断缩小的房间，马上就要把我的心脏挤爆了。 　　“该死。”我喃喃地说，急促地喘息着，用力眨掉眼睛里的水，“托尼，你该死的到底在哪儿啊？” 　　身后，海岸已经遥远得不可思议。我抓着背包在海面浮浮沉沉，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四面八方的海水压成碎块。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着，白色的羽翼划过钢蓝色的天空。 　　“去他妈的。”我说，然后松开背包，深吸一口气之后猛地潜入水中，向深处下潜。 　　冰冷的海水立刻灌进我的耳朵里，轰隆作响，同时也使得水上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水下一片漆黑，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回到海面上，去面对那个没有托尼的世界。 　　然后，我瞥到了一丝光亮。 　　·3· 　　那是一种很深沉的光，几乎是黑色的。后来我才想通，一定是因为这里的海水并不纯净，所以才会把原本清亮的蓝白色折射成那样。 　　但无论黑还是蓝，那就是托尼胸口的弧反应堆发出的光。 　　我用力蹬着双腿，飞快地朝光亮游去。然后“咚”的一声——我不是从耳朵里听到，而是从震颤的骨骼中领悟——我往前送出的手臂撞上了冰冷坚硬的金属。 　　一大串泡泡取代痛苦的呻|吟，从我嘴角冒了出来。但我顾不上检查手臂是否骨折，而是缓缓靠过去，伸手触碰那个圆形的光亮处。 　　没错，托尼穿上了他的钢铁侠战甲，但金属头盔眼睛处的光是熄灭的。这见鬼的意味着什么？托尼失去意识了？战甲能源耗尽了？我该怎么办，叫醒他？ 　　但不管我想怎么办，肺里的空气这会儿都要不够用了，最好尽快决定下一步干什么。于是我试着搬动战甲，结果几乎扭伤自己的背，或者已经扭伤了，我不知道。在那之后，无论多不情愿，我都不得不短暂地上浮，吸够足量的氧气，再沉下去。 　　就这样，在反复几次尝试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将战甲搬起来，就算借助海水的浮力也不行。但我拖得动他。当我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连拉带拽，把托尼朝海岸的方向推过去。 　　中途有四五次，我浮上去换气，大口大口吸入新鲜、冰冷的空气，感受海风吹拂在我隐隐作痛的皮肤上。 　　最困难的是将托尼推上沙滩：当海水不够深了之后，阻力也就变得大了。最后我停下来的时候，还有大概一指深的水在我们身下，更别提不断涌起的海水。 　　“抱歉，甜心。”我喘着粗气，在托尼冰冷、坚硬的战甲胸口趴下来，“得喘口气。你真是太沉了。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抱怨了，天啊。” 　　托尼没有给出反应，但我贴在胸甲上的耳朵能捕捉到平稳的心跳：昏迷，但没有大碍。这就足够了，这就该死的足够了。 　　“五分钟后叫醒我，好吗？”我嘀咕，“或者十五分钟。天啊，我真疲惫。”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4· 　　这不是我做过最离奇的梦，也不是我做过最活色生香的梦，但两者结合起来，让我醒过来时心跳如雷、浑身发烫。理论上来说，我从没见过托尼在马里布的海边别墅，但我还是梦到了它。我不止梦到了它，还在梦里好好地认识了一下它。 　　托尼也在那里，他当然在。 　　也许是因为现实中离海太近，在梦里我都能不断地听到海浪声。即使是在我和托尼极具创意地彼此探索时，我也没有一刻不是在海浪声中感受到狂喜和痛苦的。 　　然而，除了令人烦躁的海浪声之外，还有一只长毛狗在不断骚扰我们。我认出来那是邻居马洛斯太太养的母狗。我一直很讨厌那只狗，因为它总是在我上学路上漫不经心地追赶我。 　　然后它就咬了我，在马里布别墅，当我骑在托尼身上的时候。 　　“离他远点！”托尼咆哮起来，“滚开！” 　　然后暴风雨声势浩大地袭来，整栋别墅似乎都在狂风骤雨中摇撼。托尼紧紧抓着我，我的腰像是要断成两截。紧跟着，地板上下颠倒过来，我们在上面滑动，撞向对面的玻璃窗。但感觉更像是向上飞，失重让我的胃剧烈翻腾起来。 　　“我很抱歉，宝贝。”托尼在我耳旁呢喃，“这会很疼，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我的脸猛地撞到玻璃上。我大声呻吟着，感到血涌了出来。但没有碎玻璃，我意识到那其实是狗咬的。婊|子养的。还有我的手，我的手指。 　　“耶稣啊。”我呻|吟了一声，然后开始感受到真实的疼痛——不是梦里那些诡异的、伴随着欲望的疼。“怎么搞的？”我嘟哝，把手举到面前。 　　我的食指和中指不是含在托尼嘴里，而是包裹着纱布。但纱布上仍旧有血渗出来。 　　同样疼痛的还有我的脸颊，我只碰了一下就放弃了：哪怕隔着纱布，那地方仍旧火烧火燎的。 　　“这就是你躺在海滩上睡觉的后果，吉米。”托尼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他在不远处阴沉地说，“抱歉，伤口处理得很糟糕。我应该早点醒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出了趟差，存稿箱又要见底了，救命啊！！！ 　　看到评论里有人问，伤是在海滩受的，梦一部分反映了现实，但总体来说还是个梦 　　以及这有啥好锁的？？？为啥要锁？？？审核能不能认真看，敢不敢认真看？有毛病吧一个劲儿地锁。思想不要这么污秽，“这会很疼”说的是包扎伤口清理烂肉会很疼，他妈的再锁小心我举报你啊，辣鸡凸。 82 ☪ 暗夜无星（3）（倒V结束） 　　◎我最喜欢听傻话了。告诉我，是什么傻话？◎ 　　·5· 　　我像子弹一样迅速地朝他转过头去。火堆旁, 托尼全身都裹在一张军用毯子里——那是我们背包里的物资之一。我们似乎是在一个山洞里，但远处仍有海浪声，所以应该离我睡过去的位置还不算太远。 　　“你还好吗？”托尼谨慎地看着我, “噩梦？” 　　“没有。”我的脸上一阵火烧火燎, “呃, 不是噩梦。” 　　“哦。”托尼缓缓点头, 似乎想笑笑, 不过还是失败了, 但他仍旧努力打起精神说：“我听到你呻|吟，还叫我的名字，所以那不是个噩梦？” 　　我用力吐出一口气，不高兴地瞪着他。 　　托尼举起一只手，“好吧, 你发烧了，真的，昏迷了天知道多长时间。现在给困在这个鬼地方, 又不是说我能把你送进医院, 或者叫私人医生来什么的。但我猜你恢复得挺快。”他再次用那种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我，“你真的没事了？” 　　“这是哪儿？我们困在什么鬼地方了？”我问, 然后感受了一下自己同样被裹在毯子里的身体, 仍旧栩栩如生的梦境让我不禁红透了脸, “还有，呃，我为什么没穿衣服？” 　　“你的衣服湿透了, 我们的衣服湿透了。”托尼说着展开毯子, 向我展示他光溜溜的身体, “我在海滩上醒过来, 带着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头疼，发现你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身上，还有一群被涨潮的海水冲上来的鳌虾似的玩意儿正在攻击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过的手指，“鳌虾，嗯哼？”所以不是狗，至少我不用担心狂犬病了。 　　“这里是峭壁上的一个洞，”托尼继续说，“你也看到峭壁了吧，我假设。” 　　我点了点头，虽然伤处阵阵作痛，但事实上，我的感觉比上一次醒过来时要好得多。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肌肉和关节只抗议了一下就偃旗息鼓。把毯子裹好之后，我小心翼翼往洞口处走去，赤裸的脚底被尖锐的石子和沙子刺的微微作痛。 　　峭壁上。托尼这么说的时候真是一点也没夸张。从洞口望出去，海滩看起来就像是玩具地图，星罗棋布的石子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此外，我还看到海岸上聚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蠕动着，也许就是托尼口中的“鳌虾”。 　　“注意到了吗？”托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我身后，静悄悄地说，“时间好像停止了，从我醒过来开始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既没有天亮，也没有天黑。” 　　“我们到地方了，托尼。”我轻声说，“但是森林在哪儿？” 　　托尼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 　　“峭壁上方？你去看过了？”我挑起眉，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发现这家伙竟然没披着毯子，就这么光着屁股走过来了，“耶稣啊。看在上帝的份上，让自己体面点吧，托尼。” 　　“又不是说有人会看见我，然后报警。”托尼满不在乎地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胆小鬼而已。当然，如果你要算上那些小怪物的话。”他冲下面黑压压一片涌上海滩的鳌虾努努下巴。 　　我叹了口气，把毯子展开一角，凑到托尼身边，把他裹起来。不过这毯子不够大，两个人合用的话，遮得住后面遮不住后面。 　　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有一点托尼说对了，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胆小鬼而已。 　　“那么，我们接下来按照计划继续往前走吧。”我望着灰色的大海，对他说道，“吃点东西，好好休息，然后我们就出发，进入森林，回家。” 　　“我也是这样想的。”托尼平静地说，他的手从我背后滑上来，搭在我的腰上，然后他扭头看着我，“吉米，我们挺过来了。” 　　“是啊，我们挺过来了。”我轻声说，感到一阵战栗，“托尼？” 　　托尼专注地看着我，“嗯？” 　　“……算了。没什么，都是些傻话。”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想告诉他，之前在海滩上，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要失去他了，而那让我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所有没有他的世界。可那没关系，因为托尼就在这里，就在我身旁，暖烘烘的，还不老实地用爪子摸我的屁股。 　　托尼撅起嘴来，“别这样啊，我最喜欢听傻话了。来嘛，告诉我，是什么傻话？” 　　“没什么。”我重复了一遍，“呃，就是，我很高兴你在这儿。还有，你的盔甲没事吧？之前在水下的时候，那东西好像失灵了。” 　　托尼看上去有点失望，他耸了耸肩，“没大问题。” 　　“能量充足？” 　　托尼叹了口气，“够用了，而且我们的配备都还差不多完好无损，这差不多算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了。不过你的手套破洞了，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小怪物能把你的手指头当饼干啃的缘故。” 　　“啧。”我忍不住抬起手来，看了看纱布裹着的地方，“我的手指头还完整吗？还是说我拆下来纱布之后啥也不剩了。” 　　“乐观点，没准血清能帮你多长出几根手指呢。”托尼讥讽地说，但他低下头，在我的手指上轻轻地亲了亲，湿润的嘴唇擦过我的皮肤。 　　我感到小腹升起一股热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托尼一言不发地翻过我的手掌，继续亲吻我的掌心，然后顺着手腕缓缓向上。 　　“托尼，亲爱的。”我哑声说，“别玩火，现在真不是时候。” 　　托尼讥讽地模仿道：“‘不是时候’，他总这么说。你知道，完美时刻永远不会到来，除非你停止去想什么狗屁完美时刻。”他说着哼笑了一声，松开我的手，“那就一起吃点东西吧。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饿坏了。” 　　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我犹豫了片刻，凑上去吻了他。不同于以往那些冲动的吻、热情的吻，这次我只是想要感受到托尼，感受到他还活着的温度。 　　托尼的手也跟着滑上我的脖子。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顺从地张开嘴。 　　“我没别的意思，托尼。”我在接吻间隙中说，舔着嘴唇，“我可能只是……你知道，担心接下来的事情。” 　　托尼低头靠着我的额头，低声说：“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照顾你的。” 　　“我知道。还有，别再离开我。”我贴着他的嘴唇低语，“不然我就杀了你。” 　　托尼闷声笑起来，“这真是我听过最血腥暴力的情话，亲爱的。” 　　“我以为你还挺喜欢？” 　　“哦，我喜欢。顺便一提，那只是我裤子口袋里的枪而已。” 　　“我还以为你没穿裤子呢，宝贝儿。” 　　等穿上被烤干的裤子和其他衣服，我们也饿得像条野狗了。于是，我们煮了点难喝得要死的补给咖啡，就着吃了通心粉和饼干。 　　托尼对这些军队口粮直皱眉头，每吃一口都要流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等回去之后，”他说，“我要吃点真正的食物，睡真正的床。你知道，芝士，还有鸭绒被。” 　　“披萨。”我补充，“安德鲁还开披萨店吗？” 　　“浣熊能忍住不翻垃圾桶吗？”托尼笑起来，“他当然还在开披萨店，见鬼，搞不好等到世界末日，那老东西还会慢条斯理在案板前抛他的面团，等着瞧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幻想自己能从潮湿、腥咸的空气中闻到披萨的香味，“我好想念他家披萨的味道。这里，未来的世界，披萨的味道总是不对劲。” 　　“那里的东西就没有一样味道对劲，”托尼说，做了个鬼脸，“什么东西吃起来都像是塑料做的。” 　　我大笑起来，“真的，你看着觉得挺好，但吃进嘴里味道就是不对，就是少了什么。” 　　“未来真他妈可怕。”托尼点点头，“但科技发展真不错，你真该看看他们把微处理器做得有多棒。给我点时间，我完全能赶上他们的进度。把东西做小，我喜欢把东西做小这个主意。晶体管，诸如此类。嘿，你知道他们最新的处理器，小小的一个，上面能有几亿个晶体管吗？比你抬头看到的星星还多。我能理解这个概念，该死，我能依靠原理把这些复现出来，但我没有合适的技术。” 　　我看着他喋喋不休，一边喝着味道可怕的咖啡，“所以要把东西做小，嗯？”我总结了一句。 　　“没错，这是关键。”托尼说着敲了敲放在身旁的金属手提箱，“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宝贝儿。你知道这一身盔甲是怎么折叠成一个手提箱的吗？” 　　“知道才有鬼了。”我翻了个白眼，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魔术师是怎么把兔子塞进帽子里的？” 　　“噢，真伤人，你居然把我和那些跑江湖、耍把戏的骗子相比较。”托尼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又得意又高兴。 　　“我喜欢变魔术。”我说，“总好奇他们是怎么变出那么多东西的。”我看着托尼，还想告诉他，我也很好奇他究竟是怎么创造出那么多东西的。 　　他是个天才。 　　我默默地咬了口饼干。托尼是对的，这玩意儿吃起来简直像是墙灰。等解决掉这些可怕的生存必需品之后，我们从背包里翻出了睡袋。至少今晚还用不着帐篷，而我们的物资大概能够坚持一到两个礼拜。 　　“我们需要轮流守夜吗？”钻进睡袋之前，我问托尼，“我可以一个人守，我睡得够久了。” 　　“不用。”托尼说，“这么高，没有什么东西能上得来。而且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睡吧，吉米，我们需要养精蓄锐。” 　　“好。”我蠕动着钻进睡袋，“晚安，托尼。” 　　“晚安，吉米。”托尼打了个哈欠，几乎是刚一闭眼，他就睡着了。 　　火堆仍旧留着，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我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指南针——和我们一起撑过了暴风雨，也许它真是个幸运符。 　　翻开盖子，里面的指针正疯狂地打着转，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我盯着那方小照看了一会儿，把指南针合上收好，然后闭上眼睛。 　　外面，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作者有话说】 　　“和男朋友一起站在世界尽头迎风遛鸟”成就达成get√ 83 ☪ 丛林大冒险（1） 　　◎“我保证比上次还棒。”◎ 　　·１· 　　我梦到森林, 一九五九年的森林。 　　博士曾经说过，失去的记忆就像被水坝拦住的河流，除非把大坝炸掉, 否则它总是一点一滴慢慢恢复的。他是对的。在“伦敦事件”之后, 我陆陆续续做过很多关于一九五九年森林的梦, 几乎每一个都令人不安。 　　而且在梦中, 细节总是清晰得可怕。 　　这一次也是如此。即便是在夏天, 森林里也是阴冷的, 我能够看到嘴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身后，托尼和山姆在严肃地讨论着某本漫画的情节，莎伦和萨拉则手牵手走在队伍中间。而我是那个打头的，当然, 就因为我是那个打头的。 　　森林深处传来非人的吼叫。 　　我挣扎着醒来。山洞里一片漆黑，火堆已经熄灭了，但外面的天色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灰色, 因此也就无从判断我们究竟睡了多久。我感到很冷。不管有没有超级血清, 我的骨头和肌肉都阵阵酸痛，一半是因为潮湿, 一半是因为寒冷。 　　“他妈的。”我屏息咒骂了一声。 　　这种军用睡袋能够防水, 搞不好还能他妈的防火, 但它不够暖和。我已经在衣服外裹了一层毯子，而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但我还是冻得够呛。 　　耶稣啊, 我的小腿快要抽筋了。我能感到左腿膝盖针扎般的痒痛, 简直要命。过了几分钟, 这种情况还是没有好转。我试着在睡袋里活动一下, 但难受得不行，最后只好爬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在空地上扭动身体，揉搓着膝盖。 　　托尼就在我旁边睡着，蜷缩在同样薄的睡袋里。他微微皱着眉，呼吸缓慢，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像只不安浅眠着的猫。 　　我敢打赌，他肯定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但这睡袋太小了。我舔了舔嘴唇。可老天在上，我真的好冷。之前生火的树枝和枯叶是托尼找来的，我猜测是从悬崖上的森林边缘处。但我可没法上去。我是说，我倒是可以爬上去，但为了点树叶，万一摔下去可就得不偿失了。至少托尼醒过来之后是绝不乐于见到这种发展的——他搞不好会想办法把我复活过来，然后再杀掉一万次来表示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他们没准备一个双人睡袋，或者至少让这个单人睡袋宽敞一点？ 　　事实上，睡袋也没那么挤。我知道自己的块头比以前大了，但我真没有美国队长那么夸张的体型。托尼更是从来就没胖过，尽管他热衷于芝士含量丰富的垃圾食品，但这家伙很可能有个黑洞一样的胃，就算把新泽西州吞下去，他都不会变胖。 　　我可以钻进去。 　　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已经在托尼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把他的睡袋拉开一个角。托尼不耐烦地嘟哝了一声，没有醒来，但扭动了一下。冷风一定灌进去了，我心想，然后迅速钻进了睡袋。 　　托尼身子猛地一动，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语：“没事，是我，睡吧。嘘，睡吧，宝贝。” 　　托尼甚至没有完全醒来就又睡过去了。我渴求地贴近他的身体，汲取他的体温。很快，阵阵抽搐作痛的膝盖消停下来，我把腿小心翼翼交缠在托尼腿上。我们睡前都没有脱下靴子，但那也足够了。 　　我把额头抵在托尼脖子和肩膀之间那片柔软的肌肤上，眨眼间又睡了过去。 　　·2· 　　这一次，我伴着海鸥的叫声醒来，感到精力充沛、心满意足。 　　几公分开外，托尼的眼睛是睁开的，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嘴角温柔地上扬。 　　“嗨，甜心。”他低声说，嗓音沙哑，“早上好啊。” 　　“哦，嗨。”我喃喃地回答，因为在睡袋里没法动弹，所以有点腰酸背痛，“早上好，托尼。”然后我尴尬地发现，自己有点热情过头了，于是赶紧从睡袋里钻了出来，故作镇定地背对托尼单脚跳着，唤醒其他还在沉睡的肌肉，然后左右活动“嘎巴”作响的脖子。 　　我的腰就没直起来过，好像突然又回到了任由荷尔蒙搞砸一切的十五岁。 　　身后，托尼在睡袋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他懒懒地说道：“真好，睡袋又归我一个人了。”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到他伸开四肢躺在睡袋里面，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方，冲我露出温暖的笑容。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有点愧疚地说，“正好我需要时间泡点咖啡什么的，你知道，准备早餐。” 　　“算了。”托尼懒洋洋地说，“我不想一个人睡觉。嘿，宝贝儿，想来点有益健康的活动吗？我能想到一两种。”他挑起眉。显然背对着他也没对我的状况起到任何掩饰作用。 　　“呃。”我在裤子上用力搓着手，感觉要是有人往我脸上洒点水，肯定一秒就能汽化。 　　“来嘛，吉米。”托尼诱哄道，敏捷地爬出睡袋，“我保证比上次还棒。而且在这里，你就不用瞎担心会被别人听到了。” 　　我涨红了脸，还没完全习惯托尼一大早就开黄腔。老天爷，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干的？ 　　我不想让他停下。 　　我的意思是，总有一个人要在这段关系里当不要脸的那个。我很高兴托尼主动请缨。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托尼说着兴冲冲地凑上来，然后从我肩膀上探头往我前面瞧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你要是想等这玩意儿自己消下去，就算我们耗得起那个时间，等到那会儿你也废了。” 　　他说着自鸣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在我面前动作优雅地跪下。而我也的确没有拒绝，并把这归咎于一大早上兴致勃发。何况说到底，这搞不好是我们进入森林之前最后的亲热机会了。又不是说，我们在森林里还能幕天席地干点什么。 　　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倒是大错特错。 　　咖啡和早餐推迟到二十分钟后了。罪恶活动之后，我们先得把自己收拾体面。我仍旧有些头晕目眩，衣服也被汗水浸湿。托尼和我差不多，或者更糟。我得有个镜子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看上去也这个样子：脸色发红，眼神过分明亮，嘴唇红彤彤的。 　　真的，哪怕不是专家也能看出我们刚刚干了什么。但我决定以后再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托尼一直斜眼看着我，于是我在擦干净身体之后再次凑上去，亲吻他的喉结。我心想，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摆脱糟糕的心理障碍，然后让托尼也这么快乐——不只是用手，像个胆小鬼那样。 　　“你可真她妈漂亮，小宝贝儿。”托尼说，胡子蹭的我又疼又痒。 　　我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英俊的流氓，小心肝儿。” 　　“相信我，”托尼故作风流地挑挑眉，其实只是为了好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家伙，吉米软糖。” 　　“天啊，我倒真希望能有软糖可吃。” 　　不过这不是希望，而是奢望。迟到的早餐仍旧是战时补给的水准：饼干和罐装火腿鸡蛋。不算我吃过最糟糕的东西，不过也可以榜上有名了。 　　一想到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在我们走出看不见的森林之前——都得吃这种东西，就让人感到一阵绝望。但有总比没有好。我不记得森林里有没有东西能给我们果腹，但我一点也不想去搞个清楚。 　　再次清点过物资之后，我们配备好武器，就准备出发了。山洞里因为生过火，总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因此洞口的空气显得格外新鲜。托尼把自己的背包递给我，然后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他冲我笑笑，“想搭便车吗？” 　　我感到一阵兴奋，像是胃里有一群振翅的蝴蝶。“你说我想吗？” 　　“目前为止，还没人能拒绝我的魅力。”托尼一本正经地说，“尤其是钢铁侠的魅力。虽然他们不知道托尼·史塔克就是钢铁侠。” 　　这个托尼也向我解释过：和2016年的钢铁侠托尼·史塔克不一样，我的托尼从未对外宣称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大众都以为钢铁侠是史塔克企业年轻继承人的保镖，而非托尼·史塔克本人。 　　不过托尼从未谈论过他如何看待平行宇宙的自己在同样的问题上做出不同的选择。 　　“那就准备起飞吧。”托尼拉开箱子，像会魔术的机械师一样熟练地穿上装甲，可能才花了十秒钟，“杰罗尼莫！” 　　我张大嘴笑着，跟着喊道：“杰罗尼莫！”然后在托尼的指示下抓住他的肩膀，踩在他的喷射靴上。 　　“你最好抓稳，”托尼的声音透过战甲内置的扬声器传出来，“要知道，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你买保险呢。” 　　“保险公司一定乐开了花。”我大声回答，尽管我从未真正搞懂过未来世界的保险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在海风中，托尼松开搂着我的胳膊，双手下垂，掌心和脚底同时喷出热流，呼的一声把钢铁侠和我一起送上天。 　　这片宇宙边缘世界的宁静被暂时打破。有几只海鸥惊慌失措地在海面扑腾。透过托尼的肩膀，我看到翻涌不息的海面，看到那片小小的海滩。 　　那一大群鳌虾已经不见了，也许回到了那片神秘之海的深处。但到了现在，我已经开始质疑它们的存在，尽管它们留给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我们急速上升。地吸引力像是牵着风筝的线，只是松松地拽着我们。托尼发出一声欢呼，而我也跟着欢呼，愚蠢地觉得自己像是世界之王。 　　我们平稳地落在了悬崖之上，面前，森林无边无际地延伸开来，像是迎接我们的大门。 84 ☪ 丛林大冒险（2） 　　◎“你是我们五个里酷的那个，我是聪明的那个。”◎ 　　·3· 　　托尼收起了战甲, 把箱子重新提在了手里。我把他的背包还给他，然后盯着五百码开外的森林。背后，钢铁一般天空和灰色的大海连成一片, 但如果你极目远眺, 除了天空与海之外什么也瞧不见。 　　因为什么也没有。 　　森林却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光是看着它, 我就能想象出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也许是记忆作祟, 尤其是尚未复原的记忆, 它们更容易被想象力所左右。 　　托尼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我轻轻捏了捏他，他更加用力地捏回来。 　　没人说话，因为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我们对视了一眼，托尼钩住我的脖子, 把我拉到近前接吻。没有舌头和交换口水，我们像两个青涩的高中生一样纯洁地嘴唇相贴，我感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 他的嘴唇温暖柔软, 带着肯定和鼓励。 　　然后我们松开彼此，并肩朝着森林走去。 　　森林安静地等待着我们, 表示欢迎。 　　·4· 　　我第一次参加乐队表演并不是在波士顿, 而是在纽约上高四的时候。那会儿, 苏珊娜·霍夫斯塔特已经成了我的女朋友，邀请我参加过萨迪·霍金斯舞会，还肯赏脸和我一起去看棒球赛。然而, 我还是那个隐形人一样的吉米·罗杰斯, 班里大部分人对我的印象是托尼·史塔克的跟班（他一定像哈巴狗一样会讨托尼欢心）, 或者苏茜“看上的”那个男孩儿（漂亮苏茜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管隐不隐形, 参加乐队表演都让我紧张得快要生病了。我知道，这很蠢，我不是主唱手，甚至不是该死的节奏手，我只是副鼓手，因为原本的副鼓手那个星期感染了急性肠胃炎。在整场演出中，需要我开口唱出来的歌词不超过三句。 　　但我仍旧紧张，想到苏茜会去看我，想到整个学校的学生和老师都会盯着舞台看，我就紧张。到最后，我不得不灌下大杯的碱水，才能抑制呕吐。 　　“不会有问题的。”老爸说。但我已经厌烦了他这种毫无意义的安慰。 　　妈妈在演出开始前一个小时来到我的卧室。当时我已经下定决定要放乐队的鸽子，因为我确信自己会搞砸一切，然后成为整所中学从38年建校以来最滑稽的笑话。 　　“嘿，小帅哥。”她替我打开卧室的灯，“你要是不想迟到，最好现在就开始换衣服。你爸在楼下等你，他能开车送你过去。” 　　“我不去了。”我垂头丧气地说，“他们没我也能演出。” 　　妈妈走过来，动作优雅轻盈，在我的记忆中，她一直这样。“你要退堂鼓吗，詹姆斯？”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只有不赞同的时候，妈妈才会这么叫我。“因为你觉得他们不需要你？” 　　“没有。”我坐在床沿上，徒劳地拉扯床单上的一截线头，“我就是不想去了，没意思。” 　　“但你要去。”妈妈说，但语气并不强硬，“因为你答应人家了，就算是不想干的事，也得干完。” 　　我苦着脸看了妈妈一眼。 　　“这样吧，”妈妈拍了拍我的腿，“等演出结束之后，我们一起看你之前想看的那部恐怖片，好不好？你爸会提前租好影碟。虽然你不想干这件事，但可以想想干完以后要干什么。” 　　“好吧。”我迟疑地说，不过我的确想看那部恐怖片。 　　妈妈于是站起来，“等你上台之后也许会发现，你其实并不讨厌演出，你只是不喜欢等待演出开始的这个过程。”她冲我眨眨眼，“结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上台演出而已。等你今晚看完恐怖片上床睡觉的时候——如果你还有心情睡觉的话——肯定会这么想。” 　　你猜怎么着，她说对了。 　　·5· 　　和托尼一起走进森林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等穿越森林之后，我要干点什么。我会和托尼开车回家，不过要让他开，我想靠在副驾驶的窗户上，看着外面的路灯杆一个个飞快地倒退，看着一闪而过的房屋。等快到家的时候，托尼会放慢速度，于是家家户户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人行道上也许会有小孩在玩跳绳或者跳格子，如果我打开窗户，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我们踏进了森林，在经过第一棵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扭过头，朝身后望去。悬崖似乎已经变成视野中的一个黑点，天空则由钢蓝色转为了深红。 　　我暂停了一下脚步，于是托尼也跟着回过头来。 　　天空静静地回望我们，似乎正在发出无声的警告。托尼再次抓住我的手，然后我们一起继续往深处走去。 　　一开始，除了我们的靴子踩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的脚步声之外，森林里阒寂无声。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抑制着回头看看那片红色天空的冲动。我知道它很快就会消失，被森林吞没，要是我回头看到这一幕，也就会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已经没法回头了。 　　但其实我们早就没法回头了，对不对？ 　　“这儿可真安静。”我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尽管这话傻到家了，但我认为自己需要点别的声音，直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森林中响起，“你不觉得吗，托尼？”我把声音压得更低。 　　托尼点了点头，“一直如此，但等我们走得再远一点，就会有伴了。”他说着转头冲我笑笑，不过幽默的笑意下掩盖的是紧张和恐惧。 　　我伸手摸了摸装在胸袋里的指南针，然后干脆把它掏了出来，打开。 　　上面的指针仍在疯转，而且比之前那一次还要狂乱。 　　“电磁紊乱。”托尼说。 　　我“嗯”了一声，“因为我们在边界上。” 　　“宇宙边界。”托尼说着嗤嗤笑起来，“你能相信吗，吉米？咱们二十年前可不会相信这种见鬼的事。还记得我们怎么称呼这类事吗？” 　　我想告诉他我不记得，因为那些记忆还没完全回来，但我张开嘴，却回答说：“马戏表演，狗戏和马戏。” 　　“狗戏和马戏！”托尼轻声笑起来，“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但森林可不是骗人的玩意儿，”我说着看了一眼托尼，“多元宇宙也不是，我们亲眼见识过了。” 　　托尼点点头，“没错。连地狱边境都是真的，这可真是个疯狂的世界——哦，还不止一个疯狂的世界。” 　　“地狱边境？”我问，这个词在我的牙齿上磕了一下，牙神经隐隐作痛，“那是什么？” 　　“缅因西部的一片森林，当地人称之为‘地狱边境’。”托尼解释说，“我就是从那里进入‘森林’的。” 　　我僵硬地点点头。 　　地狱边境。呵，为什么不呢？这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那当年我们是怎么进去的？”我又问，也的确有些好奇，“我们肯定没有跑到缅因去，不然我爸肯定会抓狂的。” 　　“我们当年靠你领路进去。”托尼回答地很慢，似乎在字斟句酌，“你能，‘看’到路径，记得吗？老实说，那很酷。你是我们五个里酷的那个，我是聪明的那个。” 　　我叹了口气，“真希望现在也能看到。”但我的能力，曾经拥有的能力，目前仍是一片干涸的河床。 　　“别担心，我们有地图。”托尼说着拍了拍腰带上的储物袋，“而且我来过一次，可以给你当导游。” 　　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那声音消失了，于是我又继续往前走。我对同样沉默下来的同伴打了个手势，他点了点头。 　　很可能什么也不是，也许是风。只除了这里没有风，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能在森林里听到许多声音：鸟鸣，风吹树梢，潺潺溪流。然而到了这里，就只有万籁俱寂。 　　当然，万籁俱寂也就使得那些细小的声音更加清晰。 　　我们埋头继续向前。周遭的树像是铁杉的变异种，高耸入云、又粗又壮。森林里光线昏暗、天色阴沉，永远一副黄昏已过，即将入夜的模样。偶尔还有几棵水桦树夹杂在其中，不时无风自起，抖动着树叶，不知为何显得格外诡异。 　　我们就是在水桦树附近找到了水源。 　　“你觉得这水能喝吗？”我低声问托尼。 　　托尼叹了口气，“如果我们要走很多天的话，不喝也得喝。”我们背包里的水顶多够我们喝一天半，节省的话，可能撑过两天。 　　但当然，后来发生的意外让我们本就贫乏的物资连一天半都没撑过去。 　　我们在森林里大概一共走了三天——但关于这一点我永远无法确定，在这里，时间显得滑稽。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是在沿着这些零乱的溪流走，后来又因为别的事而不得不改道。 　　也是我先喝了森林里的水。不过让人担心的是森林本身，而非溪水看起来的样子。事实上，这里的水清澈见底，冰凉彻骨，闻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在托尼的坚持下，我们先是把水过滤了一遍，当然什么也没过滤出来，然后再倒进携带的容器里加热至沸腾。 　　我得承认，水喝起来有点怪，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当然，水本身没有味道，但晾凉后的液体接触到舌头的那一刻，我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无法言喻的感觉。 　　但说到底，饮用水并非我们遇到的最为严重的问题。这场为期三天（或者爱几天几天）的旅程中，我和托尼遇到的问题不断。 　　你可以将其称之为，生死危机。 　　【📢作者有话说】 　　该死的加班，我的存稿不够用了:( 85 ☪ 丛林大冒险（3） 　　◎它不可能在这儿。但它的确在这儿。◎ 　　·6· 　　在遥远的1966年, 我学会了如何只靠双脚进行长途旅行。尤其是当双腿开始酸痛，背上的背包就像铅块一样往下沉的时候，我知道该如何调整呼吸和步伐, 而不是累得一屁股坐下, 像头驴一样猛喘气。 　　“驴可不会高兴你这么说。”托尼嘀咕着, 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托尼当然有不止一块手表, 不过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戴着的那块, 是他爸爸送他的十八岁礼物。现在, 这块表尽职尽责地为我们发挥着计时作用，尽管我们都不太信任它。 　　“两个小时？”托尼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气喘吁吁，“我们才走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我点点头, “感觉像两天两夜。” 　　我说着低头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我的贴身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外面的迷彩服就像高压蒸锅一样聚拢着热气。森林里的温度并不高，尤其是在水边, 但这却奇怪地未能让我们凉爽下来。不过我和托尼都没考虑过解开衣服的选项。 　　迄今为止, 我们还没遇到过任何奇怪的东西，除了这些奇怪的树、奇怪的草、奇怪的石头和泥土。 　　不过, 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我们应该继续走。”托尼说, 但同时做了个苦脸, “如果我们真的只走了两个小时的话，这段路还远着呢。” 　　当然，这不是我们看地图得出来的结论, 虽然我们的确有地图。不过我发现, 我和托尼基本都是在靠直觉往前走, 以某种迷信的方式猜测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老实说, 这既令我沮丧不安，又让我隐隐觉得事情本该如此。那份地图的确大有帮助，但它并不是简单的三维地图，如果你会看，就会发现我和托尼曾经画在纸上的线条不仅重叠了空间，还有时间。 　　我想说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更想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一份可能会过期失效的地图。 　　“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样的情形？”走了一会儿之后，我开口问托尼。一旁，随着地势不断变化，那条我们不久前发现的河流已经从几米宽缩成了手指粗细，在杂草、树根之间蜿蜒着。 　　头顶，粗壮的树干交织成穹顶。既没有日光，也没有月光。 　　托尼侧头瞥了我一眼，晶亮的汗水正从他额头滑落，他甩了甩头，免得汗珠流进眼睛里。“我从缅因西部的‘地狱边境’出发，先是在那里游荡了两天，但无线电始终能用，所以我那是应该并没有真的离开咱们的世界。”他说，“后来，直到我扔掉了那些装备，才找到真正的入口。” 　　“可能是因为电磁干扰。”我干巴巴地说，“就像我说的那样，它在动，森林的入口在动。” 　　“而且很可能不止遵循时间、空间这两个变量。”托尼点点说，“如果我建立一个方程——当然不能用常数方程，用对数方程似乎也太过绝对，因为我需要拟合出入口坐标变化的曲线，还要考虑干扰项。” 　　我打断他，“在你算出来之前，我们就已经走出去了，托尼。” 　　“我真不知道该把这当成赞扬还是侮辱。”托尼故作严肃地说，然后笑起来，“我们会走出去的，吉……” 　　我猛地伸手拉住他，因为眼前出现的那个东西太过令人震惊，我差点没有控制好力道。“见鬼，这是什么？”我压低声音问道，感到脖子后面的毛发集体竖了起来。 　　就在前方大概一百码处，重重树影之后，一个方形的轮廓静静地蹲伏着，一动不动。 　　“是……”托尼眯起眼睛，身体前倾，“搞什么。”他说着突然大步往前走去。我抓住他的胳膊，但没能阻止他，只好跟他一起往前走，同时把手放在从进入森林开始就别在武器带上的那把点三八上。 　　然后我松开托尼，因为我认出了眼前的东西。我的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那是一辆福特野马，或者说，一辆被撞得差点变成碎块的福特野马。在藤蔓与杂草的掩映下，能看出车原本是黑色的，和我妈那辆一模一样。 　　和我开着撞向另一个世界的一模一样。 　　“怎么……”我开口，但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另一辆。”托尼说，但他脸上的表情似乎表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你出车祸时开的那辆车在95号州际公路上被发现了，它不可能在这儿。” 　　但它的确在这儿。 　　除此之外，我还不安地发现，眼前的车辆残骸缺少左后侧车轮和半拉车门。而被我带到2016世界的，除了我之外，正是这两样东西。 　　托尼抓住我的手，隔着手套，我本不应该感到他的手掌冰凉，但我仍旧感觉到了。 　　“没有尸体。”我低声说，仔细扫视着整辆车，声音微微颤抖着，“如果有个死人坐在驾驶座上，我、我想我会疯的，托尼。” 　　“别傻了，吉米。”托尼坚定地说，“这根本不是你那一辆，你知道福特公司前前后后一共生产过多少辆黑色的福特野马吗？” 　　我没有指出车子缺损的部分就是我带到平行宇宙的部分，我只是拉着托尼绕到车子后面，然后盯着那陷入泥土中的后半截车身上，已经腐烂掉一半的纽约州汽车牌照。 　　托尼屏息咒骂了一句。 　　这辆车也不知道出现在这个森林里多久，它看上去甚至像是从这该死的森林中直接孕育出来的。缺掉轮胎的部位像是老媪没了牙的嘴一样，空洞无力地冲我们张着，剩余的几只车轮也已经变得腐烂绵软，深深地陷入了烂泥之中，任由野草和荆棘攀援而上。车身更是严重生锈，看上去犹如骨骼框架一般，摇摇欲坠地斜倚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上。 　　车玻璃早已碎了一地，尖牙似的散落在附近的泥土中。车里，皮质座椅散发着浓烈的恶臭，里面的棉花翻了出来，仿佛惨白的骨肉，松垮地挂在上面。原先仪表盘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该死，搞不好是车载电台突然发现势头不对，挣扎着从上面爬了出来，独自逃之夭夭了呢。 　　“就像回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这座森林里都是回音。” 　　也许我也是。 　　托尼用力握紧我的手，力气大到让我轻轻叫了一声，不再紧盯着这辆车，而是努力想把手抽出来。 　　挣扎未果，我有些受伤地看着他。 　　“我们走吧。”他说，脸色紧绷，“吉米，我们走。” 　　于是我们再次迈开脚步，把那辆悄然腐烂的黑色福特野马抛在身后。 　　·7· 　　在发现那辆诡异的福特野马之后，我和托尼有一阵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寂静中加快脚步走着。我努力想将那辆车的影像挤出脑海，但发现自己做不到。 　　它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来。 　　当然，甩不掉的不只是令人不安的画面。陪伴我们的那条溪水几次三番断掉之后又再次出现，总是在我们附近兜转蜿蜒。我们脚下的泥土时而松软、时而坚硬，有时覆盖着厚厚的藤草，有时被巨大的树根遮住，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相互帮助才能翻越这些障碍。 　　直到我们第一次停下休息的时候，托尼才开口说话。 　　“可能是折射。”他说着喝了口水，不是像我们从前习惯的那样牛饮，而是小口抿，“我有一套理论，但我觉得你没兴趣听。” 　　我查看着四周，一边放下背包，一边走到一棵树旁边解开裤子，“你可以说，我会听的，托尼。”我嘀咕着，开始放松膀胱。 　　在我身后，托尼却没继续说下去。他可能是在专心替我警戒。不过我能感到他沉思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带着分量十足的存在感。 　　这段旅程才刚开始，我提醒自己。想想回去之后，托尼会开着车送我回家，沿路都是熟悉的景象。 　　想想妈妈的蔓越莓酱，还有老爸爱吃的番茄三明治。 　　我咬着嘴唇，抖了抖，然后长叹了一口气。结果，就在我准备拉上裤子的时候，托尼忽然猛地拔出了枪，大喝一声：“谁在那儿？”吓得我一个激灵，又滴出了几滴尿。 　　但托尼可不是跟我闹着玩，他一步就跨到了我旁边，以防御的姿态举枪对着我的十点钟方向。 　　“我说了，”他的声音和持枪的手一样稳定，“谁在那儿？” 　　我花两秒钟拉上裤链，又用一秒钟拔枪，但花了五秒钟也没找到托尼瞄准的目标。于是我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悄悄打了个手势。 　　托尼微微摇头，把声音压到最低，“刚刚那边有个白影。” 　　“林中女鬼？”我也压低声音，但刚才狂跳的心脏这时已经逐渐放缓了节奏，只剩下胸腔仍旧隐隐作痛。 　　我差一点就要相信这只是托尼疑神疑鬼了，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的话。 　　接下来的十几秒一片死寂。托尼还是没有收起枪，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仿佛想要检查我有没有穿好裤子似的。然后他歪了歪头，示意我背好背包。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缓缓地朝托尼的枪指着的方向挪动过去。 　　我们走了大概五十步，然后我放下了枪，再次冲托尼打了个手势。 　　“该死。”托尼低声说，眉头紧紧皱着，仍旧不死心地扫视着四周，“我觉得我看到了。” 　　但这里不像是有任何人或东西来过的样子，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不管那是什么，那东西也许都已经离开了。”我说，然后又觉得这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安慰作用，于是闭上了嘴。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分头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当然什么也没找到。要我说，这个诡异的森林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如果真是托尼看走眼了，可能还好些。 　　不管怎样，旅途还得继续下去。我们回到河流旁，然后重新前进。接下来的整整三个小时，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跳出来拦路，一切似乎都变得顺利起来，连燥热的空气都稍稍凉爽了一些。 　　直到托尼一脚踩进了那个流沙坑里。 86 ☪ 尚未消失的回音（1） 　　◎“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1· 　　那条林中小径一眼看去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也许头顶的树枝稀疏一些，周围的灌木和杂草也更少，但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似乎并无差别。 　　可我们本该注意到不对劲的：在周围的树挨挨挤挤, 头顶的枝叶密不透风的情况下, 却突然有一块地这么空旷。 　　我们本该注意到的, 真该死。 　　但我和托尼当时根本没有多想——我们都累了。连续走了六七个小时之后, 我们连谈话都变得很少。顶多是在相互拉扯着翻越障碍时, 有一个人会嘟哝一两句。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像馊掉的饼干一样硬邦邦地贴在前胸后背上。靴子上又是泥又是土，似乎比刚出发时重了两三倍。我每走几步就要拉一拉背包的袋子，即使它没有往下滑。我的肩膀像是永久性被分割成了三部分，而且每一部分都很痛。 　　“我们应该找个地方，”托尼说, 声音低哑，但还不至于上气不接下气，“解决掉午餐, 休息半小时, 然后继续上路。” 　　“好啊。”我疲倦地点点头。 　　这时，我大概落后他一两步, 因为这条路没那么宽, 两个人并肩走的话, 很容易被周围的树枝刮擦到。即使渐渐走到那片较为开阔的地方，我也没有一鼓作气追上托尼。因为我很累，不想调整步伐。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当托尼第一脚踩进流沙坑的时候, 我甚至没有立刻注意到, 仍在继续往前走。事实上, 托尼也是, 他自然而然地迈出了第二步，然后踉跄了一下，他迈在前面的那只靴子有三分之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路面上，还发出了“叽咕”一声。 　　托尼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两手在空中一摆，仿佛将要起飞。紧接着，他勉强维持住平衡，转头冲我大吼起来：“站住！”同时冲我疯狂挥舞胳膊，“退后！吉米，退后！” 　　然后，眨眼间，他的一条腿就陷进去了一半。周围的泥土不再是泥土，颜色更浅的巨大气泡一个个鼓了起来，像是橡胶一样不断拉伸、延展。 　　我震惊之中踉跄着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是个流沙坑。 　　小时候我曾在电视上见过一次：泥沙缓缓淹过一个孤身旅行者的小腿，然后是腰部，最后，那个男人只剩头露在外面。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恐惧于泥沙没过那人口鼻时的情形。即使爸妈都向我一再保证那是假的，是演员演出来的。 　　但托尼没有缓缓下沉，他简直像是被流沙坑大口往下吞。只不过几秒钟功夫，泥沙已经没过了他的腰。他站得歪歪斜斜，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向流沙坑里倒去。 　　“别动！”我听到自己尖叫，“托尼，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动！” 　　同时我用力扯下背包，力气大到连一边的背带缝合处都崩开了几条线。当我抖着手从背包里揪出绳索的时候。托尼已经半个人都陷了进去。他不得不背对着我，也许正努力保持平衡。我听到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几乎像是哮喘发作。他没有试着和我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泥沙。 　　“托尼！”我抖开绳索，提高嗓门，听到自己的声线像琴弦一样不住震颤，“甜心，我要把绳子抛给你了，然后我就把你拉上来。好吗？好吗？” 　　“好。”托尼侧过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把右手伸向后面，“来吧，扔给我。”他的手剧烈颤抖着。 　　我心跳如雷，几乎震得我也跟着抖动起来。我把绳索绕在手掌上，一圈、两圈，然后甩起来。我的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响起某首歌的歌词：爸爸是个牛仔哦。 　　然后我把绳子扔出去，绳索划出短短的抛物线，却不知怎的落空了。 　　“操！”我破口大骂。 　　我敢发誓我是朝着托尼扔的，而且我们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但绳子头却擦着托尼的指尖跌到了流沙上，紧接着，绳梢“咕”的一声便沉了进去，仿佛那不是一截轻飘飘的绳子，而是绑了石头似的。 　　我满头大汗，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疼痛。正准备把绳子拉回来再重扔一遍，但托尼接下来的动作却吓得我差点心脏病发作——他竟然直接回身，伸手朝那截被吞没的绳子猛地抓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托尼的手直直地伸进了泥潭里，与此同时，他的大半个身子“咕嘟”一声，就像石子落入了水中一样开始迅速下沉。 　　“托尼！”我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然后手中的绳子蓦地一紧。托尼几乎被刚才自己那翻冒失的动作拉扯得趴在流沙坑上，这会儿根本不可能挣扎起身。 　　“拉！”他冲我大喊，声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快拉，吉米！” 　　我立刻拼命往后拉，却感觉像是在拖一辆载满物资的装甲车。这短短的几秒漫长得可怕。我双手不断交换，靴子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但绳子那头就像钉死在地面上一样不肯挪动分毫。我从喉咙里低吼出声，感到颈侧的血管都凸了出来，双眼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 　　然后绳索猛地一松，我往后“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托尼也被我拉得往前扑到我身上。但他像是受惊过度一样猛地从我身上翻开，我听到他刺耳的喘息声，紧接着看到他手忙脚乱地拔出武器对准流沙坑，然后毫无理智可言地连连开火。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空荡的森林中响得可怕，但却没有惊飞鸟或别的什么东西。我一把抓住托尼的胳膊，但这时他已经打空了一个弹匣。 　　“托尼，托尼，宝贝。”我翻身搂住他，强行把枪从他手中拿走丢开，“没事了，看着我，好吗？没事了，我把你拉出来了。甜心？甜心，看着我，看着我。嘿，没事了。” 　　托尼的呼吸仍旧凌乱，但他对上我的目光，渐渐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张开嘴，像是想说话，但又无法把声音挤出喉咙。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泥水刚才已经淹到了他的下巴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深褐色，滴滴答答的，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泥塑。 　　“嘘。”我抚摸着托尼的头发，和他额头相抵，轻声哄道，“没事了，小亲亲，嘘嘘嘘。” 　　然后托尼推开我坐了起来，身子往旁边一歪，但又伸手撑住了。寂静中，他阴沉地看着仍在冒泡的泥潭，我也跟着把视线移向那里。之前伪装成路面一样的流沙坑不复平静，托尼刚刚挣扎出的一条相当明显的痕迹正缓缓合上。 　　巨大、丑陋的气泡不断冒出来，仿佛浑浊的独眼望着我们。 　　我的手指不禁扣紧地面，心知这不过是非理智的想象力在开恶作剧玩笑，但仍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我们走吧。”托尼开口，打破寂静。他试着站起来，然后摇晃了一下。 　　我跟着站起来，伸手抓住他的肘部，“托尼，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你该休息一下。”我说。 　　“不，不在这儿。”他坚定地推开我的手，从地上捡起刚才被我扔下的那把点三八，从腰带上取下备用弹夹，“咔哒”一声换上，然后拉栓。 　　我等着看他会不会再朝泥沙开枪。他没有，于是我点点头，“当然不在这儿，我们走。” 　　但走之前得收拾好地上的残局。那捆绳子有一部分经过刚才那一番拉扯竟然已经磨损了，我惊讶地发现磨损最严重的地方几乎只有几股细线还连接着，于是不得不用刀裁掉了那一截。 　　“简直像长了他妈的牙一样，那个粪坑。”我嘀咕着，尽量加速把东西塞进包里。托尼一直站在原地等我，姿态僵硬。但听到我说什么之后，他的身体几乎震颤了一下。 　　我咬住嘴唇，觉得自己真该好好管管这张没把门的臭嘴。 　　“没什么，吉米。”托尼像是听到我内心的想法，摇了摇头，他脸色仍旧紧绷，眼神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流沙坑，“我们得找东西探路，树枝什么的。” 　　“等一下。”我说着往一旁走去，寻找适合的枝桠。 　　托尼在身后压抑地说：“小心点，吉米，注意脚下。” 　　“没问题。”我点点头，每一步都试探过才落地，“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好吗？我马上就把这个，哦，”我使劲把一根粗枝从树上掰断，“把这个弄好了。” 　　然后我把断掉的树枝递给他。我们各自用刀剔除上面的细枝和叶片。稍后绕路的时候，我们几乎兜了个五十码的大圈子，并且不断用手中的树枝敲打地面。短短的几百米，我们一步步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那个流沙坑转过一个弯之后看不见了，我才松了口气。 　　但托尼始终没有松一口气。我能从他肩部紧绷的形状看出，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跳芭蕾，或者预期自己会踩到炸弹。 　　我别无它法，只能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又走了一个小时，我们才停下。我捡了些干燥的树枝和枯叶，架起火堆来。托尼那身衣服已经被干掉的泥浆包裹住了，于是我让他站好，然后拼命拍打他的衣服，最后又用小刀刮，才把上面一层厚厚的泥巴弄掉。 　　我真希望刚才那件事带来的阴影也能这么弄掉，但显然不行。 87 ☪ 尚未消失的回音（2） 　　◎“第一天：顺利扎营，没有伤亡，记录完毕。”◎ 　　·2· 　　午餐是豆子罐头, 还有饼干。在我生火的时候，托尼取出这些罐头，用刀撬开盖子, 然后放到火边加热。 　　“妈的。”他突然咒骂了一声, 把罐头放下, 把掌心凑到嘴边吮吸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树枝, 蹲着朝他那边挪了两步, “划破手了？”我说着想把他的胳膊拉过来瞧瞧, 但托尼把手缩了回去。 　　“没事。”他皱着眉说，然后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你没必要把我当小孩儿哄，吉米, 因为我不是小孩儿。” 　　我叹了口气，一边扭头从背包里翻出纱布和消毒棉，一边说：“你当然不是小孩儿, 托尼。但大人把手划破也该处理伤口, 除非你想得破伤风。”说着，我朝他伸出手, 挑起眉, “来吧, 勇敢点，手伸过来。” 　　托尼故意孩子气地撅起嘴，不过还是把手给我了。我冲他笑了笑, 然后又在看到伤口的时候敛起笑容。 　　他掌心的那道口子很深, 两侧的肉外翻起来, 看着十分吓人。我咬着嘴唇, 先用酒精擦了一遍伤口，清除血污。托尼嘶嘶地抽着冷气，但强忍着没有把手缩回去。 　　等我上红药水的时候，伤口已经有点发白了。 　　“好嘛，看起来今天不是你的幸运日，帅哥。”我头也不抬地跟托尼说，感觉自己活像是急诊室那种穿着粉色制服的护士，用拙劣的对话在处理过程中让伤患分心，“也许你一年的坏运气都攒在今天来找麻烦了。” 　　托尼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我很确定这叫做收支平衡，吉米。你知道，我之前交的好运太多了。”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然后歪嘴笑了笑。 　　“这是个危险的地方。”我也抬头看着他，“我们接下来得加倍小心才行。” 　　托尼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到火边的豆子罐头上面，然后又扫向我。 　　“刚才我陷进去的时候，”他说，然后停下。我忍耐着没有发问，或是催促他讲下去。当我给他裹好纱布，正准备把“咕嘟咕嘟”作响的罐头从火边拿开的时候，托尼才慢吞吞把话说完：“当我陷进去的时候，有人一直抓着我的脚。” 　　然后他闭上了嘴，探出胳膊取回罐头，又拿出饼干和饮用水。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试图再次挑起这个话题，因为——什么鬼？？？但托尼却开始装聋作哑，无视我的问题，于是我只好放弃。 　　“把你的枪给我。”我狼吞虎咽吃完东西之后把手伸给托尼，“得赶紧清理一下，不然可能会卡膛。” 　　托尼翻了个白眼，“你还记得我是个前武器开发商吧？我不需要你帮我清理武器，因为我该死的知道怎么弄。” 　　“行吧。”我没好气地说，“等你用一只手清理完那把枪，提醒我给它拍个照，万一以后有人想写你的传记，我们就有素材可提供了。‘现亿万富翁、前武器研发天才身残志坚，坚持自己清理武器’，听起来怎么样？” 　　托尼粗暴地从腰带上解下枪套扔给了我，“没问题，我会确定让那倒霉家伙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的。”他说。 　　我接过枪的时候不满地嘟哝了几句，笨拙地把枪从枪套里取出来。大概是托尼陷进沙坑里的时候这把枪仍旧装在皮套里，所以没有像他的人那样变得泥乎乎的。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保养一下，于是我着手把它拆开，准备挨个擦干净、上油。 　　这应该不会太难，至少我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不过，虽然罗杰斯队长曾经在某个不眠之夜教给过我一些武器常识，不过那到底不算系统学习。很快，托尼就发现，他得在一旁指导我如何用钢丝清理枪管，再用软布擦干净。 　　这家伙从来不会放过任何炫耀卖弄的机会。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托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指点点，“耶稣啊，吉米，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枪膛？” 　　“我不知道啥叫枪膛，”我气鼓鼓地看着他，“我只知道你要是再唠唠叨叨，这个枪膛就会在你脸上炸开花。”说着我把手里的东西冲他猛地晃了晃。 　　托尼无声地大笑起来，“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傻瓜。” 　　“你真是个自大的老顽固。”我回敬道。 　　“说到顽固，没人比得上你们姓罗杰斯的。”托尼说，他捡起一个零件，在手里反复掂着，双眼滴溜溜地看着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摆弄武器的样子很性感。笨拙，但也性感。” 　　我感到血液涌上脸庞，“得了吧，你个军火贩子。” 　　“是前武器开发商。”托尼坚持，“虽然和军火贩子差不了多少。不过后来我叫停了武器研发部门，那就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一边继续手上清理的工作，一边点头。关于托尼的事，他陆陆续续讲给我很多。我仍旧不敢相信佩珀竟然成了他在公司的左膀右臂，尽管在未来世界就是如此，不过那到底不是我的世界。 　　“我可以发明点别的东西。”托尼心不在焉地说，手里掂来掂去的零件越跳越高，“比如给你发明点什么。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吉米。” 　　我努力掩饰自己的笑容，“比如会拼拼图的机器人？” 　　“那个早已经发明出来了。”托尼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笨蛋吗？” 　　“我以为你发明的机器人才是笨蛋，至少你是这样叫她的。” 　　“那不是个机器人，就算是，也是个糟糕的机器人，我十七岁喝醉的时候弄出来的破烂儿。” 　　我也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在炫耀自己是个天才的事实，但为了逞能喝掉一整瓶麦芽威士忌让你听上去一点也不聪明，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不是为了逞能。”托尼认真地说，“是为了科学。” 　　“一回事。”我说着把组装好的枪摆弄了一下，空膛射击，没有问题之后还给了托尼，“瞧，闪亮亮的，完好如初。” 　　然后我们又休息了半个小时，聊天打屁，假装自己仍是蠢蠢的高中生。再站起来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有点呲牙咧嘴。 　　“天啊，”托尼嘀咕，揉着自己的屁股，“我想念我的沙发，还有我的床。” 　　“乐观点，老爷子。”我说，把背包背起来的时候很确定中世纪刑具上身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你还没试过在地上直接睡觉是什么滋味呢。” 　　托尼轻轻推了我一把。我笑着把熄灭的火堆踢散，垃圾也用土埋起来，然后我们才重新迈开脚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又重新恢复了枯燥和平静，直到找到第一晚露营的地方，都没再发生其他意外。 　　但意外总会发生的，那只是个时间问题。 　　·3· 　　休整的时候，我们没有再费劲讨论要不要守夜这个问题，因为这不该是个问题。 　　“我前夜，你后夜。”我脱下背包的时候对托尼说，尽管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我还是坚持说下去，“到时候我会叫醒你。” 　　托尼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我猜他比我累，因为我有血清，也因为之前流沙坑的意外。 　　接下来，我帮托尼一起搭好帐篷，钻进去展开睡袋的时候，我累得真想直接躺进去，然后他妈的一睡不醒。 　　托尼在帐篷外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我可以守前夜。” 　　“但你要守后夜，因为这是我说的。”我翻着白眼爬出了帐篷，努力让自己伸了个懒腰，听到骨头或者关节开始“啪啪”作响。 　　“好吧，老板。”托尼带着几分爱意说道，“提醒我以后都别和你争论，因为罗杰斯家全都是顽固专横的混蛋。” 　　“说这话的人为了扎营位置和我争论了二十分钟。”我瞪着他，但忍不住笑起来，想到不久前我们就像两个超龄的童子军一样认真吵架，而事实却是我和托尼都极度讨厌童子军夏令营。 　　现在，我们已经吃过晚饭——已经没人再抱怨食物难吃了，我们都太累——在睡着之前，我花了几分钟坐在帐篷边上，和托尼靠在一起，盯着逐渐变得微弱的篝火。 　　“第一天，”我说，左手轻轻抚摸着托尼的手背，“顺利扎营，没有伤亡，记录完毕。” 　　托尼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手腕上的表盘，粗糙的指关节不断和我的手背擦过。 　　“我们应该离目的地更近了。”他说，“你有感觉吗？” 　　“有。”我承认，但我怀疑地看着他，“你有感觉吗？” 　　托尼缓缓摇头，“没有，那是你的专长。超感知之类的狗屁。”他瞥了我一眼，笑起来，“你这个炫酷的混蛋。” 　　“这个炫酷的混蛋现在弄丢了自己的超感知狗屁，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说，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沮丧。 　　“在恢复了，”托尼静静地说，“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我的记忆只恢复了一点点。”我说，然后，一阵战栗突然袭来，我脱口而出，问道：“你觉得我们会找到萨拉吗？” 　　托尼的身体紧绷了一瞬，像是被我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他摇摇头，说：“不，我不觉得。吉米，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回家。不要分心，好吗？你看过恐怖片，知道里面的人分心了会有什么下场，对不？小心被妖怪吃了。” 　　“对，我知道了。”我有些愤愤，毫无来由的愤愤，“我没打算无事生非。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萨拉的尸体，对不对？” 　　托尼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但这也算是一种回答吧，我想。 　　我沉沉地叹了口气，“专注于任务，知道了。”然后我推了他一把，“现在滚去睡觉，史塔克，五个小时后我叫你。” 　　“三个小时。”托尼说，“我不需要睡那么久，我从来没睡那么久过，你知道我的作息习惯，我不是正常人类。” 　　“对，你是反常人类，还是特别烦人的那类。”我不耐烦地继续推他，“有本事你三个小时之后自己爬起来。我说五个小时就是五个小时。帐篷，睡觉，现在！” 　　“是，长官。”托尼戏剧性地敬礼，压低的声音配上大吼的语气，“遵命，长官。” 　　“滚吧。”我抽了他的屁股一巴掌，然后情不自禁地回味了一下富有弹性的手感。 　　真的，要不是后来“白鬼”出现，这本来会是个不错的晚上。 88 ☪ 尚未消失的回音（3） 　　◎你冲我开枪，吉米，你他妈差点把我的脑浆打出来◎ 　　·4· 　　我们的营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 离那条纠缠我们的小溪不远。抱膝坐在火堆旁的时候，我始终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尽管一天下来，这声音早已经像是渗进我的听觉神经, 永远不会停下来了似的。 　　这不是个美丽的地方, 这片森林。当然, 不只是因为它杀机四伏。但我仍旧能明白, 当年自己为什么会被森林吸引。 　　是谁说的？我们创造自己的魔鬼 。 　　我叹了口气, 挪动屁股试图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尽管这片土地已经算比较柔软的了，但除非此刻有一床鸭绒被从天而降，否则我是不会心满意足的。 　　森林里越发安静，我能清楚地听到托尼的鼾声从帐篷里传来。这家伙总是声称自己属于非正常人类，但事实就是, 他早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知道，要是换做他守前夜的话，托尼也绝对会逼自己保持清醒。但我希望他能休息好。 　　我这么想着, 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戴着的天美时手表——当然没托尼的那么贵重, 这是旺达和幻视之前送给我的，在我们一起逛街的时候。 　　五个小时, 然后叫醒他, 我想。但这该死的地方没有白天和黑夜之说, 总是灰蒙蒙的，一副永恒黄昏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不远处溪水流淌的地方。浓密的灌木挡住了水流, 我眯起眼睛, 想要在昏暗之中辨别那些怪异植物的种类, 但又本能地怀疑那些东西其实根本不属于地球。 　　也许这里都不属于地球。 　　一个人能够离家多远？ 　　我再次低头看表, 只过了不到一刻钟。如果托尼醒着，我们就能说说话。天啊，一个人独自坐在寂静之中可真是叫人抓狂，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一个个不请自来。 　　我无声地叹息，放下胳膊，回头看了眼帐篷，然后悄悄站起身来。 　　前方，溪水仍旧流淌着。我轻轻朝那里走去，抬高脚步跨过灌木丛。柔软的草“唰唰”地蹭过靴底。我并没有远离篝火，只是想看看流动着的水。 　　可站定之后，那些讨厌的思绪又涌了上来。 　　如果这里只是多元宇宙泄露出的现实，投射在虚无的零空间，那么着些水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又流向哪里呢？ 　　我脚下的土地究竟是什么？ 　　我进入森林以后隐隐能感觉到、并越来越强烈的牵扯——家的吸引力——又是否真实？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浓密的树枝。这里当然没有太阳或者月亮，而这昏黄的光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裂缝中。 　　我突然想起萨拉，在寂静中，她的面容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我记得那是在一条走廊上，但却不记得是哪条走廊，她穿着一条粗布斜纹的裙子，歪戴着草帽。我当时太小，还没有到受荷尔蒙支配的倒霉年纪，但依旧觉得她美得惊人。 　　“那是个遗忘之地。”萨拉说。她比我大三岁，身材纤细高挑，嗓音低沉柔和，她深棕色的皮肤光滑柔软，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像是黑色的宝石。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了，但却隐隐觉得那段对话很重要。那到底是在哪里？我闭上眼睛，几乎能从脑海中窥探到那条走廊上剥落的墙皮、陈旧的护墙板，以及漂亮但却褪色的地毯。 　　空气潮湿而腥咸，脚下的地板似乎在轻轻起伏。 　　船，我们在船上，因为威尔逊兄妹邀请我和托尼到他们家做客。 　　“住在船上真酷。”我记得自己曾结结巴巴地对威尔逊太太说，“谢谢您的款待，女士。” 　　我还记得那位女士把头往后一仰，爽朗地大笑起来。从她脸上，我能看到萨拉长大之后的美丽样子。 　　如果她有机会长大的话。 　　我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森林的气味把我拉回这个现实中来。我晃了一下神，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天美时手表显示，我竟然在溪流边站了三个小时。 　　看到指针的那一刻，我不由大吃了一惊，立刻转身去看篝火，心想自己不可能站了这么久。这不可能。可篝火已经熄灭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帐篷外的那个白色身影才显得格外恐怖。 　　“嘿！”我怒吼了一声，从枪套中迅速抽出枪来，“别动！”我一边大喊一边朝帐篷跑去，同时连连开火。枪声震耳欲聋，我的四肢却像是沉入水下一般，每个动作都力不从心。 　　砰、砰、砰…… 　　“托尼！”我大叫，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打光了一个弹匣。我已经冲到帐篷边，但那个白色身影却不见了。新的弹匣滑进去，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我俯身猛地拉开帐篷拉链，看到一个身影坐起来。 　　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我看清了那个坐起来的人——不是托尼，而是那个白色的身影，没有五官，整张脸仿佛融化的蜡一样，畸形的身体瘦长纤细。 　　我举起枪，然后扣动扳机，感到振动从指尖一路沿着手腕、肘部传到肩膀。那种如在水中的感觉仍在，而我射出的每一发子弹不知怎得都落了空。紧接着，那个身影猛地往前一扑，把我重重撞倒在地。 　　肩部与地面撞击的感觉清晰强烈，以至于大脑都仿佛在头骨中震动了一下。我持枪的手被对方紧紧抓住，扳向一边。枪又响了，是扭打中我的手指扣到了扳机，但只是空枪，而且那是最后一发子弹。 　　“吉米！”有人大喊，我不确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用尽力气挣扎，但手脚却使不上力。“咔哒”一声，枪被卸掉了，滑到一旁。然后那个压在我身上的人抡起拳头砸在我的下巴上，一拳、两拳。 　　黑色的浓雾伴随着剧痛腾升起来，我感到紧绷的肌肉被迫松懈下来，双臂瘫软在地上。我的心脏绝望地在胸腔中挣扎着，我命令自己反击，但手脚却不听使唤。 　　那个人没有继续打我。他只是趴在我身上，剧烈喘息着，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塑料膜送进我的耳朵里。 　　“哦，上帝啊。”托尼说，他的头抵在我的胸口，整个人微微颤抖着，“耶稣在上，我可能打断你的下巴了，吉米。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他听起来更像自言自语。我动了动下巴，疼得抽搐了一下，视线逐渐恢复清晰。 　　托尼？ 　　发生了什么？天杀的发生了什么？ 　　托尼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球微微震颤。“你清醒了吗？还是说，你准备继续打爆我的头？”他说，听起来惊魂未定，上气不接下气。 　　“托尼？”我含糊地问，舌头仿佛在嘴巴里肿大了四五倍。我想要警告他小心“白鬼”，但转动眼珠查看四周时却什么也没看到。我茫然地眨着眼睛，终于注意到，一缕鲜血正缓缓从托尼额头流下来。 　　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托尼说着再次把头埋在我胸口，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发生什么了？你冲我开枪，吉米，你他妈差点把我的脑浆打出来。” 　　我的胸口一阵紧缩，“什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 　　“你冲我开枪，就好像你不认识我了。”托尼坚持这个说法，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应该说就好像你看见的不是我，而是什么、什么怪物。” 　　我麻木地说：“我的确看见了怪物，白色的，托尼，它们是白色的。”我打的是它，不是你。 　　“你以为你看见了，这可完全是另一回事。”托尼疲惫地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眼睛，“天啊，你真是吓死了我。要是我尿裤子了，这地方可没地方换。”他说着谨慎地瞥了一眼□□，好像为了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换裤子。 　　我的下巴疼得要死，他却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伸手去够我的枪，但托尼再次抓住了我。 　　“有东西在这里，”我说，感觉喘不上气，“托尼，真的有东西在这里。我们必须小心。” 　　“没有，这里除了我们两个胆小鬼之外没有任何人或者怪物，我确认过了。”托尼说着再次巡视了一下周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想我睡得不是很沉。我听到你大喊，还有枪声，然后我就醒了过来。你说你看到了白色的东西？” 　　“我看到那个东西想要钻进帐篷。”我干巴巴地说，然后恍然醒悟，感到肚子像是挨了一拳，“你不相信我。” 　　托尼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用手指碰了碰我的下巴，然后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肩膀，“好吧，比我想得严重，我觉得这里可能错位了。”他又轻轻戳了戳那个地方，我疼得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忍一忍，我来给你处理一下。”托尼说伸手扯过背包，想要拿出急救箱，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不，不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为其中的愤怒吃了一惊，“我看到了，托尼，我开枪打的是怪物。它们没有脸，它们、它们看上去就像用白色的黏土捏出来的。” 　　“我知道。”托尼说，他的语气和神情却表达着截然相反的意思。那一刻，我没来由地恨他。 　　“我们走，马上走。”我固执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不要呆在这里了，我们走，我们离开森林，我们回家。现在就走，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托尼盯着我，过了足足三十秒才点了点头，他的脸色阴沉。 　　“至少让我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好吗？”他说，扔给我一块手帕，“把你自己脸上的血也擦干净，见鬼，我可能还打破了你的鼻子。” 　　“你的头……”我捡起地上的手帕，在嘴巴上擦了擦，惊奇地发现真有血迹。但我下半张脸已经完全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托尼没有回答，他没有指出这是我打偏的某一枪造成的伤害。我看着他，攥紧了手里那块沾满血迹的手帕。 　　“我们马上就走。”托尼爬起来，去收拾帐篷，“你坐一会儿，深呼吸，吉米，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听到自己说：“我不相信。” 　　然后，我们出发。 89 ☪ 狂奔（1） 　　◎“我们还好吗？”◎ 　　·1· 　　我们又走了四个小时。我开始有些昏昏沉沉的, 然后一不留神在隆起的树根上绊了一跤，昏厥了大概几分钟。托尼就是在那个时候拒绝继续走下去的。 　　“你需要休息，”他说, 然后在我来得及反驳之前继续说下去, “我也需要休息, 我们都需要休息, 吉米。不管你有多想离开这里, 这都不是一件立刻能完成的事情, 我们需要计划。按照原来的计划，好吗？” 　　托尼说着收起水壶，刚才他给我喂了几口水。那壶里的储备已经不剩多少了。 　　我颤抖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我咽了口口水，喉咙一阵疼痛, 我闭起眼睛，“我只是受不了这个地方。” 　　“我们会离开这里的。”托尼平静地说。 　　我几乎愤恨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你怎么能确定？我们随时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知道。”托尼打断我, “多谢你提醒了, 吉米。”他阴郁地说，用力拉起背包拉链, 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张开嘴, 又闭上。这附近是一片杂草丛, 旁边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柏树，刚刚绊倒我的树根就属于这老东西。周围其余的树都被柏树伸出的树枝蛮横地推到远处，留出了这片长满黄绿色高草的空地。 　　这里当然不是什么露营的好地方, 但这次我们没再争论, 托尼把脱下来的背包放在一边, 而我拒绝这么做, 只是侧卧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口。过了一会儿，我感到托尼的手轻轻放在我头上，抚摸着我的头发。 　　“对不起，托尼。”我说，没有睁开眼睛，声音中的苦涩让我羞愧，“我表现得太混蛋了。”因为这个地方让我紧张、让我毛骨悚然，让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但我忍住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因为那只是借口，只会让道歉变成拙劣的解释。 　　“我们还好吗？”我小声问，在托尼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也在我的头发上停下的时候。 　　然后他轻声说：“当然，吉米，我们很好。”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到思绪开始飘远，像是随风而去的风筝。我渐渐放松下来，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快要睡着了。 　　“什么遗忘之地？”某个地方，某条走廊里，我问萨拉。 　　萨拉笑了笑，笑容却显得悲伤，“森林，吉米，你的森林，我们的森林。它现在是我们的了，对不对？” 　　它现在是我们的了。可我不想要它。为什么一个人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还要去接触这种东西？ 　　“正是因为它危险。”萨拉说，“因为危险，所以吸引人，吸引我们这样的人，吉米，我们这样被遗忘的人。” 　　但这说不通，没人遗忘我们。我们都有爸爸妈妈。也许莎伦的父母离婚了，但又不是说她爸妈死掉了，她可能只能和其中一个过圣诞节，可那又怎样？ 　　萨拉没有回答，因为整艘船忽然颠簸起来。于是我知道暴风雨来了。我惊慌地沿着走廊跑起来，因为我要找到托尼，我必须在暴风雨到来前找到托尼。 　　“托尼！”我喊道，但声音就像噩梦中的一样，微弱得近乎耳语，几乎还在口腔中的时候就已经消散了，“托尼，你在哪儿？” 　　然后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我疼得猛地挣了一下，从梦中醒来，粗声喘息着。 　　“我在这儿。”托尼盯着我，“醒了，吉米？” 　　我混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因为刚才那个梦还没完全消散，我问他：“威尔逊家邀请过我们去做客吗？” 　　“嗯。”托尼的声音拉得有点长，像是他在犹豫，“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梦到了。我梦到了那艘船。”我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然后用力搓着脸颊，“托尼，我们小时候为什么要到森林里来？我是说，我们的脑袋又没被门夹过。” 　　托尼没回答这个问题。我睡着的时间一定不短，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纸笔，显然在被打断之前正着手补全我们的地图。 　　“天啊，我真没用。”我呻吟了一声，坐起来，身上的肌肉和骨骼一起抗议，“嘶，我的脖子还在打盹，我看起来像歪脖子树吗？” 　　托尼审视地看了我一眼，“作为一个在地上睡了四十五分钟的家伙，你看上去其实还不错。我见过更糟的。”他说着一笑，我很确定他说的“更糟的”指的就是他自己。 　　·2· 　　我们吃了点东西，主要是因为我饿了，不过没人费事生火，只是就着凉水吃了点饼干和巧克力棒。 　　“从没想过巧克力棒也能这么难吃。”我对托尼抱怨。 　　托尼翻了个白眼，“老爸还总说我才是那个被惯坏的孩子，他对此真是一无所知。” 　　“所以说，天底下的父母都以为他们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们为什么这么自信？”我沉吟了一句。 　　托尼耸了耸肩，“不知道。”然后咧嘴一笑，“而且我觉得我也没机会再搞清了，吉米。” 　　我也笑了起来，因为说老实话，我还从没有认真考虑过做父母这件事。然后，我和托尼整顿好，准备再次上路。只不过这一次，我们的方向感产生了一点小分歧。我们站在原地讨论了两分钟究竟该往哪儿走，最后托尼干脆掏出地图来，开始仔细研究。 　　“我们应该在森林的这个方向。”他说，手指缓缓在皱巴巴的纸张上画着圈。 　　当然，我们没法确定自己具体在哪个点。不过这种情况下，有方向感就足够值得庆幸了。 　　“所以说该听你的，往那边走。”我嘟哝着，眉头紧皱，趴在托尼肩膀上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缩回来。 　　出于某种古怪的第六感，我有些不安，于是掏出了口袋里的指南针。指针仍在乱转，像是置身于一个混乱的电磁场中。我看着指南针翻盖上母亲的小像，试图获得一些安慰。 　　托尼没有看到从我头顶上方缓缓垂落的长长的腿，我也没有。准确的说，那不是腿，而是附肢，蜘蛛的附肢。 　　巨型蜘蛛。 　　然后，一股灼热的剧痛骤然从双肩传来，犹如黑暗中爆炸的闪光弹。我的双脚骤然离地，被肩膀上剧痛的部位牵扯着。指南针从我手里飞了出去，但在当时，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事情。 　　哦上帝啊有只蜘蛛抓住了我抓住了我并把我往上拉哦上帝啊救救我。 　　我一边尖叫一边扭动着想要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尽管匕首不像是有用的样子，因为那对附肢足足有他妈的胳膊那么粗——但我的手不听指挥，因为肩部的肌肉和神经毫无疑问此刻正在遭受粗暴对待。 　　“吉米！”我听到托尼喊了一声，看到他举起枪，但他没有机会开枪。我移动得太快了，那对该死的附肢移动得太快了，眨眼间我就被拖上了树顶。 　　下一刻，四行、八只眼睛从蜘蛛的头胸部盯着我。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连给我闭眼祈祷的时间都没有。黑色巨型蜘蛛头部的那对螯肢大大张开，就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然后狠狠朝我咬来！ 　　我再次尖叫起来，主要是出于恐惧，疼痛还要再过一会儿才能沿着神经传到大脑。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能看到蜘蛛不断耸动的头部，它的口器埋在我的胸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然后斥力炮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炸开，蜘蛛的头往后一仰，那对螯肢像是在半空中挥舞的双手似的，显得既惊又怒。 　　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斥力炮接二连三落在蜘蛛的身上，虽然它坚实的胸甲毫无损伤，但蜘蛛却也松开我往后退去。 　　然后钢铁侠一把抓起了我，在枝桠和树叶中灵巧地转身躲避蜘蛛挥来的附肢。紧跟着，蜘蛛尖啸起来，我也跟着尖叫，因为那声音就像锥子刺入耳膜，然后一直扎到大脑深处。我能感到粘稠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托尼装甲肩部的微型导弹接连发射，雨点般朝蜘蛛落去。与此同时，他带着我猛地向上飞去。几秒钟后，下方的爆炸掀起的气流让这一片树木都震颤起来。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到空中的皮球，被狂风刮走。 　　“吉米？”托尼把我放在某处坚硬的地面上，我不知道，然后他猛地掀开面甲，双手狂乱地摸着我的胸口。 　　我咳嗽了一声，跟着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迷彩服像是变成了一团破布，但又不完全是。我眨了眨眼，才发现被扯破的是迷彩服，但里面穿着的防爆背心却只有几处破损，少量血迹从那里涌出来，但看起来，我并没被开膛破肚。 　　“感谢上帝。” 　　托尼发出长长地呻|吟声，往后坐倒在自己的脚跟上。我伸手扯了扯烂掉的外衣，脑袋倒回地面上，又咳嗽了一声，说道：“他妈的。” 　　“他妈的。”托尼表示同意。他伸手从装甲上解下了什么，扔到一旁。 　　我眯眼看去，发现是他的背包，忍不住笑了笑，“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你居然没把背包弄丢。我的……”我说着伸手去拉肩上的背带，我也抓住了熟悉的布料，但一拉之下却没有熟悉的重量。 　　——背包带子孤零零的躺在我的手中，撕裂的边缘处有几根断掉的线头。 　　我猛地坐起来，四处摸索，然后发疯似的拍打着自己的背后。这不可能发生，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的背包不见了，托尼，我的背包不见了。”我逐渐意识到，或者说接受了发生的事，于是冰冷的恐惧向我袭来，“一定是背包的带子断掉了。” 　　托尼的脸仿佛变成了石头做的面具，上面没有任何表情。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们得回去找，肯定是当时挂到树枝了。”我说着想要爬起来，然后又脱力地跌坐回去。这一次，不用托尼提醒，我也看到了远处的火光。不久前我们曾短暂停留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耶稣啊。”我喘息道。 　　那可不只是一背包的物资：食物、水、医疗用品。还有防毒面具。我麻木地想，万一需要穿过毒气呢？ 　　但早在那时，我就已经确定，不是“万一”需要，而是“肯定”会需要。 　　因为我们就是这么“幸运”。 90 ☪ 狂奔（2） 　　◎我不会独自留下等死，因为我就是这么自私◎ 　　·3· 　　我的肩膀和胸口都受了伤, 但好在它们在超级血清的帮助下愈合得很快。我的精神也受到了打击，但关于这个，血清却无能为力。 　　“走吧。”收起急救物品之后, 托尼叹息着说, 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无论是我还是托尼, 都不想在原地停留太久。尽管理论上来说, 那只丑陋的巨型蜘蛛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 但没人打算亲自验证一下这话是真是假。 　　于是我们继续前进。 　　这段旅程格外艰难。每迈出一步, 我都不自在地意识到肩膀上仅剩古怪的空虚感，不再有沉重的背包压着。我们走得很慢，几乎像是蹒跚而行，不复从前的气势。托尼讲了几个笑话，我笑了, 不过完全不记得他说过什么。我也试着说话，但发现这会让我更容易口渴，而我已经弄丢了一半的饮用水储备之后, 我就闭上了嘴。 　　等到这漫长的第二天快要过完的时候, 我告诉托尼，我们必须尝试去喝森林里的水。 　　“我们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我说。 　　托尼的嘴角往下耷拉, 像是忍住了一句讥讽的话。“我们还有水。”他说, 但语气已经不如前几次那么坚定。 　　“马上就会喝完了。”我伸手敲了敲他的背包, “不管我们怎么拖延、怎么节省，都有弹尽粮绝的那天。是你说的，这不是一件立刻能完成的事情, 我们必须假设这趟旅程花掉的时间会比我们料想的还久。” 　　“我们没法测试这里的水都含有什么疯狂的杂质。”托尼嘀咕, “不过, 嘿, 乐观点，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将来生的小孩儿是个怪物。” 　　“无论水里有什么，我应该都能代谢掉。”我叹了口气，“超级血清，记得吗？” 　　托尼摇摇头，“你没法确定，吉米。” 　　“但还是值得一试。”我把手伸进头发里捋了捋，“这绝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冒险，托尼，我们都知道这个事实。” 　　托尼翻了个白眼，说：“如果这个事实指的是‘我们麻烦他妈的大了’的话，那我的确知道。” 　　但至少他已经不再反对。于是，经过简单处理——过滤、加热——之后，我喝了森林里的水。 　　“喔，还真奇怪。”我把液体咽下去之后说道，“非常奇怪。” 　　托尼谨慎地看着我，“是好的奇怪，还是不好的奇怪？” 　　“我不知道。”我盯着手里的缸子，里面还剩一小半水，“就是……奇怪。”但某一刻，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什么遥远的声音。 　　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地球呼叫吉米，地球呼叫吉米。”托尼用力拍着我的脸颊，“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我茫然地睁开眼。托尼皱眉看着我，他说：“你最好别是在挑战我的耐心，罗杰斯。刚才那他妈是怎么回事，你魂游地中海去了？” 　　我耸了耸肩，“没什么，只是晃了下神而已。”然后我开始动手把多余的水壶灌满，作为我们储备水的补充。 　　我还告诉托尼，让他先喝我们自带的水，并由衷的希望在他喝完那一点点水之前，我们就能走出去。 　　这当然是在做梦。又走了两个小时之后，我停下了脚步，托尼也停下来。我们一起皱着眉头。 　　“是我的错觉，”托尼说，“还是这些树越来越没精打采了？” 　　不是托尼的错觉。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杉树、柏树、桦树一个个粗壮高大、枝繁叶茂。但在刚才的二十分钟里，我们甚至没有看到一株绿色的植物。这附近的树统统是灰褐色的，没有叶子，只有孤零零的枝桠向四面八方支棱着，像是魔鬼的爪子。 　　那条溪流也消失了。 　　“看起来寂静的春天降临了。”我嘟哝，“托尼，呃，你来时经过这个地方了吗？” 　　“没有。”托尼摇摇头，“不过这里一直在变化，我不觉得自己踏到过两块相同的土地。”他说着拿出地图摆弄了一阵，然后点了点靠近左下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说，“我觉得我们在这里。” 　　“我觉得，任何人看到地图都会觉得我们疯了。”我对着那张纸评论道，因为坦白而言，那只是一团凌乱的棕色线条，托尼指的那个地方被涂成了黑色。 　　但无论如何，家的牵引仍在，像是某种低沉的呼唤，不断拉扯着我们向那个方向前进。 　　“我们继续走吧，再走一个小时，然后休息。”我说，催促托尼收起地图。他盯着那玩意儿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像是要把纸捅出个洞来。 　　但我们没走一个小时就停了下来。这一次，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肉眼可见的距离外，一片深灰色的浓雾笼罩着远处的树林。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刺鼻的恶臭，现在还很淡，但我知道要是继续靠近那里，味道就会越来越重。 　　是毒区。 　　·4· 　　“我的意思是，这是唯一的办法，唯一理智的办法！”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不让这段对话听上去像吵架。 　　但我和托尼确实是在吵架，如假包换。在掉头走了几百码，直到我们都闻不到空气中的异味之后，我们升起火，并拿出仅剩的一顶帐篷搭了起来。一开始，我们低头做事，没人出言讨论明天该怎么办，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有各自的对应办法，而且内心深处，我们都知道对方会对这些办法作何反应。 　　托尼的反应不出我的意料，但我还是一点也不喜欢和他吵架。 　　“你所谓的理智方法是在找死。”托尼沉着脸说，“如果你还有点脑子，就该听我的，因为那才是唯一理智的办法。” 　　“你的钢铁侠战甲根本支撑不到我们离开森林，你和我都再清楚不过！”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大叫起来，“我们应该把这个方法留到最后！等到危机的时候！” 　　“现在就是危机的时候！”托尼冲我吼道，他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别再跟我说什么超级血清能让你百毒不侵。因为你不知道，吉米，你根本屁也不知道！”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我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至少你该让我试试，如果我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再用你的蠢办法。” 　　“如果你没有‘坚持不下去’，而是直接死了呢？”托尼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我应该会在死前注意到的。”我用力说道，“然后我就及时撤退，采用你的蠢办法。” 　　“万一你注意到却没力气做出反应了呢？”托尼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万一你撤退之后还是太晚了呢？” 　　我抓着头发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我们永远也没法达成共识，托尼，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吧。” 　　“那是因为你太固执。”托尼沉着脸说，“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理智一点，但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难道你很理智吗？”我反唇相讥，“你敢告诉我你的战甲所剩能量还能支持几个小时吗？”我盯着他，“还是几十分钟？还是几分钟？” 　　托尼转开脸，他叉着腰，然后像匹马似的用鼻子喷气。 　　“我们走投无路了。”我最后低声说道，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托尼，拜托了。”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再说。”托尼垂下头，像是正在忍受精神痛苦，他一边用力地捏着鼻梁，一边说：“给我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好吗？” 　　“那会有什么区别吗？”我有点讽刺地说，然后在听到自己的语气之后畏缩了一下。 　　托尼扫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吉米。”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5· 　　托尼要守前夜，于是我钻进了帐篷里。躺好之后，我感觉到身上很多地方都在隐隐作痛，肌肉也微微抽搐着。这段旅程打一开始就让我伤痕累累，从被鳌虾咬伤的手指和脸，再到托尼给我下巴上来的那几拳，还有天杀的史前巨蛛，试图把我开膛破肚、生吞活剥。 　　不顺利，从未顺利过。 　　我叹了口气，侧躺着，让自己缩成一团。我想自己绝不可能睡着，但下一件我知道的事，就是托尼不知何时钻进了帐篷里，正轻轻推着我的肩膀。 　　我猛地坐起来，警觉地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声说，看起来疲惫又暴躁，“轮到你守夜了。” 　　我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根本就没睡着。”也许闭了闭眼睛，但我一直没有睡过去。 　　“你都睡了六个小时了。”托尼已经自顾自地在我身旁躺下来，轻轻舒了口气，眼睛也闭了起来，“像个婴儿，如果婴儿也会打呼噜的话。” 　　我愕然看着他，“真的？” 　　“你自己有手表。”他含糊地提醒我，在小小的帐篷中努力伸展四肢，沉重地呼吸着。 　　我眯起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半小时。“真见鬼。”我用掌根揉了揉眼睛，“我根本没感觉到自己睡着了。” 　　“正常，我也从没在这鬼地方‘感觉’睡着过。”托尼喃喃地说，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吉米，顺便一提。” 　　我僵住了，正准备爬出帐篷，动作不由停在了半空中。“什么？”我干巴巴地问。 　　托尼耸了耸肩，“我说我要考虑考虑，现在我考虑好了。我们需要承担风险，很明显我的方法风险更小。所以结论：听托尼的话。”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托尼。”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的战甲能源耗尽，你会死的。” 　　托尼接口说道：“所以我们要迅速，我需要你保持清醒，因为你才是那个带路的人。” 　　我转过身去，半跪在地上冲托尼低吼：“你和我都很清楚，我们都能胜任这个角色。” 　　“但把你带回去才是该死的意义所在！”托尼用一边的胳膊肘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他怒视着我，“不然我忙活这些年是为了什么？看着你因为太过固执而死在我眼前吗？” 　　“所以你决定自己去死？”我喘着粗气，“托尼，我本来就比你的幸存概率要大，你清楚得很！” 　　“不，我不清楚！”托尼用拳头捶打着地面，“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清楚？不，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很可能就是明天！而我要确保如果这是事儿真的发生了，我不是那个留下来独自等死的！因为我就是这么自私！” 　　我朝他扑过去，托尼发出惊讶的呼声，在我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倒的时候扭动着想要挣脱出我的钳制。 　　然后我吻了他。 　　然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作者有话说】 　　我考虑了一下该用“一发不可收拾”还是“一发而不可收”，后来还是决定挑这个贬义的。 　　但其实他们只是做了少儿不宜的事情。 　　以及是的，我会拉灯。 91 ☪ 狂奔（3） 　　◎“是的，我的命也很重要。”◎ 　　·6· 　　我曾不止一次畅想过, 将来安定下来之后，我会和托尼如何发展彼此之间的关系。但无论我绞尽脑汁想出的点子有多不着边际，在这些五花八门的主意中, 每一种也都必然包含约会。 　　因为约会听起来像是一段严肃、正式的关系中必不可少的一步。 　　也因为托尼·史塔克不是那种能让你觉得“万无一失”的男人。 　　哦, 别误会我的意思, 我爱他, 看在上帝的份上, 但托尼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就像个混蛋。我知道他曾和只见过几面的陌生女孩儿上床睡觉, 也差不多记得每一个被他毫不留情甩掉的倒霉女友。还有几次，他凭借一己之力就搞得全校上下鸡飞狗跳，弄出有声有色的大场面。 　　在我的记忆中，托尼从未维持过一段超过六个月的稳定关系。 　　好吧，也许除了和我。 　　但我仍旧希望——或者近乎迷信地期待——自己能把这事儿的顺序搞对：约会, 至少三次约会，然后才是上床。 　　我不认为托尼会在“得手”之后玩腻了再甩掉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以至于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有时候, 理智的声音会显得心虚。 　　不过无论如何, 计划显然都赶不上变化。 　　男人有时候不靠头脑思考，比如现在这种时候。 　　我知道, 我知道, 这很疯狂, 疯狂到家了。真的，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做这种冒失的事，除非你活腻歪了。但事儿就这么发生了。我猜托尼和我一样吃惊。有句话怎么说, 一个巴掌拍不响。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 我们俩简直像是两匹扭打的角马。帐篷那么小, 以致差点被我们搞塌了。但当托尼终于笨拙地、老老实实地接受我的拥抱之后, 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甚至美妙。 　　当然，我指的可不是什么温柔、缓慢的性|爱。我们当时都太绝望、太愤怒了，慢不下来，更温柔不下来。事实上，这不是什么好时机，也和我们各自的计划大相径庭，但那仍是我最美好的经历之一。 　　我们随时可能死去，但至少这一刻我们拥有彼此。那种感觉就像是挑衅命运，而我和托尼都为这种感觉而痴狂。 　　“一起对抗全世界。”托尼在我耳边低语，用拉丁语。 　　我喘息着回答：“一起对抗全世界。” 　　等托尼终于精疲力尽地睡着之后，我尽力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服——托尼的衣服还好，我的外套反正是全毁了。它撑过了泥地里摸爬滚打，撑过了史前居蛛的啃咬，但却没撑过这个。洗是洗不出来了，我可能得把它烧掉——然后我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依偎着托尼躺好。 　　“别走。”托尼在睡梦中嘟哝，手无意识地在我的髋部收紧。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走，睡吧。” 　　但我得保持清醒。当然，守夜和不守夜的风险差不了多少，瞧瞧上一次发生了什么就知道了。而且我不想离开托尼，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帐篷，回到冰冷的森林里去。但我必须保持清醒。 　　在黑暗中，我专注地看着托尼的脸，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告诉自己别再去想明天会怎样。但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在黑暗中，我想着该如何说服托尼按照我的计划行事，我想着我们离家还有多远，想着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尸体。该死，那只大蜘蛛要是没死透，也许还能饱餐一顿呢。 　　但至少我们并不孤独。 　　·7· 　　又是一个没有朝阳的清晨，透过枯死的枝桠能依稀看到灰蒙蒙的天空。细小的颗粒在空气中跳动着，也许是灰尘，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弓身坐在帐篷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武器。托尼已经把帐篷收了起来，正折好塞进背包里。我们的食物储备已经见底，水也剩得不多了。 　　除非我们掉头回去，否则根本没有水源能够补充生存的必需储备。然而谁也不想知道前面的毒区里是否有河流。即便有的话，我想里面恐怕也都是些畸形的食人鱼，或者这片恐怖森林能孕育出的任何变异种。 　　“吉米。”托尼在我身后说，他的声音仍旧沙哑，“我们需要谈谈。” 　　“我不想谈。”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呈深灰色，几乎没有反光。“我们昨天谈得够好了。”我说。 　　身后，我能感到托尼在微笑，“是啊，我们谈得够好。”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靴子踩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但我们需要制定计划。” 　　“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喜欢计划呢。”我头也不抬地嘟哝，然后侧过脸，看着托尼轻快地在我旁边坐下。 　　“就听我一次，托尼，就这一次。”我低声说，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抛开一切向他恳求，意识到，我已完全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说服托尼。 　　托尼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匕首，然后从我手里把那东西抽走，心不在焉地把玩起来，用拇指小心翼翼地试着刀锋。 　　“我在那个山洞里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托尼开口说道，语气自然，“何银森，他也在那里。不错的物理学家，糟糕的发型，马马虎虎的品味。”他说着敲了敲胸口的反应堆，“银森把一个改装过的汽车电池装进我的胸口，好阻止那些炮弹碎片进入我的心脏然后杀死我，而那就是弧反应堆的雏形，原型机，随便你怎么称呼。银森帮助我创造了钢铁侠，然后又帮助我逃出了那个山洞。” 　　我一直听到后面，才意识托尼在讲越南的事情。他几乎从不提起那件事，直到现在。 　　“然后银森死在了我的面前。”托尼说，匕首在手指间轻轻转动，微微摇头，“救不了他，没法救他。” 　　“哦，我的天啊。”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到一丝眩晕，“托尼，我……” 　　托尼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银森为了救我而死，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转过头来，用那双棕色的、备受伤害的大眼睛看着我，“是让我不要浪费这条命。” 　　“我们会没事的，托尼。”我说，但嘴唇只是在翕动，声音小得像是耳语。 　　托尼却听见了，他点了点头，重复道：“我们会没事的。” 　　然后他把匕首还给我，握起拳头轻轻砸了我一下，说：“嘿，我说这个，就是想让你知道——是的，我的命也很重要，尽管难以置信，但我其实知道这点。” 　　我有气无力地哼笑了一声。 　　“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让自己送命的，吉米。”托尼说。 　　我看着他，说：“我也不会，托尼。”然后我直起腰来，想跟他说什么，但想想又垮了下去。 　　“你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吗？”托尼扬起眉来。 　　我摇摇头，然后叹息着抬起头看着远处深灰色的浓雾。“这是一场战争，我们要么回家，要么战死。”我说，“出自史蒂夫·罗杰斯队长。” 　　“你老爸一直不是什么乐观的人。”托尼耸了耸肩。 　　我哼了一声，“美国可不这么想，他们可是让他穿上国旗去打击纳粹了呢。” 　　“如果我同意让你试试你的蠢办法，你要向我保证三件事。”托尼与其自然地说，好像我们谈论的一直都是同一件事。 　　我猛地转头，速度之快，差点扭伤自己的脖子，“什么？哪三件事？” 　　“第一，”托尼竖起食指，“随时向我汇报你的身体情况。如果你已经难受到无法忍受了，但又决定不告诉我的话，我会好好惩罚你的，吉米。” 　　我故意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托尼咧开嘴一笑，“第二，听我指挥。” 　　“当真？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指挥别人呢。你只是喜欢别人听你的话而已，专横大王。”我说着翻了个白眼，托尼瞪着我，于是我敷衍地点头，“好吧，明白，你是老板。” 　　“第三，”托尼戳着我的胸口，“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我们都不能放弃另一个。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走，我也走，没有第二种情况。” 　　“行吧，萝丝。”我哼笑着。 　　托尼摸不着头脑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了想，叹息了一声：“我跟复仇者们看了太多电影。那片子是多少年的来着？我只记得是九十年代的。《泰坦尼克号》。”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回家之后。”托尼说，歪嘴笑着，“我们只需要等个十来二十年就行了。” 　　我惊讶地大笑起来，“真的？太棒了！那个演杰克的男孩长得特别好看。” 　　“而这就是为什么你不会得到他的签名照片的缘故。”托尼轻松愉快地说，“因为你，他将得不到史塔克博览会的邀请。你该感到羞愧。” 　　我推了他一把，控制不住地咯咯傻笑着，“少自恋，史塔克。” 　　托尼也笑着站起来，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好了，站起来，准备出发。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问蠢问题，还有，别走散了。” 　　“知道了，老妈。”我跟着爬起来，收好武器，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整理过的营地。此后，我无数次在梦中重返森林，却没有一次梦到这块地方。 　　然后我们迈开脚步，迎接自己的命运。 92 ☪ 狂奔（4） 　　◎“我们要掉下去了！”◎ 　　·8· 　　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理论上来说, 体内的血清可以加速我的新陈代谢，在有毒物质侵蚀我的神经和内脏之前就把它们统统排出来。然而血清并不能让我鼻腔内的黏膜在受到毒物刺激时不酸不疼。 　　离毒区还有五十码的时候，我的鼻腔和喉咙就变得已经火烧火燎,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受刑。我试着回忆如何浅呼吸, 但那也不是很管用。 　　“吉米？”托尼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来, 像是从风箱里发出的一样。那诡异的东西包住了他的整张脸, 眼睛的部位有两个圆形的玻璃镜片, 而下方从鼻子到嘴巴的部分则整个连在一起, 犹如象鼻一般隆起，末端还盖着一个带着网格的盖子。在面具左侧，有一个类似但却较小的装置，仿佛面具长了个瘤子似的。 　　“你看着像外星人。”我告诉托尼。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嗓子里有一把碎刀片和玻璃似的，但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轻松一些。 　　托尼在面具后翻了个白眼, “没错，我是外星人，来把你抓回我的母星去当实验对象的。” 　　我笑了笑, 不再说话, 让自己尽量少喘气。 　　进入毒区之后，地面开始逐渐变得坚硬, 不再有草丛和荆棘, 树木大多也已经枯死, 只剩下躯干在缓慢腐烂。我们一开始走得很快，但后来因为我而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不过我们越是向前，那种家的牵引也就越强烈。我隐隐意识到, 自己离目的地真的越来越近了。 　　而我没有意识到的是, 我们离那群曾经追逐托尼的怪物也越来越近。 　　不知何时, 森林中已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 　　夜色, 降临了。 　　·9· 　　“托尼，”我开口说话的时候正一边走一边仰头观察上方的天空，“你觉不觉的……” 　　“天黑了。”托尼接口，他点着头，脚步放得更慢，“吉米，你感觉怎么样？” 　　我考虑了片刻，回答：“我的眼睛有点儿疼。” 　　这可能是所有情况中最糟的了。也许是因为眼部格外敏感，所以那个地方的疼痛也就更难忍受。 　　托尼听了这话立刻停下脚步，看着我。于是我也停下来，双手叉腰看着他，几乎能感到他在面罩后皱眉。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别急着下定论。”我说，“只是有点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有过更糟的时候。” 　　托尼低声嘀咕了些什么，但隔着面罩，我能听到的只有模糊的嗡嗡声。我捅了捅耳朵，正想告诉托尼想让我听见的话，他得大点声，别像嘴巴里含着东西似的嘟嘟哝哝。 　　然而，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蓦地从不远处传来。 　　我和托尼悚然一惊。我猛地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下一声尖叫紧跟着响起，却完全来自不同的方向。 　　要么是森林中声音难以定位，要么是尖叫的来源不止一个。 　　“托尼——”我抬高声音，“有东西过来了！” 　　托尼抬手就去解自己的防毒面罩。我立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冲他吼道：“先准备战甲，最后再脱面罩！” 　　“你……”托尼挣开我的钳制。但就在他伸手去抓连在背包上的手提箱的时候，浓雾中迅速涌现的黑影彻底宣告我们的安全倒计时结束。 　　我甚至来不及出声警告，那些身体呈腐烂的灰粉色的怪物就已经扑了上来。与我印象中的完全一样，这些怪物们没有脸，整个头部就像一朵绽开的食人花，露出里面细密、尖锐的牙齿。 　　“砰、砰、砰”，我接连扣动扳机，瞄准冲在最前面的怪物，将一个弹匣的子弹统统射进它的头部。在我身旁，托尼终于从背包上拽下手提箱。而我则飞速更换弹匣，试图用火力为他争取时间。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头怪物已经张开大嘴朝我扑来。我被扑得往后一倒，手里的枪打着转飞了出去。我空着的左手拼命向下去抓屈起的小腿，就在怪物的尖牙离我不足五公分的时候猛地拔出匕首，狠狠插进怪物的头侧。 　　怪物发出一声恐怖的长啸，像是锥子狠狠刺进我的耳朵。更多的怪物凶狠地扑过来，但被子弹阻拦了片刻。 　　开枪的是托尼。装着战甲的手提箱只拉开一半，而他根本没有时间把战甲穿上。而且托尼的子弹很快就要打光了。 　　我左手一拧，转动仍在怪物脑中的匕首，右手推着怪物的下颚用力往起一顶，把这东西掀了个四脚朝天。我的枪落在十一点钟方向，五步开外。但我看到了更好的选择。 　　托尼的背包就在他脚边放着，步枪挂在上面，是我们准备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 　　比如现在。 　　“吉米！”托尼冲我大喊。我着地一滚，伸手一把抓过枪杆，单膝跪地坐在脚跟上，感到枪托抵在肩上的坚硬与沉重。 　　激烈的枪声淹没了接下来的一切声音。倾泻而出的子弹暂时击退怪物，给我们留出一段不到十米的安全距离。然而两只怪物正左右夹击托尼，距离太近，我无法瞄准目标。 　　喘息之间，托尼已经被其中一只怪物扑倒，另一只怪物冲着他的脑袋张开大嘴。 　　我用左腿撑地，右腿借着旋身的力道狠狠踢中第二只怪物，手里的枪托也紧跟着砸出，第一下砸得第一只怪物往后一仰，第二下砸得它皮开肉绽，第三下，枪托砸进了它张开的嘴巴里，那些尖锐的牙齿眨眼间将坚硬的枪托咬得粉碎。 　　“小心！”托尼的声音在偷袭前一秒响起。我甚至来不及摆脱那只咬碎枪托的怪物，手臂一用力，便将枪连着怪物一起抡了起来，朝着突袭的三只怪物甩了过去。 　　托尼一把抓住我的肘部，“它们太多了！”他吼道，“我们走！” 　　手提箱只有一半延展开来，组成两只靴子套在托尼脚上。他一把搂住我的腰，靴底的喷射器“呼哧”一声激活，带着我们迅速上升。 　　那只跳起来想要扑杀我们的怪物只差几毫米就能咬到我的靴底。 　　然后我们猛地颠簸了一下。 　　“托尼？”我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剩余的手提箱还在托尼的一只手里抓着，我们离地不过二三米，正斜斜超前飞去，划出一道逐渐向下的抛物线，“托尼！” 　　“能源不足！”托尼喊道，“我需要把它全部穿上！” 　　我松开一只手去抓他腰上的武器带，那里还有一颗手雷。 　　“我来给你争取时间！” 　　然而我的声音已经变得破碎，刚才的战斗让我被迫吸入了更多毒气，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了。 　　“现在！”我用拇指拉出保险销，然后朝着一路怒吼着的追兵扔了过去。托尼的靴子已经擦到了地面，我们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几步，我两手抱住托尼往地上一趴，让自己完全压在他的身上。 　　“砰”的一声，手雷炸开。我的耳朵有短暂的失聪，嗡嗡声在那十几秒钟是我唯一能听到的声音。火光倏忽间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将那些丑陋、恶臭的怪物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我赤手空拳冲了上去，因为这就是我此刻仅剩的武器了。余光里，托尼正猛地拉起手提箱，银白色的金属在火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两只怪物踩着同伴的尸体朝我扑来，我一跃而起，拧身躲过两张血盆大口，用钢底的靴子亲切问候它们。“咔嚓”一声，第一只怪物的脑袋向一边歪去，身子轰然倒地。第二只一口咬住了我的小腿，在令人惊怒的痛楚中，我伸手一把抓住它的脖子向上提，五只深深陷入滑腻、柔韧但却坚硬的皮肤中。 　　“砰”的一声，斥力炮将我身后的偷袭者轰成两截。与此同时，我硬生生将怪物从我腿上撕下来，血花飞溅开来，是这片土地上最鲜艳的颜色。 　　钢铁侠胸口的弧反应堆瞬间明亮起来，“好了，”托尼的声音在森林中短暂地回荡，“游戏结束了，孩子们。” 　　然后数不清的弹头从他背后发射出来，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但仍能听到响亮的爆炸声。紧接着，钢铁侠的手部装甲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一个温暖的东西罩到了我头上，然后拉紧。 　　“呼吸，吉米，呼吸就好。”托尼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血液从耳边轰鸣着奔流而过，刹那间，仿佛世界从模糊的水中挣脱出来。 　　托尼的手部装甲轻轻放在我的胸口，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我透过已经沾染了尘土的玻璃镜片看着钢铁侠，面罩是放下来的，但我能想象出那后面托尼脸上专注的神情。 　　“真他妈险。”我哑声说，然后歪过头啐了一口，有点儿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你看见那群龟儿子了吗？” 　　“是啊。”托尼喃喃地说，“想不看见都难，我觉得我需要洗眼睛。” 　　我的腿还在流血，像是失控的消防栓，只不过漏出的是红色液体。“最好离开这儿，”我说，呲牙咧嘴地站起来，“万一还有援军，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背包弄丢了。”托尼说，听起来有些阴沉，“没法处理你的伤口。我们不止要离开这儿，还得尽快离开森林。” 　　“那就……”我刚想说“立刻出发”，但脚下传来的振动让我沉默了一秒钟。 　　托尼朝我看过来。 　　“这不是……”我疑惑地说，然后反应过来，抓住钢铁侠坚硬的臂甲大吼道：“是从地底传来的！” 　　然后我们被高高抛起，连同周围连根飞起的死树。 　　·10· 　　失重感像一记重锤击中我的胃部。短暂的头几秒，我身在半空，大叫着两手拼命乱挥，然后“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被整个儿抖起来的地面——就像女主人抖起来的皱巴巴的床单——上面。 　　“托……”我的声音被猛烈地撞击截断。地面已经不再是水平的，而是以疯狂的角度向下倾斜。我下坠的速度丝毫不减，因此轻而易举地被地面反弹起来，拦腰撞断一棵树，然后再落地，再反弹。 　　世界不再是连贯完整的，而是变成了飞速旋转的碎片。 　　最后，我又一次摔在地上，这一次没有像颗该死的皮球一样弹起，但仍在惯性和斜坡的双重作用下翻滚。我的手指撞到某个坚硬的地方，剧痛从第二个指关节一路飞速上传到大脑。我的大腿从断掉的树干上划过，锯齿样的木片“刺啦”一声划破了我的裤子和裤子下的皮肉。紧接着，我的两只脚飞到了空中，似乎不满意于连在我卑微的腿上这一现状，于是打算溜之大吉。 　　然后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当然，这可不是我经历过的最美妙的事，那更像是被钳子抓住，然后硬生生想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然而我的肩膀没被撕下来，因为托尼的另一只手顺势抱住了我的腰。紧接着，他不再试图阻止我继续向下滚落，而是抱着我一起滚了下去，并用战甲承受最主要的冲击。 　　我的两只手也紧紧抓着托尼，或者说抓着钢铁侠战甲上能被我抓住的地方。我的大脑仿佛已经在脑壳里撞成了碎果冻，一股炙热的疼痛正从后脑部位传来。 　　然后我和托尼又一次飞了起来，只是这次并非因为地面被当成床单一样甩了起来，而是地面彻底消失了。 　　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滚下了悬崖。 　　“该死！见鬼！”托尼破口大骂，“他妈的狗娘养的龟儿子！” 　　他在咒骂中抱着我下坠了足足五秒才勉强让战甲重新飞起来，而且还飞得歪歪扭扭。钢铁侠的一只喷射靴似乎出了故障，正发出“嘶嘶”的声音。我还听到一阵“嘀嘀嘀”的警告声从托尼的战甲里面传来，心里不由一紧。 　　但就在那时，我一眼瞥到了我们上方的天空，然后不禁目瞪口呆，一时间忘却了其他一切：阻挡视线的树木已经不复存在，因此整片天空都得以裸露出来。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紫色的深红，并且似乎附带某种强烈的电荷，不断地“噼啪”放电。 　　在这片深红中，主宰着一切的是八爪鱼一样的某种怪物，但又比八爪鱼庞大足足百倍。 　　托尼的那只喷射靴终于彻底失去了作用。我们大叫着斜斜冲向一旁，并且越飞越低。悬崖下翻滚的浓雾已完全包裹住了我们，谁也说不出这深渊究竟有多深。 　　“托尼？”我尖叫，然后看到了托尼胸口光芒越来越暗的反应堆，“托尼！” 　　“我们要掉下去了。”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不稳定的电流，也可能是吃力的喘息，“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宝贝，我……” 　　反应堆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战甲立刻由踉跄下坠转为飞速下坠。我听到了尖叫声，但不确定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周围的浓雾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然而我毫不关心，所以它们都可以去死了。 　　这一刻，我的后脑勺像是爆发的火山口一样，那股灼痛终于冲破头盖骨。眨眼间，我看到无比鲜活的蓝色，也看到了急速向我们冲来的地面。 　　电光火石之间，我腾出一只手，仿佛想要表演史上最高难度的单手侧翻一样去支撑地面。但这成功了，蓝光顿时像爆炸时的蘑菇云一样腾升起来，我们的撞击速度也不可思议地减慢了。 　　我能感到某种力量将我和托尼向上拉扯，以抵消下坠的劲头。 　　然后“砰”的一声，钢铁侠率先着地，而我摔在了托尼身上。 　　“妈的。”我咳嗽着。防毒面罩在撞击中竟然奇迹般完好无损，这大概是件好事，因为下面依旧弥漫着浓浓的毒气。 　　“托尼？托尼？”我拍打着钢铁侠战甲，但托尼没给我任何反应。能源耗尽，我心想，战甲在森林中的能源损耗率过高。 　　托尼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在发出窒息一样的哽咽声，而这时我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我伸手抓住战甲的缝隙处，然后用力掀起托尼的胸甲，切断战甲和弧反应堆之间的直接联系。紧接着是头盔。上帝啊，托尼脸色灰白，皮肤上沾满冷汗。他的眼皮轻轻翕动着，但却无法彻底把眼睛睁开。 　　我迅速把自己的防毒面罩脱下来，给托尼戴好。 　　“妈的，妈的。”我喘息着，咒骂着。该死的弧反应堆还是不亮。托尼说过这个东西是用来维持他生命的装置，我需要给它充能，但这个该死的地方根本没有…… 　　噢。 　　我只犹豫了片刻，便抬起手按在了已经变得冰冷的反应堆上面，浑身颤抖着闭上眼睛。 　　“托尼，我得试试。”我用力吞咽着，“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那股热流已经自发地涌上我的指尖。 　　忽然之间，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得心应手，就连失去能力之前都未曾如此强烈，仿佛这种特殊能量的运用终于变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我尽力张开五指，整个儿把反应堆盖住。 　　“呜。”托尼的身子剧烈弹动了一下，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想到这就像给电池充电，我立刻手脚并用压住他，知道他肯定不会好受。 　　果然，托尼剧烈地痉挛起来，牙齿轻轻打着颤。 　　“对不起、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却并不敢轻易中断能量的输送。我感到像是有无数细线拉扯着我的头部，和托尼的心脏连接起来。 　　终于，托尼发出一声长长的哽咽，身体抬起又落下。他的心脏跳动开始变得更加有力，弧反应堆也泛起淡淡的白色，然后逐渐被蓝光充盈。 　　成功了。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托尼的战甲已经有多处破损：在刚才那一连串灾难性的撞击中，三分之二的背甲和左前臂的臂甲已经彻底脱落，肩甲和腹甲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呃——”托尼的眼睛睁开了，但双眼仿佛无法对焦，眼睑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我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防毒面罩下他脸颊的位置。尽管只能摸到粗糙的面具，但托尼却仿佛能感受到安慰似的，玻璃后的双眼缓缓闭上，然后再睁开，眼睫毛扑扇着。 　　“嘘。”我感受着托尼的心跳，声音也仿佛随之颤动，“好好休息，你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但我们并不是没事了，我们离没事还很远。悬崖底下笼罩着浓雾，但就算这里可见度为零，此刻我也察觉到了那些正缓缓向我们移动的东西。 　　白色的。 　　“我想我们得走了，托尼。”我咽了一口吐沫，把手从反应堆上小心翼翼地移开。链接断掉让我感到后脑一阵空落落的，但反应堆至少没有熄灭，仍旧发着淡淡的蓝光。 　　我抓住托尼的肩膀，然后咬紧牙关试着拉起托尼，结果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甜心，你得配合我。”我喘着粗气，两条手臂在这一连串动荡之后几乎无法停止颤抖，“托尼，托尼，我需要你自己站起来。听着，你太沉了，我没法把你直接背起来。” 　　托尼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但我第二次尝试让他离开地面的时候，托尼的双腿使出了一点力气，至少撑起了大半身体。我把他的胳膊甩到自己肩上，然后咬紧牙关半拖半抱把托尼弄了起来。 　　几步开外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然后一只扭曲的手臂从雾中伸出朝我们抓来。我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拍开它，架着托尼跌跌撞撞奔跑起来。但很快，又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我的脖子，伴随着模糊的低语声。 　　我们有伴儿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该死的，滚远点！”我冲前方低吼。 　　周围的雾不断地缓缓涌动着，呈现出波浪似的深灰色。这东西吸入鼻腔里感觉就如同将烧红的铁签子和冰锥一起扎进去，让人无法忍受。我努力加快脚步，胸口像是紧缩成了一枚硬币。 　　这里本不该如此空旷，但连我们的呼吸和脚步声都能回荡得很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地面移动的声音、哭声、笑声……这些响动被回音一层层放大，不断振动着耳鼓。 　　蓦地，一个仿佛由融化的蜡凝成的人形猛地跳到我们面前，那空洞的脸上只有一张大张着的嘴。 　　我惊恐之下尖叫着使劲挥出手，表现得像个五岁的小姑娘，但效果却惊人得好：涌出的蓝色的光势不可挡，将它像颗实心球一样远远抛了出去。 　　但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把我毫不留情地向下拉去。我疯狂地跺脚，想要摆脱它，但很快，就连托尼也被拽得往下倒去。 　　突然之间，它们已将我们彻底包围。 　　“滚开！”我怒吼起来，肩膀高高耸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动物本能——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更加庞大——但我的另一种刚刚恢复的本能及时发挥了出来：喷涌开来的蓝光，猝不及防的尖叫（不是我的），还有棉花一样被弹开的浓雾。 　　有那么几秒钟，周围的空气变得纯净起来。我看到无尽的灰色森林，看到覆盖着地面、树干的深色藤条，几乎比树干本身还要粗，犹如一道道裂口或者伤疤，顽固地存在于这片森林中。 　　呜咽声接二连三响起，那些被我暂时击退的白鬼仍会回来，也许已经回来了。 　　我感到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而下，不理智——或者理智，现在这点已经很难分清了——的恐惧在大脑中尖叫着。我架着托尼一路踉跄着向前跑去，心脏狂跳，惊慌失措地喘息着。 　　佩珀的声音就是在这时送进我的耳朵里的： 　　“吉米？吉米，是你吗？” 　　我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老爸就要登场啦 　　回家~马上回家~ 　　2025年5月24日补档：当年居然少放了两节Orz 93 ☪ 父亲们（1） 　　◎“小子，你怎么样？”◎ 　　·1· 　　“佩珀？”我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但刚才那一声模糊的低语仍在我的耳鼓中回荡着，我不禁一阵狂喜，提高嗓门喊道, “佩珀？是你吗？你在哪儿？” 　　但那些送进我耳朵里的声音就像信号不良时收音机收到的信号, 断断续续的：“哦, 上帝啊……吉米？你……地方？” 　　“我在这儿！”我叫道,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托尼沉甸甸压着我的肩膀, “我在这儿！佩珀！我在这儿！” 　　“他在这儿！”佩珀似乎在和别人说话，听起来像是争执，“我听到……” 　　然后声音蓦地断掉，再次响起时却换了另一个方向。 　　“就是这里，我就是……”佩珀依旧在和别人说话, 依旧断断续续的，“……的声音。” 　　我感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不禁开始怀疑这究竟是真实发生的, 还是某种幻觉。 　　“吉米？”托尼的声音蓦地响起, 吓了我一大跳，但那声音却不是从我正半搂半抱的那个人嘴里发出的, 而是从远处。 　　那个远处的托尼说：“你好？你在吗？呃, ‘是’就敲一下, ‘否’就敲两下。” 　　佩珀又在说着什么，语气带着不赞同。 　　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绝望的幻想？如雷的心跳声中, 我开始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蓦地, 一股冷风吹上我的脖子, 身后, 一阵阵的沙沙声清晰地传来。 　　留下，它们说，回来，和我们一起，永远留在森林里，永远、永远、永永远远。 　　我可连一秒钟也不想留下。要是它们碰我，我就杀了它们，我心想，毫不留情地杀了它们。 　　“我不知道，但我什么也没听到。”这次远处的托尼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他在掩饰这点不耐烦，但只要足够了解他的人就能听出来，“录音机目前也只是被我们的声音触发。” 　　“那是因为你不肯闭嘴，史塔克先生。”佩珀冷冷地说。 　　“别叫我史塔克先生，史塔克先生是我爸。”托尼回答。而这就是托尼会说出的话，我甚至能想出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毫无疑问，那些畸形、丑陋的东西仍旧跟着我，追逐着、试探着。我能感到脖子上寒毛直竖，呼出的气几乎要冻结成冰。 　　但我还有机会，该死，我要回家不是吗？我现在肩负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运。 　　“托尼？”我小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托尼，是你吗？” 　　一片寂静，除了那些白鬼的窃窃私语之外，一片寂静。我感到眼睛发烫，但不确定那是毒气的作用，还是我要像个没种的废物一样忍不住哭出来了。 　　我需要帮助。当然了，我仍能感觉到那种牵引，家的牵引。但那种牵引现在已变得太过强烈了，以致失去了指引方向的作用。 　　当你离灯塔太近，反倒看不到光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我……”我一开口声音就已破碎，“托尼，我找不到路了，拜托，帮帮我。” 　　穿着破碎战甲、无力地倚在我肩上的托尼嘟哝了一句，他努力挤出微弱的声音，听起来犹如叹息：“19——73。” 　　“什么？”我猛地扭头，然而托尼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他的脸隐藏在防毒面具之后，瘀伤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深。 　　又有一个声音传来，这次是远处的那个托尼，不过距离比上一次要近一些：“嘘，波兹小姐，安静。” 　　“录音……转。”佩珀说，声音断断续续。不知为何，她的声音要比托尼的模糊很多。 　　我肩膀上的托尼又一次挣扎着说道：“19——73——年。” 　　“73年，了解。”我低声重复，只是为了让托尼知道我听见了。我又一次迈开脚步，向我觉得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但那个方向似乎总在不断变化。我觉得自己像只滚轮上的仓鼠。 　　“吉米？”有人遥遥地叫着，那是托尼，总在远处，难以企及。 　　我踉踉跄跄地走着，毒区的雾气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变得更浓了。然后，出于某种本能，我开始小声唱歌，并隐约意识到我们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就像某种仪式，某种祈求好运、凝聚力量的仪式。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萨拉·威尔逊优美动听的嗓音和莎伦·卡特略微低沉的声音合在一起，回荡在我记忆中。两个姑娘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样的纤细瘦弱，她们手牵手走在一起，裙角在森林的微风中轻轻飞扬。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山姆仍在变声，唱得磕磕巴巴的。他觉得一起唱歌是件丢人的事——如果不是他姐姐威胁他唱，他铁定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托尼一开口就自信满满，但没有一个字唱在了调上。他吊在队伍末尾，一路蹦蹦跳跳，一身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我小声唱着，在记忆中听到托尼和山姆起哄的笑声。托尼故意拉长声调，“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他怪里怪气地唱道。讨厌鬼，他总是取笑我，取笑我和萨拉。 　　那一瞬，我几乎能够感觉到时间在森林中的存在，不是线性的，而是一团扭曲的线。不同的年份交织在一起，共同出现在这个地点。 　　一九五九年，萨拉·威尔逊拉着我的手在森林中轻快地跑着，一条粗粗的发辫在背后跳动着。 　　一九七三年，托尼和佩珀抱着一台古怪的录音机，在森林中寻找死去的朋友。他们拒绝相信简单的谎言，选择了更加危险的真相。 　　一九八三年，史蒂夫·罗杰斯大走进缅因西部森林的一座小木屋，霍华德·史塔克在门口迎接他，脸上带着紧绷的微笑。他说—— 　　一个没有脸的怪物缓缓回过了头，它的爪子上还沾着粘腻的鲜血…… 　　·2· 　　眨眼间，一切的一切都被这蓦然袭来的一幕击得粉碎。我不知道森林如何运作，但突然之间，我已经站在了那没有脸的怪物背后，托尼近乎昏迷地挂在我的肩上，我浑身上下的武器只剩自己的拳头与牙齿。 　　我们已经离家如此之近，却又偏偏遇上了危险的阻碍。 　　“行，算你狠。”我屏息说道，迅速俯身抄起一块石头掂在手中，眼睛紧盯着那只怪物。我曾在九头蛇基地见过类似的东西，知道它们移动迅速、危害极高，知道它们面对猎物从不留情。 　　一声危险的咕噜声从怪物的喉咙里发出，带着刺耳的“嘀嗒”声。但与此同时，还有别的声音逐渐接近。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不去想自己有多疲惫、多痛苦，因为眼下有一场硬仗要打。 　　然而真的有声音。我忍不住稍稍扭过头。 　　——那是摩托车引擎发出的声音，像是机械也会咆哮怒吼。 　　“闪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喝。而我刚刚来的及抱住托尼滚到一旁。 　　车子风驰电掣驶过我们身边，车上的人猛地捏闸，然后一把将车头掀起，他自己则凌空向后一翻。只听“轰隆”一声，车子飞了出去，直直地撞上怪物。 　　而骑手就站在那儿，头戴防毒面罩，手里拿着枪——我甚至没看清他出枪的动作——然后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 　　“砰——轰”，子弹击中油箱，然后整个炸开。扑面而来的火光中，一截燃烧着的怪物的手臂跌落到我的脚旁。我扭曲着脸后退了两步，紧紧盯着摩托车骑手。 　　那是……这不可能。 　　“嘿。”骑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头与我一模一样的金发，或者说，是我的金发与他一模一样。然他后迅速上前几步，抬手把防毒面罩套在我头上，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要老一点，“小子，你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鼻腔和喉咙不再随之燃烧。我感到自己摇摇欲坠，张开嘴，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泪水不争气地涌上眼眶，我希望隔着面罩不会有人发现这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了，吉米，我找到你了。”爸爸说着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他的手臂和我记忆中一样结实有力，只是微微有些颤抖。 　　看来我可不是唯一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这让我觉得好受了一点。我抬起胳膊用力回抱老爸。 　　“嗨，爸爸。”我低声说。 　　老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们现在赶紧离开这里，霍华德只能保持通道开启十五分钟，我们现在还剩九分多钟。”他冷静地说。 　　然后他又用目光迅速检查了一下托尼，“这孩子还好吗？”并将托尼接过去，轻轻松松地背起来，仿佛那身战甲没有一百磅那么重似的。 　　“他需要医生。”我说。爸爸已经迈开脚步，我赶紧跟上，“爸？” 　　“问题留到以后，儿子，我们得快走。”爸爸简短地回应，然后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拿出对讲机——从2016年返回之后，那东西看上去就像个巨无霸——他对着话筒说道：“霍华德，是史蒂夫。我找到他们了。收到请回复，完毕。” 　　对讲机滋滋啦啦响了一下，然后霍华德叔叔的声音响起：“感谢上帝，你找到他们了。托尼也在吗？他还好吗？完毕。” 　　“托尼需要医生。完毕。” 　　“我立刻联系医院，贾维斯，你……”然而霍华德叔叔的声音被一声模糊的响动猛地阻断了，然后，对讲机不祥地静默下来。 　　爸爸匆匆看了我一眼，将对讲机举到嘴边，“霍华德，发生什么了？请回复，完毕。” 　　静默。 　　“霍华德，请回复，完毕。” 　　依旧静默。 　　于是我们知道，麻烦来了。 　　【📢作者有话说】 　　生命不息，搞事不止 94 ☪ 父亲们（2） 　　◎“现在我要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需要医生的帮助。”◎ 　　·3· 　　我们一路狂奔, 即便如此，也差点没有赶上通道关闭——有人提前关闭了系统，也正是那个人在不久前袭击了霍华德叔叔。 　　“那里！”爸爸指出方向, 在我看到那片扭曲的空地之前, 他用力推了一把我的后背, “走, 我跟在你后面。”他大声说道。 　　然后我便穿过了通道。我的耳边蓦地响起某种高昂的乐声, 几乎要刺破耳膜。短暂的几秒钟过后, 我发现自己气喘吁吁地站在一个车库里。前方十几步开外，铁皮卷闸门被升起一大半，狂风正挟着落叶从闸门下涌进来。 　　家、家、家。 　　我的脑海里，这个词不断重复着，像是故障卡带的录音机。长久以来, 那种拼图错位的感觉始终纠缠着我，而现在它消失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还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也许是前者。 　　狂喜需要更加充沛的精力, 而我现在只想跪下亲吻家乡的土地, 然后躺倒睡他个一觉不醒。 　　筋疲力尽中，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然后, 我冷不丁注意到, 一个人正脸朝下趴在车库深处的工作台旁，像是昏死了过去。 　　“呃……”我绷紧身体，“嘿！”我举棋不定, 然后抬脚朝他走过去, 不断回头去看我来时的通道。 　　爸爸怎么还不到？ 　　“喀拉”一声, 类似于冰块碎裂的脆响传来。老爸背着托尼出现在我身后, 我不禁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该死。贾维斯！”爸爸急促地说。他把托尼推给我，朝贾维斯小跑过去。 　　而那个袭击者就是这时朝他发起攻击的。 　　平心而论，那家伙的动作简直快得不像人，几乎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我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然后爸爸就被撞飞到了车库的另一面墙上，而那个身穿黑色星条旗制服的男人则朝他举起枪来。 　　我想也不想，朝袭击者扑了过去。 　　事后想想，这其实是个十分愚蠢的举动——我应该运用特殊能力，发挥自己的优势，而不是在浑身是伤、筋疲力尽的时候选择和敌人近身搏斗。但这一举动至少阻止了袭击者开枪——我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推向一旁，将枪口推离了能够射中目标的范围。 　　然后，袭击者用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刀来，毫不犹豫地捅进我的肚子，干净利落得像在杀猪。 　　一秒钟，顶多一秒半，我就倒在了地上，全身的力气和温度都飞快地随着从伤口渗出的血一起流走。但袭击者没来得及抽出刀来，因为有人从后背勒着他的脖子，硬生生把他向后拖去。 　　我喘息着，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到在车库的空地上，爸爸正和袭击者在极近的距离内拳肘交错、生死相搏。 　　爬起来，胆小鬼，做个有用的人！ 　　我咬紧牙关，用颤抖的胳膊把自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就在这时，两道光柱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紧接着是引擎活过来的咆哮声。 　　一辆停在车库里的跑车——红色的、棱角分明的梅赛德斯——吼叫着朝正在纠缠的两人撞去。 　　而方向盘后坐着的那个人，是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托尼。 　　“爸！”我尖叫起来。 　　两个人影迅速分开，似乎是老爸飞起一脚蹬在了对方胸口。车子尚未加速，但庞大的车身朝着袭击者冲去的时候仍旧逼得他被迫往旁边闪开。 　　有人从后面扶起了我，一个苍老但却熟悉的声音说道：“詹姆斯少爷，恐怕您得配合我站起来。”他抓着我的手轻轻震颤，但很有力。 　　贾维斯。谢天谢地。 　　我伸手捂着腹部，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车库内，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不时响起，那辆梅赛德斯正在局促的小小地盘中灵活地前进、后退，不出三十秒便成功将袭击者逼出车库。 　　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猛地被推开，托尼冲我们所有人大吼：“上车！快！” 　　我踉跄了一下。但眨眼间，爸爸已经抓着我的另一条胳膊，合力跟贾维斯把我塞进了汽车后座。贾维斯跟着钻了进来，而爸爸最后一个跳上副驾驶，当时车轮已经开始摩擦地面，他还没坐稳，车子就咆哮着冲了出去。 　　我咬牙忍住一声呻|吟，努力在车位上摆正身体。贾维斯用力按着我的肩膀，以免我在车子疯狂转弯时被甩出车座。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涌遍全身。 　　然而只听“砰”的一声，就在车子冲出车库的时候，有人像只天杀的猎豹一样猛地跃上了车顶。车后座的玻璃顿时被袭击者的靴子踢得粉碎，紧接着，袭击者一拳打碎了车前的风挡玻璃，轻松的像是打碎肥皂泡。 　　说时迟那时快，贾维斯直接从大衣内抽出一把枪，像詹姆士·邦德一样冲着车顶连连开火。我目瞪口呆，而爸爸则飞快地伸手拉住刹车杆，车子猛地一停，同时将车顶的袭击者像风筝一样甩了出去。 　　“触地得分！”托尼吼叫着再次踩下了油门。 　　然而袭击者不闪不避，只是以骇人的冷静举枪瞄准了驾驶座。我听到爸爸大声吼道：“巴基！”然后车子猛地转弯，子弹擦着我的耳朵打在车后座上，湿热的血顿时从我的耳廓上涌出。 　　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但车子毫不减速。贾维斯按着我的头在后座上卧倒。至少又有两面玻璃碎掉了，玻璃碴子落了我们一身。但我们已经冲出车库，冲上林间小路，把那个袭击者远远甩在了后面。 　　当枪声减弱直到听不见之后，托尼才开口说道：“真他妈险。”他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问道，“有人中枪吗？” 　　“没有。”贾维斯回答。 　　托尼看了看他，又瞥了眼史蒂夫，“我想我错过了一些重要环节，有人跟我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他盯着我爸爸。 　　“他们带走了史塔克先生。”贾维斯说，声音沙哑，他的脸上有一道未干的血痕，“罗杰斯先生，他们知道你的探访。” 　　托尼猛地回头，又因为开车不得不再扭回去。他的肩膀立刻变得僵硬。 　　“他们去哪儿了？”托尼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不知道，托尼少爷。”贾维斯疲惫地回答，“以及很高兴见到您。您母亲会非常高兴的。” 　　爸爸把一只手放在了托尼肩上，“我们会找到霍华德的，但现在我要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需要医生的帮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紧绷，“吉米，你还好吗？” 　　我不好。 　　“死不了。”我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然后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见鬼，我得、我得把这玩意儿拔|出来。” 　　“我不建议您这样做，詹姆斯少爷。”贾维斯说，他帮我按着伤口，“现在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立刻拔出匕首可能会引发大出血。” 　　然而我能感到新生的血肉正推挤着入侵的异物，又不断被锋利的刀刃再次割断。 　　“疼，疼死了。”我喘息着，然后找回理智，“我没办法自愈，在这把刀不拔|出来的情况下。” 　　“该死。”我听到爸爸重重呼出一口气，“贾维斯，车里有急救箱吗？” 　　“是的，有。”贾维斯已经弯腰从车座地下拉出医疗箱。 　　托尼说：“附近的医院在哪里？我们他妈的在缅因？”他的语速几乎像机关枪一样快，“操他妈的新英格兰，东缅因医疗中心在哪个方向？告诉我！” 　　“不能去医院。”爸爸简短地说，“我来给你指路，或者我来开，你选一个。” 　　托尼屏息咒骂了一句，车子在树林中颠簸着，然后终于跃上一条山间公路。他照着爸爸的指示开始朝东开。 　　“詹姆斯少爷，我需要剪开你的背心。”贾维斯说，“然后再处理你的伤口。” 　　“这是防爆背心，你得……”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冷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你得帮我脱下来。” 　　贾维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帮我解开背心的绑带。 　　“我没有办法不在碰到匕首的情况下帮你脱掉背心。”贾维斯实事求是地说。 　　我咬紧牙关，“脱就是了，不会有事的。”我攥紧拳头，闭上眼睛，然后让正不安涌动着的精神力像触手一样伸出去，搜寻破损的血管。 　　“您的手在发光。”贾维斯低声说。 　　我没有睁开眼睛，但眼皮仍旧能感到淡淡的蓝色。“我想我注意到了，贾维斯。”我咬紧牙关。 　　然后他小心翼翼把背心从我头顶上褪下来，连着刀柄的地方摇摇欲坠。我无法抑制地仰起脖子，感觉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颤抖着。 　　贾维斯握住了刀柄，“詹姆斯少爷？”他说。我用一个音符回应他，而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回应。 　　“你很勇敢。”贾维斯说，但在他说完之前，那把匕首就已经被他轻轻抽了出来。我听到血咕嘟一声涌了出来，然后五指跟着用力收紧。 　　“耶稣啊。”贾维斯低语，然后我听到“喀琅”一声，刀被扔到了一旁。 　　“吉米。”爸爸叫我，于是我睁开眼睛，然后在贾维斯把某种冰凉的液体——多半是酒精——抹到伤口上时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他递给我两个药片，说：“止疼的。” 　　我低声说：“不管用。” 　　“管用的，吃了。”爸爸和气地说，但那其实是个命令，“贾维斯要帮你把伤口缝起来，你会需要这个。” 　　于是我抬手接过来，直接吞了下去，然后向后靠在车座椅上。 　　好吧，至少老爸关于止痛片的说法是正确的，几乎是下一秒，我就感到温暖的水包裹住了我的大脑。那种感觉像是抱着游泳圈在海中浮浮沉沉，像是时间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缩短。 　　我眯着眼睛，听到托尼和爸爸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都嗡嗡的，无法让我辨认出清晰的字词。我几乎没注意到贾维斯正把我缝起来，但他在和我说话，而我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尽管我丝毫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不过我确实记得在这一过程中，我抱怨托尼开车太颠。而托尼回答：“有本事你来开，这又不是他妈的柏油路。” 　　“你真过分。”我说，感到泪水涌上眼眶，“你说这话真过分，托尼。你明知道我的驾照丢了，而我现在根本没法开车。” 　　托尼说了什么，但我没听到。我把脸埋在皮质座椅上，哭了起来。 　　然后开车的突然变成了老爸，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却变成了托尼。这一切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但我感到开心了一点。 　　托尼让我把头靠在他身上。他的战甲终于脱下来了，于是我就能把脸埋在他脖子柔软的皮肤上面，他身上的汗味以及金属与机油混合的味道令人心安。 　　然而霍华德叔叔失踪了，被人劫走了，下落不明。托尼不可能心安。我想起这个，于是拍拍他的胸口，想告诉他会没事的，我们会找到他爸爸。但我不确定说出的话是这些内容，我的脑袋像是裹在巨大的棉花糖里，正常的思维能力至少损失了百分之七十，也许更多。 　　“你还有多余的止痛药吗？罗杰斯先生。”托尼似乎在窃笑。 　　我不知道爸爸回答了什么，但过了一阵子，我感到车子开始缓缓减速。 　　从车窗望出去，一座阴森的监狱正逐渐接近，周围的树影犹如鬼魅，让它看上去仿佛爱伦坡笔下那些闹鬼的中世纪古堡。 95 ☪ 父亲们（3） 　　◎“你老婆来找你了。”◎ 　　·4· 　　车门打开, 我闻到雨的味道，还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有人把我抱出了车后座，我的靴子正踩在柔软的土地上。 　　我恍惚地意识到, 我们在一片深山之中。天色阴沉, 像是马上就要下雨, 或者雨刚刚停歇。 　　现在是什么季节？秋天？冬天？考虑到我们在新英格兰, 这还真是说不准。等等, 我们还在新英格兰吗？ 　　我昏沉地抬起头, 在我们前方，在那些稀疏的树木挨挤着的围墙后面，是一座看起来破败不堪、阴森诡异的监狱。围墙上耸立着尖刺和电网，现在那上面布满了藤蔓和爬墙虎。一丛黄色的野花在墙缝中怒放，一块破碎的牌子跌落在草丛中, 上面写着“神爱世人”以及“愿神宽恕你的罪孽”，但至少一半的字迹已经剥落。 　　“这地方从1932年开始就废弃了。”爸爸的声音从我左边传来，“我们一直把它当作秘密基地。” 　　“超级反派的秘密基地。”托尼喃喃地说, “真是激动人心。” 　　老爸瞥了他一眼：“我反对的是美国政府, 不是人民，这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年轻人。” 　　“哦噢, ”我嘀咕, “有些人踩到地雷了。” 　　托尼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威胁：“闭嘴，吉米。” 　　我们沿着围墙走了一阵子，或者说, 他们扶着我走了一阵子。那辆梅赛德斯则被留在了身后那个隐蔽的地方。 　　我没注意到是谁什么时候用一块油毡和一些树枝把车子盖上了, 但回过头的时候, 那辆车已经隐蔽地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我们怎么进去, ‘反对美国政府’先生？”托尼问，“你最好有个秘密通道，我可不想带着伤病号爬这么高的围墙。上面的电网还通着电吗？” 　　“通着。”爸爸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继续走着，然后在一截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围墙外停下来。 　　爸爸小心翼翼地把我交给贾维斯，然后走到围墙旁拨动了什么机关，围墙上立刻滑开一道小门，看起来比狗洞稍微宽敞一些。 　　“好吧，秘密通道。”托尼嘀咕，“这不就是了。”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阵含糊的傻笑。天啊，我真恨止痛片。 　　但至少没人对我白痴一样的表现发表评论。我们一个个爬了进去。紧接着，有人把我拉了起来，我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不过总算站直了。 　　“来吧。不要说话，不要做可疑的动作。”老爸走在最前面，肩部的手电筒射出昏暗的光。 　　“比如拉肩搂腰 ？”托尼故作天真地问。 　　我咬牙切齿地对托尼低声说：“闭嘴！你没你想得那么好笑，笨蛋。”托尼努力让咯咯笑听起来像是一声可疑的咳嗽。 　　老爸回头看了我们俩一眼，带着不赞同的眼神。我感到自己脸红了。托尼则在嘴巴前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片从监狱围墙延伸到庞大、坚固的砖灰色牢房的空地如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还有一个结了冰的水坑。如果仅仅靠外观来看，没人会相信这种荒凉之地还藏着一个秘密基地。但当爸爸带着我们走到建筑物大门前的时候，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罗杰斯，他们是什么人？” 　　我感到不止一个枪口瞄准了我。 　　“埃德温·贾维斯，托尼·史塔克，”爸爸回答，“还有我儿子詹姆斯。” 　　大门在几秒钟之后打开了。爸爸走在最前面，托尼走在我和贾维斯身后。狭窄的通道里没多少灯光，但当我们走进大厅之后，桌上的几盏汽灯发出的光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一个穿着黑色皮大衣，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眼罩的男人站在曾经用来登记来客的桌旁，他是个黑人，块头很大，看着我的眼神十分锐利，尽管那只是来自一只独眼。 　　“尼克，”爸爸冲他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霍华德被中情局的人带走了。” 　　托尼站在我身旁，我听到他刺耳的吸气声。“中情局？” 　　“你老婆在会议室等你，”黑人对爸爸说，双臂交叉，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她打伤了我的三个兄弟。作为一个刚刚被刺杀过的女人来说，她真是剽悍过头了。” 　　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爸爸迟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回过头，皱眉对这人说：“他们需要医疗帮助，送他们去医务室，中士。” 　　“你说了算，上尉。”黑人点点头，“但你最好赶紧去会议室，在更多人受伤之前。” 　　老爸松开了我，对我们几个点点头。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因为刚才他和这个独眼龙说的是我妈妈，对吧？他妈的刺杀是怎么回事？ 　　“去医务室。”爸爸已经迈开了脚步，语气不容置喙，“我们一会儿去看你！”然后他转身跑起来，迅速消失在一条走廊中。 　　我悻悻地收回目光，然后不信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托尼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他是尼古拉斯·弗瑞中士，你老爸这些年结交的不三不四的朋友之一。” 　　他的声音没低到让别人听不见，但弗瑞对此不予置评，他只是对我们说：“跟我来，小鬼们。贾维斯先生，也请你跟我来。在得到进一步通知前，我希望你们留在医务室，哪儿也不要去。” 　　“你是要把我们关起来？”托尼尖锐地问。 　　弗瑞大步走在我们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这是个危险的地方。”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陆续和走廊上一些看起来体型彪悍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些人大多眼神冰冷，并不友善。 　　我想关于这是个危险地方的话，弗瑞说的不无道理。 　　“关于我父亲，你们打算怎么做？”托尼冷冷地问道，“听起来你们似乎是拉他下水了，现在又说中情局抓走了他。我假设你们打算对此作些什么，而如果你们在计划什么，我要知道。” 　　弗瑞冷笑了一声，“好啊，一上来就要夺权，可真替你爸长脸。不过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史塔克，现在这里说得算的是罗杰斯。他老婆也来了，所以也可能是卡特。如果你对此不满，就去找他们单挑。” 　　“你是个混蛋，有人告诉过你吗？”托尼故作温和地说。 　　弗瑞没有回答，而是推开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铁门，里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灯光冷清，有三张窄窄的医疗床。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有一头蜷曲的棕色卷发，看起来神情温和。 　　真见鬼，那是班纳博士。 　　我用力咬着嘴唇，才没有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弗瑞在门上敲了两下，对抬起头来的班纳说：“嘿，他们三个交给你了。那边那个金毛是罗杰斯的小鬼，你知道优先级，对吧？” 　　“哦，真棒。”托尼不冷不热地说，“我们现在是要凭关系插队了吗？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家伙会更喜欢民主，而不是搞官僚的这一套。” 　　弗瑞叉腰看着他，沉默了一阵，说道：“小子，你觉得自己挺聪明？” 　　“不。”托尼回答，“我知道我是个天才。这和‘觉得自己聪明’不是一个档次。别拉低我的档次，谢谢。” 　　我张开嘴，又闭上。 　　“过来坐下，所有人。”班纳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然后他对弗瑞说，“让你的人别在附近打转，我讨厌当兵的晃来晃去。” 　　“他们已经不是当兵的了。”弗瑞说。 　　班纳阴沉地说：“曾经是。让他们滚远点。” 　　“听你的，医生。”弗瑞要么是脾气很好，要么只是为了应付班纳博士。我觉得是后者。 　　贾维斯和托尼扶着我在第一张床上坐下。止疼片的药效终于开始逐渐消退了，但这只是让我觉得更加疼痛和疲惫，视野中的颜色也更加暗淡。 　　“你吃了强效止痛片？”班纳托着我的下巴，用小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嗯哼，跟队长一样的情况？”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所以这个世界的班纳博士也知道我爸爸是美国队长？他们已经是复仇者了吗？其他人呢？ 　　“他腹部有刀伤。”托尼说，他拉着贾维斯坐在了另一张床上，正密切地关注着我。 　　班纳撩起我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沉吟道：“已经几乎愈合了。这是多久之前的伤口？” 　　“两个小时。”托尼回答。而我吃了一惊，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班纳喃喃地说：“真了不起，这种血清。”他审视着我，“我从没想过血清的效果还能通过基因遗传。这说明血清对你爸爸的改造不仅是简单的生理改造，一定还涉及了基因层面的……进化。”他打了个手势。 　　“是，基因进化。”托尼不耐烦地说，“我说，你到底能不能帮不帮他，爱因斯坦？” 　　班纳说：“他不需要我的帮助，血清会替他料理一切，如果他和他爸爸一样的话。两个小时，看看这道伤口的恢复情况，我会说普通人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成这样。” 　　“他之前还吸入了大量毒气。”托尼说，皱起眉，狐疑地看着班纳博士。 　　班纳则皱眉看着我，“理论上来说，血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吧，我来替你做一个血检。” 　　我顺从的卷起衣袖，然后在他替我抽血的时候问道：“呃，医生，你认识我爸爸？” 　　“罗杰斯队长曾在我落难时对我施以援手。”班纳头也不抬地说，“所以，是的，我认识你爸爸。” 　　“他说这里是个秘密基地，”我放慢语速，免得自己在糊里糊涂的状况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么你们是一支队伍？你，我爸爸，还有那个、那个弗瑞中士？” 　　班纳却摇了摇头，他收起针管，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是不被政府允许存在的人，而你父亲给了我们一个容身之所。” 　　“这么说就太戏剧化了，大夫。”托尼说，“你只是和罗杰斯先生一样都被美国军方通缉而已。至于其他人，大多是亡命之徒和逃兵，你跟他们混在一起真是拉低自己的档次。要我说，弗瑞把这些流氓招进队伍，简直是玩火自焚。为什么罗杰斯先生会同意他这么做？还是说你们真的已经绝望到这份上了？” 　　“我们需要人手。”班纳平静地说。 　　然后他收拾好抽血的器具，走到旁边的桌旁摆弄了一阵，又转回头来，打了个手势，开始替贾维斯处理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我松了口气，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切，眼皮越来越重。 　　合上眼睛之后，我依稀听到托尼拒绝班纳博士提出的处理瘀伤和擦伤的建议。他说这些根本没必要理会，擦不擦药都一个样。我还听到他要求见我爸，还有我妈。 　　再然后，我就缓缓沉入了黑暗。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96 ☪ 父亲们（4） 　　◎没人想到你会这么快醒过来。你已经昏迷了七十多个小时了◎ 　　·5· 　　我是被一声惊雷吓醒的。医疗室内灯光格外昏暗, 安静得犹如坟地。我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昏头转向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屋内。 　　有那么一刻, 我还以为回家只是大梦一场, 而我仍被困在平行世界。 　　或者更糟, 困在森林里。 　　然后我看到了班纳, 那个比平行世界的班纳博士更年轻, 也更古怪，对弗瑞中士说“让他们滚远点”的班纳。 　　他就坐在屋内唯一一盏亮着的台灯前，似乎是在看书。大概是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摘下眼镜, 抬起衣角擦擦镜片，温和地对我说：“你醒了？” 　　“其他人呢？”我喘息着说，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再一次确认, 医疗室内除了我，就只有班纳博士。 　　班纳扬眉问我：“什么人？” 　　我张着嘴, 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说道：“我爸妈, 托尼，还有贾维斯。那些跟我一起来的人。” 　　“哦。”班纳点了点头，“他们出去了。你爸妈来看过你, 但你那时候还在昏迷。” 　　“我没昏迷, ”我说, “我只是睡着了。”然后我又问, “他们出去了，去哪儿了？” 　　班纳耸了耸肩，要么是不知道答案，要么是不能告诉我。我只好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准备自己去找他们。我的腿有些发软，但勉强还能站直。但紧接着，我发现自己的靴子不见了，再然后，我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被换过了。 　　“我的鞋呢？”我问班纳。 　　班纳低头看了一眼我光着的脚，似乎想要确定我刚提及的靴子不在那上面穿着。然后他回答说：“处理掉了，跟你的衣服和其他物品一起。” 　　“为什么？”我皱眉看着他，“那是我的东西。”别人给我的东西，反正不是他们的。 　　“这是处理污染物的正规流程。”班纳说着把眼镜戴上，还用食指扶了一下，“你们去过的地方污染等级、辐射等级都是未知，所以按照规定，你们的东西全部都得处理掉。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完全符合标准。” 　　我抿起嘴，然后又看了看床底下，“所以没人给我新的一双鞋？你们拿走我的旧鞋，然后准备让我光脚？” 　　班纳耸了耸肩，“没人想到你会这么快醒过来。你已经昏迷了七十多个小时了。” 　　“七十多个小时？”我张开嘴，然后又是一声惊雷响起，我忍不住朝窗户望过去。但这间医疗室唯一的窗户开在两米高的地方，窗户小得连头都伸不出去，上面还装着铁丝网。 　　“外面在打雷？”我忍不住问，“现在是什么季节？” 　　“冬天，圣诞节快到了。”班纳回答。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说这话的时候，我尽力不让自己听上去像个疯子或是白痴，但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八三年。”班纳至少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眯眼看着我，然后冷不丁地说，“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六六年的那些。而且熟悉队长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儿子失踪了。” 　　我没有说话。 　　“这二十年对你来说一定很长。”班纳静静地把话说完。 　　我想摇头告诉他并不是这样，其实对我来说很短，但又停下，因为我突然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这真的是很漫长的二十年。 　　“这么说，还有关于我的报道？”我故作平淡地问，并非出于好奇或是热心，只是为了随便说点什么，打破屋子里压抑的寂静。 　　班纳点点头，“但并不多，而且都在掩盖事实。”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你爸爸一直在找你。有很多流言蜚语，有人说你被中情局抓走了，还有人说是美国军方动的手脚。人体实验、非法囚禁，诸如此类。” 　　我点了点头，很高兴自己脸上的肌肉像是冻僵了一样没法动弹，至少这样班纳不会看到我失态的样子。 　　班纳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我能感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分量。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终于问我，“我知道史塔克在搞一些灰色地带的研究，关于维度多样性、四维空间等等。我们甚至有过几次有趣的讨论。” 　　我干巴巴地问：“史塔克？” 　　“霍华德·史塔克。”班纳解释，“你知道，他是个发明家，是个武器制造商，但关于物理方面的东西，他需要一些专家的意见。” 　　我看了看眼前的专家，“那么你应该清楚发生了什么才对。” 　　“还是想得到确定。”班纳看着我，神情平静，但眼底有某种火花在跳跃，“宇宙之外是什么样的？” 　　“我不确定这是个讨论宇宙奥义的好时机，博士。”我说。然后就在班纳张开嘴打算反驳我或者说服我的时候，又是一声惊雷。 　　但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我的身体蓦地僵住，朝着班纳看过去，“那是枪声？” 　　“是，他们从两个小时之前开始就在进攻基地了。”班纳平静地回答，然后在我转身朝门口冲过去的时候提高声音喊道，“嘿，你应该留在这里！” 　　我已经拉开了门。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但远处可以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在我随便挑选一个方向离开之前，我回过头问班纳：“你说的‘他们’指的是谁？” 　　“美国队长，”班纳说，“和他的打手们。” 　　·6· 　　我选择了往左走，因为我记得我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但每走几步，一道上锁的铁门就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抓着门把手晃动了一下，考虑该不该把门直接扯下来。然后我决定在拆毁老爸的秘密基地之前，先看看另一个方向有没有出路。 　　但我掉头往回走，再次路过医疗室的时候，门口的几个彪形大汉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在这儿！”其中一个人喊道，然后一个男人闻声从医疗室里钻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这些人中领头的那个。他看了我一眼，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詹姆斯·罗杰斯，请跟我们走。” 　　“你们是什么人？”我问，然后望向跟出来的班纳博士。 　　班纳微微摇头。 　　那个男人回答：“弗瑞中士命令我们来护送你离开基地。” 　　“我哪儿也不去。”我告诉他们。 　　男人耸了耸肩，“抱歉，没得选。要不你跟我们走，要不我们带你走。” 　　“嘿，别来烦我们！”班纳突然吼了一声，把这些人吓得齐齐倒退了一步。我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而班纳却又从不耐烦的状态退回到了突兀的平静中。 　　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说道：“罗杰斯队长会击退他们的，我们到时候和大部队一起撤退。” 　　“可这和我们接到的命令不符。”男人故作为难地看着班纳，“我们的任务是带詹姆斯·罗杰斯先生离开这里，弗瑞中士……” 　　“我不在乎弗瑞中士下过什么命令。”我打断他，“我不是他的手下。” 　　男人叹了口气，“不如这样，我们送你去见弗瑞中士，你亲自和他谈。”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想到也许弗瑞也许正和老爸在一起，至少他能告诉我老爸在哪儿，于是点了点头。 　　“呃，班纳博士，”男人在班纳想要跟出来的时候抬起一只手，“请您留在医务室，这里随时可能会有人来寻求帮助。前面打得非常激烈。” 　　“哦，对啊。”班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该留在这儿。”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回来。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你真的不应该这么早就离开医务室。” 　　我耸了耸肩。那几个大汉已经分散开，站在我身后。男人冲我打了个手势，然后在前面领路。 　　“那么你们是弗瑞的手下。”我跟在男人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问道，“你认识罗杰斯队长吗？” 　　“当然，”男人说，“是你父亲把我们聚在一起的。” 　　身后的某个家伙哼了一声，也许是表示赞同。谁知道呢。 　　我的胃不舒服地翻腾了一下。这整件事有种让人不安的氛围在里面，我说不清，但…… 　　然后就在转过下一个拐角的时候，这几个人悍然向我发起进攻！ 　　说时迟那时快，我身后的两个人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墙上狠狠撞去。我没有防备，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抡到了墙上。 　　只听“砰”的一声，我的肩膀和脸颊顿时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有人扭动我的双臂想要把我按住。顿时，我感到一阵掺杂着恐惧的战栗顺着脊椎迅速往上，触动了某种反应机制。 　　“啊啊啊！”几声尖叫响起，抓着我的铁掌随之松开了。我霍然转身，眼角瞥到自己掌心溢出的蓝光——那几个试图制服我的家伙正被我爆发出的精神力压在地上，从头到脚紧紧贴着地面。 　　等等，那个领头的家伙…… 　　一个尖锐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我的脖子，我立刻反手去抓，“咔嚓”一声捏碎了针管。然后我头也不回，顺着针管抓住那只偷袭的手猛地往前一扭。 　　身后那个男人被我拽着一甩，狠狠撞到旁边的墙上。他却没有松开对我的钳制，顺势提起膝盖便猛撞我的肾脏。我挨了两下，膝盖一软往前跪倒，手也跟着松开。他像猎豹一样扑到我背上，伸出胳膊使劲勒住我的脖子，然后往后一仰。 　　我的上半身顿时被拉成了九十度，但下身却被他死死压在地上。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在咯咯作响，空气顿时完全被阻隔在了气管之外。 　　一阵极度缺氧的眩晕之中，我的视野骤然被一片蓝色淹没。 　　而在我后脑的部位，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97 ☪ 父亲们（5） 　　◎在摔成肉饼之前，赶快把自己弄回到真正的地面上去◎ 　　·7· 　　我听到模糊的爆炸声, 但并未被爆炸产生的气流和倒塌的墙壁波及。 　　因为那时，我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8· 　　“该死。”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然后摇摇晃晃地撑着塑胶地板站了起来。 　　我的眼前, 浓郁到令人恶心的蓝光正在慢慢消散, 显露出这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几乎能感到后脑中就像有条懒懒游动着的鱼一样, 那种特殊能量正餍足地缓缓波动着。 　　我在某个陌生地方。我在——某个——天杀的——陌生地方。 　　哦, 上帝。假如我要是又穿越到了其他宇宙的话, 我就他妈的吞枪自杀。 　　不过我在转头四顾的同时, 我仍旧尽力保持了冷静。因为穿越多元宇宙要是那么容易，我早就能回家了。所以很大概率，我现在只是改变了地理位置，但仍处在同一时区、同一宇宙。 　　如果我运气好的话。 　　我正身处的这个地方还亮着灯，但是却空无一人。这情景倒是并不诡异, 因为我能听到几堵墙外有人们谈论时的嗡嗡声传来，像是大家都在其他屋子里。 　　除此之外，墙上的钟表正发出“嘀嗒——嘀嗒”的单调走动声, 时针有条不紊地向八点推进。 　　在我旁边的桌上, 一台老式的咖啡机摆在正中，旁边的咖啡壶里还剩一小半黑咖啡, 还是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渗进附近每一个角落的咖啡味。 　　在大概两步宽的空当外, 是一排又一排半封闭式的工作隔间,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犹如严阵以待的士兵。那些隔板上大多都贴着凌乱的一次贴、豆腐块报纸，有些员工把家人的照片贴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笨重的打字机, 静静地蹲伏在一张张乱糟糟的桌面上。 　　这像是个编辑部办公室。我注意到大部分人的大衣还留在衣架上、椅背上, 无论这些员工都去哪儿了, 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 　　我一边在隔间中穿行, 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结果，混合着烟味的空气立刻冲进我的鼻腔。我不禁咳嗽了一下——在2016年呆了那么久，我几乎忘了在过去人们有多么爱抽烟。但那无关紧要。我伸长胳膊从某个隔间里抓起一份日历，然后蓦地松了口气。 　　那上面的日期是1983年12月16日，和班纳博士说的相符。 　　谢天谢地，我只是移动了位置。天知道那个混蛋试图勒死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可能只是在紧急情况下按了“特殊能力”弹出按钮，然后把自己弹到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但这个日期仍旧让我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这里面的某种巧合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紧接着，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显然，不管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到底是不是编辑部，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要回来了。 　　我随手把日历扔回去，迅速扫了一眼办公室。只有一扇门，出去就得被抓个正着。于是我一把拉开旁边的窗户，矮身钻了出去，然后站到了窗棂上。 　　我以为自己能跳到外面的大街上，然后弄清楚自己在哪个城市，再想办法找到爸妈或者托尼。结果我一脚踩进了冬夜凛冽的寒风中，站在几十层高的半空中鸟瞰着下方陌生的城市。 　　绝对不是纽约，也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城市。但我看到了许多闪着霓虹灯的招牌，那上面还是英文，所以我也许还在美国。 　　这就是我当时惟一能得出的结论——除了我倒大霉之外。 　　身后的办公室已经传来开门的声音。要是让那帮家伙看到窗外站着个人，我很可能会上明天的报纸头条，还极有可能就是这帮家伙写出的报道。 　　想到这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抬手抓住上方的窗框，像个体操运动员似的用力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然后翻身站在了上下两扇窗户之间。 　　别看下面，只要别看下面就行。 　　我咽了口吐沫，紧紧贴着身后的墙。不到两分钟前，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恶棍试图扼死我，而现在，我却又面临着从百米高空坠落而亡的危险。 　　人生可真是大起大落。 　　更糟糕的是，高处的风很大，吹得我摇摇欲坠。我用脚趾和手指使劲扣着地面和墙壁，头一次希望自己能像壁虎一样长着吸盘。汗珠从我身上不断滑落，弄得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我的脖子和手心都像泡在水里一样。而这对于目前我的处境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往好处想，对面没有同等高度的楼层，至少在我像个表演高空杂技的疯子一样贴墙而立的时候，不会有人冲我尖叫或者拍下照片寄给报社。 　　“嘿，我可对以这种方式出名没兴趣。”我屏息对自己说道。 　　不过，我微弱的声音立刻就被风卷走了。我挪了挪脚步，然后努力观察，试图将自己从这尴尬的困境中解救出去。 　　托尼的声音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嘲笑我。我虚情假意地让他闭嘴，于是他说了更多来反驳我，并告诉我在摔成肉饼之前，赶快把自己弄回到真正的地面上去。 　　好吧。 　　我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四周。目前我所在的地点应该是一栋写字楼，这种地方通常混杂着各种职业的人，但并不是每一层都有人上夜班。不过，我只往下瞥了一眼，就决定不再往下探索。 　　也许我能翻进上面的窗户里，要是里面没人的话，我就能想办法溜走。 　　我屏住呼吸，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窗户。与此同时，我的双眼像是感应到我的想法，自动切换到了蓝色视野，吓得我差点从窗棂上滑下去。 　　突然之间，那些墙壁已无法再阻断我的视线。我能看到上面也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但却很空，摆着一张沙发、一副接待用的桌椅，看起来更像是个简陋的客厅。 　　在客厅左边的那面墙上有一道门，门口守着两个人。门里还有五个人，除了一个坐着，剩下的都站着。 　　我眯了眯眼，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猎猎风中，里面人说话的声音模糊地传来： 　　“史塔克，你可真是不识好歹。” 　　·9· 　　从我的心脏因为恐惧而几乎停跳，到我冷静下来、耳边不再嗡嗡作响的这段时间之内，我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之下翻进了窗户里，还像他妈的终结者一样干脆利落地放倒了那两个门口的守卫。 　　“史塔克”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作用。 　　好在屋里的人尚未被惊动。我正要一脚踹开那扇门然后冲进去的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让我停了下来，并迅速找回几分理智。 　　我听到霍华德叔叔说：“哈，说起这个，我还很确定‘不识好歹’就是我的合法中间名呢。” 　　不是托尼。 　　是托尼的爸爸。 　　紧接着，刚才那个骂霍华德叔叔不识好歹的人说道：“和‘流浪者’这样的亡命之徒搅合在一起之后，你竟然发展出了一点儿自知之明，我可真是吃惊。” 　　霍华德叔叔说：“我们都知道他之所以被你们这样的人称为‘亡命之徒’是为什么。” 　　“因为他危害国家安全，公然挑衅权威。”那人回答。 　　“因为中情局试图掩盖自己肮脏的罪行。”霍华德叔叔反讥。 　　我摒住了呼吸。 　　“如果他们知道你和史蒂夫·罗杰斯勾结，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你的。我是在帮你，霍华德，如果你真的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的话，你是会相信我说的话的。” 　　“你只是想从史塔克企业分一杯羹，亲爱的艾历克斯，不然的话，现在我就该在兰利跟中情局其他的人渣们谈心了。” 　　“他们才不会和你谈心呢，史塔克，他们会收集证据，然后把你送上法庭。而叛国罪会让你在大牢蹲到死，所以动动你的天才大脑，你知道最佳出路在哪里。” 　　“我还蛮确定自己真的不想和你合作的。不是我说话伤人，但你不符合我高调的品味。从你选择打手的方式就看得出了。说真的，刺青和肌肉？你一下就把自己拉到了街头暴徒的水准。” 　　里面安静了一阵子。我整个人贴在门上，无法决定要不要冲进去。一下对付五个人，还要确保霍华德叔叔的安全，要是我搞砸了，我会在托尼杀死我之前自我了断的。 　　“你以为拖延时间罗杰斯就会来救你了？”那个人再次开口，听起来没有气急败坏，但也绝对说不上愉快，“死了这条心吧，从大楼门口到这个房间，我安排了至少二十个人。如果他真的蠢到打算试试，我会很乐意把他的脑袋挂在中情局总部的墙上的。就算他运气好冲上来了，我也会及时得到通知。你猜我来不来得及把你从那扇窗户给扔出去？到时候缅因州的警察得用铲子才能把你从砸烂的地砖上铲起来。” 　　霍华德叔叔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要什么？” 　　那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像条鬣狗，“首先，我知道你在研究时间机器。我们别玩游戏了，开诚布公吧：可怜的罗杰斯想回到过去让他儿子死而复生，而你出于对他英雄身份的崇拜而决定帮他。这真蠢，但也不是无可救药。”他说。 　　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震惊的吸气声。霍华德叔叔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人绕着霍华德叔叔坐的椅子转了两圈，得意洋洋地弹着舌头，然后说道：“关于这个技术，我们要谨慎对待。想想看吧，霍华德，有了时间机器我们都能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是啊。”霍华德叔叔拉长声音回答，听起来充满讽刺。 　　“此外，当然还有钢铁侠技术。我知道美国军方一直在给你施压，如果你把这个技术交给中情局，就有我们来替你应付罗斯将军了。”那个人刚才听起来只不过是得意，但现在已经算得上兴奋了。 　　霍华德叔叔简短地说：“钢铁侠技术是我儿子的。” 　　“他已经死了快五年了。”那人冷酷地回答。 　　霍华德叔叔没说话。我攥紧了拳头，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但他们接下来的对话让我犹豫了片刻。 　　“听着，霍华德，你儿子曾经雇了一个人穿着他发明的战甲去替他行侠仗义，这很好，不是吗？但自从他死后这事儿就告一段落了。”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我明白，你也需要时间悼念儿子。但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件义举继续下去，而且不必再找那些隐姓埋名的家伙，我们这里有的全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他们是职业的。” 　　“钢铁侠技术，是我儿子的。” 　　“我知道！没人要抢走你儿子的东西，正相反，我们是要把它继承下去。想想吧，难道托尼不想看到有人继承他的衣钵吗？” 　　然后，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充满戏剧性地加入了这场对话，那个声音经过电子处理，但我依旧轻而易举地辨认了出来。 　　穿着钢铁侠战甲的托尼说道：“他想不想看到我不知道，但我还真挺不乐意有人要抢我饭碗的，探员先生。” 　　然后玻璃碎裂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98 ☪ 父亲们（6） 　　◎“耶稣啊，托……”◎ 　　·10· 　　托尼砸碎的一定是里面那个房间的玻璃, 因为他没从我身后的窗户闯进来，而屋里则短暂地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嘿，别这样！”钢铁侠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我们好好谈谈吧！” 　　然而在我能冲进去之前, 枪声就停止了。然后托尼的声音传来：“嗯哼, 我觉得我们谈得不错。” 　　有人在呻|吟, 还有痛呼声。没有死亡。 　　“臭显摆。”霍华德叔叔嘟哝, 声音很小。如果不是四倍的听力, 我都要错过了。 　　然后，大概是托尼拽断了绑在霍华德叔叔身上的绳子或者其他东西，霍华德叔叔从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着手脚。 　　这下，屋里的情况变成了他站着, 其他人躺着，而这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和他谈话的那个家伙倒是还能坐得起来，只是他的一只手臂正弯曲在胸前, 看起来角度有些诡异。 　　“你猜怎么着, 我觉得你在中情局的职业生涯到头了。”霍华德叔叔摇摇头，对这人说, “真遗憾, 艾历克斯。但你真不应该绑架一个前武器开发天才的, 虽然理论上来说我已经退休了，要知道，依旧多的是人想和我合作, 而且他们的品味都比你好。” 　　那人咬牙切齿地说：“别得意得太早, 史塔克, 你迟早还是要进监狱的。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事实上, 我觉得进监狱的人更可能是你。”钢铁侠打断他，“就在十分钟之前，也许是十二分钟——抱歉，我有点失去时间概念了——总之，电视台刚刚报道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二战老兵迫害事件，证据确凿，矛头直指中情局。我这么说有没有勾起你的什么回忆，副局长先生？”他的语调变冷。 　　那人粗喘了一口气。 　　“受害者的家属已经准备起诉了，毕竟这是一个讲究人道主义的国家。”霍华德叔叔接口说道，“那么，你觉得中情局的人渣们是会接下这口锅，还是把锅扣到一个他们本来就不喜欢的替罪羊身上？要知道，很多人非常愿意坐你马上要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呢。” 　　“现在，你伪造出的美国队长正带人攻打流浪者的秘密基地，”钢铁侠说，“而你知道流浪者的真实身份，那么告诉我，你觉得你的傀儡还回得来吗？承认吧，你才是那个无路可退的家伙。” 　　这家伙一言不发，只是诡异地沉默着。 　　而我则在这一刻回了下头。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下意识，或者本能，但无论如何，正是这个动作救了我。 　　——身穿黑色星条旗的美国队长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犹如致命幽灵。他的左臂高高扬起，冰冷的拳头反射着窗外的月光，然后重重朝我砸下。但凡我躲得慢上半拍，脑袋都会被打成烂西瓜。 　　事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说时迟那时快，我立刻着地一滚，听到门板和墙壁随之碎裂的声音。那条手臂就像铁锤一样砸烂了水泥和混凝土。我在那拳头第二次朝我砸来的时候抬手格挡，而我的手骨没碎掉的唯一原因就是我的精神力被本能调动起来，阻挡住了攻击。 　　而在我眼前，黑色的美国队长头盔下，那双钢蓝色的眼睛近乎吃惊地瞪视着我。我们中间隔着的是涌动着的蓝色能量，而我正感到手臂和后脑同时承受千斤重压。 　　然后他猛地飞了出去，在钢铁侠斥力炮的作用下一直撞上对面的墙壁。我倒抽一口气，手臂跌落下来，脱力一般再也举不起来。 　　“砰”的一声，客厅对面的门被踹开。端着枪的打手们躲在破损的门框后面，二话不说开始朝里面疯狂扫射。我艰难地竖起精神力作为屏障，然后被扫射而来的子弹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虽然那些子弹实际上射在了我的精神力屏障上，但感觉上就像打在身上，只是弹孔仅存在于思维之中。 　　我咬牙爬起来。托尼已经连连发射斥力炮，打得那些暴徒纷纷把头缩了回去。可就趁着片刻功夫，美国队长已经朝他扑了过去，左手握紧成拳，狠狠砸在了钢铁侠的面罩上。 　　那条手臂竟然是钢铁铸成的，打得托尼一个踉跄。 　　我喘了口气，俯身抄起一旁的茶几，借助精神力先甩手把那扇破损的门“砰”的一声摔上，随即用力掷出茶几，不是朝着纠缠交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而是朝着这间客厅的入口。 　　那笨重的大家伙在空中翻滚着，然后茶几腿狠狠钉进门框旁的水泥墙里，把门整个堵住。 　　“该死！”托尼咒骂着。 　　转过身，我正好看到他被美国队长一路推着朝窗户撞过去，心顿时跳到嗓子眼，不假思索地朝他们伸出双手往回一拉。 　　一身黑色制服的男人被我的精神力猛地向后一扯。我咬紧牙关，双臂随即向上托举，用精神力将他悬空。美国队长用力挣扎着，靴子徒劳地在空中踢蹬。 　　然后他反手抽出了腰间的枪。 　　“砰砰砰”连声枪响。我只来得及撤回精神力挡在面前，就被蝎式手枪打得翻倒在地。 　　然而托尼已经借助战甲的喷射能力将倾斜的重心摆了回来，他随即朝美国队长打出一发斥力炮，后者却在落地时着地一滚，迅速躲开。 　　紧接着，子弹一路射向托尼，而他连躲都没躲，迎着弹雨朝美国队长冲过去，战甲手套猛地探出，抓住对方的脖子往上一扬，然后狠狠掼在了地上。 　　美国队长顿时昏了过去。 　　“老实说，这比我想得困难。”托尼说着喘了口气，朝我转过身来，歪了歪头，或者说在战甲允许的范围内动了动头部，“我们待会儿再讨论你为什么在这……” 　　就在这时，原本该昏迷的美国队长猛地将什么东西贴在了钢铁侠腿上，然后以手撑地，左腿倏地弹起，靴子重重踢在托尼胸口。 　　这一脚竟然将托尼踢得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被安装在钢铁侠战甲身上的东西显然暂时使战甲失去了控制，因为当美国队长怒吼一声，抱着钢铁侠的腰往窗口冲去的时候，托尼根本无力反抗。 　　只听“哗啦”一声，伴随着玻璃的碎裂声，钢铁侠被美国队长推了下去。而我只来得及伸出手，感到精神力和金红色战甲堪堪擦过。 　　“不！”我大叫着朝窗口扑过去。 　　于此同时，美国队长回头朝我大步走来，反手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寒光森冷。 　　我用尽所有的精神力把他朝一边推开，眼角余光瞥到之前那间还剩半拉的屋子里，霍华德叔叔正用手枪指着那个威胁过他的人，但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钢铁侠身上发生的意外，正朝窗口扑过去。 　　然后，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灌进我们的耳朵里，狂风从现在只剩破洞的窗户里卷进来。 　　我看到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缓缓升上来，一个金红色的铁人正攀在直升机的支架上，当他跳进屋子之后，还懒洋洋地冲直升机里的人敬了个礼。 　　“耶稣啊，托……”我往前踏出一步。 　　黑色制服的美国队长却趁此机会，一把勒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后拖去。他手里的枪直指托尼。 　　我回肘猛撞对方的胸口，感觉就像撞到了石头上。紧接着，对方收紧手臂，我肺里的空气顿时被耗尽。我的脚底擦过满是碎玻璃的地面，被他野蛮地往门口拖去。 　　“砰”的一声，我听到门板和茶几被撞飞的声音，显然门外的人终于闯了进来。我仍在徒劳地挣扎着，两只手用力拉着死死锁在我咽喉上的手臂，耳边由于缺氧嗡嗡直响。 　　然后有人抡起什么东西猛地砸中了美国队长的脑袋，后者手一松，我顿时呛咳着跪倒在地，然后迅速打滚站起来。 　　就在门口，一个女人正字面意义上地痛殴美国队长。她手里拿着的武器像是甩棍，照着对方的头部和脖子狠狠落下。第三次砸在了美国队长的金属手臂上，甩棍顿时犹如橡胶一般变得弯曲。 　　然后美国队长反手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把她朝一边甩去。我在认出这是我妈妈之前就疯狂地探出精神力接住了她，然后抱着她一起滚倒在地。 　　托尼已经冲了过去，右手的斥力炮眨眼间充能完毕。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美国队长竟然消失不见了。 　　“我去追！”钢铁侠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启动了喷射靴。他眨眼间消失在门口，只留下缓缓落定的硝烟中那张翻到的茶几，以及碎了一地的门板。 　　在仍旧震耳欲聋的直升机噪音里，我感到心脏像是随时可能停跳，或者随时可能跳过头然后爆开。 　　“吉米。”妈妈跪坐在地上，嘴角有一块淤青正在缓缓成形，她伸手摸着我的脸，颤声说，“哦，孩子，我的孩子。” 　　“妈。”我说，或者试图用酸痛的声带发出声音。我小心翼翼地拂开她散落的头发，那些发丝曾经是饱满的棕色，现在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我咽下一声哽咽，说道：“嘿，妈。” 　　“你、你……”妈妈说，然后闭上眼睛。我活了二十岁，几乎从没见过她失态，而现在她几乎说不出话，只是把脸转开，用手捂着嘴，然后再扭回头来，用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我，“你……” 　　我打断她，不假思索地说道：“不许说我瘦了，我有证据证明我的体重只增不减。” 　　妈妈被我逗笑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我搂进怀里，而我也搂紧她。 　　“你长大了。”妈说，“天啊，你长得这么大了。这么、这么结实，这么像你爸爸。” 　　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她哭了。 　　霍华德叔叔在一旁看着我们，然后咳嗽了一声，“呃，佩吉。”他说，挥了挥手，那把枪还笨拙地抓在他手里。 　　“嘿，霍华德，很高兴你没事。”妈妈说。她仍搂着我，并轻轻摇晃着，像是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 　　霍华德叔叔耸了耸肩，“一切顺利，不是吗？” 　　“没那么简单！” 　　一声怒吼从旁边的房间传来。那个断了一只手的家伙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枪，冲我们疯狂挥舞着，“卡特！你这个贱人！你算计了我！” 　　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轻轻推开我，然后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朝对方走过去。 　　我紧绷身体，仍旧半跪在地上，但掌心已经亮起蓝光。要是对方敢开枪，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理论上来说，是你先派人刺杀我的。”妈妈一字一顿地说。 　　我咬紧牙关，捏紧手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精神力。 　　“你要搞我，难道你以为我会坐着等你毁掉我的一切？”男人大喊着，手里的枪挥舞着，“你诬陷我！卡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把九头蛇的恶名扣到我头上？” 　　妈妈一手叉腰，冷漠地看着他，然后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话音刚落，男人浑身抽搐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那一瞬，我瞥到一抹光亮，像是某种箭头，扎进了这人的脖子里。 　　我皱眉往对面看去，因为那支箭不是从直升机里射出来的。 　　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反派曾在附件2中出现，即探员A·P，由于该角色登场年代太晚，不配拥有姓名。 　　凑合看吧╮(╯▽╰)╭反正都是瞎编的 99 ☪ 母亲们（1） 　　◎“别这么严厉，霍华德，他才刚回来。”◎ 　　·1· 　　“所以, ”托尼拉长声音说道，“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他说着打了个手势，用以配合“计划”一词, 然后又迅速把手缩回去, 及时阻止了敷在额头瘀伤处的那包冰豌豆滑落下来。他身下那张绿色沙发小得像个笑话, 托尼像个巨人似的蜷缩在上面, 身上那件早已沾满机油的衣服挤得皱皱巴巴的。 　　据我所知, 之前钢铁侠的追踪并无结果——二代美国队长就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了那栋大楼里, 没有脚印、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所以说，我们所谓的“计划”很可能只是“搞砸一切然后溜之大吉”。 　　“没那么糟。”妈妈就像读出我的心思一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并肩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屁股下面，劣质的弹簧不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沙发布也破了好几个口子，黄色的棉花从里面露出来。 　　妈妈低头给我受伤的手指擦拭酒精，她说：“我们本来就打算兵分两路, 唯一的变数是詹姆斯……二代美国队长, 出现在了那栋楼里，而不是基地中。其他的其实都还在掌控之中。” 　　“是吗, 我还以为唯一的变数是吉米。”托尼嘀咕, “吓人的变数。” 　　霍华德叔叔说：“看来前副局长先生比我们想得要警觉。”他从厨房端了四杯咖啡回来, “至少他察觉到了吉米的存在，还想绑架他。” 　　“内奸。”妈妈头也不抬地说，“弗瑞的手下肯定有他的眼线。换句话说, 中情局的手伸得比我们预料得还长。” 　　“弗瑞听了你这话, 肯定要羞愧而死。”霍华德叔叔说着随手把咖啡杯塞给儿子。 　　托尼欣慰地从他爸手里接过咖啡, 然后大口喝了起来。等那一杯快见底了, 他才开口：“至少我们的任务完成得还不错。P先生已经处在安全部的控制之下了，他迟早要上法庭，不是吗？到时候神盾局就可以跟他算账了。” 　　“这事儿神盾局不方便出面，儿子，你的政治头脑真让我羞愧。”霍华德叔叔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在托尼对面坐下，长叹一声，看着妈妈，“约翰逊·肯尼迪要是没遇刺，事情会简单得多。” 　　妈妈瞥了他一眼，“不管你在暗示什么，霍华德，但我会把事情解决掉的，谁当总统都一样。”她开始收拾医疗箱。 　　“是啊，”霍华德叔叔喝了一口咖啡，冲妈妈挑了挑眉，“我毫不怀疑。” 　　“嘿！”托尼抬手把冰豌豆朝他扔过去，“你是已婚男人，还记得吧？” 　　霍华德叔叔捡起掉在他腿上的豌豆包，转手就朝托尼扔了回去。 　　“记得。”他说着还翻了个白眼，“但我不记得我和你妈是在印度把你抚养长大的了，而且还是男女地位互调的印度。有这样的印度吗？反正我是绝对不去。” 　　我在他俩吵起来之前嘀咕了一句：“嘿，我爸回来了。” 　　然后门锁应声转动起来。先进来的却是一位女士。还不等托尼从沙发上跳起来，玛丽亚·史塔克就直直朝他走了过去，张开双臂，几乎是把儿子拽紧了自己怀里。 　　“永远——永远！不要再玩这种失踪的把戏了，托尼！”史塔克夫人说，声音有些支离破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脸靠在儿子的肩膀上，强调似的捶了捶他的胳膊，“听到没有，安东尼？” 　　接下来，她讲了一大串意大利语，语速很快，我只分辨出了几个词。而托尼也用意大利语低声回答着，语调安抚，他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 　　爸爸则低调地跟在史塔克夫人身后，手里还拿着她的大衣。他转身把门关上，迅速扫视了一圈，然后对霍华德叔叔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其实不错，老兄。”霍华德叔叔对爸爸说，“但你选家具的品味真是糟糕。” 　　爸爸笑了笑，“只是个落脚的地方而已。”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审阅士兵一样。我在沙发上扭了扭屁股，让自己坐正，然后冲他笑笑。 　　“嘿，儿子。”他说。 　　我点点头，“爸。” 　　终于，史塔克夫人的心情平静下来。托尼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绿色沙发上，然后自己坐在了扶手上，伸手搂着母亲的肩膀。 　　接着，他冲老爸挑了挑眉，“晚上好，罗杰斯先生。” 　　“耶稣啊。”霍华德叔叔夸张地说，“玛丽亚，你成功了，这孩子终于懂礼貌了。瞧，你到底还是把这个小野蛮人养成了一位绅士。” 　　托尼冲他爸翻了个白眼。 　　史塔克夫人伸手拍着儿子的腿，对丈夫说了几句意大利语，然后又转成英语：“别这么严厉，他才刚回来。”然后她抢在霍华德叔叔回答之前就对爸爸点头致谢。 　　爸爸显然仍旧不善于应付别人的谢意，他看起来像是希望手里有顶帽子能捏一捏、转一转，那样就不会这么浑身不自在了。 　　然后他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并问史塔克夫人想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史塔克夫人温柔地点头。 　　爸爸在厨房里回答：“没问题，夫人。” 　　看起来史塔克家也不全是咖啡一族。我冲托尼挑了挑眉，他心有灵犀地歪嘴笑起来。 　　“那么，”妈妈开口，终于问到了我们之前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吉米，你是怎么出现在那栋大楼里的？你本来在监狱基地，对吗？” 　　其他几个人都朝我看过来，包括端着两杯茶走进起居室的爸爸。我不自在地揉了揉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说道：“呃，这是一个遗传学问题？” 　　托尼闷笑起来。我瞪了他一眼。 　　“他们说，我体内有变种基因。”我缓缓说道，“从爸爸那里继承来的。” 　　“‘他们’？” 　　“你爸爸？” 　　爸爸和妈妈同时开口，然后一起闭上了嘴。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再次错开了目光。老爸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自己靠着的电视柜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皱眉看着我。 　　“吉米，”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说的‘他们’是什么人？” 　　我看了一眼托尼，托尼耸耸肩，“我还没跟他们细说。” 　　“平行宇宙？”我试探着说道。托尼摇摇头。 　　爸爸皱眉看着我，“你去了一个平行宇宙？” 　　“嗯。”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冲爸爸笑笑，“他们人还不错，真的，没有他们的帮忙，我和托尼很难这么顺利的回来。” 　　托尼翻了个白眼，嘀咕：“你居然觉得那算顺利。” 　　霍华德叔叔看着我，“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平行宇宙？”他问，随即挑了挑眉，“让我猜猜，你见到平行宇宙的自己了？” 　　“呃，没有。”我说，紧张地抚弄头发，“我只是……见到平行宇宙的托尼了。他说我体内本来就有变种基因，那些基因在外界环境的刺激下发生了某种突变，然后，”我抬起手，给他们展示之前就已经跃跃欲试的精神力，蓝色的光在起居室的灯光下仍旧夺目。 　　我总结道：“然后就这样了。”我感到自己迅速脸红起来，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也就是说他能瞬移之类的吧。”托尼说，窃笑着，“吉米可以去演自己的科幻片了，至少这是个好消息。” 　　我羞怯地耸了耸肩。 　　爸爸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我抬起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就是说，你能够打开多维空间通道。”霍华德叔叔对我说，眉毛扬得老高。然后他看着老爸，说道：“你是对的，史蒂夫，这绝对和宇宙立方有关系。” 　　爸爸无声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你们两个都背着我，”托尼用上指责的语气，然后，因为寡不敌众，他还拉了一个强有力的同盟，“和卡特女士，在鼓捣这些跟‘多维空间通道’有关的东西。” 　　“严格说来，那是跨维度量子微粒滤波器原型机。”霍华德叔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儿子，“我看你自己也搞了不少小动作，托尼。不如我们到此为止，别再争了。” 　　史塔克夫人叹了口气，对妈妈说：“我们做点吃的吧，只有吃的才能堵住这帮男孩儿的嘴。” 　　“我要披萨！”托尼立刻举手，“有人要披萨吗？我请客。” 　　“大份披萨，加香肠和肉丸。”我把下巴掂在胳膊上，整个人趴在妈妈腿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好饿，“还有菠菜？可以加菠菜吗？我想吃点绿色的。” 　　老爸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我打电话来订吧，这附近其实有家不错的披萨店。”他说着从墙上拿起固定电话，眯眼看着旁边用铅笔抄下来的电话，然后拨通号码。 　　“嘿，玛丽亚，想提升一下这顿便饭的格调吗？”妈妈冲史塔克夫人歪了歪头，“要是放任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就只有垃圾食品可吃了。” 　　史塔克夫人皱了皱鼻子，然后笑起来，“我投意大利面一票。” 　　“鲜虾天使意面，红酒烩小牛肉卷。”妈妈附和，“要配意式面包。” 　　爸爸放下电话，他看了眼妈妈，简短地说：“反正我得去店里取披萨，要顺便买什么吗？” 　　“你这里有什么？”妈妈问，“我是指厨房。” 　　爸爸想了想，挠了挠胡子，“呃，罐头？还有点豆子，我不确定。可能还有点土豆？” 　　“那么也就是说，我们需要面条、虾仁、圆火腿、西红柿、洋葱、大蒜。”妈妈说，“还有其他做饭会用到的调料，基础的那些，盐、胡椒、糖。” 　　史塔克夫人补充：“别忘了番茄沙司、兰姆酒。”她向妈妈眨了眨眼，“不然味道不会最好。” 　　爸爸看起来像是想找张纸把这些都记下来，尽管他有超级记忆力。我和托尼在沙发上窃笑着，互相用胳膊肘撞着对方。 　　妈妈叹了口气，站起来，“我跟你去吧，你总是买不对面包的种类。” 　　“我们一起吧。”史塔克夫人脸色亮起来，“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超市了，佩吉，这就像重聚！” 　　爸爸叹了口气，认命地说：“那就准备出发吧，女士们。”然后他满怀希望地看向霍华德叔叔，“一起吗？” 　　“没门，老兄，想也别想。”霍华德叔叔摊在沙发上，“你得把我抬出去，不然我就赖着不走了。” 100 ☪ 母亲们（2） 　　◎“你知道我爸就在外面坐着吧？”◎ 　　·2· 　　老爸护送两位女士出门之后, 起居室就安静下来。霍华德叔叔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台，再转到娱乐频道。托尼则摇摇晃晃地从小沙发上站起来, 然后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 伸长手臂搂住我的肩膀, 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 　　我条件反射一巴掌拍开了他,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专心致志看电视的霍华德叔叔。 　　托尼夸张地“嗷”了一声, 揉着胳膊嘟哝, “他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吉米。” 　　“是的，我知道。”霍华德叔叔头也不回地说，“不代表我喜欢看你俩当着我的面亲热。”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只是嫉妒, 因为妈妈不在。”托尼满不在乎地说。我死死盯着电视，默默伸出手，然后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拧。 　　托尼倒吸了一口冷气, 捂着胳膊受伤地看着我。 　　我简直想掐死他。 　　霍华德叔叔叹了口气, “是不是从你在《号角日报》公开出柜那天开始，你就盼着这一刻了？” 　　“真高兴我们还有心灵相通的时候, 老爸。”托尼朝他懒洋洋敬了个礼。 　　“臭小子, 别以为我忘了你当年是怎么害得史塔克企业股票价格狂跌的。” 　　“后来不是又回升了吗？而且是你让我接手公司的。所以你猜怎么着？受着吧, 老家伙。” 　　“没错，是回升了，直到你任性地关闭整个武器研发部门, 切断了公司二分之一的命脉。” 　　“我们有新能源, 公司现在还在运转, 这还不够吗？” 　　“然后你作为公司的行政总裁, 足足失踪了四年零八个月。” 　　他们这就算是吵起来了，尽管看上去漫不经心，不过我还是迅速站起来，尴尬地开口：“我去弄点咖啡，谁要咖啡？” 　　然后不等他们回答，我就抓起桌上能看到的所有空杯子，闷头冲到了厨房里。 　　起居室里继续传来史塔克父子嗡嗡的说话声，或者说争执声。我则努力不去听他们的对话，启动咖啡机，然后心不在焉地搜索着厨房。 　　说实话，老爸要是住在这里，铁定是顿顿靠垃圾外卖解决的。调料柜里只有盐罐，而且里面的盐已经变成了绿色。蔬菜只有土豆，如果土豆也算蔬菜的话。水槽里倒是没有脏盘子，不过我也没找到任何盘子。 　　所以老爸是拿什么家伙什吃饭的？ 　　我的确找到一堆罐头，结果发现那玩意儿大部分都过期了。于是，在那父子俩吵架的时候，我开始挑出老爸的过期罐头，扔进垃圾桶。 　　然而即便手上有活儿，我也仍旧感到心神不宁。要说出柜这回事从没进入过我的脑海，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每次想起回家之后要面对的一切，我就觉得茫无头绪。 　　但托尼竟然已经出柜了？还是在报纸上？ 　　我用力捏着手里的罐头，直到铁罐头被我捏得瘪瘪的，然后才把它“咚”的一声扔进垃圾桶里。 　　托尼的爸妈会怎么想我？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我的胃纠结起来。史塔克夫人以前是挺喜欢我的，但那应该是在我把他儿子变成一个同性恋之前。他爸爸，好吧，我跟霍华德叔叔压根就不熟。 　　罐头扔完之后，我又开始翻腾厨房里的储藏柜，无意识地重新排列找到的每一样东西。脑子里的那些念头让人不安，而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推开这一切，永远不去考虑。 　　就是这样，突然之间——好像我压根没有离开过似的——那些烦恼又都回来了。我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想要抓着托尼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嘿。”他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吓得我差点像只老鼠一样尖叫起来。 　　托尼在我身后翻了个白眼，“至于吗？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爸。你知道，他说话从来就没有好听过。” 　　“嘿！我能听到你说话，小王八蛋！”霍华德叔叔在起居室叫道。 　　托尼恍若未闻，用肩膀撞了撞我，“来嘛，咖啡已经好了，我们一起去沙发上看电视。”然后他瞥见我翻出来的东西，眼睛一亮，“这是个烤面包机吗？” 　　“呃，曾经是？”我戳了戳那堆破铜烂铁，看起来像是被人摔坏之后随便塞进了橱柜里面。 　　托尼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块零部件，摆弄了一阵，“噢，可怜的小东西，那些坏蛋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他用拇指蹭着一块看起来像发热管的东西，然后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有工具吗？” 　　“有，”我翻回头去橱柜里找，“我记得刚才看到过。” 　　然后我翻出了那个破旧的工具箱，木头盖子已经歪了，即便盖上也总有条缝。箱子上面用黑漆字体写着“北方中央电器”。 　　托尼从里面拿出一把红塑料柄的螺丝刀，嘴里啧啧有声，“锈得这么厉害，真可怜。”他继续挑挑拣拣，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修理那堆废铜烂铁。 　　我也跟着坐下，看着托尼熟练地拆卸零件，打磨生锈的地方，替换铜线上烂掉的绝缘皮。他嘟哝着抱怨工具不够——显然没有准备万用表是每个一家之主的失策。我靠着水槽的瓷砖，在他跟满地的零件谈心的时候笑着。 　　很快，那满地零件逐渐组装成型，显露出烤面包机大致的骨架。最后，托尼拿着外壳在手里转了两圈，突然把东西递给我。 　　“拿着这个。”他笑嘻嘻地指挥我，“这样放，对，按住，帮我按住。” 　　我小心翼翼地按着衔接处，“这样？” 　　“没错。”托尼说着放下螺丝刀，然后杀了我个措手不及——他突然倾身向前，重重地亲上我的嘴巴。 　　我发出吃惊的声音，但竟然还记得要按住面包机。托尼笑起来，我能感到他的嘴唇弯曲的形状。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脖子，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不紧不慢地继续亲吻。 　　起居室里，电视机仍旧响着，但整个世界对我而言突然安静下来。我只能听到我和托尼的心跳和呼吸，急促、沉重。霍华德叔叔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距离这个事实以不该有的速度飞快逃离了我的大脑，我张开嘴巴，欢迎托尼进来。 　　这一刻，只有他才是真实的，才是重要的。我在托尼的吻中再次感到安心，那种沉淀下来的确认感——“一切都会没事的”不再是一句苍白的安慰。 　　然后托尼往后退开，我依依不舍地追过去，托尼闷声笑着满足了我。 　　“真拿你没办法。”托尼用气音说道，滚烫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朵，“你知道我爸就在外面坐着吧？我们成什么了，高中生吗？” 　　“你提醒我了。”我说，然后退开，叹了口气。 　　托尼低头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烤面包机，发出“呃——”的声音。 　　我立刻松开手，不过外壳却没有随之滑下来。我咬着嘴唇，拨弄着衔接处的一块铁片，“这个该是弯着的吗？” 　　“它本来是直的，”托尼翻了个白眼，“赫拉克勒斯。” 　　“要我给它掰回去吗？”我审视着那块倒霉的铁片，“锈成这样，会不会直接断掉？” 　　“算了，”托尼按了按面包机的其他几个地方，“就这么着吧，我觉得你爸能凑合。” 　　·3· 　　女士们回来之后，我和托尼就被赶出了厨房。起居室里，披萨盒已经在茶几上打开，香气四溢。到这个时候，垃圾食品闻起来就像天堂。 　　“你们两个，洗手！”妈妈从厨房里冲我们大声说，“先洗手，再吃东西！” 　　我和托尼只好把披萨扔回去，悻悻地钻进洗手间。老爸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到了娱乐体育台——印第安纳大学伯明顿校区对阵伊利诺伊大学，根据我们听到的声音判断，印第安纳篮球队正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没有棒球赛？”我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因为没有找到毛巾，“或者橄榄球赛？” 　　“没有。”老爸头也不回地把披萨盒往我们两个这边推了推，“篮球不错，凑合看吧。” 　　于是我们四个在电视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没一个人想要到厨房去帮忙。老样子，老日子。每当有球队输球的时候，我们都会大呼小叫，因为这就是一群人一起看比赛的意义所在，瞧瞧观众席上那些球迷你就明白了。 　　“先生们，”妈妈用一把大汤勺敲门框的时候，我们几乎都没听到，“饭好了，吃饭吧。” 　　“我们不能在客厅吃吗？”我的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求你了？” 　　“没商量，餐厅，现在。”妈妈又敲了一次。 　　爸爸嘟哝，“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个餐厅？” 　　“你没有餐厅，”妈妈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就拿厨房凑合了。” 　　“既然厨房能凑合，为什么客厅不能凑合？”我抗议，然后妈妈伸手拎起了我的耳朵，无视我的抗议把我一路拎进了厨房。 　　其他人大概是预见到自己悲惨的未来，纷纷站起来，乖乖地跟在后面进了厨房。我们就在水槽旁边的台子上吃饭：意面、牛肉卷，还有面包——上面涂着腌好的西红柿料，还有欧芹和大蒜。 　　“这真棒。”托尼说着替妈妈和史塔克夫人拉出椅子，尽管那只是几把破旧的高脚凳，“辛苦了，女士们，致以我崇高的敬意。”他吻了妈妈的手背，又亲了自己妈妈的脸颊。 　　“是啊，谢谢，女士们。”我喃喃地跟着说，感觉自己无比笨拙。 　　托尼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圣诞节也该这么干，一起吃饭什么的。我们在纽约过圣诞吗？纽约听起来不错。” 　　“这顿还没吃完就惦记着下一顿。”霍华德叔叔说，“老想着以后。” 　　托尼冲他翻了个白眼。霍华德叔叔显然看见了，他用小勺子指着自己儿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转什么心思，托尼。” 　　“霍华德。”史塔克夫人打断他，“吃你的饭，别管孩子们。” 　　“他该把他的心思用到正事儿上来。”霍华德叔叔说，“回来这么久，你问过公司一句吗？” 　　“事实上，我问了。”托尼扬起一边的眉毛，“我给小辣椒打电话的时候你还被人绑架着又不是我的错。” 　　“佩珀？”我问托尼，“她怎么样？” 　　“比你强。”托尼趁别人不注意，叉起一个牛肉卷塞进了我嘴巴里，“事实上，我觉得她已经准备好用高跟鞋狠狠踹我几脚了，就为我失踪这么久。” 　　霍华德叔叔低哼了一声，“那姑娘不错。” 　　“嘿！已婚男人。”托尼瞪他一眼。 　　霍华德叔叔这次甚至懒得回答，他问妻子走的时候家里怎么样，既然已经到缅因了，要不要去他的避暑地之一休几天假。 　　史塔克夫人不想休假，但她想知道贾维斯还好不好。 　　“贾维斯已经在回纽约的路上了，”妈妈回答了史塔克夫人，“安娜来接他了。”安娜是就是贾维斯太太。我还记得小时候，她常常给我糖吃，还教给我们怎么戴帽子才帅。 　　爸爸说：“我们也该回纽约一趟。”他看了一眼妈妈，“在你去华盛顿特区之前。” 　　“圣诞节？”妈妈耸了耸肩。 　　爸爸叹息了一声，“圣诞节。” 101 ☪ 圣诞之夜（1） 　　◎“我总是忘记，你现在已经是个大老板了。”◎ 　　·1· 　　理论上来说, 我回到这个宇宙的那一刻就已经到家了，但是啊，只有真正的家才能有家的感觉。 　　对我和托尼来说, 那地方就是纽约。 　　“别紧张, 放轻松。”托尼对我说, “史塔克大厦是我接手公司之后重新选址修建的, 那地方是我的。所以你只是去我那儿玩而已, 别摆出一副不情不愿走亲戚的苦脸, 别人会以为我欠了你钱。我从不欠人钱。” 　　我很想顶他两句，但我爸妈眼下正在车后座上坐着，所以我只能闭嘴。托尼的父母坐在另一辆车上，由提前几天回来的贾维斯开车，在我们后面跟着。 　　尽管我在纽约的家——房子——仍在, 但妈妈告诉我那地方已经空置了十多年，就算时不时打扫，也没办法立刻住人。而且老爸严格说来还是个逃犯, 所以, 我们的圣诞聚会最后定在了托尼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行人如今正在前往史塔克大厦的路上。 　　几天前席卷纽约、新泽西、康涅狄格三州的暴风雪已经告一段落，不过回家的路况还是很糟。从机场回来的路上, 我们遇到了好几辆铲雪车, 正在为前几天的坏天气做最后的收尾。我想工人们应该能在傍晚前赶回家, 和老婆孩子一起坐在圣诞树旁边看电视什么的。 　　路两旁，每家商店似乎都在播放圣诞曲目，而且大部分都是《铃儿响叮当》。车子随着车流在公路上缓慢移动。 　　我想我们能顺利赶上平安夜, 至少电台里的那个家伙是这么预测的。 　　“真的, 你不会后悔的, 吉米, 我比我爸的品味好得多。”托尼还在信誓旦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他抽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 　　我哼了一声，说：“你知道我其实见过史塔克大厦的样子吧？我还在那儿住了好几个月呢。” 　　然后我瞥了一眼后面的爸妈，发现他们一个歪头看着车窗外，另一个闭目养神，似乎都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那不算数。”托尼不高兴地说。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忍住笑意。“行吧，你是老板。”我压低声音说。 　　“我可不是老板。”托尼说，“你见过老板给别人开车的吗？” 　　“我没驾照。”我理直气壮地说，忍住笑，“而且你听到播音员刚刚是怎么说的了，这个时间开车上路的都是疯子。” 　　·2· 　　史塔克大厦和我曾去过的2016年的大厦并不完全一样，但有太多细节惊人得相似。这倒算不上奇怪，毕竟它们的设计本就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们一行人乘电梯到顶层，都被旅途折腾得十分疲倦。 　　整座大厦里都静悄悄的，职工们看起来已经放假回家了，只剩广播里轮番放送着的《平安夜》之类的圣诞颂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先是看见了装扮温馨的客厅，还有壁炉旁那棵圣诞树，以及树上挂着的那些傻乎乎的铃铛和彩带。 　　然后我看到了佩珀。她竟然还留在大厦里。一听到电梯门开的动静，佩珀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朝我们走过来。 　　“史塔克先生，史塔克夫人。”她严肃地和霍华德叔叔握手，然后和他妻子拥抱。 　　“嗨。”史塔克夫人有点惊讶地微笑着，问她，“佩珀，好姑娘，你怎么没有回家过节？” 　　“为了见两位老朋友。”佩珀说，然后转过身，对早就在一旁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姿势的托尼无奈地笑笑，伸手抱了抱他，“欢迎回来，托尼。”然后她在托尼耳边低声威胁：“你给我等着，就为这四年你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然后突然没事儿人一样打过来电话吓我，我迟早要狠狠收拾你。” 　　托尼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我微笑着看着他俩，然后有些犹豫地走上前。佩珀已经松开了托尼，她朝我走过来两步，接着用力拥抱了我。 　　“你！”她说，似乎想要咬牙切齿，但听起来只是过于哽咽，“你有大麻烦了，先生。你知道吗？” 　　我抬起手，轻轻拍着佩珀的后背，“嘿，佩珀。”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抑制住突然涌起的泪意，“你看起来超棒。” 　　“超什么？”她笑了一下，泪眼朦胧的。 　　我替她把一缕滑下来的卷发别到耳后，说：“非常美丽，女士。” 　　“咳。”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们，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别误会，久别重逢的场面什么时候看都既感人又叫座，但我很确定波兹小姐快要误掉飞机了。倒不是说我没有私人飞机借给她，不过她已经明确无误地拒绝我了。” 　　史塔克夫人不赞同地叫道：“托尼！” 　　“哦，不，史塔克夫人，托尼说的是对的。”佩珀说，松开我的手，看着所有人，“我只是留下来问声好，我真的该去赶飞机了。” 　　然后她对托尼点点头，“我们节后再细谈。” 　　“没问题，女士。”托尼懒散地冲她敬军礼，“替我向波兹夫妇问好。我给他们买圣诞礼物了吗？” 　　佩珀微微歪头，笑着回答说：“是啊，你买了。” 　　“我可真是个贴心的老板。”托尼得意地说。 　　·3· 　　离晚饭还有一阵子，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行李放下，然后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 　　“西装，说真的，我们必须穿西装吗？”我一边系衬衣的扣子一边问托尼，“我感觉自己成了查尔斯·赖德，去布莱兹海德侯爵府上做客。” 　　“你穿西装好看。”托尼在浴室里大声说。 　　我翻了个白眼，“就算这是真的，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能看我，我穿西装也好看。”托尼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回答。 　　“行，好吧。” 　　我穿好马甲，在托尼的床上坐下，西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两手撑着柔软的床垫往后仰着头。“佩珀走之前说‘节后细谈’，是说生意上的事情吗？”我心不在焉地问托尼。 　　“不，我们在密谋推翻美国政府。”托尼说，我都能想出他翻白眼的样子，“当然是生意上的事。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总是忘记，你现在已经是个大老板了。”我回答，“像你爸爸一样。” 　　“你可能以为这算夸我，但事实是我比他强。”托尼一边说一边推门从浴室里出来，用毛巾使劲擦着头发，“我是托尼·史塔克。” 　　“那些编字典的人真应该把你的名字加进词条里，”我冲他笑，“释义就写——‘不知谦虚何意之人’。” 　　托尼随手把毛巾扔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说：“应该是‘绝世天才、亿万富翁、花花公子和慈善家’。”他刚刚差不多是跳上来的，把床垫振得直晃，“当然，我也的确不知道‘谦虚’是什么意思。” 　　他的头发被刚刚那一通乱搓搞得乱糟糟的，向四面八方怒气冲冲地支棱着，脸上则带着我最喜欢的淘气的笑容。 　　“晚饭肯定还得一阵子才能好，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这段时间。”托尼一边说一边把我衬衣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你觉得呢，罗杰斯先生？” 　　“我觉得你最好别弄皱我的衣服。”我板着脸说，“我可没时间在晚餐前重新熨一遍。” 　　托尼翻了个白眼，“衣柜里多得是。” 　　“行吧。”我在他凑上前来的时候闭上眼睛，在熟悉又温暖的喜悦中分开嘴唇。 　　然后我完全出于好奇，问道：“所以你的衣柜里为什么会有给我穿的衣服？” 　　“嗯。”托尼拉长声音，贴着我的嘴唇轻轻摩挲，“你居然在我亲吻你的时候分心，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我笑起来，“我以为你的任务就是让我分心。” 　　“怎么说呢，我的魅力就是这么难以抵挡。”托尼含糊地说，伸手拉扯着我的领结，“这玩意儿戴在你身上真好看。” 　　“怎么说呢，”我模仿他的口吻，“你的品味就是有这么好。所以，托尼，你的衣柜什么时候分了一半给我？” 　　“呃，”托尼用那双令人分心的大眼睛看着我，“有一阵了？” 　　我把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感受着指间凌乱的发丝，然后轻声说：“对不起，我离开了这么久。” 　　“啊，好吧。”托尼往后退了点，“你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话，我能直接吻你吗？” 　　我张开嘴，刚要回答，门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贾维斯在外面说道：“晚饭准备好了，托尼少爷，詹姆斯少爷。” 　　“马上，贾维斯。”托尼说完匆匆在我嘴唇上亲了几下，压低声音笑着说，“我猜咱们能等等？” 　　“是啊，能等等。”我喘了口气，感觉心脏跳得有些过分快了。然后我红着脸指了指托尼围在腰上的浴巾，“快去换衣服，还是说你准备把《皇帝的新衣》当作圣诞特辑？” 　　托尼坏笑着说：“要是你想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直接问就可以了。这差不多是你的特权，你该好好珍惜。” 　　“很确定我不想这么伤害自己的眼睛，史塔克。”我严肃地说，忍着笑。 　　“尽管逞口舌之快吧，有你付出代价的时候。”托尼冲我挑眉，然后豪爽地扯下浴巾走到了衣柜前，俯身从里面找出要穿的衣服。 　　我咧嘴笑着，欣赏他的背影，“我很期待，长官。” 102 ☪ 圣诞之夜（2） 　　◎“那可真是堕落的几年，我真希望我一点也记得那些日子了。”◎ 　　·4· 　　晚餐并没有我担心的那么正式, 不过仍比家常便饭要正式一些。但较之在外祖母家过的那些圣诞，我感觉气氛轻松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贾维斯夫妇为大家准备了圣诞火鸡、烟熏火腿，还有三文鱼和布丁。我最喜欢的是水果鸡尾酒, 尽管现在喝醉有些困难, 但酒精尝起来仍旧那么美妙。 　　餐后, 大家也没有立即散场, 而是转移到沙发上, 你一言我一语, 说些傻乎乎的话。我喝了更多酒，不过我依旧觉得我是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之一，考虑到爸爸几乎滴酒不沾这个事实。 　　然后，霍华德叔叔似乎讲了个什么笑话，大家都在笑, 于是我也跟着笑起来。不过我的心思已经飘了起来，被辛辣、酸甜的饮料牵扯着。 　　托尼正毫不避讳地坐在我旁边，懒散地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我一开始觉得很不自在, 但连妈妈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儿惊讶来——要么就是她掩饰得真的很好——于是我也渐渐放松起来。 　　我想过她会怎么看待这事儿, 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但这个念头太令人沮丧，于是我把它推开。 　　至少现在, 我们被家人包围, 我可以享受这个。我正在享受这个。 　　“所以你现在喝不醉了？”托尼沉吟着, 看着我，眼睛里跳动着好奇的光芒，“我知道你代谢速度加快了, 但理论上来说, 如果你摄入酒精的速度超过了新陈代谢的速度, 你还是会醉的。” 　　“别试图把我当成一口酒缸来灌, 托尼。”我轻哼着说，“我不需要喝醉。” 　　托尼冲我眨眨眼。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很想针对这一点说点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话，但谢天谢地，他到底没在我们双方的父母以及贾维斯夫妇面前说出来。考虑到托尼的性格，这还真是难得。 　　“你从某种方面来说完全继承了你爸爸的特性。”霍华德叔叔用手指敲着盛满威士忌的玻璃杯，“你意识到这有多令人震惊了吗？尤其是，你父亲是在被注射了好几管实验药品，然后被塞进机器里照射死亡射线之后才获得这些能力的。” 　　我耸了耸肩，瞥了眼老爸，“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这么干了，爸。” 　　“可不是嘛。”爸爸冲我举了举那杯几乎没动的鸡尾酒，“但怎么说，那时候我还年轻。” 　　“所以那些关于美国队长的事情都是真的。”我看着他，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感到难以置信，“接受改造、超级血清，然后带领咆哮突击队在敌后进行秘密行动？” 　　“他的确炸了不少九头蛇基地。”霍华德叔叔说，眯着眼睛，“那些老日子啊。” 　　爸爸笑了笑，“我可一点儿也不怀念这种老日子，霍华德。”他说完又看了看我，温和地问，“这些事情，你也是在平行宇宙听说的？” 　　“嗯哼。”我点点头，然后咧嘴一笑，“尽管那是2016年，但那里也有一个美国队长，我是说，”我注意到爸爸脸上一闪而过的阴云，于是补充道，“我是说史蒂夫·罗杰斯，即美国队长。” 　　“2016年？”霍华德叔叔吹了声口哨，“老兄，瞧瞧，你可活了把大岁数。” 　　我还没听完就已经开始摇头，“不全是这样，罗杰斯队长告诉我，”我迟疑地看着老爸，“呃，有艘瓦尔基里号？” 　　空气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甚至连霍华德叔叔都没有立刻说话。 　　“瓦尔基里号。”过了一阵子，爸爸缓缓开口，“是啊，我记得它。” 　　妈妈犹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但爸爸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时，她又把手抽了回去。 　　我耸了耸肩，“在平行宇宙里，美国队长，罗杰斯队长，驾驶着瓦尔基里号冲进了北冰洋，直到七十年后才被人发现。” 　　“他还活着？”爸爸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摊了摊手，“就我见到他的情形来说？生龙活虎。” 　　霍华德叔叔锤了捶老爸的肩膀，但他们的脸上都没什么笑容。 　　“然后他还和那个世界里的托尼成了死党。”我说，“他们都住在一起。” 　　霍华德叔叔听了这话，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托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死党是好朋友的意思，”他对自己的老爸嗤笑了一声，“没有任何性暗示，老家伙。” 　　这回把酒喷出来的是老爸，脸涨得通红。我和托尼邪恶地咯咯笑起来，相互击掌。 　　“是啊，”霍华德叔叔也翻了个白眼，“考虑到你过往的表现，我还真是放心，安东尼。” 　　托尼压低眉毛。“不好意思，你是在挑剔我过往的表现？我可真是大吃一惊，我觉得在这方面，也就只有这一方面，我完全比不上你。” 　　“小兔崽子。”霍华德叔叔沉下脸，但在他说出任何话之前，他妻子从茶几上捻起一个甜甜圈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托尼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父亲。 　　“至少我没和试图杀死我的女人约会 。”霍华德叔叔含糊不清地说，他被甜甜圈噎得不得不灌了几大口果汁。 　　一直沉默的贾维斯这时突然咳嗽了一声，说道：“先生，事实上……”他还没说完，妈妈就已经笑起来。霍华德叔叔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管家先生。 　　“您确实和一个试图杀死您的女人约过会。”贾维斯把话说完。 　　“那我该死的至少会记得。”霍华德叔叔说，并且终于奇迹般把甜甜圈咽了下去。 　　妈妈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脸上挂着笑容，“一九四六年，桃蒂·安德伍德 。” 　　“谁？”霍华德叔叔睁大眼睛。 　　妈妈看着他，像是既觉得有趣，又有点儿难以置信，“霍华德，那个红房子的间谍偷走了你的武器，让你背上了叛国罪，还差点把你打成脑震荡。你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呃。”霍华德叔叔拉长声调。 　　托尼搂紧我，笑得浑身颤抖，“哦！哦！”他用胜利的语气说道，“很高兴知道你还有这么刺激的风流史，亲爱的老爸。” 　　“你，”霍华德叔叔指着儿子说，“你真让我头疼，小子。” 　　·5· 　　听父母亲谈论过去的事情当然有趣，等我搀着托尼跌跌撞撞回到房间的时候，时间很可能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 　　“这很有意思。”托尼躺倒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嘟哝，“我们每年都该这么干，吉米。” 　　我一边替他把西装剥下来，一边抱怨，“是啊，就像我每年都喜欢有这么一天应付醉鬼似的。” 　　“胡说，我清醒得很。”托尼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有点发红，很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我都不记得他到底喝了多少，也没注意。当然，我自己也喝了不少，要不是有血清，我可能已经醉得满地乱爬了。 　　“行吧，你清醒得很。”我把他的衣服扔到椅子上，开始解他的领带，然后猝不及防，被托尼抓住胳膊顺势拉到了床上。 　　“唉！”我差点趴到他身上，及时用胳膊肘撑住了自己，我低头看着他，皱眉说，“你知道，要不是你长得这么帅，这种行为就完全是流氓撒酒疯了。” 　　“你的意思是只有长得帅的人有资格耍酒疯？”托尼一只眼睛半睁半闭，“我喜欢这个理论。” 　　我用手指拨弄着他的领带，然后扶着托尼的脑袋，把它从他脖子上解下来。“我拒绝承认说过这话，这只会让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我放弃了把他的衣服都脱掉，光是外套和领带就够让人心力交瘁了。 　　“我喜欢得寸进尺。”托尼一边说一边揪着我的领结，但他花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把那玩意儿解开，“我记得我还有账要和你算？” 　　“托尼，你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说，试着把自己从他的魔掌中解救出来，然后把我们的鞋袜脱掉。 　　托尼说：“安东尼·爱德华·史塔克，”然后得意地笑起来，“你瞧，我就说我很清醒。” 　　“是吗？”我坐在床尾看着他，挑了挑眉，“那么你那个试图杀了你的前女友你还记得吗？” 　　托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眼睛都睁开，撑起上半身看着我。 　　“噢。”他拖着声调，坏笑起来，“噢，你是嫉妒了吗？” 　　“不是，我是在担心。”我板着脸说。 　　“不是前女友。”托尼说着又倒了回去，“只是约会对象。我……”他用手搓了搓脸颊，“我花了几年工夫才意识到和除了你之外的人睡觉只会让我更空虚。但话说回来，那可真是堕落的几年，我真希望我一点也记得那些日子了。” 　　我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抓着他的手，把它从他脸上拉下来。“嘿，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只是随口一问。” 　　“真甜，但你可不是随口一问，你这个问题都憋了一路了。”托尼嘟嘟哝哝地说，在那张大得可笑的床上翻了个身，朝我转过身来。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清醒了很多，似乎有什么让他突然摆脱了那种轻松、放纵的醺醺然。 　　“托尼，我见识过你十五岁之后的荷尔蒙灾难时期，我知道那是什么样。”我告诉他，“你要是突然禁欲了，我才担心呢。” 　　“噢，我是后来才‘禁欲’的。但我可不是天主教徒，我都记不起来有多少次一边想着你，一边打飞机了。当然也有那么几次，我想的是英格丽·褒曼，还有伯纳黛特·芭兹妮、碧姬·芭铎……你知道，我管不住自己。”托尼笑嘻嘻地说，然后笑容消退了一点，“佩珀帮了我。唉，我那会儿可真是一团糟，但她帮了我。” 　　我愣了一下，“佩珀？” 　　“哦，我们、我们试着在一起过。”托尼说，然后他皱眉看着我，笑容彻底消失了，“但那行不通，吉米，我们都……我是说，我们先是你的朋友，然后才是彼此的……朋友。” 　　我“咔哒”一声闭上嘴，低头盯着托尼解开后扔到一旁的领结，脑海中有个声音冲我尖叫：我就知道！ 　　“哦，该死。”托尼看到我的表情，突然沮丧起来，他嘟哝，“我不该和你说这个的，对不对？我就知道酒瓶子说话最不可靠，坏酒瓶子，坏酒瓶子。” 　　他闭上眼睛朝我靠过来，把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膀上，呼吸中带着浓烈的威士忌味道。 　　“托尼，这没关系。”我最后说，叹了口气，“又不是说你……”我深呼吸，“那会儿我根本不在——事实上已经被宣告死亡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托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嘀咕，“我该闭嘴，就是这么着，说话就是个错误。”他看着我，眼神满是担忧。而在任何一个宇宙里，我都没法看着托尼这么折磨自己。 　　于是我吻了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预警：铁椒过去式提及 103 ☪ 圣诞之夜（3） 　　◎“下次我们再搞这套小女孩一起过夜的把戏。”◎ 　　·6· 　　和浑身酒气的醉鬼上床可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不过对象换成托尼的话，又另当别论。唯一的麻烦在于，当我要走的时候, 这家伙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 试图以五岁小孩耍赖的方式阻止我离开。 　　“你知道我其实有自己的客房的吧？”我把托尼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拽下来, “托尼, 我很确定我不希望明天早上有人看到我从你房间出来, 那太丢人了。” 　　“嘿, 和我睡觉很丢人吗？”托尼不满地问。 　　我脸颊发热，“不，你这颗木瓜。但你爸妈都在，我爸妈也在，你真觉得我明天早上从你房间出来是件好事？” 　　托尼看起来是在努力思考, 但他的答案仍旧让人想要撞墙，“当然是好事。他们早就知道我要追你了，现在知道我追到你了, 只会祝贺我。” 　　“是啊, 在一个童话世界里。”我掰着他的手指头，然后凑上去亲吻他的眉毛, 感到他皮肤下血管有力的跳动, “好了, 撒手，我真的得回去了。下次，等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们再搞这套小女孩一起过夜的把戏。” 　　“你真刻薄, 吉米。”托尼失落地看着我, 他真的醉得够呛, 性只是让他更加晕晕乎乎，“留我一个睡觉，在这张面积超标的大床上。”他说着以夸张的怒气使劲拍了床几下。 　　“喂，别耍小孩子脾气，托尼。”我说着从床上站了起来，低头从地上纠缠成一团的衣裤里翻出自己的长裤和衬衣。 　　“你完全可以在别人醒来之前溜回你的房间。”托尼说，眯眼看着我，“但在那之前你得睡在我的床上，讨论结束，上来。”他再次拍了拍床。 　　这个主意事实上真的可行。我站在床边犹豫着，然后决定去他的。我把衣服扔回地上，再次爬到了床上。托尼心满意足地抢走了所有的被子，然后我们扭打了一阵子，最终决定像两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着对方。 　　我很快就睡着了，但仅仅在两个小时之后，我就醒了过来。 　　·7·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醒过来了，也许是口渴，也许是头疼，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托尼还在我身旁安详地打着呼噜，像台稳定的V8引擎一样轰隆作响。我们的胳膊和小腿像藤条一样交缠着，为了不吵醒托尼，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天仍黑着。当然了，房间里很暖和，应该是暖气，或者地暖之类的时髦玩意儿。 　　我摸了摸床头柜，没有玻璃杯，也没有水。托尼显然没有半夜喝水的习惯。事实上，如果他还保持着我知道的那种作息，他可能半夜都不睡在这个房间里。 　　于是我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衣裤鞋袜溜出了房间。厨房里空无一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套上了长裤和衬衫，免得发生什么尴尬事件。 　　喝完水之后，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尽管回到托尼床上的诱惑几乎难以抗拒，但我知道老爸有早起的习惯，所以决定还是回到托尼给我准备的客房里去。 　　房间不算太远，我光着脚走了过去，然后推开门。客房的摆设当然无可挑剔，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我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皮鞋扔在门口，鞋跟和地板上铺着的地毯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好吧，只是几个小时，挨到天亮而已。 　　我无声地叹息着，朝床走过去，然后坐下。床很软，太软了，软到像是棉花糖。躺在上面就像掉进猎人的陷阱里，一直往下沉。 　　我翻了个身，然后又坐起来。就在这时，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我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大步冲到门边，拉开门的时候，我还没看清门外的人就开了口：“托尼，我不是跟你说了……” 　　然后我戛然而止，因为外面站着的不是托尼，是我老爸。 　　“你是准备让我进去，”异常漫长的几秒钟尴尬时期过去之后，老爸开口，“还是准备就这么张大嘴巴站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关门的时候，我感到骤然涌起的失落像是毒蛇一样紧紧缠着我。 　　老爸选择坐在墙边的一张小沙发上，于是我坐在了他对面的床上，用上我能假装出的最自然的语气说道：“我一直知道你起的挺早的，爸，但这个时间简直早得离谱。” 　　“我听到你回了房间。”老爸说。 　　我张开嘴，又闭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脸红得像只熟透的虾。 　　老爸只装作没看见，说道：“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我故作无辜地问，心里殷切希望他不是要和我谈同性恋性行为这种令人尴尬的话题。 　　结果真的不是。 　　“我在天亮之前就会离开。”爸爸说，“霍华德知道我的打算，你妈也知道。” 　　我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离开？你要去哪儿？”然后，因为我了解自己的父亲，“你要去找、找那个人？” 　　“是。”爸爸只是简单地回答。 　　我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住。 　　他只是看着我，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不能明知他身临险境还留在这里袖手旁观，吉米。罪魁祸首虽然已经被捕入狱，但他仍有很多同党在逃。那些人会对巴基不利，而他现在头脑不清醒，我不能让他再次落到他们手里。我不能。” 　　“我知道。”我说，然后深吸一口气，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么你打算告诉我，你和妈妈是怎么回事吗？” 　　爸爸看着我，而我直视回去。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十多年前就已经离婚了，吉米，我很抱歉。” 　　我觉得像是肚子上挨了一闷棍。当然，我看出来他们两个之间出问题了，我又不瞎。但离婚？ 　　“是因为我？”我问，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可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你们可以……” 　　爸爸已经在摇头了，“不，吉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但你爱妈妈，不是吗？”我大声质问，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泪眼朦胧，人要活到多少岁，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父母离婚这件事？ 　　要是他的回答是“不”，我的世界可能都会受到强烈震撼。 　　爸爸没说“不”，但也没有说“是”。他看上去茫然又疲惫，叹息一般说道：“吉米，婚姻不只是爱情那么简单。你妈妈现在又在从政……” 　　“别把责任往妈妈身上推，”我听到自己尖锐的声音，“你才是那个离开我们的人。”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但我的一些……选择，已经给她带来了麻烦。离婚是一个对我们都好的决定。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吉米，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浑身颤抖，摇着头。 　　“我这么努力地回家，”我告诉他，因为我忍不住，我的眼泪随时可能夺眶而出，“而你现在要告诉我，家已经没了？就因为你们觉得离婚是个好主意？” 　　爸爸站起身，然后走过来，缓缓坐在我旁边。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妈妈会带你回华盛顿，她对你有安排。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哦，你们商量过了。”我语气平淡地说，感到胸口一阵紧缩。 　　“是的，我们商量过了。”爸爸看着我，每当他这样专注地看着我，我都会觉得压力很大，但这次没有。他继续说下去，“明年，如果你打算继续学业的话，你可以去上大学。你妈妈会帮你解决其他问题，不用担心。到时候，局势也许会好转，我们就可以更经常的见面。” 　　“哦，相信我，我知道父母离婚的小孩是怎么过的。”我说，“但别指望我两边跑，我不是小孩了。” 　　“你自己决定。”爸爸平静地说。 　　“我决定？我决定？”我脱口而出，愤怒让我脸颊和脖子变得滚烫，血管突突直跳，“不好意思，爸爸，但我不觉得你留给我任何决定的余地。依我看，你已经都计划好了，不管我有什么想法。” 　　“我有我自己的决定要做。”他坦诚道。 　　我低下头，然后匆匆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水。我恨自己在父亲面前哭出来，但更恨我对此事完全无能为力。过了一会儿，我稍稍平静下来，对他说道：“如果你只是来道别的，那我已经接收到信息了。你可以走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你和托尼，”爸爸再次开口。 　　我打断他，“哦，你现在要教训我们俩了吗？因为我真的会听取你的意见呢，看看你把自己的婚姻搞成了什么样子。”我让自己挂上冷笑。 　　“我不打算教训你们俩。”他摇摇头，并没有生气。爸爸今晚似乎拥有无限的耐心。 　　又或许他只是觉得愧疚。我刻薄地想。 　　爸爸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将来会遇到很多麻烦。” 　　“不关你的事，好吗？”我咬牙切齿地说。 　　爸爸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只要你们相爱，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重要。但以后你会发现问题其实有很多，吉米。爱情解决不了所有麻烦，尤其是在现实生活中。”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妈妈离婚的？”我反问。 　　“至少我们还曾有过婚姻。”爸爸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不懂的伤感，“你和托尼，你们不能结婚，至少不能在美国结婚。” 　　“我不在乎。”我说。 　　爸爸说：“有一天你会在乎的。” 　　“你有过婚姻，但你还是搞砸了。”我恶狠狠地说道，“所以别把这说得像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似的。” 　　爸爸缓缓地点头，但我看不出他是在赞同我的说法，而这总是让人格外恼火。我猛地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墙边，然后背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他。 　　“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下去，吉米，而你选了一条格外艰难的路。”爸爸继续说下去，然后在我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吉米，但事实就是除了我不会再有人跟你说这些话了，所以闭上嘴，听着。托尼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他跟你的情况不一样。不要草率地做出任何决定，儿子，因为这不是什么爱情游戏，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如果你还想要简单、稳定的生活，你就得学会妥协。” 　　我盯着他，他的话从我耳旁掠过，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妥协，如果爸爸真的知道什么是妥协，他就不会离开了。 　　爸爸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你说完了？”我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刺耳，“好，我猜我可以下课了。” 　　“……照顾好自己，吉米。”爸爸抬起手，迟疑了片刻，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你妈妈能联系上我，如果你有事的话，任何事。” 　　“我不会有事的。”我说，然后咽下更无礼的回答。 　　爸爸打开门，然后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我。“跟你妈妈谈谈。”他说。 　　“我会的。”我伸手抓住门框，不知道自己是会强行把他推出门去，还是会摔上门不让他离开。“爸？” 　　“嗯？”爸爸看着我。 　　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离别的伤感涌起，我说道：“没什么。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如果你接受你妈的邀请，那么大概得等到明年七月。”爸爸说，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皱皱眉，“什么邀请？” 　　“她会跟你提起来的。”爸爸说着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别告诉她我跟你提起过这件事。” 　　“什么邀请？”我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喊道。 　　爸爸摆了摆手，沿着走廊快步走了下去，终于消失在一扇门背后。 　　他没有回答。 104 ☪ 圣诞之夜（4） 　　◎“哦，那些吗？那是给笨笨玩的。”◎ 　　·8· 　　我不认为自己还能再睡着, 因此也就压根没有尝试。但我的确花了几分钟考虑要不要继续呆在这间客房里——它现在已经迅速升到了“我讨厌的房间”之首，尤其是在刚刚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之后——然后我决定溜回托尼的房间，抱着他熬过天亮前的几个小时。 　　至于谁会看到我从他屋里出来……反正那个人不可能是我爸, 不是吗？ 　　但当我轻轻推开托尼的房门时, 只看了一眼我就确定：托尼也不在屋里。 　　皱巴巴的床单还带着体温, 一个枕头掉在了地上, 被漫不经心地踢到一旁。我叹了口气, 转身出门, 又到厨房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当然，我一开始就该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找的，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托尼·史塔克。 　　托尼的工作室和2016年的那间几乎在同一位置，但装修不全相同。我乘电梯到下面的时候, 几乎看不到有光从密闭的房间内渗透出来。但里面确实有人——我能听到模糊的嗡嗡声从强化过的墙壁后隐隐传来。 　　“呃。”我在门前停下，抬起头盯着左上角那个摄像头看了看。“托尼？” 　　摄像头转了转，上面的红光闪了闪, 酷似一只眼睛。然后铁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托尼正站在工作台后, 面前摆放着钢铁侠战甲的零部件。他戴了一副橙色的护目镜，笑看着我, 问道：“孤枕难眠？” 　　“你就是因为这个, 才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修理装甲的吗？”我一边走进去一边说道, 也跟着笑起来，因为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你知道, 你完全可以到我房间里来, 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们都知道怎么才能更快入睡, 不是吗？” 　　托尼嗤嗤笑起来, 显然喜欢这个说法。然后他又摇了摇头，说道：“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看起来你爸和你相谈正欢，所以我最后决定，还是把时间花在我的工作室里为妙。” 　　“哦。”我瘪了瘪嘴，没有反驳“相谈甚欢”这个说法，只是颓丧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你看见他了？” 　　“差不多吧。”托尼手里拿着焊枪，但暂时停下了工作，空着的那只手撑着台子，专注地看着我，“发生什么了？” 　　“他要走了。”我说，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哀怨，“天亮之前。” 　　托尼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缓缓点头，“好吧，”他慢吞吞地说，“这比我想得要快。我是说，你爸居然连圣诞都等不及过完吗？真是个急性子。” 　　“不好意思，”我扬起眉毛看着他，“原来你知道他要走？” 　　托尼耸了耸肩，“我猜他会走，这和‘知道’是两码事。不过，是啊，他的老战友下落不明，尤其是现在军方对他的指控还未撤销，坐享天伦之乐可能得等个一两年才能实现了。” 　　“哇哦。”我低声说道，“所以现在你居然成了我们两个中更成熟的那个吗？” 　　“别跟佩珀说这话，她对此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托尼说，然后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隐晦地瞥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记得多少喝醉之后说过的话，不过看这样子，他记得足够多。 　　我故作随意地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佩珀，呃，谈生意上的事？” 　　“后天，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托尼随手抓起一并螺丝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金红色的头盔，“我，呃，可能会忙一阵子。你知道，公司什么的。我爸甩手之后要是我再甩手，佩珀会用高跟鞋谋杀我的。她真的会。” 　　“好吧。”我叹了口气，看着托尼，“反正我得跟我妈回华盛顿，我猜。” 　　“是啊。”托尼眯起眼睛，“或者，你可以留在纽约。你妈肯定会比我还忙，你跟她去特区也只能独守空房。”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想起爸爸说的“邀请”，对于自己能不能留在纽约多少有些预感。“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你这里，托尼。” 　　“但你能暂时住在这里？来嘛，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这可是圣诞节哎。”托尼说。 　　我叹了口气，抱起双腿缩在凳子上，然后把下巴垫在膝盖上。“我不知道，托尼。”我说，“我得仔细考虑一下以后该怎么办，人生什么的。” 　　“你肯定得上大学。”托尼用螺丝刀指了指我，“纽大听起来怎么样？” 　　“听起来太近了，”我说，不想在这件事上骗托尼，“要是我遇到熟人怎么办？” 　　“得了吧，已经快二十年了，就算你遇到中学同学，也不会有人认出你的。”托尼说。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在安抚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托尼用不确定的语调说，“或者你还想回波士顿？那也不是不可能，我猜麻省理工还有几栋楼是由我命名的。”他摩挲着下巴，露出古怪的笑容。 　　“行吧，我会好好考虑的，哥们儿。”然后我给了托尼一个“但我不会考虑麻省理工”的眼神。 　　就算掌握了多元宇宙的奥秘，也不代表我就变成一个能上麻省理工的怪胎天才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后背，吓得我差点尖叫着从凳子上掉下去。托尼哈哈大笑起来，而我回过头，看到一只机械臂缓缓朝我探过来，张开的爪子缓缓转动着。尽管不可思议，但它看上去竟然有些羞怯。 　　“见鬼，”我喘了口气，皱起眉来，“这是……笨笨？” 　　“是啊。既然你们早就见过了，我就不替你们介绍了。”托尼说着挥了挥手，开始重新着手修理装甲，“我做了一些改进，不过它还是一样笨，无可救药的那种。” 　　机械臂垂了下去，似乎因为托尼的评论感到沮丧。 　　我用手指头摸了摸带着温度的金属，感到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这是托尼的工作室，乱糟糟的，堆满各种难以解释的东西。看着这里，就像瞥进我已经永远失去的那些岁月中。 　　机械臂缩回去，然后嗡嗡地转动履带滑到角落，又从那里拖出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塞给我。 　　我皱了皱眉，看着脏兮兮的纸盒子，然后打开。 　　里面堆满了拼图碎块，也许有一千多块，或者两千块。我困惑地抬起头，朝笨笨之前拖出盒子的角落看去，发现那里堆满了类似的盒子，少说也有几十盒。 　　“嘿，你什么时候喜欢拼图了？”我一边翻腾着盒子，一边问托尼，“你不是认为拼图纯属浪费时间吗？” 　　“哦，那些吗？”托尼头也不抬地说，“那是给笨笨玩的。” 　　“我可以玩吗？”我冲他咧嘴笑道，“拜托了？求你了！” 　　托尼瞥了我一眼，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他突然缺氧了似的，“当然，随便玩。”他嘟哝，挥挥手，“找个地方，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已经迅速趴在了地板上，然后把盒子颠倒过来，拼图“哗啦啦”洒了一地。我愉快地摆弄着它们，然后看着盒子正面的图片。 　　“蓝天，好多蓝天。”我嘀咕，“我喜欢蓝天。” 　　·9· 　　某一时刻，我趴在地板上睡着了，然后又在工作室的沙发上醒来，口水一直流到了托尼胸口的反应堆上。 　　“嗯？”我迷糊地眨着眼睛，腰酸背痛，脖子像是要断掉一样，“托尼？” 　　托尼顶多算是哼了一声，他翻了个身，差点把我从沙发上挤下去。 　　“哦，妈的。” 　　我嘟哝着，一只手撑到了地板上，像是体操运动员一样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平衡。从眼角余光里，我看到之前拼了一半的拼图仍旧放在原位，笨笨的机械臂正悬在上空，紧接着沉下去，缓缓捡起一块拼图，然后再缓缓抬起来，移动到合适的位置，再放下。 　　“会拼拼图的机器人。”我嘀咕，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然后重新趴到托尼身上。托尼哼了一声，还是没醒过来，只是挪动了几下，让自己躺得更舒服。 　　工作室在地下负一层，所以我没法通过光线判断天亮了没有。于是我伸长脖子打量着这里，寻找着挂钟的踪迹。但在我看到任何象征时间的东西之前，墙上的一部电话就响了起来。 　　托尼猝然一动，这下终于把我顶下了沙发。我呻吟着，伸手揉着屁股，然后托尼从沙发上探出头来，昏沉地看着我。 　　“你睡在地板上了？”他问，声音沙哑，“怎么，我没有地板舒服吗？” 　　“你比地板好睡。”我回答，躺回地板上，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持续不断的铃声变得难以忽视起来，我捂着耳朵大声问道：“你不去接电话吗？” 　　托尼哼哼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步履蹒跚，活像梦游一样走到墙边，然后接起电话。 　　“不管是谁，我得喝完第一杯咖啡才有脑容量处理事情。”他说，但后停下，“哦，哦，好吧。”他打了个哈欠，把电话挂了回去。 　　我抓着沙发把自己从地板上拉起来，问托尼：“谁？” 　　“你妈。”他拖着脚步走向工作室的咖啡机，暴躁地制造出一大堆“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启动了咖啡机，“她问你什么时候去吃早饭。” 　　“几点了？”我继续转着脖子，寻找时钟的踪迹。 　　托尼瞥了眼桌子，然后我在上面看到了一个显示着时间的古怪小玩意儿。 　　“哦，十点了？”我感到一阵脸红，在别人家睡到这个点才起床，显然和父母从小教给我的礼仪相悖，“妈的，怎么这么晚了。” 　　“考虑到你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我觉得你能醒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托尼说完大口吞咽着咖啡，然后扭头看着我，他像是清醒了一些，皱了皱眉，“我刚刚把你踢到沙发下面去了？” 　　“没。”我回答，“你是用胳膊肘推的来着。” 　　托尼翻了个白眼，“棒极了。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沙发。” 　　“或者睡在一张货真价实的床上。”我说着扭了扭腰，两只手分别揉着酸痛的屁股和脖子。 　　“是啊，好主意。”托尼想了想，“我可以搞张床来。” 　　然后电话再次响了起来。托尼跳了起来，然后冲我拼命打手势，“你接，肯定又是你妈。” 　　我叹息着接起来，结果是史塔克夫人。 　　“呃，好的，好的。”我一边说一边点头，“我们马上……啊，煎蛋听起来不错，两个，呃，”我看着托尼，用口型问他要几个蛋，“托尼也要两个。谢谢您，夫人。不，不用，我们会到餐厅去的。” 　　挂点电话之后，我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看着托尼，“你妈。” 　　“听出来了。”托尼端着咖啡又喝了一口，“你最好换身衣服，吉米。”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我的脖子。 　　我低下头，然后诅咒了一句。 　　圣诞节的早上如约而至。 105 ☪ 邀请（1） 　　◎“搞不好我还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和你老爸订婚了呢！“◎ 　　·1· 　　“圣诞节还在工作室里熬通宵。”托尼的妈妈用责备的语气对我们俩说道, “你们应该好好休息。托尼，你看看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的。” 　　托尼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他不需要睡眠, 因为他是“非正常人类”。看他猛灌咖啡的样子, 这搞不好还是真的。 　　那么多咖啡流淌在血液里, 没准也能造成基因变异。 　　“老家伙呢？”托尼一边问他妈妈, 一边把两盘煎蛋端上桌。史塔克夫人和我妈坐在对面, 看起来已经吃过了早餐, 正在喝今早第二杯咖啡。 　　至少托尼在这一点上赶超了她俩，他都喝到第三杯了。 　　“别这么没礼貌，托尼。你爸送你罗杰斯叔叔去了。”史塔克夫人说，“贾维斯开车。” 　　“当然是贾维斯开车。”托尼说，“爸要是还能开车, 那才真是活见鬼。他昨晚喝了多少？” 　　史塔克夫人皱眉说道：“你喝的可也不少，托尼。别这么说你爸爸。” 　　我在他们母子对话间隙耷拉着眼皮看了一眼妈妈。妈妈则扬起精致的眉毛，看着我, 然后问道：“吉米, 你和你爸道别了吗？” 　　“嗯。”我没精打采地哼了一声，“道过别了。” 　　妈妈点了点头, “我今天要拜访几个在纽约的朋友, 明天回华盛顿。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吗？” 　　“好啊。”我嘟哝。 　　托尼眯起眼睛看着我。我察觉到他的目光, 于是也眯起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不让吉米多留几天呢？”史塔克夫人看了眼我俩，然后转头对妈妈笑着说，“孩子们好久不见, 一定不想这么快分开。” 　　我低下头, 端起杯子故作淡定地喝了一口, 但完全没尝出来自己喝了什么。我只希望自己不要脸红得太过分, 不过看托尼窃笑的样子，这个希望很可能会落空。 　　是啊，他们都知道了。天啊。 　　“吉米，你想多留几天吗？”妈妈问我。 　　我觉得自己脑门上就像挂着一排霓虹灯，用大写字母拼出“我想，求你了”这句话一样。但我只是伸手挠了挠脸颊，然后看了看托尼，再耸了耸肩。 　　“好啊，”我说，“如果你那边，呃，方便的话。” 　　“嗯，正好有时间让我准备一下你的房间。”妈妈点点头，“不过你最好赶在新年之前到特区来找我，好吗？” 　　“没问题。”我说，轻松地咧嘴笑起来。托尼用胳膊肘暗暗撞我，我用力撞回去。我本该陪陪妈妈的，尤其是在老爸溜之大吉的情况下，我应该像个负责任的男人那样，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呆着。 　　该死的，我心想，反正新年之后我都会呆在特区。日子还长呢。 　　我完全忘了爸爸提起过的“妈妈的邀请”。 　　·2· 　　早饭过后，妈妈去拜访本地的朋友去了。史塔克夫人和她一起走的，虽然我不确定她们是打算一起拜访，还是仅仅一同出门而已。 　　但很快，起居室里就剩下我和托尼两个人。 　　“那么，你有什么安排吗？”托尼趴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我，神情放松。我努力回忆上一次看到他这么轻松愉快是什么时候，但那很可能得追溯到六十年代。 　　我心怀爱意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别急，先让我看看我的行程表。嗯，基本上啥也没有。那么，你想干嘛？” 　　“不知道。”托尼想了想，“热恋中的人们一般做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热恋吗？”我勇敢地克制住了咯咯傻笑的冲动。 　　“拜托，”托尼翻了个白眼，“我们当然是在热恋。你没听到我妈帮咱们说话吗？” 　　我脸又红了，但主要是因为羞愧，“托尼！” 　　“放心，我妈没那么反对这件事，事实上她挺喜欢你的。”托尼若有所思地说，他看着我，嘴角挂着微笑，“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我爱你爱得神魂颠倒，而她爱我。这叫什么来着，爱屋及乌？” 　　“得了吧，没有父母会喜欢儿子的同性恋男友的。”我沮丧地说，“她只是看在你的份上容忍我。” 　　“你对自己的定位就是这个？同性恋男友？”托尼挑眉，“说起来，我更喜欢灵魂伴侣这种说法。你觉得呢？听起来更像是命中注定。” 　　“听起来更像多愁善感。”我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托尼，你在平行宇宙都和佩珀订婚了。要么没什么是命中注定的，要么是我毁了你的命中注定。” 　　“那是平行宇宙！”托尼抗议地喊道，“搞不好我还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和你老爸订婚了呢，一切皆有可能。” 　　然后他顿了顿，伸手挠了挠下巴，“好吧，这听上去太怪了。你猜怎么着，忘了我说过这句话吧。” 　　托尼哆嗦了一下。 　　“哈，”我冲他挑眉，“我知道，我们罗杰斯家的男人不可抗拒，把你们史塔克迷得神魂颠倒。你可以称之为‘罗杰斯情结’。” 　　“还真别说，我蛮确定我爸其实亲过你爸。”托尼胆大包天地说，然后想了想，“或者是你妈。好吧，我其实也没那么确定。但那是在胜利日那天，你爸或者你妈把他一脚踹进了泰晤士河，在他试图亲吻他或者她之后。” 　　“我们没有泰晤士河，但有哈德逊河。”我说着压低一边的眉毛，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深沉又迷人，“你想延续这个传统吗？甜心。” 　　托尼翻了个白眼，“等我穿上战甲再说吧，宝贝儿。” 　　“呵呵，水和铁还真是棒极了的组合。”我反唇相讥。 　　托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战甲是防水的。” 　　“真的？”我夸张地挑眉，“听起来真让人安心不少。” 　　托尼终于笑起来，“闭上嘴，机灵鬼。到我这儿来。”他说着撑起上半身，冲我使劲地招手。 　　“嗯，”我懒得从地板上站起来，就这么手脚并用爬了过去，“我看着像是个需要张开嘴的时刻？” 　　托尼把上半身探出沙发，没好气地说道：“闭嘴。” 　　·3· 　　我们最后约定了一起吃晚饭。因为早饭吃得太晚，也因为圣诞节还在开门营业的地方大多都像疯人院一样拥挤。 　　“但你确定要这样吗？”我问托尼，“就算你没有2016年平行宇宙的那个家伙出名……行，好吧，你更出名。那么圣诞节的时候，我和你这样的大名人共进晚餐，这可能会被人看到的吧。所以说，我会上小报新闻头版吗？” 　　托尼耸了耸肩，“我已经快五年没露面了，那些报纸要么写我因为嗑药磕太多死在了某条阴沟里，要么写我终于疯了，然后被秘密关押在了某个疗养院里。相信我，那些仍旧愿意写关于我的报道的记者都是疯子，愿意看这些报道的人比他们还疯。” 　　“但钢铁侠刚刚露面了。”我指出来，“作为明面上的钢铁侠唯一技术支持人员，以及史塔克企业的合法继承人，你可能会在新闻界强势回归，托尼。” 　　“我可真幸运。”托尼笑了一下，“但首先，没人看到那一幕，除了那些嘴巴比蚌壳还严的特工。所以别担心，就算今晚有人看见我们，也没人会相信我是托尼·史塔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放松地靠在沙发靠垫上，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没有什么比这个世界遗忘得更快，吉米，而至少要等到史塔克企业宣布我的归来之后，他们才会逐渐想起我这么一号人物。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我觉得这相当不错。” 　　“所以我们去哪儿吃饭？”我想了想，“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些饭馆还在吗？” 　　“有的还在，那些地方的生命力比我们以为的要更顽强。”托尼沉吟着说，“比如说安德鲁披萨店？” 　　我眼睛一亮，“他们家还开门？我记得他们圣诞节总是关门打烊。” 　　“总有例外的时候。”托尼冲我扬了扬眉，“也许老安德鲁会为了老顾客破一次例？” 　　“托尼，要是你打算用钱解决这事儿，那还是算了吧。”我犹豫了片刻，“城里这么多馆子，我们可以随便挑一家。” 　　“但你想去安德鲁家。”托尼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眼神闪亮，“我猜我更希望满足我男朋友的心愿，而且能用钱解决的事基本都不是事。” 　　“好吧。但安德鲁很可能会把钞票甩回你脸上，叫你滚蛋的。”我感到一股热意爬上脸庞，“谁知道呢，坊间传言说他是爱尔兰人。你知道爱尔兰人都是暴脾气。” 　　托尼耸了耸肩，“如果真那样，到时候我们就随便挑一家还在开门的馆子好了。”他撞了撞我的肩膀，咧嘴笑着，“说定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第一次约会。”我喃喃地说，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托尼？” 　　“什么？”他从眉毛下看着我，“詹姆斯少爷，你还想要什么？” 　　“没什么。”我说，睁大眼睛看着他。 　　托尼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他足够讨厌，所以故意装不懂，还摆出无辜的表情看着我，“真的没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凑上去亲吻他。 　　“嗯，嗯，”托尼在接吻间隙低语，“离我们的约会还有，我看看，八个小时。这中间我们干点什么好？” 　　我看着他，也让他看清楚我脸上过分夸张的震惊神色，“托尼，现在是大白天。你是野兽吗？” 　　“过奖了，但我只是还没倒过来时差。”托尼两手放在我腰上，隔着毛衣缓缓摩挲，“所以怎么样？我的房间？你的房间？还是就在这里？” 　　“滚蛋。”我推开他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太不体面了，史塔克。我们之前才刚刚、刚刚……” 　　托尼瘪嘴说道：“那已经是七八个小时之前了。” 　　“我确定你还能再等八个小时。”我说，忍住笑，“而且为了约会的效果，我想我们应该在这八个小时里各干各的。你去修理你的那些机器，或者造辆飞车什么的。我呢，也会给自己找点干的。” 　　“你真扫兴，吉米，真扫兴。”托尼不高兴地说，然后他在我爬起来之前抓住我，“喂，你真要走？” 　　“当然是真的。”我冲他飞吻，“晚上再见，宝贝儿。”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粽子们 106 ☪ 邀请（2） 　　◎尽管才一上午没见，但我已经想他想得快要生病了。◎ 　　·4· 　　在寒冷冬日独自出门不像是个好主意, 但我认为这多半是唯一能够避免整天都和托尼耗在床上的办法，所以我最后还是打定主意，离开了史塔克大厦。而且贾维斯告诉我, 车库里的车我可以随便借去开。于是, 当骑着某辆大概经由托尼改装的摩托车离开的时候, 我的心情也不是全然沮丧。 　　我只需要想想该怎么打发这漫长的八个小时, 然后就能享受美好的约会了。 　　显然, 在我离开的这十七年里, 曼哈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比起2016年来说，这里能够迎合我记忆的细节要更多。 　　我不断扫视着街边的商店，寻找着熟悉的招牌，并且绝不是一无所获。甚至连我以前和托尼常常关顾的那家书店也仍健在——那里的老板会在我们翻阅那些破破烂烂的漫画书超过二十分钟的时候开始驱赶我们。 　　“钱多就买，钱少就租。”他每次都会说, “没钱别读书。” 　　当然，托尼口袋里总是有钱，但他喜欢听老板冲我们大发牢骚。而且在我破产的时候, 他会趁机诱惑我跟他交换漫画书, 我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跟他干一些鲁莽的事情。 　　其中之一，我记得非常清楚, 是在教导主任的车后座下藏了一台迷你录音机, 不断循环播放空白片段和音量非常低的小女孩的唱歌声。 　　那天史密斯先生的车走走停停, 开了几十分钟才开出校园。而我和托尼藏在停车场旁边的灌木丛里，目睹了全程。 　　我们笑得太厉害，以致差点因为缺氧而死掉。 　　前方, 亮起的红灯阻住了我的去路。我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离大厦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周围的车并不多, 不过属于圣诞节的正常现象。路上的雪也已经被铲到两旁, 下水道井盖被融化的冰水汇成的水流不断冲刷着。 　　当我缓缓把车停下的时候，有两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路边的消防栓附近玩弹力球，松紧带在冰冷清脆的空气中不断发出“呼——啪”的声音。他们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我，不知道是觉得这种天气骑车出门的人是疯子，还是用某种小孩才有的本能察觉到我身上仍旧残留的异乡气息。 　　“嘿。”我抬起头盔的防风罩，冲他们微笑着说，“为什么不在家呆着？” 　　小鬼之一回答：“为什么不让河马开口说话？” 　　红灯转为绿灯，我拉下面罩，把那两个大过节出门挨冻的笨蛋小鬼抛在身后，继续上路。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荡，但路两旁的景物逐渐熟悉起来，我发现自己离家越来越近。 　　曾经的家。 　　·5· 　　车道和草坪上的积雪很厚，我怀疑自从暴风雪席卷三州以来，这里的雪就没人清扫过。我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并祈祷这个街区的治安仍旧和二十年前一样好。 　　这栋房子看上去似乎和我记忆中没什么两样，但却是徒有其形，犹如一个空洞的外壳。当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沿着车道走到门廊上的时候，屋子的寂静迎面而来，几乎把我淹没。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当我走上门廊的时候，总能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要是晚上放学回来，客厅里电视机总是开着的，尽管不一定有人在看——也许只是妈妈把台调到了新闻或者经济频道，然后就去做饭了；也许老爸会在沙发上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比赛。 　　但现在，屋子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声音。 　　我抬手擦了擦门上的玻璃，然后用双手拢在眉前，朝里望去。屋里很暗，但没我想象中的蜘蛛网和大片灰尘。事实上，妈妈很可能请了人每隔一段时间打扫一次。我伸手拧了拧门把手，不意外地发现门是锁着的。 　　曾经我有这里的钥匙，但就算锁没被换过，钥匙也早就被我弄丢了。 　　我回头看了看冷清的街道，又朝左邻右舍张望了一下——没有好奇的脸从窗帘后闪过——然后我悄悄伸出手，把精神力拧成细细一股，探进锁眼里。 　　“咔哒”一声，比我料想得还容易，门锁打开了。 　　我迅速打开门走了进去，并小心翼翼地把门在身后关上。 　　空气里有一种隔半个月才通一次风的沉闷气味。保洁人员用的应该是柠檬味的消毒水，仍有一丝残留在空气里，微微刺激着鼻腔。我试了试电灯开关，然后有些惊讶地发现灯还能亮，屋里并没断电。 　　“有人吗？”我出于娱乐精神，对着死寂的房屋问了一声，然后心有戚戚地发现，这并不有趣。我的声音在屋子里听起来竟然有回音，很可能是因为家具变少了——沙发被挪到了墙角，并盖上了防尘布；茶几则是彻底不见了，很可能是它自己受不了此地的压抑，然后溜之大吉了。 　　厨房是变化最大的地方，几乎只剩下光秃秃的案板和水槽，还有空荡荡的储藏柜。 　　我猝然回头，从厨房的门往客厅望去，觉得脖子上汗毛直竖。当然，这里不会有其他人，但也许是过往岁月中的幽灵正暗中窥探着我。 　　低哼一声，摆脱那种奇怪的被人窥视的感觉，我从厨房里出来，犹犹豫豫地上了二楼。 　　我先打开的是父母的房门。不出我所料，里面几乎都已经空了，只剩一张床板。曾经挂着画像、照片和风景图片的墙壁变得光秃秃的。床头柜像是一座孤岛，被挪到了远离床的角落里。 　　但没多少灰尘，所以我想这一幕还不算太糟。 　　片刻后，我轻轻把门带上，让自己的手指在光滑的门把手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什么比看着这间卧室更让我意识到父母已经分开这一事实。我闭上眼睛，再次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 　　但当然，那毫无意义。我转过身，缓缓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不过，当我打开自己卧室房门的时候，惊讶就像一颗高速旋转的棒球一样击中了我。 　　没有变化。整间卧室就像我离开那晚一样，仍旧原封不动，除了被褥被叠整齐了之外，连我喝水的杯子都还放在床头柜的老位置上。 　　我目瞪口呆，惊愕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只有半只脚踏进去。 　　看着这间乱糟糟，充满个人痕迹的房间，我感到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诡异。“妈呀，”我嘀咕，因为安静的空气让我直起鸡皮疙瘩，“这可够吓人的。我是说，谢啦，但真没必要。” 　　然后，我再次猛地回头，扫视着空荡荡的走廊。没人，当然没人。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决定离开这里。 　　故地重游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我真正需要的是吃顿好的，然后把自己来过这里的事情整个忘掉。无论是妈妈保留我的卧室，让它这十七年间一直不变的事情，还是这间空屋里无处不在的窥探感，都统统忘掉。 　　这比和托尼鬼混还要不明智。我一边踩着“咚咚”的脚步下楼，一边想。妈妈一定不会高兴我自作主张溜进来，而且她说过了，要在特区给我准备新的卧室。这里都是过去式了。 　　又不是说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要说住的更久的地方，应该是布鲁克林的那间小小公寓才对。 　　“哗啦”一声，我的靴子踢到了什么东西，在苍白的灯光下，我看到红色和金色的积木碎块飞散开来。 　　——那是个小小的积木飞机。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东西曾经属于我，一个愚蠢的圣诞礼物。也许它只是一不小心从纸箱里滚出来，被搬家公司落下了。 　　我抓着飞机尾翼，把这个小玩具提了起来。这是架双翼飞机，左边的一只翅膀被我刚刚踢坏了，我扫了一眼地面上散落着的积木碎块，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把它装好，然后觉得太麻烦了。 　　但我并没把这架破损的小飞机扔开，而是揣进了口袋里。我本来还想到地下室去看看，因为那里很可能堆放了很多被妈妈收起来的东西，但我的心正不受控制地狂跳，像一只发疯的兔子。 　　于是我离开了，把那个空洞的地方留在身后。 　　外面开始飘雪。 　　·6· 　　午饭我是在一家新开的印度餐馆吃的，老实说，味道有点奇怪，但我决定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而且坦白而言，我在2016年吃过更多奇怪的东西——究竟什么是分子料理？还有那些尝不出原料的奇怪饮品，和颜色古怪的甜点。比起那些来，印度菜根本不算什么。 　　饭后，我去杂货店买了一包甘草糖，并告诉收银员找给我一些硬币。然后，我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当我把要拨打的号码告诉接线生，并按照他的要求投入硬币之后，电话“咔哒”一声接通了。看来有些东西运作起来仍是老样子。 　　不过这通电话等了够久，冷风不断灌进电话亭离。接线生正开口问我要不要挂断，就在他说了一半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你好。”贾维斯的声音和浓重的英国口音顺着电话线传来，“哪位？” 　　“是我，詹姆斯。嗨，贾维斯。”我说，“托尼在吗？” 　　贾维斯回答：“他在处理一些个人事务，要我去叫他吗？” 　　“好啊，如果他不忙的话。”我说，把肩膀靠在电话亭的玻璃柜门上。 　　电话线那端沉寂了片刻，脚步声远去又接近，然后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吉米？” 　　“嘿，托尼！”我克制住了冲动，以免自己叫出更加亲密的称呼，并提醒自己这是公共电话线，“你怎么样？” 　　“说真的，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怎么样’？”托尼的语气里有隐约的笑意，但我同样听得出，他也在掩盖那些不合时宜的感情。 　　“只是问问我们的，呃，晚餐约定。”我抓着话筒，舔了舔嘴唇，“还是按照计划？” 　　“当然，除非你有新的想法。”托尼听起来漫不经心，我想像他在手里把玩螺丝刀的样子。倒不是说我嫉妒他的工具什么的，哈。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我想告诉他，尽管才一上午没见——其实才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我真觉得吃惊——但我已经想他想得快要生病了。 　　不过，理所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口。也许我应该回大厦一趟，不过我已经计划好了白天都不回去。我不喜欢打乱计划。 　　“我给你造了一辆，”托尼再次开口，“呃，飞行摩托？” 　　我愣了愣，“这是什么我没理解到位的私人笑话吗？” 　　“是，它是个笑话。”托尼说，“我把它放到车库了，你回来就能看到。” 　　我笑起来，“好吧。” 　　“下午有什么计划？”托尼接着问，“继续沿记忆的小径漫步？” 　　我本来想说还没决定干点什么，但再开口之前，我忽然想到了，于是说道：“差不多吧，我准备去格林伍德公墓看看。” 　　电话另一头安静下来，然后托尼慢慢地说：“好，你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我一个人去。”虽然让托尼陪伴的念头该死的令人向往，但我仍旧认为，这是一段应当独自走完的旅途。 　　“注意安全。”托尼最后说。 　　我在答应之后挂掉了电话。 107 ☪ 邀请（3） 　　◎“我觉得我爱上他了。而且他也……爱我。你能想象吗？”◎ 　　·7· 　　格林伍德公墓在布鲁克林。 　　虽然爸妈还没来得及向我提起巴恩斯夫妇, 更别说他们葬在哪里了，但事实上，这个问题也不会有太多五花八门的答案。我还记得《纽约时报》上有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说过：“住在第五大道, 活在中央公园, 死后与先祖在格林伍德一同长眠。” 　　应该就是格林伍德了。 　　如果说, 在我缺席的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 除了商店和餐馆之外还有哪些行当有什么长足发展的话, 我想丧葬行业也该榜上有名。 　　当然, 我并没有经常造访格林伍德——我的爷爷奶奶合葬在这里，不过我每年只和爸爸来两次，一次是奶奶的祭日，一次是奶奶的生忌——但我仍能看出，这个地方变化实在不小：更多绿化, 更多夸张的建筑。好像这地方野心不小，不仅要当公墓，还想兼任公园似的。 　　午后依旧没有温暖的阳光, 仍然是寒风呼啸, 雪花飞舞。我捧着两束百合花，独自在墓碑之间穿行, 目光扫过一行行陌生的姓名, 听着松软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 　　然后, 我停在了爷爷奶奶的墓前。 　　“嗨，莎拉奶奶。”我说着俯身把一束百合花放在墓碑前，并没有费力除掉那里的积雪, 不过我掏出手帕把墓碑上的字擦干净了。“还有约瑟夫爷爷, 嗨。” 　　然后, 除此之外, 我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以前，负责说话的都是老爸，我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 　　但我想要说些什么。 　　沉吟良久之后，我最终说道：“坏消息，呃，爸爸和妈妈离婚了。这真的很糟糕。你们也许已经知道了，但如果你们还不知道，爸爸可能会很生气我自作主张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的。”因为他理亏。 　　我的声音并不大，当在空空荡荡的墓地中仍有些刺耳。风不断扑打着我的大衣，卷起雪花扬在我的帽子和肩膀上。 　　我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又低下头，用靴子踢着地上的雪块。 　　然后，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想爸爸有他自己的理由，关于离婚，这也意味着没人能让他回心转意，而且我担心妈妈已经被他伤透心了。”我摇摇头，“我还在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但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还能恢复老样子，他们应该在一起，而不是因为……”我咬住嘴唇，然后改口，“因为一些意外不得不分开。”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狂风在墓地肆虐。我从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因此也想不出他们对一连二十年没露过面的孙子突然冒出来，并讲了这么一席话，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他们会给我小饼干吃，然后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萨拉奶奶会揪着爸爸的耳朵告诉他别犯傻吗？我希望她会。 　　我站在墓碑前发了一会儿呆，再度渴望一切能回到正轨。为什么好事不能一起发生？现在我有了托尼，爸妈却离婚了。这算是某种平衡吗？你得到某种东西，就必然失去另一样。 　　这想法一点儿也不令人愉快。 　　然后，我礼貌地向爷爷奶奶道别，转过身，继续在墓地漫游。 　　这地方大得不合常理。我以为自己都不一定能找到巴恩斯夫妇的墓碑，但事实上，就在离爷爷奶奶长眠之地不远的地方，一个小山丘的背后，我找到了写有“乔治与温妮弗雷德巴恩斯安息于此”的石碑。 　　这上面熟悉的名字所带来的冲击，远比托尼的话更令人心痛。 　　我屏息把花束放下，然后掏出手帕，擦干净了那两行字。小山丘挡住了一部分寒风，让这个地方比别处更安静一些。我屈膝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抬眼望着石碑。 　　“我猜这比我想象的要难。”我开口说道，然后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但我应该来的，所以我来了。圣诞快乐，乔治爷爷，温妮奶奶。抱歉我很久没来，有事情绊住了我，但麻烦已经都解决了，不用担心。” 　　一阵小龙卷风从山丘后绕过来，把一株松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摇了下来。雪仍不停。我叹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捏在手里，在冷风中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爸爸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但是，这事真的挺大，所以我猜他多半告诉过你们。”我停下来，然后说道，“巴基叔叔还活着。可眼下他搅进一些很危险的事情里去了，所以爸爸去帮他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远处一排松树正向下落着雪花。也许是一只鸟，或者别的什么。 　　我回过头来，继续说道:“所以，我是想说，你们不用担心巴基叔叔。你们知道我爸爸，他差不多是整个地表上最固执的人类，他一定会确保巴基叔叔安全无虞的。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消息。”我说着咬住嘴唇，心脏砰砰直跳。这可有点蠢。又不是说会有人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而评判我。何况我也不觉得温妮奶奶会责怪我。 　　并且，退一万步，他们就算不赞同，也没法让我知道了。 　　“好吧，一个消息。我觉得算是好消息，但也许你们不这么认为。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道，然后深呼吸，“你们记得托尼，对吧？我想我应该带他去过你们家。就是那个看着有点疯的小子，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特别精通修理东西？我想他修好过乔治爷爷的收音机。” 　　或者让乔治爷爷的收音机变成了一个会讲冷笑话的机器人，我不太记得了。 　　“他，和我，”我感到热血涌上脸庞，这种事，你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措辞通知家长，“我们……差不多算是……很亲密了。” 　　这话逻辑不通，很可能语法也是错的。真棒，罗杰斯，你开始语无伦次了。 　　“这也许不太正常，对于一般人来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帽子，“我觉得我爱上他了。而且他也……爱我。你能想象吗？”我压低声音，仍旧为此觉得头晕目眩，“他也爱我。”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太娘娘腔了，多愁善感，诸如此类的。但我还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爸妈和他爸妈都知道了，而且到现在还没人把我赶出家门。我，我很感恩，虽然现在已经是圣诞节了。我可以明年感恩节的时候把这列为需要感恩的事情之一，如果到时候我们还，嗯，还顺利的话。” 　　然后我把帽子扣回头上，汗湿的双手用力摩擦着裤子。一种温暖的喜悦从心底涌起，我慢慢爬起来，想象温妮奶奶会说什么。 　　她不会骂我的，不是吗？ 　　·8·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那辆黑色的轿车——坐在车里和站在车外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角度。不过当托尼摇下车窗的时候，我既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我一边关上副驾驶的门，一边努力用波澜不惊的语调问道，因为在墓地大喜过望显然很不得体。 　　托尼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很无聊。而且贾维斯把我赶出了工作室。”他说完故意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你又把什么炸了？”我挑起一边的眉毛，问道。 　　托尼抗议地说：“我在测试武器，爆炸是实验品相对成功的必然发展。” 　　“好吧。但现在才四点半。”我看了眼手表，“吃晚饭是不是太早了？” 　　“也许我们来得及去看场电影。”托尼说，手指轻轻拍打着方向盘，象征着这家伙难得的好心情，“你知道，来场经典的约会，然后是火辣的……” 　　“茶壶？”我接口，斜眼瞅着他，“托尼，有些事说出来就不浪漫了。” 　　“所以怎么着，”托尼也斜乜了我一眼，“我们终于变成高中女生了？” 　　我忍着笑回答：“更像是有着良好教养，只在卧室拉起窗帘之后才会失礼的老派同性恋。” 　　于是我们去看了《燕特尔》。不过作为四十年代末出生的同志，看这部电影还真他妈是个诡异的选择。 　　但有爆米花，还有可乐，所以一切都很完美。我们没在其他情侣接吻的时候偷偷亲嘴，因为不论性别问题，我讨厌公众场合秀恩爱，就算这个“公众场合”是黑漆漆的影院放映厅也一样。 　　而且这也不是一部皆大欢喜的烂俗爱情片。 　　“当然，我可不是说这部电影不好。”我坐在副驾驶上，在托尼将车缓缓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夸张地比划着。以及不，我没有喝酒，但有时候糖分同样让我兴奋，就像爱情，“那些唱歌的片段棒极了，对不对？” 　　“嗯哼。”托尼时不时朝我瞟一眼，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至少这是部爱情电影，不，我该说至少这是部包含爱情的电影。女权主义万岁，至少没有人中枪或者流血而亡。” 　　“你真的很想看那部007的电影？”我皱眉看着他。 　　“不、不、不，”托尼笑了起来，“我生活中够多暴力啦，甜心。而且詹姆斯邦德足以让任何人都自惭形秽。” 　　“是啊。”我翻了个白眼给他，“人家是英格兰最锋利的武器，开着豪车为女王秘密出击，从不畏惧，因为他有杀人执照。” 　　“我可以成为美利坚最锋利的武器，豪车也不是问题。”托尼说，做了个鬼脸，“但我对杀人执照不感兴趣，尽管我真的满手血腥。” 　　“托尼……”我张开嘴，准备反驳。 　　然后托尼举起一只手，“好吧，我的错。第一次约会绝不要多愁善感或者愤世嫉俗，我了解，马上闭嘴。”他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你简直是全世界最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白痴。”我嘀咕，把胳膊肘架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映着灯光的雪景。 　　“而你喜欢上了这个白痴，很大程度上也说明了你的问题。”托尼说。 　　我对着玻璃上他的倒影微笑，“我不喜欢你，托尼。” 　　“然后呢？”托尼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开口追问，“就这么一句‘我不喜欢你’？我们是要分手了吗，亲爱的？” 　　“闭上嘴，好好开车。”我嘟哝，“又不是说我从没讲过那三个字。” 　　“我不介意再听几遍，或者几百遍。”托尼故意撅起嘴。 　　“你就像个小孩，”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吃不到糖就打滚耍赖。” 　　“这是我的特权，代价是跟你捆绑在一起，所以我觉得吃亏的其实是我。”托尼说，“说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绑架到深山老林里，关进我给你准备的小黑屋，直到你说出那三个字为止。” 　　“越来越黑暗了，你。”我大笑起来，“如果你想邀请我去度假的话，只要开口问就好了，我会答应的。” 　　“吉米。”托尼说，然后我不答应，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吉米、吉米、吉米……” 　　“我是怎么卷进这个麻烦里的？”我把额头抵在手臂上，闷声笑起来，“好好表现，托尼宝贝儿，然后我才会考虑要不要说这三个字。” 　　“你是在挑战我，年轻人。”托尼压低声音，“你知道面对诚心挑战，我可从不退缩。” 108 ☪ 邀请（4） 　　◎也许等你老掉牙了，我也还是这么英俊潇洒◎ 　　·9· 　　安德森披萨店真的在开门营业, 但走进去之后，我就知道今晚托尼和我将会是唯二的两名顾客。 　　这里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我熟悉的快餐味道，还有淡淡的啤酒味。桌椅板凳都是木头的, 边缘处包着铁皮, 同我记忆中一样, 款式老得掉牙, 搞不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就没更换过了。 　　屋角的自动点唱机竟然也还健在, 只是比我上一次看到破旧了很多。上面的霓虹灯正欢快地闪烁着, 投币口闪闪发光。我不知道那是托尼从垃圾场淘回来再修理好的，后来我才发现，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在清脆的铃铛声中，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像从前一样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铁钩上面。 　　惟一不同的是, 我还从没见过铁钩上这么空荡荡过。在我印象中，这里总是人满为患。有时候安德森会气急败坏地冲那些赖着不走的家伙咆哮，让他们挪开屁股, 把位置留给需要填饱肚子的人。 　　但今晚, 柜台后站着的不是安德森本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她有一头乱蓬蓬的胡萝卜色头发, 满脸雀斑, 看上去连二十都不到。 　　“晚上好, 史塔克先生，罗杰斯先生。”她冲我们点头，但没微笑, “这是钥匙, 只要在新年之前还给我们就行了。”她说着把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托尼。 　　“没问题, 卡莉。”托尼露出迷人的微笑, 接过钥匙，“我保证不会出错的。” 　　姑娘冷淡地说：“请叫我摩根索，先生。” 　　“没问题，摩根索小姐。”托尼换上严肃的神情，“谢谢你父亲肯帮我这个忙。” 　　“你的支票很好看，所以把道谢省了吧。”姑娘坦率地回答，“我们又不是在做慈善。” 　　她说完朝我瞥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点好奇的神色，但却没有多问任何问题，比如为什么我不是个女孩儿，又或者我们两个大男人为什么在圣诞节晚上一起吃晚饭。 　　“晚安，先生们，享受你们的晚餐时光。”她说着从柜台后钻出来，然后把围裙一扔，小跑着离开了。 　　当这姑娘消失在后门外时，托尼顺手关上了店门。他一边收好钥匙，一边对我说：“那是安德森的孙女。” 　　“他都有孙女儿了？”我微微瞪大眼睛。 　　托尼耸耸肩，“是啊，我们都老了。”他眯着眼睛笑起来，“除了你，小伙子。” 　　“你刚才谢的是她爸爸。”我指出来这一点，同时跳过年龄这个话题。 　　“技术上来说，安德森的儿子现在是店长。”托尼解释，解开西装的扣子，往后靠在木头椅子的扶手上面。 　　我一边点头一边环顾空荡荡的店铺，“好，好极了，那我们吃什么？这张桌子吗？我的意思是，这是张挺好的桌子，但你至少要给我点孜然或者芥末酱。” 　　“哦，是啊。”托尼冲我挑动眉毛，然后又站起来，“马上回来。” 　　他回来得并不快，而且后厨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我忍不住大声问他怎么回事，而托尼坚持声称一切正常，并严词拒绝我去帮他的请求。 　　但至少他带着香气四溢的食物回来了，所以事情还算顺利。 　　“这真是……”我等着盘子上精致的食物，如果这算是快餐，那也一定是快餐的巅峰作品，“……棒极了。”我把话说完。 　　托尼咧嘴笑了，“别误会，亲爱的，我不介意和你一起沿着回忆的小径漫步。但我三十岁的肠胃对快餐的兼容性比不上十年前了。” 　　“我也不再是青少年了。”我说着抓起一根薯条，在番茄酱里沾了沾，送进嘴巴里，“我感觉自己心理上完完全全老了十岁，只是我的身体太固执了不肯跟上。” 　　托尼翻了个白眼，“这可真是个好机会，吉米，来炫耀你的超级士兵基因。” 　　“说真的，我爸就没怎么变老。”我摆出认真的脸色，忍住笑意，“所以你该做好准备，也许等你老掉牙了，我也还是这么英俊潇洒。” 　　托尼用叉子卷起一堆蔬菜沙拉，塞进了我的嘴巴里，“看起来我是最后赢家，因为你才是那个将要应付又老又丑还暴脾气的托尼史塔克的倒霉鬼。” 　　“首先，你现在脾气也不怎么好。”我用叉子指着他，“其次，我很确定你老了也会很帅。所以我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我的脾气不好？”托尼无辜地睁大眼睛，“你是不满意我的脾气吗，宝贝儿？” 　　“嗯哼。”我扳着手指数道，“你是那个弄坏我玩具之后又拒绝和我说话甚至无法和我同处一室的家伙；还有我替你写历史课论文的那次，你成功地凭借一己之力害我们两个都留堂了，就因为你不肯在托马斯先生面前承认错误；你还……” 　　“喔，真甜蜜，”托尼面无表情地说，“你居然记得这么多我们的点滴过往。” 　　我把话说完，“你还在上大学的头两个月摆出了要和我绝交的架势，没有电话，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技术上来说，是你先拒绝我的。”托尼眯眼看着我，然后瘪了瘪嘴，“所以我们要开始秋后算账了吗？我很确定我赢不了，我一直是那个搞砸一切的家伙。” 　　我翻了个白眼，伸过手去，把他的左手握在掌心，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着圈圈。“这倒不一定，我看咱俩能五五开。” 　　“你太乐观了，宝贝儿。”托尼抽回手，开始迅速又优雅地切牛排，然后喂我，“你最好习惯我总是搞砸一切，如果你还想这些能继续下去的话。因为‘搞砸一切’是我的合法中间名。” 　　“你的中间名是爱德华，笨瓜。”我一边用力咀嚼一边说，“哦，对了，你还总是低估自己，妄自菲薄。” 　　托尼挑了挑眉，“你听起来像我的心理治疗师。” 　　“你还有心理治疗师？”我惊讶地看着他。 　　“曾经有过。”托尼耸了耸肩，“在……越南之后。但我们处得不太好。” 　　“我可一点儿也不奇怪。”我说，“你一直很难搞。” 　　托尼叹了口气，“好吧，还有什么？我们可以总结一张‘为什么讨厌托尼史塔克’列表，小报记者会爱死这玩意儿的。” 　　“嗯，我得想想。”我一边咽下牛排，一边专注地看着托尼，“你弄坏了我的玩具卡车，然后拒绝和我说话，也拒绝见我。然后某一天，砰，一个经过修理并升级的玩具卡车出现在了我的窗台上。” 　　我眯眼看着他，“我至今还是好奇，你是怎么把那玩意儿放到我二层卧室的窗户外面的。” 　　“呃，贾维斯想给你个惊喜？”托尼不确定地说，缩了缩肩膀，“好吧，我求他帮忙了。” 　　“我猜也是。”我有些沾沾自喜地说。 　　托尼抱起胳膊，打量着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喜欢你，可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说着从他盘子里偷走一块牛排，然后纠正我的说法，“不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喜欢？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托尼故意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克制住脸红的冲动，“是啊。但我爱的是你的心，托尼。抛开那些你总是让我抓狂的狗屎，托尼，我爱你的灵魂。而且我们总是能在半路相遇，不是吗？或者就上两次的情况来说，你不只是和我半路相遇，你直接杀到我面前了。我都不确定自己怎么能值得这么好的你……” 　　“很确定你这话说早了，稍等。”托尼打断我，然后咳嗽了一声，随手从桌上抓起一个胡椒罐子朝着墙壁扔了过去。 　　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就听到“喀哒”一声，胡椒罐子砸到了墙上的什么东西，然后一条线被拉动，紧接着，一排菜单木牌被碰到，撞到一根长杆。 　　“嗤啦”一声，彩带和彩球蓦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兀自摇摆不定，还有锡箔铃铛，正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且还没完，长杆的顶部接着撞到了点唱机旁边的冰柜。“叮”的一声脆响，冰柜上面的硬币被撞到，然后沿着之前摆好的不起眼的轨道一路滑进了投币口。 　　一阵哒哒声之后，那台老机子轰隆着醒过来，唱起了《爱你在心口难开》。我惊愕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 　　托尼自鸣得意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欠身起来，抓住托尼的领带把他拉过来，甜蜜又悠长地亲吻他。他的胡子像往常一样扎着我的脸，很快就会留下擦伤，但连那一部分我也快要爱上了。 　　这个吻像是承诺，像是面对情况不定的未来时，纠缠在一起的忐忑和决心。这让人心醉的喜悦，也令人惊异的沉沦。 　　亲吻托尼永远不嫌够。而当他也闭上眼睛，发出细小的、赞同的声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吻持续更久。我的另一只手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轻轻伸进托尼的头发中，把他精心准备的发型弄得乱糟糟的。 　　好吧，我可能对他的头发有某种情结。那又怎样？比起这一整套为爱出柜的事情来说，“头发情结”要低调得多了。 　　“我喜欢你的头发。”我在稍稍退后一点之后告诉托尼，而我退后得根本不够多，说话的时候，我还能感到托尼柔软的嘴唇。他闻起来有古龙水和须后水的味道。 　　他扬了扬眉，回答：“我喜欢你喜欢我的头发。” 　　“罗杰斯情结，”我低语，“了解。” 　　托尼终于放开了我，在他毁了我的领结之后，然后他坏笑着问：“你是准备吃完这顿晚饭，还是直接吃我？” 　　【📢作者有话说】 　　好吧，我知道有个奇怪的名字出现了，但我保证这和《杨过与雕》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不用担心剧透或者别的什么 109 ☪ 邀请（5） 　　◎我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关于训练的事情，包括托尼？◎ 　　·10· 　　不知怎的, 我们做到了体面地吃完这顿晚饭，没有给好人安德森添更多麻烦，这可能要归功于我。然后, 我们在曼哈顿找到了一家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仍然营业的冰淇淋店, 并就着寒风吃了两个双球巧克力香草冰淇淋, 而这绝对要归功于托尼。 　　最后, 我们成功地驾车回到了史塔克大厦, 而不是像两个十几岁的青少年一样直接在汽车后座搞起来, 这最后要归功于贾维斯。 　　“但你就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托尼无情地指出这一点，然后他用手抚着额头，“天啊，我在约会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技术上来说，你才刚刚合法, 看在老天的份上。” 　　“我三十六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我比你还大半岁。” 　　“你的证件已经失效了。”托尼说，“等你妈替你准备好新身份, 你就知道自己多大了, 小鬼。”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嘿！我在和一个比我大三十岁的老男人约会, 我感觉自己很成熟。” 　　“拜托, 我也就比你大十岁左右。”托尼抗议。 　　我用胳膊肘撞他的肋骨, 他撞回来，因为年龄这个问题短时间内是过不去了。妈的，弗洛伊德或者别的什么心理学家可能会很喜欢这个话题呢。但至少今天的讨论额度绝对够了。我们挤进电梯里。托尼按下我们楼层的电梯按钮, 我们咯咯笑着等待电梯上行。 　　“我觉得你喝醉了。”我笑够之后靠在电梯后面的扶手上, 斜眼看着托尼, “但我们难道不是只喝了啤酒吗？” 　　“我没喝醉, 老妈。”托尼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体内的内啡肽超标了而已。” 　　我瘪了瘪嘴，然后在电梯门打开之后跟着托尼走出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的客房？真可爱，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你自己的卧室呢？” 　　“我的确更喜欢我的卧室，因为那里床更大、更软。”托尼头也不回地说，“但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所以说……”他推开了我的房门，然后打了个手势让我先进去。 　　我惊讶地笑起来，“真的？但我啥也没给你准备，托尼。” 　　“你啥也不用给我准备，吉米。”托尼在我身后说。 　　然后我看到床上摆着的东西，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咧开嘴，无数热流顺着血管涌进心房。 　　“飞行摩托，嗯哼？”我屏息说道，“这是一辆他妈的飞行摩托，托尼。” 　　托尼极富娱乐精神地回答：“他妈的对极了。” 　　当然，在我床上摆着的，是一辆成人手掌那么大的玩具摩托车。它是金红色的，这会儿正稳定地嗡嗡作响，悬浮在我的枕头上方，代替气筒的两个喷射器散发着荧荧蓝光。 　　托尼耸了耸肩，“我本来把它放到了车库，但贾维斯说它不符合车子的标准，所以无权进入车库。可怜的小东西。”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一边说一边缓缓上前，伸手摸了摸光滑并微微震颤的车身，“它会自己飞吗？还是有个遥控什么的？” 　　托尼摇了摇头，“这是一个等比例缩小的原型机，引擎、离合、刹车，所有的配件都齐全。当然，也有自动行驶模式，我给它设置了巡逻路线。我本来是想做一辆真正的车出来的，你知道，但一来时间不太充裕，二来这可能会促使美国交通部出台一整部新的法规，或者美国航空部？我不知道，这得让那帮律师去钻研了。” 　　“谢谢，托尼。”我轻声说，“你真了不起，这是件杰作。” 　　他耸了耸肩，颧骨上露出可爱的红色，似乎感到害羞。 　　“倒不是说这是你最伟大的杰作。”我继续说，并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搂住托尼的腰，“你所有的作品都很杰出，每一件，这只是其中之一。但要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到目前为止。”因为这个是托尼为我做的。并且仅仅是想到这个念头就叫我头晕目眩。 　　“呃，谢谢你这么夸我，吉米。”托尼现在是真的害羞了，而他作为一个天才，竟然因为这两句赞扬而脸红成这样，我感到自己的心都因此而变得柔软起来。 　　“我只是想给你造点东西而已，很高兴你喜欢它。”托尼点点头，然后故作兴奋地说：“嘿，你想看看其他功能吗？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 　　“我当然想。”我笑起来，“而且你话题转移的不错，脸红先生。” 　　·11· 　　我们的“演示”活动在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就被打断了，考虑到当时已经凌晨一点钟了，我们俩都有些气急败坏。 　　然后贾维斯友善地通知我们，急着找我的是我妈妈。 　　好吧，对此我还真的不能多说些什么。 　　·12· 　　“我知道这时间不太合适，”妈妈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但情况有变，我两个小时之后就要坐飞机赶回特区。” 　　我一边摇头一边坐下，“没，不会。妈，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妈妈看起来比昨天似乎要疲惫得多，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事情还在掌控之中，只是需要我到场处理。不过我要和你说的是别的事情，而且如果你要考虑一段时间的话，我也可以理解，但我需要你在新年之前给我答复，无论你答应与否。” 　　“呃，什么事啊，妈？”我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突然之间，我想起了爸爸提起过得“邀请”。 　　我感到好奇，但也觉得无比忐忑。当妈妈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起来。 　　但妈妈只是看着我，没有立刻开口。她有些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看起来就像随时能够运筹帷幄一样。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以前很少见到她这样——犀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六六年发生的事情，”妈妈终于开口了，她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我，“那种事情，只要我仍在这个位置上，就难保不会再分次发生。不管我给你准备的新身份是怎样的，吉米，有心人总能挖出他们想知道的东西。证人保护计划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尤其是在我的利益敌对方同样拥有某种体制内的权力的时候。” 　　我迟疑地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我能保护自己，妈。” 　　“那天我看到你是怎么和巴恩斯战斗的了。”妈妈说，而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羞惭，“但我说的不只是格斗能力，吉米。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其实是避免卷入斗争，在危险发生之前就有所察觉，并做出反应。”妈妈把话说完。 　　我缓缓点头，尽管我完全不确定自己究竟怎样才能满足妈妈的要求——听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倒不是说我喜欢战斗，但如果必须的话，我可以战斗，也不介意战斗。 　　然而提前察觉危险，然后做出有效应对，这实在是——太专业了。 　　“我……”我张了张嘴，然后红着脸，耸肩道，“是啊，我可能没那么敏锐。” 　　“正常人都不会那么敏锐，吉米。那么，你考虑过接受训练吗？”妈妈谨慎地说出这句话，“不是那种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就能结束的训练，也不是你去某个机构上课，然后还能回家吃饭的那种。我说的是为期半年，全封闭式的秘密培训，无论是学员还是教官都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代号，这种级别的秘密培训。而且即使训练结束，你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有关训练的任何细节。你可能得签很多保密条款，如果你决定参加的话。” 　　我张大嘴巴看着妈妈，一时之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的意思是，理论上，我知道妈妈是秘密特工之类的（我还蛮确定自己听过神盾局局长这样的头衔），但这仍然让我感到惊讶，非常……惊讶。 　　“我……”我开口，努力把话说出来，“这种培训听起来不像是为平民准备的。” 　　“它不是。”妈妈平静地回答。 　　所以这是为我开的后门。我不知道该对此作何感想。 　　“那我的，”我咳嗽了一声，朝自己的身体挥了挥手，“你知道，我的特殊情况，该怎么办？” 　　妈妈摇了摇头，“如果你接受这个邀请，训练基地的一部分负责人员会对你的情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但你不能向任何人展现自己的特殊能力，这也是我的要求之一。过人的体能，可以接受，但任何牵扯到那些蓝色光芒的东西，吉米，你都最好把它当成一个秘密。” 　　“好——吧。”我低声说道。 　　“你还有时间考虑，吉米，但最迟要在新年时给我回复。”妈妈继续说下去，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我，“而且我们最好在开始之前把话讲清楚，妈妈不会逼你当特工，我自己从事这一行已经够了。训练结束后，你能仍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上大学、找工作。”她有些迟疑地加了一句，“还有你的感情生活，吉米。这些选择权都在你自己手上。” 　　我讷讷地说：“这……这听起来，还不错？” 　　“好好考虑，吉米。”妈妈微笑起来，“无论你选择什么，妈妈都会把事情安排好的。” 　　我在椅子上缩起双腿，挠了挠耳朵，“那么，我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关于训练的事情，是吗？” 　　“你可以告诉托尼你要去参加培训，不能和外界联系。”妈妈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不能再多了，你只能告诉他这些。” 　　我缓缓点头，“半年，我半年都不能和他……和任何人联系？” 　　“不能。”妈妈叹了口气，“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有点无法想象。”我实话实说，“感觉半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明白，但适当的机会只有这一个。”妈妈轻轻摇头，“就像我说的，如果你拒绝，我也完全理解。吉米，这只是一个建议，你自己考虑，没人会强迫你。” 　　“我、我会考虑的。”我点头，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膝盖上，“就是，我才刚刚回来，我还没准备好冲过新开始。训练，训练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真的。” 　　妈妈没有回答。而我知道，我很快就要和托尼谈谈了。 　　【📢作者有话说】 　　嗯，异地恋，还是没法煲电话粥的异地恋/doge 110 ☪ 漫长的告别（1） 　　◎不受影响，去他妈的不受影响。◎ 　　·1· 　　第二天一早, 我穿着松垮的毛衣和绒裤晃进起居室。妈妈已经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乘坐白色大鸟南下去了华盛顿，我原本想要送她，但她拒绝的理由让我无法反驳——在她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 她认为最好不要让外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 　　我希望这种情况不要持续太久。老爸离开已经够糟糕了。 　　“早安, 贾维斯。”我饱含睡意地说, “那是咖啡和炒蛋吗？” 　　“是的, 詹姆斯少爷。”贾维斯似乎在笑, 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把盘子推给我，并追问道：“您想要来点番茄酱吗？” 　　我嘟哝着“听起来不错”，然后一屁股把自己摔进了吧台旁的一张藤条编织椅中，伸手用力搓着脸颊。昨晚我可能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甚至更少。 　　贾维斯将番茄酱递给我的时候开口说道：“我假设托尼少爷很快也会来厨房就餐。” 　　“哦, 不，我们没有一起。事实上我根本没看到他，不在卧室, 也不在工作室。”我回答, 然后接过番茄酱罐头，并谢谢贾维斯。 　　贾维斯想了想, “也许他临时更改了和波兹小姐会面的时间。”他说, “办公区域也在大厦中, 就在六十六层。” 　　“喔？”我的咖啡杯停在了唇边，眼睛瞟向一旁的钟表，“现在谈生意吗？会不会太早？” 　　贾维斯微微摇头, “您知道, 托尼少爷并不总是遵守常规的时间习惯。” 　　“是啊。”我吞下一口热热的咖啡, “你吃过了吗, 贾维斯？” 　　“我和妻子已经吃过早饭了，谢谢你的关心。”贾维斯回答，然后微微欠身，“现在容我告辞，我的妻子需要我的帮忙。” 　　“拜拜，贾维斯。” 　　“一会儿见，詹姆斯少爷。” 　　等起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就蜷缩进这只巨大的扶手椅中，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炒蛋的味道应该不赖，不过我尝不大出来——刚刚的咖啡绝对会是托尼喜欢的类型：浓到令人窒息。贾维斯在把咖啡给我之前大概已经加过额外的糖，但我的舌头还是暂时失去了味觉。 　　托尼在和佩珀见面，这个想法没有令人不安——没有特别令人不安。我认识佩珀，而我昨天刚刚才和托尼进行了第一次约会，要是我对任何事情感到缺乏信心，那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该死的。 　　我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在炒蛋上倒了太多番茄酱，那些可怜的蛋沫看起来就像淹死在了一滩黏稠的血液当中。 　　“嗨，早上好，吉米。”史塔克夫人的声音几乎吓了我一跳。 　　我连忙站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早安，夫人。早安，霍华德叔叔。”我慢半拍地补上后一句，才刚刚看到霍华德叔叔站在妻子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金属箱子。他冲我摆了摆手，看上去介于不耐烦和没兴趣之间。 　　“托尼没和你一起吗？”史塔克夫人一边问，一边从贾维斯留下的咖啡壶里倒咖啡。她有两只大保温杯要装满，但幸好贾维斯准备了足够多的咖啡。 　　我摇摇头，“呃，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孩子。”史塔克夫人摇摇头，然后冲我微笑，“我和霍华德要出去一趟，可能几天都不会回来了。我们给托尼留了口信，但你要是能转告他一声就更好了。就说霍华德和玛利亚爱他，让他每天记得睡觉，好吗？” 　　我诚惶诚恐地点头，“好的，请放心。” 　　“拜，吉米。”史塔克夫人一手拎着保温桶，一只手冲我挥了挥。 　　霍华德叔叔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对我点了点头，“别惹麻烦，小鬼。”他说，“你爸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霍华德！”史塔克夫人责备地轻声说道。 　　我忍不住涨红了脸，但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起居室。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早上。见鬼的，托尼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2· 　　“你说什么？”托尼从他那张巨大的、带着滚轮的扶手椅上蹦了起来，这间办公室隔音效果应该不错，或者至少我这么希望，“你刚刚该死的说了什么？” 　　这比我预想中托尼知道那个邀请之后的反应还要夸张那么一点，但也没有太戏剧化。 　　我伸手掏了掏耳朵，然后故作镇定地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确定你不要吃点东西吗，托尼？贾维斯嘱咐我给你带来的。说真的，你和佩珀忙了一上午，需要补充能量。” 　　“噢，去给佩珀吧。”托尼皱着鼻子挥了挥手，然后又倒回椅子上，用食指和拇指使劲捏着眉心。 　　我面无表情地拉长声音，“我已经把她那份给她了，当着你的面，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你说你要走多久？”托尼无视我，并把话题拉回我刚刚扔下的那枚重磅炸弹上头，“六个月？天杀的整整半年？” 　　我抬起一只手，“我还没打算让整个曼哈顿的人都知道，好吗？别这么大声音，托尼。我不想太粗鲁，但妈的冷静。” 　　“哦，我明白，秘密特工那一套。”托尼瞪着我，神情有些郁闷，“所以怎么着，你决心要继承你妈的衣钵了吗？” 　　“不是。”我说，扭了扭身子，“呃，我不确定能和你说多少。” 　　托尼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我缩了缩肩膀，“但就算我参加完训练，也不代表我就要入行了。我还是可以照常上大学、找工作，嗯，还有我的感情生活。这些都不会受到影响的，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托尼闭着眼睛说道，把头往后仰，几乎和椅背形成九十度直角，“那种训练，吉米，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改变你。不受影响，去他妈的不受影响。” 　　“所以我还没有答应。”我放缓声音，但托尼刚刚说的话也令我有些不安，“我在考虑，而且我在和你商量。” 　　“你是在和我商量吗？”托尼睁开眼睛，看着我，“不好意思，我觉得你更像是在通知我：如果我接下来失踪六个月，请不要担心。诸如此类的。” 　　我张开嘴，又闭上。 　　“耶稣啊，吉米。”托尼叹了口气，“就不能让人歇一歇吗？佩珀刚刚拿十二打文件轰炸过我，我大脑的正常运算能力现在只剩下百分之七十了，处理不了级别这么高的问题。” 　　我不自在地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去……” 　　“不、不、不，坐下。”托尼指着我屁股下的椅子说道，而他现在穿着西装，一副业界精英的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就一屁股坐了回去，“我没说不希望你待在这里，而且回答我，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我怀抱希望地说，“但我不想打扰你，托尼。” 　　“哦，省省吧。”托尼面无表情地说，“这种屁话更适合那些表里不一的西装蠢货。如果你想我了，可以直说，我记得我绝对给过你这个特权。”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我只是被你十足的老板架势给吓到了。” 　　“你先吓到我的，所以我们扯平了。”托尼说着打开午餐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我这才注意到这其实是双人份的午餐。多谢，贾维斯夫人。 　　“寿司？寿司？”托尼挑着眉，“贾维斯做了这些？还是说他去了一趟日本？” 　　“准确的说，是贾维斯夫妇和我一起做了这些。”我回答，然后冲托尼灿烂一笑，“我上午刚好很闲。” 　　托尼扬起一边的眉毛，“嘿，看起来你已经和我的家人打成一片了，不错。” 　　“说起家人，我觉得你爸不太喜欢我。”我瘪了瘪嘴，说道。 　　“没关系，”托尼翻了个白眼，“我爸连我都不喜欢。他倒是喜欢佩珀，聪明强硬，能力一流。要是当初他有这么一个女儿，绝对就没我什么事啦。”托尼说着挥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小少爷。”我拣起一个寿司，然后整个儿塞进托尼的嘴里，“我能只提供美味的食物以及我的同情吗？” 　　托尼含糊的说了什么，不过满嘴都是寿司，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所以，上午和佩珀商议得怎么样？”我低头闻了闻手里的寿司，然后咬了一口，“嘿，我居然也能做出除了垃圾食品之外的东西，而且味道还不错。我妈会为我骄傲的。” 　　“上午啊，我们谈论了一大堆商业机密，以及董事会这些年的人员变动，最后核实了接下来该采取的一些步骤。”托尼耸了耸肩，“而且你妈才不会为此骄傲，吉米，做饭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你太天真了。迟早会有机器人代替人类做这项工作。” 　　“那还有什么乐趣？我可不觉得机器人做饭会比自己动手更香。”我反驳，然后又问，“你接下来是不是会很忙？” 　　“会，会忙到我后悔接手这个公司。”托尼翻了个白眼，“还记得我们在2016世界一起看的那部科幻片吗？威尔·史密斯？那些机器人？” 　　“我记得，但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们会有那样先进的机器人吧？那只是科幻电影。”我说着舔了舔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酱汁，“那么接下来几天我还能见到你吗？还是说，我也得像其他人一样预约排队等候？” 　　“你又不是其他人，为什么要预约？但我很有可能会忙到谁也没法见，你，或者其他人。”托尼看上去并不为此感到振奋，“我们还是谈论机器人吧，宝贝儿，甜心，阳光男孩儿，我喜欢机器人，讨厌工作。” 　　“你能发明出《机械公敌》里那样的机器人吗？”我从善如流地问道，“我应该对此感到担心吗？考虑到兰尼博士被他的人工智能薇姬逼得跳楼，也许我们应该提前商量好一个暗号，在发明出杀人机器之前做好预防措施。怎么说？敲一下代表安全，敲两下代表我需要暗中配合你解决掉造反的机器人？” 　　托尼瞪着我，“首先，机器人三大定律没那么脆弱。其次，我还没笨到会发明出准备谋杀我的人工智能的份儿上。” 　　“很显然，发明出能谋杀主人的人工智能这事儿，只有聪明人才做得出来。”我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而你，我的朋友，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我都没法确定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托尼翻了个白眼，“对我有点信心吧，亲爱的。” 　　我笑起来。然而在我能开口之前，一声沉闷的、遥远的爆炸声连带着隐隐的震动，从大厦南边传来。 　　我和托尼一起猛地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向那个方向，只见耸立着的高楼大厦之间，一束黑烟冲天而起。更多爆炸声接二连三跟着响起，没有第一声那么大，但仍旧惊人。 　　“该死。” 　　【📢作者有话说】 　　呃，别担心这个章节题目，我只是死也想不出这次该起什么名字，于是就看了眼手边有什么书。 　　︿(￣︶￣)︿ 111 ☪ 漫长的告别（2） 　　◎“拜托别冲我大喊大叫，拜托。”◎ 　　·3· 　　“托尼！”在托尼朝着办公室后面的私人电梯冲过去的时候,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去哪儿？” 　　托尼反手把我按进旁边的椅子里，“坐下, 吉米, 就在这儿坐着等我回来。我得、我得……” 　　他收回手, 想要抬脚继续朝电梯跑。我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你要去哪儿？我是说, 那里一定已经有人打了火警电话。你要干什么？” 　　“不, 不用担心，你就留在这里。”托尼再次转身，脸上的神情严肃，但眼神却奇异地柔软，“我以前做这个做过很多次, 我能帮忙的，吉米。” 　　“托尼？！”我冲他的背影大喊。 　　托尼头也不回地摆手说道：“在这儿等我！听话！看在你妈的份上，别为了逞英雄打乱她的计划！”然后他钻进电梯, 转过身面对我, 食指和中指分别指着自己的眼睛，再转过来指向我, “不准乱跑！” 　　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再转头看着落地窗。黑烟仍旧滚滚而起, 像是一条从地狱归来的黑龙。隔了这么远，我当然不可能听到哪里的哭喊和警笛声，但我脑海中某个部分能够生动地模仿出这一切。 　　“滴”的一声, 托尼办公桌上的某个东西响了一下, 然后佩珀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托尼, 拜托告诉我你没准备提前登场！我们讨论过关于钢铁侠重新回归大众视野的问题！” 　　“呃, 佩珀？”我清了清喉咙，“托尼已经跑掉了。” 　　然后，就在我说完之句话之后，一个金红色的身影划过天际，从大厦顶端朝着黑烟涌起的方向飞去。 　　钢铁侠。 　　佩珀一定也看见了，她默默无语了好长时间，然后开口说道：“别担心，吉米。呃，我上去一下，你稍等。” 　　然后通讯被切断。几分钟后，佩珀踩着高跟鞋出现在办公室里，她快步走过来，直到和我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然后，过了几秒钟，她说道：“托尼，我是说钢铁侠，以前就经常再出现这种事故的时候到场提供援助。他已经做过无数遍了，吉米，不会有事的。” 　　“哦。”我缓缓点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天啊，我想和托尼一样也在那里帮忙。 　　但我不能，不是吗？托尼说得对，这里不是可以胡搞的平行世界，妈妈走前还专门向我强调过有关保守自己特殊秘密的要求，而我不能再搞砸这一切了。 　　至少在准备好之前，我必须低调隐藏好这一切。 　　然而，就在我的视线落到玻璃上时，我却猛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此刻蓝得有些过头，而我实际上正在下意识地搜索托尼的位置。 　　我立刻闭上眼，感到一阵心跳如雷。然后，我慢慢睁开眼睛。 　　蓝光消失了。哦，谢天谢地。 　　佩珀这时转头看着我，她看起来没注意到刚才的异样，只是对我说道：“等托尼回来以后，我很可能会冲他大喊大叫，所以你就不用冲他大喊大叫了，这活儿一个人干比较有效率。”她耸了耸肩，微笑起来，“而且我想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永远别指望托尼按照计划行事。” 　　我笑了一声，但笑声紧张，“是啊，他最擅长打乱计划，即兴发挥。” 　　“出事的是科尔曼化学公司。”佩珀说道，刚才的笑容又消失了，她冲冒烟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新闻上还没有报道，但那个位置、那个高度，除了科尔曼不会是别的公司。” 　　“化学公司？”我瞪大眼睛。 　　佩珀耸了耸肩，“他们在越战期间为美军提供化学武器，包括橙剂还有其他更加过分的东西。这件事最近刚刚才被曝光，影响非常恶劣。” 　　“天啊。”我喃喃地说。越南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拨响了某根弦。我有些困难地吸了一口气。 　　佩珀交叉起双臂，轻轻叹了口气，“很快我就不得不考虑怎么处理公关问题了，托尼在这方面从没让我轻松过。”她有些孩子气地噘了噘嘴，我很确定这种表情她只留给私人时间。 　　“他想做点好事，大概。”我嘟哝。 　　佩珀耸了耸肩，“是啊。幸存者内疚，我猜。”她迅速瞥了我一眼，“我假设你们谈过这些问题？托尼有几年过得相当不容易。” 　　“我们谈过一些。”我有些沉重地点点头，“有关越南，还有钢铁侠。我、我真希望那时候我在这儿。” 　　佩珀缓缓点头，沉思般说道：“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是啊。”我阴着脸说，不自觉地塌下双肩。我们仍旧注视着远处起火的大楼，试图寻找金红色的身影。但这么远的距离，就算看到了，钢铁侠大概也只会和豆子差不多大。 　　佩珀说道：“我想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们没法选择自己迎接怎样的命运。” 　　“你什么时候相信上帝了？”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佩珀。 　　“不好意思，我一直相信。”她皱了皱鼻子，“也许没有我妈妈那么夸张。她是那种全心全意侍奉主，把‘赞美上帝’时刻挂在嘴边的那类人。但是，是啊，我相信上帝的存在。” 　　佩珀说着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映出玻璃窗外的曼哈顿，还有遥远的火光，“而且你回来了，托尼也回来了。” 　　“上帝的功劳？”我试探着说，希望自己听上去不要太轻佻，亵渎神灵在有些人看来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过。 　　佩珀微笑起来，“不全是，但这很难说清，对不信者来说。我记得你不信教，对吧？” 　　“不，不信。”我摇摇头，“呃，我是无神论者。” 　　“比不可知论者要强一点，我个人认为。”佩珀说。而这有点奇怪，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似乎从来没谈论过宗教这种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了，我想。 　　“很久之前，大概是七几年，我在缅因徒步旅行时听到你的声音。”佩珀冷不丁说，“我说服自己那不是幻觉，但其实也很难相信那是上帝的指引。”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佩珀，我……那对我意义非凡，我想，你从未放弃过我，那对我来说真的意义非凡。” 　　“最后我去找了托尼。”佩珀皱了皱鼻子，“不是我最明智的选择，但当时似乎也没别的路可走。我有预感他会相信我，而不是把建议我去精神医院挂号。要知道，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我们只是都认识你，而已。” 　　“他……”我舔了舔有点儿干的嘴唇。 　　佩珀耸了耸肩，然后转过身来，“托尼至少要几个小时之后才会回来，我们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变成盐柱之类的。”她朝办公桌挥挥手，“你是不是还没有吃完？我们可以把这些拿到公共区域去，今天没人上班，那里地方更大。”而且没有一扇我们知道自己都会控制不住一直盯着的窗户。 　　我摇了摇头，“不用，我吃过了。”其实是没有胃口，都差不多。 　　“那好，就放在这里吧，会有人来收拾的。”佩珀说着捡起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扔进了保险箱里，“我们走。” 　　·4· 　　托尼在四个半小时之后回来了，我是在休息室的一张展开的沙发上找到他的。他像一只翻过肚皮晒太阳的猫一样躺在那上面打着呼噜，一只胳膊挡在眼前。 　　但我仍能在他只穿着背心和运动裤的身体上找到许多由青转黄的瘀伤。他大概也没空吃午饭。我不记得我们当时吃了多少，反正不够一个成年男人度过平凡的一下午，更别提托尼还穿着战甲整整几个小时。 　　我考虑了一下是该去拿医疗箱，还是甜甜圈，最后决定两个都拿。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因为叫醒托尼的绝对不是酒精的味道，而是甜甜圈的香味。 　　“哦，太棒了，我爱你，宝贝儿。”他含糊地说，然后张大嘴巴，“喂我，啊。” 　　我把一个甜甜圈塞进他嘴巴里，然后打开医疗箱，“你估计不乐意去医院，我猜？” 　　“聪明。”托尼含糊地说，然后他成功把东西咽了下去，声音变得清晰不少，“如果安东尼·史塔克在这场闹剧不久之后出现在医院，带着一身无法解释的擦伤和挫伤，小报记者可就乐开花了，而佩珀·波兹小姐绝对会气炸。” 　　我翻了个白眼，“她已经气炸了，说要解决什么公关问题。你准备好接受大喊大叫了吗？” 　　“她的，准备好了；你的，没有。”托尼说着抬起头，用委屈的狗狗眼看着我，“拜托别冲我大喊大叫，我的耳朵还在嗡嗡响。有栋楼，不高，三层，在我头顶塌了。不是大事儿，事实上一切顺利。拜托别大喊大叫。” 　　“佩珀说如果她一个人大喊大叫的话，事情会比较有效率。”我叹了口气，“她说你们本来有别的计划，关于钢铁侠归来？” 　　“是啊，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托尼挑了挑眉，他额头有一块已经肿起来了，所以他又嘶嘶地吸了口气，“不过别担心，小辣椒是最棒的，她绝对能搞定一切。” 　　“嗯哼。”我皱眉看着托尼颧骨上的擦伤，然后着手处理，“我们聊了一会儿，赶上进度，我猜。” 　　托尼眯眼看着我，“我应该担心吗？” 　　“为什么？”我挑眉，然后把酒精棉摁在他伤口上，托尼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我觉得你们在我背后谈论我。”他说，像小姑娘一样噘着嘴。 　　“事实上，”我冲他咧嘴一笑，“我们谈论的其实是我。” 　　“唉哟，真伤自尊。”托尼把手放到胸口，也笑着，“那么告诉我，你们聊得开心吗？棒极了。也许我们该办个派对，主题是‘老友重逢’，就咱们三个。你的前女友不会被邀请，提前说明。” 　　“而你却能邀请你的前女友？”我故意斜眼瞥着他，“会不会不太公平。” 　　“嗷！”托尼缩了缩手臂，他的肘部有一大片红肿，“陷阱，我就这么跳进去了，不是吗？” 　　我笑了，“我们刚才谈起七几年的时候，她在缅因西部的森林里徒步，结果听到我的声音，然后去找你的事情。” 　　“哦，那个啊。”托尼的眼神飘远了一瞬，“那段时间我可是一团糟。她敢走进我的公寓，足以证明这女人胆量非同一般，我早该知道的。” 　　我伸手卷起他的裤腿，然后在托尼的抗议声中检查他的膝盖和小腿，“然后你和她又重新回到了森林？”我心不在焉地问道。 　　“是啊，在她把足够多的理智敲进我的脑袋里之后。”托尼窃笑起来，“然后我们就出发了，从波士顿到缅因。我们找到了那片森林，我试着测量了一些数据，然后一无所获，所以我们决定自己进去一探究竟。” 　　我抬头迅速看了托尼一眼，“你可太鲁莽了，托尼。” 　　“呵，结果在我们进去的时候，有个本地人看到了我俩，然后报了警。”托尼瘪瘪嘴，“如果不是那帮警察把我们强行带走，我们没准会有大进展。” 　　“那样可就复杂了。”我沉吟着，“之前在森林里，我是说我们两个在森林里的时候，我听到了佩珀和你的声音，而你告诉我那是从一九七三年传来的。如果你真在一九七三年见到我，那也就同时见到了未来的你。” 　　“悖论，循环悖论。”托尼点点头，好像这解释了什么似的，“所以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宇宙会自我修正，趋利避害。” 　　“我觉得你在胡说八道。”我无情地指出这一点，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膊，“把上衣脱了，让我检查一下。” 　　托尼二话不说就把衣服脱了，我仔细检查每一寸皮肤，然后满意地发现除了一块不算严重的淤青之外，他的确没有什么大碍。 　　“嗷，痒。”托尼在我检查他的肋骨的时候缩了缩腹部，“我没骨折，也没骨裂，但你要是想多摸两把，我可以考虑少问你要点利息。”他说完冲我甜甜地笑起来。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 112 ☪ 漫长的告别（3） 　　◎他在镜头前轻松自如地发言，展现魅力，还有犀利的幽默感◎ 　　·5· 　　托尼有一件事说得很对, 佩珀真的把一切都搞定了。 　　首先，史塔克企业宣布了失踪近五年的行政总裁的回归。而对于这样一位优秀员工的安然归来，董事会成员也纷纷表示接受良好。 　　好吧, 至少面在对媒体时, 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说的。 　　“而且从法律意义上来说, 托尼始终都没有被宣告死亡, ”佩珀在某天休息的时候跟我解释, “史塔克企业的大部分股权也都掌握在史塔克的手里。史塔克先生, 我是说老的那位，对这个公司的影响力仍在。这让整件事情轻松了许多。” 　　她说着踢掉高跟鞋，把脚搁在茶几上。在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之后，她累得几乎是瘫在了沙发上。 　　托尼则在一旁，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我肩膀上。他的领带扯开, 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被我们刚才的拥抱挤得皱巴巴的。我一开始有些担心，但很快就想到, 佩珀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们两个的关系。 　　她当然知道。 　　“也有人并不乐意我回来分走他们的蛋糕。平心而论, 那可是很大的一块蛋糕。”托尼闭着眼睛嘟哝道，“天知道, 他们已经为此针对佩珀很久了。” 　　佩珀不屑地哼了一声。 　　“瞧我给你出气, 波兹小姐。”托尼轻哼着说, 然后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 　　不过，我能听懂的内容差不多也就只有这些了。托尼还和佩珀谈论过一些更加深奥和复杂的东西，而我就像听天书一样, 只能理解其中的只言片语。 　　上大学？没问题。要不要选经济管理类的专业？绝对不要。 　　而且除此之外, 他们显然还要召开更多的新闻发布会, 要答记者问。关于托尼失踪这些年的去向, 他们将给出怎样的解释，关于一直不曾露面、一出场就拯救了臭名昭著的化学公司的钢铁侠，他们又有什么样的说法，等等、等等，这些都需要确定下来，给出方案。 　　也就是说，托尼超忙，而佩珀大概比他还忙。这些天，我在电视上看见托尼的几率远大于亲眼看到他本人。 　　而在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托尼之后，我则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我认识的托尼并不完全……一样。 　　当然，理智上来说，我知道他们是一个人。但每次当我看到他在镜头前轻松自如地发言，展现魅力，还有犀利的幽默感——既容易伤到别人，也容易伤到自己——我都会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 　　那是戴着面具的托尼。 　　我试着回想在工作间的托尼，穿着背心和运动裤，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焊枪；我试着在那个穿着昂贵的三件套西装，对着镜头露出迷人笑容的托尼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 　　我试着不去考虑，除此之外，托尼其实还有一层钢铁侠的秘密身份。 　　而他究竟是怎么应付这一切而不让自己疯掉的？ 　　·6· 　　“所以，你要来吗？”在几天之后的某个深夜里，托尼问我。我当时已经睡过一觉了，但又被托尼爬上床来的动静吵醒。 　　我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去哪儿啊，托尼？” 　　“年会，在新年前三天举行，这个时间不会耽误正事。”托尼趴在枕头上，侧头看着我，“你想来吗？听那帮白痴讲话可能会很无聊，但之后会有蛋糕，可能还有舞会。想来吗？说你想来。” 　　我睡意朦胧地问：“你会去？” 　　“是啊，看起来我是老大，不去不行。”托尼夸张地叹了口气，“拜托说你会来，拜托。你是唯一能拯救我的希望，天使。” 　　我浸在睡意中的大脑只得出一个结果：托尼会在那里。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是：我们已经好久没时间共处一室了。因此，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吸引我了。 　　但还是有个问题。 　　“可是，我妈让我低调点。”我低声说，眼皮正再次往下沉，“去这种场合算低调吗？” 　　托尼流畅地回答说：“我问过你妈了，她同意你去。因为一来去的人虽然很多，但估计不会有什么人认识你；二来你马上就要消失六个月，就算有人注意到你了，六个月也足够他们再次忘记你。我说过，这个世界遗忘得很快。” 　　“嗯，好啊。嗯？什么？”我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睡意消失得很快，“托尼，你刚才是在说培训的事吗？搞什么鬼，我还、我还没有答复我妈呢。” 　　托尼平静地说：“但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是吗？” 　　“我还在考虑。”我有些不服气地说，“如果我决定了，我会告诉你的。” 　　“那你改主意了吗？”托尼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语塞，因为没有，我真的还没有改变主意。而这基本上意味着，我根本不会改变主意了。 　　托尼只是耸了耸肩，他的肩膀摩擦着床单，发出轻柔的声音，“我理解你的选择，吉米。”他说，“也支持你的选择。” 　　“真的？”我皱眉看着他，“你之前还在反对。” 　　“我没有反对，我只是表示不赞同。”托尼严肃地说，然后叹了口气，翻过身，仰面躺着，说道，“我特别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你知道。你可以在纽约上大学，然后来史塔克企业实习，我们就能时不时见面。很快我就没有那么忙了，吉米，我可以有更灵活的时间表，而不是把大好时光浪费在无聊的人和更无聊的事上头。而且，最关键的是，我完全有能力保护你。” 　　“呃，”我拉长声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说出口的是：“我可不和老板睡觉，托尼。” 　　托尼嗤嗤笑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挺有原则的，小伙子。” 　　“而且我也不需要人保护。”我嘟哝。 　　我心里想的则是：我更想保护你，托尼。 　　“除此之外，你的特殊能力也是我担心的一个方面。”托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打算把肺里的空气一次性都排出来，“我和你妈谈过几次，好吧，可能只有一次。我很忙，忙到脑袋都要烧焦了。但我觉得她对你的安排算不上万无一失，吉米。那些训练完全是为普通人准备的，你根本没机会学习怎么更好地运用自己的能力。更何况，按照你妈的说法，你根本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我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和我妈谈过了？” 　　“是啊。”托尼看了我一眼，“你们母子应该谈得更多。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不过你妈也没挂我电话。我们谈的不错，事实上，我想我大致明白你妈的意思。” 　　“呃，我们……”我咽了口吐沫，突然意识到自己压根没怎么跟妈妈——或者爸爸——谈论过相关的事情，“托尼，我还没什么机会和他们说起这些事呢。” 　　托尼压了压眉毛，“没机会？” 　　“老爸圣诞节连夜就走掉了，妈妈转天也赶飞机走了，我们没机会谈心。”我嘟哝，“不过她确实告诉过我，应该暂时隐藏自己的，呃，不同之处。” 　　“天啊，吉米。”托尼轻叹，“你们家的人简直要比姓史塔克的还不善于交流。考虑到这话是我说的，你应该感到冒犯。” 　　我张开嘴想反驳，但却无话可说。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事实——我们一家人更习惯于心照不宣。比如“和托尼在一起”这整件事上，老爸跟我谈过两次，而这已经破天荒的多了。妈妈则干脆什么也没说。但她同样没对托尼翻脸，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同。她只是、只是不会说出口。 　　“是啊，我本来还想问问爸爸一九五九年的事情的。”我最后干巴巴地说，“但时间来不及，他走的太急了。” 　　“所以那些天你们都说过什么？”托尼做了个鬼脸，好奇地问，“难道是讨论晚餐该吃火鸡还是烧鹅吗？” 　　我努力想了想，“差不多？不是真的讨论晚餐，但也没有什么严肃的事。” 　　那时我们都在极力避免谈到任何过于现实的事情，甚至连我在平行宇宙的经历也几乎没有提及。我们不遗余力地营造出了一种无事发生、一切如常的假象。 　　该死，也许托尼是对的。 　　“好吧，我会和妈妈谈谈的。”我沮丧地说，“我只是……你知道，从来没有合适的时机。事情太多了。” 　　托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哼。你知道，交流向来是人际关系中重要的一部分，至少佩珀是揪着我的耳朵这么告诉我的。别告诉她我这么说过，但那女人永远是对的。” 　　我点点头。 　　托尼的手悄悄移动到了我的手背上，然后用手指抓住我，“吉米？” 　　“嗯？”我舔了舔嘴唇，突然紧张起来，“怎么了？” 　　“我爱你，你知道的吧。”托尼的声音变得柔和，就这么杀了我个措手不及，“就算你离开六个月，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在你离开的那十一年里，它没有改变，以后也不会改变。简单的数学问题。基本常识，华生。” 　　我咽了口吐沫，哑声说道：“我也一样，托尼。我……”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但你……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你是……一切。” 　　“听起来我们达成一致了。”托尼静静地说。 　　我点了点头，往他那边靠过去，直到和他紧紧相贴，“是，我们达成一致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问题：你们是想看详细的训练过程呢？还是想看片段式的，一章快进六个月那种？ 　　（我偏向于片段式的因为我懒得考据了/doge） 　　（但请畅所欲言） 　　（反正我也不一定听）（bushi） 113 ☪ 漫长的告别（4） 　　◎“他很快就会厌倦你了，比你想得还要快。”◎ 　　·7·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佩珀睁大眼睛看着我。 　　此刻, 史塔克大厦的二楼展示厅内，企业年会正如期举行。这是那种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的场合。我正不自在地摆弄领带，闻言抬起头来, 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 回答道：“呃, 如你所见, 我把它染成棕色了。” 　　改变发色, 最简单的伪装方式。当然, 除此之外我还戴了副眼镜。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金色头发的确惹眼。”佩珀点了点头，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晚礼服，淡金色的长发波浪一样披在肩上，冲我微微一笑, “眼镜不错。” 　　我也笑起来，“托尼说，这是他见过最丑的眼镜。” 　　“他才是那个在屋子里还戴墨镜的家伙。”佩珀皱了皱鼻子, “我一直告诉他, 那样让他看上去像个混蛋。但他总说自己就喜欢表里如一的感觉。” 　　我们一起笑起来。然后，舒缓的音乐声渐渐停了下来, 佩珀看了一眼大厅正前方的高台, 低声对我说：“我得过去了。” 　　“去吧。”我点点头, 不让她看出我的紧张。 　　屋里，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剩下的几盏灯全部集中在了高台上。这时我才注意到, 托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整个大厅在短暂的几秒喧闹——我相信我听到刚才有女孩儿在尖叫——之后安静了下来。 　　“想我了吗？”托尼扬起一边的眉毛,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装置清晰地传遍展厅内的每个角落。 　　而就仅仅只是这一句话, 刚才兴奋尖叫的那些女士——也许还有男士, 我不确定——就又疯狂了起来。 　　我感到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喜悦的嫉妒。托尼出席的场合总会有这种场面，我在电视上见到过。毫无疑问，有许多人为他痴狂，不管是他失踪之前，还是时隔五年的突然回归之后。 　　但身临其境看着这场狂欢，显然和隔着一层屏幕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后退了几步，悄悄和舞台拉开距离。室内其余地方都很昏暗，几乎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托尼讲话——关于史塔克企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科学和人类的福祉，诸如此类。 　　当然，我一早就知道托尼很能说。要不是见过他那笨拙的、令人尴尬的青春期，我都要以为这是托尼与生俱来的本领了。不论如何，每次当托尼口若悬河，并用那种漫不经心的魅力俘虏全部观众的时候，我还是会为之感到目眩神迷。 　　“现在，让我们把本场晚会的气氛推至高潮。”托尼举起一只手，“有请，我的父亲，霍华德！” 　　我近乎惊讶地看着灯光转换，然后霍华德叔叔健步走上舞台。他伸手整理一下领结，流畅地从儿子那里接过话语权。很快，人群便再次喧闹起来。我看到托尼悄悄溜到了舞台后面，于是也不动声色地朝后面走去。 　　“我知道、我知道。”在走进后台之前，我就听到了托尼的声音，“即兴发挥，我喜欢即兴发挥。佩珀！佩珀、佩珀、佩珀，好了，先听我说，帮我去把乐子找来，我很确定他正在外面大厅里像个呆瓜一样站着呢。去拯救他，不然会有坏女人把他拐跑的。真的，他看上去就像昨天才从干草垛上摔下来一样，根本搞不清自己在哪儿。” 　　我咳嗽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里面没多少人，事实上只有托尼、佩珀，还有外围分散站着的几个史塔克企业工作人员。 　　佩珀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朝我走来，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道：“看好他，别让他胡闹。” 　　“遵命，女士。”我嘀咕，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能说的。 　　托尼则扬起笑脸，热情地朝我张开双臂，“吉米！我的阳光！你是自己找过来的吗？真棒，我们就像心有灵犀一样！” 　　我缓缓朝他一步步挪过去。与此同时，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选择性失明，没有一个敢朝我看上一眼的。 　　“不，我从干草垛上直接摔下来的。”我抿起嘴，脸颊开始发烫，“然后我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托尼笑嘻嘻地上前拥抱我——很短暂，而且几乎只是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和后背。“晚宴要开始了，”他说，“去吃点东西，然后大家会跳舞。我说过会有跳舞的环节吗？我肯定说过。” 　　“你呢？”我问。 　　“等老头子把话说完——看他中气十足的样子，那大概是二十分钟之后，等所有宾客都快要饿死的时候——我才能有空。”托尼说，夸张地叹气，“而且会有人来找我聊天的。我早就发现了，越是无聊的人就越是废话连篇。佩珀也许能让我逃过一劫，但我看她不会好心帮忙，她就喜欢看我受罪。” 　　我左右张望一下，然后快速地伸出手抚平他的领带——虽然那条领带本来就平平整整。“你看上去棒极了，”我小声嘀咕，然后抬眼望着他，笑起来，“刚才在台上，所有人都被你迷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我自己？”托尼笑着扬眉，然后凑近我低声说，“我想迷倒的只有一个，我成功了吗？” 　　我严肃地点头，“百分之百，神魂颠倒。”然后冲他咧嘴笑起来。 　　“好了，去吧。”一个工作人员遥遥地朝托尼示意了一下，于是他拍了拍我的身侧，说道，“放轻松，找点乐子。要是有奇怪的家伙和你说奇怪的话，不要搭理他们。” 　　我连连点头，就算再想说什么也没时间了，托尼已经转回了台前。 　　·8· 　　我是在二十分钟之后遇到那个麻烦女人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挑着能吃的东西吃了，并且让自己手里总拿着一杯香槟——我觉得手里有东西的时候，自己看上去会没有那么蠢。但谁知道呢。 　　托尼正在大概十五步远的地方和人寒暄。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但就在他试图不动声色移动过来的途中，这已经是第三个拦下他，和他东拉西扯的人了，这还不算那些他直接无视掉的。 　　“你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在这时对我说道，“干等一晚上，他也未必能有空来找你。” 　　这话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我朝说话的人转过头去的时候，连手里的香槟都没晃一下，所以也不算表现得惊慌失措。 　　那是个漂亮的女人。她歪头瞧着我，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得了吧，别在我面前装蒜”。当然，就算摆出这副表情，她也仍旧漂亮，所以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觉得她讨厌。 　　“不好意思？”我和她对视两秒，确定她是在和我说话之后开口，“你说什么？” 　　女人冲着托尼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很可口，是吧？”她微微勾起嘴角，“当一个亿万富翁不仅聪明、风趣，而且还帅，大多数正常人都会觉得难以抵抗。相信我，你不是唯一的一个。” 　　“如果你想夸史塔克先生，”我心平气和地说，“应该去当着他的面夸。” 　　“哦，我相信你今晚就可以替我转达这个口信的。”她微笑，点头，“告诉托尼，克里斯蒂娜问好。” 　　好吧，奇怪的家伙，这就是了。我没有说话，又朝托尼看了一眼。他没空，当然了。我开始下意识地搜寻佩珀的踪影。尽管托尼告诉我可以直接走开，但我不习惯这样失礼，尤其是对一位女士。 　　“别担心，又不是说我会找你麻烦。”她像是看出我的打算，稍稍挪动几步，再次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的档次要比报道史塔克先生的同性情人高那么一点。” 　　我默不作声地咬紧牙关。大厅似乎忽然之间变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周围的人都在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瞥着我们。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走，然后她抓住了我的胳膊。 　　“最好别陷太深。”档次很高的克里斯蒂娜笑着对我说，她自始至终都在笑，“尝够甜头就收手，这是我的建议，因为你看上去像是那种不太精明的孩子。托尼·史塔克也许有很多优点，但钟情绝不是其中之一。他很快就会厌倦你了，比你想得还要快。” 　　我甩开她的胳膊，然后转身面对她，因为这个时候离开太像落荒而逃了。 　　“女士，”我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咬牙切齿，“不管你所说的那些废话靠不靠谱，恐怕你都是在多管闲事。” 　　她扬了扬下巴，“为了你好，先生。”在我离开之前，她加快语速，说道，“史塔克先生曾有一个青梅竹马，也许他没对你提起过，但你要是翻翻旧报纸，没准还能找到。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男孩，死于车祸。” 　　我顿住脚步，血管在太阳穴附近砰砰直跳。 　　“你可能是他喜欢的类型，”女人在我身后说道，“但谁都知道，活人可比不上死人。” 　　我回过头，转身朝她走了几步，扬起灿烂的微笑，“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停顿几秒，“克里斯蒂娜？” 　　“不如这么说吧，”她丝毫没被我的笑容吓退，也没有表现出吃惊，这让我有些挫败，“我是切身了解史塔克先生如何薄情寡义的受害者之一。” 　　好吧，这么说是前任。 　　我的胃不舒服地蜷缩起来，但我只是冲她点了点头，“不如这么说吧，我不打算成为史塔克先生的受害者。所以我们聊得不错？有缘再见？” 　　“吉米！”佩珀在几步远的地方叫我的名字，“嗨，原来你在这里！” 　　她快步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然后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脸上挂着彬彬有礼但却毫不热络的笑容，“哦，艾弗特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波兹小姐。”对方似乎突然没了说笑的兴趣，她冷若冰霜地对佩珀点点头，然后踩着高跟鞋款款离开了。 　　佩珀目送她走出视线范围之外，然后朝我转过头来，低声问：“那女人冲你胡说八道了？” 　　“没有。”我下意识地撒谎，“我们，呃，只是聊了几句。” 　　佩珀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说：“好了，今晚的乐子够多了。托尼马上就能脱身了，我送你到楼上去。” 　　“好。”我点点头。 　　我们一起朝门那边走去，把灯光、香槟，还有虚与委蛇，统统抛在身后。 114 ☪ 漫长的告别（5） 　　◎“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最早是在波士顿。”◎ 　　·9· 　　起居室里的灯光随着我们走近而一层层亮起, 最后是落地窗前的那盏立式台灯，一起将整个房间照得灯火通明。 　　佩珀径直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然后半转过身, 问我：“想喝什么？” 　　“呃, 威士忌不加冰？”我喃喃地回答, 看着她俯身从酒柜里取出玻璃瓶, “谢谢。” 　　佩珀端着杯子回来, 把那杯前褐色液体搁在我面前，“今晚还没喝够？”她扬眉看着我，“还是香槟对你来说不够好？” 　　“大概是我有当酒鬼的潜质。”我说完品尝了一口辛辣、冰凉的液体，眉头不受控制地耸动了一下。 　　佩珀则心满意足地喝着自己的柠檬水。她向后靠在沙发软垫上，目光扫过这间起居室, 红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酒鬼潜质的可不止你一个，吉米。”她说，喟叹一般, “你以为这里为什么会放着一柜子的烈酒？” 　　“托尼？”我有些惊讶地皱起眉。 　　“他有……”佩珀鼓了鼓脸颊, 慢吞吞地把话说完，“……一段历史。” 　　我试探着问：“酒精上瘾？” 　　“这么说吧, 他上瘾的可不只是酒精。”佩珀微微一笑, 但是目光中含着某种深远的创痛, “早年托尼一直留在波士顿，在史塔克先生，他父亲, 找他回史塔克企业之前, 托尼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尽管他那种状态竟然还能干成一番事业, 其实还挺叫人吃惊的。”佩珀说着皱了皱鼻子。 　　我茫然地看着佩珀, 嘴里喃喃地说了什么，不过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他迷失了。”佩珀说，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冰凌碎掉，“也许在波士顿的时候还没那么糟，但纽约，那简直是灾难的开始。托尼他……”佩珀停顿几秒钟，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蜷起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他在清醒地放纵。”她说下去，“他是同性恋这件事被曝光也许是个意外，不过托尼让那件事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有意为之，尽管他其实并不高兴，尤其是后来还有人挖出了关于车祸的报道，然后编出了一个凄美爱情故事的时候。但他从没有对外表现出来过。托尼就是这样，他展现给外人的那一面，永远都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我咬紧嘴唇，热意腾地一下升上脸庞，然后直冲眼眶。 　　“但后来发生了越南的事故，再然后是钢铁侠。”佩珀摇摇头，“一切都乱套了，简直像世界末日。我那时对他很生气，非常生气。但看到他那么痛苦、那么脆弱……” 　　她纠结地咬住嘴唇，然后转头看着我。 　　我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对佩珀挤出一丝微笑，“幸好你在他身边，佩珀，真的。” 　　“我……”她把差不多没怎么喝的柠檬水放到茶几上，玻璃杯在茶几表面发出轻轻一声响，“吉米，我知道他心里那个人是你，我差不多一直知道。也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记得吗？” 　　我张开嘴，又闭上。 　　“天啊。”佩珀微微摇头，挂着一丝苦笑，“我们那会儿真是又蠢又年轻。” 　　“是啊，别和我说这个，我还记得去参加反战示威活动。”我说，尽管1966年对我来说只是一年以前，但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仍觉得陌生，“托尼可是气坏了。” 　　“我也气坏了，因为你拿自己的未来冒险，好像未来根本不值一提似的。”佩珀说，她看着我，“而你恰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我惊讶地看着她，“当然了，佩，从我给你唱《带我飞到月球》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当时你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嬉皮大学生都没什么两样，但唱起歌来却像有个苍老的灵魂。”佩珀说着皱了皱鼻子，“爱而不得什么的。我想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对不对？” 　　我窘迫地挠了挠脖子，“没有。我只是……唱人们喜欢听的。” 　　“你有一把好嗓子，吉米。”佩珀微笑地看着我，“但人们听到的可不只是嗓子。哦，对了。”她说着站起来，冲我伸出一只手，“有东西给你看，来吗？” 　　我当然无法拒绝。 　　·10· 　　“可，这是……”我看着这个房间，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史塔克大厦某一层的一间储藏室，我想。但这不是一般的储藏室。走进这里，就像回到过去：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我曾经的东西。 　　当然，大部分都是我带到波士顿去的那些。我看到一只熟悉的马克杯，上面画了只困在树上的小猫——那时我不知怎得认为这很可爱，而不是很傻，所以从一个杂货店买了它。我们合租的时候，托尼经常不告而拿，用这个杯子喝咖啡。 　　“你的杯子容量更大，”他每次被抓到都会说，“而我需要最大量的咖啡，众所周知。” 　　角落里还散落着抱枕、拖鞋、数不清的衣服。还有那把吉他，老天爷。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然后俯身拉开琴盒，用手指抚摸仍旧光滑的琴身，着魔一般拨弄一两下琴弦。 　　“托尼一直留着它们。”佩珀在我身后说道，“最早是在波士顿，那间你们住过的屋子里。他坚持让那里保持原样，即便他不得不常住纽约，替他爸爸管理公司。后来，那里一整片区域都要拆改，市政厅计划在那里建造商业区。我和托尼大吵了一架，因为他想把那里买下来。”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吵赢了。所以他就把东西都搬了回来，锁在这个屋子里。”佩珀轻轻走过来，然后在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我知道，因为这些事是我亲自办的。托尼唯一的要求，因为他当时被董事会和听证会困住了。” 　　我伸手从琴盒里拿出吉他，试了试音，然后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佩珀。我希望她不会发现我的眼睛是红的，因为我很确定那会损害我的男子汉气概。 　　“想听什么？”我说，然后不得不咳嗽一声清嗓子，“不必非得是六十年代的，我听了不少七八十年代的歌，有一些真是不错。” 　　佩珀歪了歪头，然后靠在旁边的沙发上，踢掉高跟鞋，像小女孩一样抱膝坐着。 　　“随便什么都好。”她轻声说，仰起头闭上眼睛，听上去有几分疲倦，“但最好是民谣，天知道，我已经过了喜欢摇滚的年龄了。” 　　我笑起来，“遵命，女士。” 　　尽管在碰到琴弦之前，我还完全不知道该唱什么，但第一个音节跳出来，后面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那真是段快乐时光，就在不久之前* 　　*我多想知道，它们消逝何方* 　　*然而旧日重现* 　　*犹如久别重逢* 　　*我那毕生所爱* 　　佩珀静静听着，露出有些惊喜的小小笑容。然后，她伴着节奏，开始轻轻摇晃身体。我鼓励地朝她笑着，于是佩珀小声跟我一起唱起来。 　　*回望旧日如何远去，那些快乐时光* 　　*而这使我更加悲伤* 　　*因为景物依然、人事已非* 　　“嘿！”托尼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我们的合唱，“我不知道私人派对改到这里进行了！没有人通知我，我的秘书失职了。对了，我的秘书就在这里。佩珀，我希望你知道，这次记录会反映在你的年终工作评价里。”他故作严肃。 　　“真可惜，但我已经不是你的秘书了。”佩珀也故作遗憾地说，“那个空出来的职位至少要过几周才会补上，筛选过的简历我已经放到你办公桌上了。” 　　我抬起头，冲托尼一笑。他看上去有些凌乱，但眼睛明亮，笑容轻松。 　　托尼冲佩珀瘪了瘪嘴，“我后悔给你升职了，波兹小姐。我会把新来的秘书折磨疯的，要不就是他或她把我折磨疯。” 　　“你会幸存下来的，老板。”佩珀说着站起来，手里拎着高跟鞋。这一幕不可思议地与我和佩珀初遇那天的情形重合起来。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抚平头脑中的错乱感。 　　“不、不、不，别想跑。”托尼拉住佩珀的胳膊，“私人派对，记得吗？而且你至少要让吉米唱完，不然可太失礼了。” 　　佩珀回头冲我笑着，“我想吉米会理解的，不是吗？”她朝我眨眨眼睛。 　　我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佩珀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还把门关上了。 　　“哎，看起来我打扰到你们了。”托尼说着在我旁边席地而坐，伸手扯开领带，“你们玩得很开心，嗯？我至少有三年没听到佩珀唱歌了。” 　　我耸了耸肩，低头看着吉他，突然感到一阵羞怯，“你没有打扰到我们，本来就是在等你。” 　　“那就把歌唱完，猫王。”托尼说着西装外套随手扔到一旁的沙发上。他朝我靠过来，眯眼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哇哦，很高兴这玩意儿还能用，它在这儿丢着得有好几年了。” 　　“佩珀告诉我了。”我看着托尼的眼睛，觉得自己很傻，但忍不住说下去，“你一直留着它，留着它们。” 　　“所以，你们到底还是在背后谈论我了。”托尼撅起嘴，“佩珀告诉你我前些年做的蠢事了吗？我希望她没和你提我进班房那次。” 　　我瞪大眼睛，“你进过班房？” 　　“哦，该死。”托尼嘟哝，脸颊突然变成了粉红色，“我可能喝多了，我就知道该注意一点。” 　　我抓住托尼的手好让他专注，“班房？认真的，托尼，你干什么了？” 　　“放轻松，我只是……”托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竟然笑起来，“喝多了，可能还磕嗨了，然后告诉一个警察亲吻我的屁股。” 　　“好吧。”我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重新把吉他抱在怀里，拨弄了起来。 　　“嘿，这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托尼扬起眉毛，“恭喜你，终于找到一首比你还老掉牙的曲子。” 　　我一边弹着琴，一边冲他重新微笑起来。 　　“吉米？”托尼冷不丁地叫我，然后，当确定我在听之后，他继续说道，“听着，呃，我看到那个报社的女人和你说话了。” 　　托尼说话时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一直在找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又怎么也找不到，于是他就破罐破摔地开门见山了。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并由衷地感到心虚，不由缩了缩肩膀。吉他发出一声杂音，然后我犹豫着停了下来。 　　托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说我希望她没冒犯到你，但考虑到那女人的个性，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她没有。但她好像知道我们……”我迟疑地用手在我们两个之间指了指，“她说不会报道，但我不确定。你会有麻烦吗？” 　　托尼笑了一声，不过算不上愉快，“不，她没那个能力给我惹麻烦，至少是那方面的麻烦。” 　　“那就好。”我夸张地松了口气。 　　托尼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伸手从我手里取过吉他，放回琴盒，然后把我拉到他大腿上。 　　“干嘛？”我红着脸看托尼。 　　托尼漫不经心地摸着我的头发，那感觉很好，“克里斯汀不是唯一一个被我荒唐生活波及的人。”他若无其事地说，仿佛在评论不相干的人，“就像我说的，我就是场灾难。” 　　我抓住托尼的手，轻轻吻他掌心，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托尼低下头看着我，“别介意她说的话，好吗，甜心？”他俯身用鼻尖轻轻地蹭着我，“别让她毁了这个晚上。我们还没跳舞呢。” 　　“我们要跳舞吗？”我扬起眉毛。 　　托尼勾起嘴角，“我记得我提起过的，我没提起过吗？” 　　“如果你指的是年会上客人们跳舞，你确实提起来过。”我说。 　　托尼哼了一声，“你和别人跳舞了吗？” 　　“嗯，和佩珀。”我说，红了脸，不想撒谎，“还有别的几位女士。我不认识她们，但她们提出邀请了，我觉得拒绝很不礼貌。” 　　“看来我要拿出男朋友特权了。”托尼说着一把将我从地板上抱起来。我们拖拖拉拉，差点栽倒在沙发上。 　　他大笑着，抓住我的胳膊，“来嘛，吉米。我的唱片机在楼上，我们别在这个兽窟里待着了，我不喜欢这地方。” 　　“哎，慢点。”我踉跄着跟着托尼，被他拉出了储物间，“我们真要跳舞？” 　　“不，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我发明的机器猴子跳舞。”托尼头也不回地讥讽，“我们当然要跳舞。” 　　于是我们跳舞，跳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歌词改编自Yesterday Once More 　　另一首提到的歌是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在美队2和复联4里都出现过) 115 ☪ 东南飞（1） 　　◎休战，好吗？我们不吵架，我们解决问题.◎ 　　·1· 　　有人拉开了窗帘。我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耸起肩膀，徒劳地想要挡住从身后窗户那里洒进来的阳光。 　　“想起床吗？”托尼说，“还是说你已经提前开始倒时差了？” 　　我嘟囔道：“华盛顿和纽约都是东部时间, 笨蛋。” 　　身后的床垫无声地陷下去, 托尼坐在了床边, 我能感到他硬挺的西装外套刮擦着我的后背。“老实说, 我觉得昨晚我才是那个累坏的人。”他一边说一边探身过来, 含笑亲吻我的额头,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那只是华尔兹而已，我觉得我像是拖着一头牛跳舞。” 　　“是你老说那些糟糕的笑话，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不想睁眼，但托尼大概又要去工作了。我们这些天几乎只有昨晚完全在一起, 而考虑到我马上就要动身，之后在一起的机会应该也不大。 　　我叹了口气，闭着眼睛转身, 伸出双臂搂住托尼的腰, “你还能呆多久？”我不情愿地问。 　　“不多不少，五分钟刚好。”托尼摩挲着我的手背, “但好消息是, 明天我腾出时间送你去特区了, 怎么样？” 　　我忍不住贴着托尼的肚子笑起来，“佩珀会觉得我在拖你后腿的。你再也不是那个嬉笑怒骂什么也不在乎的托尼·史塔克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说, “你会给我写情书吗, 亲爱的？” 　　“哦, 可别, 除非我死了。”托尼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道。他有力地揉搓着我的脖子，我舒服地在他粗糙的掌心下打起了呼噜。 　　然后，托尼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吉米，宝贝，这是什么？” 　　“嗯？”我睁开一只眼，然后看到托尼正盯着我的枕头。事实上，他是在从我的枕头下面拽出什么东西来。 　　我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眯起来，然后说：“哦，这个啊。” 　　托尼手里拎着的，是那天我在旧家里找到的玩具飞机。我把它带回来之后就随手放了起来，可能是某一次无心塞到了枕头下面。 　　“你记得这是什么？”托尼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一眼玩具飞机。他的表情很奇怪，我眨了眨眼，半坐起来。被子滑了下去，但我无心把它拉起来。 　　“只是个玩具而已，托尼。”我慢吞吞地说，目光在他和他手里的玩具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搞懂发生了什么，“那天我回以前的家看了看，在楼梯旁边发现了这个。肯定是搬家公司拉下了。我就把它拿回来了。” 　　“所以，你不记得。”托尼平平地说。他把那东西放到我床头柜上，动作格外谨慎，好像放的不是玩具，而是易燃易爆物之类的。 　　我也因此感到更加不安——托尼从来都不够谨慎。能让他小心翼翼的东西，通常不会是什么好货。 　　可那只是个玩具，这完全没道理。 　　“记得什么？”我问。 　　托尼摇摇头，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画着圈，但我还是无法放松。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是五九年夏天你送给萨拉·威尔逊的，她说她想当飞行员之类的，你就送了她一架玩具飞机。” 　　“哦。”我茫然地应道，然后收起胳膊抱在胸前，讶异地问：“什么？” 　　“我记不清楚了。”托尼皱起眉，“又不是送给我的。” 　　我缓缓摇头，想在最近才东拼西凑起的记忆中找出对应的那块，但却毫无头绪。“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而且我觉得这是我的，托尼。”我最后说道。 　　“这肯定不是你的，”托尼有点不耐烦，“是你送给威尔逊的。” 　　我摊开手，“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我家？我都送出去了，不是吗？” 　　然后，我突然想到，一定是威尔逊家把这东西又还回来了。这个想法不禁让我的胃翻腾了一下。 　　托尼突然把手伸过来，拖着我的腋下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不对劲，我讨厌这事的不对劲。去洗漱，我来给你妈妈打电话，然后我们把这事搞清楚。” 　　“搞什么？”我抗拒地说，“有什么好搞清楚的？” 　　托尼的脸紧绷着，“我不确定那天萨拉有没有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但自从你把这玩意儿送给她之后，她就成天价摆弄它，都要把我逼疯了。” 　　“但它在我家，一定是……”我咬着嘴唇，“一定是萨拉忘在了家里，然后威尔逊夫妇发现之后不想留下这东西，就还了回来。” 　　托尼不知可否，一个劲儿推着我的肩膀，“去洗漱，我来给你妈妈打电话。” 　　“托尼！”我被推进了浴室，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我只好匆匆抓起牙刷，飞快地打理自己。 　　托尼的恐慌没有道理，他只是太敏感了。那甚至都不一定是我送给萨拉的玩具。他也许记错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但紧接着，我想起在森林里看到的那辆腐烂的福特野马。 　　“吉米？”托尼在外面叫我，缺乏耐心的混蛋，“你还没好？” 　　“来了！”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就跑了出去。 　　托尼正在打电话，他应了几声，然后把话筒交给我。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拉过电话线，免得把托尼缠住，一边在床边坐下，“喂，妈？” 　　“我已经安排了，一会儿有一架私人飞机在肯尼迪机场起飞，”妈妈的语气听起来不容商量，“上飞机，来华盛顿，带上那个东西。” 　　“那只是个愚蠢的玩具。”我说，瞪了一眼托尼。但托尼只是严肃地看着我。 　　妈妈说：“吉米，我从没有给你买过玩具飞机。而你那年夏天的确给那个威尔逊女孩儿送过同样的礼物，红色的，对不对？” 　　“可我记得那是我的圣诞礼物。”我干巴巴地说。 　　“你记错了。”妈妈说，“让托尼载你去机场，好吗？” 　　我抬头迅速瞥了一眼托尼，“不行，托尼有事，他还要工作。我自己可以打车去。” 　　“我安排好了。”托尼立刻开口，打了个手势，“让我送你去机场，吉米。”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和妈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紧接着，我转过身，面对托尼。 　　“这是什么见鬼的事情？”我愤愤地质问他，“托尼，你这纯粹是妄想症发作了！他妈的，你好歹要跟我商量一下，而不是背着我跟我妈联手整我。” 　　“那东西不对劲。”托尼一字一顿地说，毫无疑问是指那个愚蠢的积木玩具，“吉米，发生了这么多，你不会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相信的。就像我说的，那东西是萨拉·威尔逊的，而现在它出现在了你的卧室里。你指望我就像无事发生一样，该干啥干啥吗？” 　　我转过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不管我指望什么，都得收拾东西滚蛋了，不是吗？” 　　“别这样，吉米。”托尼说。我看了他一眼，托尼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我。要不是太过了解他，我很难看出来，这其实是他相当不高兴的表现。 　　我忍住瘪嘴的冲动，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休战，好吗？我们不吵架，我们解决问题，就像成熟的大人一样。” 　　“我们就是成熟的大人。”托尼指出这一点，但他的表情已经从很不高兴转为了稍稍不高兴。 　　我觉得这已经算不错了。 　　·2· 　　到后来，我已经完全不想处理托尼跟我一起上飞机这件事了。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团糟，除了那个完美的早上——半个完美的早上：托尼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屋子里；托尼坐在我身后，俯身亲吻我的额头。 　　“我说了，这是紧急事件！”托尼冲着电话提高嗓门，电话那头显然是佩珀，“好吧，我们再做一次日程规划，不是什么难事，对吧？哦，我的耳朵，我的耳朵，佩珀！别在尖叫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全程就没有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过，“所以飞机上怎么会有电话？”我嘟哝着问，“我以为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我没有跟吉米私奔！”托尼提高嗓门，“拜托，动动脑子！我什么时候这么干过？好吧，收回这句话。但我已经不再是他妈的二十岁了！佩珀，我知道我该干什么，这只是又一件我非干不可，但没法和你好好解释的事情。来嘛，洋娃娃，你知道我的。”他放缓了语气。 　　我用力搓着脸。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性……好吧，好吧，你是老大。”托尼再次暴躁起来，然后他把电话塞给我，“佩珀要跟你讲话。” 　　我惊讶地接过电话，紧张地咳嗽了一声，“喂？佩珀？” 　　“你们最好不要遇到任何危险。”佩珀说，声音紧绷，“不然你就告诉托尼，他下辈子都别想让我替他应付董事会了！他以后都得自己去开那些该死的会！” 　　我几乎被吓到了，只是讷讷地说：“好。” 　　“还有，告诉他别再给我买鞋了，”佩珀缓和了语气，“我的鞋柜早就满了。” 　　“呃，好。”我抓着话筒，“抱歉，佩珀，都是因为我。” 　　佩珀说：“相信我，吉米，这不是我第一次应对托尼临时起意的任性。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次是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不是别的什么糟糕的东西。” 　　我涨红了脸。 　　“就这样吧，”佩珀终于叹了口气，“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他，保持联络？” 　　“嗯，好。”我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再见，佩珀。” 　　“再见。” 　　我放下电话，心如死灰地看着托尼，“我就说你不该和我一起走。” 　　“我想要和你一起走。”托尼说，“嘿，别耷拉着脸，你妈肯定很乐意见到我。” 　　我叹了口气，仰身靠在椅背上。 　　当然，托尼原本只是打算送我到机场，但那之后我们没法停止说话——要交代的事情太多了。于是他又跟上了飞机，直到飞机就要起飞了，我…… 　　你知道吗，这一整件事最令人沮丧的地方就在于，我竟然为此感到窃喜。没什么可解释的，太丢人现眼了。我应该感到羞愧，而不是别的什么。但我不能。 　　“而且只是提前了一天而已。”托尼若有所思地说，“要是你还打算按原计划接受培训、远走高飞，至少我得把我的好日子赚回来。” 　　“我不知道。这东西，”我用脚踢了踢放在一旁的金属箱子，“会打乱计划吗？” 　　“不一定。”托尼咬住嘴唇，“我最怕的是你再被拖回森林里去。远离纽约绝对有好处，那里森林的痕迹太重了。还有缅因州。我知道你妈不可能告诉咱们培训基地在哪儿，但至少告诉她，那地方不能是缅因，最好连新罕布什尔一起避开。” 　　我叹息着点头，“是啊，说的好像那就有用了似的。” 　　但那也许的确有用，因为之后的整整一年，我都再也没受到任何森林的侵扰。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有点恶趣味了=）我保证他们的结局要比焦仲卿和刘兰芝好。 116 ☪ 东南飞（2） 　　◎我们仍是一家人，吉米。◎ 　　·3· 　　妈妈在机场等我, 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座里，好像我们在搞什么秘密接头似的。更夸张的是，她还给我另派了一辆车, 在我把小箱子交给她之后, 她就要我和托尼先回她事先准备妥当的公寓去。 　　“我大概得晚饭之后才能回去。”妈妈说, 从摇下来的车窗里看着我们俩, 大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她一半的脸, 不过车里其实光线昏暗, 我只能勉强看出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带托尼过去，好吗？司机认识路，这是钥匙。”她说着将孤零零的一把钥匙递给我。 　　我一边点头，一边接过钥匙, 带了几分希冀问道：“妈，你不回来吃晚饭吗？” 　　“妈妈得工作，吉米。”妈妈歉意地说,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 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好招待托尼, 乖乖的, 好吗？” 　　我答应下来。妈妈对托尼笑笑, “谢谢你送吉米过来，托尼，很贴心。” 　　“不客气, 女士。”托尼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抬了抬帽檐, “这是我应该做的。” 　　当我们上了另一辆车, 然后缓缓驶出机场的时候, 托尼自鸣得意地对我说道：“看吧，你妈喜欢我。” 　　“这我可没看出来。”我慢吞吞地说，“但你倒是一直挺会讨她欢心的。” 　　这辆车的前后座之间有隔板，司机应该不会听到我们交谈，但我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那家伙是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大块头。妈妈让我们叫他霍根先生。我在想这个人，他除了司机，是不是还兼任保镖之类的工作。 　　大——块——头。托尼用口型无声地说，附和我的猜测。 　　我一边点头，一边比划：特工？军人？杀手？ 　　但我们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车子就停下了。隔板降下来，司机从前面转过头来，对我们说道：“就是这里了。从地下车库可以直接坐电梯，在14层。” 　　“谢谢，霍根先生。”我和托尼先后从车里钻出来。然后车子二话不说驶离了车库。 　　“好吧，”托尼眯眼看着远去的车屁股，“至少他肯定不是保镖，没有保镖会这样把主顾扔在车库就开溜的。” 　　我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细微的动静，立刻转向角落，挡在托尼前面。 　　“谁在哪儿？”我冷静地问道，“出来！” 　　一个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有些邋遢的衬衫和松松垮垮的紫色弹力裤，一件棕色的西装大衣紧紧裹着身体。这人看上去脸色苍白，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十分温和。 　　我有些惊讶地开口：“班纳博士？” 　　“是，是我。”他看上去有些意外的腼腆，“我们见过，呃，在缅因州？” 　　托尼从我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班纳，“你是那个一生气就变绿的物理学家。” 　　“嗯。”班纳摸了摸脖子后面，“我们其实在医疗室见过，但你那时候可能注意力并不集中。”他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不确定自己该作何反应。 　　“哦，别误会，班纳博士。”托尼愉快地说，“你对反电子碰撞的研究令人惊叹，能和你见面是一种荣幸。我只是同样欣赏你发火时的模样而已。” 　　我瞥了托尼一眼。但班纳博士已经朝他伸出手来，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 　　“也很荣幸见到你，史塔克先生。”班纳说，仿佛两人才真的刚刚会面一样，“你对机械、电气及自动控制方面的贡献，全世界都有目共睹。” 　　“哦噢，我贡献的可不只是这些方面。”托尼毫不谦虚地说，“你应该挑个时间来史塔克大厦，最上面的十层全部是科技研发部门。那里简直是糖果乐园，你肯定会喜欢的。” 　　班纳耸耸肩，“谢了，但我上次去纽约的时候，差不多毁掉了哈莱姆区。” 　　“班纳博士，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他们两个，倒不是我不希望托尼能有个一起谈论科学的伙伴，“是我爸爸让你来的吗？” 　　“呃，是啊。”班纳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你爸爸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迟疑地接过。信封上的字迹的确熟悉，而且写着我的名字。“他还好吗？”我抬头看着班纳，感到一阵忐忑不安，“你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对不对？”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事实上。”班纳说，耸了耸肩，“但上次见面的时候，罗杰斯队长状态不错。” 　　“那么关于这个，”我把信封挥了挥，然后塞进口袋，在胸口交叉双臂看着班纳博士，不安地问，“我爸说过是什么事吗？” 　　班纳缓缓摇头，“没有。我只是替他传递这些信息。” 　　“‘这些信息’？”托尼插口，“信息不止一条？好吧，让我猜猜，你先联系了卡特局长？” 　　“是啊。”班纳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你们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我是在两天前到特区的。队长特地嘱咐过，要在新年前赶到。” 　　我犹豫了一下，“要上来喝杯茶吗，博士？这里很冷。” 　　“不了。”班纳有些惊讶地笑起来，“我得走了，呃，其实还有几件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点了点头。托尼则背对着我，拼命朝他打着手势，以为我猜不到他正用口型对班纳博士：打给我。 　　班纳博士冲我们笑笑，然后从半开着的车库大门钻了出去。一阵冷风卷了进来，带着细碎的雪花。 　　很快，车库便空荡荡的只剩我们两个。深处那架电梯就像司机霍根先生说的那样，直接送我们去了14层。 　　“这数字可不吉利。”托尼跟着我走进这间公寓的时候说道，“14，其实就是13层。你注意到了吗，刚才电梯上并没有13层的按键。”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我还以为只有酒店才这么干。”我的手放在口袋里，贴着那个信封。我发现自己没法不感到心烦意乱。 　　“人们的迷信程度会让你感到惊讶的。”托尼还在漫不经心地喋喋不休。他把自己的外套挂起来之后，又来帮我脱掉大衣，“我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喝的，你在客厅等着，嗯？”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当托尼埋头钻进厨房之后，我掏出了信封，却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最后，我叹了口气，从里面掏出了那薄薄的两页纸。 　　·4· 　　[吉米，我拜托班纳博士替我把这封信捎给你。如果顺利的话，你应该是在新年之前看到它的。] 　　我缓缓展开信纸，目光从严谨工整的字体上滑过。 　　[关于那个邀请，我想最后你大概会接受它。但是，无论你最终的决定如何，我和你母亲都会无条件支持你。这一点，不管我们两人的关系如何，都不会改变。 　　我们仍是一家人，吉米。] 　　我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看着这封信，我几乎能听到爸爸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像是某种回音一样。 　　[不过，这并不是我写信的初衷。我知道你对于我的离开(划掉) 　　我觉得，你对这个世界仍旧感到迷茫，也许从你十几岁时——甚至不到十岁——就是如此了。你是个困惑的小孩儿。而发生的这一切，包括我和你妈妈离婚的选择，恐怕对于你都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对此，我很抱歉。 　　我想告诉你的是，困惑并不糟糕。每个人都会感到困惑，有时候我也会。当佩吉(划掉)你妈妈告诉我中情局关于美国队长的秘密计划时，我很困惑，也很愤怒；当我走上离经叛道的路，明知自己会因此成为罪犯时，我很困惑，也很犹豫；甚至是早些年——你对美国队长的了解超出了我的预料，孩子——我自愿参加重生计划的时候，我也并不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我始终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我相信自己帮助到了别人，那些真正需要帮助，又被当权者抛弃的人。 　　吉米，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你会更加困惑，但也许，你会逐渐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可无论怎样，别忘了我和你妈妈从小教给你的。 　　做一个善良的人。] 　　·5· 　　“嘿，这可没什么看头。”托尼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眨眨眼，看着他，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两只手里各拿着一颗绿色的番茄和一颗红色的番茄，那上面用记号笔分别写着“托尼”和“吉米”的几个字。 　　“谁的杰作？”我问，“还有为什么我是绿的？” 　　托尼翻了个白眼，“因为红色是我的颜色，甜心，讨论结束。” 　　“唉，我饿了。我们得准备午饭？还是说点外卖？”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叹了口气，“妈妈要到晚上才回来。”尽管时过境迁，这种感觉仍旧熟悉：妈妈加班晚归，而我只能在家等着。 　　“我觉得你妈和我爸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托尼一边说一边在手里抛着番茄，然后他看到我的神情，“噢，不，我不是在暗示什么。我指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小动作。” 　　我挖苦地说：“小动作还有字面意义上的？” 　　“我爸最近和神盾局来往过密，所以我黑进达美航空的系统，查出来，你猜怎么着，他的行程和佩吉姑妈有重合。”托尼说，“而且还有一些加密文件，我正在破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什么？” 　　“掌握信息，这样我才能在他们一不留神捅娄子的时候知道怎么帮他们收拾场子。”托尼的神情并不倨傲，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的自我已经越来越疯狂了，史塔克。我妈要是知道你刺探神盾局的机密，她会好好收拾你的。” 　　“我知道。”托尼一扬眉，“但谁说我打算让她知道了？” 　　“什么样的机密？”我最后还是问道，尽管我觉得我能猜出托尼会对什么样的机密感兴趣。 　　托尼耸了耸肩，“你知道我爸建了一台跨维度量子微粒滤波器的原型机出来，不出我所料，这个项目现在已经被神盾局接手了。而如果他们打算探索多维度宇宙了，我觉得他们需要一位监护人。” 　　“这位监护人就是你？”我挑眉看着他。 　　托尼一摊手，“除了我，还有谁既具备实际经验，又有足够的知识储备？” 　　“那你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交给我妈妈？”我歪了歪头，“既然你认定它和……‘森林’有关系？” 　　“因为从那东西本身上面找线索，多半是死路一条。所以不如交给神盾局，让他们来排除微小可能性。”托尼说，“我觉得它的意义更偏向于信息。你说你是在老家找到它的，也许有人希望你发现它，并借由它向你传递某种消息。” 　　“什么消息？”然后，我有了一个更好的问题，“谁会这么做？” 　　托尼打了个响指，“这下，你问到点子上了。” 　　【📢作者有话说】 　　这封信，原文如下，感兴趣可以看看。 　　PS：删除线在电脑版是可以看到的，app就不一定了，要是看到奇怪的代码，就代表这行被删了。（话说有多少人学过超文本标记语言？（无视我我太闲了 　　Jimmy, 　　I asked Dr.Banner to send word for me. If everything goes right, you should check this by New year's Eve. 　　Hope you and Tony are well. 　　Anyway, remember the thing we talked about at that night? I guess you'll say yes anyway, but I just want you to know that it is OK to say no. It doesn't mean your mom and I would be disappointed or something. We will be there for you, always, no matter we were married or not. 　　We are still family, Jimmy, and always will be. 　　I know you're probably still upset about me leaving 　　I've got a feeling that maybe you are still confused about this world. Hell, you were confused since you were a little kid. And all the shit that happened, divorce and all, did no good for you. And I'm sorry for making it harder. 　　But confusion is not necessarily a bad thing, that's what I wanna tell you, son. Everybody gets confused sometime. When Peg your mom told me about CIA's dirty evil plan, I got way beyond confused and angry; and I was bewildered and hesitant when I somehow ended up a criminal later; even back on old days, when I volunteered in that Rebirth Project, I honestly didn't know what I was doing. 　　The thing is, I believe what I did was right. I believe I helped, for those who needed help but somehow abandoned by the government. 　　Your future is in your hand, an amazing one I hope, Jimmy. Maybe you would still be baffled by this chaotic world, but you'll get there eventually. No matter what happened, son, promise me you will always remember what your mama and I have told you since you were little. 　　Be a good man. 117 ☪ 东南飞（3）及附件5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你和托尼才刚刚……◎ 　　·6· 　　妈妈没有在晚饭后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 我已经和托尼像考拉一样抱着睡死在了卧室的大床上，不过开门的动静依旧惊醒了我。 　　我睁开眼睛，然后悄悄下了床。卧室的门外, 厨房里那抹模糊的灯光氤氲着, 冲淡了黑暗。 　　“妈？”我拖着脚步慢吞吞走过去, 睡意仍在脑中翻涌,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妈妈正在倒水,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径自走到灶台旁，取出小锅，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去，开始滚牛奶，“对这地方还适应得过来吗？有没有什么缺的？”她漫不经心地问。 　　我在吧台旁坐下, 想了想，“呃，没有, 这地方挺好的。”我说着扫视了一眼厨房, 不大，但却样样齐全。 　　不管怎么说, 我都不会在这个地方常住。这已经比我能期待的好得多了。 　　“托尼呢？”妈妈瞥了一眼被我出来时顺手带上的卧室门, “你们处得挺好？” 　　我顿时清醒不少, 忍着回头的冲动，答道：“嗯……还好吧。”虽然我想那可不只是“处得挺好”，但也差不多。 　　妈妈把一杯热牛奶放到我面前, 她精致的眉毛稍稍挑起, “不管好不好, 那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他很好, ”我眯起眼睛，“我们很好。” 　　妈妈缓缓点头，“那就好，吉米。” 　　我端起牛奶，大口大口喝起来。妈妈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枚药片扔进自己的水杯里，然后仰头喝了下去。 　　“那是什么？”我盯着她的杯子问。 　　妈妈把水咽下去后，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药片。” 　　“是啊，就像我看不出来似的。我是问什么药。”我用手背擦擦嘴，皱眉看着妈妈，“你不舒服吗？” 　　妈妈低头用掌根摩挲着额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没事。” 　　“你最近很忙。”我说着耸了耸肩，看着妈妈，“托尼说霍华德叔叔也很忙。” 　　妈妈看了我一眼，竟然笑了起来，“他是这么说的吗？”她把杯子放在旁边，“那个臭小子，跟他老爸一样聪明得让人心烦。” 　　她直起身子，长长地吁了口气，“关于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吉米？” 　　“我不知道。”我瘪了瘪嘴，“太多事情，太少时间。” 　　妈妈看着我，“我知道，但有时候时间不等人。”她抱起胳膊。我注意到她是多么瘦，站在吧台旁，看上去那么苍老。 　　“那个玩具积木，”我说，忍不住用鼻子喷气，“神盾局研究出什么所以然了吗？” 　　妈妈摇摇头，“那个无关紧要，吉米。计划就是计划，而且我认为你暂时离开纽约会是一件好事。” 　　“托尼也这么说。”我嘀咕。 　　妈妈点点头，“听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你和托尼才刚刚……” 　　“不只是托尼，好吗？”我摊开一条胳膊，比划着，“所有的这一切，森林，跨纬度空间，诸如此类。妈，我想帮忙，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这么一走半年。” 　　妈妈打断我，“这些事情都有专家处理，吉米。”然后她提高声音，大概是看出我想插嘴，“我知道你想帮忙，我知道你能帮忙，真的，但不急在这一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我心烦意乱地说，伸手揉搓着头发，“我只是、只是觉得就这么……我不知道，我才刚刚回来。这一年来说对我并不容易，妈，我本来以为我能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但事实上我有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而老爸甚至没有待够其中一半就提前离开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妈妈摇摇头，她泛灰的卷发仍然蓬松，在耳边轻轻摇晃着，“我知道，吉米，如果你想留在纽约，过正常的生活，我完全没有意见。你爸爸也一样。”她做了个苦相，“这么多年，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达成一致。” 　　“但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抬头看着妈妈，“所以我得选一个，对吧？” 　　“是啊。”妈妈轻叹一声，“选择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对爸爸来说似乎挺容易的。”说完我咬住嘴唇，看了一眼妈妈。 　　“那对他而言也并不容易。”妈妈最后说道，“你知道的。” 　　“是吗？”我撅起嘴，然后又告诉自己别这么做，“我只知道爸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不管是我回来，还是别的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吉米，”妈妈说，她用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你爸爸爱你胜过这世上任何一切。”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我反问，然后深呼吸，“显然他有更重要的事，我理解，就是别再说他……那样的话。他要是真的这么关心我，就不会和你离婚了。” 　　妈妈平静地说：“也许他这么做正是出于爱你的缘故。”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放不下巴恩斯叔叔。”我说，把胳膊肘放在木头平台上，用手托着额头，“他留下了我们。” 　　“我可没被他留下。”妈妈抱起胳膊，说道，“是我踹了他，如果非要分出个所以然的话。” 　　我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然后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去睡吧。”妈妈最后说，“我们明天白天再谈。” 　　“嗯，不过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我说着从凳子上站起来，“我接受这个邀请，妈。” 　　妈妈并不惊讶，只是看着我缓缓点头，“是啊，我知道你会接受。” 　　“爸爸也这么说。”我皱了皱鼻子，“我真的这么容易预测？” 　　妈妈笑了笑，“这可不好说，当初我们两个谁也没看出来你会和托尼要好到这个份上。” 　　“妈！”我顿时涨红了脸。 　　·7· 　　第二天，我大概天刚亮就醒了。冬天意味着天亮已经是七八点的事儿了，不过托尼还睡得很香，我爬起来的时候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考虑了几秒钟要不要叫醒他，然后决定，看托尼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卧室游荡出来，结果发现自己起得最晚，这应该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于是我就把他留在了床上。 　　事后证明，这可是有点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嗨，阳光，早上好。”外面，妈妈正在给自己倒咖啡，她把咖啡壶推给了我，问道：“睡得好吗？” 　　妈妈看上去很精神，尤其是考虑到她昨晚睡得那么晚，我几乎有些惊讶了。 　　“还行。妈你不多睡会儿吗？”我说着喝了口咖啡，然后把脸皱了起来。这玩意儿够苦，像是托尼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我一会儿要去上班。”妈妈简短地说，然后笑了笑，“别担心，忙过这阵子，我会给自己放个假的。” 　　我哼了一声，“是啊，好像这事儿真的会发生似的。” 　　“这个嘛，我猜我是热爱工作的那一类。”妈妈耸了耸肩，“闲下来才要命，儿子。” 　　我点点头，“那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预备工作？热身活动？” 　　“明天再说吧，今天先好好休息。”妈妈说，她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看起来很干练，“而且你可能会想要送托尼去机场，我知道他今天下午有几场不能错过的会议。” 　　我撅起嘴，问她：“你也要走了吗？” 　　“司机正在外面等我。”妈妈有些歉意地说，“但我还能多呆十分钟，如果你有话要说的话。” 　　我想不出要说什么，真正重要的决定昨天已经传达过了，但我仍想多和妈妈呆一会儿，于是我问：“你晚上回来吃晚饭吗？” 　　“我尽量。”妈妈说，但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在表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我叹了口气，“尽量休息？我猜这不算很高的要求吧，至少照顾好自己。” 　　“你现在是开始管我了吗？”妈妈半是娱乐半是诧异地笑着看我，“好吧，我尽量，小大人。” 　　“我成年了。”我拉长声音，“妈，我都二十了。” 　　妈妈耸了耸肩，然后从旁边的手袋里取出什么东西，从桌子上滑给了我，“新的证件是我给你准备的，钱包是你爸爸让人转交给我的。”她简短地说。 　　“哇哦。”我随手翻看了一下那张身份证和驾照，看起来并不新，上面的名字是“吉米·卡特”。至于钱包，我有些惊讶地拿在手里捏了捏，发现这竟然是我在平行宇宙弄丢的那个。 　　妈妈冲钱包努努下巴，说道：“这东西一开始在你爸爸那里，后来他给了你霍华德叔叔，用来辅助实验。在缅因州的时候，这东西给弄丢了，你爸爸刚把它找回来。” 　　“噢。”我缓缓地说，然后不确定地看着妈妈，“这东西我能留着？” 　　“不能带到训练基地去。”妈妈说，“但你可以把它留在这里，或者交给你觉得合适的人保管。里面的东西都在。” 　　我再次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新证件，咧嘴一笑：“吉米·卡特？” 　　“你的新身份从法律层面上来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妈妈说，“应该是安全的。” 　　我抬起头来，心血来潮，问道：“莎伦还好吗？” 　　“莎伦？你菲利普舅舅家的小孩儿？”妈妈有些惊讶，“她很好，我……不久前还见过她，长大了，很漂亮的女孩子。你以后也许有机会见到她，不过目前莎伦还留在英国工作。” 　　我开玩笑，“军情六处？” 　　“皇家特工队。”妈妈笑着说。而我竟然一时无法分辨她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她说完拿起手袋朝门口走去，冲我挥挥手，“乖乖的，别惹事。” 　　“好的，妈咪。”我一手托腮拉长声音。 　　然而，当妈妈离开之后，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一回头，我就看到托尼正抱着胳膊靠在卧室的门框上。 　　“妈咪？认真的？”他憋着笑说道，“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调调。” 　　我从旁边的盘子里捡起一片面包朝托尼扔过去。托尼满怀感激地接住，然后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就不在正文里放了，当作小福利？ 　　App的话看不到删除线，emm，要是看到什么诡异的句子，就认定是史蒂夫写了又划掉的吧 　　【附件5：史蒂夫·罗杰斯致佩吉·卡特】 　　佩吉： 　　我知道你不赞同这个，而我也的确向你保证过低调行事、不再联络。但有些话我仍旧想要告诉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相信我，至少写信要比通电话安全。 　　关于菲利普斯上校，我听到了一些风声。你打算拜托他来训练吉米，对吗？你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 　　吉米是我们的儿子，而我的决定使得照顾他的重担全部落到了你的肩膀上，这不公平。 　　我在做一个父亲这方面失职了，我很抱歉。告诉吉米我爱他，好吗？等我解决完手头的事情，我会尽力回去。 　　我仍在追查巴基的下落，而在这条路上我看不到终点。佩吉，你一直都是如此坚韧，替我承担了那么多。而我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照顾好我们的儿子。照顾好你自己。 　　我爱你。 　　史蒂夫·罗杰斯 📖 第五季 在人间（1984） 📖 118 ☪ 一月·二月 　　◎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一天，四千三百四十四个小时◎ 　　1984年对我而言是比较模糊的一年。我在忙碌中试着重新融入这个趁我不备向前飞速快进了二十年的世界, 前六个月像是困惑、疲惫以及亢奋的不健康组合体，后六个月则充斥着被太多选择带来的恐慌和迷茫，还有过量的酒精, 以及过量的酒精也无法抹杀的不眠之夜。 　　这一年, 爸爸和妈妈依旧没有复合的苗头。他们像两艘擦肩而过的船, 正缓慢但却无可避免地渐行渐远。而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才能扭转这种局势。 　　这一年, 托尼有那么两三次成功惊吓到我。不是圣诞节“哇啊啊”的那种惊吓, 而是“你他妈的在搞什么托尼史塔克我发誓要是你再这么做我就杀了你”的那种惊吓。 　　好吧，也许不止两三次。 　　1984年同样是古怪的一年。我学会了如何伪装成普通人，不让自己特殊的一面显露出来，以免引起他人的恐慌。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我是地球上仅剩的一个普通人——我认识的所有人似乎都有那么一点疯狂。 　　这一年, 我以为我生命中最疯狂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 　　然而我错了。 　　·一月· 　　“我真的得走了，托尼，真的。在我回来之前别做蠢事！” 　　“嘿！我做过蠢事吗？我做的任何事都和蠢不沾边, 因为我很聪明。真伤人, 吉米，真伤人。我以为这么久了, 就这一点我们早已经达成共识了。” 　　“闭嘴。” 　　“嗯, 好吧, 只要你再过来一点。嗯……” 　　“……托尼，我真的得走了。” 　　“那是私人飞机，你不登机是不会起飞的。” 　　“你听起来经验过于丰富了。而且我不想第一天就迟到。” 　　“哼, 总是这么守规矩。” 　　“你知道我有多不守规矩, 史塔克先生。” 　　“嗯, 我的确知道……” 　　“好了, 我……再见，托尼，六个月之后见。” 　　“是吗？六个月？我还蛮确定今天晚上就会在梦里见到你的，小糖果。” 　　“噢，闭嘴吧，别叫我小糖果，太恶心了。还有，别再靠近了，你这是挑战我的意志力！” 　　“我只是帮你开车门，吉米，是你自己想多了。” 　　“哦。” 　　“再见？一路顺风？” 　　“再见，托尼。” 　　= = 　　我应该告诉他“我爱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说。 　　= = 　　第一个基地在沙漠里，但具体是哪个沙漠，我可说不上来。旅途的最后一程中，运输车的后舱是完全封死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物。同车的还有二十个大概跟我一样都是学员身份的家伙，年龄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不等，看起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好奇他们究竟是出身军队，还是特工学院毕业——如果真有这种学院的话——但无疑他们和我不是一路人。 　　冒险使用能力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决定静观其变。毕竟，保持神秘感其实也还算不错。 　　不过事实上，就算不加上保密地点，这一整套训练仍很神秘。就像妈妈说的，没有人使用真实姓名，这里只有代号和编码。 　　但我的确觉得总教官看着有点眼熟。 　　= = 　　“看看你们，”总教官咆哮着，“你们简直让我想哭！快点！快点！跑步前进！” 　　脚步声踢踏作响，漫天尘土飞扬。与此同时，我努力让自己的肺再多支撑一会儿。我们已经跑了整整一宿，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但仍旧没人停下。 　　当然，这只是跑步。但要是你以为跑步很简单，那么听听这个：野外障碍跑，包括泥塘、沙坑、铁丝网和独木桥。哦，对了，我提起过这是负重行军吗？而且天杀的教官在八个小时之后还不开口让我们停下，好像我们是该死的永动机似的。 　　我知道我的超级血清能让我坚持的更久，但我丝毫没有因此觉得轻松。事实上，裹着一身冰冷的泥浆，靴子里灌满磨脚的沙粒，同时还背着全套越野装备在寒风中从天黑跑到天亮，我觉得没有任何人类会在这种情况下觉得轻松。也许我的身体能坚持下去，再跑个他妈的十个小时，但我的精神已经饱受摧残，濒临崩溃。 　　你知道什么更过分吗？真正的测试安排在这之后。这一整宿的折磨只是热身而已。 　　其他人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们难道都不是普通人类吗？ 　　= = 　　同寝的十二个人编号都是扑克牌花色，我是“方块J ”。为了省事，我的代号理所当然成为了“杰克”。 　　我恨“杰克”，从第二天起就恨上了。 　　但至少我比“黑桃Q”幸运，至少我不用在忍受折磨的同时被人叫作“女王”。 　　= = 　　严格说来，我们所有学员——不止二十个，因为运输车不止一辆——并非长期竞争关系，我们也需要在训练中学会合作。但这个基地的运作方式并没那么友善，天杀的排名系统决定每个月积分最少的五个倒霉鬼（或是幸运儿，看你怎么理解）会被踢回去。 　　我希望自己不会被踢走。我会努力不让自己被踢走。 　　= = 　　生日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着——这很难得，你想不出这有多难得——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风呜呜地呼啸着，在这片荒凉之地，风声几乎不曾停歇过。 　　我的枕头边有个笔记本，因为教官让我们记日记，仿佛我们是一群高中生似的。当然，我没天真到以为他们不会偷看我们的日记，所以我从没有在那上面写过任何私人信息。 　　不过，在震天响的呼噜声和断断续续的磨牙、放屁声中躺了半个小时之后，我还是没有睡意，于是我悄悄抽出了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轻轻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张。 　　托尼·史塔克。我的手指画出一个个字母。 　　窗外，月光暂时被一片云挡住，屋子里因此更加昏暗。但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事实上，这样更好。我在这短暂的黑暗中匆匆画下“想念你”这几个字。 　　然后，因为我是个白痴，我把食指贴到嘴唇上，然后按在托尼的名字上面。 　　紧接着，你知道的，集合哨声响了。因为老天恨我，不想让我在生日这天晚上好好思念我的男朋友。我“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从床上一跃而下。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睡个好觉。 　　·二月· 　　我想回家，我想要妈妈。 　　= = 　　头一个月里，我怀疑自己身在地狱。体能训练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那更像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濒死体验。 　　但到了二月，当我们所有人都逐渐开始适应这种非人的强度之后，总教官告诉我们，我们中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勉强达到了标准，可以参与正式的训练内容了。 　　我很确定自己身在地狱。 　　= = 　　妈妈当初说的是对的，我需要的不仅仅是格斗训练。事实上，就连格斗训练我都没有做得很好。当它涉及到团队合作的时候，我更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第二个月里，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学习野战、丛林作战，还有室内近距离作战。除了课堂教学之外，当然还有实际操作。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这帮疯子是想把我们训练成士兵，或者特种兵。 　　反正是类似的东西。 　　不管怎样，对而我言，这些作战知识听起来活像天书，内容更是五花八门，而且大多都相当枯燥无聊——听听二战时期美军装甲部队如何在巴斯托涅激战是挺有意思的，但记住那场战斗中所有装甲车、坦克车的型号，再对应不同型号分析作战战术可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不管是六十年代还是八十年代，我都讨厌考试。 　　但也有不少有趣的东西，像是在某一堂课上，我们学习了如何使用指南针、如何通过树根和苔藓判断方位、如何扎营，活像参加某种成人版的童子军夏令营。 　　还有一次，教官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口沫横飞地痛骂达拉斯当地警方的无能，告诫我们在排查可疑份子的时候——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需要这么做的话——该死的永远不要指望敌人脑门上写着“可疑”两个字。 　　至于配合这些课程的实践，那就很他妈吓人了。当然，训练中不会使用实弹——虽然我猜有些教官真的很手痒，反正这个地方很荒凉，处理尸体一定非常方便——但被空包弹打中的滋味可不好受，不管穿不穿防弹背心。 　　穿的话会痛到窒息，不穿的话大概会被打断骨头。 　　更糟糕的是，每当有人中枪，教官就会冲那个倒霉鬼咆哮。我们就是在这种咆哮声中学会如何机动性前进，并且不被子弹吓得屁滚尿流的。 　　但还有其他时候。在那些日子里，我们要学习电脑、无线电、汽修（这可能是我得分最高的一门课程，也是我最喜欢的课程，因为它让我想起托尼），仿佛我们将来要当全能后勤人员似的。 　　伪装课程是最离奇的。负责那门课的教官教给了我们如何通过站姿、坐姿、拿刀叉等等方式的不同，来辨认或者伪装成不同国家的人。 　　“美国人喜欢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英国人就不是。”他用鄙夷的语气说道，“你们要是连这点都分辨不出，那趁早滚蛋回家。” 　　然后还有化妆。他告诉我们女人扮成男人要更简单，但这不代表男学员就能轻松逃脱这门课了。 　　我们度过了充实并且新鲜的两天，学会如何把自己变成平庸的上班族，或者辗转在公路上的推销员。课程收尾的时候，一个瘦小的男学员被选中扮成了女人，化妆师展现出高超的技巧，令人折服。 　　一个学员问化妆师他需要怎样才能达到这种水平。 　　化妆师告诉那个学员，他需要做梦。 　　= = 　　有些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寒风在寝室楼外鬼哭狼嚎，就会幻想自己将如何把训练中有趣的那部分讲给托尼。 　　虽然这不会发生，不管是结束前，还是结束后，但我依然享受这一时刻。 　　那很可能是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写成了比我预想的片段式长一丢丢的片段式，两个月一章……吧（胡言乱语 　　但读起来完全没有升级流的感觉，因为我没有考据<(＿　＿)>羞愧捂脸 　　PS：本文出现的所有训练内容都极不靠谱，部分取材这些年我看过的纪录片……中我记得的片段（不排除记错的可能 119 ☪ 三月·四月 　　◎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一天，四千三百四十四个小时◎ 　　·三月· 　　最难的不是孤独, 而是思念。 　　= = 　　“上帝啊，我恨土豆和肉泥。”坐在我对面的D-8咬着牙嘀咕道。 　　她是个女人，不过因为编号谐音, 代号“诺曼底”。在这个男女比例无限接近1：0的鬼地方, “诺曼底”要比大多数男人都可怕。 　　这会儿, 在食堂毫无生气、千篇一律的餐桌上, 她正一边用叉子戳着盘子, 一边轻声哼道：“这屎坑能把任何好东西糟蹋成垃圾。” 　　我挖起一勺土豆泥塞进嘴里, 用最小的声音和最轻微的动作开口说道：“让教官听到，你接下来一整个月一天三顿都会是这些东西。” 　　“去他们的吧。”“诺曼底”愤愤地说。她是个金发美女，不过要是有人当着她的面开“金发妞儿 ”的玩笑，那家伙最好捂好自己的裆|部，而且要捂得够快。 　　因为当我说她比大多数男人都可怕的时候,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我并不是想和她成为朋友什么的，那可能太一厢情愿并且过于天真了。但我的确喜欢她。 　　尽管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名字, 最多的交流就是一起偷偷诅咒教官, 或者那些在训练中进行更为官方的刻板对话。但我仍旧喜欢她被打倒之后咬牙爬起来的样子，喜欢她开朗的笑声, 喜欢她辛辣的幽默感。 　　我希望教官最好不要听到她的咒骂, 因为那样的话, 我说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变成真的。 　　= = 　　我们在三月上旬离开了沙漠基地，走的时候依旧被关在封死的运输车内。一路上，我体内的特殊能量都在蠢蠢欲动, 想要探查自己的位置。但我忍住了,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惹麻烦。 　　两个多月的时间让我意识到, 不惹麻烦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这次, 运输车内仍坐着二十个学员，但和上一批应该不完全相同——我已经不大记得当初同车的都有谁了。但“诺曼底”不在，所以我有些失望。除了她，我和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处得来，就连我的队员也没那么喜欢我。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所以走得近，是因为我们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她是因为身处一群愚蠢的、典型的阿尔法男性中，女性身份让她处处受制。至于我，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的。 　　也许他们能闻到某种味道？也许是我说话的腔调？ 　　有一部分的我认为他们并没有真的意识到，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的事实。不知怎得，他们就是知道，这个一头金发的年轻人和他们不同。 　　我指的并不是特殊能力。 　　= = 　　七个小时之后，经过汽车、飞机的几番辗转，我们终于在深夜到达第二个基地。 　　这次是一个山谷。 　　我怀疑我们在该死的挪威。 　　= = 　　“钻石杰克？” 　　“什么？” 　　“你听起来像个布鲁克林人。” 　　“你听起来像个烦人精，诺曼底。” 　　= = 　　我得学会怎么掩饰口音。 　　= = 　　我要学的不只是怎么掩饰口音。 　　= = 　　心理咨询室是我最讨厌的地方。在新基地里，每隔七天，学员们都会被强制参加一次心理咨询。有时候，那些态度谨慎、小心翼翼的白大褂医生会问我们一些问题。但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会把一些电线连到我们身上。 　　这比想象中的还要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他们的问题。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圆脸的男人问我：“学员‘方块J’，请问你对同性恋持何种态度？”还有几次，我甚至不太记得他们问了我什么。 　　有时候，心理咨询则意味着“情景模拟”。显然他们在研究如何克服心理障碍，并通过各种经过批准或未经批准的手段，对学员进行“治疗”。 　　我痛恨这些环节，但与此同时，其他训练却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倒不是说这一茬茬来来去去的教官们决定减轻我们的负重，而是三个月下来，我们终于从身到心都适应了这种紧张的压力生活。我学会了如何在又累又饿的情况下仍能打中靶子，学会了如何随时随地打盹休息，还学会了挖战壕、修汽车、无线电通信，以及如何用鞋带把人捆住，确保他无法挣脱。 　　而这些能力，我不觉得有任何一项是我将来用得上的。我深度怀疑，在为期六个月的训练结束之前，我就会把这些麻烦玩意儿忘得差不多了。 　　嗯，也许除了鞋带。没准我会和托尼玩个游戏。 　　不过，除此之外，跳伞课是增设的一系列课程中我的最爱。当然，第一次被教官从飞机上踹下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比别人尖叫得小声半点。 　　“诺曼底”才是那个技惊全场的。她应该不是空军出身，我甚至怀疑，以她的年纪根本不可能参军。但是，不需要是专家也能看出，“诺曼底”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也许她的体能比不上男人，但她的驾驶分数比谁都高。要是那群教官们能放下偏见冷静地想想，一定会让“诺曼底”当飞行队的队长。 　　当然，他们没有。 　　= = 　　这两周一直在下雨。究竟什么样的鬼地方才会在三月份就开始阴雨连绵？ 　　福克斯？他妈的亚马逊热带雨林？ 　　= = 　　这个基地与上一个的不同之处在于，上一个基地除了教官与受训学员之外还有功能齐全的编制：后勤、医疗、警卫。 　　但新基地没有这些。教官们似乎觉得头两个月足以把学员训练成十项全能，因此取消了一切外编，任何额外需求都要经过申请批准，包括每周一次的心理小组，连他们都得由专车接送。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基地保密级别太高，因此高层不希望太多不相干的人出入基地。但不管怎样，我们的任务加重了，除了日常训练，还要负责自己的本职工作，并且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学员轮岗放哨。 　　到达这里的第二天，我就被分到了后勤维修组，负责各种修理，还有设备巡检。对此，我不知道是该觉得松一口气，还是感到失望。我不喜欢战斗，但被分到这种远离前线的岗位上仍然让人心有不甘。 　　理论上来说，我的格斗课成绩并不差，但那门课的教官不喜欢我。他认为我缺乏果断的判断力，因此常常错失良机。在格斗中虽然凭能借力量和速度取胜，但我的战术让他——用他的原话说——“瞧不上”。 　　我想他说的挺有道理。 　　当然，我也确实对电气和机械更为精通。没什么好奇怪的，这门课让我想起托尼，所以我也许听得更认真了那么一点，结课考试和实际操作的分数高得离谱了那么一点儿，但谁会因此责怪一个正苦苦思念的人呢？ 　　= = 　　“操！”我迅速后退，再慢一秒钟，第二汽化器准保得把我的脸炸成平底锅。 　　和我分到一组的小个子迅速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咬着嘴唇。我看不出他是想笑还是想哭。但我毫不犹豫地狠狠踢了轮胎一脚泄愤，嘴里喃喃地咒骂着。 　　今天上午，这辆破车陷进泥坑里熄火了，因此被送来维修间修理。然后，我头痛地发现，这辆车的问题不止熄火这么简单。 　　要是晚饭前这堆破烂还是修理不好，教官又恰好心情不好的话，那王八犊子很可能会给我们好看。 　　“杰克……”这小伙子迟疑地开口，他的编号是Am7，所以那帮傻冒组员把他的代号取为“艾米”。 　　我摇摇头，“没关系，我有把握。” 　　“我们可以去找‘诺曼底’。”Am7咬了咬嘴唇，在基地里，谁和谁走得近并不是秘密，“她会帮忙的。我们两个人手不够。”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尽管“诺曼底”实际上是医务组的。 　　她当然是，你以为他们会把她分到哪里？ 　　·四月· 　　他们把“诺曼底”踢出局了，这他妈的不公平。 　　= = 　　“你在开玩笑吗？你在他妈的开玩笑吗？”有人在咆哮，从走廊深处的某间办公室里传来。 　　我抱着一摞维修记录和清单，原本目不斜视地准备送到档案室，但是这段争执让我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 　　咆哮的人是总教官。这些日子，他已经不怎么露面了，尽管其他教官都对他又敬又怕，但总教官不是那种喜欢耀武扬威的人。 　　我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朝着档案室走，但却竖起了耳朵，不准备放过任何动静。 　　“不行，她的表现不足以开除出局。她甚至不比那些男人差！”总教官还在咆哮，“让你的人把屁股缩回去，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罗斯！” 　　“这和你没关系。”总教官的音量降低了一些。我一边对档案室死气沉沉的负责教官说明基地的维护情况，一边努力想要听清这段对话。 　　不过我觉得总教官是在打电话，而不是面对面和人吵架。因为自始至终，我只听见了他一个人的声音。 　　“如果你够聪明，你就该少管闲事。”总教官的语气开始变得讥讽，我已经记不起来有多少次他在我们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时候用这种语气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了，“你难道不该为布朗斯基头疼吗？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再为神盾局做事了，但不代表我瞎了。你的一举一动都有谁盯着，你应该清楚。” 　　我故意在档案室拖拉了一阵，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拒绝了史塔克的橄榄枝。这是你自食苦果，安全理事会原本是看重你的，上将。”总教官的语调突然冷淡了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要是我因为这个就露出马脚，那三个月的时间也算是白搭进去了。 　　负责教官心不在焉地对我点点头，耷拉着眼皮的样子让人怀疑他上一次睡囫囵觉是什么时候。 　　我一边转身往门外走，一边告诉自己，天底下姓史塔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总教官一定是在说别人。但直觉却在传达着相反的意见。 　　他说的就是我想的那个史塔克。 　　我不由感到一阵兴奋，甚至忘记了一开始听到的那句话。 　　直到“诺曼底”突然离队。 　　= = 　　她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托着餐盘穿过那群穿着迷彩的壮汉中间。晚上的餐厅要热闹许多，而这是“诺曼底”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餐。 　　我没什么胃口，但吃光例份晚餐是基本规则。在这里，剩饭剩菜是不被允许的，也没人想要因为吃不掉青菜而提前“毕业”。因此我的体重再次上升了——但我没胖。这一点，到时候我一定要和托尼说清楚。 　　“再见了，布鲁克林佬。”快吃完的时候，“诺曼底”说，“我猜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轻快一些，“这世上有很多地方比这个粪坑强一百倍，现在那些地方都属于你了。”我说。 　　“我知道，我要把那些地方的纸杯蛋糕统统吃光，一个也不给你留。”她咧嘴一笑。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残忍，真残忍。” 　　= = 　　这个粪坑里有很多事情都不公平。 　　还有，“诺曼底”猜错了。 　　= = 　　不过至少托尼是对的，这种训练的确会从里到外地改变一个人。不仅仅是因为我学会了如何伪装、潜行、侦察，或者在经历过中学时代拉丁语和西语的折磨之后，竟然还学会了更多门外语，又或者是我逐渐掌握了飙车，开船，甚至驾驶飞机的技巧。 　　我有时候会觉得不再认识自己了。 　　惹麻烦也许是件好事，至少它不会让我感到这么无力。他们的训练只会批量生产出无条件服从命令的全能机器，而我不是机器。我不想要服从命令。 　　我已经在考虑离开，但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120 ☪ 五月·六月 　　◎“只是一个电话，长官，给我三十秒。”◎ 　　·五月· 　　我仍旧没有离开,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但要是我继续违抗命令，下一个被排名系统踢出局的可能就会是我。 　　= = 　　三月的雨季一直延续到了五月，并且更加湿热。与此同时, 我的日子也更加难熬。 　　不过并不是因为我跟不上训练进度。事实上, 我是第二批完成初级培训内容——是的, 初级, 那帮无耻之徒管这种程度的培训叫“初级”——的学员之一。 　　当然, 我不是第一批, 拔尖儿这种事还是留给托尼去做吧。我的战术思维课差点不及格，综合格斗课将将及格。在个人素质评价报告里，我的团队合作能力“严重不足”，并且“孤僻”、“独来独往”、“自行其是”。还有个好心人把我这几个月来违抗命令的记录放了上去，批注的评语是“刚愎自用”和“无组织无纪律”。 　　但是, 我的信息通讯课程分数很高，电气、机械理论和实操都是满分，足以挽回一点劣势。并且有一次, 负责物资运输的基地学员被暴雨困在了半路, 三辆车抛锚了两辆，而我带队在三个小时内解决了危机。 　　总教官似乎挺满意我的表现。不过这老家伙从没喜欢过我, 我觉得他一直对我有点儿鄙夷, 只不过从没当着我的面说出口过。 　　也许因为我是关系户, 谁知道呢。 　　= = 　　我梦到了托尼。 　　他在燃烧。 　　操、操、操、操、操…… 　　= = 　　“是，我知道这不合规矩，长官。”我并拢脚跟, 在总教官面前站得笔直, “但我仍要再次请求……” 　　今天的天气依旧糟糕, 很可能会有暴风雨来袭。狂风正摇撼着办公室的窗子,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雨点倒是不大，但我和其他学员去给基地的设施加盖雨棚和油毡时依旧无法避免地弄湿了裤子。 　　总教官头也不抬地打断我，“既然知道不合规矩，那就不该提出来。”他一边说一边翻着手里的某本文件。也许他只是在装样子，把“他很忙”这个消息通过动作传递给我，好让我快点滚蛋。 　　“只是一个电话，长官。”我继续说道，“我可以把时间控制在三十秒内。” 　　总教官“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冲我厉声说道：“我该把你一脚踢回你妈肚子里去，但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给我立刻滚回去，滚回你的狗窝里去，在我改主意之前。”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并拢脚跟敬礼。 　　“是，长官。” 　　= = 　　“耶稣啊，上帝啊，”Am7嘀咕，他的脸上全是汗水，“杰克你个狗娘养的，你要害我跟你一起被开除了。我要是不能顺利毕业，我爸会打死我的。他一定会的。” 　　我伸出手抓紧他的肩膀，就差狠狠摇晃他一番了，“闭上你的臭嘴，艾米。”我在他耳旁恶狠狠地说，“别出声！” 　　Am7颤声说：“他们会发现的。你以为基地里有任何没被监听的电话吗？” 　　“他妈的闭嘴。”我告诉他，“不想帮忙就滚回去睡觉。” 　　= = 　　“喂？喂？” 　　“吉……” 　　“你还好吗？只回答这个问题就行。” 　　“……还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 = 　　我溜回宿舍的时候，大雨正式升级为暴风雨。风雨声暂时盖过了呼噜声，我缩进被子里，感觉自己心跳如雷。 　　这段持续了五个多月的培训终于要把我逼疯了，我想，仅仅因为一个梦就忐忑不安，以至于必须听到托尼的声音。我知道教官会针对这一条留下怎样的评语，而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 　　重要的是托尼仍旧安然无恙，而我终于可以把脑海中的那场熊熊烈火抹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有霉味的枕头里，颤抖着深呼吸。我需要除湿剂，但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离开正常的人类社会太久，我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没着没落。这和之前被困平行世界不一样，但本质又有相似之处。 　　妈妈建议我参加这场培训的时候想到我会这样脆弱、不堪一击吗？也许没有，她和爸爸一直都很强悍。但在机场送别的时候，妈妈其实告诉过我，我可以随时退出，只要向总教官开口就行。 　　我始终没有这么做。 　　也许至少在固执这一点上——或者该叫做争强好胜。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我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像爸妈的地方。 　　= = 　　生日快乐，托尼。 　　= = 　　之后的几天，基地风平浪静，似乎我和Am7私自开设电话线路这件事根本没人察觉似的。我怀疑瞒天过海并非如此容易，但也许有人并不打算追究我的责任。 　　可能妈妈的关系真的有这么厉害，也许，他们只是等着秋后算账。 　　我不害怕，也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 　　·六月· 　　再次转移阵地。突如其来的实战。Am7阵亡。 　　= = 　　“‘杰克’，报告你的位置！收到请回复！”对讲机里传来队友的咆哮。我迅速扑倒在地，勉强躲过铺天盖地洒过来的碎石块和断裂的钢筋，开始飞快地匍匐前进。我的耳朵嗡嗡直响，被刚刚的爆炸震得几乎失聪。 　　这本来该是一次演习，没人告诉我们这是他妈的真枪实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杰克’，报告！收到请回复！”队友几乎是在尖叫。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概所有人都很害怕。无论经过多少模拟训练、经过多少演习，那些都比不上实战与死亡威胁所能带来的冲击震撼人心。 　　我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矮身钻进一栋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毛坯房里。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还散落着坑坑洼洼的弹壳，有些被我的靴子踢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方块J’，位置是丁字路口，附近有一家咖啡馆，叫……”我喘了口气，捏紧手里的对讲机，冒险从窗口探头出去，结果引来一阵机枪扫射，“妈的，那几个字我不认识。这他妈是哪儿？我们在哪个大陆？完毕。” 　　队友阴沉地回答：“鬼才知道。通话完毕。” 　　我粗重地喘息着，然后闭上眼睛。这种时候，我的本能早胜过理智，而且部分理智也已经缴械投降，认为活命比保密更重要。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蓝色在我面前铺展开来：一个小镇，郊区，附近有大片山林，位于……俄亥俄州？ 　　我们竟然仍在美国？ 　　但这里没有镇民，自从我们迫降在这里之后，除了敌人，我们没看到任何…… 　　说不清是枪声先震聋了我的耳朵，还是子弹激起的风先逼近我的身后。在那短暂的、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我完全是凭借这几个月的高强度训练以及求生意志才能作出反应，飞速着地打滚，躲过了那一排子弹。 　　然后我毫不犹豫竖起精神力屏障，才堪堪免于被第二波子弹打成筛子。在泛着淡蓝色光芒的视野内，我看到三个敌人不知何时已从后面包抄了我。 　　但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听到，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没有脚步声，没有心跳和呼吸声…… 　　屏障在子弹的不断攻击下开始变得越来越脆弱，我咬紧牙关推着精神屏障朝着三个敌人猛冲，在跑出几大步之后用力一推，送出的精神力一举掀翻了那三个敌人。 　　枪声暂歇，但远处仍能听到混战的声音。我伏低身子，没有回味胜利的滋味，而是寻找合适的掩体，在这栋毛坯房里隐藏起来，等待救援。 　　按理说会有救援的，不是吗？ 　　但很快就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了，三个人。我身上只有装了空包弹的武器，但是敌人可是有货真价实的武器。于是我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靠在那张木头柜台后面静静等待。 　　放轻呼吸，但不能放松身体，我回忆着那些学过的东西，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我曾在平行宇宙参加过战斗，但当时要轻松得多。 　　也许是因为那时我什么都不懂。想想这可真是讽刺。 　　进来了。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两个人是从前门进来的，一个走的后门。走后门的家伙一定看到了倒在那儿的三个……三具…… 　　我杀死那三个敌人了吗？我只知道他们没再动弹过。也许他们只是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从前门进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正擦着柜台走过，而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把匕首藏在袖口后面，做了个掩光的动作，然后一鼓作气朝敌人扑了过去。对方毫无防备，被我一把抓住脖子，勒得往后一仰。我抓紧匕首直接朝他咽喉划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正是如此，直到刀刃将将贴近对方皮肤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穿的是和我一样的作训服。旁边那两个人也没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只是举枪朝我大吼，完全乱了阵脚。 　　要是教官看到了，一定肺气炸。 　　“噢，妈的。”我惊慌地喘了口气，松开匕首扔到地上，然后用力推开那人，冲他的两个队友举起手，“别开枪，友军。” 　　“该死，活见鬼，你他妈的……”那个险些被割喉的倒霉鬼这才回过神来，他抖得像片风中树叶，至少咒骂了两分钟才冷静下来。 　　我也吓得够呛，俯身捡起匕首的时候手指还在颤抖。 　　“那么，”我努力打起精神问编号G的家伙，“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我认得他是Am7的队长。 　　“呵，我要是知道才见鬼呢。”G回答，然后踢了脚倒在后门的尸体，“这是你干掉的？” 　　我瞥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死了？” 　　“不喘气了。”他冲我咧嘴一笑，“要是这就是死了的话，那就是死了。” 　　编号Em这时朝我转过身来，他仍旧微微气喘，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都……杀不死那些家伙。” 　　Em说着咬紧牙关，勉强克制住颤抖，然后他换上了一副过于坚毅的神情，尽管这只是让他看上去像是因便秘而痛苦。要不是眼前的事让人无暇他顾，我很可能会因此笑出来的。 　　“那是因为那帮混蛋给我们的是玩具枪。”第三名队员，我不太记得他的编号了，但他的代号好像是“猫王”，说道。 　　Em甩了甩头，朝后门走过去，他走路时身体极力远离我。然后，这小伙子开始俯身检查那些尸体。我和其他两人则自发开始分散警戒。 　　但紧接着，Em猛地吸了口气，咒骂一声，从那具尸体上拽出什么。 　　那是金属和电线。 121 ☪ 十九号小镇（1） 　　◎那面墙上画的是约瑟夫·斯大林吗？◎ 　　·1· 　　“这怎么可能？”Em跪坐在脚跟上, 手里抓着那团电线，那是从其中一个敌人的胸口直接扯出来的。他定定地望着我们，带着几分绝望, 像是希望有人能告诉他,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G歪了歪嘴角, 说道：“机器人, 嗯？” 　　我在Em身边跪下来, 伸手按了按破碎的胸口, 一种令人恶心的冰冷与柔软的触感从露指手套下传来。我仔细端详那张覆盖着面具的脸，Em看见了，伸手就把面具扯了下来，“噗”的一声扔到边上。 　　面具下面并不是人脸，而是苟延残喘缓缓转动着的齿轮, 偶尔还有火星蹦出。 　　“越来越离谱了。”“猫王”嘀咕，他瞟了我一眼，然后低声问G：“你觉得这是演习的一部分吗？” 　　G耸了耸肩, “是的话我也不会吃惊, 但这不代表我们能够松懈。”他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带着威严。不过到目前为止, 这家伙只不过让我觉得他是在拙劣地模仿教官。 　　“Am7没和你们在一起？”我抬起头问G。 　　G回答说：“Am7和队伍失去了联系, 我们就是在找他。” 　　“无线电静默, ”Em插嘴，“对讲机他妈的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我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我的队员在呼叫我。 　　“‘杰克’, 我们需要你马上归队, 请朝东南方向靠拢。我们在地铁站建立了防御工事。收到请回复。” 　　“‘杰克’收到。”我拿起对讲机, “吉他组的G、Em……”我瞟了一眼“猫王”，“一共有三个人跟我在一起。两队是否汇合，请指示，完毕。” 　　“请务必带队汇合，杰克小子。通话完毕。” 　　我无声地叹息，放下对讲机看着G，问道：“要一起走吗？” 　　“听起来不错。”G|点了点头，“我喜欢防御工事这个点子，地铁站听起来也很不错” 　　“我们先找到Am7，”我说，“然后一起到集合地点去。” 　　“猫王”摇摇头，“那家伙的通讯频道一直无人响应。他要么是搞砸了自己的通讯设备，要么……”他说着翻了翻眼睛，“我们这么硬找不是办法。但等支援来了，我们立刻就能组织起像样的搜索队伍。而且到时候我们手里会有真正的武器。你知道该怎么做，杰克。” 　　“我同意。”G又开始用严厉的语气说，“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沿着坠毁地点搜索了将近半个小时，再搜索下去也没有意义。” 　　好吧，看来我不需要问“猫王”的意见了。“东南方是那边，”我说着抬手一指，“地铁站应该足够显眼，你们不用我带路也能找到。” 　　“你不来？”G扬起眉毛。 　　我摇摇头，“我还要在这附近搜索一下，”我说完拿出对讲机，再次尝试把小队频道切换到主频道上，但和之前一样只有刺耳的杂音。 　　“这玩意儿受到的干扰似乎是有针对性的”我用力晃了晃对讲机，好像这样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真见鬼，我的频道被锁死在队内频道上了，没法切换。” 　　Em嘟哝着说：“看来有人想让各个小队失去彼此间的联系。” 　　“演习，”“猫王”哼了一声，“我敢打赌这是那老王八的主意。” 　　G摇了摇头，“首先，机器人？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大手笔了，还拿这么先进的东西给咱们练手？就算机器人不够有说服力，但那些炸弹可不是塑料玩具，Eb，别忘了。” 　　其他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我点了点头，然后把对讲机递给G，说：“拿这个和我的小队联系，祝你们尽快到达汇合地点。” 　　G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把玩一下，然后冷不丁地问：“你和艾米是一对儿吗？”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皱眉看着他，摸不透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试探。 　　我不喜欢他的微笑。 　　“好运。”我说着收回手，然后迅速转头跑出了这间毛坯房。 　　·2· 　　这是个不大的小镇，处处透着诡异。并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没有镇民，事实上，这里不仅是没有镇民这么简单，它看上去更像是从来都没有人居住过。街上干干净净，没有破旧的报纸随风飞扬，没有烟蒂、空酒瓶散落在水沟旁，也没有脏兮兮、脾气暴躁的老猫横穿小路。 　　这里最多的就是尘土，经年累月无人问津的尘土。 　　当然，大街两边倒是有咖啡馆和茶馆，但里头其实空荡荡的，柜台和桌椅板凳像是道具一样整齐地排放在厅堂中。除此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电影院是最诡异的，因为那上面的海报看起来仿佛刚从五十年代活生生走出来的。商场外的停车场空空荡荡，而这就算是在最冷清的地方也不常见——你总是能看到一两辆破铜烂铁被人遗弃在这种地方。 　　但这里没有，这里什么也没有。等等，不，这里有……“十九号”？ 　　镇公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写着“十九号”。也许这是小镇的名字。多滑稽的名字，好像它不是镇子，而是条公路似的。 　　我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靠在墙上的身体绷紧又放松，被精神力远远推出去的视线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那面墙上画的是约瑟夫·斯大林吗？ 　　可这里又不是苏联，为什么……噢。我突然间明白了过来——这里是美国一处废弃的“冷战军事基地”。一定是这样。 　　众所周知，美国军队从五十年代末开始就在模拟训练攻打苏联本土了。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大家一直都是这么猜测的。理由很简单：在原|子|弹还没被扔出来的时候，军队要做好打仗的准备。 　　而这个地方多半就是当年模拟进攻的布景之一，刚才看见的那些文字则是斯拉夫语。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只能看懂其中的一小部分：斯拉夫语实在混合了太多种语言，我的学习进度与之相比根本就不够看。 　　不过，这地方显然荒废已久，大概是因为美国政府已经不再担心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爆发了吧。考虑到三十年的时间这个世界仍未经历核毁灭，能够松一口气也是理所当然。 　　这也使得这地方除了“诡异”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词语可以形容。非要说的话，这里就像外星人搭建的某种拙劣仿制的地球殖民地，还有携带重武器的杀手机器人作为道具活跃气氛。 　　G的队员怀疑这是演习的一部分，这不算什么荒谬的推断。但我内心深处明白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不只是机器人，也不止是那枚把我们的运输机从天上打下来的追踪导弹。 　　内心深处，我明白这不是演习。 　　但现在，找到Am7才是重中之重。我们大部分人都是跳伞逃生的，因此我以跳伞最密集的地点为中心，将整个小镇分为不同区域，有条不紊地搜索着Am7的身影。 　　这是我们接受的训练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虽然我加了一点自由发挥，但效果是一样的。 　　不出十分钟，我就找到了Am7，同时也观察到大部分跳机成功并且和队友汇合的幸运儿们都聚集到了东南方的地铁站。 　　Am7藏在一间仓库里，他不怎么动弹。我考虑了一下是穿过大半个镇子去找他，还是冒一点小风险，然后决定去他妈的。 　　我打开了一道传送门，时隔近一年，我的手艺还没生疏。传送门开在Am7身后十几米，他没注意到我，直到我关闭传送门之后叫了他一声，他才转过头来。 　　“耶稣啊。”我喘了口气。Am7脸上都是血，他大概是想把脸擦一擦，结果却把半干的血擦了满脸，他的额头有道深深的口子，捂着伤口的纱布几乎已经湿透了。 　　“感谢上帝啊。”Am7睁大了眼睛，但仅仅是远离伤口的那一只，他的另一只眼睛半眯着，和左边那只显得极不对称。 　　我立刻上前，跪倒在地的时候解开背包，从里面取出急救药品。 　　“不用忙活了，”Am7尽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已经处理过了，你知道头上的伤口总是看起来很可怕。” 　　“还有别的伤吗？”我问，同时打开他的手，仔细检查他的脸。 　　Am7咽了口吐沫，说道：“是啊，我的腿。”他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膝盖，脸上闪过痛苦的神情，“有点麻烦。” 　　这下不用他说我也看出来了，他的膝盖古怪地向侧边突起，像是生了瘤子，他的小腿也有些歪。 　　“这就是跳伞不及格的下场。”我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腿，听到Am7倒吸冷气。 　　他咬着牙回答道：“是啊，要是‘诺曼底’在，她肯定要笑死了。” 　　“放松，没事的。”我说着把手放到他膝盖上，问他，“你的通讯器怎么回事？” 　　Am7瞟着我的手，嘟哝道：“摔坏了，运气真差，对吧。” 　　“我碰到了你的队友，G，Em，还有那个‘猫王’之类的。”我说。 　　Am7大笑起来，差点呛住，“噢，你说的是Eb。”然后我飞快地出手扭正他错位的骨头。Am7的脸一下扭曲起来，嘴唇颤抖着，过了十几秒才颤抖着笑起来，眼睛里充满水汽，“那小子唱歌难听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叫他‘猫王’。” 　　“也许是因为他糟糕的发型。”我冲他笑笑，手上不停，把他的腿骨固定住。 　　Am7点了点头，额头冒出的冷汗将血迹都稀释了。他又吞了吞口水，这才问道：“情况怎么样？我们是被苏联人的导弹打下来了吗？” 　　“你的军事课一定不及格。”我告诉他，“这里看着像什么？” 　　Am7迅速地扫视了一眼，但这个仓库里什么也没有，他迟疑地说：“我看到有些店铺的招牌上写着俄文。” 　　“要是我们在苏联境内坠机，那乐子可就大了。”我说，“好消息，我们还在美国境内，这里是个‘冷战基地’。” 　　Am7长嘘了口气，“是演习，对不对？这他妈的一切都是该死的演习加餐，我就知道。太傻了，这下教官会给我好看了，因为我把该死的腿给摔断了。” 　　“没人会给你好看。”我扎进绷带，最后再检查一次他的脸，确定那些上确实只是看着严重而已，“走吧，大家都在地铁站集合呢，我带你过去，然后我们等待支援。” 　　“我听到枪声。”Am7舔了舔嘴唇，“躲进来之前，我听到枪声和惨叫，我们有伤亡吗？” 　　我迟疑了片刻，然后我一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架起来，一边说道：“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不是演习，而是个意外。我们最好小心点。”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仓库外，长满杂草的院子像是荒原。就在这时，街道上和仓库墙壁上安装着的喇叭忽然一起响了起来—— 　　*我要扣动、扣动、扣动扳机* 　　*开火只为寻求刺激，毁灭世界是场游戏* 　　*太多诱惑、太多欲望* 　　然后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意想不到的熟悉：“不好意思，错误的频道。嗨，大家伙儿！这里是钢铁侠！我宣布，所有碳基生物可以松一口气了，所有非法的、制法拙劣的机械杀手们，准备受死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出现的三行歌词改编自《Shoot to Thrill》，这首摇滚在钢2和A1都出现过 122 ☪ 十九号小镇（2） 　　◎我告诉他：“我们都需要处理伤口，尤其是你。”◎ 　　·3· 　　我抬起头, 就好像心电感应一样，只见一道金红色的光影正从天空中划过，速度快得像是流星。 　　“搞什么。”Am7惊叹了一声, “那是那个、那个钢铁人吗？” 　　我仰着头,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是啊, 就是那个钢铁人。” 　　“好吧, ”Am7喃喃地说, “现在我相信这不是演习的一部分了，没人请得起这家伙。”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我一直以为钢铁侠归来的消息是史塔克企业的夸张宣传，你知道，那个安东尼·史塔克名声不怎么好, 又消失了那么长时间。大家都传言说他在某个秘密监狱服刑，要不就是关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 　　我觉得自己的脊背僵硬起来，即便这番话只是一个完全不认识托尼的人说出来的, 他只是从报纸和不靠谱的电视台主持人那里听来些一知半解的东西。 　　“走吧。”我抓住Am7的肩膀, “我们……” 　　我太蠢了，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段该死的对话上。我本该听到那一队机器士兵靠近的声音的, 我本该随时保持警惕的。 　　然而晚了一步, 那颗手|雷滚到我脚边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我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抱住Am7扑倒在地。 　　爆炸声震耳欲聋，到最后转为刺耳的嗡嗡声。整个世界按下了消音键，只剩漫天的尘土、草皮和碎石屑。我挣扎着爬起, Am7在冲我喊什么, 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他抓着我的肩膀拖着我, 把我拖到仓库旁边立着的一个大广告牌后面。我迟钝地意识到子弹正雨点般落在我们身旁。 　　然后“轰”的一声, 我的耳朵一阵剧痛，然后恢复了听觉。我手脚并用爬起来，听到密集的枪声，耳膜就像被一万支箭扎穿。 　　Am7气喘吁吁地说道：“十点钟方向两个，两点钟方向两个。”他拿着枪，半跪在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烟尘。我猜我也一样。 　　“你中枪了。”他说，“按住伤口，在你胳膊上，不，另一只。” 　　我闭上眼睛，枪声仍在继续，但已经有三个机械兵包抄过来了。Am7开枪还击，但他拿着的枪里装的都是空包弹。 　　“烟雾|弹。”我一边说一边徒劳地舔着嘴唇，嘴巴里都是血腥味。 　　我把那玩意儿从腰带上摘下来，朝Am7那里推过去。他迟疑地接过，低声说：“我们离门口太远了，这附近没有掩体，我不能拖着你转移。” 　　“扔出去。”我挣扎着说，看了他一眼。 　　Am7咬紧嘴唇，然后拉开线栓把烟雾|弹着地滚了出去。“嗤”的一声，白色的烟雾腾升起来。 　　我再次闭上眼睛。 　　“咔嚓”一声，在十几步开外，某个机械士兵的供能装置被我的精神力挤成碎片。那个士兵随即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几下就僵住了。 　　Am7紧张地举着枪，但在烟雾中，他不可能看到什么。 　　剩下的两个机械士兵也被我如法炮制，放倒在地。我确定自己的眼睛不会像灯泡一样诡异地亮起之后才睁开眼睛，伸手抓住Am7，低语：“走。” 　　“什么？”Am7没动，紧盯着我，“我们一走出烟雾……” 　　几声爆炸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们一起卧倒。从地面的震动判断，这只是微型导弹，分别从十点钟方向和两点钟方向…… 　　噢。 　　“嘿，孩子们。”钢铁侠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危机解除了，你们可以不用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屁股下面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烟雾区域。我抬头看着半空中的钢铁侠，头盔上眼睛的位置覆盖着淡蓝色的玻璃，但我知道那后面的眼睛是棕色的。 　　Am7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走出来，他喘息着，仰头看着钢铁侠，嘴巴长得大大的。 　　我知道自己没法做什么，于是只是并拢食指和中指从额角划过。 　　“呃……”托尼说，声音电子失真，但我听得出那熟悉的腔调，“好吧。” 　　Am7提高声音问道：“钢铁侠先生，您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简单来说，一个邪恶科学家想用机器人士兵取代人类士兵参与战争，但国防部长不喜欢这个主意，所以他就像搞个对照试验，来证明他的观点。”托尼说着突然抬手，掌心蓄能的斥力炮一发将西北角逼近的几个机械士兵打翻在地。“你们是恰巧被选中的小白鼠，这就是‘发生了什么’。” 　　我舔了舔嘴唇，“那些机器人士兵，你有办法消灭他们吗？” 　　“当然。”我能想象得出面甲后面托尼脸上的神色，“要是连这个都搞不定，那也太挫了。” 　　我点点头，然后转身把Am7的胳膊搭到我的肩膀上。受伤的胳膊一阵抽痛，但我咬牙忍住，转身扶着Am7一步步离开。 　　·4· 　　“那是钢铁侠，老天爷啊。”Am7在走出足够长的距离，确保没人能听见之后低声说道，“钢铁侠和我说话了。” 　　我抿着嘴，不断扫视着街道两旁，避免上次的倒霉事再次发生。Am7似乎彻底兴奋起来，他可能是钢铁侠的忠实粉丝什么的，这让我有点困惑，直到我想起来托尼并没有公开钢铁侠的身份。 　　“我们得救了。”Am7在我的肩膀上扭动着，尽管受伤的腿让他难受极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嘿，杰克，我们刚才被钢铁侠救了。” 　　“是啊，我也在那儿，记得吗？”我嘟哝，“你好像听狂热的，对钢铁侠。” 　　Am7说：“老兄，我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难道你没听过他的英雄事迹吗？那些他救的人？他曾经挽回了78年的棒球赛季！” 　　“钢铁侠还会打棒球？”我怀疑地看着他，因为托尼曾经打过少棒，然后那几个月我爸都在上火。 　　Am7瞥了我一眼，“你是在哪个山沟里养大的？78年的时候芬威公园球场被那个挥鞭子的疯子横扫的时候，完全是钢铁侠赶来救场，洋基队才能赢的。” 　　我们缓慢地穿过镇公所，朝着地铁站走去。那里的枪声更密集一些，大概是汇集起来的队员引来了更多的机械士兵。 　　在一个糖果铺子旁，我把Am7放下，让他靠着柜台，“我们得找个方法过去，”我拍了拍他苍白的、布满汗水的脸，“而且还要保证自己不被杀掉，所以这有点困难。” 　　“你也有伤。”Am7看着我的胳膊，“也许我们该找个足够结实的掩体，等战斗结束。” 　　但我想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托尼。我想了想，说道：“地铁站一共有八个入口，密集交火的只有两个。” 　　“因为他们把其他六个都堵上了。”Am7喘息着说道，“基本战术。” 　　我不断朝交火地点张望，听到Am7的话，又回过头来，看着他，“我们有机会，要是我们能和里面的人联系上，也许他们有什么秘密通道。”然后，为了让自己听上去更有说服力，我告诉他：“我们都需要处理伤口，尤其是你。” 　　“可你的对讲机……”Am7看了一眼我肩膀上空荡荡的皮带。 　　我舔了舔嘴唇，“我想去交火的地方打探一下，十五分钟之内肯定能回来。我要找个办法把你送进去。” 　　“杰克！”Am7想要拉住我，但我已经站了起来，他只好说：“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朝那两个枪声不绝的出入口跑过去。靠近之后就能看出，围攻的机器人士兵绝对不在少数，光是我看到的就有几十个。我想了一下为什么托尼不在这里帮忙，然后又觉得他一定有个计划，也许能从根源上解决掉整个麻烦。 　　但是，我没法在不搞出大场面的情况下接近那两个交火点，这让我有点心烦。我可以从后面偷袭机械士兵，但反攻马上就会让我捉襟见肘。到时候，要么我被打得落荒而逃，要么在本能驱使下让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中有个变异者。 　　哪个听起来都不妙。 　　最后，我只是检查了其他几个入口，挑中了一个堆放了一些防汛沙袋通道作为障碍的入口。这地方远离交火区，附近也没有机械士兵，于是我悄悄挪动了一部分沙袋，让障碍物更加松散。到时候我们到了这里，很快就能清理出一条入口，然后进入地铁站。 　　我回去之后，Am7明显松了一口气，他问：“怎么样？” 　　“交火的地方没法渗透。”我回答，“但我找到一个薄弱环节，我们走。” 　　我说着再一次架起Am7，朝着预定的方向走去。我告诉Am7，等我们进入地铁站之后，就能找到医务组的人帮忙处理伤口了，他们肯定有人在地铁站。 　　“也许还不等我的腿上好夹板，钢铁侠就把这些机器人都搞定了呢。”Am7乐观地说，然后他看到我说的那个入口，“沙袋，唉，是哪个组负责这个入口的，要是有机器人从这里突袭。”他说着扫视了一眼身后。 　　“我们进去之后可以再加固一下。”我说着松开Am7，示意他坐在旁边等，但他摇摇头，坚定地跟在我身后。 　　他说：“两个人更快。” 　　然后有什么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那种不祥的感觉突然之间涌起，强烈到以致无法抑制。我扑向Am7，吼道：“快找掩体卧倒！” 　　“咻”的一声，像是电影里密封舱的门打开时发出的怪声。我感到被一只巨手猛地推了出去，眼前顿时一片红光。不像上次的手|雷，这次的爆炸把我们像纸片一样掀了出去。 　　然后，在我脑海中，这个世界开始缓缓下沉，沉入意识深处的海底。 　　·5· 　　当我终于从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泥板下爬出来的时候，天空变得雾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那是硝烟。 　　“Am7？”我喊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朦朦胧胧，像是远处的鼓声，隐隐敲击着耳膜，“Am7！听到请回答！” 　　没有反应。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在不远处，就离我十几步的距离。 　　我踉踉跄跄跑过去，跪下来，在废墟中疯狂地刨着。最先露出来的是手，和我一样带着露指手套，五指松松地握着。 　　“快点、快点。”我搬开碎石块和断裂的金属，“快呀。” 　　然后我把他挖了出来。Am7的右眼古怪地睁着，左眼闭着，他的脸黑乎乎的，头盔也碎了。 　　“嘿！”我拍着他的脸颊，“嘿，醒醒，我们得离开这儿。” 　　但Am7的头往一边歪过去，不断地歪过去，像是他想看看自己肩膀后面发生什么了。 　　我就是在那时意识到，他的脖子已经断了。 123 ☪ 永无宁日（1） 　　◎Nomoresurprise◎ 　　·1· 　　制冷机轰隆隆响着, 搅动着屋内沉闷的空气。我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她是心理小组的组长, 负责我们演习后的心理疏导。 　　“你能告诉我今早你做了什么吗？”她问, 说话时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腔调柔软, 吐字有些含混不清。 　　我想了想, 反问：“这重要吗？” 　　“关于重不重要, 我想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达成共识了。”这个南方女人冲我微笑，“但如果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 　　我于是没有说话。我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装在一个看不见的套子里。从十九号小镇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之下, 这让我有点迟钝。 　　“杰克，”她用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很抱歉, 但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你的身上。” 　　我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编号Am7身上, 他才是被炸死的那个，你搞错了。”这句话让看不见的套子裂开了一道缝, 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而起的痛苦。 　　“没有被炸死, 并不代表这件事就不可怕了。”她继续用平和的语调说道，“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你们两个身上。” 　　“但效果截然不同，不是吗？”我抬起左腿架在右腿上, 这个动作仍有些刺痛, 但没关系, 我恢复得很快。 　　可紧接着, 我的太阳穴开始砰砰直跳，剧烈的头痛再次来袭，让我视野边缘变得光亮而又模糊。和前几次一样，我不动声色，准备自己捱过去。 　　心理医生摇了摇头，对我的情况一无所知，她问道：“你在责怪自己吗，杰克？” 　　“这不重要。”我咬紧牙关回答道，“不再重要了。” 　　“这不是你的错，你做了一切能做的。”她稍稍加重了语气，“编号G告诉我你一个人去找Am7，这是很勇敢的行为。他曾是你的朋友，对吗？” 　　我回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心理医生笑了笑，“这是标准保密流程，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但这不妨碍我帮助你。” 　　“你想帮助我？”我看着她，然后摇摇头，随即又认定摇头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不需要帮助，我……” 　　我看了看这间屋子，再看着她，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精神崩溃了，杰克。”心理医生放慢了语速，“你的队友把你带到了这里。还记得吗？” 　　我的头还在疼，但想了想，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然后我说：“G不是我的队友，他是Am7的组长。”说完这句话，我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请坐下。”她说。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下眼睑已经开始轻微抽搐。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我先是看到一名勤务兵，然后才看到站在门外的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 　　那是我妈。 　　我又看了眼医生，问道：“我现在能走了吗？” 　　·2· 　　妈妈带着我离开了基地。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司机比我们更加沉默，他开车送我们到附近的军事机场，然后目送我和妈妈乘飞机离开山谷。 　　我隔着舷窗看着逐渐变小的山谷，但却完全失去了探查基地位置的兴趣。 　　不过至少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在哪儿：不是纽约，是华盛顿特区。而我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因此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没准备好再次见到托尼。爆炸过后他以钢铁侠的身份出现过，但我们没有交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需要时间整理该死的头脑。 　　华盛顿的那间公寓仍像我离开时那样，摆设一成不变。不过扔在垃圾桶里的快餐盒早已被清理干净了。这里看上去不算冷清，我注意到茶几上按照妈妈喝下午茶的习惯摆放着茶壶和盛饼干的瓷盘。 　　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之后，我把装着行李的帆布袋搁在脚边，低头盯着脚上脏兮兮的靴子看了看，干脆把靴子脱掉了。 　　我得洗个澡，才能在不弄脏这里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稍微休息一下。 　　“有热水，如果你想洗澡的话。”妈妈注意到我望向浴室的目光，于是说道，“然后吃点东西，好吗？吉米，你想吃什么？” 　　这个名字像利箭似的，猝不及防地射中了我。我踉跄了一下，目瞪口呆地回头看着妈妈。然后，我意识到这反应有点儿太过了，于是收回目光，低下头，哑声回答：“三明治。” 　　“好。”妈妈的表情让我心碎，尽管面对这整场意外，她的反应只能用坚强来形容。 　　我穿着袜子走进浴室，然后把衣服都脱在地板上。我觉得这些衣服最后可能会被送去焚烧炉。想象着它们被火苗吞噬，这让我感觉好了一些。我打开水，把水温调到最大，然后站在喷头下面把自己冲干净。 　　结束了，我心想，见鬼的终结一切。本不该这样收场的，但事情还是弄得很糟糕。也许这就是我的诅咒。 　　至少头疼开始减弱了，从热闹的锣鼓队变成了偶尔敲一两下的钟声。 　　妈妈开始在外面忙碌起来，厨房里传来刀子和案板的碰撞声，还有水龙头的哗哗流水声。她大概是在给我这个令人头疼的独子准备午饭，或者晚饭。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没注意下车的时候天是不是还亮着。曾经，我花了半年时间学习如何注意周围情况，保持警惕，结果忘掉这些习惯只用了……不到半天？ 　　突如其然，我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但旋即又命令自己不准这么去想。因为这念头咀嚼起来太像某种背叛，尽管我不知道是背叛了谁。 　　不过好歹热水冲得我很舒服。水压够足大，不断冲击着我的皮肤，震颤着我的骨骼。我觉得我能一直站在这里，一直到热水变成冷水，一直到能源耗尽，喷头再也喷不出一滴水。 　　到最后，把我叫出去的是饭菜的香气。妈妈不止做了三明治，还有馅饼和炖菜。我很快就发现后者要更美味。不过这可不妨碍我把所有东西都吃光——我的胃口全回来了，而且上一次进食已经是几十个小时前的事情了。 　　妈妈的胃口倒没有我好，她时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这让我有些心烦。我得拼命克制，才不会说出一些过分的话来。 　　“工作怎么样？”我终于开口，安静吃饭在我家并不常见，“一切顺利吗？” 　　妈妈回以微笑，点点头说：“还算顺利。” 　　“爸爸呢？”我问，因为我知道妈妈能够谈起的工作太过有限。 　　“你爸他最近很忙。”妈妈若有所思地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了一些，“我想他会更愿意亲自和你谈谈近况的。” 　　我的胃绞起来，“他要给我打电话？” 　　“不一定。”妈妈说，然后，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她问道：“你还好吗，宝贝？” 　　我呛了一下，说：“别叫我宝贝，妈，太难为情了。” 　　“没什么难为情的，”妈妈说，“再过五十年你也还是个宝。” 　　她很少说这种感情外露的话，还挺甜的，于是我冲她笑起来。妈妈把手帕递给我，让我把嘴角的酱汁擦干净。 　　剩下的进餐时间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过妈妈的确提起了大学，她告诉我会有一张列表，我要自己做做功课，选择一下学校。 　　“我以为我错过六月的考试了。”我皱眉看着妈妈。 　　妈妈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但你要准备一下，好吗？” 　　“好，好吧。”我说着从桌上拿起盘子，到厨房去洗。妈妈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看着我。 　　她说：“如果你想谈谈的话，吉米，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我心不在焉地问道，但感觉喉咙紧缩起来。 　　妈妈说：“你失去了一个朋友，就算你觉得脆弱、痛苦，也并不丢脸。这事情每个人都经历过，或者将会经历。” 　　“我害死了一个朋友，”我小心控制着手上的力道，免得捏碎盘子，“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我看过报告……”妈妈开口。 　　但我打断她，“当时只有我在场，如果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直接问我比看任何白痴写出来的报告都强。”然后我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妈妈问。 　　我放下盘子，转过身，靠在水槽上瞪着妈妈。妈妈偏了偏头，说：“你肯定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像你爸爸。” 　　“哦，是吗？”我干巴巴地说。 　　妈妈叹了口气，“如果你想谈，我们就谈，随时随地。如果你不想谈，我尊重你的决定。你是个大孩子了。” 　　“我不再是个孩子了。”我恼火地说。 　　妈妈耸了耸肩，把一缕头发别回耳朵后面。我转过身继续洗盘子，故意制造出一大堆“叮叮当当”的噪音。 　　然后，我开口说道：“关于之前说好的，我想要过普通生活。上大学、工作，诸如此类。”我不去想身后妈妈的表情是怎样的，而是一口气把话说完，“没有秘密特工，没有军队，就是简简单单的普通人生活。好吗？” 　　“那不会有问题的。”妈妈轻声说。 　　我点点头，说道：“好。” 　　·3· 　　房间里有空调，因此关上窗户就能隔绝暑热。不过华盛顿可绝对不是什么夏天的好去处，周围的沼泽地想必对于城市散热没什么大用。即便是晚上，这里也能热得人汗流浃背。 　　不过我还是打开了窗户，因为密闭的房间让我喘不过气来。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头痛这时终于减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但我觉得虚弱，像是小时候大病一场，刚刚痊愈。 　　站在窗前，高层的风带着沉闷的热气卷进房间里，我扶着窗框望向外面繁华的夜景，努力思索今后的人生。 　　当然，我不想要再参加任何类似的特殊工作了，就是这样。妈妈多半没料到我会因为参加这次培训而上战场——那是场意外，我本不该卷进任何真的会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事件中去的，我明白。 　　但那场意外仍旧发生了。 　　不要再有意外了，我决心远离一切意外的根源。 　　我叹了口气，头有些晕。我知道自己最好再睡一会儿，但又不想就此回到床上去。我之前试着睡了一会儿，因为实在太累了，而且吃饱喝足也有一定帮助。但噩梦很快就追上了我，我啜泣着醒来，嘴里咬着枕巾才没有尖叫出声。这一切就像熟悉的老朋友。 　　毕竟曾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是吗？我只是不长记性，所以让同样的悲剧一次次上演。不过不要担心，我总能全身而退，死的都是别人。 　　我的胃因为这个想法而痛苦地皱缩起来 　　“吉米？”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儿睡意，“你醒着吗？有你的电话。” 　　我皱了皱眉，答应了一声。卧室里有分机，我从墙上取下听筒，放到耳边。 　　然后，我意识到，电话那头是托尼。 124 ☪ 永无宁日（2） 　　◎“你希望我们暂时分开，我说的对吗？”◎ 　　·4· 　　我没有说话, 一部分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不确定张开嘴之后，冒出来的会是指责还是啜泣。前者会让我觉得自己太卑鄙, 后者则会令我感到自己太渺小。 　　大概有那么几分钟的光景, 我们两个都没有开口说话, 听筒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顺着长达千里的电话线传来。 　　我闭上眼睛, 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你是不是忘记算时差了？”最后, 当确定自己不会反应过度之后, 我才开口，低声说道：“特区现在是凌晨三点。” 　　托尼回答：“华盛顿和纽约都是东部时间，笨蛋。” 　　我闭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上去颤抖又破碎。 　　“我告诉妈妈我要退出, ”我说，突然涌起无法抑制的倾诉欲望，因为托尼总会听我说, “她从没说过, 但我知道她肯定还是希望我能在培训后加入某种特殊体制。” 　　“听起来你成了你妈肚子里的蛔虫。”托尼说，“但吉米, 我不想打击你, 你猜人心思的本事差劲极了。” 　　我喃喃地骂着他。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听着托尼的呼吸声，忽然感到脆弱得无以复加。看着那个年轻男孩死在我的面前，虽然我不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 但却是我把他推上这条路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 我是架着他走上这条路的。 　　就像突然回到了1959年, 我心想, 然后战栗了一下。我能感到记忆的大坝在松动，不是像之前那样缓缓地瓦解，而是摇摇欲坠。 　　“吉米？”托尼似乎叫了不止一声，“你在听吗？” 　　我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在听。但是，托尼，我……”我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见你。我是说，我想冷静一下。不，我是想整理一下我的……我的心很乱，托尼，我的错，和你没关系。我只是……” 　　“你想暂时分开。”托尼用机械的语气说道，“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语气比预想得还要激烈，“托尼，我没有想要和你暂时分开！” 　　托尼的语气从死气沉沉变为微微的不高兴，“不好意思，但那是你说的：‘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见你’。也就是说，你不想见到我。我说错了吗？如果我说错了，请务必反驳我。”他说。 　　“我……”我张开嘴，又闭上。不是托尼想的那样，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吉米，”托尼听上去疲惫不堪，“我很抱歉你的朋友出了那样的事，但要是你把意外怪到自己头上的话，我得和你好好谈谈。” 　　我摇头，尽管托尼看不到。当然，我可以告诉他，是我逼迫Am7去地铁站的，因为我想尽快摆脱他这个麻烦，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托尼”、“托尼”、“托尼”。 　　但我不愿告诉他。我不想这么卑鄙，把愧疚分担给他。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 　　“就……你就让我清净一段时间，好吗？”我最后说道，已经没有力气去注意自己的措辞，“我没有……我没有把意外怪到自己头上，托尼。” 　　“好吧。顺便一问，你的鼻子没有变长？”托尼说，“因为我就算隔着电话线也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不，我的鼻子没有变长。”我的语气尖锐起来，失去耐心正让我变成一个混蛋，“但如果你非要纠缠不休的话，是的，我在责怪自己。我的朋友死在了我的面前，而我亲自把他带到了那个被炸弹轰炸的地方，我有足够的理由责怪自己。” 　　“那里本来是个安全地。”托尼的语气也谈不上温和，但不像我，他控制住了脾气，“你带他去是出于好意，而不是抱着让他被炸上天的意愿，不是吗？” 　　我的心一阵刺痛，“他没有被炸上天，事实上，我是从废墟里把他挖出来的。” 　　“那是战争，吉米。不管它规模多大，发生在国内还是国外，那就是战争。”托尼已经不再理会我说了什么，他加重语气，“不要反驳，因为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样。你没法预测子弹下一秒落在哪里，炸弹也是一个道理。事实上，如果你没有去找你的战友，他可能连那个仓库都没法活着走出去。所以别把你的干预当作什么足以控制命运走向的必然因素，吉米，你真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谢谢，听完你这一番话，我感觉好多了。”我紧紧捏着话筒，几乎要把那塑料玩意儿捏碎，“我可以挂了吗？我还要睡一会儿，如果我能睡着的话。” 　　托尼的语速加快了，在我挂断之前，他冲我喊道：“你没法救下每一个人！吉米，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你没法……” 　　我挂了电话，仍旧紧攥听筒的手颤抖着。一片死寂中，我拼命喘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和托尼争执是我最讨厌的事，而我完全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他。但就算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然后剧烈的头痛再次来袭，几乎让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我感到之前摇摇欲坠的大坝，那后面的记忆正在情绪的刺激下冲撞着屏障。 　　是的，抛开时间、地点不谈，这一切和1959年发生的一切何其相似。我又想起了萨拉的笑——我们那年常常开怀大笑。除此之外，我还想起了那个晚上，想起那种沉重的愧疚，以及内心深处的如释重负。 　　我知道他们要消除我的记忆，或者说，我潜意识里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来阻止我了。在我一次次进入森林寻找萨拉之后，爸爸终于决定这件事必须告一段落，是时候停止找死，是时候向前看了。而我告诉他那不可能，除非我死了。 　　但到底，爸爸还是替我做出了决定。我则用尽一切手段反抗，因为我需要这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抵消那种罪恶感，那种无论如何内心深处都开始期待，都开始感到如释重负的罪恶感。 　　我把萨拉抛在身后，继续前行。 　　而现在，她重新归来。 　　·5· 　　我几乎没怎么睡，但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头痛也减弱了。 　　昨晚的崩溃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压根没法合眼，我的大脑不断在Am7与萨拉·威尔逊之间来回转换。1959年变得和昨天一样清晰，记忆的大坝不复存在，而难以承受的愧疚从一份变成了两份。但我睡着了，尽管只是不安的浅眠，梦中充斥着离去的人，以及过往的事，但毫无疑问，我的身体仍旧在这段时间内进行着自我修复。 　　桌上的闹钟指针指向八点。天早就大亮，并且十分闷热。制冷机拼命向外吹着热风，而我也终于从汗水浸透的床上爬起来，懒得穿衣服，直接走进房间自带的浴室里开始冲澡。 　　妈妈应该已经去上班了，我猜，但也许她在厨房留了吃的。 　　我没什么胃口，但我需要补充能量，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想起昨晚和托尼的通话，我的胃绞在了一起。我多希望那不是真的，只是我过度疲惫、过度悲伤之后产生的幻觉。我可不想收拾这种烂摊子，给我一台时间机器，让我回去杀死过去的自己我都愿意。 　　怀着这种消极的想法，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叉子和盘子碰撞的动静，我惊讶地朝窗户看去，以为妈妈破天荒请了假，结果却看到了爸爸宽阔的后背和结实的肩膀。 　　“爸？”我提高嗓门，大步走进了厨房。 　　“早上好，吉米。”爸爸显然一点也不吃惊，表现得完全像是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他正在吃煎饼，就着橙汁。 　　我瞪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我儿子。”老爸说，他指了指灶台，“煎饼还有剩下的，想吃自己去拿。”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台，再看看他。最后，我让了一步，去盛了早饭，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算是私闯民宅吗，先生？”我知道自己听上去讥诮又冷漠，“恕我直言，这里可不是你的地盘。” 　　“别担心，我是敲门进来的。”爸爸说。 　　我因为妈妈竟然开门让他进屋而感到心情复杂。但紧接着，妈妈卧室的门开了，妈妈一边整理着仍带水汽的头发，一边慢吞吞地走出来。显然老爸说的不只是真的，而且妈妈对于老爸的到访毫不在意，就好像、就好像我们还是一家人时那样。 　　这不公平，不是吗？ 　　妈妈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我对此的不满，她走进厨房，对我们说：“早上好。”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俯身亲亲我的脸颊，“吉米，好孩子，我得去上班了。替我招待客人，好吗？”她笑着说。 　　“客人？”爸爸拧着脸，好像被人踢了一脚。 　　我点点头，咧嘴一笑，“好的，妈妈，没问题。” 　　“谢谢，甜心。”妈妈说完匆匆走出厨房，在门口换上高跟鞋，拎起皮包。在关门之前，她对我们两个说道：“好好表现，不准闯祸。” 　　“遵命，女士。” 我说道。结果爸爸恰好也在这时开口，且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我们就像排练好的一样，成了异口同声。 　　妈妈看起来被逗乐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我低低地哼了一声，用叉子使劲戳着煎饼，然后不客气地问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爸叹了口气，他推开还剩一半的早餐，往后靠在了高高的椅背上，双臂在胸前交叉。“你想谈谈前天发生的事吗？”他问。 　　“哦，是啊。”我干巴巴地说，又佯装出喜悦的语气，“失踪半年的老爸终于回家了，我感动流涕，当然要把所有的心事都讲给你听。” 　　爸平静地说：“别耍小孩子脾气，吉米。” 　　“我犯了个错。”我说，用力把叉子戳进煎饼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模仿爸爸的动作抱起胳膊，“我没有战术性思考，我分心了，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结果有人因此而死。就是这样。” 　　爸爸看着我，他说：“这是你第一次失去战友？”这几乎不像个问题，只是陈述。 　　“我——不是——士兵。”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昨晚和托尼的不愉快再次浮上心头。为什么我总是陷入这种无谓的争执中？ 　　爸爸说：“你当时在战场上，儿子。我很遗憾，但那让你成为了一个士兵，不管你愿不愿意。” 　　“那么你打算告诉我怎么处理这种痛苦吗？”我不客气地问道，“因为你不能再像59年那样直接消除我的记忆了，我不会再让你那么做了。” 　　爸爸摇摇头，“即便你同意，我也不建议你这么做。逃避只是一时的，你没法逃一辈子。” 　　“那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不能……”我捏紧拳头，深呼吸，“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受不了。我怎么才能、才能摆脱这种痛苦？” 　　“你摆脱不了的。你只能攥紧它，直到它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然后你带着它继续前行。”爸爸说，“那种事情注定会改变一个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自己变得更糟。”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失去过很多士兵，在战时。”爸爸说，语气并非怀念，但也有某种追忆往昔的感觉在其中，“他们之中，有些死在了我面前，有些……因我而死。”他看着我，轻声问道：“我告诉过你一九四五年发生在阿尔卑斯山的事情吗？” 　　我觉得他其实并不需要我回答这个问题。 　　爸爸继续讲了下去。 125 ☪ 永无宁日（3） 　　◎“有些人可以，但我们不行。”◎ 　　·6· 　　“那是1945年二月, 一个非常冷的冬天。”爸爸说道，“我们——我指的是咆哮突击队，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美国队长的事情——要去抓捕一个纳粹科学家, 阿尼姆·佐拉, 他一直在帮助一个叫约翰·施密特的纳粹主义者, 研发能量武器, 从事非法人体实验, 诸如此类。我带领咆哮突击队深入敌后。英国人的飞机护送我们到达德国南部, 我们是跳伞下去的，轻装上阵，只带着最基本的物资装备。” 　　我不禁听得有些入迷，每次老爸破例讲战争故事给我听，我都会兴致勃勃。而且, 这和之前森田叔叔讲的那些无聊故事可不一样。 　　这可是一个真正的美国队长的故事。 　　“出发前，我们已经得到了佐拉将乘火车前往瑞士的确切消息。在经过打探之后，我们确认那辆火车将途径阿尔卑斯山铁路。你知道那条环山铁路, 对吧？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我点点头, 于是爸爸继续说下去，“我想出的方法是借助缆索滑道, 只要掐准时间, 我们就能从对面的山上滑到火车顶部, 然后侵入目标乘坐的火车，把他拿下。” 　　“成功了吗？”我忍不住问，“你们拿下他了吗？” 　　“我们最终还是拿下了他。”爸爸说, 目光像是透过我, 看到了遥远的千里之外, “但火车上布置了陷阱, 显然佐拉对我们的突袭有所预料。我大意了，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佐拉的打手装备了当时最新式的能量武器，我被击中了。” 　　我紧张地屏住呼吸，直起身子。尽管爸爸眼下就坐在我对面，但我仍旧感到胃不舒服地拧起来。 　　“那一切发生得很快。”爸爸讲道，“盾牌从我手中被打飞出去，我倒在地上。空气里都是静电的味道，尝起来像金属。就在那个打手准备向我补枪的时候，巴基捡起盾牌替我挡住了射线，他做了本该由我来做的事。” 　　我呆呆地看着爸爸。 　　“射线被挡住，但反弹出去，打破了火车车厢。”爸耸了耸肩，但他看上去并不是无所谓，更像是想抖落某种沉重的感情，“巴基从那个洞里掉了出去，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对巴恩斯叔叔负有责任？ 　　“他……”我无助地舔着嘴唇，如果爸爸在此之前给我讲述这个故事，就算一字不变，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你看着他……他是……” 　　爸爸点了点头，说：“我本来该抓住他的。我以为我能抓住他，就差那么一点。” 　　“耶稣基督啊。”我喃喃地说。 　　“那是最难的一次。”爸爸说，“巴基不只是我的战友，他是……”爸爸停顿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是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 　　“那你是怎么……？”我艰难地问。 　　爸爸看着我，然后喟叹道：“你妈妈当时在伦敦找到了我，在我向上级汇报过之后。” 　　“她安慰了你？”我问。 　　“不。”爸爸笑了笑，“她告诉我去战斗。” 　　我深深吸了口气，感到喉咙里像是塞着肿块，“可我不能……”我感到眼角发热，像是随时有哭出来的危险，“可我不想再战斗了。” 　　“这是你的决定，没人会指手画脚。”爸爸说，“但战斗并不是只有一种方式，吉米。你会找到继续战斗下去的方法，在将来。到那时，你会感觉心灵更加安宁。也许不会完全安宁，也许不再会了，但会比现在好。” 　　“我想象不出。”我努力地微笑，但却只是感到泫然欲泣。 　　爸爸斩钉截铁地说：“你会的。”他站起来，走向我，然后伸出手。我瘪着嘴，但最后靠近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我克制不住地颤抖着，泪水终于滚下脸庞。 　　“没关系的。”爸爸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像我们这样的人，吉米，我们永远无法在事情发生之后忘掉一切，然后走开。有些人可以，但我们不行。” 　　我抽噎着，感到一阵沉重，因为我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我不行。哪怕在十几岁的时候，我也无法转身走开，所以我才一次次回到森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带着鼻音说道，颤抖着吸气，“我觉得我要崩溃了。” 　　爸爸抚摸着我的肩膀，他沉默了很久，问道：“你想见见他的家人吗？” 　　“什么？”我愕然抬头，张大嘴巴看着他。 　　“那会是个不错的开始。”爸爸说。 　　·7· 　　约翰尼·安敦·罗兰。亚利桑那人，父母健在，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两岁的妹妹。 　　我试着把这个名字和我认识的那个男孩联系在一起，但结果不是很好——我把自己关在浴室二十分钟，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那个档案袋里只有薄薄一张纸，附着一张照片，但已经足够了。我不想知道更多，比如约翰尼在十二岁时参加全国拼字大赛拿了一等奖之类的，那只会让整件事显得更可怕。 　　天知道已经够可怕了。 　　“理论上来说，他的个人信息是你提交申请之后我批准给你的。”妈妈坐在客厅的圆桌旁，手指轻轻敲打着木制桌面，“你见到他父母之后不能提起任何关于训练的事情。他的父亲是军方的人，但对于这场培训所了解的也仅仅只是皮毛。” 　　我点点头，瘫坐在椅子上，光是想想这件事就浑身冒汗。尽管我不用负责通知他们儿子的死讯，但我已能想象到大量的眼泪，也许还有斥责。在我的设想中，Am7的家人会把整件事怪到我头上，因为毕竟，到地铁站是我的主意。 　　倒不是说我真的会把这些细节告诉他们，至少还有保密条例需要遵守。上帝啊，我到底能去干嘛？告诉他们节哀顺变？很抱歉你儿子死了，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请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是啊，这他妈一定会有帮助的。 　　我无助地看着爸爸，不知道自己是在提问还是恳求：“你会陪我去吗？” 　　“是，我会陪你去。”爸爸点了点头，“别担心，吉米，会没事的。” 　　妈妈眯眼看着我们。她不喜欢这个主意，但又没法不承认爸爸是对的。 　　“我帮你们订好机票了。”她说着暗暗瞪了爸爸一眼，“但请保持低调，先生们。尤其是你，史蒂夫，现在还在审判期间，需要我提醒你随便上报纸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我有把握。”爸爸耐心地说。 　　而我从这场对话中捕捉到一点陌生信息，“审判？什么审判？”我看着他们俩。 　　“美国队长的审判。”爸爸说，目光从妈妈脸上转移到我这边，“我和巴基，前后两任美国队长，接受审判。已经持续了四个月了。” 　　妈妈则没好气地说：“他把艾森豪威尔告了，连带着美国政府。” 　　“总统也是美国公民。”爸爸理直气壮地说，“需要遵守宪法，必要时也会接到传票。” 　　妈妈有点生气地点头：“是啊，除非传票能送进地狱里去，否则艾森豪威尔是没法来和你当庭对质了。” 　　“我为此可是生了很久的气。”爸爸严肃地说，“我连怎么骂他都想好了。” 　　我虚弱地听着他们争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觉得吃惊。但说真的，没什么好吃惊的。 　　“你们几乎完全没有优势。”妈妈疲惫地说，“政治一点也不公正，如果你想寻求公正，你什么也找不到。” 　　爸爸“唔”了一声，“我比你乐观一点，佩吉。至少他们会撤销对巴基的指控，然后该死的赔偿他。” 　　“是，他们会的。”妈妈看着我，“但他们可能会把你扣下，当作战利品。詹姆斯不会喜欢这种发展的。”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也不喜欢这种发展。 　　我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两位，有什么我该担心的吗？” 　　“不，没有。”妈妈说，“你的大学选好了吗？我给你的名单你看了吗？” 　　“印第安纳大学怎么样？”我挑眉反问，“他们会让我入学吗？” 　　妈妈说：“按照你这半年的培训成绩来看，会的。要我说的话，你掌握的大部分知识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中学生或者准大学生所了解的了，吉米。” 　　“好嘛。”我轻哼着说。 　　爸爸说：“别忘了，你八月底还要参加入学考试，要是分数不够会被取消入学资格的。学校有过专门处理特殊情况的先例，你不是第一个。”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别以为你能插着特权翅膀直接飞进大学校园，儿子，你妈和我都不会同意的。” 　　“哦，那还真是活见鬼。”我小声说。 　　妈妈瞪了我一眼。 　　·8· 　　Am7——约翰尼，他的妈妈是个瘦小的黑发女人，紫罗兰色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她听到我说明来意的时候就哭了一次，在我笨拙地谈起约翰尼的时候又哭了一次。她的丈夫不在，但是大儿子专程回来陪同母亲，还有那个咬着奶嘴的粉红色小婴儿，在旁边的摇篮里安详地睡着。 　　“他一开始不愿意去，”约翰尼的妈妈说，用手帕反复擦拭着眼睛，“我的约翰尼，他根本不想参军。” 　　大儿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母亲肩上。我能从这人的姿态看出他是军人，不过他并没对母亲的话发表什么看法。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沉默地听着。爸爸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背景之中，全程几乎没开过口。但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我有了足够的勇气呆在这个温馨的小客厅里，而不是直接夺门而逃。 　　“你是他的朋友，对吧？”约翰尼妈妈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我，“你看着会是和约翰尼处得来的孩子，他的朋友不多。” 　　我讷讷地说：“我也是，呃，朋友不多。”我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我是说，我们的确处得来。约翰尼是个很好的朋友。” 　　天啊，我听上去一定像个白痴。 　　“他……”约翰尼妈妈没有说完就又捂着脸抽泣起来。大儿子低声安抚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勉强平静下来，问我：“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电话里那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点点头，感到喉咙干涩，舌头僵硬，“是啊，我们、我们当时在一起。” 　　“他……”约翰尼妈妈颤抖着吸气，“他当时……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尽管早有准备，我还是感到脆弱不堪。我低下头，攥紧的双手搁在膝盖上，说道：“呃，约翰尼他，当时他和我正要进入……进入一个安全地点。”我吞咽了一下，“他很勇敢，女士。我之前中枪了，是他把我拖到了掩体后面。我……他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他。抱歉我没能救下他，真的抱歉。” 　　“约翰尼一直很勇敢。”约翰尼妈妈用手捂着眼睛，颤声说，“他爸爸总是认为约翰尼太软弱，但他太固执了，看不到真相。我的约翰尼并不软弱，他心里其实有个英雄。他那么崇拜那个、那个套着铁罐头在天上飞的……” 　　她儿子开口提醒他：“钢铁侠。” 　　“是的，钢铁侠。”她说，悲叹起来，“但英雄有什么用。到头来，我儿子出事的时候，英雄又在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我连21世纪美国大学如何申请都不太清楚，八十年代的情况就更不清楚了。别当真哈，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不过SAT考试在八月末确实有一场，至少度娘是这么说的/doge 126 ☪ 夏日沉沦（1） 　　◎我该给他写封信，真正老派的做法◎ 　　·1· 　　我们从约翰尼家出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晚上了, 不过天还很亮。幸好我们婉拒了他妈妈留我们吃饭的邀请，我觉得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情绪上的波动远比任何一切都更让人疲惫，坐在汽车后座上的时候, 我觉得我可以闭上眼睛, 昏昏沉沉睡到九月再醒。 　　爸爸并没有打搅我, 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不时瞥一眼在副驾驶上摊开的地图。车子是从赫特租车行租来的, 是一辆散发着皮革和陈年男士香水气味的日本车, 能够完美融入这个亚利桑那州的小镇。 　　“对了，我们得找个旅馆住下。”爸爸就像突然想起来一样，告诉我说，“返程的机票改签了。” 　　我睁开眼睛，睡意散去了一些, 但仍旧头脑发昏。“为什么？”我含糊地问。 　　“临时变动。”爸爸解释，或者说，他什么也没有解释。 　　我嘟哝了一声, 不断扭动着, 想让自己在车后座坐得更舒服。约翰尼妈妈的脸时不时出现在我脑海中，还有那个婴儿, 那张粉嘟嘟的小脸。但与此同时, 也有些东西在无形之中减弱了, 那是在经历过十九号小镇的风波之后就不曾停止过的紧绷感，那感觉这些天来始终折磨着我的神经。 　　然后，悲伤在精神松懈下来之后随之涌起, 就像潮水一样。那可真叫人难受, 但却是好的那种难受。到最后, 我在车后座躺下来, 把脸埋在胳膊肘里，疲倦地蜷缩起来。 　　半年，这真是漫长的半年，但也快要结束了。 　　但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想Am7——约翰尼·安敦·罗兰，我提醒自己，但事实上，我内心的一部分永远都会把他当成Am7——我已经忘了他大哥的脸，但我记得他妈妈，还有他的小妹妹。 　　在我们快要离开的时候，小婴儿醒了过来，用古怪的婴儿语言和她妈妈交流。约翰尼的妈妈擦去眼泪，怀抱小婴儿轻轻摇晃。 　　我决定和托尼联系，不过不是见面——我仍旧不确定见面是个好主意，但已经没那么抗拒了。问题在于，我们上一次的对话并不愉快，而我希望能在见面前有个缓冲。 　　也许该给他电话，但我不喜欢电话，隔着冷冰冰的塑料话筒，任何语言听起来都很苍白。 　　我该给他写封信，真正老派的做法。那会有帮助的，尽管托尼会嘲笑我——他上一次写信可能已经是二十年前了。那家伙喜欢高效率，而美国邮政系统显然与效率反其道而行。 　　“吉米？”爸爸叫醒我，或者说叫我睁开眼睛。我这才注意到，车已经停在了一家汽车旅店的停车场里。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嗯，我们住在这里？” 　　“是。”爸爸拎着放在踏板上的帆布包从车上下来，我跟在他身后，他对我说：“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早出发，我送你回特区。” 　　·2· 　　爸爸租下的旅馆房间在整个汽车旅馆的最后面。 　　这排刷成土黄色的客房后面，我们租住的小屋就像狗尾巴一样耷拉在末端。但房间看上去很整齐，尽管床是用简陋的木板搭成的，不过上面铺着平展的白色床单，还有两只已经压扁、不再蓬松的白色枕头，至少看着很干净。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自觉地检查了每一个小房间，包括浴室里的镜子、马桶。出来的时候，爸爸正站在窗户旁。显然他把窗帘拉好了，还锁上了门。我们相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你去里面那间卧室睡。”爸爸说着打开通往里面卧室的门，把帆布包也扔进去，他心不在焉地说，“晚上会有人来找我，你可以呆在屋里不出来。” 　　我好奇地在外面这张床上坐下，没有立刻听话地进屋去，而是问道：“你要见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爸爸叹了口气，“也别跟你妈妈提起，好吗？” 　　我顿了顿，然后猜测道：“是巴恩斯叔叔？” 　　爸爸只是点了点头，“他不该离开特区的，但……”他耸了耸肩，“等审判结束之后巴基将有整整一年没法离开那个鬼地方，每个一礼拜都必须向保释官报道一次。我想我现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你觉得亚利桑那州是个不错的度假地？”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是说，老爸，你疯了吗？” 　　爸爸缓缓摇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我们只是在这里汇合。” 　　“‘自己的事情’？”我觉得我的语气有些过分讥诮，但严格说来，巴恩斯叔叔上次见面还试图捅死我，所以我觉得我的反应不算过分。 　　“巴基已经找回自己的理智了。”爸爸似乎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他有点不高兴，“而且他有操蛋的权力，该死的。” 　　我举起双手，说：“我可不是法官，你没必要冲我发火。”我还知道我们俩都很累，被下午的拜访折腾得筋疲力尽。 　　吵架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巴基没出事，你会很喜欢他的。”爸爸听上去很沮丧，“他会是那种小孩最喜欢的叔叔。” 　　“我会试着喜欢他的。”我违心地说，“虽然我，呃，不再是小孩儿了。” 　　爸爸摇摇头，颓然在床上坐下。他弯着腰、低着头，冲我挥挥手，说：“回屋睡觉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吉米，去睡觉吧。” 　　“真的，我会试试的。”我继续撒谎，这次总算比上一次听起来真诚，“我可以留下，和巴恩斯叔叔正式认识一下。你知道，之前我们还没好好见过面。” 　　除了他想杀死我的那两次。 　　不过，在爸爸能够作出任何回答之前，门就被敲响了：一长、三短、一短。 　　我挑眉看了眼爸爸。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等了一会儿，也许是看我会不会躲进里面的房间。我努力站住没动。但天啊，我真是累死了，要是能躺倒睡一觉才好。我不想见任何陌生人。 　　但现在进屋，感觉就像对手一拳打过来，而我直接掉头逃跑了。 　　我已经疲于逃跑了。 　　更何况，爸爸已经打开了门。然后，突然之间，巴恩斯叔叔就出现在屋里了。他的动作安静并且迅速，好像某种强大的亡灵。即使现在是盛夏，还是在天杀的亚利桑那州，他仍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薄夹克，戴着棒球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看着巴恩斯叔叔和爸爸相互拍了拍背，然后，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就朝我看过来，眼下有深深的淤青，就像巴恩斯叔叔已经几辈子都没睡过好觉了似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感到血色正从自己脸上退去。这完全是条件反射，因为那双眼睛看上去太过无情，像是能碾过一切的死亡机器。 　　“巴基，”爸爸的声音打破房间内的寂静，“这是我儿子，吉米。吉米，这是巴基·巴恩斯，你知道他。” 　　我尴尬地伸出手，“嗨，巴恩斯叔叔。”我觉得自己听上去矫揉造作，活像是第一次参演高中舞台剧。 　　“嗨。”巴恩斯叔叔低沉地回应，伸出手短暂地和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十分粗糙。但除此之外，他瘦得惊人，几乎形销骨立。他进屋之后也没摘下棒球帽，从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覆满青色胡茬。“我的名字是巴基。”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呃，好，巴基叔叔。”说完我就缩到了屋角，埋头鼓捣着饮水机。 　　身后，爸爸和巴恩斯叔叔坐了下来。我听到他们在低声交谈，但主要是爸爸在说话。他提起半个月后的庭审，对话中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大概是律师之类的吧。 　　我慢吞吞地接了几杯水，再慢吞吞地挪过去，放在桌子那边。 　　他们正坐在桌旁。尽管爸爸仍在说话，但巴恩斯叔叔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令人不快地跟着我走来走去。 　　我只觉如芒在背。 　　爸爸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嘿，吉米，要是累了的话，你就先去睡觉吧。今天够漫长了。” 　　“呃，是啊。”我站起来，看了眼巴恩斯叔叔，“晚安，爸，晚安，巴……基叔叔。”然后我又憋出来一句“很高兴见到你” 　　说完我立刻钻进了里面的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当门板隔绝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之后，我立刻松了口气，全身都放松下来。我往屋里走了几步，仰天倒在床上。 　　唉，什么“小孩最喜欢的叔叔”，我看小孩最敬畏的叔叔还差不多。他差不多就像吸血鬼一样，阴沉可怕、杀气森森，简直可以直接出演德古拉伯爵。 　　然后，我及时打住了这个念头，随之而来的愧疚让我的胃翻腾了一下。上帝啊，我真不该这么想，这太过分了。我隐约还记得，曾撞见过温妮奶奶夜里摸到厨房，她的声音几乎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詹姆斯。 　　没人叫我詹姆斯，她叫的也不是我。而现在，她儿子就在外面，我怎么也不该表现得那么冷漠不近人情。至少，我吃过温妮奶奶做的奶酪和松饼，如果世上还有谁该对巴恩斯叔叔好一点，那人就是我了。 　　我叹了口气，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 　　两个谈话的男人同时止住话头，朝我看过来。我咳嗽一声，说道：“不好意思，但我饿了。” 　　“哦，晚饭，我完全忘记这回事了。”爸爸拍了拍额头，然后起身拿起旅馆房间的电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巴恩斯叔叔一眼，“想吃什么？” 　　巴恩斯叔叔没说话，我提议道：“中餐？” 　　“中餐？”爸爸问巴恩斯叔叔，然后得到了一个短促的点头回应。 　　而这就是我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几乎一直冷场的对话，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还有中餐。 　　·3· 　　在回特区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给托尼写信。事实上，我是打算在飞机上把信写好的。但除了揉掉两团纸之外，我什么也没干成。 　　我怀疑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才始终带着眼罩，他可能想给我提供一点可怜的隐私。但飞机上的隐私都是相对的，尤其是空乘走来走去的时候——你根本不可能感到安全。 　　我发现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那些女士的眉心和心脏部位瞟来瞟去。这可有点变态了。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就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这只是架民航，又不是说空乘会突然变成机器人杀手朝我扑过来。 　　不过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我的眼神再次回到了她们的要害部位。 　　当然，没人变成机器人杀手，我只是得时不时提醒自己这点。而在其余我能控制自己表现得正常点的时间里，就像回到中学时代似的，简直像场灾难：我一直拼命用身体和拳头挡着面前的纸，攥着笔、趴在桌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这就像十年级的那次拉丁文考试，我差点被迪柯先生挂掉。 　　哦，他妈的，我想起来我八月底还有场考试。这可真是太棒了。 　　不过至少这是可以和托尼抱怨的事情——我又要准备一次入学考试。整个夏天，至少是剩下的夏天，我都得在家复习功课。 　　也许我可以写信抱怨一下这件事，或者不抱怨，抱怨听起来不怎么积极。我可以伪装出喜悦的语气，表示一下对新生活即将开始的向往。 　　不谈十九号小镇，不谈Am7。我可以聊聊数学，因为文法和作文我根本不担心，但数学，唉，我恨死三角课了。当初我还和托尼一起学了预科课程，但我记得我没通过结课考试。 　　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托尼的地址。我是说，我知道史塔克大厦的地址，但要是我把信寄到那里，会不会直接被当作垃圾信件处理掉？ 　　我得问问佩珀。 127 ☪ 夏日沉沦（2） 　　◎“谁也回不去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看。”◎ 　　·4· 　　“嗨, 佩珀。”我终于下定决心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那封该死的、折磨我整整两天的信已经写好了，“下午好, 希望我没打搅到你。” 　　佩珀听起来很高兴, “哎, 吉米, 我没想到是你的电话。不, 你没打搅到我。我真是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 最近过得如何？” 　　“马马虎虎。”我说着脸上露出笑容，完全不是出于客套，“你呢？又踩着资本主义残渣征服了几座高山？” 　　佩珀笑起来，“嘿，我才不那么干呢, 我只是在合法范围内剥削劳动力而已。” 　　“听上去足够罪恶了，大资本家。”我说。 　　佩珀翻白眼的声音几乎要顺着电话线传过来了，“那是托尼。我还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共识。”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共识是誓死不求人的北方佬哲学, 再加上徒步社团里那张难看得要死的沙发。”我听到佩珀怀念的笑声, 然后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一些，“不过说起托尼, 你知道要是我想给他写信的话, 该寄到哪里吗？我倒是知道大厦的地址, 但……” 　　“哦，你可千万别寄到大厦来。”佩珀打断我，“那样等托尼能看到那封信——如果你们足够幸运的话——很可能已经是年底了, 搞不好就是圣诞前。当然, 如果你想要给他个圣诞惊喜, 这么做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忍不住笑起来,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买通邮递员？” 　　“买通我吧。作为交换，我可以他眼下的住处地址给你。”佩珀说。 　　我问道：“那我得出什么价？” 　　“一顿饭怎么样？”佩珀说，“我们好久没一起聚聚了，简直像一辈子。” 　　“好啊，你选地方，我请客。”我大笑着说，“但要是需要穿西装、打领带的话，你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佩珀也笑起来，然后她把地址念给我：曼哈顿第五大道890号。我有些惊奇地发现那里离史塔克大厦有一段距离，佩珀告诉我，那是史塔克家的祖宅，现在空置着，被托尼用作躲清闲的地点。 　　“他在躲清闲？”我忍不住追问。 　　佩珀停顿了片刻，然后回答说：“他不止是在躲清闲。”她听起来似乎另有深意。 　　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起来，把目光从对面墙上的一颗钉子上移开，我脱口问道：“他怎么了？”不是躲清闲的话，又是在干什么？ 　　佩珀缓缓地说：“上次我去找他的时候，托尼把自己灌醉了。”她谨慎地说，“我问过他为什么，事实上我的原话是‘你在搞什么鬼’，但他什么也不说。我想也许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吉米。” 　　“我……”我张开嘴，口腔里又干又苦，“是这样，佩珀，我几天前和他吵了一架，在电话上。” 　　佩珀叹了口气，“我想也是这样。”她听起来却似乎放心了一些。 　　“我……”我完全无法放心，抓着话筒转了两圈，又伸手揪着头发，我继续说下去：“托尼他误会我了，我从没有说过要‘暂时分开’这种话，但他好像是这么认为的。” 　　“‘暂时分开’？”佩珀似乎在咀嚼这个词，“你们出什么事了？” 　　我用拳头轻轻砸着额头，“我不好解释，佩珀。你、你现在能见到托尼吗？” 　　“下次董事会之前我可能不会再去找他了。”佩珀听起来有些抱歉，“我有些忙。但我的确很久没看到托尼那个样子了。” 　　天杀的，我得见见托尼。 　　真该死，我本想到这事会让托尼沮丧的，没人喜欢这种事。但我最近脑子里都他妈是我自己。 　　天杀的。 　　因此，和佩珀讲完电话之后，我立刻就打给了达美航空，但当服务员告诉我去纽约最近的航班是两个小时之后，是否要帮我订票的时候，我又犹豫了起来，告诉她一会儿再打过去。 　　惊喜有时候是挺不错，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的惊喜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必须得跟托尼确认一下。 　　于是我把电话拨到查询台，问纽约市曼哈顿区的埃德温·贾维斯先生是否登记过电话号码——祖宅的电话是登记在贾维斯名下的，这一点托尼曾告诉过我。 　　查询台的服务生让我稍等，然后给我放等待音乐。我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震得骨骼咯咯作响。猫王在话筒里唱了一百万年的《温柔爱我》，然后服务生才重新接起来，有气无力地报了一串数字给我。 　　我挂断电话，然后再拨出去，感觉手指紧张地轻颤着。 　　“你好。”贾维斯彬彬有礼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这里是史塔克家，请问您找谁？” 　　我精神一振，清了清喉咙，说道：“我是吉米·罗杰斯。下午好，贾维斯先生。” 　　“下午好，詹姆斯少爷。”贾维斯说，“托尼少爷在他的私人工作室，还嘱咐我不要打扰。请问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我忍不住前后摇晃起来，把重心放在脚跟上，“呃，我不知道算不算要紧。有没有可能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接我的电话？”我一边用力揪着电话线，一边问道。 　　“请稍等。”贾维斯把电话隔在了一旁，然后走开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贾维斯对我有点生气。当然，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但我认识他也快十年了，我见过他在生气的时候保持礼貌是什么样子。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我抓着话筒最远能够到墙边的书柜——我心不在焉地把书柜上的书都抽出来，把原本按照类型和字母排序的书按照颜色放了回去。 　　这会把妈妈气坏的，绝对。我心虚地看着整理过的书柜：眯起眼睛看还很漂亮，但内容其实杂乱无章，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贾维斯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很抱歉，詹姆斯少爷，托尼少爷正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他会在工作结束后打给你。” 　　“好的。”我闭上眼睛，垂头丧气地说，“好的，贾维斯。谢谢。” 　　“再见，詹姆斯少爷。”贾维斯说。 　　我喃喃地向他道别，然后挂断了电话。 　　唉，这下我该怎么办才好？ 　　·5· 　　我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旁看着佩珀，头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放松。 　　“你说‘一起吃个饭’的时候，”我告诉她，“我还以为是等我回到纽约之后，咱们一起聚一聚，而不是你专程飞到特区，就为了和我吃顿饭。” 　　“怎么，这会显得我太急迫太可悲吗？”佩珀故意问道。她化了淡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但我认识的那个女孩儿的影子如今只留下了淡淡的一层。 　　“会显得我太失礼。”我回答，“我妈妈把我教得很好的，你知道。” 　　佩珀笑着说：“好吧，但你也别太得意了。我经常来这里开会，这次也只是顺路而已。” 　　我冲她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你的信寄出去了吗？”佩珀喝了一口苏打水之后说，“说真的，我感觉就像帮两个高中生传纸条。” 　　“高中生可不会有我这么能制造麻烦。”我叹了口气。 　　佩珀扬了扬精致的眉毛，“你显然低估了高中生，或者你已经忘了自己高中的时候是什么熊样了。” 　　“好吧，但等级明显不一样。”我咬着嘴唇，“我这次搞砸了，佩珀。我不该搞砸的，但我当时太累、太沮丧了。” 　　更糟的是，这些天，托尼一直没有给我回过电话。我在犹豫要不要干脆打给达美航空，让服务生帮我订一张最快到纽约的机票。我想见托尼，我想告诉他，我很抱歉说出“我不想见你”这种屁话，我还想告诉他“我从没有不想要你”。尽管更有可能的是，见面之后这两句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可问题在于：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爸爸、妈妈倒是不会反对我回纽约，我想。尽管这是长久以来，我们一家人头一次齐聚一堂——这个家虽然仍旧四分五裂，但此刻却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重新粘了起来——他们从未禁止我离开。不过我猜他们的确期待我每天晚上回来。 　　所以一切都维持在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之中。内心深处，我十分担心等时间一长，当爸妈不再把我当成什么刚回家的宝贝，这种安宁的假象就会破碎，然后一切恢复原样：爸、妈不住在一起，他们仍旧存在分歧，他们的关系仍旧破裂。 　　我不想打破这种平衡，但也许我已经打破了。我想见托尼，我还在思考爸爸说的“战斗”，我得复习该死的功课，试着找回十八岁的感觉。但天啊，我觉得自己有一百岁那么老。 　　我试着把这些烦恼说给佩珀听。而佩珀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说道：“也许你该回纽约去。” 　　“纽约？”我干巴巴地重复，“可我妈妈的工作在华盛顿，我爸爸也得留在华盛顿，他们在准备下一次庭审。你知道的，报纸上都在谈论：‘美国队长走出故事书，状告美国总统’。” 　　佩珀耸了耸肩，“我知道，他们会赢的。听着，我不是在为托尼说话，天知道夹在两个恋爱中的朋友之间已经够艰难的了。但吉米，你的家在纽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我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着下巴。 　　这会儿我们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并肩走在清凉的夜风里。脱下来的外套压在我的手臂上，热热地闷出一层汗。特区的街道远比不上纽约的复杂，在我眼里看来甚至有些冷清。当我和佩珀在晚风中沿着街道散步的时候，我们遇到的就只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连出来乘凉的老人都很少见到。 　　我从没喜欢过这里，所以至少佩珀说的有一定道理。 　　“当然，你还有父母要考虑。”佩珀平静地说，“你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这可不太方便。” 　　“现在再生一个也晚了。要是那时他们……”我说着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我把这个家拆散的。然后我回来了，这个家就勉强拼了回来。可要是我再离开……” 　　佩珀看着我，“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我……我爸妈不再谈心了，他们出现在这个家里都是因为我。用我爸的话来说，他们‘意见不合’。用我妈的话来说，她和爸都‘有事要忙’。他们各有各的理由，只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真的告诉我。” 　　“父母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恼火。”佩珀说，“三个月前我爸爸在修屋顶的时候摔断了屁股，我照顾了他三个月，你想不出那三个月我有多生气。噢，别担心，我爸挺好的。只不过看着他在病床上还是很奇怪。我想父母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你会觉得……” 　　“无所适从。”我接口，“而且他们也不会再改变了，你就只能……忍着。” 　　佩珀叹了口气，“是啊，忍着。我们曾是他们的负担，但现在他们是我们的了。有时候我也想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年纪，但是不行啊，吉米，我们回不去了。” 　　她转头看着我，说道：“谁也回不去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看。” 　　“我还是觉得要是能让他们复合的话，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我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就不会有这么一个烂摊子了。我得负责让他们回到老样子。” 　　“你是我见过最爱往身上揽责任的家伙了，吉米。”佩珀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我还认识托尼，你该觉得被冒犯了才对。” 　　“托尼只是喜欢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而已。”我说，“其实他什么都挺在乎的。” 　　“是啊。你们这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孩儿呀，真叫人担心。”她瘪了瘪嘴，然后对我说，“你该好好放松一下，在开始埋头苦学之前。如果不是托尼的工作行程是我亲自安排出来的，我会让他带你去度个假。他可擅长这个了。” 128 ☪ 夏日沉沦（3）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6· 　　佩珀没在特区久留, 当天就飞回纽约了。她告诉我托尼最近忙得无暇他顾，等托尼忙完了，她会给我打个电话报信。也许到那时, 我可以跟托尼在电话上聊一会儿,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回纽约。 　　当晚, 我就梦到了巴恩斯叔叔。 　　·7· 　　这很扯, 我知道。要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那么一点可信的话, 我也该梦到托尼才对。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我才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我能记得的梦境开端是在我的房间里，当我从黏糊糊的被单里把自己解救出来的时候，巴恩斯叔叔不知为何就在门口站着，形销骨立，却依旧摄人心魂。 　　然后, 令我措手不及的是，他大步走了进来。 　　我努力睁大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巴恩斯叔叔的头上仍旧带着棒球帽, 客厅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拢在阴影里。他原本浅蓝色的眼睛颜色变深了, 仿佛都成了黑色。 　　“什么……”我张开嘴, 然后巴恩斯叔叔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把我从床上拖了下来。我的脚还缠在床单里，被蛮横地拖下床的时候，几乎扯下了一半的床单。我像掉进陷阱的兔子一样挣扎起来。 　　然而巴恩斯叔叔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扣在我肩膀上, 他拖着我横穿房间, 向门口大步走去。我尖叫着挥手打他, 又试图用精神力攻击他——但在梦里, 我所有的进攻都是绵软无力的。 　　我的脚底刮擦着地板，踢蹬着被拖过房门。卧室外是个熟悉得有些古怪的客厅。我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为什么古怪——那是我的第一个家。 　　在布鲁克林，而不是曼哈顿。 　　然后我看到了爸爸妈妈，却并未因此松一口气：他们两个正吵得不可开交，没人朝我看上一眼。我小时候听过他们吵架，越是长大，听到的次数也就越少，因为他们开始在书房关起门进行那种漫长的、令人压抑的“争论”。但我总能从紧闭门板听到他们相互吼叫。 　　而在梦里这次，他们看起来都脸色阴沉。妈妈带着假笑，面相有种说不出的尖利。爸爸挺着肩膀，像是打算和全世界的人开战。他们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一步。 　　我试着冲他们叫喊，告诉他们别吵了。但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就这样，巴恩斯叔叔拖着拳打脚踢的我，从他们旁边十五米开外的地方经过，朝着大开的房门走去。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一条腿，就像扔出去一个麻袋一样把我用力扔了出去。 　　终于，我叫出了声，可听起来就像小孩噎住时会发出的声音。只不过我也并没有摔得很惨就是了。 　　尽管我认为，要是我在下坠的时候惊醒过来，情况可能还好些。 　　转眼间，我已经置身于久违的森林之中。我翻过身，手掌擦过松针和枯叶，刺得皮肤隐隐作痛。湿润的空气里带着刺鼻的草木气息，熟悉又诡异。巴恩斯叔叔仍在不远处站着，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他的身后是一座树屋，斜斜挂在树干上，以疯狂的角度倾斜着。 　　“吉米？”一个女孩儿惊讶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条件反射般回过头，眼睛后的血管疯狂跳动，几乎要把眼珠从眼眶推出去。 　　那是个身材结实的黑人女孩儿，头发编成满头的小辫子，嘴唇饱满、额头宽阔。她看上去已经二十几岁了，所以我完全没能从长相上认出来这是谁。 　　我是凭借直觉知道的——这是长大后的萨拉·威尔逊。 　　此刻，在梦中，萨拉·威尔逊正满脸惊讶之色。而我也惊愕地看着她，以在梦中能有的吃惊程度。 　　在我能够答应之前，她突然像一辆坦克似的朝巴恩斯叔叔冲了过去，冲他吼道：“我们都已经死了！你难道看不见吗？” 　　“睁开你的眼睛。”巴恩斯叔叔说，用的是我那晚听到过的低沉的嗓音。 　　萨拉冷冷地看着他，伸手一指，“那他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Am7正靠着一棵树瘫坐着，脖子歪着。他的身上已经长满青苔，眼睛空洞的睁着，已经变成模糊的两团白色。 　　回音，这是座充满回音的死亡森林。我呻|吟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一颗石头飞过来，擦过我的耳朵，“砰”的砸在那棵树上。我大叫着蓦地跳起来，满心恐慌，突然发觉萨拉和巴恩斯叔叔竟然都已经不见了。 　　而且这里也不再是森林，而是某间牢房。石头接二连三地砸来，砸在栏杆上，发出—— 　　·7· 　　——“咚、咚、咚” 　　我终于挣扎着从梦中醒了过来，一时间疲惫凌乱、昏昏沉沉。卧室和梦中刚开始那阵子一样昏暗，我被缠在被单里，像是身陷囹圄。床垫有一半都滑下了床板，枕头皱巴巴地挤在我脖子下面。 　　“咚！” 　　我晕头转向地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那里是窗户。噢，该死，我忘记拉窗帘了，光正从…… 　　“基督耶稣啊。”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窗户边，然后一把拉开窗户。 　　钢铁侠的喷射靴正稳定地发出嗡嗡声，紧接着，他矮身从窗户里飞了进来，金红色的庞大身躯有着不可思议的灵敏。然后，金属面甲向上抬起，托尼冲我微笑起来。 　　“我还以为叫不醒你了呢，睡鼠。”他说，“倒不是说在窗户外头敲一夜玻璃有什么不妥，但我已经不是十八了，被人抓到可是有点儿丢脸。”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问道，轻轻推了推他的胸甲，感觉心脏怦怦直跳，把方才的梦忘了个一干二净，“我以为你还在忙呢。” 　　托尼摊开手，他穿着装甲的时候没法耸肩，“理论上来说，我这个时候应该在工作，所以别给佩珀打小报告，好吗？”他也放低了声音。 　　“你以为她自己发现不了吗？”我反问，忍不住靠近托尼，像是这样能从他身上汲取能量似的，“你为什么还穿着战甲？” 　　托尼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从身后拎出一个箱子，打开，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头盔递给我。那东西和他的钢铁侠头盔十分类似，只是颜色不同。 　　“我打算带你去个地方。”他得意地说。 　　“什么？”我低声问，“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我妈还在……”我扭头看了一眼房门，以确定妈妈没有突然出现，抓我们个正着。“我妈就在隔壁屋睡着呢。” 　　“担心什么，我会在天亮前把你送回来的，公主殿下。”托尼说着咧嘴一笑，让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来嘛，戴上试试，我给你做的。” 　　他再次把头盔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咬着嘴唇接了过来。这金属头盔比我想象的要沉，但却没那么冰冷，而是带着些许温度。 　　“不错吧，我把它漆成了蓝色。”托尼用那种沾沾自喜的语气说道，“跟你的眼睛一样。” 　　我低下头，然后把头盔带上。这很好，可以暂时遮住我脸上的表情。我吸了吸鼻子，闻到金属和淡淡的机油味儿，就像托尼身上的味道。 　　“抱歉我对你说了那些糟糕的话，”我低声说道，透过头盔上的眼部开孔望着托尼，“抱歉我这么优柔寡断。我……” 　　托尼敲了敲我的头盔，他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不好意思，头盔没连着语音系统。我该装个对讲器的，但该死的没时间了。也就是说你没法用扬声器。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把面甲抬起来。”他说着伸手在某个地方摁了一下，面甲弹了起来，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我像只猫头鹰似的眨着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托尼挑眉问。 　　我咳嗽了一声，说：“为什么给我这个头盔？呃，我是说它很棒，我很喜欢，但我要它干嘛？” 　　“挡风，而且高空、高速的情况下，没有防护你可能会缺氧。”托尼一本正经地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来吗？”托尼冲我伸出一只手，在战甲允许的范围内弯了弯腰，仿佛要邀请我跳该死的摇摆舞似的。 　　我把手给他。 　　·8· 　　“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 　　我的呼喊声被闷在头盔里。当我抓着托尼盔甲肩部的把手，被他带着一飞冲天的时候，这感觉可和看着钢铁侠飞行时完全不一样。 　　狂风尽情呼啸着，就算头盔阻挡了一部分声音，但是我能感到衣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我戴着皮手套的手能察觉到温度正在下降，但还没冷到让我结冰的程度。我们的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而脚下…… 　　我冒险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我想人类对于速度的追求不是没道理的，人类对于天空的向往更是情有可原。这真是太棒了，整个华盛顿似乎都成了微缩模型，从我们身下一掠而过。托尼飞行的速度很快，而且越来越快。 　　在飞行时他仍那么优雅，这我倒真没料到，但也完全不吃惊。我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但托尼似乎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他一飞冲天，然后又俯冲下来，在高层建筑中穿行时划出一道道精准的曲线。 　　终于落地的时候，我都没注意是落在了哪里——某个屋顶，大概吧。 　　当我把头盔摘下来，让高层的夜风吹着我汗湿的头发时，我仍情不自禁地咧嘴笑着。“哇哦，托尼，”我微微喘息着，“就，哇哦！” 　　托尼也摘下头盔，他额头也有汗珠，双眼在夜色中显出柔和的棕色。“我知道，”他说，我们挨得极近，我能感到他温热的呼吸夹杂在风中，“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我抓着他的脖子——并且不得不踮起脚尖，因为该死的战甲让他变高了——用力亲吻他。我希望我能把说不出口的歉意、思念，还有强烈到让我觉得总有一日会疯狂的爱意融进这个吻中。然后托尼热烈地回吻，一如既往地倾其所有，每一次都让我目眩神迷。 　　“好吧。”分开之后，我有些晕晕乎乎地说，“这挺不错的。” 　　托尼嗤笑了一声，“少跟佩珀学这些北方佬的保守思想，这明明棒极了。年轻人会说赞透了，不管那是什么意思。” 　　“棒极了。”我柔声附和。然后，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屋顶，“那么，我们是要在这里干嘛？看星星吗？” 　　“别傻了，如果要看星星，我会带你去山上。”托尼说着拉起我的手，“这是我的房子，或者说我的房产之一。” 　　我哼了一声，“大资本家，我和佩珀就这一点达成共识了。” 　　“所以我才说，你该少跟她学。”托尼翻了个白眼。 　　我们从一道门走进楼内，穿过走廊之后进入一个大得离谱的房间，或者大厅，随便什么吧。这里有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布置得井井有条，除了一个角落堆放着工作台和乱七八糟的电线、工具之外，其他的都整洁有致。 　　“你住在这里？”我忍不住问，把头盔放在一旁的一个小柜子上。 　　托尼从盔甲中走出来。他穿着精干的商务西装、白衬衫，还有布洛克皮鞋，仿佛刚刚开完董事会似的。 　　“有时候，”他说着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扯下领带一并扔过去，“佩珀置办的，她的品味很好，比咱俩都好。” 　　他在一张懒人椅上躺下来，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喂，”我踢了踢他在踏板上翘着的脚，“你带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怎么睡觉的？”尽管托尼看上去的确需要睡一觉，他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托尼闭着眼睛说道：“当然不是，我带你过来是想邀请你一起睡觉的。”他说着拍了拍椅子扶手，“来吧，这椅子蛮大的。” 　　“我可不确定，”我说，“我可能会把它压塌的。” 　　“那我就再买一张，然后用艾德曼合金加固一下。”托尼说。 　　我于是笑着脱掉大衣、踢掉靴子，爬上椅子，在他身边躺下。六个月以来，我缺失的灵魂好像又完整了。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可以一直这么睡下去，睡到世界毁灭。 129 ☪ 夏日沉沦（4） 　　◎“我们那时都还是小屁孩，没道理他会认出我。”◎ 　　·9· 　　“他就躺在那里, 脸朝地面扭着。”我静静地说，“我推了推他，然后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托尼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仍紧握着我的手, 这让倾吐一切变得容易了一些。 　　“我不知道究竟哪个更艰难, ”我轻轻翻了个身, 仍旧抓着托尼的手, “接受他的死, 还是接受自己指挥失败。” 　　“责任往往伴随着后果。”托尼说，“英雄可没想象的那么好当，我以为你会和你老爸有的聊。据我所知，他可是人类史上第一个超级英雄。” 　　我哼笑了一声，“我们聊过了。他说我会找到继续战斗的法子, 而不是变成一个普通人，告别那种、那种伴随着后果的责任。” 　　“是啊。”托尼若有所思地说，“别人也许能行, 但你, 吉米，你不像那种类型。”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托尼回答。 　　我叹了口气, “好吧。但我还是……”我鼓起嘴,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生活是一团糟，每个方面都是。” 　　“也没那么糟。”托尼打断我, “至少我们还好, 不是吗？” 　　我看着他, 没提起之前闹的不愉快。托尼似乎能听出我的画外音, 他也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但情侣总归是要吵架的，不管是一男一女，还是两个男人。” 　　“我应该表现得更成熟。”我固执地说。 　　“你应该二十年后再说这话。”托尼翻了个白眼，“需要我提醒你，你还不到二十岁吗？” 　　“我二十了。”我抗议道。 　　“你的出生证明上写着你今年十八。”托尼无情地指出这一点。 　　我捂住脸，“真想不到我要跟一群十八岁的小屁孩一起上大学了。” 　　“你一年前还是那群小屁孩儿的一份子呢。”托尼说，“而且说实话，我也想不到要和比我小二十岁的娃娃约会。” 　　我用胳膊肘撞撞他，“两年前，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只比你小八岁，和比你小二十岁的人约会，你就触犯联邦法律了，史塔克先生。我觉得你没那么变态。你有那么变态吗？” 　　“那么你想好要去哪儿上大学了吗？”托尼跳过年龄话题，然后，因为他没多少耐心，于是直接说道，“我听说你在考虑印第安纳大学。” 　　我有些吃惊，“你从哪儿听说的？我爸妈那里？” 　　“我总是知道。”托尼听起来有点自命不凡，“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那里吗？” 　　我哼了一声，“我以为你总是知道？” 　　“我的确知道，但我比较想听你说出来。”托尼回答，他专注地看着我。 　　我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皱眉看着他，“你知道？” 　　“我知道山姆·威尔逊在伯明顿校区，但他不是学生，而是篮球队的教练，还有别的什么兼职。退役明星球员嘛，总是有这点好处。”托尼说，然后瞟了我一眼，“干嘛这么吃惊，我以为我之前提起过了，我一直关注着我们的老朋友。” 　　我想起萨拉·威尔逊，胃不舒服地绞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托尼当然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去那里不是因为这个，我都不知道山姆·威尔逊在伯明顿。”我认真地说道，尽管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那一刻我的语气如此真诚，连我自己都差点要相信了。 　　托尼却似乎没信，他抓着我的肩膀让我躺回去，说：“我不是要阻止你什么的，宝贝儿，但他可能会认出你。”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二十五年前，而我们那时还都是小屁孩儿。”我说，“没道理他会认出我。” 　　“即便当你告诉他你叫吉米·卡特的时候？”托尼问我，“即便当你操着一口该死的纽约腔的时候？噢，我忘了，你倒是学会怎么伪造口音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扬起下巴，不服气地问。托尼的态度让我有些冒火。 　　托尼扁了扁嘴，“好吧。”他说，突然从懒人椅上爬起来，带走了令人心安的温度。 　　我失落地看着他站起来往角落的工作台走去，也跟着爬下懒人椅，“喂，托尼！”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别紧张。”他头也不回地说，“说起来，我之前给你的那份礼物，你什么时候得把它还给我一下。” 　　我撅起嘴，“为什么？” 　　“因为我得给它保养一下？你对车的常识不该这么匮乏才对。”托尼故意摇摇头。 　　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可不想把我的东西还给托尼，就算那东西是托尼做的也一样。而且我喜欢——或者说花了一段时间来习惯——晚上有它在卧室巡逻的声音。 　　“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我走到托尼背后，踮起脚尖看着他从工作台的一个盒子里取出的东西，“我们得好好谈谈了，因为我好像一直没给你礼物，但你一直送礼物给我，这会让我焦虑，我……” 　　然后托尼拿出了那个东西，我愣了一下。 　　“当然，我本来是想送你辆车提前庆祝你考上大学，但佩珀说那太过头了。”托尼用陈述事实的语调说道，“所以我做了别的，喏，瞧瞧吧。” 　　他递给我一副眼镜，深色的眼镜，像是他自己喜欢戴的那种。 　　我纳闷地接过来。不过眼镜总比汽车要好，我已经过了收到奢侈品礼物会心花怒放的年龄了——如果我真的有过这种阶段的话。 　　“等一下啊，这是……”我戴上之后眨了眨眼，然后不受控制地四下打量起来，镜片上有东西，简直像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一样，“识别系统？你做了副识别眼镜？” 　　镜片上，白色的圆圈将房间内显眼的东西分别圈出，拉出横线给出了名称，并且还分了危险级别——这个屋子里的危险物品简直多到会让你震惊。 　　“嘿，别这么叫它，会拉低它的档次。”托尼说着替我调整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了一下眼镜柄上的某个按钮，“我在钢铁侠的头盔里有一套内置的，我把它移植到了眼镜上，舍掉了一些花哨的功能，因为能给我发挥的地方实在有限。” 　　我像只金鱼一样瞪大眼睛，看着镜片上放滚动的文字：日期、天气、地理位置、今日要闻、热成像，还有一系列“待触发功能”。 　　“这个‘武器系统----锁定’是什么意思？”我问。 　　托尼耸了耸肩，“尚在开发中的功能，把眼镜做成武器有点蠢，我还在考虑。但现在这些功能够用了，你甚至能在人群中锁定FBI十大通缉犯，如果他们处在你的视野范围之内的话。” 　　“那真是……”我大笑起来，“谢了，托尼，那会很有帮助的。” 　　托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我看得出，他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喜欢他做的东西。而这又让我有些飘飘然。 　　“我说过你还能用它打电话吗？”托尼说，“当然，目前联系人只有我一个，我来给你演示一下怎么操作。” 　　于是我松开手，一边让托尼喋喋不休地炫耀，一边努力跟上他的解释。直到某个角落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佩珀勒令托尼立即返回纽约，我们才结束这段愉快时光。 　　·10· 　　事情并没有一下好转，但的确开始好转了。 　　我和爸妈谈了几次，然后决定回纽约去，为八月底的考试准备。我不会说他们都为此松了口气，不过他们的确太忙了，就算我住在这里，也只能在每天晚上见到他们。 　　而且我觉得他们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我受够了在他们低声谈话的时候一不小心闯入他们的私人领域了。成年之后还住在父母家就是有这点不好，要是你有超级听力，那就是难上加难。 　　而且托尼邀请我去他的地盘住。事实上，他的原话是：“来吧，我还可以帮你复习功课呢。”要不是没法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我就要伸手打他了。 　　我的睡眠质量也上升了。这倒不是心理医生的功劳，而是托尼这个撒谎精，他说要给我的飞行摩托保养护理，但却偷偷来了此升级。 　　每当我陷入噩梦，巡逻的摩托车就会把我撞醒，或者鸣笛吵醒我。 　　七八月的纽约简直能热死人，而我就在这时搬进了第五大道890号，开始了一段短暂但却清闲的过度生活。我会在白天复习功课——枯燥，但至少比在训练基地的那些课程容易得多——等晚上凉快了之后，我会在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公园做漫长的散步，有时候会思考，有时候则是全然放松。 　　托尼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加入我，在他参加董事会、忙于项目研发的间隙。还有几次，我们一起邀请佩珀看歌剧表演，然后一起吃晚餐。 　　不过也不是一直风平浪静，安宁美满。对于我选择了印第安纳大学的决定，我们颇为认真地吵了几次假，然后又和好了。还有几次，我们因为喝酒的问题争执起来。托尼声称他摄入的酒精含量一直在合理范围之内，而我完全不买账，因为有好几次，他闻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你压力大不开心了，你完全可以来找我。”我克制着脾气对他说，“伴侣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在需要的时候出现？还是说你更喜欢跟酒瓶子过下半辈子？” 　　“至少酒瓶子不像你这么不可理喻。”托尼冷漠地回答，“而且你自己也喝得不少，所以别来跟我讲大道理。” 　　我愤怒地喊道：“至少我喝不醉！”然后，羞愧和一丝离谱的嫉妒涌上心头。 　　托尼摔门而去。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分手。托尼告诉我他年纪太大了，玩不来年轻人那套三天两头闹分手的戏码。而我则告诉他我不喜欢拿感情开玩笑。 　　所以直到目前为止，吵架仍旧只是吵架，偶尔可能会升级为打架，但我们晚上还会睡在一张床上——在托尼回老宅睡觉的那些晚上。 　　有天晚上，托尼告诉我，他终于成功邀请班纳博士住进了史塔克大厦。 　　“为了科学。”托尼说，漫不经心地把面前盘子里的水果一个个拿出来，堆成金字塔，“我说起过他是个天才吗？” 　　“他已经不再和那群危险的人混在一起了？”我问，有些吃惊，不过既然我爸能把美国政府告上法院，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托尼哼了一声，“据我所知，那群‘危险的人’现在正在华盛顿。”他忽然凑近了点，“想听独家消息吗？我听说神盾局要招安尼克·弗瑞。” 　　“尼克·弗瑞，你说的是尼古拉斯·弗瑞中士？”我回忆起曾在缅因州见过的那个黑人男性，独眼，块头很大，即便比不上我爸，但也不容小觑。 　　托尼点了点头，“那家伙是个危险角色。” 　　“他好像是我爸的朋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信任那家伙。 　　托尼哼了一声，“他们是在反越战的示威活动中认识的，弗瑞出身军队，但也恨透了军队。你知道，那里的种族歧视要更严重，当军官的很多都是白人至上主义的混蛋。南方人要比北方人还严重，他们好像还活在奴隶主时代，但实际上家里穷得连条狗都买不起。” 　　“弗瑞中士不用接受审判吗？”我问。 　　“如果他接收了神盾局的橄榄枝，那就不用。”托尼挑起一侧的眉毛，“肮脏的特工交易，你懂的。” 　　我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我记得神盾局局长好像是我妈妈来着？你是在暗示我妈从事非法行为吗？” 　　“我可什么也没说。”托尼立刻举起双手，咧嘴笑起来，“但这是事实，你知道。你妈妈在寻找继位者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小心翼翼。 　　我皱眉看了他一眼，“现在？” 　　“不晚。”托尼回答，“神盾局的那些人她多半看不上，而且还有政府安插的间谍。如果她要培养弗瑞，那么这个人会一直是她的。” 　　“嘿，注意用词。”我不满地戳了戳他。 　　托尼翻了个白眼。 　　但不管怎么说，那是复仇者计划的开始，尽管当时我们两个对此都一无所知。 130 ☪ 新人，新生活（1） 　　◎“嘿，往外看，吉米软糖。”◎ 　　·1· 　　我的计划是乘飞机去印第安纳州。先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落地, 然后转乘大巴车去伯明顿。托尼对此可不大高兴，他原本想要开车送我的，但我更情愿自己别那么惹眼。 　　“太令人失望了, 你竟然连这点信心都不给我。”托尼说, 但比起抱怨, 他这样更像撒娇, “我会一开始就搞砸你在大学新生活吗？”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托尼用无辜的大眼睛回望着我。然后, 我无情地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说道：“这招已经对我不管用了，安东尼。而且你知道坐飞机更省时间。我以为你会喜欢效率高呢。” 　　“我更喜欢多跟你呆在一起。”托尼展开甜言蜜语的攻势。 　　不幸的是，我已经对此免疫了，“我路上花的时间更少, 就能走得更晚——” 　　“你并没有走得更晚。”托尼插嘴。 　　“——那样我就能陪你更久。”我把话说完，然后反驳道，“我走得够晚了！你不能指望我在第一堂课的前十分钟赶到。开学头一个星期肯定要领一大堆没用的手册, 还要应付宗教宣传的那些家伙, 更可怕的是，一年级训导长还要给新生讲话。” 　　托尼竖起一根手指, “听起来像法西斯会做的事。” 　　“训导长就是法西斯, 只是他们自己意识不到。”我说着凑上去在他嘴巴上重重亲了一下, 几乎像咂嘴了，“好了，大甜心, 我会在放假的时候回来, 快得你都意识不到我走了。” 　　托尼哼了一声, 嘀咕着说：“深表疑惑。” 　　但这并没有改变我的计划, 除非我因为考试成绩太低遭到退学什么的——但那可没有发生，我毕竟是有托尼给我补习的。而据后者说，他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和66年那次不一样，我这回出行完全是轻装简从：一个帆布包就装好了所有必需品，连衣服都没多带几件。这是我从基地培训中学来的。 　　当然，也可能是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那些曾经长时间积累下来的东西要么已经过时了，要么已经丢失在了那失落的二十年中。 　　不过我倒是把飞行摩托带上了，还戴着托尼给我的眼镜。 　　我发觉眼镜是个好主意，尤其是你想要一点伪装得时候：如果你戴着眼睛，别人对你的印象就会从“金发蓝眼的大块头”变成“戴眼镜的家伙”，仿佛一副眼镜就是你所代表的一切。 　　不可思议，但也极其好用。 　　·2· 　　尽管我对新生活极为期待，并且希望一切顺利，但遗憾的是，现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和舍友认识不超过三十分钟，我们就确定都不喜欢对方，但偏偏谁都没有提出要换宿舍。对方是凯利商学院的，大约在下个学期就会搬到单人宿舍去——他只是这么告诉我，但也没解释比大部分本科生提前半年住进单人宿舍跟他在商学院有什么关系。 　　但至少他能早早搬出去，而我就不必被他的男士香水、空气过滤器，以及无时无刻不要求的绝对安静逼疯了。 　　法兰克·佩罗和我二十年前的舍友费林·菲茨伯格完全不同，但他们都个性鲜明。 　　好消息是，这个校园倒是挺漂亮，还挨着一个山谷。我到达的第一天就把学校逛了个遍——当然是骑着车子，这地方大得要命——仔细欣赏了每一处风景，当然，也观察了所有出入口，甚至还给这些建筑物做了风险评估。 　　如果你好奇的话：大部分建筑物所面临的风险都挺大，如果你把特种部队入侵当作参考因素的话。 　　等拿到第一学期的课表之后，我简单地规划了一下，决定找个零工。大部分像我一样不是靠奖学金进来的学生都会这么做。最后，我选择了在餐厅洗盘子，每周三、周六的早上，和周日的中午上班。 　　我还认识了一些人，但谨慎地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个男生和我一起上地球环境课和地质历史课，我偶尔会和他一起在餐厅吃饭。一起洗盘子的几个人中，也有一男一女和我走得较近，不过他们两个很快就发展为男女对象关系。 　　几个月后，在一次他们激情难耐的当口，我被迫替他们开车满城兜圈子。自那以后，我们就很少说话了。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上课第一天的前一个晚上，我挑了个合适的时间给爸妈打电话，但仍旧没人接，他们大概都在忙。于是我拨给托尼，他倒是接起来了。 　　“嗨，甜心。”托尼的声音在摇滚乐的背景声中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安顿好了吗？” 　　“是啊，已经好几天了，当然安顿好了。”我说，一边努力听着那是首什么歌。托尼大概率又在工作室敲敲打打，他在那种时刻最放松，但心情酒精是愉快还是郁闷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 　　“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托尼似乎笑了一声，“是我的错觉，还是时间真的变慢了？你的期末考试还没结束吗？” 　　“连期初考试都还没开始呢。”我呻吟了一声，把头砸在桌子上。佩罗出去了，所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使用宿舍的电话，而且不必顾忌说些什么。 　　托尼似乎在认真思考，他问：“现在这年头还有期初考试这种东西吗？” 　　“这里有，而且在一个月后就有。”我说，“大概是对学生能力进行摸底之类的，无聊。”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选了地质学这个专业。”托尼听起来仍旧介于惊讶和被逗乐之间，“我说，你是打算将来跟着勘探队进行野外勘探吗？” 　　我耸了耸肩，尽管托尼看不见，“我喜欢户外活动。”当然，在那之前，我还得读四年的书。 　　“嘿，往外看，吉米软糖。”托尼忽然说道。 　　我下意识地转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但我还没拉窗帘。就在托尼说完话没过了几秒钟，一朵烟花忽然在远处炸开，然后又是一朵，再一朵。 　　“妈呀。”我惊叹道。 　　托尼笑了起来，“还不错？” 　　“这是哪儿在放烟花？”我伸长脖子往外看，那个方向是市区的方向，离校园着实不近，“托尼？” 　　托尼回答说：“某某公司在庆祝劳工节吧。” 　　“劳工节已经过了。”我翻了个白眼。 　　“你显然对印第安纳州一无所知。”托尼胡说八道，“那里的人都有极为严重的拖延症。” 　　“那我是不是得等到新年才能过圣诞？”我故意问。 　　托尼大声抗议起来。我哈哈大笑。 　　·3· 　　新学期的头几个月里，我忙着重新适应大学生活，压根儿没见过山姆·威尔逊，甚至很少想起他的存在。当然，我也没参加篮球队，所以更没机会和他“偶遇”。 　　托尼曾指责我因为一个人而选择一所大学，而这个人甚至不是知名学者，或什么老不死教授。其实我并没有真的计划像个偷窥狂一样跟踪威尔逊，或者处心积虑重新认识一下他，以便图谋什么。 　　事实上，我们的见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那是在跟我一起上课的那个男生拉我去的某个派对上。我已经忘了派对究竟是为什么而开的了，大部分大学时期的派对都是这样：可能是某个人过生日，但到后来，来参加派对疯玩的家伙甚至都不认识寿星。 　　我只记得那天我玩得并不开心，因为我不喜欢派对，但我仍需要一定的社交活动让自己看上去足够正常。 　　在几轮蠢兮兮的游戏过后，我找了个借口躲进二楼一个更安静的房间里，这里只有几对情侣在卿卿我我。我抓着啤酒罐一路目不斜视地走到阳台附近的沙发上，然后坐下，松了口气，灌了一大口啤酒。 　　当那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进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准备，甚至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是山姆·威尔逊，和克林顿·巴顿。 　　坦白而言，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更让我吃惊，山姆，还是克林特。但当他们走近之后，这两个人显然都注意到了我不得体的惊讶注视，于是我选择站起来，故作紧张——或者无需故作，因为我真的很紧张——朝山姆·威尔逊伸出手。 　　“你一定是飞翔山姆！”装成球迷是我当时想到的唯一借口，“哇，他们说你在这所学校，原来是真的！” 　　山姆有些吃惊，但仍习惯性地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十分有力。“你好，呃？” 　　“吉米·卡特。”我说着咧嘴一笑，但内心无比忐忑，“大一新生。很荣幸见到您，威尔逊先生。” 　　克林特在山姆身边嗤笑了一声，山姆瞥了他一眼。克林特冲我扬了扬下巴，“嗨，菜鸟。” 　　“呃，嗨。”我答应了一声，然后出于礼貌，也是为了让我显得不那么奇怪，我也冲他伸出手，“怎么称呼？” 　　“克劳斯·巴特勒。”克林特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我没表现出来。在我的宇宙里，他要也是个特工，那么使用假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会是来监视我的吗？ 　　我推开这些令人沮丧的想法，用力和他握了握手。克林特说道：“没什么别的意思，但这年头，年轻孩子们不怎么知道这家伙了。” 　　“我可不是什么年轻孩子。”我说，而且这也是实话，然后我窘迫地冲他们举了举啤酒罐，“呃，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位说话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克林特翻了个白眼。但山姆在转身和他离开前又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庆幸至少自己戴了眼镜。 　　他应该没有认出我。 131 ☪ 新人，新生活（2） 　　◎兄弟们，我们可以组成一个俱乐部了！◎ 　　·4· 　　我和山姆与克林特在那次偶遇之后并没有直接成为朋友, 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又在食堂、操场和图书馆偶遇过几次——如果那真的是偶遇的话。但无论如何，我逐渐了解到克林特学的是体育专业, 还是山姆的篮球队员, 也知道了他打工的咖啡馆在哪里——我们在那里也偶遇过一次。 　　克林特还私下里告诉我山姆参加过越战, 退役之后也没有重返球队, 而是找了这份校球队教练的工作。山姆住在校外的一栋公寓里, 和人合租, 合租的那个家伙正好跟克林特在同一家咖啡馆打工。 　　“世界就是这么小。”克林特笑嘻嘻地说。 　　除此之外，他还提醒我不要跟山姆聊起战争话题。 　　“他在本地的退伍军人协会倒是有一个兼职，每周至少去三四次的那种。”克林特说，“但威教练对聊战争真的不大感冒，至少对我们这些无关人等是这样。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他说着摸了摸鼻子。 　　而作为回应, 我也告诉他们我来自纽约——这有点冒险，但我讨厌一开始就说谎，而且我喜欢他们两个——以及是的, 我是单身。当然, 后一个问题是克林特的，问的时候这小子还一脸坏笑。 　　我翻了个白眼, 但毫不犹豫地撒谎了。毕竟我变不出一个女朋友, 也不能告诉他们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克林特倒也是单身, 所以他问这个问题时的坏笑就没法解释了，因为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得意的。而我虽然有的得意，但却没办法冲他们得意。 　　山姆真的有个女朋友, 但我和克林特都没见过。 　　慢慢的, 他们也知道了我以前玩过吉他, 还参加过徒步旅行社团, 但后来因故退出了。在克林特的死缠烂打之下，我借来吉他给他们弹过一两首曲子。山姆最喜欢的竟然是约翰·丹弗的《乡村路带我回家》，而克林特，好吧，只要是摇滚乐克林特都喜欢。 　　我不知道我们三个是不是成了朋友，但我希望如此。这和平行宇宙发生的事情无关，我只是在出于好奇而去认识他们的过程中喜欢上了这两个家伙：一个幼稚胆大，永远充满活力，一个沉稳可靠，而且出人意料地很有幽默感。 　　然而，1959年发生的事仍使这段新发展出的友谊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山姆始终没有认出我，或者至少他从未提起过觉得我眼熟之类的话，但有那么一次，话题谈论到那里了，山姆无意间问我：“那么，吉米，你有兄弟吗？哥哥之类的？” 　　“呃，没有？”我当时忙于抵御克林特的餐巾纸攻击——这王八蛋把餐巾纸撕成小块团成小球，用来弹我的脸，一弹一个准——因此回答地心不在焉，“不，没有，我是独生子。” 　　山姆点了点头。而紧接着，我鬼使神差地反问：“你呢，威教练，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曾有个姐姐。”山姆回答。我的胃往下一沉，然后被克林特的纸团打在了两眼中间，狗日的差点撞歪我的眼镜。 　　克林特心满意足地收起他的恶作剧，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嘿，老兄，发生什么了？” 　　“她在森林里迷路了。”山姆说，试着微笑，当然并不成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当时都还是孩子。” 　　我低下头，抬手摆弄着眼镜，喃喃地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山姆回答，然后作势要站起来。 　　克林特则在这时大声说道：“嘿，我也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兄弟们，我们可以组成一个俱乐部了！威教练，加入吗？” 　　“老兄，”山姆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虽不多却真诚，“去你和你的俱乐部吧。” 　　·5· 　　新学期的课程不重，或者是我已经被半年前的高强度训练压迫成了习惯，忘记了正常水准的清闲是怎样的。但无论如何，突然多出来的空余时间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我甚至不习惯周末：足足两天没有课上，一年级新生也没有资格参加野外勘探活动，而洗澡、洗衣服顶多只能花掉我半天的时间。 　　我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多打几份零工，但事实是我的钱足够花，因为爸妈都不约而同地给了我零花钱，远比我出车祸前的存款要多。托尼也想给来着，但我板着脸告诉他，除非他想包养我，否则免谈。 　　托尼看起来挺失落，这讨厌鬼。 　　于是，我在咖啡馆消磨掉很多时间，看书，或者做功课。但那些功课根本不够做，太少了，我不得不超前进度学习。 　　而在许多无法排遣的漫漫长夜，我就用我那副自中学时代起就陪伴着我的破旧耳机听磁带，大门乐队、平克·弗洛伊德，再读读菲利普·迪克、斯蒂芬·金，还有托马斯·哈里斯。 　　作为安慰，我还把飞行摩托摆在了床头。它有一个内置传感器，当屋里的人都睡着之后，这辆小摩托就会开始在我床周围巡逻。 　　没睡着的时候，我会偶尔看看它，心里感觉很甜蜜。 　　而在最初的尴尬期度过之后，法兰克·佩罗和我逐渐形成了一套互不干涉的生活方式。我们白天几乎不回宿舍，即便没课也会在外面找个地方，只有晚上才需要共处一室。佩罗的生活比我还要枯燥，他晚上就躺在床上发呆，想着那些天知道是什么的事情。 　　除了太挑剔，还极度洁癖之外，这个不抽烟、不喝酒，更不去参加派对、兄弟会鬼混的男生其实没什么缺点。 　　我们只是合不来而已。 　　如果不是后来那件事，也许直到半年后他搬出去，我都不会对佩罗有更深的了解。 　　·6· 　　“你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突然出现在这里？”十月初的某一天，我把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托尼一把拉出咖啡馆，走上伯明顿午后闷热的街道，“别告诉我史塔克企业要进军印第安纳了。”我压低声音说道，同时翻出包里的棒球帽戴在自己头上，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惊喜之情，“佩珀知道你来吗？” 　　托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可惜在墨镜后不是很明显，“别傻了，史塔克企业早就在印第安纳有分公司了。而且我来看你可不需要小辣椒批准。” 　　我瞪着他，“你确定？” 　　“嗯哼，”托尼冲我咧嘴一笑，“新学校适应的怎么样？有人欺负你吗？那个裴果提？” 　　“是佩罗。”我哼哼着说，终于笑起来，把两只手深深地揣在口袋里，免得自己忍不住去拉托尼的手，“以及没人欺负我，老爸，新学校棒极了。” 　　托尼把墨镜压下来一点，让我看清他鄙夷的眼神，“别叫我老爸，我还没那么老。还是说你有这方面的情结？我没考虑过，但你要是真有需求……” 　　我给了他一脚，踢在他昂贵的西裤上面。 　　真遗憾，我们是在伯明顿的大街上，而不是某个所有人都是同性恋的外星球上，所以我即便是并肩和托尼走在一起，也得时刻注意保持距离。 　　刚才在咖啡馆的时候，克林特已经看到我们了，但他只是挑了挑眉，就被新来的客人占去了全部注意。我希望他没有多想，但如果假设他是来监视我的特工，那么他肯定也认出托尼了，不管托尼戴没戴墨镜。 　　“我看你交了几个新朋友。”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托尼说道，他摆弄了一下上衣口袋里的钢笔，那玩意儿发出一种很低的嗡嗡声，低到我觉得普通人都听不见。 　　我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瞥了眼那根钢笔，问道：“那是什么？” 　　“干扰装置，免得有人好奇我们在说什么。”托尼说着灿烂一笑。 　　我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你看到巴顿了。” 　　“我看到他了。”托尼点点头，听上去并不惊讶，“你知道他很可能是神盾局派来保护你的特工吧？平行宇宙总该有些相似性。” 　　我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是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但如果真是那样，即便我有心理准备，我也仍会感到沮丧——我的朋友并不多，我不希望其中之一是因为有薪水拿才跟我交朋友。 　　托尼瞥了我一眼，然后突然说道：“我新招了一个秘书。”说完他停顿下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然后呢？” 　　“是个大美女。”托尼用夸张的惊叹语气说。 　　我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但我的确感到心一沉。托尼说是个“大——美女”，而他的审美一直都不错，除了在我身上栽跟头。 　　“猜猜是谁？”托尼接着说。 　　我皱眉看了他一眼，勉强拉住脑海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想法，“怎么，我认识？” 　　“嗯哼，差不多吧。”托尼卖着关子。 　　我想了想，“拜托别告诉我你雇了我表妹莎伦·卡特当秘书，那会造成一定的家庭问题。” 　　“你的想象力令人敬佩，真的。”托尼说，“据我所知，莎伦还在军情六处呢。” 　　“那我们共同认识的‘大美女’就没了，除非你说的是佩珀，但佩珀已经是你的老板了，她才不会自降身价去当你秘书。”我翻了个白眼，说道。 　　托尼哼了一声，“难道你忘了我们的冒险经历？” 　　“你是说……”我这才灵光一现，“娜塔莎·罗曼诺夫？” 　　托尼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肘，看起来是让我避开前面的一个行人，但事实上偷偷捏了我一把，“小点声，我的装置是针对窃听器的，不是聋子。”他嗤嗤笑着说道。 　　“好吧。”我嘀咕，“理论上来说，除了我们的家人之外，我们在平行世界遇到所谓的复仇者还是个秘密吧？” 　　“没错。就算是我们的家人也知道的很有限。除非你后来告诉你爸妈了。” 　　“我没有。”我回答，“我们不怎么谈论这事儿，而且我觉得没必要。” 　　托尼“嗯”了一声，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发生在那个宇宙的事情，也会以相似的形式发生在我们的宇宙？” 　　“你是说复仇者联盟？”我有些诧异地问。 　　托尼耸了耸肩，“只是个想法。但目前钢铁侠还是单干。我不是那种喜欢团队作战的人，更不喜欢服从命令。” 　　“我可一点也不吃惊。”我说，然后渴望地看了一眼托尼，“你来看我，你有多长时间看我？” 　　“今天晚上九点我需要出现在纽约。”托尼说，听起来不大高兴，“所以，半个下午？”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附近，刚好有家影院。 　　“想看看《沙丘》吗？我看了小说，还没看过电影。”我问。 132 ☪ 偷偷摸摸（1） 　　◎“如果你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我现在就带你去酒店。”◎ 　　·1· 　　我几乎完全没留意这部电影讲了些什么, 不过我的确瞥到了大卫·林奇扮演的香料工人，所以也不算白瞎了这张电影票。 　　倒不是说我趁着放电影的时候和托尼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事实上，周末来看电影的人见鬼的实在不少, 就算放映厅光线昏暗, 我和托尼也完全不敢做多些什么。 　　好吧, 也不算是“完全”没做什么。电影开场前, 我们买了一大桶爆米花放在座位中间。有一次, 我和托尼不约而同把手伸进爆米花桶里, 然后我们安安静静地握了几秒钟手。 　　或者手指，那些该死的爆米花太占地方了。 　　我觉得我能适应这个：偷偷摸摸隐藏真相，在公众场合假装我和托尼只是朋友。我只是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太得意忘形。 　　电影结束后，灯亮起来，我们两人都没立刻起立离开, 而是静静坐在座位上。我把棒球帽借给了托尼，所以他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不大。当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个慢吞吞朝着出口挪动时, 我和托尼则低声交谈着, 简短地讨论着球赛、学校，还有工作。 　　当所有人都离开, 清洁员还没进来的时候, 托尼迅速把我拉入一个短促的吻中, 短到就算有人看见，也会以为他只是在帮我整理衣领后面的时候靠得近了点。 　　托尼的嘴唇温暖柔软，带着爆米花的甜味。他草莓味的洗发香波混合着他身上古龙水和须后水的味道, 但掩盖不住那种已经深深渗入托尼皮肤中的金属气息。 　　我们走出电影院, 天还亮着, 但明显能看得出已经是傍晚了。伯明顿这地方因为有所大学, 所以比附近其他地方要热闹些，但街上走着的几乎都是年轻人。八零年代的嬉皮，我想，但嬉皮永远属于六零年代。 　　“一起吃个晚饭？”托尼提议。 　　我有些惊喜地看着他，“我们有时间吃晚饭？” 　　“甜心，我总有时间陪你吃晚饭。”托尼说。 　　我瘪着嘴，指出摆在眼前的残酷事实：“这是句谎话。” 　　“你一点也不浪漫。”托尼反击，“我觉得我上当了，你以前看起来没这么不解风情的。我早该知道，罗杰斯家的血统迟早在你身上体现出来。” 　　“我们吃什么？”我翻了个白眼，“我想吃点咸的，再来个冰淇淋甜筒。” 　　“法国菜？”托尼想了想，“但冰淇淋不吃法式的，我们去找家意大利冰淇淋店。” 　　“这里是印第安纳，不是纽约。”我嗤笑起来，“你能找到的只有伯明顿式的冰淇淋，也就是说，大部分东西都是用巧克力和香草弄出来的，顶多换个好听点儿的名字。” 　　“唔，再告诉我一遍你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托尼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觉得纽约大学配不上你，自我放逐到这种荒凉之地。” 　　“我喜欢这里。”我耸了耸肩，目光滑过石板砖街道，还有路旁井盖上的涂鸦。一阵秋风刮过，从树上卷下几片枯叶，顺着街道一路打着旋滚了下去，“这里更安静。” 　　托尼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理解，你的品味一直不怎么样。” 　　“你可真是个纽约佬。”我回应，“你被纽约惯坏了。” 　　但至少我们成功找到了一家法国餐馆，也吃到了冰淇淋——本地的冰淇淋小贩经常开着叮当作响的小货车沿着大街小巷转悠，尽管十月份天气已经转凉了，但冰淇淋小贩至少要到万圣节才会彻底休假。 　　“我开始觉得四年太长了。”托尼吃饭的时候说，“我大学可没读那么久，加上研究生和博士还差不多。你觉得努努力有没有可能把四年缩短成一年？” 　　“我会经常找机会回去的。”我看着托尼，用电影院里和大街上没法用的方式好好地看着他，“我还会打电话、写信。”事实上，连给我父母的信都是由托尼转交的，这样更安全。 　　托尼把胳膊肘靠在桌上，身子前倾，低声说道：“你该搬出来，这样的话，也许哪天你回家的时候就会发现有惊喜等着你。” 　　“那至少要等到明年。”我叹了口气，“学校关于这点有严格的规定，我不想惹麻烦。” 　　“规定都是人定的。”托尼翻了个白眼，“规定制定出来就是给人改的。” 　　我笑起来，匆匆拍了拍托尼放在桌上的手，“我还蛮确定规定的作用不是这个来着。”天啊，我希望我们能够有个地方独处，还有无限的时间，让我能就这么看着他，抚摸他，拥抱他。 　　“耶稣啊。”托尼低声嘟哝，“吉米，你要逼死我了。”不知何时，他眼睛的棕色变得更深，看着我的样子让我浑身发热。 　　我温和地小声说道：“嘿，我们还在外面。” 　　这更像是提醒我自己，不过托尼也像是从梦中惊醒。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缺乏耐心地扫视了一眼饭店内的客人和服务生，轻声哼道：“我就该直接找个酒店。” 　　“佩珀会杀了你的。”我说，“因为肯定会有人发现，然后报社和新闻电台可就开心了，他们会爱死你的。” 　　托尼叹了口气，“妈的，我当年出柜可不是为了这个。” 　　“抱歉。”我因为托尼的脏话缩起肩膀，一阵内疚和不甘涌起，“但我不能……” 　　托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和你没什么关系，吉米。而且我可不喜欢你模仿我的风格，然后抢走我的风头。” 　　“但我们永远都得这样，一直偷偷摸摸，满嘴谎言。”我看着他，犹豫地放下刀叉，“托尼……” 　　“如果你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我现在就带你去酒店。”托尼挑衅地看着我。 　　我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摇了摇头，“不，永远不会。”我飞快地看了一眼离我们比较近的几桌客人，猜测他们都是美国人，只除了有一个女人看起来似乎有意大利血统，于是我压低声音用德语对托尼说：“我爱你，托尼，永远、永远爱你。” 　　就算使用外语说的，这种情感外露的话依旧让我感到脸红。 　　托尼哆嗦了一下，似乎刚刚有电流顺着他的脊椎流过。他盯着我，若有所思地说道：“德语在你嘴里听起来竟然这么性感，你该改行去当翻译。不，忘了我说的吧。你该少在别人面前说外语，真的，没那个必要让他们知道你有多性感。” 　　“真的？那这样呢？”我忍着笑，然后用更加刻意的德语腔调念道：“‘法国垮了，比利时和荷兰亦被攻占，英国的远征军残部早已遭到驱逐逃离欧洲大陆！’” 　　“你爸会打断你的腿的，”托尼说，“就凭你引用希特勒的话，只为了开个无聊的玩笑。” 　　我翻了个白眼，“他才不会，他在舞台上拿希特勒开了几十次玩笑，压根儿没资格指责我。” 　　饭后的冰淇淋是在公园旁的长凳上吃的，我们两个都细嚼慢咽，因为不需要担心冰淇淋会化掉。我看了一眼手表，沮丧地发现托尼最多还能再呆半个小时。 　　“陪我走回学校吧。”我说，舔着嘴唇上的奶油，“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托尼侧头看着我，公园里的路灯用的是暖黄色的灯光，让他脸上的线条看起来格外柔和。 　　“好。”他说。 　　·2· 　　托尼穿上了西装外套，看起来就像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我把手揣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暗暗希望自己走在他身边看起来不要太寒酸，但事实上我身上这件二手夹克对情况毫无帮助。 　　“接下来我会忙一阵子，”托尼说，叹了口气，“每到年底就是这样，我得让研发部门那群饭桶停止用屁股思考。” 　　“兼职呢？”我问，指的是钢铁侠，我一直在关注钢铁侠的新闻，“上个礼拜看起来很惊险。” 　　托尼嗤笑了一声，“小菜一碟。那些拙劣的抄袭狗，如果不是他们的存在实在侮辱人的眼睛，我都不屑于去收拾他们。” 　　“小心点，好吗？”我控制不住地感到担忧，“注意安全。” 　　托尼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是在担心我吗？其实这还挺甜蜜的，因为佩珀通常表示关心的时候都会朝我大喊大叫。” 　　“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别的办法吸引你的注意力了。”我说着轻哼了一声。 　　“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吸引为注意力的。”托尼说，“但别太得意了，吉米。” 　　我今晚第一万次克制着想要拥抱他、亲吻他的冲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就走到这里吧。” 　　“还有两条街呢。”托尼说，但他顺从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我摇摇头，“走到校门口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邀请你进去坐坐的，那可就没边儿了。我才不要惹佩珀生气。” 　　“我就说我该找个酒店。”托尼低声说。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去吧，替我向佩珀问好。” 　　“好啊，没问题。我会向她转达我男朋友的问候的。”托尼说着挑了挑眉。 　　我迅速扫视了一眼这条偏僻的小巷，几条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巷子口时不时有人经过。 　　“再见，托尼。”我在心里叹气，朝他伸出手，“向你父母问好，还有我的父母，如果不麻烦的话。” 　　托尼似乎被逗乐了，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再见，吉米，下次见。” 　　“等不及了。”我低声说，然后松开手，“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托尼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的打斗声，然后我听到了法兰克·佩罗的声音，低沉、含糊，他喊道：“滚开，把你的脏手拿开！” 　　紧接着，他的声音被闷在不祥的扭打声中。我看了托尼一眼，在他眼中看到同样的神情。 　　于是我迅速扭头，朝巷子深处跑去。 133 ☪ 偷偷摸摸（2） 　　◎“现在都给我鞋里装个蛋，快滚。”◎ 　　·3· 　　这是条纵深的小巷, 还有个拐角，是条死路。佩罗就是在这条路上被人痛扁的。 　　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佩罗只是在挨打。 　　“嘿！你们几个！”我喊了一声, 捏紧拳头朝他们大步走去, “都给我住手！” 　　那群人先后朝我转过身来, 露出后面跪在地上的佩罗。他低头剧烈地干呕着, 两只手臂都被扭到身后, 身上的衬衣也被撕破了。 　　但我先注意到的, 是这些被上帝遗忘的年轻暴徒脸上大多带着松散的神情：他们瞳孔放大，鼻翼张开。很显然，这群衣衫不整的小混混已经“嗨”到天上去了，他们的行为举止都有种极度不自然的亢奋。 　　“警察要来了。”我没有放慢脚步，面对这种人, 就没有哪种对策是好的，最好永远遇不到他们，“听着, 不想惹麻烦就快滚, 不然你们今晚要在班房过夜了。” 　　没人害怕，其中一个人懒洋洋地说道：“瞧啊, 这娘娘腔的小相好赶来救他了。我们可以连他一起招待。” 　　佩罗啐了他一口, 然后脸上立刻挨了一巴掌。我伸出手指着刚刚动手的那个家伙, “你，你有麻烦了，先生。” 　　“来啊。”那人穿着短袖, 却做出挽袖子的动作, 他的手臂上汗毛密布, 露出下面的刺青, “死玻璃，你当我怕你。” 　　我攥紧了拳头，冷静地思考要打伤几个人才会让他们知难而退。我并不想报警，大学生无论在哪个年代和警察牵扯上都是麻烦事。 　　而且现在我逐渐明白了，佩罗惹上的不是单纯的麻烦。 　　“站住！再过来要你好看。”几个人先后冲我喊道，但大多没什么气势。他们真的只是一群小混混，年轻得让我震惊——最小的看起来还在上中学，如果那孩子有学可上的话。 　　我脱下夹克，然后扔到一旁某家人放在后门口的柳条箱上。有人吹起了口哨，不过没人害怕，毕竟他们人多。 　　“别，让我来。”那个挽袖子的装模作样拦住别人，迈开步子朝我走过来，“我要跟他单挑，我要让他见识见识，真男人绝不去舔别人屁股。” 　　在这白痴把话说完之前，我就朝他迅速逼近，在他离我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勾起一拳砸在他右侧的肾脏部位。这小子连自己怎么中招的都没看清，就疼得连喊都喊不出，直接躺在了地上。 　　我屏着呼吸，稍稍活动了一下手指。肾上腺素逐渐抬头，我扫了一眼对面的人，沉住气说道：“用不着单挑，谁怕你们了，一起上啊。” 　　这不太明智，但眼下我足够生气，很可能真的会让自己搅进打群架的麻烦里。 　　“嘿！”是托尼的声音让我及时从战斗状态脱离出来，“你们几个，不许打架！我是警察局的马尔可夫警探，把你们的武器都交出来！” 　　我回了一下头，托尼穿的仍是西装，亮出来的可不是警徽，而是钱包。不过这里又没有照明灯光，而且托尼看起来就有那种权威人士的气势，这一点，从那些撒腿就跑——有一些还翻了墙——的小混混身上也能看得出。 　　“妈的。”那个还躺在地上喘气的家伙挣扎着爬了起来，低吼道：“等等我！不然都他妈别想跑！” 　　那些人听了这话连忙手忙脚乱把他从墙边拉上去，巷子口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只剩下了我们三个。 　　托尼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一边把钱包塞进裤子口袋里，一边吹了声口哨。我太阳穴仍砰砰直跳，感到一阵架没打成时的空虚和茫然。犹豫片刻，我扶起佩罗，无措地看了一眼托尼。 　　“没人打架，长官。”在我们两个交换眼神的时候，佩罗咳嗽着往地上吐了口痰，然后说道，“我们只是有些小矛盾，和那些家伙。对吧，卡特？” 　　“是这样吗？”托尼故意这么问，但他甚至懒得装做相信的样子。真警察也不会信的。 　　我一边缓缓点头一边看着他，“是的……长官。” 　　“那就好。”托尼扬起一边的眉毛，俯身从柳条箱上拎起我的夹克扔回给我，“赶紧回学校去吧。你们是这个学校的，对吧？” 　　我和佩罗一起点头。 　　“好了，至少没人要进医院。”托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眼我的舍友，“现在都给我鞋里装个蛋，快滚。” 　　我咬着嘴唇，这时候要是笑出来可就不合适了。佩罗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口走，我也只能扶着他离开这里。一路上，几次回头，托尼都站在原地看着我们。 　　一直等我们走到热闹的街道上，佩罗才推开我，他咬牙站直了，呼吸立刻颤抖起来。 　　我看着他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一边跟在后头，一边说道：“你要是摔在地上，我还得把你扶起来，所以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扶你回宿舍呢？” 　　“我用不着你帮忙，”佩罗咬牙切齿地说，“我自己能应付得了。” 　　我说：“是啊，你刚才应付得可真是不错。” 　　“我就快制住他们了。”佩罗闷声说道。现在，除了挑剔和洁癖之外，我又多了一条讨厌他的理由：死活都要逞强。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期盼着他摔个跟头，那样我就能看他挣扎着爬起来的凄惨样子了。 　　好吧，这可不大友好，我告诉自己，妈妈应该把我教导得比这强才对。于是我再次追上去，扶着佩罗的胳膊，但至少和他拉开了距离。 　　这一次，他没再推开我。 　　·4· 　　“谢谢。” 　　当我们回到寝室之后，佩罗至少在浴室里洗了二十分钟的澡才出来。然后，他终于对我说了这句话。 　　我之前在公共水房随便冲了冲，这会儿已经换上柔软的T恤和运动裤，盘腿坐在了床上。因此当佩罗顶着滴滴答答落水的头发，在课桌旁边坐下的时候，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客气。”我回答说。当然，闷了整晚的气并未烟消云散。然后，因为我是个好人，我提醒他：“你的嘴角在流血。” 　　佩罗不耐烦地说：“我知道。” 　　“那你就不该洗澡的，伤口沾水可能会感染，还会流脓。”我也不客气地说，“到时候你就不得不去医院了。” 　　不过我敢打赌，就算那种事情真发生了，法兰克·佩罗也绝不会踏进校医院半步。他甚至都懒得回应我，只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相册翻看。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躺倒在床上。过了几分钟之后，佩罗一动不动，他手里的相册也一页没翻。我用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手臂仍在发抖，眼神更是飘忽不定——意外过后的情绪冲击正慢慢追上他，我看得出来，这家伙今晚可有的受了。 　　终于，我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又从床底拉出帆布包。 　　没有全套医疗箱，但我的确带了红药水、棉签和创可贴。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佩罗面前的时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客气？”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佩罗深吸一口气，放下相册，然后垂眸看着红药水和棉签。 　　我在桌上找了找，没镜子，因为这是男生寝室。“去浴室里，用棉签沾着红药水，把脸上的破口擦一擦，然后贴个创可贴。”我告诉他，或者说命令他。 　　“我知道怎么弄。”佩罗皱起眉来，苍白的脸上激起一抹红晕。然后他站起来，抓起红药水瓶和其他东西，埋头大步走进浴室。 　　而我站在原地，听到门“砰”的一声关进，再次翻了个白眼。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等到一年之后搬出去了。从各方面来说，我都和这家伙完全不对付。 　　我叹了口气，准备回床上去，但在那之前，我出于好奇看了一眼佩罗放在桌上的相册。他没有把相册完全合上，我得以瞥见一个高个子女人的照片，那应该是他妈妈，他们都有相同的浅色头发和眼睛。 　　后面几页也都是家庭照，不过始终缺少父亲的身影——是的，我意识到自己不该乱动别人东西了，但我当时没忍住好奇。 　　然后，我看到了最后一页被撕掉一半的照片：看上去只有十五岁的佩罗不知搂着谁，咧嘴笑着。 　　我感到一阵惊讶，因为佩罗竟然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在我印象中，他一直待人冷漠，不是那种自觉高人一等的冷漠，而是莫名其妙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不管怎么说，我可不喜欢把冷漠当成耍酷的人。 　　“嘿！”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没能及时提醒我远离书桌，佩罗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他把红药水和棉签盒摔给我，大概想要显得冷硬，但声音却在颤抖：“谁允许你动我东西的？” 　　他说着用力合上相册，然后五指张开，占有性地压在上面。 　　“是你自己没放起来，”我怏怏不乐地强词夺理，“我只是看看。” 　　佩罗瞪着我，“我不记得请你来看，下次记得先问问我。” 　　“好吧。”我忍气吞声地说，“但别担心，没下次了。” 　　佩罗闻言紧紧抿着嘴，以至于刚贴好的创可贴都皱起来了。寂静中，佩罗把相册塞回书架上，胳膊抖得愈发厉害。我在他身后生了一会儿闷气，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就这么上床去睡觉。 　　他看起来不大好。说实话，这小子看起来糟透了。 　　“对不起。”最后我还是说道，就像以往每次道歉时一样，脸因为羞愧而开始发烫，“我不该动你的东西的。” 　　佩罗没理会我，他的呼吸声已经沉重到了不用四倍听力也能清楚听到的地步。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只手撑在桌上，然后，崩溃来得如此之快，我只注意到他膝盖一软，因此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扶他。 　　“咣当”一声，椅子被佩罗撞翻在地，但至少我拉住了他，让他缓缓坐在地上。他缩成一团，像只掉进陷阱的兔子一样颤抖着。 　　我在心里咒骂着，但也只能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拍打他的后背，低声说：“呼吸，先把气吐出来，再吸进去，呼——吸——呼，对，就是这样。” 　　这下可麻烦了，我当时心想，等他恢复过来，一定会觉得大为丢脸。我们原本就够难相处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然后佩罗哭了起来，先是眼泪鼻涕流下来，但拼命压抑着哭声。后来，他开始边骂边哭，骂那群找他麻烦的混蛋，骂所有跟他作对的人，骂这个该死的世界。 　　我听得三心二意，只希望能找到机会把他扶上床，这样我就可以回自己床上去了。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看上去这么可怜。我更宁愿他当个谁也不理睬的混蛋，又挑剔又多事，也比这样强。 　　但佩罗最后终于还是止住了哭声。我尴尬地伸长胳膊，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他。但佩罗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目光呆滞。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替他把脸擦干净，就像照顾无法自理的小孩子。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佩罗忽然凑上来吻了我：急切焦躁，几乎撞断我的鼻子。那张沾着眼泪鼻涕的纸被他挥手打到一边。 　　短暂的惊愕之后，我猛地推开佩罗，豁然起身，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134 ☪ 偷偷摸摸（3） 　　◎“谢谢你收留我。”◎ 　　·5· 　　“这他妈什么意思？”我冲佩罗吼道, 感到一阵头昏脑胀，两手不由自主地紧攥成拳，“法兰克·佩罗, 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我把声音从牙缝里接出来。 　　佩罗刚才被我推得“咚”的一声撞在桌子上。此刻, 他震惊地仰头看着我, 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 我注意到佩罗脸上迅速闪过的恐惧, 但很快他就扬起下巴、挺起肩膀, 像是准备随时和我开打。 　　“你他妈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佩罗说道，因为震惊和疼痛，他吐字仍有些含混不清，不过语气足够强硬，“你和我没什么两样。” 　　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这短短一句话重重一击。佩罗脸上带着鲜明的挑衅神情，还有一种极力掩饰，却仍隐隐流露出的痛苦之色。 　　该死的, 我应付不了这个。不、不、不。 　　于是我掉头就走,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宿舍。 　　这个时间，宿舍楼当然已经锁上了大门, 但这根本拦不住我。就算所有路都堵死了, 我他妈也会从楼顶跳下去的。当然, 其实我是从三楼窗户爬出去的。 　　落地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既没穿鞋，也没带钱包。但我不想回到寝室去面对佩罗, 也不想思考他自己今晚怎么度过。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恶狠狠想着, 用手背擦着嘴, 然而心中的恐慌却多于厌恶之情。 　　他为什么说“我们没什么两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色中, 我孤零零地穿过空荡荡的校园，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十月的晚上已经足够冷了，就算我不会感冒，这副样子在外人看来也绝对不正常。如果在公园长凳上凑合一晚，我可能会被巡逻的警察赶走，或者当作失足青年被抓回警察局。通宵影院这种地方也不适合我这种身无分文的人。 　　我意识到，自己得尽快找个地方落脚，起码能有个睡觉的地方，最好还能有人借我一双鞋，让我捱到明天早上佩罗去上课，这样我就能趁宿舍没人再回去。 　　我没想过要是佩罗没去上课会怎样，我不愿意想那么多。 　　不过就算已经开学两个月，我在伯明顿也没多少朋友，而且没有几个能熟到让我跟他们挤一晚上的。也许克林特可以，但他早就搬出学校了。而且他可能是监视我的特工，我可以和他和平共处，但住到他家可就有点离谱了。 　　打给托尼，问题就解决了。但问题是我不想让托尼知道。 　　因此到最后，我去找了山姆。他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间公寓，环境很好，很安静。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在心里默默为吵醒山姆和他的舍友道歉。 　　不过山姆应门的速度并不慢。 　　“谁？”隔着门板，山姆警觉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打开了门厅的灯，昏暗的光透过门上的百叶窗漏出来。 　　我咳嗽了一声，说：“威教练，是我，吉米·卡特。” 　　“吉米？”门被打开了，山姆皱眉看着我，然后开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我，“你这是被谁赶出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冻得有点儿流鼻涕，“我能在你沙发上睡一晚吗？” 　　“进来。”他说着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温暖的客厅。 　　我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借着门廊的光打量着这里。不算整齐，典型的单身汉住处，我想山姆可能不常带他的女朋友回来。 　　说起来，他要是有女朋友的话，干嘛还和人合住呢。要是我能和托尼光明正大住在一起，我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在我打量这里的时候，山姆已经抹黑走到角落，拧亮了一旁的立式台灯。他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径自到开放式厨房那边去冲热可可。 　　“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山姆一边问一边搅拌着可可粉，“像你这样一位年轻绅士，是怎么沦落到三更半夜跑来敲我房门的？要不是你单身，我会假设你跟女朋友吵架了，然后被她一脚踢了出来。” 　　“没什么。”我耸了耸肩，尴尬地说，“呃，我的确不是被女朋友踢出来的，差远了。” 　　山姆把盛着热可可的马克杯递给我，在我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他把两手交叉起来，架在膝盖上，说道：“一般情况下，我会和大半夜连鞋子都没得穿，跑来这里想睡我沙发的学生好好聊聊。” 　　我紧张地看着他。 　　山姆安抚地笑笑，“当然，他们通常都不想聊。你也可以不聊，好好睡一觉，我不会多问什么，只要你别是惹上是非之后跑到我这里避风头的就行。不替学生打掩护是我的原则之一。” 　　“我保证我没有。”我干巴巴地说，被山姆的话引得想起托尼假装警察的样子。哎，谁会自称马尔科夫警探啊，白痴。 　　山姆点点头，然后从茶几中间抽出一条毛毯。他把毯子递给我，说：“把可可喝掉，杯子放进水槽里泡着就行。祝你做个好梦。我每天六点起床，我的舍友也一样，希望不会太让你困扰。” 　　“不，不会。”我说，“我自己也习惯早起。” 　　山姆耸了耸肩，朝客厅左边的楼梯走去，“晚安，吉米。”他头也不回地说。 　　“晚安，威教练。”我喃喃地说，“谢谢你收留我。” 　　山姆摆了摆手，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上了二楼。 　　·6· 　　我不该告诉山姆我习惯早起。因为前一晚我几乎没能睡着，一直折腾到凌晨五点才断断续续做了一会儿梦，然后我就睡过头了。 　　我一定比我料想得更累，也睡得够死。当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划过的时候，我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随手抓住茶几上最近的遥控器防身，瞪大眼睛狂乱地看着眼前这个金色头发的男人。 　　“哈！”克林特举起一只手，幸灾乐祸地说，“我什么也没干。” 　　他举起的那只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帽打开的记号笔。 　　我下意识地一抹嘴巴，果然沾了一手味道刺鼻的墨水。“混蛋。”我骂了一句，但放下了遥控器。 　　克林特笑嘻嘻地说：“胡子很衬你，嬉皮士” 　　“我留过胡子，我还他妈的留过长发。相信我，它们真的一点儿也不衬我。”我说着叹了口气，“你怎么一大早出现在这里？见鬼，我要开始走霉运了吗？” 　　克林特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厨房，“我来找同事，我们一会儿要去咖啡馆上早班。”他带着窃笑，仿佛刚刚讲了个我不理解的内部笑话。 　　我朝厨房看过去，有个男人站在咖啡机旁边。我这才留意到咖啡机正发出柔和的嗡嗡声，苦涩的香气从厨房弥漫开来。 　　“所以说，你为什么睡在山姆的沙发上？”克林特戳了戳我，就像个时刻需要别人关注的巨型婴儿，“你被逐出宿舍楼了？” 　　“不，没有。”我说，然后问道，“还有人会被逐出宿舍楼？” 　　克林特摸了摸鼻子，“唔，也许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克劳斯。”山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正往下走，穿着灰色的背心、短裤，一副打算跑他个十五公里的样子。 　　山姆冲自己的舍友点了点头，然后问我：“睡得好吗？” 　　“呃，还好。”我说，用手徒劳地整理着头发，“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山姆毫不在意地笑着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你不是早上有课吗？”克林特则问我。 　　我僵住，然后骂了一声，“我已经误了。” 　　克林特拍了拍我的肩膀，同情地说：“别担心，没翘过课的大学生涯是不完整的。” 　　“别听他的。”山姆说，“巴特勒先生对大学生活的误解不小。他是被马戏团养大的。” 　　克林特沾沾自喜，看起来对这句评语十分中意。他随后问我：“是不是你那个凯利商学院的舍友把你赶出来了？怎么着，你不小心用了他的肥皂，然后他发飙了？” 　　“你不是还要上班？”我不满地瞪着他。 　　“克劳斯？”山姆的舍友，克林特的同事，在这时也开了口。他显然已经喝完了自己那杯咖啡，这时拿起了公文包，说道：“再不走我们要迟到了。” 　　克林特立刻跳起来，“来了。别拿迟到吓唬我，我们从来没有迟到过。” 　　“是我从来没有迟到过。”那人纠正他。他和克林特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出去。 　　等客厅只剩我们两个之后，山姆冲我挑起眉毛，问道：“法兰克·佩罗把你赶出来的？” 　　“你认识我舍友？”我反问。 　　山姆耸了耸肩，“他是商学院的优等生，我听过他的名字。刚才克劳斯说起来，我就想到会不会是他。” 　　“不是那回事。”我说，有些犹豫，“佩罗昨晚遇到了麻烦，我把他送回寝室。然后……”我不得不停下来，努力思考自己要说多少。但事实上真没什么能说的。 　　“然后他说了什么让你应付不来的话，或者做了什么让你应付不来的事，你就没头没脑地跑了？”山姆替我把话说完。 　　我点了点头。 　　“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山姆问。 　　我含糊地回答：“打架。那些混混打了他。” 　　山姆看着我，事实上，他在认真端详着我。然后他用陈述的语气问道：“然后你把他一个人留在宿舍了？” 　　“我……”我想反驳，但那的确是该死的事实。我咬住嘴唇，不服气地看着山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资格指责我。 　　山姆抬起一只手，“无意冒犯。你知道他有什么亲戚朋友在这边吗？” 　　“不知道。”我冷漠地回答，“我们不熟。” 　　但我认为佩罗在这边根本没有亲戚。他甚至不和任何人联系，也没有亲密朋友。 　　我隔几天就会给纽约打电话，然后还会写信回去。但佩罗没有，他的生活就只有上课、做作业、吃饭，在寝室发呆。 　　倒不是说我监视他，我只是观察。 　　“这样啊。”山姆似乎从我脸上读出了答案，“那也许你该回宿舍看看。即便他昨晚的反应让你无法接受，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的应激反应是很奇怪的。而且按照你的说法，他可能远不止状况不佳。你刚才说，那些混混打了他？” 　　鬼使神差的，当山姆重复我的话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地想起萨拉。 　　我缓缓点头，胃里也不舒服起来。山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搓了搓脸颊，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到水槽旁边洗脸。 　　过了一会儿，山姆在我背后说道：“回宿舍去看看他。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倒是没问我想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断更这么久，抱抱等更的小天使们~~~\(￣︶￣*\)) 　　今天更新时间提前到了十点，之后的更新时间是下午五点(ˇ??ˇ) 　　我应该不用写前情提要……吧？那就写一个：上一章佩罗亲了吉米 　　Tony doesn't KNOW 135 ☪ 偷偷摸摸（4） 　　◎我们不是在战场上，除了死之外还有很多大事◎ 　　·7· 　　我带着山姆走进学生住宿公寓。周一的早上楼道里通常都很安静, 那些该上课的已经去上课了，没课的大概还把今天当成礼拜天，正钻在被窝里在呼呼大睡。 　　我的寝室仍关着门, 就像我离开时那样。 　　“也许他已经去上课了。”我低声对山姆嘟哝, 伸手敲了敲门, “呃, 对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没带钥匙？” 　　山姆心不在焉地说：“没事, 用不着钥匙。” 　　“你把门踢坏，可是要赔的。”我冲他笑了笑，但山姆没笑，他今天早上甚至取消了计划没去跑步，就为了来看看佩罗怎么样。而他甚至都不认识佩罗。 　　十五秒钟过去了, 仍旧没人应门。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山姆，他打手势让我闪开。我没有, 因为这事该由我来做, 而不是他。 　　门是用老式的弹簧锁锁上的，要是我有机会, 可以用小工具打开它——信用卡, 或者发卡之类的。但我可不想让山姆觉得我是个喜欢小偷小摸的人, 所以我只是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脚踹在了门把手上，看了看情况, 又补了一脚。 　　门锁断裂的声音不算太大, 因为我控制着力气。让别人误以为强盗来了未免太不礼貌了。 　　“你看起来很有经验。”山姆在我身后说, “唔, 连门框都没裂开，大部分人都会踢坏门框。” 　　我伸手推了推门，晃了两下，口是心非地说道：“运气好而已。” 　　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我在黑暗中看到佩罗还在昨天那个老地方蜷缩着，一动不动，活像是一具尸体。 　　我满心惶恐地朝他走了几步，然后才注意到他的心跳和呼吸声，就又停下了脚步。 　　“佩罗？”我小声叫他，隐约注意到到山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没有跟进来，“佩罗，你还好吗？” 　　对方全无反应，在翻到的椅子旁，佩罗就像一团了无生气的棉花，苍白的皮肤在黑暗中凸显着。 　　“抱歉我昨晚说了过分的话。”我嘀咕，虽然我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但这听起来是个比较温和的开场白，“我能进来吗？” 　　佩罗仍旧没有反应，我谨慎地上前两步，然后缓缓在他面前蹲下。 　　“我以为你有课。”佩罗终于开口了，几乎吓了我一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锉刀划过锯木屑，“你把门踢坏了吗？” 　　我缓缓点头，但佩罗仍旧低着头，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口。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回答：“我来看看你好不好。我昨晚不该离开的。” 　　“你有你的自由。”佩罗说，“这里不是监狱。” 　　我撇了撇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会向舍监举报我夜不归宿？” 　　“舍监才不会管你有没有夜不归宿呢，卡特。”佩罗有气无力又暴躁地说，“你从哪个年代来的？” 　　我笑了笑，“六十年代。” 　　“你该去上课了。”佩罗说。 　　我伸出手，但不知道该不该碰他，他似乎不像是生病了，但状态绝对很糟糕。“我该把你送到医务室去吗？你看起来像团烤焦的棉花糖，马上就要融化了。”我最后说。 　　佩罗哼了一声，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的确很糟糕，几乎是灰色的，湿漉漉的沾满汗水——或是泪水。 　　“别管我。”他说。 　　我朝他伸出手，“来吧，至少让我扶你上床，然后你就可以一个人清静会儿了。” 　　·8· 　　半个小时后，我和山姆一起站在走廊的窗口，抽了会儿烟。不过在抽了两口之后，我就被呛得不得不把烟在窗台上按灭。但山姆没有，他不像是常常抽烟的人，可那天上午却抽完了整整一根，看起来还想把那包新买的烟也全部抽完。 　　“他会没事的。”我盯着白色瓷砖上散落的烟灰，“你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威尔逊教练。那些人没来得及把他伤得太重，我觉得他只是受到了惊吓。好起来的，比你想得还要快得多。” 　　山姆没有说话，他自从走进宿舍楼之后就没怎么开过口。尽管他才是那个要求来看佩罗的人，但他更像是一面背景墙，一言不发，从头到尾都安静地站在那里。 　　此刻，他正有些神经质地捏着烟盒，然后把它装回了口袋里。 　　“我们应该联系他的家人，”山姆终于开口说道，“这孩子应该受到照料。” 　　“你在小题大做。”我反驳道，“而且佩罗也不是小孩子。” 　　山姆看了我一眼，语气不算激烈地问道：“你当过兵吗？” 　　“没有。”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山姆有时眼中会有那种看破一切的神情，而那总是让我紧张，“为什么这么问？” 　　“你听起来像是当过兵，那套‘除死无大事’的论调。”山姆温和地说，但他皱起了眉，“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卡特，事实上，人类相当脆弱。我们不是在战场上，除了死之外还有很多大事。” 　　我说：“我很确定佩罗只是身上有几处瘀伤和擦伤……” 　　“人会受的伤不只是身体上的。”山姆打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在我全无防备的时候，他突然说道：“我曾有个姐姐，你总让我想起她。” 　　我谨慎地保持神情不变，让自己看上去惊讶得恰到好处，但也许失败了。 　　“是吗？”我问。 　　“我们曾经很亲密，我，萨拉，还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儿。”山姆说着皱起眉来，“我记得两个男孩中好像也有一个叫吉米，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会让我总是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我缓缓点头，一言不发。 　　“我姐姐很坚强……生前很坚强。”他不情愿地改口，然后继续说下去，“但在她失踪前的一两个月，大概吧，我很确定那是个热死人的夏天。在学校的操场后面，有几个橄榄球队的男生打了她。” 　　我猝然移开视线，感到无法直视山姆。我当然记得，在那年夏天的一连串灾难开始之前，萨拉怎样大受打击。但我们不谈论那事，我们从不谈论那事。 　　“后来我们全家都搬走了，远远地离开那里。”山姆的眼神变得遥远，“但在那之前，我和另一个男孩儿——不是叫吉米的那个——我们两个一起把伤害萨拉的那个男生痛打了一顿。那家伙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块头大，但我们制定了计划，很棒的计划。” 　　我愕然转头看着山姆。 　　他说的是托尼，可我从不知道…… 　　“但那已经太晚了，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山姆的语气像是仍在做梦，“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能够早点儿意识到她受到伤害的不只是身体，也许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也许她就不会失踪了。”他说。 　　我摇摇头，“不，不是那样。”要是我没犯那个错误，选择那条错误的道路，萨拉就不会为我而死。 　　这个想法令人沮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嘴闭上不再说话。 　　·9· 　　中午也同样难熬，好在山姆倒是走了，在确定我不会撒手不管佩罗之后。显然，他已经把多管闲事发挥到了极限，再多耽搁下去，恐怕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我给佩罗买了三明治和可乐回来。他没表现得感激涕零，但至少赏脸把东西吃了。 　　“你想谈谈吗？”我坐在他床边，腿搭在床沿外，“我不是商学院的天才，但我至少有耳朵。” 　　佩罗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但他勉强打起精神来了，瞪着我的眼神也更加不满，“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只有上午才有课。”我告诉他，“而我已经把那节课误掉了。” 　　佩罗无情地说：“听起来像你的错。” 　　“绝对是我的错。”我说，“因为我多管闲事，担心你会打开窗户从六层跳下去。那样我就不得不搬宿舍了。” 　　佩罗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自杀？我不会的。” 　　“怎么，你是天主教徒？”我随口说道，然后懊恼地闭上嘴巴，迟一步想起宗教也许在这种场合下并不是什么好的话题。 　　佩罗果然脸色难看起来，“是的话，这会儿我大概已经在地狱之火里燃烧了。”他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说道，“很显然，上帝让我们爱世人是有条件的，我早该知道。”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说，“如果上帝这么想了，那么他是错的。” 　　“你比你看上去还要傲慢，卡特。”佩罗说，“这话算是渎神了。” 　　“我不信教。”我说，然后犹豫片刻，“我妈是基督教徒，我爸是天主教徒。” 　　“天主教徒不能和异教徒结婚。”佩罗哼了一声，“你爸可能不怎么虔诚。” 　　“他参加过战争。”我点点头，“那种事会改变一个人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不是吗？” 　　佩罗看着我，然后问：“他们知道吗？”他并没有明说，但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在心照不宣的对视中，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的理智在告诉我这并不安全，但此时此刻，默认这个事实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这么做甚至不是为了佩罗。不，该说这么做我完全不是为了他。 　　我只是为了自己。 　　“你真幸运。”佩罗惊讶地笑了一声，“他们竟然还愿意和你来往？” 　　我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血浓于水，不是吗？” 　　“你显然对自己有多幸运一无所知。”佩罗若有所思地说，“我爸只想治好我，而我妈每天都要为我祷告，希望能为我减轻罪孽。” 　　“他们错了。”我说，然后从佩罗扭曲的表情中意识到这话说得并不妥当。而我们在这之后，也的确再没有谈论过类似的话题。 　　至少没有用语言交谈过。 136 ☪ 萨拉和树屋（1） 　　◎萨拉·威尔逊可能还活着，我必须做点什么。◎ 　　·1· 　　下午的时候, 我去了克林特打工的那个咖啡馆，不过那时克林特已经回学校去了，因为今天是球队训练的日子, 而山姆的管理一向简明有效：愿意来的就得遵守规则, 不愿意遵守规则的就麻溜儿滚蛋。 　　天很阴, 空气里带着静电的味道。我不太相信这个地方十月份竟然还会下雨, 但路上不少人都带着雨伞。这意味着要是真的下雨了, 我就得拿手里的课本遮风挡雨。 　　见鬼的印第安纳。 　　我伴着门上的铃铛声走进咖啡馆的时候, 风刮得正大，像是要把这座小镇一路卷到堪萨斯去。远处街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还有司机不耐烦的叫骂——没人想在下大雨的时候给困在路上。 　　咖啡馆里客人也不多，但又算不上少。好位置都被占了，我只能坐在门口一个让我总觉得易受攻击的地方。该死的坏天气, 该死的、正正好冲着门口的座位。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我把需要的东西告诉克林特的同事兼山姆的舍友——他似乎一天都呆在这里，而不是像克林特那样半工半读, “谢谢。” 　　那人沉默地点点头, 表情严肃，但他浅色的眼睛看上去还算温和。他一边准备咖啡一边随口问道：“天气真糟糕, 对吧？” 　　“是啊。”我点点头, 敷衍地回答, “也许会下雨呢。” 　　咖啡是滚烫的，装在棕色的圆肚马克杯里。尽管并不感到冷，我还是用手捂着杯子取暖。课本就放在一旁, 不过我并没有打起精神真的去翻开它们, 我太累了。昨晚缺乏睡眠, 今天上午又让人心力憔悴, 现在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闻着咖啡特有的香气，我已经开始感到昏昏欲睡。 　　如果托尼在这儿，他会说在咖啡馆打瞌睡与咖啡本身的意义南辕北辙——这方面他可是专家。所以我开玩笑的时候喜欢说，托尼的血管里流着的都是咖啡和电流，因为这两样都能让他精神振奋。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象托尼困倦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眯着，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天才。 　　哦，别误会，他时不时就会露出那副样子。不管托尼是否真的精力旺盛，连着十几个小时甚至二十多个小时忙于工作都不是什么健康的习惯。等到了连咖啡都没法帮他撑下去的时候，托尼就会找个距离最近、最柔软的地方躺下来，睡他个昏天黑地。 　　而我可以加入他，现在就可以，抱着托尼安安心心睡在沙发上，而我会为此感谢所有神明。 　　耶稣啊，我简直无法停下不去想他、思念他。可我脑海中出现的却是佩罗那张阴郁的、不快乐的脸。在地狱之火中燃烧，他说。我没有足够的宗教信仰支持我明白这种说法，但我能够想象。 　　永远偷偷摸摸、永远满口谎言。 　　我推开这个念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只不过这不是酒，况且我也无法喝醉。 　　但至少我能暂时不去想这些，而我做到了。慢慢地，连佩罗的脸也淡化了，抽象成某种符号。我希望最终我能忘了那个意外的吻，最好也忘了法兰克·佩罗，和他那一番令人消沉的话。 　　而这似乎没我想得那么困难。咖啡馆被低沉的嗡嗡声笼罩着，渐渐的，我脑子里那些烦恼思绪也逐渐远去。我能感到自己连贯的思绪正不断被岔开，像是随时准备脱轨。诚然，在公共场合困到睡着并不符合我前半年受到的教育，但前半年的教育也不是为准备过普通生活的普通人准备的。 　　普通人会在咖啡馆不小心打个盹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我的头猛地往下点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猛然惊醒。 　　见鬼，我睡着了，我竟然在咖啡馆…… 　　“嗨，吉米。” 　　面前，一个黑人女孩儿正隔着木桌看着我。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土黄色夹克，套着黑色马甲，满头长发编成小辫子。 　　紧接着，我慢半拍地意识到：周围的嗡嗡声不见了。事实上，整个咖啡馆都不见了。我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头桌旁，这里是一间小木屋，阳光从木板墙上的缝隙漏进来。 　　“萨拉？！”我大吃一惊。但这绝不会是别人，她就是萨拉·威尔逊。 　　然后，我低头看着仍握在手中的咖啡杯，再抬起头来，诧异又茫然地左顾右盼，“我在哪儿？这是个梦吗？”我问道。 　　但这比一般的梦要真实得多，我甚至闻得到木头清爽的味道。 　　“这是我们的俱乐部。”萨拉回答，声音比我记忆中要低沉，可略带鼻音的腔调听来仍旧那么熟悉，“我们的树屋。” 　　我用力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然后用掌根使劲揉搓着额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然而睡意不依不饶地笼罩着我，像一张网。 　　“这是一个梦吗？”我又问了一遍，顿了顿，“我以前梦到过你。” 　　紧接着，恍悟就像由远及近的汽笛声，然后恐惧逐渐抬头：这里是森林，我回到森林了。 　　唉，我早该料到。 　　“吉米。”萨拉伸出手，温暖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我不确定她听不听得到我剧烈地心跳声。“吉米，听着，我需要你认真听着。你在听吗？” 　　我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无助地点了点头。 　　“我是来向你寻求帮助的。”萨拉温柔地说，“是这个女孩儿帮了我，我才能做到和你对话。” 　　说话时，她的目光掠过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回头，不由悚然一惊：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女孩，棕色的卷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萨拉，发生了什么？” 　　萨拉说道：“我还在森林里。当年发生过的事情又要重演了，那些孩子，你必须帮助那些孩子。” 　　“什么孩子？”我问，“我要怎么帮你？萨拉，你还……” 　　但就在这时，有人重重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猛地惊醒，张大嘴巴抬起头来，克林特的同事正担忧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他问，“你的咖啡要凉了。” 　　“哦。”我慢慢把嘴闭上，心脏疯狂跳动，犹如错乱的机器，“谢谢……提醒。” 　　我刚才是在做梦吗？ 　　咖啡馆仍旧沉浸在来客低沉的交谈声中，咖啡的香气也依然浓郁。我低头看着已经变凉的咖啡，刚才与萨拉的对话如此清晰，一点也不像做梦。 　　她还活着，正向我求助。 　　·2· 　　雨下起来了，猛烈，并且声势浩大。 　　咖啡馆外大概一百米远的地方有个电话亭，我冒雨冲了过去，把书顶在头上。关上门之后，我想起来自己匆忙间忘记换零钱了，于是，我接受了自己无可避免成为落汤鸡的念头，走着去了趟便利店，随便买了一罐啤酒，还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盒安全套。 　　收银员给我找硬币的时候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尽管我相信他对于这盒安全套会派上什么用场其实一无所知。要是知道了，没准他会尖叫着把我赶出去。 　　我回到电话亭，拨通电话之后才开始思考托尼这会儿会不会很忙。雨点嘭嘭地砸在电话厅上，像非洲鼓点一样。我不安地等待着。 　　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 　　“呃，嗨！”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失落地捏紧手里的盒子，看了一眼放在投币口下方的小台子上的啤酒，“您是？” 　　“我是史塔克先生的私人秘书，娜塔莉·霍夫曼。”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找托……史塔克先生。”震惊之下，我把话说得结结巴巴的，“我是说，我想跟他说话。”我抬手堵住话筒，咬着自己的舌头用头撞了撞对面的玻璃。 　　那是娜塔莎的声音。 　　见鬼，真见鬼。我早该知道的，托尼刚刚还提起过， 　　“史塔克先生正在开会，我可以为您留言。”娜塔莎公事公办地说，“您怎么称呼？” 　　我犹豫了片刻，说道：“算了，我回头再打给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3· 　　最后，我找了个文具店，买了一个信封，还有一套简单的绘画用的纸笔。回到咖啡馆之后，我咬着笔杆，一点一点把那个萨拉和我进行短暂对话的小屋子画了出来。 　　当然，我从没有系统地学过画画，但至少见过爸爸作画，因此画出来效果竟然不错。我甚至捕捉到了阳光那种独特的质感——带着古怪的昏暗阴沉，就像我和托尼穿越地狱边境是见过的那样。 　　我还画了长大之后的萨拉，以及那个短发的女孩儿，只勾出了大概的模样，可我有种预感：托尼看到之后会明白的。 　　然后，我在画的背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下一行字：我们需要谈谈——吉。 　　考虑到美国邮政系统的运作方式，这封信可能要花个好几天才能寄到纽约。在此之前，我可以做点自己的小调查，那些托尼大概率不会同意的小调查。想到这个，我不禁心跳如雷，但比起不久前的恐慌和迷茫，现在的感受更像是紧张不安与激动。 　　萨拉·威尔逊可能还活着，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是什么？”克林特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吓得我毫无形象地大叫起来。 　　然而这王八蛋不仅毫无悔意，还窃笑着从我手中一把将画纸抢过去。他对着冷淡的灯光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某个闹鬼的小屋？那两个人是鬼还是误入歧途的羔羊？” 　　“为什么是闹鬼的小屋？”我一边问一边想把画纸抢回来，但克林特跳上了椅背，并像只该死的猴子一样不可思议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他把手举高不让我抢到那幅画。 　　柜台后的服务生不悦地朝我俩看过来，显然不太满意客人像幼稚园的小屁孩儿一样打闹。 　　克林特回答说：“当然是因为这幅画鬼气森森，看着就像闹鬼的不二圣地。” 　　“我以为你这个点儿还在跟球队训练呢。”我对他怒目而视，思索着要不要跳起来抢回画纸，但那样更有可能把纸撕破，得不偿失。 　　克林特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注意到了画背后的我写给托尼的那句话。他挑起眉看着我，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薄薄的纸，“这是什么我看不懂的情书吗？” 　　“第一，我没有女朋友。”我愤愤地说，终于一胳膊肘打在了克林特的膝窝上，他大叫一声从椅背上摔了下来。我俯身从他手里抽回画纸，把话说完：“第二，这他妈不关你的事。” 　　克林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行吧，反正你才是那个搞艺术的。”他揉了揉肩膀，撅着嘴问：“你的倒霉舍友怎么样了？我听威教练说他昨天遇到了劫道的。” 　　我敢肯定山姆不是这么说的，但克林特的脑子通常都会把别人告诉他的话按照自己随心所欲的方式扭曲一番。 　　“佩罗没事。”我把画折了好几折，塞进信封，没好气地说，“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外面在下大雨，而且你今天已经轮过班了。” 　　“我来找你。”克林特说着从裤兜里抽出两张电影票，笑嘻嘻地问：“看电影吗？《沙丘》，听说还不错。” 　　然后他一眼瞥到我放在一旁的纸袋子，以及里面装着的我之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嘿，当然如果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当我没说。”他说着露出邪恶的笑容。 137 ☪ 萨拉和树屋（2） 　　◎“诺曼底？！”◎ 　　·4· 　　我当然没有艳福可享。倒不是说我不想, 只不过托尼没那么多精力天天陪我胡搞。何况前半年我们分开太久，以至于刚见面那阵子完全没办法把手从对方身上拿开。我想现在这样，应该算是一种健康的补偿。 　　好吧, 它一点都不健康。 　　我第一百次在床上辗转反侧。寄出那封信之后, 我陪着克林特去看了该死的电影, 仅仅只是为了证明我真的没有“特殊安排”。尽管事实是如果我不否认这点, 我看上去会更有面子。 　　而现在, 我由于无所事事, 在电影院睡觉的几个小时积攒的精力无处发泄，完全没法睡着。 　　佩罗在床上倒是很安静。我回来之后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而我为此感谢上天。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然后, 我迅速瞥了一眼佩罗的床。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但我怀疑他是在装睡。诚然，在经历了那样的意外之后, 正常人都会度过几个不眠之夜。 　　但我更希望今晚佩罗能睡得沉一些。 　　我闭上眼睛。然后, 自穿越地狱边境、重返现实世界之后，就被我弃之不用的能力缓缓苏醒过来。眼皮上方的黑色开始掺入跳动的蓝色斑点,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也并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要是佩罗还醒着, 发现我的两只眼睛像LED灯一样开始发光，那可就糟糕了——滑稽，但也绝对糟糕。 　　慢慢的, 蓝色的光斑越来越多, 逐渐连成一片。闭着眼睛并没有实际影响到我, 因为我心里的眼睛睁开了。 　　我看到了一切：在蓝色的淡光之中, 我的视线脱离了身体，从床上升起。然后乏味单调的宿舍寝室消失不见，我看得更远，超越校园，超越伯明顿，在高空俯视着印第安纳波利斯及其周边。 　　森林并不在这里，但也许我能找到一个入口，找到现实维度的薄弱环节。如果萨拉能在那个神秘女孩的帮助下联系到我，她们不会离我太远。因为无论是科学还是魔法，距离都不是能够忽略不计的因素。 　　我只是需要看得更远，划分好区域，逐步扩大搜索范围。 　　——“嘭”、“当啷”、“咚”！ 　　佩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喊了一声：“什么鬼？！”与此同时，我在床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因为视线被猛地拽回来而头痛欲裂。 　　我的眼前一片昏暗，而身处的屋子里已是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翻到了，马克杯从桌上跌了下来，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动着，还有数不清的零碎玩意儿掉在了地板上。 　　佩罗茫然而又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一切，结结巴巴地问：“地、地震了吗？”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你感觉到了吗？” 　　佩罗迟疑地回答：“没有。”然后他笨拙地跳下床来。 　　我也跟着下床，随手捡起从床头柜上震下来的飞行摩托——佩罗一直以为那是个幼稚的玩具，而我绝不会纠正他——放回原处。 　　“耶稣啊。”佩罗惊叹地低声说道，“这是什么搞得……”他的声音低下去，开始俯身捡东西。 　　我把眼镜戴上，也加入他的行列。我们花了几分钟才把东西都物归原位，期间，佩罗问我是否应该下楼去，免得真是地震。我回答说，别的宿舍都没动静，如果我们下去，在十月的寒风里独自站着，看上去就会像两个傻瓜一样。而佩罗不得不同意我的说法。 　　基本常识啊，华生。我苦中作乐地心想。还好我没有弄出更大的动静。 　　当我们收拾完之后，佩罗心不在焉地冲了两杯热可可，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呆了呆，不过还是迟疑着把其中一杯递给了我。 　　他看上去很不自在。 　　事实上，我很确定他盯着那两个杯子发呆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我和法兰克·佩罗之间的关系从不包括“互相关心”这个部分，有的只是“相互忍耐”以及“尽力无视彼此”。我不知道佩罗有没有一本日历，上面用红色蜡笔圈出他能搬出去自己住的那天。但经过了昨天那件事之后，我倒是挺想弄这么个玩意儿的。 　　不过至少，佩罗没有当着我的面倒掉那杯可可。 　　“谢谢。”我接过可可，然后坐回到自己床上。佩罗则在书桌旁坐下。屋子里只有那盏绿帽台灯亮着，我们沉默地喝着可可，相对无言。 　　显然我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没人会被我失控的能力制造出的动静惊醒的地方。我可以在酒店租个房间，如果我再努力一点，也许还能搞得神不知鬼不觉，像是是真正的秘密行动，掩人耳目。 　　就算真的有特工监视我，那也是我允许他们监视。我绝对能摆脱他们，随时随地。 　　但也许这种事不该在城市里做，直觉这么告诉我。我可以到乡下去，找个接近大自然的地方。不需要专家我也知道，如果你想找到森林，至少你该离开钢筋水泥筑成的肮脏城市。 　　我需要行动，但必须掩人耳目。最关键的是，我得瞒着托尼。 　　我需要一个计划。 　　·5· 　　事实上，在我有完整的计划之前，机会就来了，完全出人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那天，我找了个借口去印第安纳波利斯，开的是一辆从租车行租来的老旧雪佛兰，只随身带了钱包和一顶保暖的鸭舌帽。在城里，我随便买了点生活用品——当然，在伯明顿也能买到差不多的——然后参观了当地比较有名的几个景点，还在一家看起来足够体面的汉堡餐厅吃了芝士汉堡。当确定甩掉了所有跟踪我的人之后，我钻进了图书馆。 　　在那里，把我能找到的各种地图都借了出来：印第安纳州地图，州中各个县的地图，还有附近几个州的地图。 　　我把这些东西在桌子上铺开，拿着放大镜趴在上面仔细研究。印第安纳不像缅因州，这里多的是平原，但却连半亩像样的森林都没有。而那些郊区的小树林则分布相当零散，如果我要找个地方作为探险的开始，我至少得在一百多个选项中进行筛选。 　　去他的吧，也许投骰子还会简单一些。 　　但我并没有气馁，又借来了近期的各种报纸。萨拉提到了孩子，还说当年发生的事即将重演。如果那是真的，也许我能在报纸中找到一些预兆，比如小孩或者游客在人迹稀少的地方失踪之类的。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类信息多到让人沮丧。印第安纳甚至都没多少面积广阔的森林，然而却仍有数量超乎想象的人类以各种方式迷失。 　　——来自波特兰的一对兄妹在65号州际公路上留下一辆红色普利茅斯，然后神秘失踪，当地人组成的搜寻队声称在路旁的麦田中找到脚印，但并没有更多线索。 　　——74号州际公路上，一辆拖车被废弃，车内没有血迹，警方通过拖车后关着的牲畜断定车子属于附近农场主，但并未进一步确定失踪人口身份。 　　——印第安纳以南，肯塔基与田纳西交界处的克拉克维斯尔县内，一个九岁少年带着年仅四岁的妹妹消失在午后的小树林内，再也没有出现，但少年当时随身携带的棒球棍却神秘出现在了印第安纳的温森斯县…… 　　到了傍晚，我带着越来越剧烈的头痛把这些东西还了回去，只留下了一张州地图。在大厅内，我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沙发上，盯着地图发呆，感到鼓起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我只是需要一条足以开始的线索，结果却是万事开头难。 　　也许我该向什么人寻求帮助。但我妈是绝不会同意我调查这件事，她会立刻全权接手，然后确保我始终呆在安全的地方——也就是远得没边儿的地方。 　　托尼也一样，他不会支持我的。 　　正当我寻思如何和托尼坦白这些事情，并向他隐瞒自己的打算时，两个年轻女孩从不远处经过，而我出于警觉多看了一眼。 　　然后我惊讶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诺曼底？！” 　　大厅里时不时有人说话，但大部分人都会压低声音，所以我这一声呼唤显得十分刺耳。那两个女孩儿各自抱着一摞书，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都回头朝我看了一眼，金发的白人女孩儿立刻站住了脚步。 　　“嘿！布鲁克林！”她冲我露出惊喜的笑容，立刻拉着同伴朝我走来，然后腾出手用力捣了我一拳，说道，“夹克挺帅，眼镜真丑。什么风把你刮到这里了，臭小子？” 　　我“嗷”了一声，伸手揉着肩膀，但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我在附近读书，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不过显然，在图书馆嘘寒问暖很没礼貌，周围的人开始向我们嘘声。于是我们一起走到角落。 　　“吉米·卡特，我的名字。”我在“不知道彼此大名”这个尴尬事实被揭穿之前抢先开口，对诺曼底的同伴介绍自己，“嗨，你好。” 　　她的同伴也友好地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和我握了握：“玛丽亚·兰博，我和卡罗尔在空军军官学校是同学兼好友。” 　　“空军学校？”我想了一下，“韦恩堡那个？那你们跑得可够远的。” 　　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玛丽亚，那个黑人女孩儿，开心地说道：“卡罗尔要趁秋假来一次公路旅行，我们沿着I-65一路南下，要一口气开到亚拉巴马才算。” 　　“听起来不错。”我点点头，这像是诺曼底——卡罗尔——会做出来的事。 　　卡罗尔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看样子我们很可能开不到亚拉巴马，经费不足。”她看了一眼同伴，耸了耸肩，“要我说，我们应该调整计划，绕道去代顿，这样还能顺便参观他们的空军基地。” 　　“是啊，因为他们听到咱们的大名就会列队来欢迎两个空军学院的菜鸟来视察了。”玛丽亚翻了个白眼，“但代顿不错，我们可以去大迈阿密河看看。” 　　“河没什么好看的，我们随时可以去伊利湖或者密歇根湖。不如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绕道俄亥俄州北上，然后去伊利湖。” 　　“我可对俄亥俄不熟，我们是要去托莱多吗？” 　　我冲他们举起手里的地图，咧嘴一笑：“女士们，需要这个吗？” 138 ☪ 萨拉和树屋（3） 　　◎“而这恰好和我担心你猎艳的程度一样。”◎ 　　·6·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在饭桌上热烈讨论公路旅行的路线。玛丽亚大方地邀请我跟她们一起旅行：油费均摊、车费全免，因为她们开的那辆卡车是玛丽亚的老爸的。不过我委婉地拒绝了，因为我的学校可没有秋假这么一说。我后天还有两节课要上呢。 　　“你可以来韦恩堡看看我们。”卡罗尔说, 眉飞色舞, “或者等我们有空了也可以去看你, 伯明顿, 是吧？” 　　我点着头, 感到情绪高涨。“我们绝对该这么干, ”我快活地说，“我喜欢这个点子，就像重聚。” 　　“是啊，‘重聚’。”玛丽亚喝着奶昔，眼睛在我和卡罗尔之间看来看去, “那么，你们两个家伙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我心生警惕地看了眼卡罗尔，她只是耸了耸肩, 咬着吸管漫不经心地回答：“之前在赛车场认识的。” 　　“酷。”玛丽亚挑眉看着我, “你会赛车？告诉我，你能拼过卡罗尔·丹弗斯吗？” 　　我大笑着摇头, 尽管我从没赛过车, 但这个问题我知道怎么回答：“不, 没人拼得过卡罗尔·丹弗斯，因为她绝对是地球表面争强好胜第一名。” 　　说完我向卡罗尔举杯。后者咧嘴一笑，在桌子下头踹了我一脚。 　　我能看出卡罗尔和玛丽亚为什么能成好朋友。在交谈中, 我发觉她们性格很相似, 但又在关键方面很能互补。 　　卡罗尔热情, 永远精力充沛, 而且就像我们曾在基地的那几个月我所了解到的那样——卡罗尔·丹弗斯不知道什么叫放弃，头破血流都拦不住她。 　　玛丽亚更安静，但她绝对是我妈说的那种，“会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女孩儿。 　　傍晚的时候，我和这两位年轻女士在65号公路旁分手。我拒绝了她们载我去伯明顿的好意，告诉她们我自己租了车。 　　晚风带着寒意，我目送她们的深红色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压了压头顶的鸭舌帽，抬脚朝着不远处某家加油站附近的小型停车场走去，我租来的雪佛兰就停在那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粗粝的轮胎摩擦声引起了我的警觉。我转过身，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站在了唯一的掩体——某块写着“再见马里恩”的路牌——后面。 　　几秒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旁边停下。车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托尼戴着墨镜的脸，“上车，牛仔。”他简短地说。这家伙头发凌乱有型，胡须也打理过，闻起来有男士香水的味道，看起来就像是准备出席什么高档晚宴。 　　我飞快地扫视周围，然后钻进了车里。“我租来的车还停在那边。”我说着用力拉上车门。 　　“会有人来解决的。”托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冲驾驶座的人说：“开车吧，哈皮。” 　　“……霍根先生？”我有些惊讶地认出了司机。 　　哈皮·霍根愉快地回应道：“晚上好，卡特少爷。” 　　我悻悻地接受了“少爷”的称呼，尽管这让我浑身不自在。然后我转头瞪了托尼一眼，小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别告诉我还得去华盛顿。” 　　托尼说：“除非你想拜访双亲，但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我不算隐晦地看了眼前面的司机。托尼恍然大悟：“噢，是这样，哈皮现在是我的司机了。” 　　“你抢走了我妈的司机？”我相信自己的眼镜瞪得更大了。 　　托尼翻了个白眼，“他不是你妈的司机。天啊，吉米，为什么你要这么想我。我宁愿踢路边的小狗也不敢抢你妈的司机，倒不是说我会踢小狗。好吧，这个比喻糟透了，别露出那副表情，我只是说说，没有付诸行动。” 　　我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尽管霍根先生已经把驾驶座和车后座之间的隔板升了起来，我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嘟哝道：“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霍根先生为你开车。” 　　“你只看到了表面，却拒绝深挖内里。”托尼说，“说真的，吉米，你这不符合科学精神。” 　　我交叉双臂，歪头看着他。 　　托尼叹了口气，“发生了一场意外？可能还涉及到了爆炸之类的。别担心，你的男人完好无损。别忘了我是谁。” 　　“我没忘，你就是个自信心爆棚的大笨蛋。”我皱眉看着他。 　　我不喜欢托尼的那部分危险生活，更不喜欢自己无法参与其中。事实上，我说不出事前者还是后者更让我心烦意乱。 　　托尼摘下墨镜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问道：“现在我们能谈谈你为什么甩掉跟踪你的特工，独自跑到印第安纳波利斯了吗？哦，我还看到了两个漂亮姑娘，相信你只是好心帮她们指了个路，然后顺道一起吃了晚饭。” 　　“你在监视我吗？”我做出夸张的表情。 　　托尼伸手戳了戳我戴着的眼镜，“这里面有追踪器，我告诉过你这个吧。我告诉过你吗？这方面我的记性总是不靠谱，我觉得我应该告诉过你了。” 　　“我以为那是为紧急情况准备的，比如我失踪了72小时之类的。”我义正言辞地说，“以及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给那两位女士指了路，然后顺便吃了个饭。” 　　托尼瞪着我，而我忍着，直到几分钟之后才大笑起来，“好啦，我真的没有猎艳，如果这是你担心的事情的话。” 　　“你知道对称三相交流电的任一瞬时值之和有什么特点吗？”托尼莫名其妙地问。 　　我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它们恒等于零。”托尼面无表情地把话说下去，“而这恰好和我担心你猎艳的程度一样。” 　　我推了他一把，他推回来。我忍着笑，嘀咕“钢铁侠欺负老百姓”，而托尼邪笑着让我“去找妈妈告状”。直到哈皮把车停下，我俩还在幼稚地打来打去。 　　认真的，我们该尽快表现得成熟些了。 　　“这见鬼的是哪儿？”我下车之后有些吃惊，“我们还在印第安纳吗？”我瞟了一眼托尼，“我需要从你的穿着上进行合理推测吗？你看起来像是打算和总统握手。” 　　“别傻了，我才不会和总统握手，和你同名的那位都没戏，更何况这个好莱坞明星。以及我们当然还在印第安纳，除非这里是月球上的某个仿印第安纳殖民地，而我秘密把你带到了这里，打算把你关起来做私人研究。”托尼一本正经地说。 　　这会儿他又戴上了墨镜，尽管天根本就黑着。托尼带着我穿过灯光明亮的地下停车场，把哈皮留在那里，做那些神秘的司机会干的事。 　　“听起来很刺激，但我们还在呼吸氧气，我记得地理课上说月球没有氧气。”我一边说，一边跟上托尼的脚步。 　　他翻了个白眼，“我可以建一个氧气罩，生态缸，随便你怎么叫。科幻片里的外星基地都是这么干的。” 　　“我还是想知道这是在哪儿。”我嘟哝着，左顾右盼，不由自主地给这个地方做安全评估。 　　托尼抓住我的肘部，叹了口气，“这是我在特雷霍特的一处房产。这个时间回伯明顿太晚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好好聊聊。”他说着笑起来，笑容明亮。 　　我扬起眉，“好吧，如果你想要好好聊聊的话。” 　　·7· 　　当然，好好聊聊是在很久之后了。而我竟然在吃过晚饭之后的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又饿了，因此和托尼一起分食了冰箱里的垃圾食品。 　　“你都不住在这里，”我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问，“那么究竟是谁负责定期填满你的冰箱再清理过期的食品？” 　　托尼想了想，“牙仙？” 　　“你真可爱，托尼。”我皱了皱鼻子，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食物和□□让我十分放松，搞不好这就是托尼的目的：把我带回安全、温暖的地方，喂饱我，让我降低防备。 　　因为他突击似的说道：“我收到你的信了。” 　　我停下来，看着托尼，张开嘴“哦”了一声。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我倒是设想了这种情景，但此刻却仍觉得措手不及。我抬手抓了抓脸颊，又“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吉米，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托尼关切地看着我，“你突然说要谈谈，还有那幅画……” 　　“你认出画上的地方了吗？”我打断他，反问。 　　托尼没有犹豫或是迟疑，他沉稳地回答说：“那是树屋，我们曾经的树屋。你还记得吗？” 　　“是啊，我们的树屋。我记得我们偷偷把漫画书搬上去，然后花整个下午交换漫画书、讨论故事情节。”我看着托尼，然后接着问道：“画上的那两个人，你怎么看？” 　　“呃，我觉得……你对抽象艺术的造诣愈发深厚？”托尼试着玩笑，然后，他敛起笑容，叹了口气，说道：“那个扎辫子的姑娘，她是萨拉·威尔逊，对吗？” 　　我凝神看着托尼，“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并没有把脸好好画出来。”而且我们没认真的见过萨拉长大之后的样子。 　　“感觉，见鬼的感觉。”托尼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我们五个曾今很亲密，吉米。” 　　“是啊，我总是忘掉这一点。”我叹了口气，然后把一切都告诉托尼，从咖啡馆的那个下午讲起——没必要提起之前的事，我又不是傻子。 　　托尼听得极为认真，他还让我复述了一遍萨拉的话，以及那个头发很短的小女孩儿什么样子。 　　“十几岁，嗯？”托尼看起来若有所思，“头发很短，也许以前没有头发。” 　　“监狱里没有那么小的孩子，托尼。”我指出这一点，“少管所可不会让女孩剃光头。” 　　“研究所就会。”托尼说，“你说那像一个梦，很可能是收到了精神类的特殊能力干扰。” 　　我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得了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托尼撇了撇嘴，“事实上，我很确定美国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在做类似的研究，要是普通民众知道了，他们会做噩梦的。” 　　我皱起眉来。 　　“但关键不在于那个短头发女孩儿，尽管按照‘萨拉’的说法，是这个女孩儿帮她和你联系上的。”托尼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在空气中打了个引号，我感到有些别扭。 　　“这说得通，不然之前那么多年……”我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又打起精神，努力把话说完，“没道理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所以很可能是那个短发女孩儿最近闯进了森林里，遇到了萨拉。” 　　托尼看着我，“前提是萨拉还活着。” 　　“她肯定还活着。”我摊开双手，恳切地看着他，“托尼，我看到她了，我和她说过话了，这还不够吗？” 　　托尼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的答案。 　　我感到一阵早有预料的无奈。 139 ☪ 欢迎来到霍金斯（1） 　　◎这可不是什么浪漫的周年纪念，伙计◎ 　　·1· 　　托尼是个工程师, 他擅长的是了解问题，提出方案，解决问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他不会相信任何仅凭直觉的推断。“物理中反直觉的情况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托尼有时候会这样戏谑地说。 　　但更多时候, 他什么也不说。 　　当然, 托尼的话可不少, 他就像只五彩金刚鹦鹉似的, 兴致高昂的时候可以说个不停。有时候你让他闭嘴比什么都难。但托尼袒露内心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并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比如和此生挚爱互诉衷肠。 　　但即便在他心中，我这个人算是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这显然是一种更加体面的说法——托尼也更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至少在大部分时间里是这样。 　　我知道他不相信我的说法。托尼并没有笨到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是脱离森林太久与记忆急剧复苏的副作用。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那些我提供给他的信息没有一条会被轻易放过。但他不会立刻相信这个简单的事实，即萨拉还活着，她正通过那个神秘女孩儿向我求助。 　　也许托尼已经在心中罗列出了其余一百种可能的情况, 但他一种也没告诉我。 　　“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向神盾局求助。”我干巴巴地说, 捏着手中的啤酒易拉罐，不久前托尼从冰箱里翻出了这些味道很冲的啤酒, 我们像喝自来水一样一罐一罐地消灭它们。 　　托尼看着我, 反问：“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倒不是说我喜欢神盾局, 但上一次私下里搞小动作的时候，我把宇宙撕了个口子。我想为了全人类的健康，我应该减少冒进次数。” 　　“神盾局……”我吸了口气, 压下心中的急躁, “他们不会有我们这么了解情况,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森林了, 托尼。而且萨拉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能交出主动权。” 　　“谁说我们要交出主动权了。”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我们只是向当局寻求正当帮助。” 　　“可他们不会让‘业余人士’插手。”我在空气中打出引号，“而且我妈是神盾局的局长，你觉得她会让我再次跟森林牵扯上任何关系吗？” 　　托尼摩挲着下巴，“也许她不愿意，但她一定知道她无法阻止你。” 　　“真的？”我狐疑地看着他，然后问，“那么你呢，你认为我该怎么做？你也觉得我该远离森林吗？” 　　托尼笑了起来，“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不，吉米，我不想阻止你。我唯一的要求是，我们合作，不要单独行动。” 　　“没问题。”我毫不迟疑地撒谎，尽管我知道自己有一两件事要瞒着托尼去做。他不肯相信我，我需要足够的证据。 　　我想着萨拉，又想着山姆。这是我欠他们的，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当然，我们可没有连夜制定计划，因为那太傻了，而且百分之八十会变成无用功。情况瞬息万变，今晚就算我和托尼事无巨细商讨出一整套行动指导，到时候也可能一条都用不上。 　　与此相反，托尼问我要了我的课表，然后对照自己的日程表挑出了我们共同的空余时间。 　　“我们先去你家。”托尼一边用手指敲着下巴一边说，“上次那个飞机玩具出现的地方，还有地下室。如果我们要重新开始调查森林，至少也要从线索最初出现的地方开始。” 　　“可这次她联系我是在印第安纳。”我皱了皱眉，“那个玩具也许只是意外。” 　　托尼说：“她联系你的时候你在印第安纳，这代表不了什么，而且我们人生地不熟，失去了主场优势。”他看了我一眼，“别忘了，森林无处不在。纽约远比这里要特殊得多。” 　　我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但托尼当然没说错，森林可能在任何地方，它不能用三维坐标来定位。在那个更复杂的坐标系中，纽约、森林和印第安纳的距离也许只是一个点，又或者是几亿光年。 　　纽约的确是个更好开始的地方，但也更难以逃脱神盾局的监控，或者托尼的监控。 　　“别忘了还有萨拉告诉你的那些话，见鬼的灵媒预言之类的。”托尼继续说下去，沉吟着，“我会开始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一定会有预兆。这可不是什么浪漫的周年纪念，伙计。” 　　我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才去图书馆找资料的，但实在太多了，简直像大海捞针。” 　　“我知道。”托尼说着突然凑过来，手掌贴着我的脖子后面，迅速偷了个吻，“我喜欢你脑筋转得快的样子，和我这么配。” 　　我笑了一声，感到一阵惊讶和喜悦，我问：“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托尼嬉皮笑脸地胡说了几句，然后抓起日程表塞进口袋里。我盯着他，感到渴望再次升起，但不像之前那么急迫。 　　“你今晚住在这里？”我把下巴垫在胳膊上，整个人趴在吧台的桌子上，恳求道：“拜托说你今晚不走。” 　　托尼眨了眨眼睛，“好吧，我可没说要走，但我有点活儿需要干完。”他四处看了看，然后指指角落的工作台，这里跟托尼会住下的许多地方一样，都有供他随时“消遣”的“玩具”。 　　“哦，”我失落地看了眼工作台，咬着嘴唇，“我只是想一起躺一会儿。” 　　托尼挑起一侧的眉毛，“我以为我们刚才一起躺得够久了。” 　　“我是说躺在一起睡觉。”我翻了个白眼，“像正常……人那样。”我把情人或者伴侣这类词咽下去，因为那不合适，不是吗？ 　　“我倒觉得我们挺像正常人的。”托尼说，然后他大概是看出我要发火了，于是改口，“等我处理完这些就去找你，宝贝儿，你先睡，好吗？”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叹了口气，不过内心深处，我已经接受托尼不会立刻上床的事实。在平行宇宙，我们几乎每晚都睡在一起，穿越地狱边境的时候我们甚至挤过一个睡袋，回来之后这种热情也没有立即消退。 　　但它还是慢慢消退了，也许是在半年培训之后，也许更早。我们会在长时间分别之后腻歪一段时间，但很快，我们就各自找到了更加重要的事情，开始聚少离多。 　　眼下，托尼也只是耸了耸肩，“亲爱的，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太早了，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对吧。” 　　“你最好注意休息，托尼。”我瞪着他，“不然一过四十岁，你就要未老先衰了。” 　　“什么？我很确定刚才我的表现挺让你满意，还是说你有什么建议？”托尼厚颜无耻地说。 　　我冲他竖起中指，然后趿拉着拖鞋大步回了卧室。 　　·2· 　　托尼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不知道他为了挤出时间跑到印第安纳和我见一面，究竟积压了多少工作带过来，不过他躺下之后，没有五分钟就开始打呼噜了。 　　我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在漆黑的房间中目不转睛地看着托尼。但我心中思量的，却是如何暗中实施我的计划。显而易见，需要骗过的人不止是托尼，还有那个极有可能暗中监视我的克林特。 　　想要暗中调查的花，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还有一套能够圆回来的说辞。 　　托尼当然不知道我在转什么心思，他趴在枕头上，像台锯木机似的轰隆隆打着鼾。托尼看上去十分疲惫，我怀疑他不只是今晚在熬夜，而是好几天都没有睡过囫囵觉了。 　　有时候我会忘记托尼灵感爆发起来是什么样子：猛灌咖啡，在十几个小时连续工作的间隙中吞下煎饼和鸡蛋，然后继续工作。他总是声称自己“异于常人”，然后固执、任性地消耗着自己旺盛的精力。 　　我叹了口气，想着明天早上要如何跟托尼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卡罗尔·丹弗斯，以及我要去拜访她的打算。而这也的确是我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我也许会在那里多逗留一阵子。韦恩堡没什么风景名胜，但那里离伊利湖和密歇根湖都不算远，我可以驾车去那里。 　　最好赶在万圣节之前，那样就可以避免和一群披着床单哇哇乱叫的小鬼打交道。我以前可爱死万圣节了，但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节日了。 　　托尼的鼾声停了下来，让我耳根清净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急促，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我立刻坐了起来，但没有推醒他或者拍他的肩膀，这是经验之谈：打扰做噩梦的托尼也许会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暴力反应。我想当超级英雄一定会对日常生活产生一定的影响，而这简直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面。 　　托尼的额头冒出冷汗。我叫了他的名字，但他仍没有反应。 　　“好吧。”我嘟哝，“先说好，你要是打我的话，我可是会还手的。” 　　然后我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屁股，指望着能叫醒托尼。托尼呢喃着，眼皮颤动。在那后面，他看见的是什么？越南的山洞，还是后来成为钢铁侠之后所见过的废墟？ 　　“嘿，托尼！”我提高声音，再次推了推他的臀部。 　　托尼猛地睁开眼睛，他条件反射挥出的手打中了我的胳膊，不过我没有退开。托尼的眼睛已经几乎成了深棕色，在黑暗中更显得黯淡。他惊慌失措地朝我看来，呼吸声急促、刺耳。 　　“没事的，我们在印第安纳，特雷霍特。”我放轻声音，没有立刻接近托尼，“托尼，你记得吗？你和我在一起，你很安全。” 　　他迅速眨了眨眼睛，然后呻|吟一声倒回枕头上，抬起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真见鬼，我吵醒你了？” 　　“那能怎么办，我最近几年听力敏锐。”我回答，不想暴露自己根本没睡的事实。 　　托尼哼了一声，咕哝着伸手去床头柜上拿水喝，结果他碰翻了玻璃杯。托尼咒骂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我拉住他，说：“小心，别踩到碎玻璃上。”隔着睡衣，托尼的手臂肌肉僵硬，仍在微微颤抖。 　　“怎么，你就踩不到了？”他有些暴躁地说，但没有执意下床，而是转头看着我。 　　我捏了捏他的胳膊，放开他，然后伸长胳膊拧亮床头灯。迅速亮起的灯光中，我把托尼挤开，和他并肩坐在床边，然后盯着地上的碎玻璃，催动精神力。 　　“哦，上帝啊。”托尼说，然后大笑起来，“好吧，这确实挺方便的。你迟早会把笨笨的活儿抢走的，那小东西可是要伤心了。” 　　我集中注意力把碎玻璃推到屋角，还不小心晃动了旁边的柜子，但好在柜子上头和柜子里头的东西都没打翻。 　　“说真的，我都快忘了你还会这一手了。”托尼说，仍旧坐在床上，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打算下床去干什么。 　　我两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手臂挨挤着他的。“我也经常忘记，”我说，“也许我该开始做一些恢复性训练，也许将来用得着。” 　　“将来？我以为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了，除去我们要调查森林那部分。”托尼静静地说，“大学、工作，远离需要你这种能力的地方。” 　　“托尼，你就没认识几个普通人。”我回答，“我肯定也不是其中之一。” 　　他瞟了我一眼，“这听起来可是有点自以为是，你跟我混得时间太长了，罗杰斯。”我笑起来，然后我们在黑暗中接吻，我尽可能地安慰他，让他忘掉那些他连谈论都不愿意谈论的噩梦。 　　“我打算找个时间去韦恩堡。”过了一会儿，我告诉托尼。已经快要五点半了，尽管还有两三个小时天才会亮，但我们都不想睡。 　　托尼皱了皱眉，问：“韦恩堡有什么？” 　　“卡罗尔·丹弗斯，”我回答，“你看见的那两个女孩儿中的一个，我认识她，今天碰巧在图书馆遇到了。我答应她去韦恩堡找她。” 　　托尼眯了眯眼睛，“你认识她。”他似乎在陈述，尽管语气听起来很疑惑。大概是因为在错过二十年之后，我重新认识的人实在不多。 　　“保密条例。”我说着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能谈论。” 　　托尼似乎很感兴趣，“这么说，你是要去做什么机密的事吗？” 　　“当然不是。”我说，“事实上，我还挺希望能不要引起任何关注。按道理我不该和她见面的。但我可不在乎那些规定。” 　　托尼若有所思，“那就戴上那副眼镜，里面有个抗干扰功能，能够防止窃听和追踪。” 　　“我会的。”我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克劳斯·巴特勒——克林顿·巴顿——不是来监视我的特工。” 　　“他们总会监视你的。”托尼说，“以我的经验，给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一切，然后在关键时刻戴好你的眼镜，让他们束手无策。你妈就算不打算让你被特权腐蚀，肯定也会给你行点儿方便的。” 　　我感到唇边扬起一丝微笑，尽管内心升起一股内疚，“托尼·史塔克，我的英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模仿电影台词说道。 　　而这绝不是一句台词，简直是我人生的写照。 140 ☪ 欢迎来到霍金斯（2） 　　◎一段由生死危机和欺骗隐瞒组成的关系可不够牢靠◎ 　　·3·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我终于找到了空闲时间驱车去韦恩堡，为此还推掉了克林特叫我去打电玩的邀请。“克劳斯”绝对会为此不高兴，但“克林特”会不会将这列为监视对象行为异常, 可就难说了。 　　但我并不打算改变计划。 　　韦恩堡位于伯明顿的北边, 两地距离相当远。那地方几乎可以算是印第安纳的州北, 临着美国的两大湖, 而伯明顿离南边肯塔基的路易斯维尔显然要近得多。 　　要是我足够明智, 就该坐火车或者大巴, 但自从出过车祸之后，我对开车进行长途旅行就有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因此，那天我一大早就出发了，没有提前给卡罗尔打电话，因为等我开到韦恩堡多半也已经晚上了。我可以先找个旅馆住下, 第二天再打电话。要是卡罗尔没空，我就可以自己安排时间，在这附近游玩参观。 　　托尼知道我的这次出行, 当然了, 因为我向他提起过。不过他忙得要死，所以我那句话他多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既要管理史塔克企业, 还要兼顾钢铁侠的超级英雄活动, 这可不是件轻省活儿——纽约最近频频遭到机器军队的攻击, 即便那几个自称“神奇四侠”的家伙也分担了一部分压力，托尼依旧不能离开纽约，因为钢铁侠得在那里。 　　而且要我说, 后者的战斗方式可是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中午的时候, 我在一家街边快餐店吃汉堡, 柜台上的电视机盒子就在播放纽约的新闻。一看到爆炸的场面, 我就立刻提心吊胆起来，但等屏息看了几分钟，我就看出这是几天前的新闻。 　　而我和托尼已经就那场“意外”争执过了。托尼最后成功说服我，孤身闯入一群随时能够化身自杀炸弹的机器人军队，并把它们引到大反派的控制枢纽再集中引爆，这其实并不是一件特别冒险的事。 　　我觉得我至少被吓得折寿十年，但托尼认真起来总是很有说服力。 　　而且抛开那些超级英雄的生活不提，那次谈话中，我们终于决定了在快到感恩节的时候再行动。而这显然给了我足够的行动时间，所以我答应得很痛快。我们将从纽约的布鲁克林开始，沿着记忆小径开始漫步。 　　这可能没有听上去的那么浪漫，还极有可能十分危险。但我和托尼都很期待。更何况，我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我会提前做好调查和准备。 　　内心深处，我能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一段由生死危机和欺骗隐瞒组成的关系可不够牢靠。 　　我让那个声音闭嘴。 　　·4· 　　给卡罗尔打电话比我料想中的要容易些。我本以为给这种军事基地打电话，声称自己要找某个人，一定会有很多道毫无必要的命令传递下去，拖延上足以令人抓狂的时间，才能听到对方告诉你能否和你想要通话的那个人通话。 　　但今天他们的效率很高，仅仅在二十分钟之后，我就听到了卡罗尔兴高采烈的声音：“哟，吉米！” 　　“嗨，卡罗尔。”我换了一只手抓话筒，把另一只手手心里的汗擦在了裤子上，“你怎么样？” 　　“老样子、老样子。”她满不在乎地说，“你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打电话吗？还是要我继续在心里疯狂地猜？不瞒你说，我可好奇死了。” 　　我大笑起来，“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刚好到韦恩堡来。你上次说过，”我突然感到一阵害羞，开始不由自主地担心起那只是卡罗尔的客套话，“我只是想问问，看你有没有时间一起逛逛。” 　　“你在开玩笑吧？”卡罗尔听起来又惊又喜，但也可能是我的想象力增添了“喜”的那部分，“我还以为你在啃书本呢，小子。” 　　“期中考试刚结束，我觉得我有权给自己放个假。”我得意洋洋地说。 　　“哈，听起来你考得不错。”卡罗尔说，“我下午能请假，怎么样？” 　　我松了口气，“太棒了。” 　　“我们可以搭公交到市里。”卡罗尔沉吟着，“希望你喜欢博物馆和美术馆，这里啥都缺，就是不缺这些。” 　　我告诉她：“我开了车。” 　　“你一定是疯了。”卡罗尔用敬佩的语气说，“告诉我你是在韦恩堡的租车行租的车，而不是从伯明顿一路开过来的。” 　　“我从伯明顿开过来的。”我不由自主地咧嘴一笑。 　　“你真是个疯子，布鲁克林。”卡罗尔说。 　　我们笑起来，以年轻人特有的傻乎乎的方式。然后我们约定了见面时间，我挂断了电话。 　　这比我想的要简单。 　　·5· 　　韦恩堡市郊的空军学院戒备森严。但当我向守门的大兵提起我要等的那位女士的名字之后，他笑了起来。 　　“你来找丹弗斯。”他说，用被逗乐的语气，“你是她的小男朋友。” 　　“我是她的朋友。”我纠正说。 　　对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要先约会。丹弗斯喜欢冰镇啤酒还有加意式腊肠的披萨。”他用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我。 　　“呃，谢谢。”我点点头。这个时候，卡罗尔大步走了过来。她穿着深色牛仔裤和皮夹克，头上的亮粉色棒球帽令她这身叛逆少女的打扮看起来十分有冲击力。 　　“哟。”她冲那个大兵打招呼，眯起眼睛，“祝你下午愉快，强尼。” 　　那人笑嘻嘻地回答：“愉快个屁。” 　　但卡罗尔已经转向了我，看上去快活又自信，“你开车，小子。关于今天下午，我有个好主意。” 　　“遵命，女士。”我从善如流地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 　　卡罗尔在副驾驶坐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农场，你喜欢农场吗？也许我们还能骑马。我可受够了画一下午在博物馆看雕塑，我是个实用主义者。” 　　“你说了算，老大。”我笑着看她，“老实说，我之前还有点儿担心你会没时间搭理我呢。” 　　“你可不是一般人，布鲁克林，我总有时间搭理你的。”卡罗尔靠在椅背上，抬起一只穿着牛仔靴的脚搁在仪表台上，长舒了一口气，“而且我确实不忙，那些愚蠢的训练我早就完成了。” 　　“脚放下来，”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这车是借来的。” 　　卡罗尔笑嘻嘻地收回腿，“沿着这条路开，车程大约两小时。我觉得我们得在那儿过夜。” 　　“你晚上不回来，难道不会有麻烦吗？”我冲她挑了挑眉。 　　卡罗尔也挑了挑眉，“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夜不归宿那一套对我不适用。”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过，你确实知道我对你没那个意思吧？我是说，你的确挺可爱的，但你不是我的菜。” 　　“谢了，我知道，这对我的自尊心真有帮助，诺曼底。”我翻了个白眼。 　　卡罗尔口中的农场看上去就像个世外桃源。八十年代的时候，城里的阔佬和阔太太更喜欢用打猎、滑雪之类的事情来做消遣，还没开始将农场作为体验另类生活的手段。这算是件好事，因为商业化把好多原本美好的事物都扭曲了。 　　我们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到了那里。远处的天是一片艳丽的紫色，映着低矮、零散的小山丘。农场坐落在开阔的平原上，木栅栏整齐地隔出棉花、高粱和豌豆的田地。空气新鲜又刺鼻，带着浓烈的自然的味道。 　　“在这地方过日子可不错。”卡罗尔下车之后走到我身边，我们并肩朝着大门处走去的时候，她这么说道。 　　我点头应和，“是啊，是不错。” 　　眼下已经要快入冬了，农场不算忙碌，不过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事干，而且干得井井有条。这里还有孩子，小一些的在尖叫着，跑来跑去、打打闹闹，年纪稍大一些的姑娘则在帮忙干活。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围坐在一株老橡树下打牌，最大的看上也不过才十六岁。 　　我和卡罗尔阐明来意。尽管这里不是什么农家乐，但他们显然也见到过想要花钱在这里玩个一天半日的游客。那孩子告诉我们，农场主带着妻女到城里去了。不过他又叫来了农场主的儿子，后者慷慨地同意我们在空闲的屋子里住上一晚。 　　“叫我迪克。”那个白人小伙子和我握手，有力气极了，这附近的人都很热情好客，他也不例外，“你们想钓鱼吗？那边有个湖，不大，但码头上可以钓鱼。”他头也不回地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还有船，湖对岸是片小树林，我和杰瑞有时候划船去那林子里打松鼠和鹌鹑。” 　　“我们没带鱼竿，更没猎|枪。”卡罗尔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对迪克说。 　　迪克瞅了瞅她，又对我说：“我可以把鱼竿儿和鱼篓借给你们，蚯蚓得你们自己挖。” 　　“猎|枪没戏吗？”卡罗尔好奇地问。 　　迪克涨红了脸，“你、你，”他看着我，呐呐地解释说，“枪声太大了，会吓着人的。” 　　“没关系，我们钓鱼就好，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说，感到卡罗尔偷偷掐了我的胳膊一把，而我忍着没有尖叫出声。 　　湖在农场北边两公里的地方，要穿过一片收割过的高粱地。迪克不只借给了我们鱼竿、鱼篓，还借给了我们一匹马。 　　“我们可以分开，我去的时候骑，你回的时候骑。”卡罗尔一边抚摸着马鬃一边严肃地对我说。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卡罗尔，但要是迪克瞧见我骑马回来，而你在后面徒步跟着，今晚我可能就没地方睡了。那孩子搞不好会报警呐。” 141 ☪ 欢迎来到霍金斯（3） 　　◎机会到了眼前，我决定抓住它◎ 　　·6· 　　湖水是绿色的, 在码头甲板附近涌动着，拍出白色的细腻泡沫。我拎着鱼篓，还有一小罐刚刚挖出的新鲜蚯蚓, 卡罗尔扛着鱼竿, 我们一起走上了甲板。 　　“瞧瞧, ”卡罗尔说着放下家伙什, 开始安置, “这可真不错, 嗯？” 　　“是啊。”我心不在焉地说道，眼神控制不住地瞟着湖对岸的树林。湖是椭圆形的，两侧的湖岸线有用泥板岩铺成的小路。附近是连绵不断的田野，被十月的寒风冻得坚硬。 　　卡罗尔把鱼饵抛了出去，说：“这地方视野开阔, 不容易被伏击。” 　　“别忘了对面的树林。”我伸手指了指，“我们就像猎物一样，一旦被盯上, 在这片平原上连个藏身之处都找不到。” 　　卡罗尔笑了一声, 喃喃地说：“他们还说你没有军事头脑。” 　　“我确实没有。”我回答，然后伸手摆弄了一下眼镜。卡罗尔好奇地看着我。我耸了耸肩, “这东西可以干扰监听, 聊胜于无吧, 我觉得这附近没人监听我们。” 　　“除了鸟、鱼，还有风。”卡罗尔冒出来一句。 　　我笑了笑，“除了它们。” 　　“酷。”她点点头。 　　“我们不该见面。”我说着低下头, 盯着湖面。鱼多半不会上钩, 因为我们两个说话的声音会把它们吓走。“就算没有明文规定, 我想这也不算是明智的决定。”我说。 　　“你觉得他们会知道吗？”卡罗尔斜着眼睛问我, “那群人。” 　　我点了点头，“肯定会的。”更何况，我还没提监视我的特工呢。 　　“是啊。”卡罗尔叹了口气，然后微微笑起来“那么你要落荒而逃吗，布鲁克林？和我从此不相往来，免得‘那群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见鬼的，才不呢。”我抬起头，眯眼看着远处起伏的树林，“我们是朋友，我不轻易放弃朋友。” 　　卡罗尔毫不意外，她快活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小子，我们都如此叛逆。这世道，叛逆的人可不会好过。” 　　“有时候我如此痛恨这个世界。”我脱口而出，那些话像是从心底涌起，“这么冷漠不公、欺软怕硬，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简直叫人发疯，让我想要打破什么东西。” 　　卡罗尔看着我，她的表情像是完全明白我的意思，而不是觉得我有毛病。“这的确算不上什么的美好世界，我想这点我们也能达成共识。” 　　“Am7死了。”我说，“本该是演习，但意外发生了，炸弹落到了我们身上，我只有扭伤和擦伤。”或者脑震荡，但那真的不重要。我意识到，从我在图书馆认出卡罗尔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告诉她这件事了。 　　卡罗尔眯起了眼睛，然后，过了一会儿，她把鱼竿轻轻丢到一旁，伸手抱住了我。我一开始不愿意被她搂着，但卡罗尔·丹弗斯的固执简直无人能及，所以我最后还是弯下腰，让她抱着我轻轻摇晃，好像我是她的洋娃娃似的。 　　“我当时是他的指挥官。”我说，感到冷静自持，没有崩溃，很好。 　　卡罗尔叹了口气，她松开我，为了能让我看到她的脸。“可怜的布鲁克林小伙子。”她轻声说，用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可怜的Am7。” 　　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卡罗尔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低头说道：“他不会怪你的。”这话毫无根据——Am7很可能会有不同的见解，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只能算是苍白无力的安慰。然而就是这样，就像某种了结，就像某种解除魔法的咒语。 　　她不是第一个告诉我放下这件事、劝我不要自责的人，但D-8诺曼底的确是如今的现实生活中，唯一一个同时认识我和Am7的人。 　　“我仍旧总梦到他。”我说。 　　“会过去的。”卡罗尔语气坚定，“但我们不会忘了他。” 　　“我们不会。”我点点头。 　　卡罗尔重新抓起鱼竿，望着水面，然后说道：“唉，真没想到会听到他的死讯。” 　　“我很抱歉。”我叹息。 　　卡罗尔耸了耸肩，“我需要知道这个，谢谢你告诉我。还有，永远别试着照顾我。上一个试图这么做的男人被我扔出窗户了，记得吗？” 　　“这可不容易忘掉。”我说，努力冲她微笑。 　　卡罗尔手持鱼竿站在码头，她的一头金发在微风里飞扬。有好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静静听着湖水拍打甲板和岸边岩石的声音。 　　然后卡罗尔开口说道：“我跟你提起过吗？我爸爸是那种典型的阿尔法男性，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女孩儿。”她说，“这很令人疲惫，身边总有一个人不断告诉你你一无是处，你的所有努力都不会有回报，因为你努力的方向压根不对，因为你只是个妄图成为男人的小女孩儿。” 　　“我知道。”我小声说，“我很抱歉，卡罗尔。但你才不是一无是处，没人有资格这么说。” 　　卡罗尔故作不在乎地耸肩，她眺望着湖水，和远处的树林。“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还有Am7处得来的缘故，”她说，“你们不像其他男人那么自以为是。” 　　“哎，我就当你在夸我吧。”我说。 　　卡罗尔笑了，回头望着我，“我讨厌自大的人，女人男人都一样。但我见到的人里，自大的男人远比女人多。” 　　“我爸有时候会说，生来就有优越感不是什么好事，会让人失去敬畏之心。”我说，“我猜我没什么优越感。” 　　卡罗尔说：“人都追求优越。那些政治啊、打仗啊，追根到底都是为了满足优越感。” 　　我耸了耸肩，“是啊，也许吧。” 　　“所以这世界才这么糟糕，太多自以为是的男人了。”卡罗尔叹息着，鱼竿稳稳地拿在她手里，但没有鱼咬钩，“布鲁克林，你该做点什么。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总有什么是你能做的，你会找到自己要做什么的。” 　　我笑起来：“从自以为是的人手里拯救世界？” 　　“是啊，拯救世界。”她应和。 　　·7· 　　夜里，我们跟农场的人一起吃了晚饭。因为我们没有钓到鱼，所以他们杀了一只鸡。厨子做了炸鸡肉饼配青豌豆，浇了奶油，还有装在盆里的土豆泥。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那些小孩子由大孩子照顾着，但仍吃得满脸、满身都是。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要小孩儿。”卡罗尔悄悄对我说。在她旁边，一个小男孩正拼命扭动尖叫，想要更多饼干，而不是牛奶。 　　“是啊。”我嘀咕。 　　但事实上，我倒不觉得小孩儿是个麻烦，尽管尖叫声真的让我有些神经衰弱，我还是挺喜欢小孩儿的。 　　不过我之所以这么想，很可能是因为我压根儿就要不了小孩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迪克给我和卡罗尔安排的两个房间挨在一起，在庄园最里侧，靠近高粱地的那里。他这么安排大概是因为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和卡罗尔是朋友。也幸好如此，要是他自作主张安排了一个房间，我可就得打地铺了。 　　这种天气，打地铺真的一点也不好玩。 　　“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我回房间之间和卡罗尔说，“我开车送你回军校。” 　　卡罗尔晚饭时喝了点白葡萄酒，看上去有点陶陶然的，她点点头。我看着她回到房间，这才转回自己的屋子里。我的腿有些酸，因为长距离的散步——回程到底还是卡罗尔骑马，因为我成功说服她我对骑马没兴趣。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像是重回自然。第一次读大学那年我参加了徒步旅社，就是为了追寻这种感觉。 　　而如今，湖边那片树林又浮现在我眼前。打从迪克第一次提起在树林里打猎，那个计划就已经在我脑海中成形。我原本打算和卡罗尔聚过之后，独自找个地方，花上半天的时间进行实地考察。但现在机会到了眼前，我决定抓住它。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农场里所有人都睡了，我才爬起来。犹豫了片刻，我把搁在床头柜上的眼镜也戴上了，然后穿好衣服悄悄离开了卧室。如果顺利的话，只要几个小时我就能回来，连卡罗尔都不会发现我离开过。 　　农场后面，那片高粱地在夜晚看来和白天完全不相同，我花了一点功夫才找到正确的方向，然后向着湖边进发。远处不时传来潜鸟凄厉的叫声，月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在一片斑驳的田垄上，脚下的枯叶和高粱秆沙沙作响。 　　半个钟头之后，我终于重新站在了码头上。夜里，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并且带着腥味儿。湖水看上去是深黑色的，泛着冷光。 　　我抬起头，眺望对面的树林，感到一阵远比白天还要强烈的吸引，以及难以抑制的跃跃欲试。每一次风吹树梢都像是低语，刺的我后脑勺隐隐发痒。 　　原本我打算划船过去——不远处有两艘黄底的独木舟倒扣着——但现在，我却有了冲动。 　　没有什么比湖水流动的声音、潜鸟鸣叫的声音更让人觉得静谧。我后退了几步，蓦地想起那天托尼穿着钢铁侠战甲带着我飞翔的情形。于是我笑了起来，张开两手，蓝色的光芒顺利从掌心流淌出来，将附近的湖水染成深蓝。 　　附近没有人，不会有人看见，我是安全的。 　　我不再犹豫，向前冲了几步，然后一跃而起。我没有想万一失败的话，掉进湖里会是什么样，我想着托尼，想着他冲天飞起时放荡不羁的笑声。 　　最初的几秒，我往下落了一点。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我的后脑勺，地吸引力正不断加重对我的威胁。 　　然后我撑住了自己，并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斜斜向前飞去。当然，飞得一点也不好。有那么一阵儿，我就像醉汉手里的木偶一样歪七扭八地贴着水面滑行。我的靴子还有几次踩进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声音在夜里听来犹如响雷。 　　但那感觉真好，冷风刮过脸庞的感觉真好，享受速度和力量的感觉真好。 　　从码头到湖对岸大概有一两百码的距离，尽管我跌跌撞撞，却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对面。我竟然没摔个狗吃屎，而是在惯性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喘着粗气躺倒在湿润柔软的土地上。湖水一起一落，缓缓拍打我的靴底。 　　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膝盖跪地爬了起来，回头看着已经变小的码头。然后，我扭回头来，望向不远处的树林。我的皮肤一阵刺痒，但我说不出这是不是因为我太紧张的缘故。 　　我站起来，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膝盖和屁股上的泥土，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142 ☪ 欢迎来到霍金斯（4） 　　◎“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农场。”◎ 　　·8· 　　树林里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上五到十度左右。没有风的时候空气十分滞涩, 带着浓重的湿气。有一条被踩得很结实的小路从林子入口处蜿蜒进去，我想应该就是迪克和他的伙伴打猎时走的路。四周极为安静。尽管天气寒冷，但树叶尚未落光, 挨擦着, 不时发出悉悉索索之声。每走一步, 落叶就在我脚下发出柔软的叹息。 　　我摘下眼镜打开辅助功能, 然后再次带上。镜片上立刻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 我眯起眼睛, 发现不出意料之外，这里除了树、灌木和野草之外，并无他物。 　　但也只是就眼下来说。 　　我继续走下去，向树林深处进发，途中还跨过一座腐烂的小木桥。木桥下是一道小水沟, 冰冷彻骨的水流大概只有拇指粗细，在木桥下漫不经心地流淌着。不知为何，林子里的树种大多不常见于此地, 我认出了落叶松、秋云杉, 还有大片大片的榆树。潜鸟的声音在林中听来更加清晰了，凄厉中透着哀怨。 　　这情形多少唤起了我对森林的回忆, 但却总差点什么。不过我并未感受到森林的气息, 这里也不像是有着时空维度裂缝的样子, 因此没有理由感到恐惧。 　　我觉得自己像个护林员，在这个静谧的自然世界独自巡逻。我伸手扶了扶眼镜， 　　这时, 远处有一座木屋隐约出现,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然后有些失望地发现, 这只是猎人歇脚用的临时小屋，眼下空无一人。而且这和我记忆中的树屋也全然不同。 　　此外，我之前走的那条小路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荒草和茂密的树林。 　　我犹豫了片刻，走进了齐膝高的荒草中。天似乎比刚才更黑了，连月光都消失不见。我的视力比以前好了很多，但黑暗仍旧令我不得不放慢脚步。 　　有什么东西…… 　　我猛地回头，感到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 　　“萨拉？”我喊道，但发出的声音就像猫叫一样微弱，“萨拉！是我，吉米。我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但这里的确有东西。我不断转身，双眼疯狂地在黑暗中搜寻着。眼镜镜片上的数字像是信号不好似的一阵抖动。 　　“萨拉？回答我！” 　　然而漫长的几分钟过去，树林里仍旧只有我一个人。有东西在附近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像错觉，我开始认定一个人大晚上独自跑到树林里来发神经实在是愚蠢行径。 　　“马戏和狗戏，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我自言自语，终于放弃寻找那个很可能压根不存在的东西，但仍旧不打算放弃。我继续往前走，荆棘不断刺着我的小腿，隐隐作痛。 　　然后，就在我经过一株半死不活的巨大松树旁时，我耳边响起一声清晰的叹息。 　　“哦，吉米。” 　　我迅速转身，以为自己在眼角余光中看到了什么，但身后却空无一人。松树旁有一潭死水，此刻像是黑色的沼泽一样。 　　“萨拉，你在吗？”我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来找你，萨拉。我和托尼，我们会把你救出去的，萨拉。我保证。” 　　一根树枝在我的靴子下断裂开，发出一声脆响。我吓了一跳，接着意识到自己正汗如雨下，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很快就在寒冷的气温中变得冰凉。 　　就是在那时，我决定原路返回。不管来之前是如何计划的，我都不准备完成它了。我现在只想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睡到天亮。我的手表显示已经快三点了，如果我走得够快，还能在卡罗尔起床之前赶回去。 　　我朝着来时的方向连走带跑地开始赶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脚下的泥土似乎比来时更加坚硬，周围都是老榆树，茂密又高大。 　　终于，我看到了木屋…… 　　·9· 　　可我第一眼看到木屋，就察觉出了有什么不对：屋子的形状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更大，而且屋子周围也更空旷。 　　我加快脚步，当距离拉近到二十码的时候，我已经相当确定，这绝不是我来时遇到的那间木屋。 　　天啊，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迷路，那才真是倒霉。 　　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在心里安慰自己，最糟的情况无非是大炮轰蚊子，利用我的特殊能力查明自己现在的空间位置。 　　然后，我突然听到了细小的声音从木屋传来。里面有人，谢天谢地。 　　我连忙加快脚步朝木屋走去，心里只有些许疑惑，好奇这片树林里竟还有人家。然后，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先一步警惕起来。 　　我下意识地一个急停，顿住了脚步，低头向下看去。 　　——这木屋的四面竟然都围着绊索。如果不是四倍的视力，我根本不可能在夜里看得见。 　　当然了，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也许住户是该设置一些陷阱，免得被野兽袭击。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我心里这么想，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木屋喊道：“你好？有人吗？” 　　事实上，我相当确定拉起的窗帘后头有人正偷偷张望。 　　“你好？”我踌躇了片刻，继续喊道，“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迷路。抱歉打扰到你们，但我需要帮助！” 　　大概又过了一分钟，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魁梧的男人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紧接着，他拉开了门廊上的灯，于是我看清了男人穿在黑色棉衣里面的土黄色制服，还有他的警徽。 　　“嘿，”男人在门廊前停下脚步，问我，“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他嗓门洪亮，不远处一只蹲坐在树梢上的猫头鹰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嗨，你好！打扰了，我住在沃格雷夫农场。”我解释说，“我只是想在树林里散散步，因为我睡不着。我一定是走得太远了。你能告诉我农场在哪个方向吗？” 　　男人皱起一双浓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沃格雷夫农场。”然后他说，“你听起来像外地人。” 　　“呃，我在伯明顿念书，来韦恩堡找朋友散心。”我郑重地说道。韦恩堡的人有时候会用‘外地人’来称呼加拿大人，因此我觉得很有必要解释清楚。 　　然而那人似乎并不明白我说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迪克跟我说他常来这片树林里打猎。你认识迪克吗？迪克·沃格雷夫，他是农场主的儿子。”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男人终于开口，并且放慢语速，像是在强调什么，“这里没有沃格雷夫农场。离这里最近的农场是老麦克阿瑟的南瓜田，光是开车过去就要三个小时。” 　　“不可能，我是走过来的。”我呐呐地说，低头看了看表，“顶多只走了……两个小时。”竟然已经两个小时了！ 　　“你刚才说你来韦恩堡找朋友散心。”男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他终于缓步走下台阶，朝我走来，“你以为你在哪儿？” 　　我皱眉看着他，“韦恩堡，或者市郊，看你怎么定义了。” 　　“你在劳伦斯县，小子。”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烟，自己塞了一根进嘴巴里，然后把烟盒朝我这边递了递。我震惊又茫然地摇摇头，他就自己给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说道：“劳伦斯县离伯明顿倒是不远，但也不是能走过来的。” 　　“我在韦恩堡。”我说，感到嘴唇发麻。 　　我当然知道劳伦斯县在哪儿。劳伦斯县在伯明顿的南边，离韦恩堡十万八千里。 　　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警徽，继续说道：“你在劳伦斯县，霍金斯小镇。我是镇上的警长吉姆·霍珀。算你走运，在这里迷路可不是件好事。来吧，我开车送你到镇上去。” 　　“我不明白……”我低声说。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出现在离韦恩堡那么远的地方？除非我使用了特殊能力，但我根本没有。 　　警长把两只手的大拇指插进皮带里，有点儿不耐烦地看着我，“我说，你是要站在这里自言自语，还是让我送你去镇上。” 　　霍金斯，这个地名忽然在我脑海中牵动了什么。我闭了闭眼睛，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警长自顾自地整了整帽子，然后抬起脚，灵活地从绊索上跨过来，他冲我打了个响指，“来吧，跟我到车上去，我送你去镇上。” 　　终于，我僵硬地抬起脚步跟上他。这个男人又高又大，留着乡下警察才有的那种胡子，一双浅色的眼睛却十分机警。当我钻进漆成跟警服同样颜色的土黄色警车之后，他对我说：“不管你是打哪儿来的，我这就送你到警局，然后你要联系你的朋友或是家人，然后麻溜地滚回学校去，听明白了吗，小子？” 　　“我租来的车还在农场停着。”我冒出来一句。 　　警长回答：“关我屁事。我只要你离开霍金斯，然后离这里的树林远远的。” 　　“你不相信我是从韦恩堡来的。”我说，但事实上，我的直觉完全相反。我认为他相信我的说辞，但却不知为何不打算表现出来。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掩饰自己的惊愕。 　　“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警长打了下方向盘，车子颠簸着，然后猛地从树林里冲出来，跃上了公路，“有时候怪事发生了，你看见了，但你不理解，然后你决定不去管它。当警察时间长了就会这样。” 　　“这里发生过类似的怪事？”我问。 　　警长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咆哮着全速前进。“听着，小鬼，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我的镇子上瞎打听，或者转手把你的小故事添油加醋卖给小报记者，”他不悦地说，摆出警长的威严，“你就有麻烦了。我会找到你们学校，找到你的辅导员，然后跟他好好聊聊。” 　　“什么时候说实话也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了？”我扭头瞪着他。 　　他嘴里还叼着烟，猩红的烟头在他说话的时候不断跳动着，“从一开始就是。”警长说，“离这里远远的，最后一次警告。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你，好让你去找我的辅导员告状？”我故意这么说。 　　警长大笑起来，“好吧，随你便，机灵鬼。” 143 ☪ 离奇的万圣节（1） 　　◎“因为你骗了我！”◎ 　　·1· 　　凌晨五点, 警察局只亮着几盏灯，值夜班的正凑在一起打牌。当霍珀警长带着我走进局里的时候，几个年轻警员立刻起立站好, 年纪大点的则咧嘴一笑, 看着我们。 　　“嘿, 霍珀, 干嘛这么早来？”有人问。 　　还有人像猎手一样紧盯着我, “这小鬼犯什么事儿了, 警长？” 　　“该干嘛干嘛去。”警长不耐烦地说，然后在路过的时候随手拍了拍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肩膀，“呆瓜，你的牌露出来了。”后者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牌拢起来。 　　我一路跟着他走进了警长办公室。他把灯打开，随手把帽子往架子上一扔, 叹息着坐进了办公桌后面的皮革椅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不自在地扭动着。我对警察局可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上一次进局子还是66年那会儿, 并且带着黑眼圈, 还有流血的嘴唇。 　　警长指了指桌上的电话，“那玩意儿得你拨号才能管用, 知道吧？” 　　“好吧。”我叹息了一声, 在桌前坐下, 抓起话筒。接下来，我先是打给了查号台，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出农场的电话号码。然后我看了看正指向四点五十分的手表, 抱着碰运气的态度给农场拨了过去。 　　“你好？”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接起了电话, 带着很重的北方口音。 　　我坐直了, 说道：“你好, 请问是沃格雷夫农场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我告诉她，我想找昨晚借住在农场里的那位女士，但没有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只说我来自布鲁克林。 　　在这期间，霍珀警长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看着他，直到卡罗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布鲁克林？” 　　“是我。听着，卡罗尔，我现在已经离开农场了。我需要你帮我把车开回韦恩堡，然后暂时替我看管一下。” 　　“见鬼，你在哪儿？” 　　“坐在我对面的警察告诉我，我在劳伦斯县。”我心平气和地陈述。 　　卡罗尔问：“警察？” 　　“说来话长。” 　　“你有麻烦了吗？” 　　“我总是有麻烦，这难道不是基本定律吗？”我翻了个白眼，“别担心，我搞得定的。等有机会我会给你讲讲这桩倒霉事的。” 　　卡罗尔说：“你最好给我讲讲。” 　　“不是今天。”我咧嘴一笑，“回见，卡罗尔，谢了。” 　　我们结束了通话，然后我看着警长，两手插进口袋里，“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镇上没有火车站，但灰狗长途在这里有个站点，”霍珀说，又给自己点了根烟，说话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记得最早的一趟车是九点钟。”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往后靠在椅背上，冲我挥了挥手，“在那之前，你可以去红雀公寓休息一下，就在警局旁边那条街上，招牌是红色的。我认识那里的托伦斯太太，告诉她是吉姆·霍珀让你去的，她能给你找个空房暂住一上午。” 　　我点了点头，捏着口袋里自己的钱包——幸好这玩意儿我就没从裤子里拿出来过——但就在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警长探身接起电话，“吉姆·霍珀。”他简短地说。然后，我正准备站起来，他忽然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片刻后，他把话筒递给了我，说道：“找你的。” 　　我愣了片刻，然后心跳立刻加速。我接过话筒，含糊地“喂”了一声。 　　托尼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你在韦恩堡的车我会找人去处理的。” 　　“我跟卡罗尔说让她替我暂管，她应该会把车开回学校。”我回答，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呆在那里，等我去接你。”托尼接着说。 　　我看了一眼警长，后者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搁在肚皮上。 　　“红雀公寓。”我说，“我在那里等你。” 　　托尼直接挂了电话。我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警长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人物，哈？” 　　我不知道托尼究竟向对方说了什么，因此没有回答，只是问：“我能走了吧，警官？” 　　“当然。”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2· 　　外面天还黑着，死一般的寂静叫人不安。我心烦意乱地看了看手表，发现才五点多一点儿。劳伦斯县的气候要比韦恩堡暖和一些，但这个时间点仍旧冷得吓人。我裹紧衣服，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快步走下去。 　　这地方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但也许只是因为天还没亮的缘故。 　　好在红雀公寓并不算远，火红的招牌即使在夜色中也十分显眼。一只卡通鸟从招牌上伸出来，附带着气泡对话框：欢迎入住！推销员与政客谢绝入内！ 　　我推门走进不那么冰冷的大厅，左顾右盼一番之后敲了敲柜台后那扇小窗户。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蓬松的老女人拉开窗子不悦地看着我。 　　“吉姆·霍珀让我来的。”我赶紧说，生怕她像贝西姨奶奶一样发飙，然后把我像头驴子似的赶出去，“我想在九点钟的那趟大灰狗来之前找个歇脚的地方。” 　　“押金二十块，把你的驾照拿出来让我瞧瞧。”托伦斯太太不客气地说。 　　我立刻照做，然后被带到顶层一个小阁楼似的房间里。这里的屋顶是斜着的，有一扇圆肚窗，还有张小得像个笑话的单人床。 　　“卫生间在走廊顶头，如果你要用的话。”托伦斯太太说，“你七点钟跟大家一起吃早饭吗？” 　　我迟疑地点点头。事实上我现在就很饿了，而且见鬼的“大家”是谁？ 　　托伦斯太太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冷冷地说：“在这里等着。”然后扬长而去。二十分钟之后，她带回来了一盘炒蛋和一盅番茄汤，并告诉我吃完之后必须在公共厨房把盘子洗干净。 　　等她走开之后，我立刻坐在床边狼吞虎咽起来，尽量不去想托尼的那通电话。但什么都不想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下可是全他妈搞砸了，既没找到萨拉，还让托尼知道我骗了他。 　　我推开空盘子，感觉刚才吃掉的东西在胃里沉沉地压着。我叹了口气，把那盅番茄汤端起来，也一饮而尽。然后，我端着盘子在走廊上找到了所谓的公共厨房——沾满油污的炉子和低矮的水池。 　　这地方就像个洞穴，走廊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芒，根本无法驱散角落里的阴暗。我拧开水龙头，把盘子放在下头冲着。 　　就在这时，“咔哒”，从我的房间传来一声轻响。 　　·3· 　　在回到客房之前，我是否就已经有预感那里会有人等我了呢？也许吧。但不管怎么说，当我推门进去，结果发现托尼正靠坐在床头，左腿搭在右腿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床头那本的《圣经》的时候，我还是给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这种破事儿发生通常是有原因的，吉米。”托尼说着把书合上，双臂交叉搁在胸前，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我，语气故作轻松，“这就是为什么有个词叫做‘自食苦果’。” 　　托尼穿着一身很旧的衬衣和一条沾着油渍的牛仔裤，外套直接扔在地板上，看起来也不怎么干净。 　　他一定是从车库或者工作室直接过来的。我这么想着，有些不自在地关上门。屋里没有坐的地方，我只好尴尬地站在门口，问道：“你开车来的？” 　　“不，我飞过来的。”托尼踢了踢床边的手提箱，“新战甲，有潜行模式，连这里的狗都不知道我来了。” 　　“哇。”我装出惊叹的样子，“这么厉害吗？太酷了！托尼，这太酷了！” 　　托尼笑起来，脸上已经露出一点眉飞色舞的样子，然后他随即又坚定地把嘴闭上，靠回床板上，然后对我说道：“这套对我没用。我以为我们说好了，吉米，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自作主张。” 　　“我只是想散散步。”我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又不是我想搞砸的！” 　　“是吗？你在哪儿散步的？”托尼问。 　　我回答：“韦恩堡。” 　　“你去了附近的树林。”托尼毫不留情地说。 　　“是啊，那又怎样？”我对于托尼毫不掩饰追踪我行迹的做法十分不满，“那里风景好，空气清新，我失眠了，需要放松一下身心！” 　　“整个农场都满足不了你的身心需求？你就非得跑到森林里去？”托尼讥讽地说，“说真的，罗杰斯，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傻瓜。还是说情人在小偷小摸的时候都喜欢把对方当成傻瓜？” 　　我张开嘴，又狠狠闭上。 　　托尼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这不再是小孩子闹着玩了，吉米，你很有可能会出事。”他说，“这次你是突然从韦恩堡跑到了劳伦斯县，下次你要是突然从这个宇宙跑到了那个宇宙，又该怎么办？我很确定我还没研究出跨宇宙的定位系统，见鬼，我会做出来的，但那实在是个该死的大工程。所以能劳驾你在我搞出点儿名堂之前稍微安分一些吗？” 　　“我说了，”我咬着牙，愤愤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这就是个意外，你干嘛非要大惊小怪的？” 　　“因为你自己跑到森林里去了！因为你骗了我！”托尼挥舞双手，“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表现得就像个不负责任的孩子，但你知道自己身负的能力根本不是孩子能掌控的。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吉米·罗杰斯？” 　　我忍不住沉下脸来，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我才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就因为你不相信萨拉还活着，而我相信，这不能阻止我去找她。托尼，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我说着摇摇头。 　　“我们没有什么也不做！”托尼大声说，“我们本来有个计划的，该死，你根本就没打算按计划来是不是？” 　　“不是！”我也提高嗓门，“我需要信息！我以为……”我停下来，咬住嘴唇。 　　“说啊，”托尼瞪着我，“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如果我进入树林这类地方，萨拉就会联系我。”我怒气冲天地一把摘下眼镜朝托尼扔了过去，“现在证明我错了，你满意了吧。” 　　托尼压根没伸手去接，眼镜在他胸前砸了一下，然后摔在了没铺地毯的水泥地上，发出好几声脆响。 　　我闭上嘴，紧紧抿着唇。托尼则不悦地看着我，半晌，他后退一步，一边摇头一边喃喃地说：“你真该庆幸你有张漂亮脸蛋儿，罗杰斯。” 　　“听着，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我忍气吞声地说，托尼的话就像巴掌狠狠扇在脸上似的，让我又惊又怒，“又不是你害死了最好的朋友，把她留在森林里整整二十年，你当然可以心安理得。我只不过是想弥补当年的过错，你要是受不了的话，大可以退出，但我要做我想做的、做我必须做的！” 　　这话显然不怎么讨人喜欢，尤其不讨托尼喜欢。 　　随着我滔滔不绝的话，托尼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冷淡。等我说完，他俯身一把抄起手提箱，然后指着我的脸说：“你是个白痴。”接着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径自离去。 　　而我盯着被他重重甩上的门，往后退了两步，颓然倒在床上。 　　地板上，那件托尼忘记穿上的外套还留在地板上。我伸长胳膊抓起外套，抱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去。 　　好吧，现在，我才算是彻底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 　　又吵架了 　　吵架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有和解性——[哔] 　　以上纯属胡说:P 144 ☪ 离奇的万圣节（2） 　　◎人们总是对我说谎，我一直以为你会是个例外◎ 　　·4· 　　我一定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 但却噩梦连连。也许正是因为这次意外，我竟又梦到了森林。 　　在梦里，天空是深红色的, 间或闪烁着妖冶的紫色。遥远的天际, 只见庞大的阴影笼罩着大地, 扭动着, 然后数不清的触手舒展开来, 在空中挥舞、甩动。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恐怖的轰隆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和欲望。 　　我们在森林里。我，和托尼。脚下的土地疯狂震动着，像是复苏的怪兽一样上下起伏，把我们像包袱一样甩来甩去。 　　“托尼！”我大喊, 但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托尼，你在哪儿？回答我！”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我, 朝着相反的方向把我往后拖。我大叫着想把手抽回来, 但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发现拉着我的那个人是萨拉·威尔逊。她正冲我大喊着什么, 想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萨拉的眼睛睁得那么大, 瞳孔紧缩, 周围的眼白几乎像是浮在脸上。她一面仰头惊恐地注视着远处大得令人恐惧的八爪鱼，一面攥紧我的手腕，没命地把我往后拖。 　　但还有托尼。我告诉她我要去找托尼, 我必须找到托尼。然而萨拉的力气不知为何大得可怕, 我不由自主地被她拖着走, 离托尼越来越远。 　　天空蓦地响起惊雷。我感到脚下一空……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 头几秒，敲门的声音几乎吓得我不敢动弹。但很快，我就听出了托伦斯太太的声音。 　　“你要误车了，小鬼。”她在我开门之后没好气地说，把二十块押金塞回我手里，然后拼命挥手，“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跑。” 　　我捡起躺在地板上的眼镜，匆忙塞进口袋里，然后抓着托尼的大衣冲出了公寓楼。 　　“车站在东边！”托伦斯太太站在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冲我喊道，“经过榆树街，走上半个小时，在镇公所后面！祝你好运，小伙子！” 　　但我根本不在乎那辆该死的大灰狗。噩梦产生的影响似乎还未消退，我下意识地在跑过街道的时候扫视着周围，绝望地搜寻着托尼的身影。 　　这个小镇十分安静，并且节奏缓慢。现在是八点多，却仍有上学的孩子骑着单车路过，还有去上班的人端着咖啡，闲庭踱步一般走在人行道上。 　　要是在纽约，这个时间上班族早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拼命接打电话，并灌下当天的第三杯咖啡了。 　　我逐渐放慢脚步。对面，四个男孩儿并排骑着脚踏车迎面而来，最左边那个脸色苍白的黑发男孩神情不安地注视着我。但紧接着，他身旁满头棕色卷发的圆脸男孩儿说了什么，他就转过脸去，和其他人一起大笑起来。 　　托尼仍旧不见踪影。当然，他很可能已经一气之下穿着战甲飞回纽约了。 　　我开始寻找电话亭。要是他飞回去了，至少我得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才行。要是他仍不愿意和我说话，我也不介意让佩珀告诉我他的安全状况。 　　也许不介意。 　　好吧，我可能会介意的。但那不重要。 　　咖啡的香气在我匆匆穿过街道的时候令我放缓了脚步，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透过贴着愚蠢贴纸的玻璃望向咖啡屋里面。 　　这个时间客人实在不少，而且看起来都是打算一会儿去上班的人。在那些穿着俗气西装和格子衬衫的男人中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懒散地倚在柜台上，和买咖啡的小姑娘说着什么。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表情，但小姑娘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犹豫了片刻，笨手笨脚地掏出眼镜戴上，然后推开门进去。愚蠢的铃铛声响了起来，有几个客人对我投以好奇的目光。我知道这种小镇上大概人人都相互认识，陌生人的到来往往会招致各种闲言碎语，以及好奇的目光。 　　我尽量镇定地抱着大衣朝柜台走去。 　　“……然后那个家伙问我，”托尼还在和漂亮的咖啡小妹讲话，“‘那就是你的裤子，先生？’” 　　咖啡小妹再次笑了起来。我听不出笑点，于是咳嗽了一声。咖啡小妹朝我看过来，礼貌地问道：“您需要点什么？” 　　我瞥了眼托尼，后者接过给他的那杯咖啡，是外带的。因为我做不到鼓起勇气告诉那女孩儿我什么也不要，只是随便看看——我有过因此被赶出咖啡馆的经历——于是我告诉她：“黑咖啡，打包。”然后在托尼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把怀里抱着的大衣朝他推过去。 　　托尼一言不发地接过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屋。我催促着好奇看向我和托尼的小姑娘，并不断地回头，想看看托尼是往哪边走了。 　　“你认识那位先生？”在把咖啡给我的时候，小妹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接过咖啡，含糊地说道：“是啊。”然后匆匆地朝门外走去。 　　·5· 　　托尼并没走远，他穿上了大衣，就坐在镇公所后面的一条长凳上，悠闲地饮啜着咖啡。对面就是长途车站，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左右。 　　我端着滚烫的咖啡朝他走过去，然后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 　　“这位子有人了。”他没好气地说。 　　我说：“这是公共资源。”而且他根本就是坐在长凳中间，我只有半边屁股能坐在椅子上，这真是不公平。 　　托尼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也许是有热饮的缘故，或者他终于把该死的大衣穿上了，托尼脸上多少有了些血色。 　　不断有穿着西装的人走进镇公所，这里离警察局也很近，车辆来来往往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总体而言，这里与大城市相比都安静太多了。甚至连伯明顿都比这里热闹。 　　“我不喜欢这里。”我突兀地说，“这地方，我说不上来，有点儿鬼气森森的，让我不舒服。我之前还以为是天没亮的缘故，但就算已经快九点了，我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也许你只是穿得太少。”托尼说，他捏扁已经空掉的咖啡杯，然后朝几步开外的垃圾桶扔了过去。 　　砰！没中。咖啡杯撞在了垃圾桶上沿儿，反弹开，然后掉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悄悄抬抬手指，瘪掉的纸杯从地上跳起来，“咚”的一声进了垃圾桶。 　　托尼哼了一声。我一言不发地把手里黑咖啡塞给他，他僵持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接了过去。 　　“我不希望你大老远跑过来，就只和我吵了一架。”我压低声音说，“托尼，我不想吵架。” 　　“没人请你吵架。”托尼不屑地说，“也没人请你当个混蛋。” 　　“嘿！”我不高兴起来，“我是为和平而来的，别再指责我了。” 　　托尼固执地不看我，而是盯着手里的咖啡杯，他听起来心不在焉：“人们总是对我说谎，工作上的人，有时候是佩珀，现在还加上你。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会是个例外呢。” 　　“我……”天呐，内疚感就这样潮水般涌了上来，迅速把我淹没。我讷讷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是啊，”托尼耸了耸肩，“人们撒谎的时候总是有很好的理由。我知道，我自己就总是撒谎，对董事会，对记者。但没有对你，吉米。”他扭过头来看我，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你瞧，我就不想对你撒谎。” 　　我本来也不想，我心想。然后突如其然地，眼泪违背我的自由意志涌了上来。我低下头，感到视线模糊起来。我恐慌地吸了吸鼻子。 　　“嘿，你哭什么？”托尼听起来真情实感的惊讶，他在凳子上挪了挪，“是因为我抢了你的地方吗？好吧，我的错。但你也不至于哭鼻子吧？你几岁了？”他毫无逻辑地喋喋不休了一阵，然后我感到他迟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把手放在了那里，轻轻抚摸着。 　　我脑海里闪过要是被人看到会怎样的念头，但却完全在意不起来。 　　托尼说：“你瞧，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谈论自己的感觉，后果都挺严重的。你确定你知道自己是在哭鼻子吧？吉米，这可是大庭广众耶。”他语气夸张起来。 　　我伸手把他推开，然后嘟哝着伸手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好吧，被你看穿了，这可是有点儿尴尬。”托尼说，“我承认我是故意这么讲的，就为了看你哭鼻子。因为承认吧，吉米，你就吃这套。我算发现了，以后千万别想和我吵架，你赢不了的。” 　　我翻了个白眼，把眼镜戴回去，“是这个地方让我过敏了，别想太多，聪明人。”我说，“这里的空气有问题。” 　　“是吗？”托尼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在我能说出任何话反击之前，托尼继续说道：“但你是对的，这个地方不对劲。”他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把空杯子再次朝垃圾桶扔过去。这次纸杯“咚”的一声，在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之后进了垃圾桶。 　　“这叫物理。”托尼吹了声口哨，“但小妞儿们可不喜欢书呆子，这真是她们的损失。书呆子最棒了。”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刚才说这个地方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神盾局一直在调查这个地方。”托尼眯起眼睛，轻声说，“去年这里发生了一件意外，由美国能源部资助的霍金斯国家实验室在那次事故中死了不少人。” 　　我皱起眉来，然后，就在这时，一个毫不相关，但却一直在我记忆深处徘徊的影子浮出了水面。 　　“霍金斯！”我用力拍了拍大腿，“我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地名有点儿耳熟了。” 　　托尼好奇地看着我。 　　“我之前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图书馆不是呆了一整天吗？”我感到心脏怦怦直跳，“那天我查看了很多印第安纳发生的各种意外事件，其中有一个涉及到霍金斯：《死去的男孩儿归来》，标题是这样写的。” 　　还有那张照片，我在哪儿还见过照片上那个男孩儿来着？ 　　“哦，是啊。”托尼拉长声音，“威尔·拜耶斯，在树林里失踪的男孩儿，被确认死亡之后又被找到。至少官方报告是这么写的。” 　　我看着托尼，“难道不是吗？” 　　“神盾局认为美国能源部在隐瞒一些事情。”托尼说，然后叹了口气，“之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告诉那个警察我是神盾局的工作人员。” 　　我想起警长脸上古怪的神情。“他也牵涉其中？” 　　“只是怀疑。”托尼说，“小镇警长和美国能源部勾结，试图掩盖造成四十八人死亡、几亿美金损失的砸锅事件，这听起来怎么样？” 　　“那小女孩……”我说。 　　托尼已经开始点头，“霍金斯国家实验室，哈？听起来像是有点肮脏内幕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做？”我睁大眼睛看着托尼。 　　“大胆调查，然后伸张正义？”托尼咧嘴一笑，“我不知道，这听起来像是钢铁侠会做的事情吗？” 　　“你太高调的。”我指出这一点，“在这镇上，你就像插在一盘豆子里的凤尾花儿一样显眼。” 　　“你显然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托尼说。 　　我看着他，托尼幼稚地举起双手。 　　“万圣节前夜！”他欢呼了一声，“一年中最棒的一天！” 145 ☪ 离奇的万圣节（3） 　　◎“佩罗？佩罗？你那个古里古怪的室友？他亲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6· 　　“嘿！”黑暗中, 我突然开口。 　　托尼困倦地抬起头，然后又把自己埋进枕头中，“干嘛？”他带着浓浓的睡意说道, “好好睡觉, 吉米。” 　　“你明明对我撒过谎！”我压低声音, “十年级的时候, 你跟我约好要去看电影, 结果却因为要和丽兹·克里斯蒂约会而放了我鸽子。你骗我说你感冒了。” 　　托尼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 嘟哝道：“丽兹·克里斯蒂是谁？” 　　“你真是个糟糕的家伙，托尼·史塔克。”我愤愤地说，但伸手去摸他仍有些潮湿的卷发时还是放轻了动作，“没对我撒过谎个屁，你明明也骗过我。” 　　托尼叹了口气, 在被子里蠕动着，然后睁开一只眼睛，昏昏沉沉地瞧着我, “至少当时我不是你男朋友, 那样我才真是个烂人呢。” 　　他听起来仍旧很困，我觉得搞不好他根本就是在说梦话。 　　“至少你不能指责我是这段关系里唯一的那个骗子了。”我小声说。 　　托尼用一只眼睛翻了个白眼给我, “容我提醒你, 那会儿我们还不是这种关系呢。”然后他看了一眼表, “耶耶耶耶稣啊，吉米，你能让这件事赶紧过去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我不在乎了, 又不是说你是因为和别人睡了才骗我。” 　　我咬住嘴唇。 　　托尼把另一只眼睛睁开, “嗯？” 　　“嗯。”我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是啊，我没有。你说得对，托尼，我们该好好睡觉了。” 　　但托尼在我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之前抓住了我的手臂，他说：“嘿，我知道这个眼神！这个‘我心虚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眼神。怎么，你做什么了？告诉我嘛。是会让我发飙的事情吗？我保证不会发飙。来嘛，吉米，刚才还说要和我坦诚相待，还保证说你再也欺骗我了呢。你现在就要反悔了吗？” 　　“那句老话怎么说？”我面无表情地回答，“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托尼撇嘴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好吧。但我保证没什么大事儿，你不许大惊小怪。” 　　“什么事儿？”托尼好奇地看着我。 　　我把一只胳膊塞进脑袋底下，长吁短叹，“没事儿，只是个……意外。我，差不多，被别人……亲了一下。” 　　“什么？”托尼茫然地看着我。 　　“是佩罗。”我解释。 　　“佩罗？”托尼呆呆地重复，然后他反应过来，“佩罗？佩罗？你那个古里古怪的室友？他亲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嘿，你说好不发飙的。”我用手指着他。 　　“我发飙了吗？”托尼飞快地说，“我没有，我只是好奇。发生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解释：“你记得那天他被人打了吧。他，呃，有点受到了惊吓。总而言之，那一切都是意外。” 　　“他意外地亲了你。”托尼面无表情地说。 　　我撅起嘴，“要是你非这么说的话。” 　　“你亲回去了吗？”他问。 　　我生气地回答：“什么？当然没有！” 　　“所以有个和我男朋友天天住在一起的家伙亲了他。”托尼说。 　　我打断他，“别大惊小怪，我都说了，那只是个意外！” 　　“我没大惊小怪。”托尼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有个男的亲了你，而且你还天天和他住在一块，朝夕相处。” 　　“你在重复自己的话，托尼，你在重复自己的话。” 　　“你才在重复自己的话。” 　　我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不该告诉你，小气鬼。” 　　“谢天谢地你长得漂亮。” 托尼喃喃地说，然后翻身抱住了我，毫不留情地弄乱了我的头发。 　　“唉哟！” 　　…… 　　“现在闭上嘴，睡觉。”托尼说。 　　我闭上眼睛，倦意终于袭来。“好吧，你是老板。”我嘀咕着，很快就睡去了。 　　·7· 　　万圣节前夜，托尼开车带我到了霍金斯小镇。 　　那天乘大灰狗离开之后，我和托尼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收集资料，顺便让我能有机会能向学校请假。 　　托尼还给了我当年能源部上交报告的影印本。官方的说法是机器故障，发生爆炸，导致员工死亡。我们还尽量找出了霍金斯周边报社刊登的相关报道，却没有哪一则提到爆炸和火光的。 　　倒是有许多不着边际的猜测，以及对那个失踪男孩奇迹般活着出现的各种评论，甚至还牵扯到了宗教，赞美上帝、万能的主，诸如此类。两件事除了发生的时间地点高度重合之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内在关联。 　　也就是说，我们基本什么收获也没有。只希望接下来在霍金斯的调查能顺利进行。 　　“说起来，你要是期末考试不及格，你妈肯定会把这事儿怪到我头上。”托尼说话的时候戴着墨镜，漫不经心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前方，林间小路笔直通向镇子的最北端，车子正平稳地行驶在上面。 　　“第一，我不会不及格。”我说，然后扭头问他，“第二，为什么我妈会怪你？难道不是她把调查霍金斯的任务交给你的吗？” 　　托尼耸了耸肩，“我是个大男孩儿了，吉米，以防你没注意到。显而易见，我能独立解决问题，我的工资那么高就是因为我很厉害。” 　　“你有工资，”我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却还要因为请假而多熬几个通宵做功课。” 　　我请假的诸多代价之一是给某位教授多交一篇实践报告，因为那位教授不许学生无故旷课，而我只好告诉他我请假是为了做该死的实地调研。 　　托尼说：“你瞧，这就是我说的。” 　　“你的意思是，神盾局最好也给我开工资？”我挑眉问他。 　　托尼翻了个白眼，“神盾局不给我开工资，亲爱的，他们雇不起我。” 　　“那为什么你还给他们工作？”我皱眉。 　　托尼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个笨蛋，“因为我是个慈善家，慈善家专做这种事，免费为别人工作。” 　　“好吧。我只希望霍金斯的事能尽快解决，最好能留一天给我写见鬼的报告。”我琢磨着，“你说针对农田进行实地调研听起来怎么样？” 　　我们正经过一大片南瓜田，也许就是警长提起过的那片。我吸了吸鼻子，皱起眉来，拍拍托尼的肩膀，“开慢点，帅哥。”然后我摇下了车窗。 　　一股恶臭随即扑面而来，连托尼都闻到了。 　　“耶稣啊。”我小心翼翼地放缓呼吸，“看见了吗，托尼，地里的南瓜都烂了。那边是什么田？豌豆吗？你看那边是不是也遭殃了？” 　　“是啊。”托尼说，“土地污染，我看你的调研报告有着落了。” 　　我翻了个白眼，重新摇起车窗。这味道真的太难闻了，有种腐烂的甜味，像是放坏的水果，但比放坏的水果还要难闻一百倍。 　　“瞧。”托尼忽然说。 　　然后我也看见了，对面呼啸着开过来的警车。吉普车的车门上写着“霍金斯警局”。 　　“警察什么时候对土地污染感兴趣了？”我狐疑地从后视镜看着远去的警车，“那不是环保部门的工作吗？” 　　托尼哼了一声，“一定有鬼。” 　　车子呼啸而去，一路向南，驶向霍金斯镇。镇子北部的大片农田被我们抛在身后。同样被抛在身后的，还有我们曾无数次在资料夹中见过的、大名鼎鼎的霍金斯国家实验室。 　　那是我们今夜稍后要去的地方。 　　·8· 　　夜幕笼罩，我和托尼钻出停在电影院停车场里的小卡车。 　　为了迎合万圣夜的节日气氛，托尼不嫌麻烦地扮成了冒险家的样子，脖子上还挂着一副望远镜，一顶棕色的宽檐帽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所以你扮成谁了？”托尼第一百次问我。 　　我翻了个白眼，“谁也不是。” 　　“但这也不是你的衣服。”托尼揪着我的外套，“说真的，这是万圣节前夜，这个节日最妙的部分就是可以扮成别人。” 　　“我确实扮成别人了。”我嘟哝道。 　　托尼说：“我可看不出来。” 　　我们沿着电影院后的那条长街往南走。街边的路灯都罩上了南瓜，很有氛围。一些年纪稍大的小鬼叫唤着成群结队跑过，呼朋引伴。小一些的被父母带着，挨家挨户地玩不给糖就捣蛋。我们还在两条街外的一栋典型的美国郊区别墅目睹了一场派对。 　　托尼吹了声口哨，即便隔着院子，我们也能听到屋里传来震天响的音乐声。有个头发染成蓝色的男孩没穿上衣就跌跌撞撞走了出来，然后叉开双腿，在一棵榆树下吐了出来。 　　“美好的老日子啊。”托尼低声感叹，“你能想象我们不久前也是这幅讨人嫌的年轻样子吗？” 　　“我都不太记得了。”我说，“说实话，托尼，你那些疯狂派对我差不多一个都不记得了。” 　　“太多酒精了。”托尼赞同地说，“绝对不健康。” 　　我们绕过街角，那些十几岁的青少年们发出的噪音逐渐淡去。托尼忽然冷不丁握住了我的手，我们正走在阴影里，紧紧挨着，交握的手被我们夹在中间。 　　前面传来惊恐的尖叫声，然后是大笑声，万圣节前夜不变的主旋律。 　　托尼没有松手。我感到浑身发热，手心拼命出汗。他嘘了两声，说道：“放松点，你要是把我的骨头捏碎了，佩珀会杀了你给我陪葬的——她还指着这只手在合同上签字呢。” 　　“托尼。”我小声叫他的名字，尽管我没什么话好说。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男孩横穿马路，没命地朝这边狂奔而来。只见他神情恐惧、脸色苍白，看上去已然吓得半死。 　　我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应，然后，就在男孩从我和托尼身旁跑过的时候，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男孩尖叫起来，像是之前根本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与此同时，我眼前闪过一片恐怖的阴影，在天空中扭动着。 　　“嘿！放开他！”另外几个小鬼从旁边的院子里冲出来，为首的男孩又高又瘦，举着一把玩具枪，“放开他！”他冲我大喊，玩具枪指向我。 　　我松开手。 　　阴影消失了。 146 ☪ 实验室的秘密（1） 　　◎这个地方的黑暗力量让我不安，阴影伺机而动◎ 　　·1· 　　“嘿嘿嘿！”托尼拉了我一把, 免得对面的小鬼真的用枪戳中我，他举起一只手，“冷静点儿, 没人想害谁。这位小朋友看起来像是见了鬼, 我们只是担心他一头撞到墙上。” 　　高个儿男孩正搀扶着那个浑身颤抖的男孩儿, 还有两个男孩儿, 一个满头卷发, 一个是黑人, 留着平头。 　　我忽然认出来，这就是今天白天偶遇过的四个男孩儿。那段记忆虽然模糊，但让我真正确定的是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家伙——威尔·拜耶斯。 　　失踪，死亡，又神秘归来的男孩。 　　“你是那个迷路的外地人。”高个男孩儿盯着我, 说道，“你不是应该已经离开了吗？” 　　“很显然，这里是个自由国度, ”托尼替我回答, 因为我还处在震惊当中，说不出话, “而我们觉得, 在这个小镇度过万圣节前夜是个不错的选择。” 　　卷发男孩突然骂了句脏话, 但事实上，他是在惊叹：“你是托尼·史塔克！”他拿手指着托尼，“见鬼了, 你是托尼·史塔克！” 　　“哇哦, 好吧。”托尼无奈地摊开手, 笑起来, “这种地方竟然有人能认出我，我受宠若惊。” 　　“老天，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卷发男孩喊道，他看上去像是兴奋过度，随时可能晕过去，“史塔克先生，我看过你就量子力学发表的那篇文章，真是太迷人了！” 　　我看了看卷毛，又看了看托尼。 　　“是啊。”托尼拉长声音，“我写过吗？”他听起来还真有点疑惑。 　　“而且你还设计了钢铁侠的盔甲！”卷毛喊道。 　　托尼抬起一只手，“嘘，小鬼，我可没打算让全镇百姓都跑来欢迎我。” 　　“好的，没问题，长官。”小鬼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他的同伴全都狐疑地打量着我们。但至少他们没再拿玩具枪打我了。 　　“那个阴影。”我盯着威尔·拜耶斯，冷不丁地开口，注意到他惊讶地张大眼睛望向我，“你也见过那个阴影。” 　　这下没人说话了。到最后，是那个一言不发的黑人小孩儿说了一句：“哎哟妈呀。” 　　·2· 　　那群小孩儿逃窜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还快。就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们像是秋天察觉到第一丝火星的野马一样，飞速逃离那条小巷。 　　“你知道，”托尼呆呆地说，“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个中间，你会是那个比较擅长和小孩打交道的。我嘛，你知道，就算不会吓哭小孩子，也绝对会搞砸和那群冒鼻涕泡小鬼的交流。虎父无犬子，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我仍旧没反应过来，无论是刚才短暂的通感，还是现在空荡荡的街道，都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干嘛跑？”我问，“他们难道不应该表示好奇，然后和我交换信息吗？” 　　“因为两个怪客陌生人突然提起了莫名其妙、像是精神病人才会说的话？因为他们中一个已经吓得半死，其他人又都是一副‘该死怎么会这样’的表情？”托尼说，“你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小孩子，是不是？” 　　我用胳膊肘怼他，“我才不是精神病人。而且我学过战术课，我知道怎么从敌人嘴里套取信息。” 　　“小孩儿不是敌人，他们是无法预测、附带噪音的烦人小生物。”托尼说。 　　我叹了口气。 　　“不过你刚才说‘阴影’，”托尼压低声音，“这是什么我听不懂的暗号吗？” 　　我摇摇头，“我们在地狱边境曾经见过一个巨大阴影，你还记得吗？有很多触手，像是章鱼。刚才我抓住那个男孩儿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那玩意儿了。” 　　“真的？”托尼扬起眉，“这么巧？不是你的幻觉？” 　　“你认出那个小男孩了吗？”我问托尼，“那就是威尔·拜耶斯，那个失踪男孩儿。” 　　托尼摸了摸下巴，“是啊，我认出他了。”他用两根手指抵住我的腰，带着我拐弯，朝东北方走去，“但那个不着急，涉及到小孩儿的事情都急不得。你可以把这部分交给我，那个未来的物理小天才看起来对我挺友好，嗯？” 　　我点了点头。我们两个继续在镇上游荡，观察着这里的情况。我没有发现太多异常的情况，但诡异的感觉始终都在。 　　“就像这里的磁场很强，但不是一般的磁场。”我告诉托尼。 　　托尼回答：“我该好好给你讲一节电磁场的理论课。” 　　“北边要更强，因为那里靠近树林，不是吗？”我不理托尼，“这个地方真的不对劲，托尼，它的空间结构很可能不稳定。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拜耶斯男孩在森林迷路是怎么一回事？他有没有可能误入森林，然后又回来了？” 　　·3· 　　在我们调查那几个孩子之前，我们先去了霍金斯国家实验室，在去实验室之前，我们还对小镇做了唯一一次实地调查。 　　调查情况让我和托尼更加坚信此地的异常。尽管当地居民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我们在酒吧、露天影院等地方都没有打探到任何实质性的有用信息——但人们都知道去年失踪的那个男孩，而且还有各种古怪的传言，比奇谭八卦杂志上说的还要玄乎。 　　“一开始警方说那孩子死掉了，连尸体都从采石场找了出来，还举办了葬礼。”一个大嘴巴的家伙说道，“但后来那小孩儿又回来了，吓个半死。谁知道他在树林里见了什么，他妈妈不得不带他去芝加哥看逊客 。” 　　托尼甚至从一个女人嘴里撬出了更多信息。他回来之后告诉我：“警长和拜耶斯男孩儿的妈妈是旧识。不止如此，警长还带着拜耶斯定期去看病，猜猜在哪儿？”托尼说着挑了挑眉。 　　“别告诉我是霍金斯国家实验室。”我吸了口冷气。 　　托尼的表情告诉我这就是正确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更离谱的一些猜测。 　　“有个苏联来的女间谍，还是个小孩儿。”一个故作神秘的家伙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告诉我们，“她还杀死了开快餐店的老杰克，抢劫了一家超市，破坏了霍金斯镇中学。” 　　“她长什么样？” 　　“诡异，像个男孩似的留着短头发。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那是个男孩儿，但后来都说是个女孩儿，是苏联对付我们的秘密武器。” 　　托尼说，这很有道理，苏联听起来绝对会像那种把秘密武器用在对付霍金斯小镇上的笨蛋。故作神秘的家伙不太喜欢托尼的评论。 　　我们离开喧闹的酒吧，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托尼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小镇，太多流言，而且大多不靠谱。” 　　“短头发女孩儿，失踪归来的男孩，我觉得这些足够说明问题了。”我两手插兜，心情不算轻松，但也不像来之前那样忐忑，我知道我们会追着线索挖下去，而且肯定会挖出什么东西，“我们该去实验室了。要是他们真的在研究什么打破空间维度的东西，神盾局会插手吗？” 　　托尼耸了耸肩，“那肯定得需要了不得的各种手续，文件、证明、申请，诸如此类的。你妈是很厉害，但我想就算是她，也许要费点功夫才能介入。” 　　“那就由我们来阻止他们。”我说，“不管怎么说，破坏空间维度完整性都太危险了。拜耶斯男孩不是唯一失踪的，但却是唯一回来的。如果这件事继续下去，还会有更多人失踪。” 　　“是啊，好吧。”托尼说，冲我无奈地笑起来，“我们去阻止他们。” 　　·4· 　　我们认真讨论过该怎么进入实验室——严格来说，那更像一个占地广大、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工厂，其中三栋主楼在铁丝网中央。 　　当然，工厂不会有这么多带枪的保安巡逻。 　　“我们要么溜进去，也就是说我穿着战甲带着你进去。”托尼说，“要么亮出证件进去，但他们很可能会用已经休息作为借口阻拦我们，要么就会敷衍我们，然后趁机转移销毁证据。” 　　我说：“还有第三种方法。” 　　“哦？洗耳恭听。”托尼扬眉。 　　我抬起一只手，让它只微微发出一点蓝光，“我带你进去。”我说。 　　“你确定？”托尼看上去饶有兴致，而不是大惊失色，这让我感到高兴，“这里算是我们称之为‘结构不稳定’的地方。你不会想要弄倒一座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吉米。”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说，“而且我不会把这地方撕成碎片，这是可以肯定的。我会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通道，从这里到实验室。要是发生意外，多半也只是我们误入森林。” 　　托尼大笑起来，“‘多半’？‘也只是’？” 　　“得了吧。”我耸了耸肩，也笑起来，“我们经历过更糟的。而且我觉得这次试探很有必要。这个地方的黑暗力量让我不安，阴影伺机而动，我需要知道自己能否与之抗衡。” 　　“所以你想和这个地方的黑暗势力对着干。”托尼说，“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吃惊呢？你当年可是要和整片森林开战。” 　　“我们会战胜它。”我说，“我们会战胜它，解除此地的危机，然后找到那个神秘女孩儿，找到萨拉·威尔逊。”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托尼挑眉。 　　我说：“我们的计划是溜进实验室，找出他们肮脏的秘密，破坏他们邪恶地计划。” 　　“如果他们真的有邪恶计划。”托尼说。 　　我有点迟疑，“我们应该先假设他们是敌人吗？” 　　“我们不该做任何假设。”托尼说，“让事实说话。” 147 ☪ 实验室的秘密（2） 　　◎“举起手来，先生们，这对大家都好。”◎ 　　·5· 　　当蓝光充盈着汽车后座时, 我握紧了托尼的手。我的感觉很好，充满自信。温暖的能量像一汪水，在脑后的某个部位缓慢积累着。一直以来的刺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等待出击的耐心与平静。 　　“记住我们的计划。”我小心地说, “打人的事情交给我, 潜入和撤退交给我。你的任务是对实验室内的任何可疑仪器进行调查, 不要暴露你钢铁侠的身份。” 　　托尼懒洋洋地说：“收到, 长官。” 　　我闭上自己真实的眼睛, 同时睁开脑海中的那只眼。蓝色立刻铺满视野，但与此前不同的是，隐隐的黑色和红色渗透进来。我微微调转视线方向，转向北边，然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天, 那里几乎完全是黑色的。 　　“准备好了吗？”我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在腰间检查着并不存在的武器，托尼的拇指轻轻在我手背上敲了敲，我轻轻吸气, 低声说道：“三、二、一。” 　　气流起了细微的变化, 我的耳边似乎爆出小小的声音，又似乎只是气压变化。托尼尖锐地吸了一口气, 而我睁开眼睛, 双脚伸出、及时撑住突然出现的地面。与此同时, 我抬手抓住托尼的胳膊，帮我俩稳住身子。 　　黑暗中的灯光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我和托尼正站在一栋大楼的阴影处，头顶有几扇窗向外透出苍白的光芒。 　　整座实验基地都很安静, 但听得到低沉的轰鸣声自地底传来。 　　托尼冲我打了个手势。远处有一个探照灯正缓缓转动着, 但能看得出, 这里主要的守卫方式仍是大门守卫, 并没有设置巡逻队。我们贴着阴影走向旁边那栋楼——也就是主楼——的正门，然后发觉大门是刷卡进入。 　　托尼不慌不忙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在眼镜上摆弄了几下，开始干扰附近的摄像头。而托尼带头走上台阶，他把腕上的手表在门禁上一扫，门就“嘀”的一声打开了。 　　这活儿干得真不错，干净利落。我在心里想，托尼玩弄科技的时候总是这么优雅。 　　托尼已经拉开了门，回头冲我一挑眉。而我听到里面的门房里正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海岸救生队》。 　　我们挺胸抬头走了进去。我已经做好了被门卫拦住查问的准备——至少我们换上了看起来像是科研工作者的衣服，在动手前算是有个说辞——但那家伙显然被电视机上穿着泳衣奔跑的雅斯敏吸引了全副心神。 　　“那么，如果你要把一个秘密的、不可告人的实验室藏在一个实验基地里，你会怎么做？”当拐进走廊之后，托尼漫不经心地低声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走廊就传来了脚步声。我拉住托尼的胳膊把他拽进旁边的一间屋子。十几秒后，几个人穿过这条走廊，脚步声回荡在深夜寂静的空气中。 　　我叹了口气，对托尼耳语：“现在都几点了？他们居然还在工作。” 　　“众所周知，科学家不需要睡眠。”托尼低声回答，带着一点自鸣得意的微笑。 　　我打开眼镜的辅助功能，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这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办公室，要是我和托尼打算彻查此地的纸质资料，那光是我们两个人的话恐怕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所以我们这次是冲着大家伙来的。 　　“哈！”托尼低低地欢呼了一声，他自己当然也有副眼镜，只是颜色更深，“找到了，在地下三层。” 　　我吸了口气，拉开门，“现在只需要找到电梯。” 　　幸好这不是个问题。 　　·6· 　　电梯是宽阔的货箱电梯，和托尼走进去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笼子里。 　　地底无论有什么，它的存在都让我浑身不舒服。机器的轰鸣声随着电梯向下愈加清晰。我的耳朵也砰砰直响，像是有什么不存在的声音轰鸣着，越是接近那里就越是难受。 　　“你还好吗？”托尼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意识到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电梯门打开，我带头走了出去。 　　灯光十分昏暗，大幅的塑料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房间阻隔成不同区域。我放缓脚步，压低重心，随时警惕着可能遇到的袭击。 　　即使是戴着眼镜，我仍旧感到视力受到了影响，但不全是因为黑暗——血清足够让我看得更好——这里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托尼，他则专注地望着前方隐隐传来灯光的地方。 　　灯光来自一个控制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靠坐在椅子上，长大嘴巴瞪着控制台上方的屏幕。我悚然一惊，第一反应是这个保安已经死了，但随即听到响起的呼噜声，才发现这家伙是在睡觉。 　　托尼已经走了过去。控制台再往前是一道玻璃墙，将更深处的房间整个阻隔在外。 　　而我能看出这样设计的理由：里面的房间完全昏暗，只有外面控制室打进去的灯光。破损的钢筋水泥、坍塌的墙壁被勉强照亮，地面堆放着绳索和工具箱之类的东西。 　　而正对面，一个可怖的大洞占据了墙体的三分之一，黑色的触手和藤蔓犹如绽放的花朵从那里伸出来。 　　在我强化过的眼睛看来，外面的空气只是稍显浑浊，但里面那个屋子的空中却肉眼可见地浮动着某种灰白色的东西，像是大火过后的灰烬。 　　我悄无声息地走向控制台，然后伸出手猛地捂住保安的嘴，用掌缘迅速在他颈动脉上轻敲了一下。对方的身子瘫软下去，我把手放在他脖子上停了一阵，确认他没被我打死之后才轻轻松手。 　　托尼已经摘下眼镜走到了玻璃前，他沉默不语地注视着对面房间里的破洞，神情罕见的凝重。 　　“我可以关闭它。”我能感到肌肉在脸颊两侧抽动着。再次见到这种东西让我胃部一阵痉挛。为什么会有人能安心把这种危险的东西放在这里而不上报？他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托尼缓缓呼出口气，“他们是怎么打开这个通道的？”他说，挥了挥手，“这里没有任何辅助的仪器，那个控制台主要的功能是监控和通讯，还有电力检测供应之类的。还记得上次那个地方吗？” 　　我摇摇头，“后退，托尼，我要关了它。” 　　“我很希望两位不要这么做。”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我们身后响起。我立刻转身，全身都绷紧了——这地方对我产生的影响比我料想的还要严重，我本不该让人悄无声息地接近我们。 　　但那甚至不只是一个人，除了带头的一个白大褂科学家之外，还有十五个穿着黑色制服、全副武装的保安。 　　近乎迷信地，我认定是这个地方的某种黑暗力量使我无法听清这些人的靠近。 　　“举起手来，先生们，这对大家都好。”白大褂缓缓说道。 　　托尼转过身，姿态放松，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警觉。他缓步走到我身边。 　　“欧文斯博士，”托尼闲闲地开口，好像这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叙旧，“晚上好啊，这是你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万圣夜派对吗？” 　　“神盾局无权调查这里，史塔克先生，而且我相信你心里清楚这一点。”欧文斯博士说，“等我将两位转交给神盾局的时候，我希望他们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你猜怎么着，”托尼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东西，“我觉得也许你也有东西需要解释。” 　　“那是高度机密，”欧文斯博士平静地说，“凭两位的等级无权过问。” 　　我打断他们，“你知道那是什么，”我对欧文斯说，“你知道会有人因此送命，而你知情不报，不作为……”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欧文斯反问。 　　我抬起两只手，但却不是为了举手投降。我说道：“我不在乎。” 　　意念力——或者精神力，随你怎么叫——这玩意儿在我这里常常是时灵时不灵，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只在乐意的情况下发挥作用，而且还得看我自己的运气。 　　但今晚，这股力量喷薄而出，鼓动着我的怒气。我听到石块倒塌的声音，但不怎么在意：一道位于时空维度上的裂缝注定将存在于四维空间内。尽管看起来是墙破了，但就算把整堵墙砸穿毁掉，那裂缝也依旧存在。 　　我对墙没意见，等我合上这道裂缝，我可以给他们重砌一堵墙，或者十堵墙。 　　但它很强大，除去裂缝本身的力量，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阻挠我。一点呻|吟从我的鼻子和嘴巴里冒出来，但我不打算停下。 　　眨眼间蓝光大盛，实验室的警报跟着响了起来，三个节拍，伴随着闪烁的红光。 　　“停下，立刻停下！”欧文斯大喊起来，“不然就开枪了！” 　　我不管不顾地加大力度，然后听到枪栓拉动的声音。可真正阻挡我的不是这个——我随时可以让他们的子弹统统打进天花板，甚至不用托尼出手。 　　脑海深处某个遥远的角落，我突然听到了男孩的尖叫声：让他停下！让他停下！让他停下！ 　　“开火！”欧文斯下令。 　　与此同时，我猛地收回精神力，力道之大让我的头差点爆炸。我一手拉住托尼，一手冲着持枪保安使劲一挥。就在他们的枪管统统不由自主地调转向上的时候，我抓住托尼倒向一旁—— 　　·7· 　　“该死！”托尼大骂了一声，被我压在了身下，我们落在汽车后座上，然后我翻身滚到了车座底下。 　　托尼呻|吟着，“下次先打个招呼，罗杰斯，至少示意一下。” 　　我发出的声音只能用可怜来形容。 　　片刻后，托尼挣扎着从车座上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为什么收手？听你的口气，我还以为你不把那地方夷为平地誓不罢休呢。”他问。 　　“一会儿再说。”我也呻|吟着，伸手摸着脑后。那里已经鼓起了大包，但真正疼的可不是那点皮肉。 　　托尼咕哝着，看了看手表，“你猜怎么着，我们现在开车回住处去，还有时间一起吃个早饭。然后就等着被你妈电话轰炸吧。” 　　“我会躲在浴室里。”我警告地看着他，“你要是敢出卖我你就死定了。” 　　“说的好像她就不知道你在这儿了似的。”托尼翻了个白眼。 　　但等我们回去之后，等来的不是电话轰炸。 　　而是玛格丽特·佩吉·卡特，我妈本人，神盾局现任局长。 　　【📢作者有话说】 　　tip：颈动脉不能随便打，会死人的 148 ☪ 实验室的秘密（3） 　　◎这是我们的战争，我们不能临阵退缩◎ 　　·8· 　　一九六六年的时候, 妈妈的头发仍是丰润的棕色，只有眼角有一些笑纹。到了一九八三年，她的头发中已经开始夹杂灰白色的发丝, 那些眼角的纹路则蔓延到了嘴边, 并且变得更深。 　　万圣节那天凌晨, 当我和托尼走进客厅, 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 妈妈的头发几乎已经全成了灰白色, 仿佛过去的那一年足足有十年那么长。 　　但她始终挺胸抬头，身形没有一丝佝偻。而且此刻，她看上去很严肃，眼神锐利、洞悉一切。 　　“我记得你明天一早有课。”妈妈的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很不客气, 就像从前抓到我闯祸时的语气，“还是说，你已经误了太多节课, 不在乎那一两节了？” 　　我的心一沉, 嘀咕着脱掉大衣，朝她走过去。 　　“我请过假了。”说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 凑过去亲亲她的脸颊, 并隐隐指望着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万圣节快乐，妈。” 　　“晚上好, 佩吉姑妈。”托尼也礼貌地、近乎乖巧地问候我妈妈, “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水？” 　　“不用了, 托尼, 谢谢。”妈妈的神色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是对着托尼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眉头微微皱起，挤出重重的刻痕，“吉米，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霍金斯国家实验室的话，”我不高兴地说，“我在做正确的事。” 　　托尼一听这话就使劲冲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我对妈妈说：“他们的研究已经威胁到了附近居民的人身安全，我是想阻止他们。但情况和我想的有所出入，我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神盾局监视霍金斯国家实验室已经很久了，那里的问题迟早会被解决。”妈妈坚定地说，“战斗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吉米，我知道你爸爸很可能就是这样教你的，但他并不总是对的。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转方式与规则，有时候那让人抓狂，但你仍要遵守它。” 　　我闭上嘴。 　　托尼咳嗽一声，说道：“那个实验室所造成的破坏已经相当严重了，局长，所以我才擅自决定进行干涉。” 　　“我过后再跟你谈，托尼。”妈妈说，语气仍旧严肃，或者更加公事公办，“我们先解决你带着我儿子逃学这件事，如何？” 　　“妈！这跟托尼有什么关系？！”我抗议道。突如其来的尴尬与难堪让我涨红了脸。真该死，我宁愿妈妈指责的是我。 　　“我很抱歉，卡特女士。”托尼却只是这样回答，他甚至听上去该死的诚挚。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吼道：“别道歉！”然后转向妈妈，咬着牙说，“这跟托尼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妈，别把他牵扯进来。我又不是小孩子，逃学还需要人帮忙！” 　　“至少你意识到自己是在逃学了。”妈妈平静地说。 　　“我请假了！”我握紧双拳喊道。 　　妈妈看起来并不赞同，“你们非法入侵了由能源部资助的国家实验室，在这么做之前，你们考虑过被抓住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们没被抓住。”我稍微降低声音，但仍有不甘，“你明知道那个地方有问题！我们只是去调查……” 　　“托尼为神盾局工作。”妈妈打断我，“他以顾问的身份潜入那里，如果出了事情，神盾局可以帮他担责，尽管我实在不愿意替他顶这个罪名，但必要的话，我会的。” 　　我再次闭上嘴。 　　“但你，”妈妈深深吸气，再呼出来，“吉米，你只是个学生，而我是你的监护人这一点只会让其他人更倾向于攻击你。你在冒失行动之前就应该仔细想好这些。” 　　我嘀咕道：“我们没被人抓住。那些人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妈妈说。 　　“我干扰了他们的监控系统，”我说，“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视频、照片留下。” 　　妈妈问：“你确定？” 　　“我……”我张开嘴，又闭上。 　　妈妈继续说：“更何况你在上学。我以为你选择大学就是为了过更普通的生活，而不是牵扯进这种危险的事情当中，不是吗？” 　　“但那是……”我说，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完成这句话。我该怎么说？那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不管我选择了哪种生活，我都没法袖手旁观。 　　妈妈摇摇头，“神盾局已经介入了这件事，我希望接下来你不要插手……” 　　“妈！”我大声说，“至少让我把它干完！” 　　“你接下来要回到伯明顿去！”妈妈也提高嗓门，一字一句地说，“完成你的学业，这才是你要做的。才第一学期你就开始旷课，接下来的四年你要干嘛？这不是游戏，吉米。你选择的人生，你自己的未来，你就得负起责来。” 　　又是这套，又是这套。 　　我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离开沙发，大步走进了卧室，然后狠狠摔上门。尽管在摔门的那一刻我就感到了后悔，但羞愧和愤怒让我暂时没办法拉下脸，做出任何类似道歉的举动。 　　外面客厅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我不想费神去仔细听。托尼在和妈妈低声交谈，而我挫败地靠着床沿儿，坐在地板上。 　　一事无成，这就是我这一年的结果。我没有完成我的训练，我没有认真对待我的学业，我甚至连霍金斯小镇的麻烦都没处理妥当。 　　唉，妈的。 　　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心。 　　·9· 　　“你妈妈走了。”托尼进卧室之后说，“我试着邀请她留下过夜，你知道，这里空房间多得吓人。但她显然还有一百件待办事宜。我要是有佩吉姑妈一半敬业，佩珀做梦都能笑醒。” 　　我闷声回答：“她还在生气吗？” 　　“你知道她不会真生你气的。”托尼说着在我身旁坐下来，叹了口气，“她只是不喜欢我不听命令擅自行动。” 　　我皱了皱眉，但在我能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托尼就抢先说道：“你知道，她确实有权这么认为，因为我为她工作。严格说来，她是我老板。” 　　“你说过神盾局雇不起你。”我说。 　　“但合同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托尼玩笑似的说，“律师们特别保证了这一点。” 　　我哼了一声，“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权利那么说你。” 　　“她恐怕真的有。”托尼翻了个白眼，抬起一只手阻止我反驳他，“行了，你就自说自话吧，罗杰斯，我已经不打算对你的固执做任何挣扎了。” 　　“至少她不应该指责你带我逃学，好像我是什么见鬼的小学生似的。”我抬起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这太过分了，完完全全越界了。她就不能公平点儿吗？” 　　托尼挠了挠脸颊。 　　“什么？”我眯眼瞧着他。 　　托尼说：“呃，也许、大概，我的确和佩吉姑妈保证过会照顾你？”但这并不是个问题，当然不是。 　　“什么？”我呆呆地重复。 　　托尼翻了个白眼，“你听见了。是，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蠢，但当时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听起来还不错。又不是说我能收回这句话。” 　　“天呀，你简直是出喜剧，托尼。”我用这句话来掩盖内心真实的感情，“现在要和别人解释你不是我干爹可就更难了。” 　　托尼像匹马似的打了个响鼻。我咯咯地轻笑起来。随着气氛不再那么焦灼，我整晚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我歪过身子，把头靠在托尼大腿上，叹息了一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托尼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舒服得几乎想打呼噜，“我可以送你回伯明顿。” 　　“什么？才不！”我干脆地说，“我不会回去的，托尼，这是我们的战争，我们不能临阵退缩。” 　　这一点在我心中从未动摇过，不管是谁说过什么。 　　托尼惊讶地笑了一声，“可你妈妈刚才……” 　　“这也不是第一次我不听妈妈的话了。”我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这次我不搞砸，她最后总会消气的。” 　　托尼叹了口气，不过他似乎并不沮丧，而是正相反。“那么我们的计划是什么？”他问，“你最好有个计划。” 　　“那个男孩儿，威尔·拜耶斯。”我说，“恐怕黑暗力量已经侵蚀了他的内心，令我无法彻底关闭裂缝，除非我不顾他的死活。” 　　“别那么诗意。”托尼嗤了一声，“说的好像这是《指环王》里的情节似的。” 　　“有什么东西寄生在那个拜耶斯男孩儿的身上，也许是因为他曾经 ‘在森林里迷路’，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冲托尼笑笑，但想起男孩的惨叫，又笑不出了，“你可以这么理解，当我试图关闭那个通道的时候，那东西同时身处两界，原本会被我的意念力所斩断，但它和男孩纠缠得过于紧密，以至于我也同时伤到了那孩子。这就是我收手的缘故。” 　　“唉，千万别告诉我，这事儿最后还得牵扯到驱魔仪式，”托尼用空着的手捏了捏眉心，说，“我信奉科学，拒绝一切愚昧的行为。” 　　“我需要见见那个男孩儿，才能做决定。”我说，尽管我根本不知道我能决定什么。我只知道有东西在阻止我切断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而威尔·拜耶斯恰巧处在了那个尴尬的节点上，让我投鼠忌器。 　　“而且我们也需要和警长谈谈。”我说，然后瞟了托尼一眼，“事实上，我们应该兵分两路，我去找那男孩儿，你去找警长。” 　　“你，应付小孩子？”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无意冒犯，但你确定？那些小鬼可是差点拿玩具枪爆了你的头。” 　　“我可以找他父母谈谈。”我说，“你在跟警长谈完之后也可以去找你的小粉丝，我完全没意见。” 　　“行吧，但我到底要和警长谈什么？”托尼问我，眼中有狡黠的笑意。 　　我抬手蹭着他脸颊上的胡茬，也笑起来，“施展你的聪明才智。霍珀警长绝不是愚蠢的小镇警察，他很敏锐。要是他在协助欧文斯博士，我想知道原因。他看起来不像是收受贿赂的那种人。” 　　“你认为警长是好人？” 　　“他住在林中小屋里，如果他勾结贪官掩盖邪恶实验，罔顾当地镇民生死，至少他该让自己住的好点儿、穿的好点儿。” 　　“而且他去调查那些农田了。” 　　“他去调查那些农田了。” 　　我说着皱起眉，“那些农田……” 　　“什么？你终于打算写写自己的实地调研报告了？”托尼问。 　　我摇摇头，但仍觉得那有些古怪。 　　也许只是灾害，某种传染病导致大片田地遭殃，我心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149 ☪ 逆世界（1） 　　◎没有生机，一切都是腐烂的◎ 　　·1· 　　拜耶斯家就在霍金斯小镇东部那片树林的边缘地带。这在城市里几乎是件难以想象的事：威尔·拜耶斯只要推开后门, 就走进了大自然的怀抱。但我深刻怀疑，在“林子里迷失”之后，这孩子是否还会享受后门之外的风景。 　　“叮咚！” 　　按过门铃之后, 我双手交握站在门前, 身上穿的是托尼借给我的西装, 口袋里是托尼借给我的工作证。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在心里默默演练接下来要说的话。 　　尽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 这真的一点儿屁用都没有。 　　“是谁？”一个女人在门里问, 听声音像是从客厅传来的。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儿歇斯底里。 　　我皱起眉，说道：“我为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工作，女士。我为你的儿子而来。” 　　没有回答，但脚步声缓慢地从客厅移向门廊。我后退半步, 双手从身前移到背后，并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门被半打开，门里的链子仍旧拴着, 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透过门缝警惕地看着我。“我要看你的证件。”她用略微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 　　我把工作证塞进去递给她。拜耶斯太太接过去, 仔细翻看，然后蹙眉还给我。她不客气地说：“我儿子上学去了, 你来的不是时候。” 　　“我是来找您的, 实际上。”我说。 　　拜耶斯太太关上了门。我默默地瞪着紧闭的门——刷成蓝色, 但油漆已经掉得所剩无几。紧接着，我捕捉到金属摩擦的声音，铰链被取下, 然后门再次打开了。 　　拜耶斯太太防备地看着我, 双臂在胸前交叉。“什么事？”她问, 甚至没有请我进去, “长话短说，我一会儿还要上班。” 　　我看着她，诚恳地说：“我不确定站在门廊上谈这类事是否妥当，女士。” 　　“我没有收拾家，不方便待客。”拜耶斯太太冷漠回答。 　　我叹了口气，说道：“就我所知，您儿子去年曾在树林迷路。” 　　拜耶斯太太的脸几乎是立刻冷了下来，“如果你是什么小报记者，拿着假的工作证想来从我家套出什么过期新闻，我会拿扫帚把你打出去的。你可以看看我会不会这么做。” 　　“我知道威尔不是迷路。”我说，抬起下巴，“至少不是在树林里。” 　　拜耶斯太太抬手就要关上门，我立刻伸手挡住，飞快地说下去：“不是树林，至少不是普通的树林。我把它叫做地狱边境，但也有不同的叫法。那是另一个世界，拜耶斯太太，而且危险尚未结束。如果你认为你儿子是安全的，你就大错特错了。” 　　“滚出我的房子！”拜耶斯太太哑声喊道，用力伸手推门。 　　我只好松开手，听着门“砰”的一声关上。 　　好吧，这个开始还算不错，我挖苦地想，至少她没端出一盆凉水泼我一身。 　　“我没有恶意，女士。”我提高声音说道，然后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我曾经也有个朋友在森林里迷路。萨拉，她的名字是萨拉·威尔逊。只是萨拉没有你儿子这么幸运，她一直都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我注意到这个小镇上奇怪的事越来越多，女士。你的儿子不会是唯一失踪的受害者，但他很可能会是唯一一个被成功找到的。如果你不能够帮助我，那么我也无法帮助这个小镇。拜托了，我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失踪。” 　　几秒钟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带着怒气，拜耶斯太太看着我。 　　“你说够了？”她问。 　　我紧张地看着她，“我没有撒谎，女士，我字字属实。” 　　“进来。”她愤愤地挥手。我立刻走进去，听到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拜耶斯太太双臂抱在胸前，昂着下巴看着我，“你说‘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回答，“如果您想听科学解释，我可以解释给您听，但我认为您并不是来听我科普这些过于深奥的物理知识的。” 　　“那么有什么是你能说的？”她问。 　　“阴影笼罩了这个小镇，巨大的阴影。”我说，“而阴影的出处就是霍金斯国家实验室。欧文斯博士知情，警长吉姆·霍珀知情，我不知道的是，你是否也知情，拜耶斯太太。” 　　“请叫我女士，”她说，“我离婚了。” 　　“女士。”我从善如流地改口。 　　拜耶斯女士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你说‘阴影’，这是什么年轻人喜欢用的比喻手法吗？” 　　“可以这么说，”我看着她，无奈地笑笑，“但也许您会发现，这个说法非常的……贴切。” 　　她问：“为什么说我儿子并不安全？” 　　“因为他虽然平安从森林回来了，”我慢慢地说道，“但威尔还带了些别的东西回来，对吗？他做过噩梦吗？他是否有时会表现得很奇怪？” 　　“我儿子受到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拜耶斯女士说，“他才十一岁。” 　　“作为这个年纪的孩子，他非常勇敢。”我说，“我不想让您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森林里是有怪物的。有的时候传说和故事并不仅仅只是传说和故事。” 　　拜耶斯女士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把话说完：“有的时候，它们是真的。” 　　“你说的怪物，”她并没有露出“你是个疯子”、“我要立刻打给精神病院”之类的神情，相反，她问道，“它们长什么样？” 　　“呃，”我有些惊讶，但还是说，“不一定一样，我见过很多种。” 　　然后我闭上嘴，不安地看着拜耶斯女士。这已经比我想要说出口的真相要多得多了，但有的时候，你必须得用信息交换信息。 　　“您有笔吗？”我最后问道。 　　结果她有，还是蜡笔。 　　我在一张胡桃木的圆桌旁坐下，开始画画。在地狱边境里我和托尼遇到过的丑八怪、空心人，还有那个八爪鱼。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画对了细节，但画完之后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所以我想自己大概抓住了精髓。 　　拜耶斯女士缓缓地一张一张看过我潦草画下的这几幅画，然后停在最后一幅上。她指着那长满触手的巨大阴影，问道：“这是什么？” 　　“怪物。”我回答，然后对着拜耶斯女士不耐烦的眼神，我说道，“我并没有做出词条并且给它们挨个赋予名字，女士。我只知道这东西很大，几乎遮天蔽日。” 　　“你刚才说，你见过它们，这些怪物。”拜耶斯女士看着我。 　　我看着画，下意识地轻轻摇晃身体。过了片刻，我说道：“我说有个朋友迷失在森林里，这并不是开玩笑。那时我们都还很小，太小了。”我抬起头看着对方，“怪物夺走了她，夺走了我的朋友，而那甚至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最糟糕的部分，”拜耶斯女士说道，“是你不在她的身边。” 　　我不知道。她的眼中是否有几丝怜悯？ 　　我挂上礼貌的笑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女士。现在，您能说说当年威尔失踪的实情吗？” 　　“他没有在树林里迷路，就像你说的那样。”拜耶斯女士说，“另一个世界，有……怪物。” 　　我缓缓点头。 　　“回来之后，威尔做了很多噩梦，”她继续说下去，“有很多栩栩如生，让他觉得身临其境。” 　　那是另一个世界试图接近他，借由威尔·拜耶斯这座桥梁，最终入侵这个世界。 　　“霍金斯国家实验室本该对去年发生的意外负全责。”拜耶斯女士看着我，审视着我的神情，“但当时的负责人已经死了，欧文斯博士是新来的，他一直在帮助威尔摆脱精神创伤。” 　　“如果那不是精神创伤呢？”我问，而我能够看出，拜耶斯女士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您儿子的噩梦不止是噩梦，而是真实存在的呢？” 　　她缓缓吐出口气，“那我想，我们就麻烦大了。” 　　·2· 　　“霍珀和实验室的人——主要是欧文斯博士——达成了协议。”当我坐进拜耶斯女士车里，并系上安全带时，她对我说，“我们隐瞒了真相，甚至签了保密协议。” 　　我点点头。 　　“而我现在正在违反它。”拜耶斯女士瞪着我，“你最好让我没有白白违反规定。” 　　“我的朋友应该正在警长那里，”我说，“我们需要达成一致、通力合作，才能解决这场危机。” 　　车子发动起来，然后野马一样跳了出去。我不得不抓紧车窗下的扶手，后背紧紧贴在车座上。 　　“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逆世界的。”拜耶斯女士命令。 　　我瞥了她一眼，“逆世界？” 　　她右手松开方向盘打了个手势，而我更加紧张地抓着扶手。 　　“我儿子，他和他的一群朋友这么叫那个地方。”拜耶斯女士解释，“那地方和这里很像，但却又不一样：没有生机，一切都是腐烂的。” 　　“回音。”我说。 　　拜耶斯女士侧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在那种地方，有很多类似真实世界存在的……景色。”我说道，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节奏，“那是现实世界从维度缝隙泄露出去导致的。” 　　拜耶斯女士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认为我在胡说八道。 　　“这是科学。”我干巴巴地解释。 　　“科学告诉你怎么消灭那个世界了吗？”拜耶斯女士问，而我一时无法判断她是否是在讽刺。 　　我摇摇头，“世界是很难毁灭的，而且很容易波及到我们的宇宙。但是我能斩断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关键就在威尔身上。” 　　“为什么？”拜耶斯女士问，“为什么是我儿子。” 　　我回答：“很遗憾，但我认为您儿子体内有某种来自逆世界的寄生体，那导致我在关闭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时会伤到他。” 　　“昨晚。”她僵硬地说，“我儿子尖叫的原因是你？” 　　我措手不及，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机敏。最后，我说道：“我很抱歉，女士，如果我知道那会给他带来痛苦，我一开始就不会那么做的。很抱歉让您的儿子那么痛苦。” 　　她没有回答。 　　车子在沉默中向警察局的方向飞驰。 150 ☪ 逆世界（2） 　　◎红光代表最高等级警报◎ 　　·3· 　　我们扑了个空。 　　“警长在半个小时之前跟一个男人走了。”一位有着满头卷发、模样和善的女士告诉我们。 　　乔伊斯·拜耶斯问她：“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位女士一耸肩, 但就在我们满腹疑惑，准备离开警局时，她提高嗓门从办公室对我们说：“也许是去梅瑞尔的南瓜田里去了, 警长抄走了他们家的地址。” 　　道谢之后, 我和拜耶斯女士回到了车上。 　　“我们去哪儿？”我问她, “去找警长？”而我心里则想着, 托尼究竟把吉姆·霍珀拉到了哪个鬼地方去了, 他真该等着我的。 　　乔伊斯·拜耶斯简短地回答：“学校。” 　　“还没到放学时间。”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不在乎。”乔伊斯说, “你才是那个说我儿子处境危险的人。” 　　我缓缓点了点头，“你要把他接回家？” 　　“你说有东西寄生在他身上。”乔伊斯的脸绷得很紧，“没有母亲愿意听到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我会尽力帮助他。”我承诺道，“别担心，乔伊斯, 威尔会没事的。” 　　乔伊斯问我：“你会怎么帮他？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帮他吗？” 　　“我暂时还不知道。”我回答。 　　乔伊斯踩下了油门。 　　但至少我们不用担心提前让威尔·拜耶斯离开学校会遇到的各种麻烦了。我知道，大部分小孩儿都会喜欢因为意外而不用呆在学校，但如果这事发生的次数太多, 那么周围同学艳羡的目光就会变成狐疑和不友好的目光。因为自己的原因, 我对这类事相当有感触。 　　我们下车的时候，午间放学的铃声刚好响起。 　　“妈？”那个苍白的黑发男孩和他的同伴们从教学楼走出来, 他惊讶地看着乔伊斯, 然后, 那孩子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乔伊斯故作轻快地笑了起来，“嗨, 宝贝,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他是谁？”威尔只是不安而又防备地看着我, 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乔纳森在哪儿？鲍勃呢？” 　　“乔纳森在上学，鲍勃在上班。”乔伊斯回答，她表现得很平静，“来吧，先上车，今天中午我们回家吃饭。” 　　威尔说：“我不要和这个人坐一辆车。” 　　“威尔。”他妈妈说，“这不太礼貌。” 　　那个之前曾对托尼表现出极大热情的小卷毛突然认出了我，“嘿，你是托尼·史塔克的朋友！那天晚上你和他在一起！” 　　“谁？”乔伊斯转头问。 　　卷毛看了她一眼，以孩童特有的严肃，这很逗趣儿。“夫人，您一定知道托尼·史塔克。”他说，“拜托告诉我你知道。这世上会有人不知道谁是托尼·史塔克吗？” 　　“好吧，至少这个问题我能回答你。”乔伊斯笑着说，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威尔，上车。” 　　威尔不动。 　　“听着，小伙子，我不是坏人。”我两手揣在口袋里，尴尬地说，“别担心。” 　　那个黑人男孩嘀咕道：“这听起来可是经典的坏蛋台词。” 　　“夫人，”一直不说话的高个儿男孩开口了，“威尔可以和我们一起骑车回去，我们三个会把他送回家。” 　　“呃。”小卷毛说，然后被高个儿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乔伊斯看起来很高兴，“谢谢你，迈克，还有达斯汀、卢卡斯，谢谢你们。” 　　“妈。”威尔不高兴地嘟哝。 　　乔伊斯替他整理头发，努力不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是爱抚。我还记得自己在十几岁时有多讨厌自己妈妈当着外人把我当猫撸。当然，我妈并不经常这么做，她太忙了。乔伊斯很心细。 　　·4· 　　回到家之后，乔伊斯煮了薄荷茶，主要是让自己在等待的时候有事可做。我并没被邀请参观这个朴素但却温馨的三口之家，因此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 　　水开时，四个男孩终于吵吵闹闹地进来了，但讨论漫画的声音在他们看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时戛然而止。 　　“进来吧，孩子们。”乔伊斯拖着大茶盘走出来，“我做了饼干，还有万圣夜那些剩下的糖果，你们要负责帮我干掉它们。” 　　小卷毛，或者达斯汀，热情有礼地说道：“夫人，您太客气了，为您分忧是我们的荣幸。”一旁，黑人男孩卢卡斯喃喃低语，职责达斯汀溜须拍马。他们两个用胳膊肘打了起来。 　　“坐下吧，不然客气的就是你们了。”乔伊斯笑着回答，然后她看着我。于是我站了起来，有些犹豫地朝她走过去，站到她身旁，转头看着那几个小鬼。 　　威尔不高兴地问他妈妈：“他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不，卡特先生和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谈。”乔伊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和家里的几位小客人又说了几句话，就把我拉出了客厅。 　　我低声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乔伊斯焦虑地揪着自己的手指，“威尔已经受得够多了。” 　　我意有所指地说：“也许告诉他反倒会让那孩子松一口气，他看上去的确很紧张。” 　　“等他们吃完饭。”乔伊斯思考了一会儿，有些犹豫，“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再说。” 　　我没法反对，尽管我觉得这是个坏主意。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等那群小男孩闹腾着吃完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一点。他们开始昏昏欲睡，连威尔也不例外。乔伊斯正在厨房洗碗，而我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那几个或坐或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孩子。 　　“威尔？”我开口。身后，乔伊斯洗碗的叮当声几乎是立刻停下，而威尔睁开眼睛朝我看过来的速度，以及他眼神的清明让我立刻明白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我放缓声音，说道：“那天晚上，你又回到了逆世界，对吗？” 　　“妈？”威尔提高嗓门。 　　乔伊斯放下碗盘，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走过我身边。她在儿子脚边蹲下，问道：“是这样吗，威尔？卡特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那人是个骗子。”男孩刻薄地回答。 　　我往前走了两步，但在乔伊斯的眼神下停住了脚步，“我不是骗子，威尔，你心里清楚这一点。”我说。 　　“我……”威尔张开嘴，又闭上。 　　乔伊斯缓缓摩挲着他的膝盖，“你可以告诉我，威尔。你确实信任我，不是吗？” 　　“我……”威尔又试了一次。我皱起眉来，那种感觉并不明显，但我认为男孩无法成言并不是完全出于恐惧。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 　　客厅里这么多人，因此我没有冒险闭上眼睛，而是直接调动了这些天来一直蓄势待发的特殊能力。我盯着威尔，然后，在闪现的蓝光中，我似乎看到了重影。 　　那让我头疼，就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威尔背后，而我无法看清它。 　　“乖乖老天爷。”卷毛达斯汀忽然指着我说道，“你的眼镜片在发蓝光。是托尼·史塔克给你做的吗？太酷了！” 　　我只是牵动嘴角微微一笑，没有纠正他的错误，“是啊，是确实很酷。” 　　“我能要一个吗？”达斯汀问。 　　我短暂地把视线从威尔身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我会问问他的，但别抱太大希望，”我说着敲了敲自己的眼镜，“这东西是限量款。” 　　“这更酷了！”达斯汀叫起来，直到迈克推了他一把，让他闭嘴。 　　威尔这时看上去更紧张了，他瞪着我，说：“我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妈，我不信任他。” 　　乔伊斯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皱起眉来，几乎能从中读出逐客令的味道。看着威尔苍白的脸色，冷不丁的，我问他：“你冷吗，威尔？” 　　“……什么？”威尔没有回答，他妈妈过了一会儿才诧异地开口，但当她把手放到儿子手背上时，乔伊斯立刻惊讶地说道：“威尔，你冻僵了！” 　　威尔不自在地扭动身体，“不，我没有，妈，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坚决地说道。 　　“耶稣啊。”卢卡斯也好奇地碰了碰他，然后缩回了手，“威尔，你冷得像块冰！” 　　威尔责难地瞪着我。一个想法突然划过我的脑际，就像流星划过昏暗的夜空。 　　但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我的眼镜镜片左上方突然亮起了红光——那是最高警报，如果不是真的棘手，托尼绝对不会轻易使用。 　　该死！ 　　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我当即短促地向乔伊斯道歉，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间。一出门，我就激活了这个迷你万能装置上的无线电对讲系统。 　　“托尼？”我站在院子里，一手扶着眼镜框，不安和恐惧在胃里翻腾着，“托尼，收到请回答！” 　　但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只有杂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眼自己开过来的车。 　　我不确定我能忍受从这里开车到梅瑞尔的南瓜田的路程。托尼有危险——这句话几乎是以大写的形式，用红光反复投射在我的脑海中。 　　管他呢，我在心里诅咒道，然后助跑了两步。短短几秒钟，我就让之前安分凝聚在脑后的精神力涌动起来，然后我抬手用力扯开空气。 　　或者说，打开通道。 　　我一步跨了过去，踩在了一条尘土飞扬的乡村公路上，一片南瓜田静静地在我左手边散发着臭气。 　　就是这里，那位女士说警长可能会在的地方。 　　“托尼？！”我踩着斜坡走下田地，提高嗓门在空旷的南瓜地里喊着，“霍珀警长！” 　　无人应答。更糟的是，一到这里，眼镜自带的定位功能就受到了干扰。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摘下眼镜，因为它一直在发出低沉的噪音，影响着我的听力和视力。 　　这片地烂得很彻底，土壤湿度在这个季节和这个地理位置来看完全不正常，而地上的南瓜一个个泛着乌青，大片苍蝇在附近飞来飞去。 　　“托尼！” 　　我掏出手帕捂在口鼻上，朝着田里更深处走去。 　　“还说我擅自行动，你自己不也是这样。”我嘀咕道，然后提高嗓门继续喊道：“托尼！拜托回答我，我就在这儿！” 　　然而下一步，我突然踩在了坚硬的、冰冷的土地上。南瓜田仍旧是南瓜田，但天色却转眼间暗沉了下来。臭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的、难以言喻的味道。我抬头四顾，发觉空气中漂浮着某种灰色的絮状物，而头顶的天空则成了暗紫色。 　　逆世界。 　　一声咆哮在身后响起，而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陷阱当中。 151 ☪ 逆世界（3） 　　◎好嘛，有胆你就上◎ 　　·5· 　　我拔足狂奔, 在齐腰高的玉米地里。我已经跑了一段路，但追兵在身后紧追不舍——那是一群丑陋的狗，或者说至少长得有点像狗, 但却是被辐射过的沙皮狗。它们的四肢长而有力, 猩红的皮肉紧紧裹着灵活的骨节, 头部则像个巨型花苞。 　　但早在我最初和它们狭路相逢的时候, 我就知道, 那玩意儿绝不是花, 就算是，也是食人花。 　　而它们正在包抄我。 　　“滚开！”我大骂出声，用精神力狠狠推开从左侧猛扑过来的异形狗。那东西发出凄厉的叫声，朝后翻滚出去，在一块石头上撞得稀烂。但很快就有更多跟着扑了上来。 　　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少, 我只知道自己双拳难敌四手。最明智的做法是逃离这里，逃离这个陷阱，但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更集中的注意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谁让我正…… 　　“妈的！”我的靴子在某根延伸出来的藤蔓上猛地绊了一下, 而我发誓，半秒钟前那里根本没有藤蔓。但不管怎样, 我都在全速狂奔的状态下狠狠摔了个筋斗, 身后的恶犬立刻争先恐后扑上来, 张开满是细密牙齿的大嘴。 　　“砰！”，那颗头颅在我上方爆开，冰冷、粘腻的液体洒了我一身。我自己的头则因为这次紧急调用精神力而嗡嗡作响。 　　我抹了把脸, 干呕着, 满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脚步踉跄。更糟糕的是, 那些怪物已经趁这个机会合围了我。它们的喉咙里发出瘆人的咕哝声，粘液从头部微微张开的地方缓缓流出。 　　这群狗杂种正蓄势待发，看起来随时准备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我撕成碎片。 　　好嘛，有胆你就上。 　　我的掌心开始发烫，恐惧早已被肾上腺素推到脑海最深处，此刻主导着我的，是纯粹的冷静与高速运转的大脑。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举起双手朝向它们，蓝色的光照亮了这块被压倒的玉米地，毫不畏惧地抗衡着天空闪烁的妖冶紫色。 　　“这群丑东西在相互配合，”我双眼睛盯这些生物，或是死物，喃喃自语道，“它们是怎么做到的？这是它们的本能吗？” 　　寂静中，咕噜声与脚爪挠地的噼啪声此起彼伏。无论是天空的颜色，还是这充满诡异的回音之地，都使这里看上去犹如异界。紧接着，一声雷鸣，我抬起头，看到天空中巨大的阴影伸展开来。 　　“唉，一个比一个丑。”我喘息着说，目光重新回到那阴影魔物麾下的爪牙身上，然后我提高声音说道：“最后警告，丑八怪，我们的世界不容侵犯。你跨界，我会毁了你。” 　　魔狗们停顿了片刻，咆哮着冲了上来。我猜这就是它们的回答了。 　　我分开双手向身体两侧推出，精神力随即迅猛涌出。随即，一阵阵尖锐的叫声跟着响起，有些魔狗抵挡不住冲击，被直接向后甩了出去，但也有一只竟然抓住空隙朝我扑了过来。我飞起一脚用坚硬的鞋底问候那东西的颈部，但却没有听到骨头的断裂声。 　　——那东西往后一跌，转眼就又跳了起来。它们的身体构造一定和真正的狗大不相同，那些柔韧厚实的皮肤甚至连子弹都很难穿透。而且这群杂种的数量有增无减。 　　该死、该死、该死…… 　　我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捂住耳朵，让精神力像浪潮一样朝四面八方拍打出去。然后，只听减弱过但仍刺耳的尖叫声混合着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还有我自己跪倒在地时发出的破碎的嘶吼。 　　那些魔狗已纷纷被精神力炸成了碎片。 　　我摇晃了一下，感到一阵眩晕，用力地眨着眼睛。头顶，轰鸣声传来，我花了一点力气才明白那是笑声。 　　如果魔鬼也会笑的话。 　　·6· 　　我缓缓抬头，周围全是魔狗的碎片与黏液。阴影魔物像是一道穹顶朝我笼罩下来，它的触手翻飞，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过来。 　　“你对自己同类的关心程度令人震撼。”我说，尽管那东西极有可能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猜它们不是你的孩子，嗯哼？” 　　我一边说一边撑住膝盖，咬紧牙关站了起来。膝盖仍有些发软，但我还应付得来。我的后脑正抽痛着，仿佛有一团血肉纠结在那里，正令人惊悸地跳动。 　　但除此之外，我感到完整、轻松——不是松懈，而是坦然。我测试着自己调动精神力的能力，估算着自己能造成的伤害。这里是它的主场，我不能硬碰硬，最好还是找到返回我的世界的方法。 　　然而理性的思维此刻被冲动掌控，我更想要的是战斗，是复仇。 　　我抬起手，蓝光已经变得微弱，甚至在不断闪烁。我真的太疏于锻炼了，仅仅只是解决掉这些恶心、丑陋的前头兵，就已经让我这么虚弱。我必须要变得更强、更…… 　　一条触手朝我狠狠抽来，我着地一滚，紧接着发现五公分之外的地面已经成了一条深沟。然后我的脚腕一紧，第二条触手趁我不备缠住了我的小腿将我猛地提到半空。 　　我当即凝聚精神力猛攻那条触手，血肉撕裂的声音的尖锐刺耳。我向地面坠落，然后凌空翻身站稳，紧接着双手自上而下压了下去。 　　就像是托尼穿着钢铁侠战甲起飞前的姿势。 　　我曾在韦恩堡的农庄尝试过一次飞行，但即便是那次，也不如眼下这样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拔地而起，像流星一样倏地跃上半空。之前向我袭来的触手纷纷扑了个空，而我在半空急停，和阴影魔物面面相对。 　　如果它真的有脸的话。 　　“这个，”我开口，没有做任何手势，因为手势是表演，是自欺欺人，我原本并不需要任何手势，“是为了霍金斯那些失踪的人。” 　　魔物尖叫起来，它的一根触手毫无征兆地齐根断掉，其余触手疯狂抽搐着、狂怒地甩动。 　　一好球。 　　“这个，”我继续说下去，在另一根触手朝我抽来的时候往旁边一闪，避了开去，“是为了威尔·拜耶斯。他很害怕，但还是在抵抗你。他最终会战胜你，无论你相不相信。” 　　魔物再次发出叫声，愤怒之中突然掺杂了恐惧。它又失去了一根触手，沉重、庞大的触手脱离魔物本体之后化成一缕青烟，消散在充斥着静电的亮紫色空气中。 　　两好球。 　　“这个，”我说，双手缓缓抬起，感受到掌心沉重的压力，那是推动精神力巨轮时受到的阻力，就像克服摩擦做功，“是为了萨拉·威尔逊。你也许根本不认识她，但我不在乎。” 　　然后我把全部的力量朝魔物击去，空气发出嘶嘶的呼声。它开始向后缩去，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在我身边开始扭曲。蓦地，我被推出了逆世界，推离了这个原本为我准备的陷阱。 　　三好球。 　　我从半空坠落下去，摔在地上，同时感到土地陷落。恶臭将我包围，藤蔓从阴影中伸出来，缠绕上我。我应该要反抗的，但却太疲惫了。 　　我闭上了眼睛。 　　·7· 　　“霍珀！” 　　……什么？ 　　“哦，感谢上帝！威尔说你们有麻烦了，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我在哪儿？ 　　“等等，”那是托尼的声音吗？？？“等一下，我还读到了一个热信号，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我呻|吟了一声，感到有什么东西缠绕在我的胸口、脖颈，让我无法呼吸。 　　“吉米！”托尼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他把手放在我鼻子下面，然后喊道：“他还活着，拿着这个！”这句话不是和我说的。 　　下一秒，我身上的束缚被扯开了。突然间，清凉的空气涌进肺部，尽管并不好闻，但那依旧是我闻过最美妙的味道之一。 　　我拼命吸气，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活见鬼，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威尔说他看到你们有了麻烦，他并没有提起……” 　　托尼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拖了起来，半扶半抱让我站直。 　　“来，吉米，你得站起来。拜托，使点劲，用用你的膝盖。”他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好孩子，站稳了。”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回应。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同意。” 　　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隧道当中。我们是在地底，一定是我当时摔了下来。我已经重伤了阴影魔物。那不是一个梦，是吗？ 　　“吉米，撑住，我们就要到了。”托尼的声音低沉急促。 　　我嘀咕道：“没事。”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没事’。但你要是死了，你妈会杀了我的。”托尼说，听起来像个玩笑，于是我笑起来。 　　“那个男孩，威尔。”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叹息，“他还好吗？”如果我重伤了阴影魔物，也许他不会太好。 　　乔伊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在上面等我们，是他找到了你们。”然后声音转低，但我仍能听到，“你是对的，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无论那是什么。所以他才能‘看到’霍珀有麻烦，他能感觉到那东西。” 　　“我会杀了那玩意，乔伊斯，别担心。”我说，感到头脑清醒了一些，“我已经试了一次，差一点就成功了。但它把我推了回来。下次它不会那么好运了。” 　　托尼抓着我的手收紧了，“你什么？” 　　“我追到了南瓜田里，以为你们在那儿。”我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该死，托尼，你在想什么？你本来该在警局等我的。” 　　托尼说：“情况有变，我没料到那东西已经入侵到整个小镇了。土壤污染，他妈的，吉米，我们昨天就注意到了，但却压根没往这方面想。整个小镇下面都被挖成了四通八达的隧道，如果有人，或有东西，想趁其不备一举攻下霍金斯小镇，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真白痴。”我嘀咕。 　　“真白痴。”托尼赞同道。 　　霍珀在我清醒之后第一次开口，“行了，聪明人，你先上去，然后我把你的搭档扶上去，快点。” 　　托尼把我交给霍珀。我抬起头，注意到头顶有个大洞，黯淡的月光正从上面洒下来。 　　“已经晚上了？”我喘息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中午。” 　　“你一定是晕过去了。”霍珀说，而我注视着托尼敏捷地爬上洞口，“这鬼地方不宜久留。”然后他拖着我，托尼从上面伸出手，两人合力把我弄了上去。 　　在上面，等着我们的除了那几个孩子，还有霍金斯国家实验室的人。 152 ☪ 逆世界（4） 　　◎“所以，驱魔仪式。”◎ 　　·8· 　　他们给了我一枚蓝色的大药片, 还有一杯凉水。吞下去这些之后，我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给吐出来。可吐完之后我到底还是好了很多，只是觉得格外疲惫, 但已经不再感到恶心难受。 　　眼下, 我正在霍金斯国家实验室。欧文斯博士下令把我、托尼还有其他人都带回了此地。在那之后, 我们就像受到感染的猪肉一样接受了全套的消杀流程。我和警长还有这项额外的待遇——抱着垃圾桶吐个昏天黑地。 　　“你觉得怎么样？” 　　就在我坐在椅子上, 脑袋几乎垂到膝盖中间的时候, 托尼走进了这间隔离室。他已经换下了那套接受消杀时穿着的蓝色病号服, 换上了干净的西装。 　　“为什么你穿得人模狗样？”我抬起头眯眼看着他，不满地说道，“而我却得披着这条破床单。” 　　托尼挑了挑眉，示意我往边上挪，然后在我身旁坐下。“首先, 那不是床单。”他说，“其次，因为我有钱。” 　　我哼了一声。这里有监控, 也就意味着我不能做任何事, 无论我有多想碰碰托尼，确定他是温暖的、真实的、安全的。 　　“欧文斯博士和你说了什么？”我嘟哝道, “你们俩关起门来, 密谋了至少半个小时。” 　　托尼看着对面的墙壁, 轻声回答：“我们达成了一致，至少是暂时达成了一致。他承认事态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而我则愿意慷慨地提供帮助——作为神盾局的工作人员, 与史塔克工业无关。当然, 即便是这样, 我们的合作也缺乏必要的手续, 但现在可不是讲究繁文缛节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问道：“情况有多糟糕？” 　　“那个拜耶斯男孩儿的身体状况令人堪忧，”托尼说，“他已经开始神智不清了。” 　　“阴影魔物。”我嘟哝，“得想办法解决它。” 　　托尼发出疑问的声音。我耸了耸肩，累得不想睁眼，只是回答说道：“那是我用来称呼逆世界里那些小怪物的老大——大怪物的名称。” 　　“好吧，一个一个来。逆世界？小怪物？大怪物？”托尼连珠炮似的发问。 　　“差不多都是我们曾在森林里见过的那些东西。但在这里，它们似乎有一个首领，监控全局、发号施令。”我说，“这让情况更加棘手了。” 　　托尼点点头，然后问道：“你怎么样？” 　　“随时可以战斗。”我握起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我恢复得很快，而那东西几乎没伤到我。我只是有些累。” 　　“你需要补充能量。”托尼伸手拉起我，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我的胳膊，“来吧，让我们去问问欧文斯博士，这里有没有能量棒之类的东西。这附近不像是有汉堡店的样子。” 　　欧文斯博士此刻正和警长、拜耶斯母子在医疗室里，我们进去时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那几个孩子。托尼夸张地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对他们说道：“好吧，小鬼们，你们应该知道这不是康尼岛一日游，对吧？这也不是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或者和死党一起鬼混，诸如此类的。” 　　“是，先生。”只有小卷毛搭理了托尼。迈克和卢卡斯一个站、一个坐，安静得像两只老鼠。 　　我瞥了眼医疗室紧闭的门，上面有一扇小窗。几个孩子毫无疑问已经趴在上头看过了，玻璃上还留着一片水汽。 　　“应该让欧文斯找人送他们回家。”我叹了口气，低声对托尼说，“这里太不安全了。” 　　但在托尼来得及回答之前，迈克就猛地站了起来，他握紧拳头大声对我说：“威尔没事之前，我们谁也不走。” 　　“是，我们一起来，一起走。”卢卡斯也说。 　　然后这两个孩子一起转头看着达斯汀，达斯汀摊了摊手，“拜托，这还用说？没道理我们会让威尔一个人应付那些怪物，他没我们不行。” 　　“你们对即将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我说，“你们太年轻了，小伙子们。” 　　迈克沉着脸说：“我们知道的比你清楚。”他看了一眼同伴，又看向我，“这不是我们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我们有经验。” 　　“得了，吉米。”托尼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够大了，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外头也不见得安全到哪儿去。来吧，我们去看看欧文斯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威尔的尖叫声突然从屋里传来。迈克立刻冲过来，从我胳膊下钻过去，一头撞进了门里。 　　“你们在干什么？！”他冲屋里的人大吼，“停下！停下！” 　　但威尔已经停止了尖叫，他的眼睛向上翻着，几乎只剩眼白。他妈妈和警长在两边用力按着威尔，直到他痉挛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威尔？”迈克冲到了床边，然后转头对警长大吼，“见鬼的，你了干什么？！” 　　扎进威尔肩膀的针管正握在警长手中，所以我猜迈克也不算师出无名。但回答迈克的是乔伊斯，她气喘吁吁地说：“那东西制伏了威尔，刚才绝对不是威尔在说话。哦，上帝，哦。”她抓着儿子的手，低下头，把颤抖的嘴唇贴在他太阳穴上，“威尔，我太太太抱歉了。” 　　“他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警长对迈克说，“这只是镇定剂而已，小鬼，所以别再瞪着我了。” 　　我和托尼跟在孩子们身后走进去。我盯着威尔苍白的脸色，说道：“必须把那东西逼出来。” 　　“怎么做？”乔伊斯问，她抬起头，听上去快要歇斯底里了，但望向我的眼神却坚决得可怕，“告诉我怎么做？怎么救我的儿子？” 　　我看了一眼欧文斯，再看向威尔床边的监控仪器，“他的各项体征正常吗？”我问道。 　　“体温很低。”欧文斯回答得很快，而且答案不出我的意料，“这几乎已经是人体能够承受的最低温度了，但威尔本人却好像并没有受到特别明显的影响，就算换做是成年人，这个体温也足以让人陷入昏迷，或者至少是行动迟缓、思维受阻。” 　　我点点头，和托尼交换眼神。 　　“所以，驱魔仪式。”托尼叹了口气。 　　迈克仰起脖子，“什么？你们要对威尔做什么？” 　　“他们要把他绑在床上，用蝙蝠血擦他的额头。”达斯汀说，“书上有关驱魔仪式就是这么写的。 ” 　　托尼说：“你看的书一定不对，小鬼。” 　　“解释清楚你要干什么，史塔克先生。”警长说，“什么驱魔仪式？” 　　我说：“威尔的体温很低，这种不正常现象只可能是因为阴影魔物的侵蚀。” 　　“阴影魔物？”达斯汀说，“我们管它叫夺心魔，因为它心灵控制着其他怪物，还想征服整个世界。” 　　托尼翻了个白眼。 　　“‘它喜欢冷。’”乔伊斯忽然说，“威尔是这么说的，我想给他泡热水澡的时候他拒绝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它喜欢冷’。” 　　托尼说：“看起来我们应该找点‘它’不喜欢的，比如说‘热’。” 　　“怎么找？”迈克问，“你不能用火烤威尔！” 　　“放轻松，小伙子，现在已经不是十四世纪了。”托尼说，然后他问欧文斯，“这个房间的温度可控吗？” 　　欧文斯点点头，“我可以把暖气打开，但那个温度也有限。” 　　“找点电热器来，电炉子、电吹风、烤箱，你能找到的所有能发热的东西。我们来一次科学驱魔，这一定很有趣的。”托尼拍着手，“所有人，行动起来！”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远处隐隐传来骚动，脚爪拍地的声音和咕噜声带着黑暗的不详意味。 　　“你们听到了吗？”我出声问道。 　　达斯汀反问：“听到什么？我什么也没听到。”他左摇右晃，在屋子里张望着，“你是说监控仪吗？” 　　“不是。它们来了。”我的心沉了下去，听得越发清楚，绝对不是幻觉，“那些狗……那些怪物，它们正在包围这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紧接着，他们意识到我在说什么，于是恐慌在死寂中蔓延开来。然后，警长第一个开口发问：“欧文斯博士？” 　　“我会立刻让人去查。”欧文斯说着大步离开了房间。 　　我看了托尼一眼，而达斯汀看着托尼，这小鬼故作随意地问道：“呃，史塔克先生？有没有任何可能性，我是说，你的保镖会不会恰好也来了？我是说钢铁侠，你知道，这种大战怪兽的事情怎么少得了超级英雄？” 　　“我会联系他的。”托尼又看了一眼我。我觉得胃里翻腾了一下，但却不是因为恶心。 　　然后托尼快步离开了这里，像阵风一样消失在门外。 　　我看了看其余所有人，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孩子和乔伊斯都过去。实验室里应该有特殊观察室，很厚的墙、防弹玻璃、气动阀门，问问基地的人这地方在哪儿，然后躲在里面关好门别出来。乔伊斯，你负责帮威尔驱除夺心魔……” 　　“哈，你也这么叫它了！”达斯汀插嘴。 　　我不搭理他，继续说下去：“一旦你成功，立刻联系我，我会彻底关闭逆世界和这个世界的通道。” 　　“你能做到？”吉姆·霍珀皱眉看着我，“关闭两个世界的通道，那可不是用扳手、钳子就能做到的，小子。” 　　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详细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地下实验室是这里最薄弱的环节，破维点就在那里。最糟的情况是，那些怪物不止会从基地外进攻，还会从里面突袭。警长，你能去通知基地的守卫吗？务必让他们死守这里的各个出入口，尤其是地下实验室，我马上就去那里。” 　　“你受过军事训练？”霍珀问我，在我点头之后，他说，“我会跟警卫打招呼，让他们给你武器。你知道钢铁侠多久能到吗？” 　　“非常快。”我说，“他会负责外围，我来负责里面的安全。” 　　就在这时，基地警报声大作。 153 ☪ 逆世界（5） 　　◎那混账玩意儿在这里，我们死定了◎ 　　·9· 　　“欧文斯？”警长立刻扑到了房间里配置的无线电对讲机上, “欧文斯博士？！请回答！” 　　对讲机响起一阵杂音，然后欧文斯博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进来……安全……三层……” 　　霍珀咒骂着用力捶了一下墙，然后转身看着我。短暂的停顿后, 他抹了把脸, 说道：“乔伊斯, 带上孩子们。”他弯下腰从墙边捡起那两个灭火器, 递了一个给我, “想办法找新的武器, 但在这之前先用这个凑合。” 　　“嘿，这可不是我有过最差的武器。”我试着微笑，力图让气氛不那么紧绷。其他人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末日要降临了一样。 　　霍珀伸出手，用力捏着我的肩膀，他低声说：“送乔伊斯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三层。别坐电梯，从中间的楼梯上去，左转, 走廊顶头就是。确保他们安全之后, 来地下实验室找我。” 　　“明白。”我点点头，然后回头看着女人和孩子, “好了, 我们走。” 　　乔伊斯看着警长, “霍珀，”她不确定地说，“你……” 　　霍珀对她说：“会没事的。按照这年轻人说的去做, 帮威尔解决麻烦, 好吗？” 　　“好。”乔伊斯点头, “没问题, 你放心。注意安全。” 　　我已经拉开了门，走廊上没人，但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与吼叫声。“孩子们跟在我后面，乔伊斯，你来殿后。”我低声说道。 　　大楼外头这时传来爆炸声，我不可抑制地绷紧身体，想象着托尼孤身一人对抗怪物大军。 　　乔伊斯有些吃力地抱起了威尔，我稍一犹豫就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扛在肩膀上，然后大步冲了出去。那群小孩儿小跑着跟在我身后，没有一个人多嘴说话，连达斯汀都闭上了嘴，他们显然都吓坏了。 　　医疗室在二楼，到楼梯间的那段路几乎没有遇到麻烦，和我们匆匆擦肩而过的都是些慌乱的科研人员，还有几个警卫。但我没来得及问他们讨要武器，那些人大吼着要往一楼去，看起来就像火烧屁股。 　　尽管我本来也没指望这种科研基地会有什么精英部队，但这些警卫的表现仍旧令我深感不安。 　　“快点。”我匆匆对身后的那几个低吼，“跟紧我！” 　　然后我一脚踢开了楼梯间的大门，冲上楼梯。但就在我几步跨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具染血的尸体靠坐在角落，令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该死。”我低语。那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家伙，胸口的血迹仍在蔓延，脖子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看起来刚死不久。 　　我弯腰迅速在他身上拍打一遍，没找到武器，只有一个身份卡片。 　　达斯汀在我身后不停地小声诅咒着。乔伊斯则紧紧搂着几个男孩儿，问我：“他死了吗？” 　　“死了。”我简短地回答，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楼梯间的动静，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别动。 　　达斯汀发出一丝丝气音，“杂种，那混账玩意儿在这里，我们死定了。” 　　“闭嘴，达斯汀。”迈克狠狠地说。 　　我小心翼翼转过拐角，听起来楼道里似乎空无一人，或者该说空无一物，但现在我专注起来，立刻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 　　“跟上我。乔伊斯，小心身后。”我说着再次迈开脚步。楼梯间的灯光闪烁着，然而，就在我们走到三楼虚掩着的门前时，灯蓦地熄灭了。 　　我伸出去推门的那只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徒劳地看着灯泡。 　　“该死，停电了。”达斯汀小声说。 　　我想要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三楼门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咕哝声，并不近，但也没遥远到可以高枕无忧。 　　“退后！”我大吼道。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或者只是让我眼花缭乱，因为走廊里现在只有绿色的应急指示灯还亮着，把这里照得如同鬼屋——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魔狗像利箭一样朝楼梯间的门冲了过来，而我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思索对策。 　　以攻为守，才是上策。 　　机会稍纵即逝，我当机立断，飞起一脚踹开了门。弹出去的门板狠狠砸向那狗，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尖锐地嘶吼声响起，魔狗被“砰”的撞飞到对面的墙壁上。 　　我随手扔下单手抱着的威尔，然后向前冲出几步，举起灭火器朝着它一通猛喷。这换来了更多的吼叫，但却没有造成任何致命性伤害。 　　不过至少，这暂时阻挡住了魔狗的攻击。我抬手将空了的灭火器朝它狠狠掷去，与此同时用精神力将它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扭。 　　蓝光“噼啪”闪现，犹如电火花一半短暂地照亮走廊。“当啷”一声，灭火器砸在了墙上，然后咕噜噜滚了开去。魔狗瘫软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归于寂…… 　　“小心！”迈克出声警告。 　　我听到右边急速传来的奔跑声，那是另一只魔狗。上一秒还在十五米外，下一秒它的花苞脑袋已经快要贴到了我的脸上。紧接着，那张脸蓦地张开，露出里面的细牙。它的前爪抓向我的肩头，恶狼一般把我扑倒在地！ 　　我看到蓝光从自己堪堪来得及举起的掌心炸开，然后血肉和黏液四散飞溅。有那么几秒，我喘息着躺在地上，满身都是魔狗的残骸。乔伊斯把仍旧昏迷的威尔和其他几个男孩都抱在怀里，除了迈克。 　　迈克正单膝跪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块破木板，像是随时准备用那玩意儿支援我。 　　“你从哪里搞来的那破烂儿？”我半躺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息着，问他，“你打算怎么用它，拿它打棒球吗？” 　　迈克盯着我，呆呆地回答：“门，你踹烂了。”然后他问，“你是怎么……你是怎么杀死它的？” 　　“咳，私人秘密。”我一边说一边爬起来。这条走廊从左右两边延伸开去，除了两条魔狗的尸体之外，根本空无一人。但那淡淡的血腥味似乎在暗示着这里只是没有活人了。 　　乔伊斯的声音响起：“左转。”她抱着威尔，其他两个孩子围在她身边。 　　“跟紧我，保持警惕。”我说，“你们看得清吗？” 　　乔伊斯听上去还算冷静，她点了点头，“应急灯的光够了。” 　　但我们都没说起的是，应急灯光虽然够了，可所有靠电发热的工具如今我们都无法使用了。 　　“那是具尸体吗？”达斯汀忽然伸出手，指向左边走廊的某扇门，一个人垂头靠坐在门板上，两腿摊开。 　　我没听到任何呼吸声，因此几乎已经断定那是尸体，但我只是说：“走路中间，离两边的门都远一些。” 　　然后我带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半侧着身体，无比希望此刻自己手里有枪。但看这个情况，子弹恐怕也不堪大用。 　　地下一层，或者更底层的地方，断断续续的枪声伴随着惨叫声传来，令人心神不宁。 　　我加快了脚步。三层的确没有活人了，但我们又遇到两具尸体，都残缺不全。我无比希望这些孩子什么都看不见，但就算真看不见，我想他们可能也得去看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如果他们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杂种。”达斯汀一直嘀嘀咕咕地小声骂着，我想这大概能给他勇气，“狗杂种。” 　　卢卡斯始终很安静，而迈克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木板仍旧拿在他的手里。 　　“是这扇门。”我低声说，在顶头那扇门前停下来，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妈的。” 　　达斯汀问：“你该说脏话吗？” 　　“你骂的比我难听多了。”我回答，然后伸手触摸着门和墙紧密的接缝，“这门停电之后被锁死了，就算我拿着身份卡也没办法打开它。” 　　只见本来该是门把手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型金属转盘。我把手放上去，试着转动它，但无疑那东西已经锁死了。我不敢使出全部力气，担心会把这扇门直接破坏掉，然后卡死在这里。 　　乔伊斯说：“我们可以找一个普通的房间，然后把门堵死。” 　　我犹豫了一下，“一旦你开始……驱魔，乔伊斯，我想夺心魔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攻击你。” 　　“我们会守住门的。”迈克说，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伴，“对不对，达斯汀，卢卡斯？我们会保护威尔。” 　　乔伊斯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三个男孩。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绝对会后悔的。”然后伸出手，没有碰到转盘，而是把精神力探进门锁，探查着那些复杂的绞动装置。 　　“咔——咔——咔”几声，我用精神力推动着那些齿轮，将之前靠继电器控制的金属开关一个个闭合起来。 　　转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一格、一格转动起来。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后脑由于用力而紧绷着。 　　达斯汀在我身后惊叹地说道：“好家伙。” 　　“喀琅”一声，转盘转到头。紧接着，门“嘶嘶”地放着气，被我打开了。 154 ☪ Demons Run(1)+(2) 　　◎“就这么做。完毕，通话结束。”◎ 　　·1· 　　当我转身离开重新锁好门的密室, 朝着电梯拔足狂奔的时候，距离停电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刻钟。 　　没办法只走楼梯间，因为通往地下的话, 电梯是必经之路。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远处仍有惨叫和嘶吼传来, 更远处则是炮火和枪声, 但哪一种听来都足够遥远,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电梯门紧紧关闭着, 明知没用，我还是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门旁的按钮。然后，我认命地将手指扣进紧闭的电梯门中间的缝隙中，拼命使劲想把门分开。 　　不太成功：我的手指太粗，门缝太窄。我吐出口气, 后退一步，然后用力皱眉，注视着那扇不肯配合的金属门。 　　“喀拉”声断断续续响起, 然后是刺耳的摩擦声, 两扇门在精神力的推动下微微分开了一点。我立刻见缝插针，把手指伸进了缝隙中, 两边同时发力。 　　阴冷的空气顿时从里面涌出, 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我粗重地呼吸着，把头探进空荡荡的电梯井。 　　几根缆绳缓缓摇荡着，上面和下面几乎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我能辨认出电梯厢是在下面。怎么会不在呢, 至少警长下去了。 　　希望他还活着。不过看这样子, 没一个人活着上来。 　　我一边默默祈祷着, 一边纵身跳了下去，然后猛地伸出手抓住缆绳，让自己滑落到电梯厢顶部。尽管脚底和电梯厢顶接触时只发出了“啪”的轻轻一声，但那微微的振动和声音仍旧令我情不自禁地静立了片刻。 　　没有怪物攻击我，它们都在下面。现在只需要想办法通过电梯厢这个障碍。 　　我在上面跪了下来，伸手触摸着满是灰尘、机油的金属外壳，感受着上面的凸起，寻找着我要找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滑过我的指尖。我摸了摸螺栓的表面，感受着它深深的十字。 　　一共八颗螺丝。我闭上眼睛，用精神力描绘着它们，然后将它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旋起、去除。我本以为这会比炸开外星狗的脑袋要简单得多，但精细活有精细活的难处。 　　当然，我也考虑过直接用精神力扭曲空间维度，让自己无视这短短几米的障碍，走捷径进入地下实验室。但在距离裂缝如此近的地方，我还是明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受欢迎的意外。 　　“喀拉”一声，隔板被我掀了起来，然后又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露出的方格不大，要是换做我十八岁以前，想要钻进去简直轻而易举。但眼下，当我试图把自己这一百八十多磅挤进去的时候，我的髋骨和胸部都在强烈抗议。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和欧文斯博士好好聊聊，关于基地建筑结构如何才能兼备安全性与防御性的话题。通往如此重要的地方的出入口竟然只是一部电梯，这种设计只能用失败一词来形容。 　　最后，我成功落在了电梯厢内，落地时弯曲膝盖抵消冲力，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电梯门关着。我闭上眼睛，再迅速睁开，让自己的视力和听力调整到最佳。里头有声音：人的呻吟声、脚爪拍地的声音、风声、滴水声。 　　还有更令人不安、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我伸手扒住电梯门，这一次要更顺畅一些，两扇门朝左右滑开，里面和外面一样黑，完全没有光。 　　但我不需要光线，也能看出里面的一地狼藉。电梯门旁边就有一具尸体靠着，已经冰冷，看起来死去多时了。 　　我从他手中轻轻拿过了枪，但却不敢立即上膛。我半蹲下，像在训练中那样，让自己平稳、缓慢地从边缘靠近。这里有许多尸体，还有一些垂死之人，但更多的是魔狗。我没有细数，但我觉得这里至少有十三只。 　　还有什么别的。 　　一只手蓦地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差一点就把那只手捏碎，如果不是我看到了警长隐藏在黑暗中的脸的话。 　　他的手指轻敲我的手腕，是摩斯电码。 　　电力中断……恢复……吸引火力……你的左边。 　　当然，如果没有电，驱魔就无法开始，我也就无法顺利关闭裂缝。看样子重启电闸是首要任务，而这些魔狗将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我在心中标注出它们每一个的位置，或者说，至少我希望我标注出每一个了。我不知道我能同时攻击多少个目标，但我乐于知道答案。 　　交给我。 　　我用同样的方法答复警长，然后再次核实那些怪物的位置。尽管心跳如雷，但我也不再犹豫，直接发动袭击、攻其不备。 　　狂吠声猝然响起，又窒息般戛然而止。伴随着火花一样闪现的蓝光，刚好十三处。 　　尸体重重倒地的声音推迟了片刻才陆续响起。就在刚才，我感到十三股钢索同时朝着不同方向拉扯着我的头颅，痛楚像是热油一样灌入后脑。而现在，那些绳索猝然断掉，让我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倒下来。 　　警长抓住了我，免得我一头栽在地上。然后手电筒的光闪烁了一下，迅速晃过整个实验室。但在他熄灭手电筒之前，我猛地撇到一抹黑影。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迅速拉栓、举枪、瞄准。轰鸣的枪声盖过了动物濒死的嘶鸣，火光短暂地照亮实验室的惨状。 　　缓缓的，枪声消散。片刻后，警长低声说道：“你把它们全部解决了。” 　　“你有手电筒。”我回答，声音粗哑。 　　警长再次亮起手电，这次没有关掉，他松开手，而我努力站稳了。“这里还有伤员，但医疗室已经沦陷了。” 　　我点点头，和警长分头去检查还活着的人，有的已经昏迷，只能简单包扎伤口止血。有的还算清醒，我让他们拿好武器自卫。 　　“你是怎么做到的？”完事之后，警长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把手枪。我的那把枪子弹已经用光了，救了我们两人幸运子弹是最后一颗。警长自己则留着那把看起来就很大的□□。 　　危险暂时解除，我一边习惯性地检查枪支，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私人秘密。” 　　“你用意念杀死了它们。”警长轻声说。 　　我回答：“没有听起来那么容易，”说着，我抬起头，耸了耸肩，“说的就好像我一动脑筋它们就死翘翘了似的。不是那样的，更像是……”我抬起手，“另一种方式，同样需要力气、技巧，还有……”我吞下最后一个词，闭上了嘴。 　　“电闸在那边。”警长说，扫了一眼之前裂缝所在的地方。我不意外地发现防弹玻璃已经碎了一地，但奇怪的是，却没有更多的魔狗从裂缝里钻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我在想什么，霍珀说：“它们之前不断地窜出来，就像该死的蝗虫。但后来这些畜生大军停止了增援，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的人死的差不多了，还是……” 　　“钢铁侠。”我替他说完，“他在外面吸引火力，消灭它们。”是的，我能听到的，并因此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绞紧了。 　　然后，就像是心有灵犀一样，控制台上的无线电闪烁了一下，然后一个电子音响起：“这里是钢铁侠，收到请回复，完毕。” 　　这个声音同时在基地里所有的无线电端口响起，在我听来，就像一百个托尼透过那个声音说话。 　　“收到！”我几乎是扑到了控制台上，“这里是特工卡特，我收到，完毕。” 　　“基地电力仍未恢复，特工。”我听出托尼的玩味，隐藏在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中，“我的扫描结果显示电闸就在地下实验室的东部区域，完毕。” 　　“了解，立刻着手恢复电力，完毕。”我说。 　　钢铁侠回复：“就这么做。完毕，通话结束。” 　　·2· 　　把电闸合上只是第一步。当电力轰鸣着苏醒过来时，我和霍珀互相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一起回到了裂缝前的控制台旁。 　　“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一旦乔伊斯开始……”霍珀挥了挥手，没有说完。他把枪在腋下夹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烟，点上之后赛进了嘴里，开始吞云吐雾。 　　我点点头，“所以才需要我们来阻止它们。” 　　然后我看了眼无线电，伸手把对讲机拉过来，清了清喉咙，说道：“钢铁侠，收到请回复，完毕。” 　　“钢铁侠收到，请讲，完毕。”托尼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回应 　　我说道：“电力已恢复，我与霍珀警长将守卫地下室。外围交给你，同意吗？完毕。” 　　“同意。干得不错，让我们赶紧把这事儿了结了。”托尼说，语气近乎随意，仿佛我们只是在玩棒球或者别的什么似的，“完毕，通话结束。” 　　我放下了对讲机，看着霍珀，“钢铁侠会从外面阻挡那些东西，三楼的门也锁死了。但整栋楼里还有怪物在游荡。” 　　“一个人守住这里，一个人去解决那些散兵游勇。”警长点点头，“小菜一碟。” 　　我挑挑眉，“我们是掷骰子，还是猜拳？其实我更乐意留在这里，我讨厌爬楼。” 　　“你知道这里更危险，对吧？”霍珀看着我，说道。 　　我耸了耸肩，“都很危险，你要注意安全。” 　　“小子。”警长说着把枪扛在肩膀上，说道，“干我们这行，就没有不危险的。” 　　·3· 　　“好啦。”当警长消失在电梯门里之后，我拍了拍手，之前的伤员都被我们安置在一个偏远的角落里，伤重的被伤势较轻的人包围在里面，“现在有多少人有武器，并且能瞄准之后开火的？”我问道。 　　那些疲惫、虚弱的警卫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奇怪的是，我没看到多少恐惧的眼神，大多数清醒的人都举起了手，或者手中的武器。 　　“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人，还有楼上的那些孩子。”我说，“等待救援。” 　　有个人问：“会有救援？” 　　“当然会有。”我点点头，“钢铁侠已经到了，你们听到了。” 　　我看到喜悦和希望在一些脸庞上点燃。我的心不禁因为他们视托尼为救世主而仿佛被揪紧了。不过这感觉转瞬即逝。我点点头，转过身，面对那道溢出红光的裂缝。 　　当然，这红光是来自裂缝背后的世界，充斥着死亡与杀戮。那不是真实的宇宙，只是现实世界的维度泄露出去，形成的畸形产物。 　　这是我们的战斗。我曾告诉过托尼，我们不当逃兵。甚至于，我们还在奔向它，就像飞蛾扑火。 　　枪管沉甸甸的分量在手里感觉很好，像是某种安定，让我感到出奇的平静。就好像错位多年的齿轮突然归为，然后开始缓缓转动。我知道自己应该在这里，而且莫名地相信自己也绝不会终结在此。如同任何一个过分年轻的人一样，此刻，我盲目地相信幸运女神永远会眷顾于我，相信自己能够永生。尽管我知道它们随时可能从裂缝中冲出来，就像警长说的那样，像蝗虫过境，而我们则是挡在它们面前的草地。 　　但它们不会料到猎物也是有牙齿的。 　　隔着数层楼板，我开始听到模糊的吼叫声，那是威尔的声音，但却听起来不像是他，充满着恐惧与愤怒。 　　我举起枪，对准裂缝。 　　来吧、来吧、来吧。我在心里默念。让这一切燃烧，然后化为灰烬，归于沉寂。那才是像样的了结。 　　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歪着头，闭起一只眼睛，让自己的视线透过步枪准镜看向裂缝。紧接着，那些黑红色的藤蔓、触手缓缓蠕动起来。我听到水泥崩裂、钢筋扭曲的声音，原本只够一人通过的裂缝开始缓缓扩张，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数不清的碎石滚落下来。 　　“来吧、来吧。”我控制不住地低语，扳机上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来啊。” 　　轰然一声，敌人竟然不是从裂缝里冲出来，而是将整面墙都撞碎了。数不清的魔狗、空心人、丑八怪朝我们冲过来，就像一支大军。 　　我听到枪声，自己的，还有别人的。肾上腺素疯狂地涌动着，以至于我几乎都能闻到那味道。 　　“砰”的一声，冲在最前面的魔狗一头撞上了原本防弹玻璃所在的位置。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魔狗却因撞击时速度太快，整个头部都被冲力挤压得爆炸开来。 　　我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大脑。而那仅仅只是一只魔狗对我暗中竖起的精神力防御网的伤害。 　　“搞什么？”我听到身后有人大喊，“是什么挡住了它们？” 　　我咬着牙，低哼着笑起来，只希望他们的子弹不要恰巧射中精神力网络。事实上这张网相当稀疏，只不过已经足够阻挡这种体积的怪物。 　　关键的问题是，我能坚持多长时间。 　　在战斗中，即使十分钟也显得无比漫长。当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然后乔伊斯的声音响起时，我已经感到后脑完全麻木了。 　　“我们成功了！”乔伊斯喊道，“你们收到了吗？霍珀？我们做到了！威尔安全了！” 　　霍珀大吼道：“特工！关掉它，就现在！” 　　“等等！”我随手扔开子弹耗尽的枪，“它们太多了！”而我无法在支持精神力屏障的同时关闭裂缝。 　　一个警卫大叫道：“我们替你掩护。”他甚至站了起来，踉跄着冲到我身边，手里拿着冲锋枪。 　　“屏障要消失了！”我冲他们吼道。 　　然后我抬起双手，感到整个儿身体都因为用力过度而绷紧了。 　　一声脆响，像是冰柱碎裂，然后不断冲击着屏障的怪物猛地往前一个踉跄，接着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时间像是拉长了，我能看到缓缓接近的、丑陋的杀戮者，嗅到扑面而来的恶臭。我将精神力迅速推出去，推得更远。不再是一面盾牌，而是一把剑，在我触及到裂缝之前，将拦路者纷纷斩成两截。 　　但那不够，仅仅只是阻碍了一小部分怪物。而我的时间更加紧迫，裂缝就像一道伤口，横亘在墙壁原本在的位置上，跳动着、闪烁着血红的光。我得把它缝起来，像外科医生那样。 　　我听到压抑的声音从自己喉咙后面溢出来，当我将精神力从两边压着裂缝、努力闭合它的时候。 　　阴影魔物的反击不仅仅只是派出它的爪牙，我能感到裂缝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推动，抵抗着我的力量。 　　而惨叫声已经在我身边响起，那个说要掩护我的人被一只魔狗扑倒在地，转眼间就没了声息。可我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更多的人冲上来，替我挡住那些满嘴尖牙的杀手，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一切将这道不该存在的伤口缝合。 　　然后这一切声音突然停止了，只有零星的枪声像是在惯性作用下又响了几声。我没有移开视线，但感到了另一个人的进入。 　　一个小女孩儿。 　　而这，就是今晚一切的结束。 　　·4· 　　两个小时之后，基地外，神盾局姗姗来迟的某辆车后面，我垂头坐在车后座上。医护人员被我赶走之后又回来，试图替我处理额头上的伤，而我却无法直白地告诉他，在他缝合好伤口之前，那伤口就会自己愈合了。 　　一群受惊过度、脸色苍白的孩子在旁边那辆车上。我抬起头就能看到他们，还有那个女孩儿。她站在警长身边，仰头看着他，然后又看看那几个孩子。 　　突然，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把目光转向了我。 　　就是这个看起来十几岁，一头卷发短得像个男孩似的小姑娘，使得至少十几个人免于送命。在我无暇他顾的时候，她大步走上来，象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后伸出她自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能感到她充沛旺盛的精神力，与我自己的完全不同，带着特有的气势，像浪潮一样冲刷过来。她无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运转精神力的样子就像她已经这么做了一辈子，熟练得就像拿起刀叉吃饭。 　　裂缝轰鸣着闭合，怪物的怒吼逐渐转为哀鸣，最终消失不见。那丝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阴冷恶臭断绝了。 　　“嘿，牛仔！”托尼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身上还是那身西装，但已经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了，“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艰苦的一夜，阵仗可真不小。我觉得你抢走了钢铁侠的风头，没多少人能抢钢铁侠的风头，你知道。” 　　我扭过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托尼似乎知道我在干什么，放松地笑嘻嘻看着我。 　　“你没受伤吧？”我怀疑地看着他，不过并没找出可疑的伤痕。等有时间，我可以更加仔细地检查一遍。 　　托尼轻快地回答：“如你所见，完好如初，”他说着压低声音，“这就是你把盔甲穿在身上的好处。” 　　但我知道，即便穿着盔甲，托尼也受过不少伤。最严重的一次，他的小腿都骨裂了，还有其他几处严重的扭伤和挫伤。 　　“那边的那个姑娘和我一起关闭了裂缝，”我告诉托尼，不同于不久之前我向神盾局赶来的负责人——尼古拉斯·弗瑞中士——解释的说辞，“那些怪物后来怎么了？” 　　“在裂缝关闭的一瞬间就集体……”托尼说着打了个手势，“停止了，变成了一滩死肉，可能那也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蜂巢思维，我们见过这类东西。”我缓缓说道，“夺心魔控制一切。” 　　“看在上帝的份上，那群小鬼要把你带坏了。”托尼笑着翻了个白眼，“别像那样说话，一点都不酷，吉米。” 　　“我需要和那个女孩说话。”我低声对托尼说，“我妈没来吗？” 　　托尼缓缓摇头，回答：“弗瑞这次替她全权负责，这可是不小的权利。我看那家伙很快就能爬到更高的位置上了。” 　　“他做的不错。”我疲惫地说。事实上，这是真的，神盾局虽然来得晚，但是几乎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控制住了事态恶化。现在，所有伤员都得到了医治，整个基地也被隔离起来。弗瑞还听从我们的建议，派了一队人去处理受到污染的瓜田，以及那下头纵横交错的地道。 　　托尼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可不会太信任那家伙，他远比看上去要狡猾得多。” 　　“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我说，“我又不是给神盾局工作的那个。” 　　弗瑞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特工卡特。”他有点儿讽刺地说。 　　“你应该感到庆幸。”我抬起头眯眼看着他，“如果不是我，这地方就要沦为新地狱了。我是说，有新泽西你们还嫌不够吗？” 　　“啧，你竟然想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弗瑞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不远处的短发女孩，“我很惊讶。” 　　托尼嗤笑了一声，“这可不行，还有钢铁侠呢。” 　　“他负责了几乎实验室之外的所有地方，包括附近的小镇，”我一边点头一边严肃地说，“有效避免了事态扩大、波及平民。我们也得把这个考虑进去。” 　　弗瑞抬起一只手，“打住，我不是来给两位颁发奖牌的。” 　　“那你有何贵干？”托尼挑起一边的眉毛。 　　弗瑞冷笑了一下，这表情和他的面相很配，“卡特局长想见你们，飞机半小时后起飞。” 　　“明白了。”我叹了口气，但不想在弗瑞面前表现得太过弱势，“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还有几个朋友要先告别。” 　　说完我不等弗瑞开口就站了起来，朝警长走过去。 　　“嗨。”我低声打招呼，几个孩子没一个搭理我的，都疲惫地蜷缩在后车厢里。之前站在警长身旁的女孩此刻正和迈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霍珀又在抽烟，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恐怕这次你们又得签一堆保密协议。”我叹息着说，“神盾局比能源部还爱这一套。” 　　霍珀点点头，吐出个完整的烟圈，然后笑起来，“这意味着我们以后也不能提起你的名字了？如果那真是你的名字的话。” 　　“那真是我的名字。”我有些犹豫地说，不过话说出口后，我感到轻松了许多，“我也的确在附近上大学。当然，这些内容也会在保密协议里。”我有些歉意地补充。 　　警长点了点头，“你救了孩子们。” 　　“那孩子救了我。”我冲女孩儿挑了挑下巴。这么说当然有些夸张，但我看得出，警长听了这话有点儿得意。 　　我的最后一丝疑虑打消了，“跟你一起住在森林里的，就是那个女孩儿，对不对？”我微笑着问。 　　“保密条例，伙计。”霍珀两条漆黑浓眉下的眼睛朝我望过来，“互利互惠，怎样？” 　　我点点头。“我需要和那个女孩说话。”我说，不知为何觉得应该先通过警长的同意，“她可能知道我一位朋友的生死安危。” 　　警长犹豫了片刻，稍稍提高声音，“小十一？” 　　女孩转过脸来，然后朝我们走过来。迈克似乎想跟过来，被警长不客气地瞪了一眼，两人相互瞪着，谁也不愿意退步。 　　“我是十一。”女孩对我说。她接下来的话令我措手不及。 　　小十一说：“你的朋友萨拉在森林里，我们谈过话。她需要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蠢作者存稿的时候落了一章，懒得一章章往后挪了，干脆加到这里好了 　　Enjoy！ 📖 第六季 重返森林（1984-1985） 📖 155 ☪ 华盛顿（1） 　　◎“说真的，我觉得我中学时期都没这么叛逆。”◎ 　　·1· 　　在去华盛顿的路上, 我试着想要小睡一会儿，但那个女孩的话反反复复在我脑海中回响。她说的并不多，但仅仅只是那几句话就足以令人心神不宁了。 　　“我需要和小十一再谈谈。”我靠在椅子靠背上, 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托尼慢吞吞地从脸上扯下他不久之前盖上去的毛毯, 瞟了我一眼, 不太聪明地问：“呃, 小十一？” 　　“就是那个短发女孩儿。她跟我提起了萨拉, 但没有说很多。”我沉吟着说, “当时周围人太多了，而且我觉得，她不是很想在警长或者其他孩子面前提起这件事。” 　　“你觉得她知道多少？”托尼好奇地问，“那孩子像个灵媒似的还会心灵感应？她是怎么让你梦到萨拉和她在那个小木屋里的？” 　　我瞪了托尼一眼，“别问问题, 因为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行吧，那你的确需要再见她一面，”托尼说, “但最好等感恩节过了之后。” 　　“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感恩节之后？”事实上, 我连一天都不想等，如果不是妈妈还在华盛顿等着我——而且极有可能是怒火冲天地等着我的话——我都不可能在问出个所以然之前离开霍金斯。 　　托尼叹了口气, 解释说道：“现在,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霍金斯。那个女孩一定想要低调点儿, 就算她不想低调，你看到吉姆·霍珀对她的态度了，他会处理一切的, 也就是说, 他会想让女孩低调一点。但你如果要去找她, 你们两个就都会引起各方的注意……” 　　“好像我们现在没引起似的。”我嘟哝着打断他。 　　托尼直起身子来, 侧头看着我，两手交叉放在大腿上，“吉米，你妈妈会处理好一切，就像警长会替那个小女孩做的一样。”他不耐烦地说，好像在跟班里的笨学生解释最基础的电磁原理一样。 　　“我不需要她帮我擦屁股。”我翻了个白眼，“我不再是三岁了，托尼。” 　　托尼喃喃地说：“精神可嘉，但我打赌你不敢当她面这么说。” 　　“为什么不呢？”我干巴巴地回答，“英年早逝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 　　托尼笑了起来，伸手搓着脸颊，“你妈妈严肃起来真是吓人，不开玩笑，她能唬住那一帮大老爷们绝对有两下子。我们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我以前一直觉得她很和善可亲。” 　　“那是你太迟钝，”我盯着机舱舱顶，“而且那时候你是家里的客人，是我的朋友。” 　　“而现在我是她的下属，还勾引了她儿子。”托尼用手掌磨蹭着下巴，声音压得很低，“是啊，你说的有道理，我看得出来。” 　　我挫败地哼了一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不觉得……”我停下，发现自己开始认真地思考，妈妈究竟会不会因为我和托尼的关系而……特殊对待他。 　　托尼嗤嗤笑了起来，显得很高兴。 　　·2· 　　无论特殊对待与否，我和托尼下了飞机之后都不得不分道扬镳。按照接待我们的人的说法，托尼作为神盾局外聘的顾问，出了这样的意外，首先要向直系上司——或者按照托尼的说法，直系保姆——汇报情况。 　　而我，因为卡特局长特殊关照过，所以被直接带入大楼里的一间办公室，然后又被请进了这间办公室的里屋，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 　　好吧，也许没那么耐心。 　　进来之后，一个穿着西装、西裤的女人给我倒了一杯咖啡，而她就是我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见过的唯一一个活人。而且她放下咖啡之后就离开了，连半句话都没和我说。 　　在之后的漫长等待中，我翻看了沙发旁架子上所有的过刊杂志和报纸，数完了地板上究竟有多少块方格瓷砖，继而对整个房间的安全性进行了初步评估，还试图摸清楚这里照明和其他设施的供电线路走向。 　　但大楼里这么闲的显然只有我一个。一直到妈妈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办公室，她还在和人说话。我隔着磨砂玻璃门看到她在外面的办公室里和人争论什么。 　　不能起飞，她说，打了个愤怒却无奈的手势，天气缘故，不能起飞。不，飞行员已经确定，我不同意换人。 　　我转开视线，没再仔细去听他们说话。 　　然后那个人离开了，妈妈在办公桌后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从里屋的沙发上站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去外面打个招呼——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我的存在了。 　　但接着，妈妈扭头朝我这里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拉开门走进了里屋。 　　“嘿，妈。”我喃喃地说着，又把屁股放回到沙发上。 　　妈妈径直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咖啡。她喝得很快，好像那是酒似的。我看到她下意识地掏出烟盒，然后又不安地放回去。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但闻不出烟味。就算妈妈偶尔抽烟，也绝对不频繁。但说到底，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你穿的是什么？”妈妈瞥了我一眼，带着不赞同的眼神，然后用我再熟悉不过的语气指出：“领子。” 　　我抬手整理不知何时皱起来被卷进脖子后面的衣领，嘟哝着：“他们拿走了我原来的衣服。”这些衣服，当然，是弗瑞找人借给我们的，很可能是妈妈最讨厌的风格——零乱的花纹，上面还印着莫名其妙的标语。我不知道那独眼龙是不是故意的。 　　“你吃过东西了吗？”妈妈接着问，靠在一张高及大腿的玻璃桌子上，“饿不饿？这里有食堂。” 　　我做了个鬼脸，“我觉得我可以等完事儿了到外面吃。”如果托尼有空的话。倒不是说我抱有什么额外的期望，这种事情通常不抱期望的时候更容易发生，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这附近没什么可吃的。”妈妈若有所思地说，皱了皱眉，“当然，不管怎么说都比我们那里强。我还从没见过哪国的厨师比英国厨师更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因为听到这熟悉的抱怨。我想妈妈对英国厨师的印象仍旧停留在战时，水煮白菜和冷火腿，诸如此类的。 　　妈妈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我，说道：“霍金斯的事情目前神盾局已经全权接手了，一起汇报的事宜都由弗瑞和托尼负责。但仍旧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的签字，包括保密协议，然后一起加密归档。明天或者后天，你还得再来这里一趟。” 　　“好的，没问题。”我点头，听到妈妈提起这事，不由心虚地垂下眼睛。 　　“原本你的情况在神盾局也不完全是个秘密，”妈妈过了一会儿说道，“别有太大压力，吉米，这不算是很严重。” 　　我耸了耸肩，“下次我会更小心点。” 　　“所以还有下一次？”妈妈故作严肃地看着我，然后皱起眉，“别摆出这副可怜相，吉米。” 　　我嘟哝着手背擦过嘴唇，说道：“我没做任何表情，这就是我的脸。” 　　“你爸爸一会儿来接你，这几天你先住在他那里。”妈妈说，“我这些天都在办公室睡，没空回去做饭。” 　　我说：“我饿不死。我不要和爸爸住。”说着翻了个白眼。 　　妈妈盯着我，强调了一遍：“听话，吉米。” 　　“我都二十了，和父母住在一起太可悲了。”我抗议道，“而且就一晚上，我可以凑合……” 　　“我建议你在这里待上一星期再走。”妈妈打断我，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这类任务之后都需要有七天到半个月的缓冲期，你在培训的时候他们没教给你吗？” 　　我把反驳的话咽回去。我不觉得自己需要缓冲，我现在感觉很好。但同样，通过经验我知道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 　　所以，也许——只是也许——立刻回到校园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尤其考虑到我并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白兔。 　　“那我也没必要住到爸爸那里，太不方便了。”我嘀咕。 　　妈妈说：“比你随便找个酒店强。而且你钱够花吗？” 　　“哦。”我瘪了瘪嘴。 　　“别问托尼要钱。”妈妈警告我，“钱不够了去找你爸，让他借给你。” 　　我不耐烦地叹气，“知道了。而且我没问托尼要钱！” 　　“我只是说说。”妈妈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下楼去吧，别让你爸多等。还有，晚上别吃垃圾食品。” 　　“托尼呢？”我动都没动，“我要跟他说一声。” 　　妈妈抱起胳膊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分钟，然后她才说道：“他在五楼的会议室。” 　　我慢吞吞站起来，完全是故意地磨蹭向门口，然后回头看着妈妈，挥了挥手，“拜，妈，别熬太多夜。” 　　“去吧。”妈妈没好气地说，藏起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 　　·3· 　　“说真的，”我一边和托尼走向地下停车场，一边说，“我觉得我中学时期都没这么叛逆。” 　　“你就没叛逆过。”托尼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皱起眉，“我当然叛逆过，我相当叛逆。” 　　“是啊，”托尼嗤笑了一声，注意力终于转到我身上，“举个例子，只要举出一个你中学时期公然违背父母意志、和他们叫板的例子，就算你赢了，罗杰斯。” 　　我张开嘴，然后呆住。 　　“乖宝宝。”托尼嗤嗤笑着说，“香草宝贝，吉米软糖。” 　　我推了他一把，“我不是！再这么叫我，你就要失去我了。” 　　“你就是太听父母话了，之前。”托尼说，“我觉得现在挺好，至少你终于开始反抗了。虽然比我晚了二十年，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讨债鬼永远不嫌晚。” 　　我不屑地说：“我早就开始反抗了。” 　　“是啊，大概在三十个小时之前吧。祝贺你，吉米，你长大了。”托尼干巴巴地说。 　　我恼火地冲他皱眉，“你真觉得我是乖宝宝？喂，我参加过反战示威，我进过警察局！我和乖宝宝差着十万八千里。” 　　“是啊，示威活动。然后第二天你妈妈打给你的时候你吓得半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托尼懒洋洋地说，然后抬起手挥了挥，“晚上好，罗杰斯先生！或者该说早上好？我从某个点开始就有些忘记时间了。” 　　爸爸正站在一辆低调的德国车前面，靠着挡泥板。他穿得像个修车工，尽管年过半百，但体格仍旧健壮得像个拳击手，那顶软帽下的脸看上去最多四十岁。 　　“事实上还不到晚上。”他温和地说，“上车吧。托尼，你也是，上来，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晚饭。” 　　托尼“哦”了一声，摆出面对报社记者都没有的礼貌表情，“很荣幸，罗杰斯先生，但事实上我马上就要乘飞机回纽约去了。公司的事情，”他歉然地摊了摊手，“波兹小姐特别嘱咐过我。” 　　我惊讶地瞟了他一眼，“你现在就走？”我问。 　　“是啊。”托尼缩了缩肩膀，“我忘记说了吗？好吧，我可能是忘记了。日程记忆不是我的长项，所以我才需要佩珀，我想。好了，晚安，先生们。” 　　车轮声应景地响起，我看到哈皮·霍根——现在是托尼的司机了——开着一辆轿车停在了不远处。 　　托尼冲我们俩，当然主要是我父亲，最后致意了一下，然后轻快地跳上了那辆车。 　　我叹了口气，看着老爸，“吃什么？我要饿死了。” 156 ☪ 华盛顿（2） 　　◎“你穿着尿布满屋子乱跑的日子想起来就像昨天。”◎ 　　·4· 　　我们最后去吃了汉堡、洋葱圈, 还有巧克力奶昔。饭桌上，我们聊了聊近况，学校怎么样、工作怎么样, 诸如此类。我有些惊讶地得知, 爸爸现在正在一家退伍军人医院当护工, 每星期还要参加社区的义务劳动。 　　当然, 后者其实是强制性的, 算作他状告美国政府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后果。 　　“正好, 你可以趁这几天把你的报告写完，”爸爸听完我解释自己请过假而不是直接翘课之后说道，“但你需要做什么实践吗？华盛顿可没多少正经的地方给你实践，这里就是片该死的沼泽。” 　　“我会考虑考虑的。”我笑着说。爸爸是典型的纽约人，也就是说, 他被纽约惯坏了。我想他可能是真的不喜欢华盛顿。 　　爸爸说：“感恩节快到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纽约。我可以安排一下。”他沉吟地看着外面忙碌的城市景色，说, “家就是家, 你知道。” 　　“是啊。”我赞同地说，然后从他盘子里偷走最后一个洋葱圈, 招来一个瞪视。 　　“我们可以邀请托尼他们一家。”过了半晌, 爸爸装作不经意地提议说道, “当然，得等第二天的时候。毕竟他们往年也总是过来，我是说之前。” 　　我感到自己呼吸加快了一点, “是, 好啊, 为什么不呢。”我回应着, 用叉子戳着一片从汉堡里掉出来的生菜叶子，上面的沙拉已经黏在了盘子上，“那么你的老战友们还来吗？” 　　“只有杜根和森田可能会来，”爸爸回答，然后警惕地看着我，“巴基也会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我咬住嘴唇，“妈妈呢？你们……”我有时候会忘掉他们离婚的事实，“呃，你们现在还一起过节吗？”还是连话都不说了？ 　　“当然一起过节，为什么不呢。”爸爸说，耸了耸肩，“你只有一个，又不能劈成两半。我觉得我们俩可以妥协一下。”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猜要是有问题，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因此我抖了抖肩膀，无奈地丢开这些不愉快的念头。 　　“顺便一提，她对你这次自作主张可是够生气的，我想你可能已经感受到了。”老爸说，并且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很显然，我在这方面也没给你起到什么积极的引导作用。” 　　我皱起眉，不高兴地说道：“妈妈她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你在我们眼里总是小孩子。”爸爸说，“你穿着尿布满屋子乱跑的日子想起来就像昨天。” 　　“可事实就是我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你们不肯相信。”我忍不住用手轻轻拍了拍，感到一阵挫败，“她只想让我中途退出，但我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爸爸缓缓点头，“我知道。” 　　“你……”我把粗鲁的话咽回去，交叉双臂往后靠在椅背上，闷闷不乐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事情，我无权退出，这就是你们不知道的地方。” 　　爸爸似乎被逗乐了，“我看你早已经拿定主意了，甭管我们说什么。” 　　“嗯哼。”我说。 　　爸爸说：“你妈妈和我会支持你的，一如既往，吉米。我们只是担心你卷进什么了不得的麻烦里去。” 　　“你瞧，我说的就是这个。”我挥舞双手，“多点信任，好吗？如果我真的卷进什么了不得的麻烦里去，我保证我会第一时间向你们求助的。” 　　爸爸笑着微微摇头，“不，你不会的。” 　　好吧，我不会。 　　·5· 　　爸爸住在华盛顿最热闹的城区里。他把车停在一栋看上去至少有两百岁的红色公寓楼后面的破旧停车场里，然后领着我钻进了其中一道单元门。 　　“我住顶层。”爸爸在我们爬楼的时候说——电梯坏了，那张维修通知已经泛黄，也许维修队是想等新年再修好这部电梯，扎个彩带送给居民当作新年礼物。 　　我叹了口气，“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不信等着瞧吧，老爸。” 　　“这里总共才六层，”爸爸回答，“你该庆幸，至少这不是那些一建几十层的玩意儿。真搞不懂现在的人到底怎么了，非得把人住的地方都搞得那么高。我是说，要是想在高处看风景，我会去帝国大厦。” 　　“可能是想体验当上帝的感觉。”我说。 　　爸爸皱眉看着我，“别亵渎上帝，吉米，我们讨论过这个。” 　　我耸了耸肩，跟着他走进昏暗的走廊。爸爸跺了跺脚，走廊里的灯才慢悠悠亮起来。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努力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么，你一个人住？” 　　“不，我和精灵、矮人还有霍比特人住在一起。”爸爸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每晚都开派对。” 　　我哼笑了一声。 　　爸爸打开门，按开客厅的灯。“但客房里还有别人的东西，你要么睡我那里，要么睡沙发。”他漫不经心地说。 　　“别人？”我挖苦地问。 　　“巴基偶尔会在这里过夜。”爸爸说着径自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随手扔了一罐给我，说：“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如果你睡我那屋，我就得睡沙发了。” 　　“哦，原来是巴恩斯叔叔。”我哼了一声，“砰”的一声打开易拉罐，“我还以为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呢。”我说完喝了口啤酒，眼睛挑衅地看着老爸。 　　爸爸摇了摇头，用大拇指指了指客厅对面的窗户，说：“他住对面那栋楼，更高层的地方。” 　　“真的？”我端着啤酒走过去，站在窗边。对面那栋楼比我们这栋高得多，我眯起眼睛，试图找出巴恩斯叔叔会住的地方。 　　爸爸走过来，站在我身边，随手指了指，“十三层，那户。”他说。 　　“魔鬼的数字。”我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然后反应过来，扭头看着爸爸。 　　爸爸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迅速地抽身而去，一边走一边大口大口灌下啤酒，然后把空了的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篓里。 　　“你妈妈说你这周都住在这里。”他说，“明天我让巴基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你今晚先睡沙发。” 　　“我还以为我能在床和沙发之间选一个呢。”我故意这么说，尽管我也没想和老爸抢床睡，“是因为我说错话了吗，父亲？” 　　“因为我太老了，已经不适合睡沙发了，儿子。”爸爸故作严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起来，“卫生间里有备用的牙刷和牙膏，你可以用我的毛巾，白的那条。” 　　我皱了皱鼻子，“啧。” 　　“闭上嘴，去洗漱。真的很晚了。”爸爸已经开始收拾客厅，在乱七八糟的沙发上清理出足够我睡的地方，然后从茶几下抽出毛毯，“这个作息很不健康，你应该试着每晚十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 　　我呻吟了一声，“不，我才不要和你晨跑。” 　　“我还嫌你拖我后腿呢。”爸爸不屑地说。 　　·6· 　　所以，第二天我理所当然地睡了个懒觉。倒不是说我故意的，但前一天真的很漫长，而且严格说来，我又不是像爸爸说的那样“十点睡觉”。 　　我是被屋里的动静吵醒的。天已经亮了，但绝不会太早。一开始，我不想睁眼，以为只是爸爸，因此仍旧缩在沙发上，想继续睡一会儿。 　　但突然间，我仍半睡半醒的敏感神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也许是那些细微动静的制造方式——有人极力想要保持安静，甚至完全可以瞒过普通人的耳朵——还有空气中的味道，金属和机油，但闻起来很冷硬。 　　我迅速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巴恩斯叔叔抱着东西从客房里走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我的目光，仿佛浑身长满眼睛似的，敏锐到吓人。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过长的深色头发散在肩膀上，让我回忆起自己上大学时候的样子。他看起来也很年轻，可能是因为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而且没戴那顶该死的、让他看上去像个杀手的黑色棒球帽。 　　“呃，早上好。”我说着坐起来，伸手努力压着向四面八方支棱着的头发，“我爸呢？” 　　我的目光在客厅和厨房搜索着。当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因为我爸绝对是那种放心把熟睡的儿子交给曾被洗脑的老战友的那类人。有时他对人类的信心简直爆棚到让人担心的地步。 　　“跑步。”巴恩斯叔叔平淡地回答，但他警觉地看着我，仿佛担心我会像盒子里的杰克一样弹出来咬他一口。 　　事实上，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考虑到上次巴恩斯叔叔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而现在，他看上去只是有点神经质，像是那种地板响了一声就跳起来的神经质，而不是我呼吸了一声就掏出刀来捅我的神经质。 　　当然，还有他的回答，意料之中，却又莫名让我觉得好笑。 　　我也的确笑了起来，“好吧，他当然去跑步了。” 　　说着，我躺回沙发上。这不是我通常面对陌生人时会采取的态度，但我今天早上似乎格外能够接受改变。我归功于充足的睡眠，还有上午晴朗的阳光。 　　“是啊。”令我吃惊的是，巴恩斯叔叔应和了一声，而且似乎发自内心，“没什么能阻挡他跑步。” 　　我看着天花板，试探地问道：“早餐？” 　　“自己做去，小子。”巴恩斯叔叔不客气地回答，“我不是你的保姆。” 　　我翻了个白眼，感到更加轻松，并且惊讶于竟然如此轻易就感到放松，“叔叔不该照顾侄子吗？人们是这样告诉我的，我就知道不该轻易相信这种鬼话。” 　　“你是个大男孩了，”巴恩斯叔叔说，“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不知道该不该信这种鬼话。” 　　我大笑起来，这时爸爸刚好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晨跑过后的健康气息。他扫了我们一眼，举起手里的棕色纸袋。 　　“有人要吃早餐吗？” 157 ☪ 华盛顿（3） 　　◎DaddyKnowsBEST◎ 　　·7· 　　早上的气氛比我料想得要和谐得多, 但这种和谐气氛被打破的速度也是远超乎我的预料。 　　当然，我们坐在桌旁吃煎蛋卷、喝咖啡的时候，一切都还不错。爸爸说起了几天前的一场球赛, 然后我们相当激烈地争论了起来。我震惊地发现, 巴恩斯叔叔竟然也看球赛, 他差不多和爸爸一样对大战前近十年的每一场球赛都了如指掌, 而且他和老爸都讨厌死洋基队了。 　　“我宁愿支持红袜队。”从小到大, 我大概是第一百万次听爸爸这么说了, “见鬼，我甚至宁愿支持小熊队。” 　　巴恩斯叔叔哼哼着表示赞同。 　　“所以说，”他犀利地问老爸，“你见鬼的到底怎么才养出一个了洋基队球迷的儿子？” 　　“那个史塔克小子把他带坏了。”爸爸摇着头，煞有介事地说, “我告诉你，我儿子好的东西不学，坏的东西学得最快。” 　　我敲着桌子, “嘿, 我还在这儿呢。你们当我是死人吗？” 　　“史塔克，嗯？”巴恩斯叔叔用煎蛋卷蘸着咖啡, 真是足够诡异的吃法, “霍华德竟然结婚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会是那种单身一辈子，但有数不清的私生子的家伙。说真的，霍华德注意力的持久程度大概还比不上一个玩泥巴的孩子, 他竟然能对一个女人上心, 并且还持续到步入婚姻殿堂, 这难道不匪夷所思吗？” 　　“世界不公的又一作证。”爸爸揶揄地说。 　　我嘟哝道：“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你们支持道奇队，衰人们。” 　　“那可是道奇队。”巴恩斯叔叔说，那语气仿佛这句话能解释一切，他用叉子指着我，而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属于致命威胁，“还有，‘衰人’？” 　　我翻了个白眼。 　　到早餐结束为止，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段愉快对话了——如果这算得上愉快的话。吃完饭之后，我们简短地争论了谁来洗碗，然后爸爸和巴恩斯一致认定我该是那个人。我试着反抗，不过显然当你寄人篱下，而且对方还是长辈的时候，这类反抗是不会多有效果的。 　　于是，我去了厨房洗碗，在水槽里放满温热的肥皂水，把盘子都泡进去。我觉得差不多应该是这么干，但又不是说妈妈每次做家务的时候我都认真观察了，所以这只能算是头几轮的功能测试。 　　就在我试图用水管冲盘子的时候，爸爸走了过来。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用随意的语气说道：“你妈妈让你中午前过去。我一会儿得去上班，让巴基送你去佩吉那里，好吗？” 　　“我可以自己去。”我心不在焉地说，努力抓着滑不溜手的盘子，免得把它们在瓷砖地板上摔个粉碎，“据坊间传言，我是个大男孩了。” 　　爸爸耸了耸肩，“我已经和巴基说好了。” 　　“不用。”我转过头，任由水龙头的水哗啦啦流进水池里，强调道，“我说了不用，我都不认识他。”最后一句我压低了声音。 　　“吉米，”每次爸爸用那种语气叫我的名字都让我头疼，他说，“我不放心你自己过去。如果我能请假，我会亲自送你过去。” 　　“所以，真遗憾，我得靠自己了。”我暴躁又讥诮地说。 　　爸爸平静地回答：“巴基能送你去。” 　　我用力把盘子放在水池边，竟然没把那东西弄烂，还真是个奇迹。“干嘛，我说的是外语吗？”我不客气地对爸爸说，“我不用别人送，我可以坐地铁去，该死的，大不了我打车去。我不需要人接送。” 　　爸爸举起双手，在这场对话中的表示投降，“行，好吧，吉米，只是觉得你还没准备好回到人群中……好吧，好吧。” 　　他倒退着走出厨房，而我在那不久之后模糊地听到巴恩斯叔叔说：“这态度倒像是在哪儿见过，你不觉得吗，史蒂夫？我很确定以前有个小混蛋也是这样。所以说，这真的跟你妈妈以前说的一样，你果然摊上了个和你如出一辙的儿子。现在你知道你妈是什么……” 　　然后是扭打声。我甩着盘子上的水，对他们一把年纪还这么不自重感到相当无奈。 　　·8· 　　但爸爸是对的。这也许是一条宇宙公理：老爸懂最多。 　　我洗完盘子之后就出了门，打算坐地铁。因为，除了这么做，还有什么能更好地证明爸爸是错的，而我是对的？ 　　这在当时看起来真是个好主意，而一开始，我也的确因为太过生气，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任何愤怒以外的不适。 　　所以，我只是走出单元楼，随着人潮，向我昨晚注意到的地铁站走去。半路上，我还买了一杯咖啡，只是因为我想闻闻那个味道。但它闻起来总是不对劲，因此我在进入地铁站前三大口喝完了那杯滚烫、苦涩的液体，然后把空纸杯扔进了垃圾桶，走进了地下。 　　早高峰早就过去了，当然，地铁站依旧人满为患。我早在中学时代就已经习惯了这幅景象。任何一个曾在早高峰阶段去过中央车站，并且还能活着出来的人，都不会对其他拥挤场面感到太惊讶的。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事后想想，这是第一个不明智的决定。尽管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仍旧算是给我上了一课：地下、拥挤的人群、密闭的空间，这种组合对于仍在缓冲期的特工或者士兵或者多管闲事的路人来说，实在很糟糕。 　　而且，尽管我不想承认，这究竟还是从某方面证明了我父亲的正确性。坦白而言，真他妈让人沮丧。 　　我买了票、过了闸机、站在站台上候车。一切都很好，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的。几分钟后，地面隐隐震动起来，那是列车驶来的信号。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感到一根极细小的冰柱在胃里化开，或者其他类似的感觉。那不怎么令人愉快，让我觉得自己的胃，或者其他器官，正在体内缓缓下沉。就像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 　　但是，我强行忽略了它。也许只是早饭后的争执影响了我的消化，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地铁而已，不是吗？ 　　列车驶来，快得带起一阵狂风。人群站在黄线之后等待，没多少人在交谈，他们只是眼神空白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地铁站里弥漫着沉闷的味道：热狗、咖啡、汗臭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阴冷霉味。 　　突然之间，我感到头顶的灯管闪烁了几下，然后稍稍变暗了一些。然而周围的人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我感到一阵不安。但紧接着，车门打开，人群一拥而入。我挤在人群中间，像是被水流推着向前一样，被冲进了车厢。 　　“嘀——嘀”声响起，车门关上了，我就和这一车人关在了一起。 　　·9· 　　我没有幽闭恐惧症。 　　好吧，我大部分时间内都没有幽闭恐惧症。按理说不该有问题的，这只是一趟列车，有的列车在地上，有的列车在地下，没有什么大分别。不该有什么大分别。 　　但当我挤在人群中——抓着塑料把手站在车厢里，前后左右都是人：一个比我还壮的大块头占据了三个人的地方，并且把胳膊肘舒坦地压在了我肩膀上；一个矮小的拉丁裔女人挤在我和大块头之间，只能从我的腋下探出头来呼吸；两个看上去是大学生的长发男生懒散地站在我左边，我还蛮确定他们喝酒了，而且并非浅尝辄止。 　　前面的人打了个饱嗝，一股酸腐的臭气弥漫开来。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希望自己能赶快捱过这二十分钟的路程。这不算困难，我能做到的，我只是需要更多空气，新鲜的空气。 　　然而车厢的照明设施似乎出了问题，灯光时不时闪烁一下。当然，没一个人觉得不对，每一个人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 　　可能只这趟车该维修了，就像爸爸住处的电梯。现如今，人们早已经习惯了破破烂烂的东西，习惯了维修总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深吸一口气，但涌进肺部的全都是腐烂的臭气。上帝啊，要是我能离开这里，要是我能…… 　　灯突然熄灭了。 　　我等待着，等着周围人群开始尖叫，因为这就是事故突发时普通人会做的事。该死的，哪怕有人出声问一问见鬼的灯泡到底怎么了也行啊。 　　但没有，人群中仍有嗡嗡声，某些熟识的人在低声交谈，还有车子行驶在轨道上的铿锵声。可没人对熄灭的灯发表看法，就好像他们都是夜视者一样。 　　我拼命眨着眼，眼前浮动着浓郁的黑暗。我仍能依稀看到这节车厢，还有车厢中的人，但那黑暗像是蒙在了我的瞳孔上似的。我腾出手来揉了揉眼睛，胳膊肘撞到了那个小个子女人，对方不悦地叫了一声。 　　黑暗缓缓消失了。显而易见，车厢的照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问题。 　　我像猫头鹰似的眨着眼，然后深深吸气，缓缓扫视着车厢。我的心在肋骨间疯狂地撞击着，而我几乎没注意到短短几分钟内我已经大汗淋漓了。 　　呼吸。我提醒自己。 　　但那种感觉越发强烈，我瞪着黑漆漆的车窗，外面隧道墙壁上的裂纹偶尔一闪而过。我无法不相信有东西正在黑暗中伺机而动，也无法不克制脑后蠢蠢欲动的精神力。 　　是错觉，只是错觉。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冷汗几乎让我的脸湿透了，塑料把手在我手中变得滑溜溜的。爸爸是对的，我没有准备好，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 　　当列车再次停下时，我像逃命一样跳下了车厢，大步穿过候车厅，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电梯。 　　我需要离开、离开、离开…… 　　我冲出地铁站，冲上地面，刺眼的阳光几乎让我的眼泪流出来，冷风吹着我湿透的衣服。十一月的冰冷空气涌进我紧缩的胸腔。我用力呼吸，俯身撑着膝盖。 　　见鬼，真是见鬼，我不应该——我心想，但思绪中断了。人们漠不关心地从我身边经过，涌进、涌出地铁站。偶尔有几个人对我投来好奇但却警惕的目光，而我只能低下头，用手背擦着湿漉漉的眉毛。 　　巴恩斯叔叔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吓到我的。 　　他说：“需要搭便车吗？” 158 ☪ 纽约（1） 　　◎“史蒂夫！我跟你儿子没法讲道理！”◎ 　　·1· 　　“然后我就上了他的车。”我侧身靠在客厅的一面墙上, 手里的电话线弯弯曲曲一直连到墙上的座机底部，“你觉得他在跟踪我吗？” 　　托尼低低地哼笑了一声，“浣熊会翻垃圾桶吗？他当然在跟踪你了。巴恩斯可是个幽灵传说, 亲爱的, 你不会想要招惹他的。哪怕你爸是他亲兄弟, 你也要三思而行。” 　　“他跟踪我。我觉得我受到了侵犯, 而且不是好的那种。”我面无表情地说, 尽管托尼也看不到我的表情, “你觉得是我爸托巴恩斯跟踪我的吗？” 　　“不，我觉得他对你图谋不轨，特意像个变态一样跟踪你。”托尼讥讽地说，我都能听到他翻白眼的声音，“当然是你爸, 虽然你爸不一定提出了跟踪这种建议，但他也许拜托巴恩斯照看你。嘿！现在你有叔叔照看了，还记得你小时候多希望有个叔叔吗？” 　　我没有回答, 而是撅起嘴唇使劲吹气, 好让托尼听到我发出的不屑之声。 　　“真可爱，充分表达了你的观点。”然后托尼漫不经心地问道, “所以你还得在你爸家住多久？”我听到他那边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因此可以判断托尼多半拿着电话分机进了工作间。 　　我叹了口气, “再住四五天吧，我妈说她今天晚上会过来一趟。” 　　“你应该来纽约休养生息。”托尼说，“家就是家, 你知道。” 　　我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 一共也没多少天, 没必要这么折腾。而且我没事。”我轻轻松松地撒谎。 　　“听起来可不像没事。”托尼随意地说，他指出道：“你从地铁站逃票了，吉米。” 　　“我没逃票，”我反驳，“我只是出站的时候不小心跳过了闸机口。” 　　“嗯哼，”托尼说，“‘不小心’，明白了。” 　　我懊恼地喊道：“托尼！” 　　“听见了，清楚又响亮。”托尼回答。 　　我呻|吟了一声，把头抵在墙上。因为爸爸还在上班，巴恩斯叔叔送我到楼下之后就不见人影，所以我得以放松地占据家里唯一一部电话。事实上，在给托尼打电话之前，我其实还给卡罗尔打了一个，但接电话的那个人却告诉我卡罗尔目前没办法接听电话。 　　不知为何，那人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安。“没办法”这个词从来都带着不祥的意味。但我也只能再过几天再打一次试试。 　　她还是个学生，不是吗？能发生什么呢。 　　“拜托了，吉米。”托尼拉长声音，“我们会玩得非常开心的。我会求佩珀给我腾出两天时间的，但我有预感她会让我加倍加班偿还，还会用高跟鞋狠狠踢我的臀部。” 　　有的时候托尼真是让人抓狂，他明知道我有多想见他，但又不得不呆在华盛顿，还要这样勾引我。 　　“我真的暂时没法回纽约。”我又说了一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马上就得回印第安纳了，还得趁这几天写报告呢。” 　　托尼用诱骗的语气说道：“你回来，我可以帮你写，我最擅长写报告了。” 　　“那是作弊，托尼。而且你真的不擅长写报告，别以为佩珀没告诉过我。”我说，“此外，史塔克先生，我觉得我们该低调点儿。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托尼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和托尼·史塔克沾边儿的有什么是能低调起来的。” 　　我大笑出声。尽管这句大实话背后让人烦恼之处绝对不少，但我发现自己并不介意。 　　·2· 　　与父母共进晚餐比我料想得要好。事实上那棒极了，就算后来我们又吵了一架也不能改变这点。我想这大概是自66年之后，为数不多我们全家人安安心心吃饭的一次。 　　我在心里暗暗感谢巴恩斯叔叔没有跳出来破坏气氛，而爸妈甚至没有因为以前的事情吵架。他们只是很和气地聊天，并不显得生疏，虽然也没我习惯的那么亲密。 　　当然，他们主要还是在跟我说话，不停地问我各种学校的事情，然后又用那种不经意、但却心照不宣的语气询问托尼的事情。 　　我回答了所有关于学校的问题，然后在每一个有关托尼的话题上都默默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对此，爸爸好像不大满意，但妈妈似乎只是觉得这很有趣。 　　“对了，”在这顿饭接近尾声，我和老爸已经开始清盘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还记得我小时候和一个叫山姆·威尔逊的男孩一起玩吗？” 　　妈妈不动声色，但我相当确定她对我在学校里究竟认识谁其实一清二楚。爸爸则皱了皱眉，问道：“那对威尔逊兄妹？” 　　“是啊。”我的胃在听到“兄妹”这个词的时候翻腾了一下，但我咬牙忍住了，“你们猜怎么着，山姆是我们学校的篮球教练。这难道不是很巧吗？” 　　爸爸缓缓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妈妈随意地问道：“他认出你了吗？” 　　“好像没有。”我说，“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而且我们一直没有联系。” 　　“他们一家搬走得相当突然。”妈妈说，抿了抿嘴，“的确，发生在那个女孩身上的意外太让人遗憾了。”她看了我一眼，“那时我真担心你，”然后看向爸爸，“还记得吗，史蒂夫，那段时间街上有很多小孩儿失踪。”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不记得这个。但爸爸已经在点头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用面包擦着盘子上的肉汁。 　　“已经快要三十年了，”妈妈说，“二十六年，准确的说。”她看着我，问道：“你还记得莎伦吧，当时她在咱们家住着。你们一起玩得很好。” 　　“她最近会来美国吗？”我问。 　　妈妈皱了皱眉，“据我所知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也许我该邀请她再来度一次假。”我意有所指地说。 　　妈妈摇了摇头，披散下来的卷发轻轻晃动，“你们是打算搞一次重聚吗？你打算怎么解释自己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 　　“没人说要搞重聚。而且我看上去起码有二十五。你笑什么？这是事实！”我说，但我的确觉得重聚是个好主意，“对了，我还准备找时间再去一次霍金斯。”我最后补充说道。 　　妈妈问道：“为什么？” 　　“那个女孩。”我说，目光从妈妈脸上扫到爸爸脸上，再转回来盯着妈妈，“我和她有话说，关于森林。” 　　妈妈沉下脸，“关于森林的什么？” 　　“她有关于萨拉的消息，”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漫不经心，但并不成功，“我要再确认一下。”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霍金斯的所有事情都已经移交给神盾局……”妈妈说。 　　我打断她，“这跟霍金斯还有神盾局没关系，这是我、托尼、山姆、莎伦，还有萨拉之间的事情。”我一口气说道，“我告诉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对我之前的自作主张不大满意，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这个。但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不能替我把什么都干了，不能。” 　　“你又打算以身犯险，你是在告诉我这个吗？”妈妈深深吸了口气，“我以为我们讨论过这个了，吉米，不做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这是基本常识，是个人都明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喜欢冒险，让你的家人跟着担惊受怕。但无论是58年的事还是66年的事，我都不想再经历一遍了。我说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你不会重新经历一遍的，因为这次我不会搞砸了。” 　　“史蒂夫！”妈妈瞪向爸爸，仿佛这不知怎得是他的错似的，“我跟你儿子没法讲道理！” 　　“我跟你才没法讲道理。”我嘀咕。 　　爸爸严厉地说：“吉米！” 　　“我就不该告诉你们。”我提高声音，“我就该自己解决完一切，然后通知你们。” 　　“那你就是笨蛋。”妈妈厉声说，“托尼知道这件事吗？你们两个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搞什么小动作？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不要胡闹。” 　　我说：“我们当然不是小孩子。托尼甚至已经是钢铁侠了，他是个见鬼的超级英雄。”我能听到自己紧绷的声音中充满沮丧，我甚至连口音都被妈妈带歪了。 　　“他把金属盔甲穿在身上，然后让一栋大楼砸在自己身上。”妈妈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眯眼看着我，“不好意思，吉米，但我看不出这有多让人放心。” 　　而我不得不瑟缩一下，尽管我知道这回事，但听别人——尤其是自己妈妈——说出来，还是很刺耳。 　　“佩吉。”爸爸缓和地说道，“别激动。” 　　妈妈抿着嘴，愤愤地转向他，“谢了，但你可是一点也没在帮忙。” 　　“你也许已经不记得我们年轻时是样子了，”爸爸说，“吉米只是……” 　　妈妈打断他，“哦，我记得，就是因为我记得，所以我才不想让他去送死。” 　　“没人要送死。”我插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没人肯听我好好说话？我是长了一张没人听的脸吗？” 　　爸爸和妈妈没再说话，他们在交换眼神，这让我感到一阵窝火又无力。片刻后，妈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她指着我说：“你，你迟早要让我头疼死。”又对爸爸说，“你洗碗！” 　　然后她从饭桌前离开，直直走进客房，然后“砰”的关上房门。 　　我和爸爸面面相觑，然后我站起来，咳嗽了一声，“你听见妈妈说的了，”我说，“你洗碗。” 　　然后我走到客厅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打开了电视。 159 ☪ 纽约（2） 　　◎“吉米，去开门！”◎ 　　·3· 　　回到学校之后, 我补交了报告，教授也并没为难我。然后，在接下来那难熬的大半个月里, 我又找了卡罗尔三次, 每次通话都没有结果。我还和山姆、克林特度过了几个电影马拉松之夜, 不过我并没向山姆提起任何有关萨拉的事。 　　但如果萨拉真的还活着, 我就不能把这件事瞒着山姆。我甚至有一种感觉, 这件事必须由我们五个人参与, 少一个都不行。也就是说，除了山姆，我还得找到莎伦。 　　我在犹豫，我承认。但我认为现在仍不是时候。 　　当然，除此之外我还去了一趟霍金斯小镇, 只是并未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警长带着他的干女儿出远门了，而在八十年代，如果你无法通过座机或固定地址联系上一个人, 那你基本就没法用任何方式联系上他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的, 你该早点回纽约来。”托尼坐在阳台上，难得钻出了他那堆满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充斥着机油与金属味道的工作室, 我觉得这该归功于我, “有几场不错的演唱会, 我本来想带你去的。你不是一直想听大卫·鲍伊的演唱会吗？”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瞪大眼睛，几乎要尖叫了：“鲍伊在纽约开演唱会了？” 　　“是，”托尼说, “而你错过了。” 　　我呻|吟一声, 瘫在椅子上, “愚蠢的大学。” 　　“大学并不愚蠢。”爸爸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掉下凳子, 他想的时候就可以完全不发出声音，“你知道，在我们那个年代，能上大学可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首先，你得有钱。” 　　我和托尼一起扭头瞪着他，老爸耸了耸肩，“哦，对了，你们的妈妈在厨房叫你们。” 　　“我们？”托尼夸张地说，“我们？你确定不是只叫吉米一个人？我很确定吉米一个人帮忙就够了。” 　　我踢了他的凳子一脚。 　　“这才叫感恩节精神呢，小伙子。”爸爸干巴巴地说，而托尼笑了起来，“起来，新兵蛋子们，去厨房削土豆去。”爸爸说着拍了拍手。 　　·4· 　　到最后，去厨房帮忙的还是我。托尼不知怎的成功溜到了客厅，在和我爸一起看球赛。霍华德叔叔则是坐在边上看着报纸。他和托尼相互诋毁了几句，但显然都不愿意让讨厌的厨房生活打扰到自己，因此最后决定相安无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肯定需要某种意志力，才能顶着女士们谴责的目光安稳地坐在沙发前。 　　当然，按照老爸原本的计划，我们两家本来是要分开过感恩节，然后在第二天或第三天才聚在一起的。不过显而易见，任何涉及到史塔克的计划都不该抱太大的希望，因为他们完全就是“出人意料”、“不按常规出牌”的代名词。 　　因此，我们两家人在感恩节前夜那天就凑到了一起。托尼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两位女士因为可以互相分担烹饪重担，也都很满意。 　　至于另外两位先生，我想他们都注意不到这和往常的感恩节有什么不同。这才是天才发明家还有二战期间杰出的战略家——“美国队长”的事迹逐渐披露出来之后，历史学家显然给了我父亲更高的评价。当然，我是指除了“离经叛道”之外的评价——该有的样子呢。 　　“那么，吉米，”史塔克太太一边搅拌着什么东西，一边问我，“学校怎么样？” 　　“学校很好。”我紧张地回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视线集中在哪里：我正在切的面包上，还是史塔克太太身上。 　　妈妈说：“他在学校认真学习的日子还不如他出来撒野的一半多。” 　　“那不是真的。”我抗议道。 　　史塔克太太笑了起来，“哦，我还记得托尼上大学的时候。简直没法让他老实回家来，总有那么多项目要做，那些古怪的机器人，还有各种车子。” 　　“托尼的机器人很棒。”我说，脸上一阵发热，“他总有最好的点子。” 　　“和他爸爸一模一样。”史塔克太太叹息着，但并不是出于伤心，“我猜那大概是流淌在史塔克的血液里的，永远那么好奇，并且精力旺盛。” 　　妈妈耸了耸肩，“男孩们啊，嘴上说着不想成为父亲的样子，最后还是一个个都成了他们父亲的样子。” 　　“是啊，我以前总希望自己不要变成我妈妈那样。”史塔克太太对妈妈笑了笑，然后两人一起心照不宣地微笑起来。 　　我一边把份量惊人的面包陆陆续续堆到盘子上，一边默默听着她们愉快轻松地交谈。我很久没见到妈妈这么快活了，她花在工作上的时间太久。我们应该多聚几次，不一定非要逢年过节。 　　“谢谢，吉米。”史塔克太太从我这里拿走了面包，显然光是切它们还不够，有更多工序在等着进行，“你真是个好孩子，托尼就不行，叫他帮忙就像搬动大山一样困难。” 　　托尼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听到了！” 　　“那你就该进来帮忙！”史塔克太太也提高嗓门。 　　托尼说：“什么？我听不见！” 　　史塔克太太无奈地笑起来，“那小子迟早有一天会把我气死。” 　　“把番茄捏碎了，用手。”妈妈把一篮子番茄塞到我怀里，“别傻站着，动起来。” 　　我任命地开始继续工作。 　　·5· 　　老爸在某个时间离开了。外头仍在下雪，而他见鬼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厨房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史塔克太太让我替她品尝调好的甜酒，她大概调了十几种，所以当我尝完每一种之后，就算血清迅速代谢掉了大部分酒精，我也被口腔中的甜蜜酒味弄得有点陶陶然。 　　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当然，坐在客厅里的史塔克们都无视了门铃。 　　“有人在门外等着呢，先生们！”史塔克太太站在厨房门口喊，“霍华德，去开门！” 　　霍华德叔叔踢了托尼坐的沙发一脚，“托尼，去开门。” 　　托尼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某张草稿纸，上面画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喊道：“吉米，去开门！” 　　“我的手占着呢！”我喊回去，挥了挥沾满面糊的双手，“动动你的屁股，托尼！” 　　托尼张开嘴，而我及时意识到，托尼完全缺少足够的自尊心来阻挡他在父母面前开糟糕玩笑，因此我像兔子一样跳出了厨房，警告地瞪了托尼一眼——那混蛋还在咧嘴笑呢——大步朝门口走去。 　　当然，用沾满面粉的手开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盯着门锁，感到温暖的精神力在大脑中像潮水一样流动。显然它对于能够施展一下身手感到十分雀跃，并且仍旧觉得不够。 　　不管怎样，门锁“咔哒”一声开了。老爸正站在门廊下，外面雪势渐小，不过他的大衣上还是落满了雪花。 　　他不是一个人。 　　“嗨，吉米。”爸爸说着走进来，摘下帽子，“晚饭快好了吗？我带了客人。” 　　“是啊，我看到了。”我干巴巴地说，冲巴恩斯叔叔点了点头，“晚上好，巴基叔叔。” 　　巴恩斯叔叔嘟哝了什么，他看上去很不自在，像是随时打算溜之大吉。但爸爸相当坚定地把他拉了进来，脱掉他的大衣，把他推进了客厅。 　　“霍华德，看看谁来了！”他说。 　　霍华德叔叔只抬了抬眉毛，“瞧瞧，我最喜欢的士兵男孩儿！你怎么样，巴恩斯中士？”他挥了挥卷起来的报纸，算作招呼。 　　巴恩斯叔叔嘀咕着回答了什么，听起来像是“还行”。 　　“节日快乐，伙计。”霍华德叔叔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顺便一提，你还欠我二十块。” 　　巴恩斯叔叔翻了个白眼。 　　“对了，这是托尼，”霍华德叔叔把手朝托尼挥了挥，“我不成器的儿子。托尼，问好，你应该早就认识巴恩斯中士了，考虑到那些你私自进行的小调查。” 　　我感觉胃里翻腾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托尼则不屑地嗤了一声，然后他在父亲谴责的目光下站起来，懒洋洋地朝巴恩斯叔叔伸出手，“嗨，显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你好，托尼。”巴恩斯叔叔说。 　　“我能看看你的胳膊吗？”托尼就像闲话家常一样接着问道，“那玩意儿是电机驱动的吗？怎么完成神经控制的？你怎么解决电机过热的问题？这种体积的设备注定它不会配备有效的降温装置。” 　　霍华德叔叔也好奇地看着巴恩斯叔叔。 　　我能感到爸爸在叹息，“是啊，你知道史塔克。”他对巴恩斯叔叔说，还挑了挑眉毛，“别搭理他们。” 　　“真过分，我觉得我被怠慢了。”霍华德叔叔说，“晚餐什么时候好？” 　　“晚餐已经好了。”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她斜倚在厨房门口的立式碗柜旁，交叉双臂说道：“但你知道，晚餐是不会自己飞出来到餐桌上的。” 　　巴恩斯叔叔挽起了衣袖，“我猜我能帮上忙，长官。”他对妈妈说，脸上的笑容几乎算得上明朗。 　　我感觉自己抽搐了一下，立刻跟着走进去。妈妈回头看了我和巴恩斯叔叔一眼，说道：“看起来你见过我儿子了。” 　　“是啊。”巴恩斯叔叔点头，然后从餐台上稳稳端起盘子，“他看起来跟你很像。” 　　“很确定这小子跟他顽固的老爸更像。”妈妈回答。 　　巴恩斯叔叔笑了笑，“你只是一叶障目，没看到。” 　　妈妈耸了耸肩，不过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听到这种评价。我瞪着巴恩斯叔叔的背影，然后手里被妈妈塞了两个盘子，“干活儿，吉米，别犯傻。” 　　【📢作者有话说】 　　大卫鲍伊在1984年并没在纽约开什么演唱会，至少在咱们的宇宙没有/doge 160 ☪ 印第安纳（1） 　　◎“我们应该一起做这件事。”◎ 　　·1· 　　“我告诉你, 除非是我瞎了，不然那家伙绝对是在讨好我妈妈。”我对托尼说，而后者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双腿交叠, 悠闲自在地摆弄着我带回来的迷你摩托。 　　我用脚踢了踢他, 不甘心地嘀咕：“喂, 托尼, 说点什么！” 　　“他们认识的时候, 我们还没出生呢。”托尼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干嘛那么介意？那是他们那些老家伙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好了。据说我是个了不得的天才，所以你该听我的建议，真的。”然后他把眼睛挪到我身上, “还有，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别再搅和那些破烂儿了吗？” 　　我在拼图盒里翻找碎片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搜寻着特殊的图案或者鲜明的色彩, 拼图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这是我的房间，”我挑衅地说, “我想干嘛干嘛。” 　　托尼摊开手, 眼神明亮, 笑容可爱，他说：“拜托，我是个大活人, 还是个对你很有兴趣的大活人。看在上帝的份上, 你为什么要把注意力浪费在那些愚蠢的纸片上头？” 　　“再大声点儿, ”我说, “你生怕我妈不知道你爬窗户进来呢吧。” 　　托尼说：“我倒不介意从正门进来。” 　　“然后你要怎么解释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问他，“在我们刚刚共进晚餐之后？” 　　托尼朝我挥了挥手，说：“来找你玩。”他一边说一边挑动眉毛。 　　“我不信你敢当我妈的面说这种暧昧的话。”我说，然后立刻改口，“不，我信了，你没必要去证明你自己，真的。” 　　托尼这才慢吞吞把腿挪回床上。他把两手撑在脑后，悠闲地叹息一声，说道：“她肯定知道我们做过什么，你不会天真的不知道这一点吧：卡特局长无所不知。” 　　我捂着额头，“真是谢了，我可不想谈这个。” 　　“那你想谈什么？”托尼问，“要是真的不想谈话，我不介意咱们干点别的什么。” 　　“我倒是在考虑，”我说着踢掉鞋子爬上床，朝托尼爬过去，然后伸长手臂越过他，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个。”我说着把那张纸拍到托尼脸上。 　　托尼把纸拽下来，抬起身子在我嘴巴上匆匆啄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给他的东西。 　　“呃，”他拉长声音，“我刚才说过我是个天才，对吧，吉米？” 　　我点点头，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以我在看什么？”他把那张纸拿远点，再上下颠倒，仿佛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你准备靠抽象画进军艺术领域了？” 　　我抱起胳膊，“嗯哼，再说一次，托尼。” 　　“这是地图？”托尼眯起眼睛，终于说道，“这是……纽约？耶稣啊，吉米，你爸的艺术天分真是一点都没遗传给你。” 　　我哼哼着挤到他身旁，舒了口气，“因为这不是艺术，我把以前画的那些东西归总了一下。你知道叠加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有多难吗？” 　　“四维坐标的难度，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托尼说，“物理学中多的是要考虑时间坐标系的问题。” 　　我往后一倒，打起了呼噜。 　　“所以你要联系莎伦和山姆了吗？”托尼用随意的态度问道，“需要帮忙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当然，他早就知道我会怎么做了，我为什么会以为他不知道呢？ 　　“我本来打算和你商量一下的。”我说，“你也是重要的一环。” 　　托尼得意地一笑，说：“当然。”他说着低下头和我接吻，贴着我的双唇呢喃，“我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莎伦在英国工作。”我煞风景地说。 　　“特工的活计。”托尼退开一点儿，赞同地点头，“如果你管那个叫工作的话。” 　　“此外，我还得跟山姆坦白。”我继续说，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于是用手指缓缓按摩着，“你觉得他会有多生气？” 　　托尼耸了耸肩，拍开我的手，用他粗糙的手指替我按压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他是个理性的人，成年人，我觉得他应该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想隐瞒身份。” 　　“我不这么觉得。”我干巴巴地说。 　　“所以你决定召集童年好友，”托尼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去霍金斯找那个小姑娘。”我说，“我考虑过独自去找她，但我现在有别的想法了。我们应该……。” 　　“我们应该一起做这件事。”托尼接口，“我也这么认为。事实上，这种感觉相当强烈，或者该叫直觉？” 　　我点点头，“是啊，直觉。” 　　“二十六年前，我们把萨拉一个人留在森林。”托尼缓缓地说，“现在我们要来纠正这个错误，不管是不是太晚。” 　　我摇摇头，“不，还没有太晚。” 　　你猜怎么着？我的想法该死的正确。 　　·2· 　　沉甸甸的心事下，感恩节假期对我和托尼来说显得格外漫长。托尼花了不少时间用来安排接下来史塔克企业的工作。 　　“假如我要空出时间来搞老友聚会那一套，我就得加班，不然佩珀就会打断我的腿。”他痛苦地说，比起在工作间敲敲打打，处理董事会的相关事宜对托尼来说显然要乏味得多，“相信我，你不会想要低估那个女人的战斗力的。”他严肃地补充道。 　　在这期间，佩珀还和我见了几次，不过多数情况她都是来找托尼的。除了工作，我和托尼在史塔克老宅花了很多时间讨论五八年的夏天，假设将来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争执究竟该由谁出面联系远在大不列颠的莎伦·卡特。 　　最后这个工作还是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挑了假期的最后一天打给了莎伦的家里。电话号码是问妈妈要的，当然妈妈不是很情愿，但她最后还是给了。 　　不知道是不是妈妈提前打过招呼，因为当莎伦接起电话、听到我的名字之后，她一点也没犹豫。 　　“嗨，吉米。”她的声音清晰地顺着电话线从千里之外传来，“很高兴听到你的消息，我们有一阵子没联络了。” 　　“是啊，”我慢慢地说，“有一阵了。” 　　“我得等到新年之后才有时间去美国。工作时间很难调整，你知道，”莎伦直白地说，“但我会去的，等我定下时间，我再给你打电话？是这个号码吗？” 　　“呃，”我得反映了一阵才能跟上莎伦的思路，“这是托尼的电话。托尼·史塔克。” 　　然后我吸了一口气，问道：“稍等，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什么事？是我妈妈告诉你的吗？” 　　“佩吉姑妈知道这件事？”莎伦听上去有点吃惊，然后喃喃地说，“好吧，她肯定知道。” 　　我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莎伦听上去有点犹豫，“不，不是想起来，是别的感觉。我觉得我有必要去一趟美国。是因为萨拉，对吗？” 　　“你怎么知道？”我重复道，因为不知道除了这句话之外，我还能问什么。 　　莎伦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我梦到了她，梦到了那个夏天。吉米，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夏天了，可能自从那个夏天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想起来过。就算你今天不给我打电话，等我安排好工作之后，我也会给你打的。” 　　“好吧。”我说，感到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希望尽快见到你。” 　　“我也是。”莎伦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3· 　　而在如何通知山姆这件事上，我犹豫了更长时间。最后，我还是决定不用电话——天晓得只是打通电话听起来有多诱人——而是和山姆见面谈。 　　托尼坚持要和我一起。 　　“得了吧，他才不会大惊小怪呢。”托尼肯定地说，“老山姆自己也是半个名人，你真该看看他纵横球场的光景。” 　　“你可以问他要个签名。”我干巴巴地说，和他并肩走在前往山姆住处的路上，“考虑到这就是你见到名人该做的事。” 　　托尼耸了耸肩，“我会的。” 　　“你们可以互签。”我说。 　　“哈，我的签名可比他的值钱，这绝对不是我自恋。”托尼说。 　　我翻了个白眼。 　　然后有个惊讶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叫了起来：“吉米！哟，这是谁？” 　　脚步声响起，克林特怀抱着两个大纸袋，小跑着追上了我们。然后他倒退着走在我们前面。我张开嘴，又闭上。而他则眯起眼睛盯着托尼看了半天，紧接着，恍然大悟的神色划过克林特的脸，他作势张开嘴要尖叫，我迅速脱下手套团成一团扔进他嘴巴里——好球！——这才勉强阻止了他。 　　“你是托尼·史塔克！”克林特吐出手套之后总算压低了声音，他惊叹地说，“真见鬼，耶稣上帝，了不得啊。你是托尼·史塔克！活的！” 　　“这个笨蛋是克劳斯·巴特勒，”我扭头对托尼说，小心翼翼地吐出克林特的假名，有时候我都要相信这就是他的本来姓名了，“我们都在伯明顿上学。他是山姆球队的球员。我知道，我知道，但他其实比他看上去要机灵一点儿。” 　　克林特兴奋地点点头，丝毫没觉得受到冒犯。他调转脚跟放慢速度走到我身旁，然后撞了撞我的胳膊，“你是怎么认识托尼·史塔克的？”他咧嘴笑着，两眼放光，“这太惊人了！” 　　“我们的父母认识。”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克林特。这当然是我不该说出口的大实话，我说完之后就盯着克林特，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或类似的神情。 　　但克林特只是挑起了眉，说道：“酷！老兄，我也希望我老爸老妈能和托尼·史塔克的父母是朋友，但他们早就翘辫子了。” 　　“很高兴认识你，克劳斯·巴特勒。”托尼说。 　　克林特撅起了嘴，然后又笑起来，“这真是我的荣幸，史塔克先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钢铁侠是我的偶像？他是你的保镖，你还设计了那套盔甲，你可真了不起！” 　　“是啊，人们总是这么说。”托尼意兴阑珊地说，“所以你打篮球？” 　　克林特点了点头，“是啊，篮球。”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举起怀里的两个纸袋，“纸牌游戏之夜！一起吗，史塔克先生！天呐，拜托说好，因为这绝对会是我们的无上荣耀！”他夸张地说。 　　“我们找山姆要谈些事情，克劳斯。”我说，“呃，也许那之后？”克林特脸上失望的表情实在太让人难以坚持说“不”。 　　克林特像只快活的小狗一样跳了起来，朝天挥舞拳头，差点把怀里的纸袋扔出去。然后他飞快地跳上山姆门前的台阶，用力摁响门铃，同时喊道： 　　“山姆？！你绝对想不到我带了谁来！快开门！” 161 ☪ 印第安纳（2） 　　◎要不是我记得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我会去看心理医生的◎ 　　·4· 　　然而出乎克林特的意料, 也出乎我和托尼的意料，山姆·威尔逊对不告而来的两位不速之客并不感到吃惊。他倒是皱眉盯着克林特看了好半天，这才侧身让他进去, 然后举目看着我和托尼。 　　“晚上好, 教练。准许进入？”我试探着问。 　　山姆缓缓地点头, 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扫到托尼脸上。但他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直到我们跟在他身后进入客厅, 山姆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托尼, 他只是耸了耸肩，看上去该死的一点儿也不紧张。克林特则已经自顾自在客厅的茶几上摆开了纸袋里的垃圾食品：汉堡、薯条还有可乐。当然了，都是他的最爱。 　　这家伙简直有着小孩子一样的口味和爱好。认识没多久，我就和山姆达成了共识：克劳斯·巴特勒——或者克林特·巴顿，随便啦——是那种孩子一样的男人。 　　此时此地, 我不禁感到一丝羡慕。 　　“菲尔一会儿才能回来，”山姆对克林特说，然后含糊地地挥了挥手, “我得……有客人要招待。” 　　克林特已经打开了一罐可乐, 正像只马猴似的坐在沙发靠背上，两脚踩在扶手上。他点头说道：“了解, 长官。”然后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托尼, 然后, 也许是托尼冲他做了什么口型，克林特无声地咧嘴一笑。 　　“这边。”山姆指了指客厅后面狭窄陡峭的楼梯，“我的, 呃, 书房在二楼。” 　　我忐忑不安地跟在他后面, 托尼则落在最后。我几乎没上过这里的二层, 但每次来都会发现走廊整洁得出人意料。顶头那间大概是山姆的卧室，门半掩着。山姆看也没看那里，他打开了走廊左侧一间胡桃木花纹的门，打开了灯，带着我们走了进去。 　　“坐吧。”他一边走进去一边说，“要是你们提前打个招呼，我还可以准备点什么好酒好菜，现在就只有克林特的‘心脏病大餐’了。” 　　“前提是我们完事儿之后还有些能被剩下。”我说。 　　山姆低声笑了笑，他转过身面对我们，我这才发现，他刚才是在从酒柜里倒酒，“菲尔会看着他的，至少让他给我们留点什么东西垫肚子。”他说。 　　“山姆，”我开口，当他直视我的双眼时，我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和托尼为什么要来？” 　　比起一个真正的问题来说，这其实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山姆只是沉默地把三个玻璃杯并排放在书桌上，每个里头盛着浅浅一层苏格兰威士忌。他没有抬头，而是皱眉打量着酒瓶，仿佛那东西不知如何冒犯了他。 　　“不，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抬起头来，然后又看向托尼，对他说，“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坚信你永远都不会亲自出现在我面前，尤其是66年的意外发生之后。” 　　“你知道那件事？”托尼看上去只有一丁点意外，但他实际上一定比看上去更吃惊，“我以为……” 　　山姆耸了耸肩，“是啊，你以为。但报纸上其实写的很清楚，包括名字，而且我确实没你想得那么没心没肺。”他看了我一眼，“不过我得承认，直到几天前我才想通这整件事。说真的，詹姆斯·罗杰斯？吉米·卡特？要不是这太过不可思议，我本来该在第一眼就认出你这臭小子的。” 　　“是啊，我妈妈姓卡特。”我说，山姆的话让我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很抱歉瞒着你，山姆，但这其实算是机密。” 　　山姆哼了一声，“嗯哼，机密，我早该知道。”他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红晕迅速冲上脸颊。他把另外两杯酒塞到我和托尼手里，然后大声说，“告诉我你们的来意，告诉我，过了这么多年，是什么让你们重新找上我的大门，还带着一脸大难临头的表情？” 　　“是萨拉。”我说，感到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我们认为萨拉还活着，她还在森林里。” 　　然后我举起酒杯，把那点威士忌一口喝下去。我的喉咙顿时像火烧一样，眼泪也涌上眼眶。我颤抖着深呼吸了几次，抬起头来，看着山姆，然后问道：“但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就像莎伦知道一样，你也知道了。” 　　山姆缓缓点头，“我梦到了……”他停下来，然后继续，“我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那让我想起那个夏天。”他笑了一声，但并无幽默感，“老天爷，我们当时那么小，又那么蠢。” 　　“你也梦到了。”我低声说，“我们四个都……感觉到了。”也许是五个，也许这种诡异的直觉来源正是萨拉。谁知道呢。 　　山姆这时问我：“你为什么来找我？” 　　“当然为了萨拉。”我回答，看着他。 　　山姆摇摇头，“不，不是今晚。你为什么来这所学校？在这件事之前，你……”他停了停，“你来之前知道我在这里吗？” 　　“重要吗？”托尼在我想出任何一种说辞之前开口，“重要的是我们来了，为萨拉。事实上不只是我们，莎伦下周就到了。” 　　山姆缓缓点头，但仍旧看着我。“你一定有一个了不得的故事要讲，对吗吉米？”他说，“66年的车祸一定并不单纯，更何况你的样子瞧着就像天杀的二十岁。我不能否认我很吃惊，真的，在你今晚出现之前，我不止一次质疑过这一切。”他说着闭了闭眼睛，笑了起来，“事实上，我还以为我疯了，终于被萨拉的事情压垮了。要不是我记得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我会去看心理医生的。” 　　“呃，我想我可以把这个故事等到莎伦来了一起讲？”我尴尬地说，“听着，山姆，我知道这些年发生了很多，我不能要求你信任我……” 　　“哦，我确实信任你。”山姆说，但语气却有些讥讽，“就算我不想，也不能够。你有那种……气质，让人想要相信，就像那年夏天。还记得吗？” 　　我控制不住地畏缩了一下。是啊，他们的信任来得如此轻易，正因为如此才让人难以承受。 　　托尼说：“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萨米。”他出人意料地叫了山姆的小名。 　　“我看你和他的交情就还是很好。”山姆对托尼说，看上去意有所指，“托尼。” 　　托尼只是扬了扬眉，没有回答。“我们凑齐了之后，就去霍金斯找那个魔女嘉莉。”他说。 　　“嘉莉？”山姆迷惑地问。 　　我说：“她的名字是十一。” 　　“十一？”山姆扬眉，迷惑并未减少半分，“就像数字的11？” 　　托尼说：“不，那是克林贡语里笨蛋的意思。当然是数字的十一，你听到了，清楚又响亮。”他抓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孩子是在霍金斯实验室被养大的。” 　　“哦。”山姆的脸皱起来，“那可不太好。那女孩儿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有个警官目前在照顾她，她很安全。” 　　山姆缓缓点头，然后说：“那么，我们现在只能等着。” 　　“我有种感觉，”我说，“在我们人凑齐之前，我们什么也干不成。” 　　“但我们的人根本齐不了。”山姆说，“至少现在是如此。” 　　而我和托尼都闭上了嘴。 　　“哟，伙计们！”就在这时，克林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他敲了敲门，“不想打扰，但菲尔说我必须把三个汉堡和两份薯条留下，所以你们是要来吃东西，还是继续关起门来饿着肚子密谋？” 　　·5· 　　莎伦的飞机是我们三个一起去接的。山姆对于回到纽约这档子事并没那么开心，我想这多半是因为他上次来纽约是参加葬礼的缘故。但山姆也并没坚持留在印第安纳等我们汇合。 　　飞机并没准时到，我们大概等了几个小时，不过对于机场来说，什么时间都不算晚。山姆是第一个看见莎伦的，他的眼力一如既往地好。 　　“她简直一点都没变。”山姆带点惊叹地低声说，“凶狠好斗。” 　　而我一见面就意识到，莎伦本人看上去和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得惊人。她很瘦，也很高，金色的头发蓬松地披在脑后，那遗传自她的妈妈。但当莎伦笑起来的时候，我能看出她身上明显的卡特家血统。 　　而且我也能明白山姆为什么会用“凶狠好斗”来形容莎伦，不止是因为当年她差不多是我们几个中最能打的，莎伦很强硬，那双棕色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往往坚定且毫不退缩。 　　“嗨，吉米。”莎伦简短地拥抱了我，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好久不见。” 　　“嘿，嗨。”我说，松手之后忍不住上下打量她，“天啊，你看上去真好，莎伦。” 　　莎伦笑着低头，又迅速地抬起头来，这动作一下让我想起那个十一岁的女孩儿。然后她转头看向戴着墨镜的托尼和山姆，说道：“瞧瞧这是谁？当年的小男孩儿长大了。” 　　“你也是。”托尼说，“还是说你终于变成女孩儿了？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莎伦似乎很开心，她以前和托尼不是很对付，但我知道她喜欢托尼——没人能真正拒绝托尼的魅力，即便他根本无意讨好别人。 　　有时候我怀疑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叫人又爱又恨。 　　“所以说，我们去哪儿？”莎伦问，扫视着我们三个男人。而就在她问出口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分崩离析多年，如今又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从他们的脸上，我看得出其他人也感觉到了。 　　我耸了耸肩，“先去第五大道890号，然后明天我们一道去霍金斯。” 162 ☪ 印第安纳（3） 　　◎一个亿万富翁发明家，一个现役英国特工，一个前NBA篮球明星，以及一◎ 　　·6· 　　“这么说, 你们两个曾经穿越森林。”莎伦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和托尼，说道。 　　在霍金斯小镇的咖啡屋里，我们四个正围坐角落, 而我和托尼刚刚分享完我们此前的冒险经历。 　　等我点头之后, 莎伦接着问道：“如果萨拉真的还活着, 她为什么不在那时联系你, 而是在很久之后, 用这样一种方法？” 　　托尼翻了个白眼, 说：“好问题，答案是我不知道，下一个。” 　　“也许她没办法联系我们，”我说，“所以那个女孩儿很关键, 她是两个世界的桥梁。” 　　“你没问问她？”莎伦挑起细长精致的眉毛。 　　我耸了耸肩，“我去找过几次，都和她错过了。打电话也总没人接。直到这次, 当我找霍珀警长安排会面的时候,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起鸡皮疙瘩了吗？”山姆问。 　　托尼伸了个懒腰，说：“是啊, 很确定我屁股上都在冒鸡皮疙瘩了。” 　　我和莎伦一起做了个恶心的表情。莎伦问我：“你对那个女孩儿了解多少？她是个灵媒？” 　　“她能用意念力移动东西。”我说, “再加上之前她帮助萨拉通过心灵感应找到我那件事, 我很确定她也具备那种能力，叫什么来着，星状投射？” 　　托尼点点头, “所以, 灵媒。” 　　“那些不是骗人的把戏吗？”山姆挑眉。 　　我伸长脖子看了看空荡荡的咖啡馆——工作日, 而且时间比较冷僻, 除了打瞌睡的店员，只有角落坐着几个看报的老人。更何况，托尼在我们开始交谈之前就打开了反侦察干扰装置。 　　于是我轻轻拨动精神力，桌上的咖啡盖短暂地飞舞起来，当啷作响，糖罐在桌子上滑行了一个圈，最终停在了山姆面前。 　　山姆抬起头，目光艰难地从糖罐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骗人的把戏。”我摊开手，“我真应该改行当魔术师。” 　　莎伦眉毛高挑，但一言不发，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山姆喃喃地说：“你竟然把这么漂亮的把戏藏得这么严实。我是说，就连我们小的时候，你也能忍住不给我们露一手，怎么做到的？” 　　“我小时候还做不到。”我说，“你都没好好听我们讲故事。我都说了，这种副作用是在车祸之后才发生的。他们说意外和受伤激发了我体内的基因突变。” 　　托尼恶作剧地对山姆咧嘴一笑：“这下你知道那些报纸头条怎么来的了？”他说着抬手比划，在空中打出标题框：“《亚利桑那州一男子意外失去右臂，竟获得预视力》、《十三岁小女孩声称具有前世记忆》、《作家遭遇车祸、大难不死，从此竟成赛车高手》。” 　　“你，”山姆用手指指着托尼，“你把嘴闭上。” 　　莎伦和我看着他俩咯咯笑起来。 　　“我小时候就一直觉得史蒂夫姑父与众不同，”莎伦说，看着我们，“还记得那次社区起火吗？” 　　我们一起点头。 　　莎伦接着说：“我看到他从五楼跳下来。” 　　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听起来很疼。” 　　“你能从五楼跳下来？”山姆瞪着我。 　　我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试过。让我想想是为什么来着，哦，对了，因为我没有自杀倾向！” 　　托尼弹了下舌头，“说得对，宝贝儿。” 　　而莎伦问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什么？除了等这个女孩儿来——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她能不能帮上忙——之外，我们有什么杀手锏吗？” 　　“这个嘛，”托尼故作沉思，“我们现在有一个亿万富翁发明家，一个现役英国特工，一个前NBA篮球明星，以及一个过气摇滚明星……” 　　“摇滚明星？”山姆问。 　　莎伦大笑起来，“我不觉得吉米那个犯傻的高中乐队能让他变成摇滚明星，托尼。” 　　“他大学也玩。”托尼一本正经地说，“他们组建了一支真正的乐队，在波士顿巡演。” 　　我瞪着托尼。 　　“是吗？”山姆信以为真，“乐队叫什么？没准我听过呢，我喜欢摇滚。”他说着装模作样挥了下拳头。 　　托尼回答：“香蕉煎饼。”而我抓起一张餐巾纸揉成团扔到了托尼脸上。其他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声停下之后没过多久，咖啡馆的门就被推开，五个孩子一拥而入。 　　·7·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直到今天在咖啡馆里，看着那五个孩子挤在对面的座位上，我才感到一阵恍然。 　　五个。四个男孩，一个女孩，但加起来仍是五个。 　　就像从前的我们。 　　“你就是那个女孩儿。”山姆说，“你见过我姐姐？”他的语气比我料想得要平静，但也不复我们刚才交谈时的轻松。 　　小十一坐在四个男孩中间，双手放在桌子上，交握着。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无畏惧地看着我们四个，然后目光落在山姆身上，缓缓点了点头。 　　山姆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他问。 　　小十一转头看着我，回答：“逆世界。” 　　“你能找到她吗？”山姆继续问，并不在意女孩的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 　　小十一缓缓摇了摇头。 　　没人真的感到意外——真那么简单，说不定反倒会让人觉得奇怪。莎伦问：“为什么？你之前替她联系上了我们的朋友吉米，你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再次联系上萨拉吗？” 　　“关闭了。”小十一解释说，仍旧看着我，“通道，我们关闭了它。” 　　我感到心一沉，“是啊。你没有别的办法……” 　　小十一已经开始摇头了，她说：“危险。” 　　“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次打开通向那个世界的大门的。”迈克，那个一直在几个孩子中领头的男孩，他说，“通道上一次就是这样打开的，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达斯汀撞撞卢卡斯的胳膊，小声说：“什么是‘重蹈覆辙’？” 　　“意思是你是个白痴。”卢卡斯回答。 　　山姆说：“我姐姐还在那里，我很希望能找到她。如果你能够帮助我们，帮助她，我想那会是一件好事。萨拉——我的姐姐——她孤身一人困在森林里，一定很害怕。” 　　“她很……”小十一用她那种特有的方式缓慢并且郑重地说道，“……勇敢。” 　　“当通道关闭之后，你没有办法联系上萨拉，是这样吗？”我问。 　　小十一点头，“如果我尝试，门会再次打开。”然后她简短地拒绝了我尚未出口的请求，“不。” 　　“我们可以再次关闭它，”托尼说，“打开，关上，速战速决。” 　　迈克固执地问：“你怎么保证怪物不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从通道入侵我们的世界？” 　　“但那个女孩，”一直沉默不语的威尔小声说，“迈克，她一个人被困在逆世界。” 　　几个孩子沉默下来，面面相觑。除了小十一，小十一一直在看着我。 　　“她在树屋，”小十一对我说，“躲藏。” 　　山姆问：“躲避什么？” 　　“黑暗。”小十一回答说。 　　迈克皱眉，他说：“我以为我们摧毁了夺心魔。”他看着小十一，“不是吗？” 　　“夺心魔？”莎伦看了我一眼，皱起眉，“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我缓缓点头，指尖发冷。“差不多。”我回答。 　　“不。”小十一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要更黑暗。” 　　达斯汀倒吸了一口气，“黑暗魔王。” 　　“索伦。”卢卡斯嘀咕。 　　威尔面色苍白，他不安地看着小十一。小十一的目光始终不动摇，她说：“它们在等待，我看见了它们，在那天晚上，当我们关闭大门的时候。我们不该回去。” 　　“如果我们再次打开大门。”我缓缓问道，“它们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小十一抿起嘴。达斯汀抢着说：“那还用说，当然是征服这个世界！真见鬼，我们又要来一次吗？” 　　“不，我们不需要来一次。”卢卡斯争辩，“只要我们把门关好。” 　　达斯汀指着山姆说：“他姐姐在那边，你没听到吗？” 　　“她也许已经死了。”威尔小声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恐地抬头看着山姆，说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它就、就这么冒出来了。” 　　托尼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好了，孩子们。”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我看着托尼，再次惊叹于他应付孩子的本领，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一，今天的谈话按照规矩该怎么样？”托尼看着五个孩子，目光挨个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 　　迈克皱眉说道：“我们不会向别人提起的，我们不是间谍。” 　　“但间谍听起来很酷。”达斯汀说。 　　威尔说：“可是我们在咖啡馆商量这种事情安全吗？”他像是刚刚想起来，不安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咖啡馆，之前那几个看报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万一有人偷听怎么办？” 　　“嗯，你能想到这个很不错。”托尼说着把眼镜拉下来一点，看了一眼威尔，“你叫什么来着？” 　　“威尔，”男孩腼腆地说，“威尔·拜耶斯。” 　　“还有我，我是达斯汀。”达斯汀说，然后缩了缩脖子，“就是以免你忘了。” 　　托尼再次咳嗽了一声，好让他们安静下来，“好的，威尔，”他说，“首先，我不会扔着这种安全漏洞不顾。我选在这个地方，就会确保这个地方不会被人监视、监听，或者偷袭。” 　　几个孩子都敬畏地看着他。 　　“其次，”托尼把眼镜戴回去，问道，“今天本来只该这小姑娘一个人来的，你们几只小麻雀跟来干什么？” 　　迈克第一个说话：“我们不会让小十一单独来见你们的。” 　　“就是，”卢卡斯附和，“万一你们是变态怎么办？” 　　山姆低头扶额，“好极了，现在我们成了恋x癖的潜在嫌疑人了？”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人，”莎伦说，“我们是好人。” 　　我依稀记得这话我也记得，但得到的反响并不好。然而莎伦说出口，几个孩子却像是很信服的样子，看起来安心了不少。没准这是种魔法，而我永远无法理解。 　　“她在等你们。”小十一终于说，“但等待你们的不只是她一个。” 　　我说：“我们不会扔下萨拉不顾。”我多看了一眼山姆，对他点头，“我们会去找到她，带她回家。” 　　“怎么做？”小十一问，她看着我，“你要怎么打开大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我的同伴，说道：“关于这个，我想有一句话正合适用来解释：哪里跌倒的就在哪里爬起来。” 　　“你怎么确保安全？”迈克锲而不舍地问，“怎么确保我们的世界是安全的？” 　　“这个问题，孩子，”我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答案。” 　　托尼接口：“但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163 ☪ 壁炉与船（1） 　　◎“我们应该回去，我们应该回到布鲁克林。”◎ 　　·1· 　　绕了一圈, 又回到原点。 　　返回纽约的路上，我们四个人都很沉默。托尼倒是制造了不少小动静，用铅笔头在桌面上敲敲打打, 还时不时来骚扰我。直到山姆把他的眼罩扔到了托尼脸上, 他才安静下来。 　　莎伦全程都在睡觉, 或者假装睡觉。 　　我在思考, 托尼分了纸笔给我, 本来是想向我炫耀他新设计的一套盔甲。但我头一次无法集中注意力在托尼的那些精妙的灵感点子上, 也许连托尼自己也是。 　　——不能再次开启通向那个世界的大门，因为邪恶会入侵。 　　——必须打开通向那个世界的大门，因为萨拉在等我们。 　　老实说，这可比预料中要困难一些。嘴上说要大干一番，可比实际动手要简单多了。 　　也许我该沿着记忆的小径漫步, 也许，我应该从过去寻找答案，从那些埋在时间长河中的岁月。对我而言是将近十年前, 对他们来说则已经过去快要三十年。 　　唉, 我仍记得自己如何发现了那条通往森林的路径，记得老屋的地下室中爸爸修建的壁炉。那是为数不多爸爸花了大功夫在上面, 并且还留在了家里的艺术品：厚重、光滑的石头上有着繁复的花纹, 那是爸爸一点一点打磨光亮, 然后修复好的。还有精美的铁栅格，那时候，我们会趁父母不注意, 卸下那些沉甸甸的金属, 然后钻进烟道里。托尼是那个发现如何拆除栅格的人, 而莎伦教给我们如何在烟道中爬行, 用双手双脚支撑身体。 　　事后，当老爸找到我们，唉声叹气地把我们洗干净的时候，他会给我们讲水孩子的故事。我们会把浴室的地板弄得湿漉漉的，惹得妈妈回家之后大发脾气。 　　可有一天，当我钻进壁炉之后，却没有置身于温暖、黑暗的烟道中。我惊讶地发现有冰凉的风吹着我，带着潮湿的森林的味道。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森林本来是个危险的地方，但我们被诱惑蒙蔽了双眼。一个安静的、可以躲避整个世界的地方，这是我们当时完全无法拒绝的东西。 　　于是，我们在森林的边缘建立了属于我们的小屋，我们的俱乐部。在那里，我们可以暂时忘掉一切烦恼。莎伦想忘记离婚的父母，山姆和萨拉想忘记那些不友好的白人小孩，托尼则总是乐于躲开严厉的父母。 　　而我，我陶醉在自己双眼所见的一切之中，做着白日梦，忘掉那些充满冷汗的噩梦和不断低语的威胁。 　　在那个木屋里，我们是无忧无虑的自由人，不受尘世牵扰。 　　然而从来就没有纯粹的无忧无虑，而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 　　“我们应该回去。”莎伦的声音让我从沉思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们，说道，“我们应该回到布鲁克林。” 　　托尼哼笑了一声，连眼睛都没从图纸上抬起来。 　　山姆好奇地问我：“你还住在老地方吗？” 　　“不，我搬家了。”我说，耸了耸肩，“而且我爸把旧房子卖掉了。听说现在那一整片都被拆掉用来建商场了，为了时代的进步、人类的发展，之类的鬼话。” 　　托尼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把手缩了回去。他说：“地方不重要，裂缝——或者通道、大门，不管我们怎么叫它——是处于四维空间内的，依附于现实维度结构之上。” 　　“你说的是人话吗？”山姆问，“还是天书？” 　　托尼说：“吉米曾经在他后来的家里——在曼哈顿，顺便一提——找到了他之前送给萨拉的礼物。” 　　“那个愚蠢的飞机？”山姆皱眉问。 　　我回嘴道：“我也爱你，山姆老伙计。” 　　“你对那玩意儿有印象吗？”托尼问山姆。山姆则摇了摇头。 　　“这事儿仍旧是个谜。”我说，然后对一脸好奇的莎伦解释，“那东西现在放在神盾局，也就是我妈那里。天知道他们到底研究出什么了没。” 　　托尼晃着手指，不屑地嗤笑，他摇摇头，评价说：“千万别指望神盾局，寄希望于母猪上树还差不多。无意冒犯，吉米，你妈是个了不起的局长。”他对我说，“但我对于一个百分之八十的成员都是白种老男人的组织是在提不起胃口。” 　　“我记得，”山姆开口，让我们两个不约而同转过头来，但他的语气不是很情愿，“我们把萨拉的东西都留在船上了。老爸本来想把那些东西捐给救世军，你知道，给那些买不起玩具的小孩儿。但妈不同意，所以最后那些东西就都被留下了。现在应该已经早被买走那条船的混蛋给处理掉了。” 　　托尼咳嗽了一声，我们都看着他。 　　山姆挑起一侧的眉毛，他的声音有点尖：“哦，你没这么干，告诉我你没背着我把我家的船买下来！” 　　“我一直想有艘船！”托尼摊开手，抗议道，“我有钱，我想买船就买船。” 　　“我不想扫兴，”我说，“但那会儿你还没成年，托尼，你的零花钱买船可是有点吃力。” 　　托尼不悦地说：“我可能借了我爸的钱，但我早在二十年前就还清了。” 　　“那你清点过船上的东西吗？”莎伦问，“你知道玩具是怎么从船上不翼而飞，出现在吉米家的吗？你派人看守那条船了吗？” 　　托尼抬起一只手，“喔，悠着点，金发妞。第一，我没清点过，不好意思。第二，我也没派人看守。你以为我是谁？守财的恶龙吗？事实上，我就把那艘船那么放着了。” 　　“就那么放着。”山姆干巴巴地说，双臂交叉搁在胸前，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总比被一些白痴买去，在上面喷上诸如‘我是世界之王’之类的狗屎强。”托尼说。 　　关于这一点，我们都无法反驳。 　　·2· 　　旅程令人疲惫，但贾维斯把我们招待得很好，他做了一顿丰盛到不像话的晚餐，还把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我们表现得很礼貌，托尼表现得很混蛋，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切都是老样子。 　　只除了一点：在一般情况下，我很少独自睡在老宅的客房，但今晚显然不适合让别人发现我在和此地的主人同床共枕，哪怕他们是我们信任的童年玩伴。 　　托尼对此显得很不开心，不过他到底没有任性地反对。 　　“希望你们晚上睡得好，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托尼对我们说，“反正我是不会理你们这些笨蛋的。” 　　“你可真热心，托尼。”山姆翻了个白眼说道。 　　我说：“具体的行动，我们明天早上再进一步商量。就像托尼说的，先好好休息。” 　　“我只担心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了。”山姆说，眉心微微皱起，“你收到萨拉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应该早点联系我们。” 　　托尼说：“我觉得这个时间正好，欲速则不达，萨米。现在，所有人，去睡觉。”他拍了拍手，“刷牙、洗脸，上床，需要我监督你们吗？别让我逮到你们在被子里扭脚趾！” 　　莎伦抱着胳膊，说：“别担心，我觉得我会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的。”她似乎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诸位，做个好梦。” 　　当然，我可没做什么好梦，但那也不算是很差劲的梦。我梦到自己变得很小，大概只有十岁出头。梦里，我拉着托尼，兴奋地往地下室跑去。 　　“干什么？”托尼不耐烦地问，“吉米，我在看书呢！” 　　“你在看杂志，杂志不是书。”我把他拉到壁炉前，“看！” 　　托尼抱着胳膊看了看壁炉，又看了看我，“听着，如果你想玩‘水孩子’的游戏，我今天不陪你。我的衣服是刚换的，我答应我妈晚上要去参加格林的生日宴会。” 　　“我以为你讨厌格林。”我看着托尼。 　　“我讨厌格林。”托尼赞同地说。 　　我再次指着壁炉，“拜托了，不是要玩钻烟囱的游戏，你看，托尼，壁炉里多了条裂缝。”我说。 　　“噢！”托尼弯下腰来，两手撑在膝盖上，伸长脖子，“我看你老爸要请人来修补一下了。你说他会不会怀疑是我们弄坏了他的宝贝壁炉？我发誓上次我钻的时候这里还好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穿过栅格，想要触碰那道裂缝。 　　“吉米？”托尼的声音让我从梦中惊醒过来，黑暗中，他的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关切而又紧张地看着我。 　　“你做噩梦了。”他说。 　　我恍惚地回答：“我看到裂缝后面有别的世界，托尼。” 　　“是啊。”托尼拉长声音，怀疑地看着我，“吉米，你真的醒了吗？” 　　我眨了眨眼，这下彻底醒了过来。我叹了口气，用被子裹紧身体。 　　“你什么时候钻进我屋子里的？”我嘀咕，“你不是睡隔壁吗？” 　　“呐。”托尼舌灿莲花地回答，他带着我熟悉的渴望看着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 　　我笑了起来，往旁边挪出位置，“陪我躺一会儿？但说好了，你得在别人起床之前回去。我们不能冒险。” 　　“是啊。”托尼嘟哝着爬上床来，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郁闷，“我都准备把钢铁侠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了，但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最好的朋友上床了。” 　　我说：“你知道我们两个不只是上床而已。” 　　“是啊，”托尼轻叹，“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故事，逐渐拉开序幕 164 ☪ 壁炉与船（2） 　　◎是那架金红色的双翼飞机玩具◎ 　　·3·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 我们才勉强决定出下一站该去哪儿。这一点也不像玩侦探游戏，我们只是不断地交换着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回忆，试着找回当年熟悉的感觉。这很管用, 我们能够感到那种凝聚力逐渐复苏, 而那让人安心。 　　午饭后, 我们结伴去了山姆的船上。 　　“还是不敢相信你就把她停在港口, 托尼。”山姆在副驾驶上不断用手指敲打膝盖, “那是艘船, 她注定要在海上劈波斩浪，而不是在港口生锈腐烂。” 　　我侧头看着山姆左顾右盼，张望车窗外熟悉或陌生的景色，听着他“咚咚咚”敲打膝盖的声音，仿佛在应和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歌, 简直觉得受罪。山姆看上去就像神经质发作，像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要从他皮肤下面钻出来了似的。 　　“不客气，萨米。”托尼戴着墨镜懒洋洋地靠在车后座上, 不开口还以为他在打瞌睡。我想托尼是我们之中看上去最轻松的那个, 就连莎伦都有些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我过去常常梦到她，次数多到数都数不清。”山姆说, “耶稣啊, 我们真的要马上见到她了吗？” 　　我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放松，山姆，没事的。那艘船就在那儿呢, 又飞不走。” 　　“这我可不敢保证。”托尼说, 当山姆惊恐地睁大眼睛望向他的时候, 他又坏笑起来, “好嘛，开个玩笑，至少今天她还飞不起来，所以你可以暂时放心了，威尔逊兄弟。我以前以为她不会再有机会出航了，但也许我错了。” 　　到了地方，我把车停在了一个破破烂烂、充满鱼腥味的停车场上。下车之后，冰冷的海风立刻把我们的大衣卷起，狂怒地拍打着。远处传来低沉的海浪的声音，海风送来夹杂其中的人们交谈、说笑的高昂音调。 　　山姆深深地吸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莎伦站在她旁边，没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轻轻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肘部。 　　“家的港湾。”托尼用玩笑的语气说道，他的肩膀擦过我的肩膀，迈步朝前走去，“好啦，我们走吧，伙计们。时光如梭！” 　　很久以前，我们曾幸运地被威尔逊家邀请到船上去过夜。威尔逊夫妇热情地招待我们，而我们则太过好奇，连晕船都不能阻止我们在船上兴奋地探索。从那以后，那艘船就一直停泊在我脑海中最安稳、最隐秘的角落，从来不曾真正消失过。 　　那是刚刚开始的少年时期，我最喜欢、最珍贵的记忆。 　　而当山姆带头领着我们朝码头走去的时候，我隐隐望见船身巨大的轮廓映衬在海天之下，缓慢、稳定地轻轻晃动着。冬日午后的阳光勾勒出粗糙但却明亮的线条，和记忆中的一切如此契合。 　　她也许更加苍老，但却仍是我们梦中的模样。 　　走近之后，空桶撞击的声音和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更加清晰，几乎到了吵闹的地步。一些当地的渔民不加掩饰地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不过他们并未倾注太多注意力在我们身上，码头本来就是容易见到陌生面孔的地方。 　　“耶稣啊。”山姆轻叹着，大步走过湿漉漉的甲板，手掌拂过光滑的木制栏杆扶手。船停靠在海边，而山姆毫不犹豫地攀着铁索跳了上去，敏捷地像个水手，为我们放下木板。 　　我跟在托尼身后，打量着这艘已经生锈、老化的船。托尼并不是真的把船扔在这里不管，我能看出一些修补和维护的痕迹。但这艘船一定已经很久没离过港了，我甚至怀疑她的引擎是否还能发动。 　　“这里！”莎伦从二层探出身来，冲我和托尼挥手，“卧室在上面，还记得吗？” 　　我差不多记得。托尼冲我咧嘴一笑，似乎察觉到我在想什么了似的。我们从旁边狭窄的、刷成红色的金属楼梯上去，看到莎伦和山姆一起站在一个打开的舱门前。 　　那里是萨拉曾经的卧室，如今已经堆满时光的痕迹。 　　“没什么变化。”山姆平稳地说，然后深呼吸，“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似的。”说完，他缓缓走了进去。 　　也许是采光问题，当我跟着他们走进去之后，我觉得光线暗了很多。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屋里只有一个圆形的舷窗，冲着海面，阳光从那里照进来，但却又仿佛被阻挡住。 　　“没电。”山姆按了一下电灯开关，不过头顶铁丝网后的灯泡并没亮起。 　　托尼用大拇指指了指下面，“发电机多半报废了，有机会我得来个大翻新。” 　　“伙计们。”莎伦的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她站在窗边，从一张低矮的写字桌上拿起了一个沾满灰尘的金红色小东西。 　　是那架双翼飞机玩具。 　　“怎么可能？”我上前一步，想伸手接过，又犹豫了片刻。我仔细审视着莎伦手里的积木玩具，但却无法做出判断，“见鬼的，怎么可能？” 　　山姆说：“这东西不是在该神盾局吗？” 　　“也许他们搞丢了这玩意儿，”托尼说，“而它又自己长出了腿，跑回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莎伦没有尖叫，她只是冷静地把小飞机扔回了写字台上，在长裤上使劲蹭着手。 　　“不。”我说着捡起了它，“我不这么认为，托尼。” 　　托尼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被我带回家里的那个玩具，我记得很清楚，被我不小心踢坏了。而我手中这个却完好无损。 　　“如果我们打给神盾局，”我缓慢地说，看着对面的三人，最后看着托尼，“我认为他们给我们的反馈会是：那东西仍旧妥善保管在他们那里。” 　　·4· 　　那天下午，我们仔细搜索了整艘船，至少我们三个这么做了。山姆仍旧沉浸在故地重游的心情中，我们让他一个人独自游荡，任由悲伤和喜悦冲刷着他。 　　“绝对没人来过这里。”莎伦说，用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擦着手指，“这是能肯定的。最后一次有人来也起码是三个月之前了。” 　　托尼两手插兜，说：“四个半月，那是负责维护的工人。” 　　“可信吗？”莎伦警惕地说，“也许是他们伪造了卧室的情形，也许敌人在试图误导我们。” 　　“敌人？”托尼问，“敌人是谁？苏联人？是啊，这听起来真合理，他们知道有个女孩在三十年前失踪了，并且奇迹般追踪到了隐形森林、地狱边境。然后呢？他们伪装成维护工人，把一个意义不明的玩具仿制品放在了这里，等着我们来到这里发现它。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莎伦说：“再警惕都不为过。” 　　“我不认为这是敌人伪造的。”我说着拍了拍口袋，积木玩具就装在那里，“事实上，这可能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这件事应该也和苏联人没关系，我有这种感觉，这是我们和森林之间的恩怨，容不得别人插手。” 　　托尼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着我，眼神深邃。 　　“可萨拉一直没有再联系我们。”莎伦说，低垂着脸，海风吹拂着她的金发，“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这艘船上没有太多线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毕竟通道已经关闭了，联系不上实属正常。”我说，但其实我的感觉与莎伦相同，“关于接下来怎么做，我其实有些模糊的想法。” 　　托尼挑了挑眉，“有多模糊？”他问。 　　“模糊到我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想法。”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外面，“我觉得这个东西是关键，但我还没理清思路。” 　　山姆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那你最好加快速度了。”他说，“我们没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 　　“真高兴你管我们这场出游叫做浪费时间，”托尼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躲起来再哭一会儿呢。” 　　山姆摘下左手的手套，不客气地朝着托尼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但我们的确没有进展。”我说，“虽然我们做了什么，也得到了什么，但没有进展就是没有进展，相当于什么都没做。” 　　“如果三天后还想不出结果，也许我们就不得不冒险重新打开裂缝。”莎伦说，“吉米，你能打开它，对吗？” 　　我们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莎伦挑眉回望着我们，“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她说，“我相信我不是唯一一个感到急迫的人。也许是萨拉在影响我们，也许只是我自己，但我们真的必须加快动作了。” 　　“无论如何，风险必须得到控制。”托尼阴郁地说，侧头望着大海，“相信我，毁灭世界并没听上去那么有意思，卡特。” 　　“你为吉米这么做了，”莎伦直视托尼，说道，“我们没有理由不为萨拉这么做，我们欠她的。” 　　托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是啊，只要别把自己弄死就好了。”他说，然后做了个苦脸。 　　“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说，“天已经黑了。我还得打给我妈，问有关小飞机的事情。” 165 ☪ 壁炉与船（3） 　　◎“想玩这场游戏，我们必须先出局。”◎ 　　·5· 　　“我是对的, 神盾局仍然保管着我和托尼交给他们的那件玩具。”我走进临时被充作会议室的吸烟室，满意地看到里面的男士都老老实实地没有抽烟，“对了, 我妈妈向你们大家问好。” 　　托尼扬起了一侧的眉毛, 看着中间木桌上放着的那个小东西, “那么说, 这是仿制品？抑或你找到的那个才是仿制品？” 　　“或者都是仿制品。”莎伦说。 　　“或者都不是。”山姆说, “我们是在排列组合吗？因为告诉你们, 我现在可没心思做数学题。” 　　“我们不知道。”我说，“但考虑到一号玩具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有我当时的感觉，再加上二号玩具的状态，我认为它很有可能帮助我们联通两个世界。” 　　托尼说：“没准是时候说出你那模糊想法了, 吉米。” 　　“我觉得它们是同一个东西，”我叹了口气，俯身坐进硬邦邦, 但却又很舒适的木制扶手椅子里, “出于某种原因，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了不同地方。” 　　莎伦皱起眉来, “怎么可能？” 　　“时间旅行？”山姆扬眉, “无意冒犯, 但你是在暗示那架小飞机是时间机器吗？” 　　“不，不是。”我说，“但我在地下室旁边发现一号玩具的时候, 我把它踢坏了。而现在, 二号玩具完好无损。这一定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不了什么, 吉米。”托尼说, “你是在告诉我，有人把二号玩具在未来的某一时刻送回了过去，然后让你找到了。” 　　我迟疑地点头，问道：“这说得通，托尼，难道不是吗？” 　　“嗯哼，这显然扭曲了物理定律，以及物质本身的确定性。”托尼不情愿地说，“假设宇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而我们作为宇宙中的物质，都有一个确定的坐标。三维也好，四维也罢，坐标系的选取，取决于你要解决的问题。而现在，吉米，你的理论使得这个玩具的四维坐标分裂了。你理解我的意思吗？理论上来说，量子波动达到普朗克尺度会引出德式观点，意味着回到过去只不过是进入了另一个平行宇宙。而你的观点并非如此，这就会迫使我们不得不上升到五维空间去解决这个问题，更别提还有艾伯罗悖论的噩梦在前面等着我们。以人类现有的科学水平，恕我直言，我们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困难。” 　　山姆摇头，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摇头，说道：“不，我完全没跟上。” 　　“破除时间连续性。”莎伦耸耸肩，看着托尼，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托尼撇了撇嘴，“不完全是，但你的说法也勉强可以接受。还有，山姆，别再这么看着我了。是的，我在讨论量子物理。不，你不需要跟上我的思路。” 　　“我以为你是个工程师。”山姆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个天才。”托尼回答，“这意味着我能在当工程师的同时兼任物理学家还有其他任何狗屁，也许除了园艺，我讨厌园艺。” 　　我开口打断他们：“如果不是一个系统呢？托尼，你的假设建立在一个独立的宇宙体系中，但想想多元宇宙，我们面对的不是孤立的体系。” 　　“是啊，就像我说的，五维空间。”托尼翻了个白眼，“除非你有什么建设性的建议，不然我们光有这些想法也做不出什么。” 　　我沉默片刻，猛地起身，抓起门口挂着的外套扔到托尼身上，“走，我们去我家。”我说。 　　“现在？”托尼从脸上拽下大衣，瞪着我，“你家没人，要我提醒你吗？” 　　我把其他人的衣服也都拿下来递给他们，坚定地回答：“现在，我们走，动起来！” 　　·6· 　　“好吧，这最好是有原因的。”当我们从车里走出，站在凌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时，莎伦说道，“还有，顺便一提，我更喜欢你的老房子，吉米。这栋屋子看上去很……诡异。” 　　“那是我爸的老房子。”我回答，“这里也是我爸的。他后来可能在离婚的时候把它给了我妈，但它不是我的。” 　　但它看上去的确有点诡异，至少在夜里如此。 　　我打开院子外的栅栏门，带着他们三个沿着车道走向门廊。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路灯微弱的光芒照亮这里。托尼打开了手电筒，我打开了门。门里面飞舞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之中飞舞着。 　　“所以说，我们来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山姆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个特殊的原因，让我们像神经病一样大半夜跑到这件空屋里来。” 　　我一边走进去一边说：“我之前和我妈在这里住了几天，所以理论上来说，这里不是空屋。”但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厅回荡时，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里没人，”山姆回答，“没人的屋子就是空屋。” 　　“嘿，先别开灯。”我告诉正在摸索开关的托尼，“好事的邻居是我们最不想惊动的对象，我只是想看看地下室。” 　　莎伦轻哼了一声，从大衣里掏了把枪出来。 　　我们三个一起瞪眼看着她，她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有备无患。谁知道你家地下室都有什么呢。” 　　托尼用胳膊肘撞了撞我，“你也是特工，你为什么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的觉悟？” 　　“我才不是特工。”我捂着肋骨嘘声对他说，“你真是场灾难，托尼！” 　　莎伦已经走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回头冲我们说道：“帮我个忙，待会儿再打情骂俏吧，伙计们。吉米，你打头？” 　　“好！”我迅速冲到最前面，无比感激现在光线昏暗，“小心脚下。” 　　在乱晃的手电筒光线下，我们一行人沿着嘎吱作响的狭窄楼梯下到了地下室。我推了推门，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是锁上的。于是我在心里对老爸道了个歉，然后抬脚“砰”的一声踹开了木门。 　　“好黑。”山姆嘟哝了一声。 　　我伸手拉亮了地下室的电灯。 　　“好嘛，现在你不怕引人注意了？”山姆问。 　　我回答说：“这里的光照不出去。” 　　“那是什么？”莎伦用枪口指着地下室对面的东西，让我们两个都暂时闭上了嘴，“那是……” 　　那是壁炉。老天在上，它就在那里，像是张大嘴巴嘲笑着我们。 　　这一幕如此超现实，以至于连我都震惊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我立刻抬起手，对他们解释说道：“这不是……这是我爸爸后来弄的，在我们搬过来之后。”我深呼吸了一次，让突然加快的心跳慢下来，“只是看着像而已。别担心，一切正常。那里面甚至没有烟道，就只是个摆设。” 　　“深表怀疑。”托尼说，而他就算感性的时候往往也能一针见血。“你爸为什么在这里也弄出个壁炉？我知道他是挺喜欢那东西的，但搬家之后搞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赝品出来，这也太费事了。不像他的风格。” 　　我皱起眉来，片刻后，我摇头回答：“想不起来了。也许我求了他，我记不清了。” 　　“所以说，是史蒂夫姑父修建了它。”莎伦说，“或者仿制出了它，换个说法，一回事儿。” 　　我耸了耸肩，不自在地说：“是啊。” 　　我们四个一起瞪着壁炉。小时候愚蠢的爬烟囱游戏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场闹剧，究竟为什么我们会想要钻进那种地方啊？ 　　“你之前说要来这里，”托尼低声问，“你早就知道我们会看到这个吗？你是想给我们看这个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我只是感到了一种压迫，一种非来这里不可的压迫。但仍有别的原因，而现在，站在这里，我能感到最后一个齿轮也开始转动了。 　　“局外人，托尼，就像我们以前常说的那样。”我说，“想玩这场游戏，我们必须先出局。” 　　·7· 　　山姆从地下室拖出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我们四个在壁炉前坐下。莎伦的枪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被山姆顺手从墙角拿出来的棒球棍则搁在他的椅子旁边。这么着，我们四个就算勉强武装好了。 　　“你说‘出局’是什么意思？”托尼问我。 　　我舔了舔嘴唇，说：“按照你的说法，假设我们的宇宙是一个体系，我们在这个体系中，受到这个体系的约束。我们没办法和萨拉或者逆世界联系，因为通道现在已经关闭了。” 　　“是这个道理。”托尼点点头。 　　“但在过去，这个通道仍然存在。”我说。 　　托尼问：“你是在建议我们回到过去，然后从过去的裂缝中进入逆世界吗？你知道我对时间穿越的看法，也许那个把匡威鞋和西装混搭在一起的家伙有办法穿越时空，但我们不能就这么无视德式观点。要知道，我们很有可能会落得把自己搞到另一个宇宙的下场，而且是任意一个宇宙。” 　　“所以我才说，我们必须‘出局’。”我说，“托尼，我们的时间和宇宙的时间统一的，因为我们在一个系统中。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跳出这个系统呢？当这个宇宙的时间对我们不再是线性的，你说的德式观点就完全不是问题了。我们可以回到自己的过去，只要我们的时间不再是线性的。” 　　莎伦喃喃地说：“局外人。”她锐利的双眼看向我，“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缓缓点头。 　　“怎么做？”山姆摊开手，“我是说，别管你们那些量子物理的狗屁了，吉米，你准备怎么做？” 　　我再次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我可以把我们四个暂时从这个宇宙中剥离出来，”我说，心脏怦怦直跳，“四维坐标的难度。” 　　托尼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很疯狂。”我说，看着所有人，“我知道我是在要求你们把性命托付给我，再一次的。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他们也看着我。远处，某块地板传来嘎吱声，就像老屋会有的声音那样。 　　“那就让我们这么做吧。”寂静中，托尼说道，“就这么做吧，吉米。” 　　【📢作者有话说】 　　所有关于量子物理的差不多都是作者在胡说八道，还有些引自原台词，小朋友不要信以为真了 166 ☪ 荒原与森林（1） 　　◎“好吧，我想我们应该不是到纳尼亚王国了。”◎ 　　·1· 　　“好吧, 好吧。”山姆说，“首先，我们怎么才能出局？我是说, 这地方又没有裁判对我们吹哨子。” 　　托尼翻了个白眼, 嘀咕着像是“这人竟然觉得自己有幽默感”之类的话。莎伦挪动脚步离他们两个都远了一点, 带着嫌弃的表情。 　　“骗人的把戏, 还记得吗？”我晃了晃手指, “我觉得我无法做到太精细的地步, 就像把四颗钉子从木板上取出来那样。但我可以拆下那块木板。” 　　托尼说：“好吧，这屋子里只有我们四个。再远的地方就不行了，除非你想带你的老邻居一起上路。”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你的‘木板’最多只能有这么大。” 　　“那不成问题。”我点点头，看着托尼, 意有所指地说，“只要你们准备好了。” 　　托尼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在路上了。” 　　“什么在路上了？”山姆问。 　　“秘密武器。”托尼冲他眨了眨眼, “显然你们三个都武装起来了，我可不要穿着这种西装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没门。” 　　莎伦皱眉, 说道：“你是在呼叫钢铁侠吗？我以为这是我们四个人的事情。” 　　“你信得过钢铁侠吗？”山姆问, “我是说‘信得过’的那种‘信得过’。我知道他穿着你的战甲替你痛击邪恶势力，诸如此类的。但这种事情，托尼, 这种事情属于私人恩怨。你至少该跟我们商量一下。” 　　我已经听到了战甲疾速飞行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 因此没有说话。而托尼, 带着他那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神情, 说道：“我确定我‘信得过’他，而且我也不认为他的加入会对我们造成任何问题。”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战甲撞开了之前被我虚掩上的木门，落在了地下室里，庞大的身躯让这里一下变得局促起来。它就静静伫立在那里，眼部的缝隙亮着蓝光。 　　莎伦的手不受控制地扣在了扳机上，山姆则皱眉瞪着那个铁家伙。 　　然后，在任何人能够说出任何礼貌的欢迎词之前，战甲嗡嗡响着自动张开了，露出了空荡荡的内部。山姆发出疑惑地声音，而我则咬住口腔内侧，免得自己不恰当地笑出声。 　　托尼吹了声口哨，抬脚欢快地走了进去。他在战甲缓缓在面前合上的时候冲着我们微笑。 　　“我知道，大惊喜。”他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听起来陌生又亲切，“我之前也想和你们分享我超级秘密的超级英雄身份来着，但一直没有好机会，而且我承认我喜欢戏剧性。所以，嗨！” 　　钢铁侠伸出一只手，开心地冲我们挥了挥。 　　山姆喃喃地嘟哝了几句意味不明的话。莎伦收起了枪，歪头看着钢铁侠，说：“你这个狡猾的混蛋，史塔克。” 　　“没错，甜心。”托尼说，“是我没错了。” 　　·2· 　　我站在他们三个中间，感觉自己又蠢又搞笑。但这事确实发生了：我们像临时组建的迷你降神会一样，正试图把自己从这个庞大宇宙中踢出去，好去拯救迷失多年的童年玩伴。 　　这绝对没有听上去的那么有趣。 　　“你不会波及到附近的人家吧？”山姆不安地挪动双脚，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蹭出复杂的脚印花纹，“我是说，你觉得有多少把握？” 　　我闭着眼睛，又睁开，让山姆看到我有多不耐烦。“是的，我有把握。”我飞快地说，“只要别有白痴跟着我们走进这座空屋，他们就是安全的。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吧，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我再次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没问题的，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许多不可思议的蠢事一样。我只是需要努力回想，回想那种感觉：不想困在这里，但又没有任何特定的目的地，只是离开。像一只气球，不断地上升、上升，直到脱离地吸引力的控制。 　　“哎呦妈呀。”我听到山姆低声惊叹，但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惊叹出声。托尼的喷射靴在地上磨出细小的动静，他的重心在变化，身体前倾。 　　莎伦问：“他是在发光吗？” 　　“闭嘴，卡特，别打扰他。”钢铁侠低语，电子音的音量被调到最低。 　　我继续上升，拖着整座屋子上升。它比我想象中的要重，我能感到后脑近乎疼痛的拉扯，但坚定地无视了它。 　　“地震了吗？”山姆小声说，他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山洞传来的回音。 　　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我希望那不是我脑子里的神经，但谁知道呢。我们还在上升，挣脱某种束缚。 　　然后疼痛蓦地加剧了，这下，我能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或者是我在摇晃？ 　　“抓住他！”托尼低吼，“扶稳他！不，别碰那个，让他去。” 　　有人从背后推着我的肩膀，强迫我站直。而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地下室内蓝光大盛，像是某种诡异的科幻片布景。三个人正聚集在我身后和两侧，山姆用手臂拖着我的肘部，莎伦抓着我的腰带，他们和托尼一起勉强让我直立着。 　　我恍惚间意识到耳边的噪音是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我在发抖，间或因为剧痛而抽搐。但我们还在上升，而那是唯一重要的事。我推开疼痛，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向上猛冲。 　　“啪”的一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清脆的响声。蓝光猝然消失，地下室陷入了一片黑暗。但不完全是黑暗。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那微弱的光源。 　　那是壁炉，一道裂缝在里面缓缓张开，泄露出苍白的光芒。 　　片刻的沉寂之后，山姆若有所思地问道：“成功了吗？”但这个问题我们所有人其实都知道答案——那种感觉，被牵扯在某地的感觉，就像地吸引力，在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因为已经习惯了。 　　而现在，它消失了。 　　我们现在是局外人了。 　　·3· 　　“我们真的要钻过去吗？”莎伦问，但这听起来更像是在抱怨。 　　我点了点头，跪在壁炉旁。铁栅栏已经被我们拆了下来，放在一旁，我伸手触摸着发光的墙壁，而那上面的裂缝在我的触碰下越张越大。 　　“就像你说的那样，”山姆再次钻进地下室，他刚才自告奋勇去检查了外面，“这栋屋子已经完全和外界隔绝了。我想我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情形，但这真他妈诡异。”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注意语言，教练，我们这里有女士呢。” 　　“这位女士更希望你们动作快点。”莎伦原本弯腰看着壁炉，现在叹息着直起身子，金发在黑暗中甩动着，“不管这是什么状态，我都希望尽早结束它。我感觉很不舒服。” 　　“是啊。”山姆晃动着肩膀，像是想甩掉什么，“我觉得我肚子像是吃坏了，但胃里偏偏什么都没有。” 　　“说的有理。那么我打头，吉米断后。”托尼说，“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于是托尼俯身——这个动作对于一个穿着机甲的人来说做得相当流畅优美——一手撑着壁炉上方，矮身钻了进去。我看到金红色的战甲淹没在白光中，但却只能吞下想要立刻跟上去的渴望，用目光示意着莎伦和山姆。 　　莎伦干脆利落地把枪藏回身上，像猫一样灵敏地消失在了壁炉后面。山姆没拿棒球棍，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就跟上了莎伦。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最后钻了进去。紧接着，整个世界在我耳边嘶吼、分裂、重组，我像是被困在永恒的一秒。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踉跄着跪倒在地，感激地深呼吸。草地，我跪在草地中，灰绿色的野草。这是什么鬼地方？紧接着，山姆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这才看到，我们正置身于一片荒原之中。 　　“好吧，我想我们应该不是到纳尼亚王国了。”钢铁侠说，一手叉腰，“可能这就是衣橱和壁炉的区别？” 　　“森林在那里。”莎伦抬手一指。 　　我皱起眉来，让自己尽快从恍惚中恢复状态。“好远。”我说，“事实上，有点太远了。” 　　的确，森林看起来就很遥远，几乎只是昏暗天边的一条褐色的线。那样的话，实际走起来只会更远。 　　“看起来我们只能走过去。”托尼说，喷射靴踢起来，带着他飞到半空，“我最多只能带一个人，而你们有三个。我要过去查看一下，你们在这里等着。” 　　说完钢铁侠就冲了出去，而我甚至还没来及说句话。山姆摇了摇头，两手叉腰，说道：“这不算太糟，我估计我们得走几个小时。” 　　“前提是不遇到任何意外。”莎伦说，“但这种地方总是充满意外。” 　　我摇摇头，“我们必须得过去，所以等托尼回来我们就出发。至少他能帮我们探路，让我们知道前方有没有危险。” 　　“是啊。”山姆说，“从没想过能有钢铁侠帮忙。克劳斯要是知道，准保会尖叫。你知道他是钢铁侠的忠实拥趸吗？” 　　我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是啊，也许吧，他差不多也就提过几百次。”然后，在某种第六感的促使下，我回头朝着与森林方向相反的那边望去，然后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伙计们，”我说，然后提高嗓门，“伙计们！” 　　远处，铺天盖地的黑云滚滚而来，我能听到由远及近的尖叫声，像是鸟类，或者不知名的怪物，天晓得。 　　“啊噢。”山姆说。 　　“跑！”我大吼道，“快跑！” 167 ☪ 荒原与森林（2） 　　◎“萨拉不在这里。”◎ 　　·4· 　　眨眼间, 我们就像草原上被猎豹追捕的瞪羚一样没命飞奔起来。我让自己落后莎伦半步，听着越来越近的疾风和呼啸声，后背几乎能感到扬起的尘土和石子。 　　“钢铁侠！”我大吼道, “回防！” 　　不用我提醒, 托尼也及时察觉到了我们的小队此刻面临的危机。就在黑云不断逼近, 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百码的时候, 金红色的战甲流星一样掉头朝我们全速冲来。 　　“带上山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这铺天盖地的噪音中被托尼听到, 而他也确实听到了, 一个俯冲从背后抓住了山姆朝他伸出的手。而我顺势加速，在莎伦的尖叫声中把她抡到自己背上，“走！走！走！”我冲徘徊盘旋的钢铁侠大吼，“我没问题！” 　　就在那片由尖叫着的黑色鸟类组成的云团追上我们的前一刻，我拔足狂奔, 这一次毫无保留，为了我们几个的小命拼尽全力、全速向前。脚下的野草和泥土一起飞溅起来，让我一度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滑稽的卡通人物。 　　但也几乎是立刻, 我感到了我们与追兵之间的距离开始迅速拉长, 最终维持在一个平衡点上，犹如一场漫长的角力。我的心脏先是疯狂撞击我的胸骨, 但在我的呼吸得到有效控制之后, 它又宽宏大量地慢了下来, 有力地数着我脚下的步子。 　　“你很快！”莎伦在我耳边大声说，语声几乎一瞬间就被风带走了，“谢谢你载我一程！” 　　“不客气！”我为自己还能说出话来感到自豪, “抓紧！” 　　上空中, 托尼一定是保留了部分实力, 因为他始终在离我们不远处的低空推进。这时, 他带着山姆降到两米左右的高度，和我齐头并进。 　　山姆吹了声口哨，他差不多是吊在钢铁侠身上，但却奇迹般保全了自尊和从容。“你该去参加田径队，吉米。”他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能让亚利桑那来的那些混蛋瞪大眼睛好好瞧瞧！” 　　“后面的究竟是什么？！”我开始觉得气喘，眼前的森林仍旧像是一条细线，像是永远跑不到的终点。 　　钢铁侠回答：“某种鸟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尝试它们的鸟喙有多坚硬，尤其是在它们看起来如此癫狂的时候。” 　　“我们必须进入森林。”莎伦说，“森林会减慢它们的速度！” 　　“森林也会减慢我的速度！”我吼道。 　　“树屋。”托尼说，“我们必须到树屋去。按照那个女孩的说法，萨拉就在那里躲着！” 　　·5· 　　萨拉不在树屋。 　　在将近一个小时的狂奔之后，在我的喉咙里充满铁锈味儿之后，我们四个一头撞进了森林，身后一百码就是铺天盖地、穷追不舍的扁毛畜生。托尼被迫降落，而莎伦为了从我背上跳下来，差不多威胁要卸掉我的一条胳膊或腿。我们四个连滚带爬冲向森林深处，耳边能清楚听到在鸟类冲撞下树枝折断、树叶抖动的声响。 　　“这边！”我花了不到三十秒来确定我们的位置，森林的地图开始在我脑海中铺展开来，至少这一部分是我熟悉的部分，我们离树屋其实并不算远。 　　然而树木太密集了，远远比我记忆中还要茂密。我们脚下是蔓延纵横的荆棘丛，还有尖锐的石块、隆起的树根。我们的裤腿很快就被刮破，小腿也被扎得生疼，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在地。 　　“还有多远？！”山姆大吼着问道。我们已经偏离了鸟群的飞行路线，但却无法摆脱这些畜生的阴影，因为那实在是好大一群。 　　我抬起手指着西北角，大声说道：“我已经能看到木屋了，我们需要有人殿后，其他人才能有机会上去！” 　　“交给我。”钢铁侠踢起喷射靴、点燃斥力炮，他在空中兜了个圈子，画出漂亮的弧线，几乎是优雅地穿过挨挤的、杂乱的树干，居高临下地对我们说道：“我来挡住它们，给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爬树。” 　　“我们的树梯呢？”山姆问，“我记得我们有树梯。” 　　我答道：“我去检查，你们跟上！”然后继续加速，迫使自己跑得更快。这在连续一个多小时的奔跑之后本来是不可能的，但我却还是做到了，只是感觉四肢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不过仍旧拥有继续向前的意志。 　　那棵粗壮的大树很快就近在眼前。一座小木屋歪歪斜斜地挂在树梢，以疯狂的角度倾斜。 　　我们的树屋，我们的俱乐部。 　　在那一刻，我的心几乎疼痛起来，不只是因为剧烈运动和缺氧。树梯是收起来的，当然，我们每次离开都会收起树梯，免得有外人入侵我们的领地。我记得在树干上有一个鸟蛋那么大的树窝，我们以前得叠罗汉才够得着，那里头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只需要轻轻一拉，树梯就会落下来。 　　而现在，我甚至不用踮脚就能把手伸进去，那洞口小得出人意料，是小孩子的手才能从容拨弄的地方。但我还是成功找到了那个小巧的拉环，轻轻拽了一下。 　　一开始没有任何动静，而山姆他们还在朝这边飞奔。我几乎要以为树梯已经坏了，而我不得不效仿古代的投石机把他们一个个扔上去。但紧接着，一声“嘎吱”过后，树梯“哗啦”一下从树屋的平台落了下来，在我面前胜利地摇晃着。 　　“快！上去！”我一把抓住莎伦把她推上树梯，那些由垃圾场淘来的缆绳和木板做成的梯子危险的吱吱作响，在空中摇荡着。莎伦咒骂着让我少管闲事，同时以过分灵敏的姿态飞速上爬。山姆紧随其后。而不远处，托尼正释放某种音波来阻止鸟群靠近。 　　当莎伦爬上平台，开始给托尼提供火力支援时，我不再犹豫，跳起来一把抓住还在摇晃的树梯，头也不回地大喊道：“托尼！我们安全了！快把你的屁股挪过来！” 　　当我跳上平台的时候，托尼几乎是同步降落在我旁边。我们合力收起树梯，而他近乎粗暴地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推进树屋，简陋的纱窗门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短短几秒钟后，鸟类撞击的声音便从门、墙，还有松散的木板封住的窗口传来。“咚！咚！咚！”、“砰！砰！砰！” 　　“萨拉不在这里。”山姆说，语气死板，让我们的目光猝然从门和窗上移开，转而望向他。 　　在鸟群的包围下，屋子里显得十分昏暗。莎伦正抱着胳膊站在木桌旁，山姆则垂头坐在她脚边，两手用力抓着短短的头发。 　　托尼叹息了一声，脱下头盔抱在手里，说道：“来都来了，我们能找到她的。” 　　“没错，萨米。”莎伦伸手摸了摸山姆的头发，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是我的错觉，还是这里真的变小了？”她问。 　　托尼上前几步，拖出一把凳子坐上去，因为他——尽管难以置信——一直是位绅士来着。他说：“是我们长大了，理论上来说。” 　　屋外，砰砰啪啪的声音仍旧不绝于耳。我猜测这些鸟群至少得十几分钟才能全部离开。 　　“我们在这里等着。”我说，交叉双臂抱在胸前，站在原地，“等危机解除，我们就开始在森林里搜索。我会试着寻找萨拉的信号，尝试联系她。” 　　“你能做到？”莎伦问，“我以为那是那个小女孩的特长” 　　“我做不到她那样，”我坦诚地说，“我只能慢慢搜索，然后祈求好运。” 　　在那之后，我们安静了一会儿。也许大家都在品味劫后余生的滋味，或者努力接受自己又重新返回森林中的事实。撞击声很容易让人习惯，几乎变成了背景音一样不在惹人注意。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只想躺在托尼脚边蜷成一团，但我最终成功抗拒了这种渴望。 　　然后，托尼突然开口，他看着我们，问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像一个陷阱吗？我们刚到这里就遇上了禽类空袭，然后像羊群一样被赶进了森林。现在，我们又被困在了一个我们之前曾经多次留恋的、差不多算是我们老巢的标志性地点，让自己像个活靶子一样。” 　　“呃……”山姆说。 　　我皱起眉来，抬头看着屋顶，那上头吊着一盏油灯，之前一直在撞击下左右摇摆着。但它现在已经快要静止了，只是轻微的晃动。 　　“咚”的一声，不像是鸟类撞击，更加短促，更加轻柔。我终于注意到，鸟群不知何时已经销声匿迹，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弥漫开来。 　　莎伦默默拔出了枪。山姆无声地咒骂着，几乎是四肢着地在地板上滑行，伸长手臂抓住了屋角立着的一把猎|枪——我依稀记得那是托尼从家里偷来的——接着他跳起来，和莎伦背靠背站着。 　　下一刻，托尼的斥力炮猛地抬起，对准窗口：一张惨白的脸在那后面一闪而过。 　　“空心人。”我屏息说道，抬起头，紧张感像野兽的利齿一般撕扯着我，“很多。我们被包围了！” 　　就像号令枪响一样，在我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无数脚步声蓦地在我们头顶、四周回荡起来，数不清的脚爪抓挠着木板，伴随着尖锐、诡异的笑声。 　　我的眼角余光看到莎伦和山姆分别守住了两扇窗子，但这座老旧的木屋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不假思索地，蓝色能量在我指尖流淌起来，但这并不同于以往大开大合的战斗，我必须小心翼翼地使用它，保证不将这座木屋、这棵树或任何一个同伴摧毁。 　　这比听起来要困难得多。 　　“新计划。”我咬紧牙关说道，“我和托尼出去，莎伦、山姆，你们留在里面。我们里外配合，一起解决掉那些空心人。如果木屋破防，我们必须立刻放弃这个据点。” 　　“咚！”一声巨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叫声。那敲击声几乎像是战鼓，像是宣战。 　　我的手心满是汗水，我们几个都不停地原地转圈，试图追踪任何可疑的破裂声。然而那咚咚声正从四面八方不时传来，一下一下撞击在我们的神经上。 　　托尼说道：“收到。准备行动？” 　　“行动。”我说，然后和托尼一起冲向木门。 168 ☪ 陷阱与虎穴 　　◎Eyesup.Staysharp.◎ 　　外面一片漆黑, 那些晃动着苍白的人影也因此显得格外刺眼。尽管我和托尼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门，但还是有空心人抓住机会朝我们扑了过来，试图挤进门里。 　　当然, 托尼用斥力炮亲切慰问了它们, 直接把那三个不识好歹的打下了平台, 并对其他跟上来的予以同等对待。我趁机抬起头扫视一圈, 迅速评估整个战场。 　　大部分空心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拆除这座木屋, 它们用细长的爪子抠进木板的缝隙中使劲撬, 用石头拼命砸着已经裂开的墙体。还有少数体型较大的在下面抱着树干拼命摇晃，树叶和树枝发出惊恐的瑟瑟声，已经有不少枝叶被晃了下去。 　　要我说，这地方被攻占只是时间问题。 　　“我来解决屋顶上的！”我对托尼大声说。托尼短促地点点头，收起斥力炮, 从平台上一跃而起，喷射靴和掌心同时亮起。他飞到半空中，开始朝那个几个攻击力最高的空心人开火。 　　尖叫声立刻响起, 不断有敌人从平台上摔下去, 但掉在下面的很快又会爬上来，树干上布满了纤细、扭曲的白色身躯。 　　与此同时, 我也跟着跳起, 几个朝我扑来的空心人在我下方狠狠撞在了一起。蓝色能量顺势把我托了起来, 尽管有些不稳，但只要我不往下看那一片蠕动的白色，我应该不会大惊失色地掉下去。 　　屋顶此刻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地方本来就不是设计给十几个怪物开破坏派对的。而现在, 它看起来马上就要坍塌了。 　　我当即集中精力, 将精神力横扫了出去, 屋顶上的空心人有一半被我击落，还有一半冲我张开嘴嘶吼——那张嘴可能是空心人脸上唯一保留的器官。趁这几秒钟它们分心的时刻，我持续不断地输出精神力，将那些丑八怪一一击落。 　　托尼也暂时控制住了场面，在平台上清出了一大片安全区。 　　但紧接着，只听“轰”的一声，整棵树都剧烈摇晃了一下。我立刻低头，抵抗着眩晕往下看去。只见一个体型足有小牛犊那么大的怪物——四肢粗壮、张着血盆大口，肩膀上肌肉虬结——正在树下咆哮。四周的空心人都远远避了开去。 　　片刻后，那东西再次狠狠撞向树干。 　　托尼咒骂着，立刻踢起喷射靴向下冲去。我接手替他挡住冲上平台的的空心人，调转方向、调整角度，好给自己更佳的视…… 　　“他妈的！”我惊叫出声，一个空心人不知何时躲进了角落里，此刻突然暴起，直扑到我身上。 　　我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拼命抵挡对方尖锐的爪子和牙齿。但无可避免的，我开始坠落，精神力在头脑的惊慌失措之下失去了稳定供应，像是错频的电台一样发出无意义的噪声。 　　托尼惊叫道：“吉米！”而即便不看，我也知道他一定放弃了重要目标，掉头来救我。这个笨蛋。 　　我咬紧牙关，终于腾起一脚踹开了身上扒着的丑八怪。那东西掉下去的时候还带走了我的一半衣袖。我又不受控制地下坠了半米，然后才堪堪稳住身子，一边找回平衡一边冲托尼大吼：“我没事！” 　　话音刚落，又有四五个空心人趁我飞得不够高，继续朝我扑了过来！我左躲右闪，却被一个从背后扑来勒住了我的脖子。我几乎能感到它张开的大嘴就在我耳朵后面，然而，就在我调转方向打算把它舍身撞下去的时候，那东西却突然松开了手，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跌了下去。 　　有人替我干掉了它。 　　就算我刚才错过了利箭破空的声音，空心人头上横穿的那支箭也很难忽视——克林顿·巴顿。 　　我猛地转身，追踪着这支箭来的方向，却即刻听到钢铁侠的命令：“吉米！屋顶！” 　　“收到！”我立刻放弃搜索，向上一窜，这才发现屋顶已经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内变成了重灾区：一半的屋顶已经破损，另一半正摇摇欲坠。山姆和莎伦在屋中不断开火，才勉强把空心人抵挡在外面。 　　又是“轰”的一声，树干剧烈摇晃起来，所有人都脚下一个踉跄。底下的怪物显然还没被托尼解决掉。我听到托尼的斥力炮不断发出蓄能的声音，接着就是可怕的爆裂声和愤怒的吼叫声。 　　好吧，看样子，这场战斗没法善了了。 　　我猛地朝屋顶冲去，蓝色能量从掌心涌出，撞飞了几个正要钻进破洞里的空心人。然而更多的空心人学会了之前同伴的那一招，纷纷朝我身上跳过来。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戏，当然，被打的地鼠就是我自己。 　　不过，就在我躲避敌袭的同时，有更多箭雨在我周围落下，准确、果断地替我解决掉一个个令人头疼的麻烦。看样子，我们似乎有了一个狙击手援军。 　　意识到空中地位此刻已经不再有利，我瞅准一块安全区域猛地着陆，借着冲劲儿飞起一脚踢翻了对面的敌人。它惨叫着掉下了平台，同时撞飞了不少正往上爬的空心人。我跟着回身横扫出一腿，将身后扑过来的敌人踢得直跌下平台。 　　然而，那些空心人前赴后继，像是潮水一样向我涌来。我开始赤手空拳搏斗，试图夺回属于我们的地盘。而且，总会有箭破空而来，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替我解决掉敌人。下面也传来野兽般的惨叫，托尼一定已经有了进展。 　　有那么一会儿，情况看起来并没那么糟糕，甚至还有好转的趋势。 　　我左突右冲，将速度和力量发挥到极致，而且很快就发现拳头在这种距离下远比精神力有用得多。那些空心人的身体往往柔软、冰冷、潮湿，击退它们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它们打下平台，但那也只能阻止它们片刻而已。 　　“我们必须想个办法！”我冲下面大吼道，“托尼！它们的数量没在减少！” 　　托尼的声音远远传来，断断续续：“自己……想办法！”然后是金属撞击声和震动感，像是钢铁侠被什么东西给重重掼到了地上。 　　“我能在小屋外撑起防御罩，但不能是在它们全都扒在屋顶和墙上的时候！”我大声说，“想个办法清出安全区，哪怕只有三分钟！” 　　然后，一声刺耳的鸣叫划破长空，让我无法控制地跟着尖叫出声，伸手拼命捂住耳朵。天空忽然变暗了，或者说，比原先更暗。 　　空心人忽然纷纷停了下来，齐齐仰头不知看着什么。然后，令人胆颤心惊的一幕发生了：空心人开始撤退，像退潮一样，眨眼间纷纷跃下平台，没命地四散奔逃。 　　我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钢铁侠缓缓飞到平台附近，喷射靴有一只已经出现了故障，害他飞得跌跌撞撞。 　　“都把眼睛抬起来，”我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向我觉得弓箭手藏身的位置点了点头，这么做有点傻，因为他可能已经转移地方了，“保持警惕。” 　　又是一声刺耳长鸣。这次我忍住了没叫出声，但头痛根本没有减轻半分。但紧接着，我看见了：那片迅速袭来的阴影，那个吓走所有空心人的东西。 　　“我操，”我听到托尼干巴巴的声音，“那是翼龙吗？” 　　“不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学的不是古生物专业，你知道的。” 　　然后树木颤抖起来，气流疯狂卷起。钢铁侠猛地朝那长着翅膀、褐色皮肤紧紧绷在巨大骨骼上的怪物飞去。 　　“小心！”我冲托尼大吼，然后头脑中迅速构建出屏障的最佳角度、最小距离。 　　然后巨龙轻而易举甩开钢铁侠，猛地撞上了我堪堪竖起的屏障。就像大脑直接受到重击一般，我被撞得向后飞起，“嘭”的一声撞上了木屋的墙壁。 　　巨龙长鸣一声，摧枯拉朽般撕开了我支离破碎的精神力屏障。但几乎被淹没的破空声响起，一支箭“嗖”的射向巨龙的头部。 　　我看得出那怪物的头部一定坚硬无比，然而箭射中之后却没有跌落下来，而是弹出三个支架吸附在了巨龙的皮肤上。紧接着，只听“轰”的一声，箭头爆炸开来，巨龙怒吼着往旁边歪去，翅膀堪堪擦过我们的小屋，掀起一大块屋顶。 　　“嘿！史矛革！”托尼已经稳住了战甲，迅速追了上去，“尝尝这个！” 　　他的斥力炮这一次发出不同寻常的蓄能声，金色的光芒亮起，带着锐利的破空声，能量束毫不留情击中了巨龙的尾巴。 　　怒吼声再次响起，巨龙猛地掉头，张开大嘴朝着钢铁侠吼叫起来。热浪眨眼间倾涌而出，火舌一下扑到托尼身上。 　　“托尼！”我从平台上爬起来，晕头转向地想要跳下去。就在这时，更高的树丛中“哗啦”一声落下一个娇小的人影，狠狠砸在了巨龙头上。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弓箭手克林特，但那是个女人，毫无疑问。 　　巨龙吼叫起来，我看到那女人把什么东西刺进了巨龙头与脖颈之间的位置，惹得它狂怒地翻滚起来，翅膀扇起飓风、脑袋和尾巴乱甩。然而那女人却不知怎得没被甩下去，还牢牢抓着那可怜的巨兽，并且开始往后用力拉起龙头。 　　“嗖”的一声，又是一支箭，这次是从跟上一次至少相距五十码的地方射出来的。那支箭正中巨龙张开的大嘴里，然后毫不留情地爆炸开来。 　　那女人迅速松开抓着巨龙头部的手，在身后爆炸迭起的时候像天杀的人猿泰山一样踩着巨龙的背部和尾巴滑行，最后一跃而起，正好被及时赶到的钢铁侠一把抓住手腕。 　　我抓着平台旁所剩无几的栏杆，紧张到忘记了呼吸。那条巨龙抽搐着，然而半颗头颅已经被炸成了碎片。它最后哀嚎一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斜斜栽进附近的树丛中，最后轰然坠地。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身旁，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和长裤，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筒。尽管他眼睛上带着一副黑色眼罩，看上去就像忍者似的，但毫无疑问，这就是克林特·巴顿，代号鹰眼。 　　旁边，钢铁侠抓着那个女人也紧接着落在了平台上。 　　我不禁抖了一下，认出刚才单挑恶龙的人正是黑寡妇娜塔莎·罗曼诺夫。 　　“好嘛，”身后，山姆和莎伦从小屋里钻了出来，两个人和我们一样都灰头土脸，山姆说道：“我们是要开派对，还是怎么着？为什么我不知道还有两个特邀嘉宾？” 　　我摇摇头，却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伙计，”我说，“谁能知道呢。” 169 ☪ 六人行（1） 　　◎一人桥，一人过◎ 　　·1· 　　我们回到了破败不堪的小木屋中, 经过刚才那一战，这地方算是毁得差不多了：屋顶只剩下三分之一还摇摇欲坠地挂在上头，墙壁上有数不清的裂缝、大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 　　“所以说, ”托尼摘下头盔, 搁在不知怎得还立在屋中的木桌上, 问道：“我的秘书什么时候改行当我的保镖了？” 　　娜塔莎挑起一条纤细的眉毛, 说道：“我不是你的保镖, 你雇不起我。”她说着随手挽了个刀花，把一把刀插回了大腿上的刀鞘里。 　　“那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托尼无辜地问。 　　而山姆则抱着双臂看着克林特，眼睛一眨不眨。克林特蹲在一张只剩三条腿的椅子上，弓背在背后，两手垂在膝盖下方。 　　“认真的, ”山姆终于开口了，“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个眼罩会让别人认不出你吧，克劳斯？” 　　克林特缩了缩脖子, “呃, ”他说，“有希望总是好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山姆问道, 瞥了一眼娜塔莎, 但明智地没去惹她, “别告诉我你是一路跟踪我过来的。” 　　克林特说：“呃。” 　　娜塔莎锐利的目光在我们四个身上扫来扫去，但她并没开口解释什么，只是踱步到了克林特身旁。 　　克林特叹了口气, 说道：“好吧, 这和我想得不大一样。” 　　“他们当时一定就在我家的屋子里。当我……”我打了个含糊的手势, “那之后, 他们就是想不跟着也没办法了。” 　　克林特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如果你能提前警告一下自己的巫师身份，我们就会警惕得多。” 　　“不，你不会。”娜塔莎低声说，语气有些严厉。克林特耸起肩膀，唉声叹气的。 　　我看了一眼托尼，后者正在盔甲中活动着脖子，他脸上已经多了几处淤青，显然盔甲并不能百分之百抵挡攻击。 　　“他们应该是跟着我来的。”我转头对山姆说，然后看着克林特，问道：“你是被派来保护我的特工吗？” 　　克林特哼了一声，嘟哝着脏话。 　　“你？”山姆眯眼看着我，“好吧，我早该想到的。” 　　“别，别这样，”克林特终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不自在地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走到了山姆面前，伸出一只手，“克林顿·巴顿，我的名字。我是说我的真名，之前是假名，因为卧底行动之类的。我的意思是，呃，希望你喜欢我真正的名字？” 　　娜塔莎谴责地看着克林特，但却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山姆倒是吃了一惊，但还是缓缓伸出手握住克林特的手，“好吧，克林顿·巴顿，很高兴认识你。” 　　“克林特，”克林特咧嘴一笑，“朋友叫我克林特，或者鹰眼，随便啦。” 　　莎伦扬了扬眉毛，“鹰眼？”她像是知道什么，“布达佩斯，是你做的？”然后她看向娜塔莎，“所以你是……” 　　娜塔莎踹了克林特一脚，“这是你暴露我们身份的代价。”她说，“白痴。” 　　“嗷，我们都到这一步了，”克林特被踢得抱起小腿跳了几步，但他似乎很开心，活像只被拍了脑袋的大狗，“我是说，我们应该获取他们的信任，这样能大幅度提高我们幸存的概率。” 　　“呵，你们信任我们吗？”娜塔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四个。 　　我瞟了眼托尼，然后对他们两个说：“我会负责把你们带出去的，但你们要跟紧我们，千万不要走散。这个地方已经不在我们的宇宙里了。” 　　“是啊，”克林特抬头从破损的屋顶望了望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差不多料到了。”然后哆嗦了一下。 　　山姆突然问：“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就穿过荒原跟过来的？”他看了眼托尼，又看了眼我，接着问克林特，“那群鸟没给你们造成什么麻烦？” 　　“没，事实上我们还搭了顺风车。”克林特兴奋地笑起来，“真刺激，兄弟，下次你也该试试。我是说，哇喔！” 　　莎伦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你们抓着那些鸟，让鸟把你们带过来了？” 　　娜塔莎耸了耸肩。 　　托尼用坚硬的胳膊肘撞了撞我，“我们也该这么干。为什么我们没想到这个主意？” 　　“呃，因为我们是正常的人类？”我说，“因为我们不想从半空掉下去摔断脖子？” 　　克林特说：“风险总得冒点，但回报是值得的。” 　　“你，”山姆指着克林特说，“你是个疯子。” 　　克林特像柴郡猫一样笑起来，“是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们应该尽快转移，”娜塔莎说，“这地方并不安全，之前那些……东西，很快就会回来，或者其他东西。” 　　“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迟疑地说，和三个同伴面面相觑，知道他们和我想到了一块去，“如果要去那里，我们现在就得动身了。也许萨拉也在那里躲着。” 　　·2· 　　“我们管那个地方叫天坑。”我说道，“但那实际上就是一个石坑，很大，周围寸草不生。” 　　我们一行人走在林中。克林特大概在某棵树上，他声称作为狙击手，必须占领制高点，保护队伍的安全。 　　“我们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那个地方的。”莎伦接口说道，“我们很少深入森林，但有一次，只有那一次，我们走得太远了。” 　　“找不到回来的路。”山姆说，“所以我们在那个地方躲了一晚。” 　　托尼点点头，他的盔甲发出铿锵的声音。 　　“那里离桥不远。”我说，然后感到一阵痛苦。想起那座桥就像撕开已经结疤的伤口，再往上面撒盐。 　　山姆沉默不语，只是飞起一脚把一块拦路的石头踢得老远。 　　“桥？”娜塔莎问，这差不多是她一路上说的第一个字。 　　我点点头，深呼吸，然后才解释说道：“那座桥横跨一道深沟，对面是更加幽暗的树林。桥的旁边有个路牌，上面写着‘一人桥，一人过’。” 　　“你们跑到对面的树林去了？”娜塔莎问，“为什么？” 　　“有东西在追我们。”山姆说，脸绷得很紧，“我们慌不择路，就过了桥。” 　　莎伦沉默不语。 　　托尼摊了摊手，“当然了，桥那边的东西更可怕，我们很快就后悔了，于是原路返回。后来在天坑躲了一宿。”他说。 　　他没说的是，萨拉在回程途中掉下了桥。他没说的是，萨拉当时有一条腿完全没法使力。她不能走了，而那伤是为了救我而受的。到头来，却让她自己送了命。 　　我还记得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怖的吼叫声从身后的老林里传来，让我们宁愿回去面对怪物。我背着萨拉，掉在队伍最后面，我们五个人为了自己的小命一路狂奔。 　　但那座桥，那座一人桥。我们来时——就像任何小孩子一样古怪地迷信着一切可迷信的东西——是按照路牌的指示一个个过桥的。但在回去的时候，当我站在桥的这头，看着其他人一个个飞奔着跑过这座在半空摇荡的木板桥，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萨拉在我背上开口，声音坚定：“吉米，放我下去。” 　　·3· 　　“什么？”我喘息着，四肢虚弱、头脑发晕，“萨拉，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萨拉已经开始往下爬，她的左腿落地时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没人让你丢下我不管，”她说，扶着我的肩膀，“但我们不能一起过桥，那块木牌上说了。” 　　“你走的动吗？”我怀抱希冀地问，尽管萨拉的左腿看上去需要立刻得到医治，要是她父母看得到她这样，绝对早就吓得把人送进急救室了。 　　萨拉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她说：“你先过桥，我会在这头等着，然后等你过去，我就割断绳索，让断桥把我带过去。” 　　“太危险了。”我说，心头布满阴云，但老林里传来更多怒吼声，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我和萨拉都不禁脸色一白。 　　萨拉推了推我，说道：“快，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而且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很快就会被追上的。”而在桥对面，他们三个也在大声喊我们，山姆甚至已经准备跑回这边。 　　“不，呆在那边，你这个呆瓜！”萨拉冲自己的兄弟叫喊，“我们马上过去！” 　　然后她抓着我的肩膀，手指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吉米，听我的，”她轻轻晃了晃我，“这是个好计划，我们来完成它。” 　　于是我开始过桥，在上下起伏的木板间奔跑跳跃。我根本没有看一眼下方的无底深渊，只是凭借本能和直觉跳上一块又一块木板。 　　“萨拉！”山姆伸手把我拉上地面的时候冲对面大喊，“萨拉，你怎么办？” 　　我回过头，看到对面的树林一阵晃动。 　　“快！”我叫了起来，“萨拉！快点！” 　　萨拉已经趴到了桥边，正用一把小刀割着粗粗的绳索。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心情，那种心脏在喉咙里跳动的感觉。 　　左边的绳索断掉了，桥有一半塌了下去，挂在半空摇荡。萨拉爬到另一边，但当她割到一半的时候，那些深褐色皮肤、长着满嘴尖牙的东西跑出了树林。 　　“现在！”山姆和我一起大喊。 　　萨拉却像个真正的勇士一样临危不乱，她已经趴到了桥上，刀子在嘴里咬着，正用没受伤的右脚猛蹬松散开的绳结。 　　那些食人族嘶吼着朝她扑过来，而萨拉最后狠狠一踢，绳索猛地弹开，断掉的桥带着她迅速下坠，然后朝着我们这边荡过来。 　　我听到山姆发出嘶哑的欢呼声，冲着对面的食人族猛挥拳头。莎伦和托尼已经急不可耐地探出头去，看着下面萨拉吃力地拼命往上爬。 　　“小心！”就在我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托尼突然大叫起来，“弓箭手！卧倒！卧倒！” 　　山姆立刻扑到桥边，徒劳地伸长手臂冲下面大喊：“快爬！看在耶稣的份上，萨拉，快爬呀！” 　　然后箭雨无情地落了下来。我们尖叫着四散躲避，绝望地试图在光秃秃的石头地面上寻找掩体。托尼捡起石块朝对面扔过去反击，而我和山姆纷纷效仿。 　　那支箭就是在这时射中桥上的绳索的。我只听到“啪”的一声，然后桥整个倾斜下去。萨拉尖叫了一声，山姆也跟着尖叫起来。 　　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欢呼，未知的语言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呼号。而现在，我知道他们喊的是什么了。 　　射下来、射下来、射下来。 　　“嗖”的一声，第二支箭射中了断桥仅剩完好的绳索，绳索“啪”的断掉。然后是无尽的尖叫声，而那尖叫声从未离开过我的噩梦。 　　我一直都能听到。 170 ☪ 六人行（2） 　　◎我们一起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4· 　　“这么说, 你们现在要找的这个人就是当年掉下深渊的那个女孩儿？”当我们走到树林边缘时，只听悉悉索索一阵响，克林特从树丛中跳了出来, 轻盈地落到我们身旁, 他好奇地问：“而这个女孩儿不知怎得活了下来, 还长大了？” 　　“是啊。”我点了点头, “是她, 萨拉。她看上去大概二十岁左右, 无论这里的时间是怎么流逝的，显然都和我们那里不一样。” 　　此刻，我们已经完全走出了身后那片浓密、昏暗的树林。然而，在眼前这片突兀的荒原之上，尽管不再有树荫的遮蔽, 也依旧没有灿烂的阳光。天空是惨白色的，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倒有种叫人不安的暴露感。 　　在前方五十码开外, 枯黄的平地□□脆截地断了, 我们所说地“天坑”就在那里。 　　一行人缓缓停住了脚步。克林特却还没问完问题，他看了我们一眼, 接着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真的是她？而不是什么……森林的诡计, 诸如此类的。” 　　山姆回答了克林特的问题, 他平静地说：“我们不知道。” 　　“所以我们才要来看个究竟。”托尼接口，我能听出他语调中轻松的笑意，“就算是个挑战, 我也没法不应战。叫我自大狂好了。” 　　“可我们现在的计划是什么？”克林特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 躲起来, 然后等待？” 　　我说：“我会搜索这片区域，然后我们再看怎么行动。” 　　“我们赶快走吧。”莎伦轻柔地说，她注视着不远处的天坑，叹了口气，“天要黑了。” 　　山姆哼了一声，说道：“我倒觉得，天一直是黑的。” 　　“会更黑。”莎伦说，“在黑暗追赶上我们之前赶紧躲起来吧。” 　　于是我们加快脚步朝天坑进发。我和山姆打头，托尼和克林特殿后，莎伦和娜塔莎走在中间。尽管那地方看起来就在不远处，但我们仍旧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坑边。 　　当我站在上面望着坑底的时候，就如同我之前重返木屋时的感受一样：这个坑似乎缩小了，不再如同我记忆中那样望不到边、深不见底。我仔细看着它，发现那坑顶多只有五六尺深，一个高个子站在里面甚至可以探头出来。 　　“天真的黑了。”山姆沉吟着，把视线从坑底拉回来，抬头望着天空，“现在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走吧，我们下去。”我说，然后带头踩着布满小石子和尘土的斜坡滑了下去。其他人谨慎地跟在我身后，而托尼则干脆启动喷射靴飞了下来，他靴底的亮光短暂地照亮了下面的石坑。 　　天真的黑得很快，就在莎伦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我还只是感觉看东西比之前更吃力一些，但等到我们站在坑底的时候，这地方却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 　　这种情况在托尼胸前的弧反应堆成为唯一光源之后变得更加明显。有短暂的几秒钟，我们就像瞎子一样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双眼适应黑暗。 　　“这边走。”我眯着眼睛，试图根据记忆找到我们当初躲藏的石洞。这里有很多类似的洞穴，深浅不一，而且里面大多很暖和。但有一些也很危险，会让人迷失在里面。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足够大，能容下我们六个人的地方，率先钻了进去。 　　“真希望我们有手电筒。”克林特嘟哝着，但我知道他的夜视力很好，“这地方不会藏着什么狗熊之类的吧？” 　　托尼回答：“这里没有正常的生命存在，一切都被扭曲了。所以，你得到的答案是‘不，这里没有狗熊，顶多是有狗熊怪’。” 　　“怪物，就像你们说的食人族？”娜塔莎忽然开口问道，见我们都惊讶地扭头去看她，她只是耸了耸肩，“没什么，好奇而已。” 　　“我认为那是一些很久之前误入此地，又没法离开的人类，在经年累月中被这个夹缝世界改变，成了突变异种。”我说着在一块带着温度的石头上坐下来，“就像其他怪物一样，它们被这里扭曲了。你知道吗，那些东西甚至还保留了一定的语言能力。这在当初把我们几个吓得要死，尽管我们还太小，不明白为什么会说话的怪物要比只会吼叫的怪物还要可怕。” 　　“嗯，我想知道他们的基因是怎样的。”托尼若有所思地说，“打个赌，这些生物的基因一定还留有一部分原先的面目，但突变的程度一定得相当大，才会造成如此难以逆转的改变。” 　　山姆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轻哼着一些听起来像是“疯狂科学家”之类的话。稍远一点的地方，莎伦在和娜塔莎开始低声交谈。我猜她们聊的可不是普通的女孩话题。 　　托尼把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他没有除下盔甲，因此那份量沉甸甸的压着，但却异样地给我带来极大的安慰。 　　“来吧，”他说，“要做就快点做。我们会照看你的。”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让周围的一切都退到遥远的地方去，变成无关紧要的布景。我想着萨拉，想着这片难以理解的森林，将自己细化过的精神力织成网，缓缓推了出去。 　　就是这样，看得更远、更清楚。但我这次不是为了看清这个地方，我是要寻找特定的目标。 　　我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在木屋中所见到的幻像：那女孩额头宽阔、嘴唇饱满，黑色的头发仔细编成许多小辫子，身材结实高大。 　　我从没想过萨拉长大后会是什么样，但当看到她的时候，却知道就该是这样，这就是萨拉·威尔逊成年之后该有的样子：同以前一样勇敢无畏、坚定果断。 　　“我找到她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紧绷着，与此同时，我在头脑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影像，开始不断放大，犹如聚焦的镜头，“位置不远，萨拉离我们不远。她一定是来这里躲避危险，然后被抓走了。”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因为—— 　　“是食人族。他们在过桥。”我说，“他们重新架起了桥。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 　　然后托尼抓住了我，他轻轻摇晃着我，动作并不剧烈，但力道坚定。我猛地从精神领域中脱身出来，睁大眼睛望着托尼，用力地喘息着。 　　“……嘿，嘿，没事了。”我逐渐意识到托尼正在和我说话，他的金属手套扶在我背后，像是锚一样把我固定在这里，“你和我在一起吗，吉米？我们没事了，别紧张，呼吸——呼吸。” 　　“我没事了。”我嘎声说，模糊地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看，但却没法去在意。事实上，光是阻止自己向前倒到托尼身上，就已经花光了我全部的意志力。 　　克林特小声问：“他怎么了？”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莎伦说，“在他的脑海里。” 　　“是啊，行吧。”克林特干巴巴地说。 　　山姆蹲在我的另一边，这时他问：“吉米，你看到萨拉了？” 　　“嗯。”我点点头，感到汗水流下来，滑过眉毛，“她被带到了另一边，桥的另一边，正在深入那片森林。” 　　“是那些……”莎伦问，然后吞咽了一下，“是那些东西？” 　　我沉重地点点头。这个世界在我脑海中出现时总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好，但我相当确定我看到的东西：那些食人族带走了萨拉，他们要把她带进森林。 　　噢，耶稣啊，又得重来一遍。 　　“好了，我们立刻出发。”我说着站起来，欣慰于自己没有踉跄，也不需要借助托尼的手臂才能站稳。 　　当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之后，我继续说下去：“我们追上他们，把萨拉抢回来，然后撤离这里。克林特，过桥之后你继续替我们占领制高点，担任狙击手的位置。我和托尼开路，吸引他们的火力，拖住他们的脚步。莎伦、娜塔莎、山姆，你们三个绕到前面去，救下萨拉。” 　　克林特抱着胳膊率先开口：“不好意思，什么时候你成了发号施令的？” 　　“冷静点，莱格拉斯。”托尼低声说，他一定在翻白眼，“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克林特说：“谢了，但我更想成为白树之王。说真的，这跟弓箭没关系，倒不是说精灵不好。还有，你别打岔，我要知道这家伙凭什么能给我下命令。我说过我不擅长听从命令吗？我一定说过，在某个时刻，也许是未来，或者现在。” 　　“凭我是那个能把你们全都活着带出这个鬼地方的人。”我耐心地说，但心情更加沉重。我看着所有人。此时此地，他们已经是我的队友了，而这无关我们的意志，而是服从更加难以捉摸的命运。 　　我缓缓开口道：“这场战斗关乎我们的性命，而非儿戏，我想你们都明白。许多年前我们输过一次，我们把自己的朋友留在身后逃命，但是，我们没人真的逃出去了。” 　　山姆锐利地看了我一眼。 　　我缓缓点头，继续说下去：“这一次，我们谁也不会留下。我们找到萨拉，我们一起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托尼专注地看着我，这时，他把面罩推了上去，咧嘴笑着。“不惜一切代价，”钢铁侠说，朝我伸出手来，“不成功，便成仁。” 　　“不惜一切代价。”我点点头，把手放到托尼手上。 　　“好吧，反正这也不是我做过最疯狂的决定。”克林特说，把手搭了上来，“但只有这一次，吉米·卡特，你可别指望以后我也会听你的，没那种好事。就算你跟总统同名也没戏，也许尤其是因为这个。” 　　娜塔莎喃喃地说：“你这话说得该死的正确。”然后她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把手放在了克林特手背上。从克林特呲牙咧嘴的表情来看，她用的力气可不小。 　　“我们这次会赢。”莎伦说，看了眼山姆，“谁都不留下，要走一起走。” 　　“要走一起走。”山姆说，然后他们两个一起把手放了上来。 　　就这样，我们准备好了。 171 ☪ 六人行（3） 　　◎"祝你好运，别干蠢事！"◎ 　　·5· 　　没有桥, 我们被拦在了这一侧的悬崖上。 　　“他们一定是过桥之后砍断了绳子。”娜塔莎蹲在悬崖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底下的万丈深渊，她的手指从系在这边的绳结上方滑过, 但没有触碰, “当然, 我们也可以自己架起绳索, 滑过去, 小菜一碟。但回来的时候就会有麻烦, 因为对面更低，我们的速度势必会减慢。” 　　“我有钩爪枪，”克林特蹲在她旁边，眯眼看着对岸，无疑是在计算距离和高度差, “汽动磁力式的，能把人拉过来，这点高度不成问题。” 　　山姆说：“但你只有一把。” 　　“是啊, ”克林特叹气, “我只有一把。”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队友，然后再抬起头, 看着对面幽暗的树林。一阵风平地而起, 树叶哗啦啦抖动起来, 仿佛在嘲笑我们。 　　“我可以带你们过去。”托尼说，然后叹了口气，“但我不想。” 　　我已经开始摇头了, “不, 绝对不要冒险让两个人同时越过这道深渊, 无论是走桥还是飞行。” 　　“我很想说你这是过于迷信, 但连我自己都拿不准该信到什么程度。”山姆说，“这鬼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好吧，这么看来，也别无他法了。”莎伦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望向克林特，“我们回程的时候很大概率会有一个伤员，至于其他人应该能够照顾好自己。” 　　克林特打了个响指，说道：“完美分配！不过我们一定得动作麻利才行，时间不会允许我们带任何防护装备，如果失手掉下去，我们可就得下去捞人了。或者捞尸体，考虑到这个高度。” 　　“我没问题。”莎伦毫不在意地说，然后看着其他人。 　　山姆跟着点头，“我也没问题。”他看上去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补充说道，“部队的训练我并没忘光，这东西到底还是能管点用。”这位从越南丛林生还的前篮球明星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 　　“我可没经历过什么部队训练或者特工训练，”托尼故作沉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但我会飞。” 　　我翻了个白眼，眼角余光瞥到克林特做了同样的动作。 　　“那就这么干，已经浪费了够久了。”我拍板说道，“克林特！” 　　克林特已经在弯弓搭箭了，这一次，箭尾上系着一根结实的军队制式绳索。他瞄准对面的岩壁“嗖”的一箭射出，箭头眨眼间就深深没入石头中，跟着弹出的小钩子死死扣住四周。克林特咧嘴一笑，用力拉了拉绳子，然后将绳尾的钩锁卡入这边的岩石。 　　“女士们，先生们。”他做了个手势。 　　我看了一眼托尼，然后率先上前，弯腰抓住了绳索。克林特和娜塔莎才有配套的装备，不过我戴着手套，就算不靠滑索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托尼，你殿后。克林特，替我们看着对面的树林。”说完这句话，我就一跃而下，在重力作用之下开始向前滑动。我稍稍放松手指，滑动的速度立刻加快。 　　然而，正当身处这片深渊上方之时，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气从那里逼来，仿佛有种无名的力量拉扯着我，让我的手指一阵麻木剧痛。 　　刀子一样的风从两侧刮过，在耳边尖锐地啸叫着。我的眼前蓦地出现一片黑暗，像是饱含敌意的某种意志正在侵占我的身体。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我能感到地吸引力温柔地召唤着我。 　　坠落…… 　　我猛地咬住舌尖，疼痛和血腥味瞬间驱散了黑暗。说时迟那时快，我看着迎面而来的崖壁，拼命收紧手指好让自己减速，然后堪堪在撞击来临之前屈腿蹬在岩壁上，重重地撞了上去。“砰”的一声，我的膝盖紧接着发出抗议的吱呀声，显然对于这种不健康的冲撞十分不满。 　　“呸。”我惊魂未定地把嘴里的血吐出来，然后腾出一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攀上岩壁，靠着肘部力量努力把自己撑了上去。 　　我给了自己五秒钟趴在地上喘息，然后膝盖跪地，撑起身子回望对岸。 　　“来吧！”我做好准备接住来的队友，深呼吸，全神贯注，“一定要抓紧，别松手！这地方不对劲！” 　　克林特似乎嘟囔了一句“说点我不知道的吧”。但离得太远，我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身旁，娜塔莎像只敏捷的猫一样攀上了绳索，然后在身后的岩壁上一蹬，轻盈地朝这边荡了过来。她的手腕上带着滑索扣，十分牢固。我伸出双手，紧紧盯着在绳索上飞速滑来的身影。 　　然后她似乎晃了一下，我的心一下紧绷起来。但滑索扣成功地撑住了她，娜塔莎很快收紧了锁扣，让自己速度慢下来，然后在这边停下。 　　我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娜塔莎眉头紧锁，她看了我一眼，但却没问什么。 　　“下一个！”我转头朝对岸喊道，徒劳地强调：“注意安全！” 　　·6· 　　克林特差点掉下去。 　　他把滑索扣借给了在他前面的莎伦，自己则从装备中拼凑出了一截皮扣。这也算是一重安全保障，但问题在于，他的左手由于不明原因在半途中滑脱了，结果毫无疑问，那皮扣也随之散开，“嗤”的一声滑出了绳索。 　　“屎——”克林特破口大骂。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精神力撑住了他，只是拉他上来的力道太大，以至于他“嘭”的一声撞上了我，害得我们两个一起滚到在地。我的眼前短暂地冒出了金星，但狂跳的心脏算是落回了胸腔里。 　　“该死！”克林特终于把脏话骂完，他一边爬起来一边甩着手，然后把手指头含到嘴里，含糊地喊道：“混账玩意儿！有东西蛰我！” 　　娜塔莎已经在检查他的手了，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没有明显伤口。你觉得怎么样？”她一边问一边冷静地抬眼看着克林特。 　　“我觉得我死里逃生，”克林特说，然后冲我点点头，嘘了口气：“谢了，哥们儿，刚才真险。” 　　我喘息着缓缓点头，扭头看着对岸。托尼正跟山姆说着什么，山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托尼竟然脱下了他的装甲手套，递给了山姆。 　　“好吧，”克林特也看着这一幕，嘀咕，“还是这样保险点儿。但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不一定这么好运。” 　　我听到自己阴郁的语气赞同道：“你该死的没错。” 　　有了钢铁侠手套防护，山姆顺利地滑到了这边，而托尼也随后飞了过来。我们六个站在森林前，听到森林深处传来阵阵树木的低语。 　　·7· 　　我和托尼率先冲进了森林。 　　“按照计划行事！”我对他大声说道。此刻，肾上腺素已经升了起来，我能感到战斗将临的那种紧张和兴奋。 　　“收到！祝你好运，别干蠢事！” 　　托尼说着启动喷射靴一飞冲天，眨眼间撞断无数树叶枝桠，在上空加速向前冲去。 　　我深吸一口气，随即加快速度赶上托尼。在头脑中，我能看到食人族就在几百码开外，我们必须拖住他们的部队，好给山姆他们争取足够的迂回时间。 　　战斗，不惜一切代价。 　　而且，我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就在我看到那群东西的背影时，只听“嗖”的一声，克林特的箭比我先到一步，直接射穿前方食人族大部队落在最后的那个东西的小腿。 　　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随即响起，那个人形怪物挣扎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我蓦地顿住脚步。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尖叫声应和着响起，前方已经跑远的部队停了下来，转身掉头冲我发出怒吼。 　　好吧，一样的。 　　我毫不畏惧地上前迎战。那些东西看上去像人，但却比普通人类体型高大，并且肌肉结实、牙齿尖锐，乱糟糟的泥巴色头发之下则是一张张容貌狂野、眼神锐利的脸，像是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忘记了做人的滋味。 　　混战一触即发。托尼从上方扔下一道又一道的冲击波，而我不断攻击这些前赴后继的食人族的腹部和小腿，试图击倒他们。克林特一定是在高处，他常常在我最料想不到、但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射穿某个食人族的爪子或者肩膀。 　　鲜血和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很快，我的外套就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这些家伙会使用武器，而且手爪异常锋利，乱抓乱咬起来就像和一万只野猫搏斗一样恐怖。 　　“他们太多了！”我冲队友吼道，与此同时跟至少五个食人族周旋。他们的皮肤全都坚硬粗糙，非常抗揍，但当我瞄准关节打下去的时候，至少能让他们失去一段时间的战斗力。 　　话音刚落，钢铁侠呼啸着从天而降，落在我身后的声音沉重又令人安心。他的掌心对外竖起，斥力炮横扫出去，打倒了一大片食人族，只留下我面前的三个大块头呆若木鸡。 　　“不客气。”托尼说完干脆利落地重新飞起，前去阻挡从森林深处赶来支援的大部队。 　　我没有犹豫，一脚正蹬踢飞了对面的家伙，然后猛地起跳，伸出双手搂住右边那个食人族的脑袋往下狠狠一扳，让他狠狠撞在我的膝盖上。这家伙哀嚎着向后退去，而我没有松手，而是猛地把自己向上拉起，接着翻身跳到食人族宽阔的肩膀上，大腿紧紧夹着他的脖子把他往旁边带去，狠狠撞向左侧那个正准备伸手把我抓下来的食人族。 　　那两个大家伙“嘭”的撞到一起，我翻身跳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四肢纠缠滚到在森林的泥地上，咆哮怒吼着。 　　然而，就在我准备补上几脚，让他们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时候，一阵急促、响亮的鼓声从森林深处传来。 　　嘭嘭嘭嘭、咚咚咚咚。 　　我一下僵住，然后心脏狂跳起来。我追踪着鼓声，顺着声音来源凝神细听——瀑布的流水声、转轮的声音、食人族的兴奋地吼叫声。 　　还有萨拉。 　　她在尖叫。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希望我能在存稿耗尽之前写完它！ 172 ☪ 食人族的仪式 　　◎“帅哥，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1· 　　更加疯狂的混乱爆发了。一直等到这场冒险彻底结束之后, 我才勉强拼凑出了当时森林中发生的事件全貌。而在当时，我们几个全都自顾不暇。 　　“那他妈是什么？”克林特的声音从某个树梢上传来，然后是尖锐的咒骂, “妈的！妈的！妈的！” 　　我矮身一个滑铲从食人族腿间穿行过去, 打滚翻身在空地上站起身, 迅速抬起头来。上方不远处, 克林特正一手拉着树枝, 两脚踩在树杈上, 像只猴子一样探出身去。他拿着弓的手垂在身侧，姿态异常机警。 　　我冲克林特大叫起来：“专注！”然后迅速往左一偏，避开一块被当作武器扔过来的石头。周围浓密的杂草让我踉跄了一下，有些植物几乎比人还要高，完全阻挡了视线。 　　“大军来袭！”克林特却蓦地大喊大叫起来, “重复一遍，大军来袭！”然后他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枝叶之间。 　　我闻言立刻收回拳头，低俯身体藏匿在植被中, 咬紧牙关四下扫视。托尼不见踪影, 而他是我们三个之中位于最前线的，一直在吸引最猛烈的攻击。 　　与此同时,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 整座森林“哗啦啦”喧嚣起来。紧接着, 所有食人族都暂时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疯狂后撤。 　　“吉米！”托尼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离开该死的地面！快！到高处去！” 　　我没有动弹, 有那么片刻, 我就像站在车头灯前被吓呆的鹿一样僵住了——牧群, 是牧群。 　　只除了, 食人族饲养的当然不是牛羊，而是那些没有脸的怪物，那些魔狗。震颤的地面正是数以百千的爪子拍打地面的声音，魔狗组成的浪潮正全速向我冲来。 　　“吉米！” 　　然后克林特突然落到了我身旁，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腰间摁下什么机关，他腰带上的绳索“嗖”的收紧，把我们两个“哗啦”一声拉了上去。 　　冲在前面的魔狗高高跃起，张开的血盆大口堪堪和我的靴底擦过。 　　“他妈的上帝。”克林特用力把我拉上树杈，反手拉开了弓箭。然而箭在弦上，他却没有动作。 　　太多了，那些魔狗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喘着气说道，“山姆他们有麻烦了。” 　　“我们怎么对付这群狗？”克林特没有看我，仍旧维持着瞄准的姿势，“老实说，我是爱狗人士，但这些玩意儿也太恶心了。” 　　“我来对付它们！”托尼的声音从更高空传来，我抬起头，只瞥到一抹金红色从灰绿色中一闪而过，喷射靴全速推进，发出高昂的鸣叫。 　　克林特收回弓箭，视线短暂地从地面离开，望向上空。 　　“捂好耳朵。”托尼这次的声音听起来更远，他差不多完全从前线撤到了最后方，像是打算从后面独自包抄那群魔狗，“尤其是你，吉米。” 　　“托尼，你要干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捂紧耳朵，旁边，克林特也背好弓箭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钢铁侠转过身，面朝魔狗牧群。他的肩膀上伸出了一个装置，而我只来得及更加用力地捂住耳朵，托尼就启动了它。 　　刺耳的声波顿时从那装置中传出，眨眼间，那些魔狗们仿佛纷纷被无形的气锤重击了一样，跑在最前头的甚至向后跌了出去。仅仅只是片刻功夫，潮水般涌来的魔狗就像退潮一样开始撤退，而且远比来时混乱。 　　它们连滚带爬、乱叫乱咬，甚至连阻拦它们、试图把它们赶回来的食人族都照咬不误。 　　——托尼一定是上次从霍金斯之后就升级了战甲，因为这就是托尼会做的事。如果不是声波让我脑袋嗡嗡作响，我指不定会跳起来为他欢呼。 　　而下方，钢铁侠已经开始紧逼狗群撤退。他的掌心炮也没歇着，一路掀翻了无数负隅顽抗的食人族。大片野草和小树倒下，在混乱的战斗中被撞断。 　　“我的弹药不多了。”克林特说，而我完全是通过口型判断出他在说什么的，“我们不可能解决掉所有这些敌人。” 　　我垂下手臂，瞪着克林特。然后声波停下了。克林特则转头望向森林深处，说道：“我觉得我们该去接应他们。” 　　“我们走。”托尼蓦地从上方坠了下来，然后喷射靴保持在了比我们稍低的位置，掀起一片热浪。 　　钢铁侠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实事求是地说道：“食人族都撤到瀑布那里了。” 　　“萨拉在那儿。”我说，从树杈上站直身体，“我们中得有一个人清出一条顺畅的撤退路线，并接应我们。克林特，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如果二十分钟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去支援我们。” 　　克林特抖了一下弓，弓弦发出悠长的嗡鸣声。“收到，长官。”他说完沿着树杈飞快地奔跑起来，然后迅速跃上另一棵树，消失在了浓密的枝叶中。 　　“真的，那家伙可以去演人猿泰山了。”托尼说道，然后冲我伸出一只手，我几乎能看到他在面具后坏笑，“帅哥，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我伸出手让托尼把我拉起来，然后抓住他的肩膀努力稳住自己。“鼓声越来越急了。”我喘了口气，问道：“你觉得空气有什么变化吗？” 　　托尼猛地起飞，同时回答道：“战甲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不过，是的，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像是静电，但不是静电。” 　　事实证明，那的确不是静电。 　　·2· 　　“鼓声响起的时候，我们离瀑布的距离其实已经相当近了。”很久之后，山姆坐在托尼最喜欢的那张沙发上，两只脚翘得高高的，对我们说，“伙计，我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们当时也不知道。 　　老天保佑我们。 　　·3· 　　那看上去像是一场祭祀，但更加野蛮，也更加诡异：数不清的食人族围聚在瀑布下的湖水周围，一些人甚至站在了湖水中。它们一起冲着瀑布发出激动的叫声，而那不再是战斗时的狂呼乱吼。 　　那是某种语言，某种带有邪恶力量的语言。那些从它们嘴里冒出来的话语似乎不知怎得具有某种无形的实体，逐渐填满空气。 　　不合时宜的，我想起了莉娜。她也许会对这种诡异的语言感兴趣，但也许会被这种场面吓得昏过去。 　　不是所有人的生活都像我的一样疯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种疯狂。 　　好在我不是一个人。 　　但很快，我的心就沉了下去。在瀑布上，一个大木轮被镶嵌在了正中央，被水流冲刷着飞速旋转。而萨拉——上帝啊——竟然被绑在那个木轮转盘上，她几乎已经被瀑布冲得晕了过去。 　　托尼拉着我降落在了附近高处的一座山丘上。他扫视着下面，然后伸手指向瀑布的左侧，“那儿，山姆在那儿呢。拖了这么久，他们是顺道去711便利店买了个咖啡吗？”他抱怨道。 　　“他们想干什么？”我几乎趴在了托尼脚边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山姆正向忍者一样借着灌木的掩护接近瀑布，他手里拿着某种工具，我看不清。 　　另外两个人的行踪我还没有找到，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 　　“那儿！”我伸出食指朝着瀑布上方指去，“她俩在那上面。” 　　托尼蹲了下来，钢铁侠战甲灵活地弯曲着关节，“一个人解开绑着萨拉四肢的绳索，一个人在下面接着。” 　　“距离太高，即使下面有水潭也不行。”我还没说就已经开始摇头了，“他们为什么不把人拉到上面去？她们是怎么上去的？” 　　然而我没时间想出个所以然了。就在我和托尼交谈的这一刻，娜塔莎猛地从瀑布上方跳了下来，动作优雅，仿佛在参加跳水比赛，而不是跳进满是杀人凶手的陷阱之中。 　　她腰间系着的绳索紧紧扯着，让她飞速下降，然后在转轮前猛地停住。 　　食人族的叫喊声骤然转变。我看到了跳出湖水纷纷瞄准娜塔莎的弓箭手，立刻绷紧了身体。 　　“我……”我猛地起身，却被托尼按了回去。他简短地说道：“交给我。”然后直接跳了下去，喷射靴在半空启动，把他向着食人族的群落迅速推去。 　　接下来的炮火声惊天动地，托尼几乎是炸开了一大片首当其冲的人形怪物。而在瀑布上方，娜塔莎手中的小刀正拼命割开萨拉手腕上的绳索，这并不容易，因为转轮在水流冲击下不断旋转着，而娜塔莎根本无法固定住那东西。 　　关于这个，我也许能够做些什么。这样想着，我伸出手，微微弯曲手掌。木轮的转轴立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然后开始减速。水流因此显得更加湍急无情，但我咬紧牙关，并没有放松精神力。 　　终于，木轮缓缓停止了转动。而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浓稠，我皱眉抬起头，惊讶地看到头顶的天空似乎变了。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声响起，食人族的弓箭手到底还是抓住机会，顶着托尼的炮火放箭了。但它们的目标却只有娜塔莎和吊着娜塔莎的绳索。 　　然后就是枪声。莎伦借着上方的掩护毫不留情地开火，并且枪枪命中。她在为娜塔莎争取时间。 　　而木轮停止之后，娜塔莎的动作也更快了。她几乎是立刻就割断了所有捆绑萨拉的绳索，然后一把搂住身体瘫软的姑娘，把腰间的搭扣解开锁在了对方腰间。 　　然后娜塔莎松开了手。 　　我的呼吸差点停止，然而莎伦已经开始迅速将绳索向上拉。我看着娜塔莎在半空变换姿势，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山姆几乎是立刻跟着潜入水中。 　　食人族啸叫起来，开始疯狂地朝湖中涌去。托尼很快就已经左支右绌，挡不住这群几乎癫狂的怪物。 　　“托尼！”我站起来，大吼道，“把水里的两个带走！”然后猛地起跳，在半空中用精神力托住自己向瀑布上冲去。 　　莎伦已经麻利地将萨拉拉了上去。我重重落在她旁边时，莎伦几乎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她扶着昏迷不醒的萨拉站起来，飞快地低声说道：“到后面去，在山崖下面接应我们。” 　　“计划有变，我们走捷径。”我猜测山崖后面大概有条路，但现在留给我们的迂回时间可不多了，“托尼会照看那两个。” 　　然后我用精神力一下托起她们两个人，直接穿过森林向着绳索桥冲去。莎伦很快在高空稳住了身体，还伸出手抱着萨拉。 　　我紧紧盯着远处看起来几乎小得望不到的深渊，拼命朝那里赶去。但这远比一个人飞行要吃力得多，在我们刚飞过森林一半的时候，我的头已经痛得无法忍受了。 　　“我们得下去了！”我勉强喊出这句话，然后拼尽全力减缓我们落地的速度。 　　莎伦连忙一把抱住萨拉，让落地的大部分冲力都由自己承受。我双手护头，用力团起身子。然后“砰”的一声，我们摔得异常狼狈，几乎两眼一黑。 　　但食人族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它们就像疯狗一样在身后追赶着我们，眼见就要追上了。 　　“我们得走了！来吧！”克林特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把将两个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快！” 　　我努力爬起来，头砰砰作痛。克林特从莎伦手中接过萨拉背在背上，推着莎伦向森林外冲去。我殿后，一边跑一边回头。食人族狂怒的叫喊声仿佛近在咫尺，箭雨嗖嗖地落在我的脚边。 　　再一次，我们拔足狂奔，为了自己的小命，为了自己的人生。 173 ☪ 一人桥 　　◎有时候，你得打破鸡蛋才能做煎蛋卷◎ 　　整座森林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大树垂下的树枝狂怒地抽打着，那些高高矮矮的荆棘杂草则簇拥着，丝毫不给人落脚之地。 　　我们像疯了一样向前冲去, 听着身后那群野人发出狩猎一般的呼叫。树枝抽打在我们的胳膊和脸上, 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这阻拦不住我们的脚步, 没什么能阻拦住我们的脚步。 　　如果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离开此地, 绝不能停下。 　　尽管看起来像是永远不可能做到——该死的森林仿佛没有尽头——但“哗啦”一声，当我推开一片高草跨过去的时候，头顶的阴影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阳光。 　　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而作为殿后的最后一名队员, 我已经冲出了森林。 　　然而优势并不完全在我们这边。当我一口气跑到桥边的时候，食人族大军距离我们差不多只有不足一百码的距离。但至少，我欣慰地看到, 除了托尼之外, 所有人都已经成功到达了桥的另一边。 　　“上去，快点。”托尼用力推了我一把, 他的战甲上已经布满了划痕, 这段旅程对他而言显然也不轻松, “我等你过去再走。快走！” 　　漫长的狂奔之后，我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头痛此刻已经升级为持续不断的砰砰敲打。不知道究竟是过度使用精神力, 还是此地的某种诡异氛围导致的, 我只知道我非常不舒服, 并且几乎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旋转, 被包裹在粘稠的透明液体中。 　　“吉米？”托尼催促道，然后他放低声音、语露关切，“你还好吗？” 　　我缓缓点着头，因为我必须“还好”。沉默中，我踉跄着小跑到桥边，然后半跪在地，伸手抓住绳索，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绳索立刻牢牢撑住了我的体重，而我双手交替开始向前爬去。就像在基地时的训练，我告诉自己，左、右、左、右，是个人都能做到，我只是需要做得更快，因为托尼还在后面等我。 　　然而我能感到绳索在有规律的上下振动——那是地面传递来的信号，那是追兵的脚步。下面的峡谷回荡着尖锐的风声，温度似乎一下就降到了冰点。而我摇摇晃晃挂在绳索上，就像牵线木偶一样无助。 　　但托尼还在等着。我想着，不由咬紧牙关，加快了倒手的速度。食人族要来了，而托尼还在等着我过桥，我必须…… 　　蓦地，一声霹雳在耳边响起，简直震耳欲聋。我跟着惊讶地大叫出声，但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头顶的天空仿佛突然裂开了，变成一张血盆大口。紧接着，我恐慌地意识到那不是天空，而是我下方的深渊，因为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绳索，我正上下颠倒，坠入那无底的裂缝之中。 　　“吉米！”托尼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而且很焦急，“吉米，你他妈在干嘛？！” 　　我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的景象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光线也骤然变得昏暗，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布。我头晕目眩地强迫自己闭上眼，那颠倒的天空与深渊暂时消失在了眼帘后的黑暗之中，我重新感觉到手掌中握着的绳索，但只有一只手——我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何时松开了。 　　“吉米！”托尼的声音忽然近了很多。还有别人的叫喊声，山姆的，还有莎伦的。 　　我咬紧牙关睁开眼睛，视野已经恢复了正常。我离对岸还很远，事实上，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距离。 　　我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感觉像是举起千钧重担，张开五指握住绳索更像是握住长满刺的荆棘。 　　“快！”莎伦催促道，“它们来了！” 　　而山姆喊的则是：“别！他撑住了！别冲动！”我慢半拍地意识到，山姆这话是对托尼说的。但我抑制着回头的冲动，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可下一刻，绳索突然剧烈的向两侧晃动起来。一股狂风从峡谷吹来，像是愤怒的号角。 　　我想当时我已经尽力了，即便当绳索“啪”的一声断掉，我都没有松开手。但断开的是对岸的绳结，因此我只觉得支撑我体重的力道一松，蓦地向后荡去。 　　然后金属的身躯撞上了我，两条胳膊紧紧搂住我，带着我向前冲去！ 　　“托尼！”我叫起来，心头眨眼间被不祥的阴云密布。大地轰鸣、狂风呼啸，四周传来讥诮的冷笑。 　　一人桥，一人过。 　　我们两个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平稳的飞行骤然变得颠簸起来。我腾出一只手紧紧抓着钢铁侠的肩部，托尼腾出刚才抱着我的两只手点燃掌心的斥力炮。但这也无法挽回前一刻无名熄火的喷射靴，钢铁侠的推进系统正在全面瘫痪。 　　深渊对我们张开血盆大口，它一定对于一个牺牲品变成两个异常兴奋。那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唯独没有等死一说。 　　我蓦地松开托尼的装甲，没有松开绳索的那只手牢牢抓着。我们两个顿时分开，我朝着身后的崖壁重新荡去，而托尼大叫着朝我伸出手，但他的喷射靴只剩一个还在勉强运转，而且也是断断续续。 　　克林特毫不犹豫地冲他射出一箭，箭尾拴着绳索，一下拉住了钢铁侠。而我在对面重重撞上崖壁，血腥顿时直冲喉头。 　　但此时此刻，我们两个人仍旧同时身处悬崖之上，而这意味着危险。我毫不怀疑，再多几秒钟，克林特的箭绳和我手中的滑索都会在这深渊的诅咒之下断掉。 　　我咬紧牙关咽回口中的腥甜，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爬去。可那并非安全之地：头顶上方弹出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野蛮的叫喊声。 　　“吉米！”莎伦大叫，然后她以全然不同于方才语调的冷静克制冲着对岸连放几枪，暂时逼退崖边的食人族。而我趁机翻身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结实的手像虎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我挥出拳头，然后肚子上挨了一脚。“嗖”的一声，一支箭射穿了抓住我的食人族的头颅。我猛地挣开桎梏，向后跳开，却被更多的爪子抓住肩膀、小腿还有腰带。我像是掉进陷阱中的兔子，徒劳地挣扎着。 　　这些食人族合力把我向森林中拖去。我拳打脚踢，但在敌人的围殴下几乎没法保持清醒。我看到托尼已经被顺利拉上了对面的山崖，而克林特朝食人族放箭的动作几乎连成一片，完全无法看清。 　　然而利箭虽如雨点般落下，却杀不光这些野蛮的大块头。莎伦的子弹也已经用光了，正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她身旁，娜塔莎蹲在一旁，双手飞快地组合着什么。 　　我的后背在地上擦得火烧火燎，靴子的后跟几乎在石头地面上拖出深深的刻痕。它们揪着我的衣领后面像拖麻袋一样把我拖向那片死绿色的地狱，嘴里不住高喊着什么。当我努力想要催动精神力自救的时候，却仿佛从一条干涸的小溪中舀水，除了刮擦着皲裂的河床之外一无所获。 　　然后娜塔莎站了起来，这一切仿佛慢动作一般在我眼前清晰地展现出来：她把那东西一把扔给山姆，大喊着什么，而后者只是迟疑了片刻，就狠狠将那东西朝这边掷来。 　　我不知道山姆在部队有没有学过如何投雷，还是在篮球队的时候他的臂力就得到了长足的锻炼，无论如何，那东西被他直直扔过了深渊，越过我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食人族群离。 　　“轰”的一声，我像片树叶一样被爆风掀了出去，一路翻滚，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后方的食人族陷入了火光和浓烟之中，发出狂乱的惨呼声。 　　而托尼正不管不顾地掠过深渊朝我飞来。钢铁侠战甲飞得踉踉跄跄，左脚的喷射器已经失灵，只能靠着掌心炮与仅剩的一只喷气靴飞行。 　　我知道他无法撑到这一边，即使撑到这一边，他也无法带我一起飞过去。克林特和娜塔莎的绳索已经用光，他们没法再支撑一次过桥行动。 　　是时候了。要么现在回到我们的宇宙去，要么永远留在这里。 　　我闭上了眼睛，几乎听到大脑中由精神力织成的细线正在强压下绷断。不可能的，我今天是不可能再挤出一点精神力了。可我需要它，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于此。就像托尼说的，不成功便成仁。 　　有时候，你得打破鸡蛋才能做煎蛋卷。 　　我咬紧牙关，踉跄着爬了起来，浑身沾满尘土与鲜血。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爆炸的余波威力犹在，使得整个世界像是装进了一面鼓里，任何声音都被转化成震动神经的咚咚声。 　　要走一起走。 　　不惜一切代价。 　　我倒退几步，仰头看着在半空中勉力支撑的托尼，冲他笑起来。如果这是我们的终点，我希望他最后记得的不是我狼狈如狗的样子。 　　然后我向前跨出几大步，加速助跑，一跃而起。 　　这从来都不容易，当你发现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和你作对，当你看到每一条出路都被堵死、截断，当放弃成了最简单、最解脱的答案。 　　但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当我高高跃起时，我看得到战甲中的托尼，看得到对岸的莎伦、山姆、克林特、娜塔莎，还有萨拉。他们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我也必须完成我的那部分。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因为除了我自己之外没人能够拯救我。 　　“留下来。”森林与深渊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也许只是我的想象，那个苍老、贪婪、邪恶的声音说道：“一命换一命。你们带走一个，就得留下一个。” 　　“不。”我在心里回答，“我们一起来，一起走。” 　　我朝托尼伸出手，赌上一切，然后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174 ☪ 曙光 　　◎大结局◎ 　　我感到阳光照在眼皮上, 海浪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叹息。而自从进入裂缝就失掉的完整感和归属感此刻也重新归位，让我的五脏六腑都仿佛减轻了一些压力。我感觉自己能就这么躺着，睡上一千年。 　　但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蹭着我的鼻子, 害我想打喷嚏。我伸手想打开它, 但手臂酸软无力, 举到一半有落下来。 　　“瞧, ”克林特说, “我就知道他没死。”然后他痛呼了一声, 我听声音，猜测是娜塔莎或者山姆扇了他的后脑勺。 　　“行了，睡美人。”托尼在我旁边说道，“你再装睡，也不会有王子来吻你的。” 　　我含混地说道：“又不是公主。”然后我慢吞吞睁开了眼睛。当然, 严格说来是半眯半睁，因为阳光真的足够刺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除了托尼那张哪怕青一块紫一块也依旧帅气的脸——是蓝到不可思议的天空，连朵白云都没有, 就这么张扬、明媚地蓝着。腥咸的海风随着我深呼吸涌入肺里, 比任何肾上腺素都要管用。 　　“我们在哪儿？”我懒懒地问，声音像是磕高了一样沙哑, “我们赢了吗？” 　　托尼笑了一声, 他就坐在我旁边的甲板上, 脱去了盔甲，露出里面脏兮兮、烂糟糟的条绒夹克。“我们赢了，”他说, “至于我们在哪儿, 吉米软糖, 你得自己爬起来看。” 　　我看得到, 其他人就在不远处。他们偶尔看我一眼，冲我笑笑。我注意到，他们正站在栏杆旁：山姆和一个比他稍微矮一点，但并不瘦弱的女孩说着话，那是他的姐姐萨拉。娜塔莎迎着海风站在最前面，似乎在眺望远处的灯塔。而克林特和莎伦说着什么，莎伦爽朗地笑起来，灿烂的阳光照着她的金发，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 　　“山姆的船。”我轻叹道，然后缓缓吸气，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托尼扶住我的肩膀，把我抱了起来。我的膝盖兀自打着颤，身体像是进了绞肉机，又不知怎得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了似的，没哪儿不痛。 　　但胜利的滋味如此甜美，我甚至无法在意身体的疼痛。 　　托尼把我半扶半抱到栏杆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和其他人有一段距离。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虽然疲惫，但却从骨子里渗出愉悦和轻松。 　　“我猜我们是支不错的队伍。”我说道，半趴在生锈的金属栏杆上，望着海水拍打出的浪花。 　　“而你是个不错的领队。”托尼说。 　　我转头看着他，胸腔中满是温暖。我想伸手抓住他的手，想亲吻他，直到我们呼吸交缠、亲密无间。 　　但我只是冲他笑起来。 　　“所以这艘船到底叫什么？”远处，克林特问山姆，“还有，你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出海兜风？” 　　“我能带你们出海兜风，但只能是当这艘船被修好之后。”山姆笑着说道，“至于船叫什么，你自己看，就在船身上写着。”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趴在栏杆上，探出上半身去。 　　“复——”克林特拉长了声音，“仇——者。好嘛，倒着看字可真不方便。” 　　我和托尼一动不动，盯着那几个倒立这的大写字母。然后，我们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是啊，复仇者。”山姆说道，脸上带着许久以来都不曾见过的轻松笑容，“我们什么时候启航？”他问托尼。 　　“这个嘛，”托尼想了想，然后看向我，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你就得问船长了。” 　　克林特看着我，歪过头，不满地问：“为什么吉米是船长？他甚至都没当过水手。而我，我至少在马戏团呆过。” 　　“是啊，”山姆抱着胳膊笑道，“在马戏团耍猴子绝对有助于你竞争船长这个位置。” 　　莎伦耸耸肩，说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决定，我们是个民主的团体。” 　　“是啊，”我笑着说，“绝对可以慢慢决定。” 　　当你身边有一个天才发明家、一个英国特工、一个前苏联杀手、一个出身马戏团的弓箭手，还有一个当过篮球明星的大学教练，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慢慢决定的。 　　而这，就是我的人生。 　　*** *** *** 　　尾声 　　距离我们的那次小小冒险（是的，与我们之后多姿多彩的生活比起来，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尽管那时一切的开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有几件事，我发觉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 　　关于我曾经送给萨拉的飞机玩具，我曾把它带入森林，但回到山姆的船上之后却再也没有找到。我想那东西应该是失落于与食人族的那一战之中了。考虑到当时情形之混乱，我没有注意到遗失那玩意儿也是很正常的。但至于它是如何出现在我家地下室这件事，恐怕就要成为不解之谜了。 　　噢，对了，萨拉很好。她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转到了疗养院，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我们这些人仍旧很亲密，但她始终游离在团队之外——我是说，嗯，你明白的，复仇者联盟——没有加入进来。我曾经想过邀请她，但托尼始终反对。 　　难道他是在嫉妒我小的时候和萨拉的关系吗？不，我真不该这样想托尼。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托尼对萨拉莫名其妙的敌意。 　　以及——我刚才已经说漏嘴了——复仇者联盟。是的，现在这是个正式的组织了，隶属于神盾局之下，对全体地球居民负责。我们的基地就在第五大道890号，因为托尼一如既往地慷慨，丝毫不介意把老宅让给一群热衷于拯救世界的怪胎。 　　莎伦因此移居到了美国，她可没停止过抱怨。但复仇者开给她的工资可比军情六处高得多（托尼出钱，当然了），我想这应该能让她少挑剔一点。 　　娜塔莎和克林特经常组队行动，他们之间有种默契，是我们别人都无法达到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显然在队伍中越来越自在。 　　当然，我主要是说娜塔莎。克林特差不多第一天就融入集体了，他和我们一起玩扑克，和托尼一起恶作剧，跟山姆一起进行水果射击大赛。 　　妈妈的身体有一段时间很不好，我想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为我操心太多了。而我参与组建复仇者这件事应该也让她掉了不少头发，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在背后替我把一切打点好。最近，我听说妈妈正在把一部分职务转交给弗瑞。也许她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觉得爸妈的关系也有缓和，但我可不准备掺和，因为那显然1）很不得体。2）反倒会把一切都搞砸。 　　巴恩斯叔叔交到了一位新朋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我爸，这可让我乐坏了——那就是山姆·威尔逊。我想也许是都曾当过战俘的共同语言在最初让两个人熟悉了起来，但之后他们的友谊定然有了更多轻松、愉快的共鸣。 　　我想我能够写下这句话：我们终于回到了家，从此幸福、愉快地生活着。 　　除了偶尔拯救世界。 　　除了偶尔因为太过冒险而争吵。噢，恐怕有很多、很多争吵。但那不能拆散我们，我坚信着这一点。 　　每个人都知道，长大之后会失去纯真，但一定要失去希望吗？ 　　我觉得不会，因为希望永存。 　　【📢作者有话说】 　　之前承诺的番外我也会完成，并且另开一本，作为免费福利送给大家。诸君可以到专栏去收藏一下，因为我恐怕得在写完整个番外之后才会开始连载，最近实在是太忙。 　　在那之前，我会把之前全文存稿的一部原创小说放出来，叫《机器人》，感兴趣的话请去支持，比心 ^_^ 　　此外，我抽空会尽量回复之前每一个评论。但不要怀疑，每一个评论我都看过了，有些让我笑得很开心呢。 　　DT 　　2021/9/5（没错你们看到的都是存稿，但你们也能看出来我离裸奔有多么近:P 　　再次感谢大家(*?︶?*).。.:*? 　　下本再见（如果有缘的话(*^_^*) 📖 第七季:荒唐的十八岁(1966-1977)--托尼POV 📖 175 ☪ 分道扬镳 　　◎再见了，宝贝儿，保持联络。◎ 　　·1· 　　托尼没法准确说出和吉米的友谊是什么时候变味儿的, 但在1966年的夏天，他的确注意到了各种征兆。 　　呵呵，他又不傻。 　　“喂, 你是不是不喜欢妮娜, 所以最近才总是放我的鸽子？”托尼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吉米。后者刚刚拒绝了他酷毙了的夏日度假邀请, 借口蹩脚得托尼都要怀疑吉米的脑袋被盛夏的太阳给烤坏了。 　　切, 他老妈只不过是扭伤了脚腕而已, 托尼看不出这为什么会影响到他们一起赶在暑假结束前一起去小木屋游泳、钓鱼、划船。 　　吉米又不是大夫, 他妈的。 　　然而吉米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不是托尼，而是他自己似的。这小混蛋没精打采地说：“哪是你的女朋友，我喜欢她干嘛？” 　　“别这样，兄弟。”托尼作最后的努力, 因为这毕竟是吉米，不是杰克、雅各布，他妈的贾比里奥。 　　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满之后, 托尼冲吉米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明明知道, 一开学我们就得分道扬镳，这是最后的狂欢。” 　　更何况妮娜真不是那种招人嫌的女孩儿, 各方各面都比吉米的前女友强一百万倍。托尼连那个霍夫斯塔特女孩儿都忍得了, 吉米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可这话说完, 吉米的反应却古怪得很。他足足愣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宛如隔夜的馊牛奶，又臭又冷。 　　“你们两个连这个都商量好了？”吉米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当然了, 本来也不是认真的。”托尼心不在焉地回答, 然后瞟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怪胎男孩儿, “来吗？人多才玩得热闹, 我还在想要不要叫上迈克他们，但那些王八蛋搞不好已经醉死在自己的床底下了。” 　　吉米甚至都没怎么犹豫，就好像托尼几次三番的邀请一文不值似的。“不了，”他再一次拒绝了托尼，“你们好好玩吧。” 　　托尼火了，只不过他不是那种因为生气就一脚把朋友踹下车的混蛋，所以他咬牙切齿地发动了汽车。 　　毕竟他还得送吉米这个王八蛋回家，从银行走回去可不近。虽然托尼很想看着吉米在车后面跟着一路跑回去的蠢样，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是个辜负朋友的混蛋。 　　不像吉米。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詹姆斯。”他盯着前方的路，引擎在身下咆哮起来，“你想好了？” 　　吉米仿佛被冒犯到了一样。“下次吧，安东尼。”他用那种没商量的幼稚语气说道，“我得照顾我妈。” 　　呵呵，信他托尼就是个傻子。 　　“好吧，损失的可是你自己。”说完托尼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宛如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这不奇怪，他在心里想着，虽然花了更多时间，但吉米·罗杰斯刚刚证明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们最终会厌倦托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对此，托尼当然很早就学会了先发制人，他只是足够愚蠢，才在吉米这里失了手，让自己成了那个出丑的白痴。 　　托尼不在乎出丑，他脸皮足够厚，能把受伤的感情牢牢挡在后面不露半分。就像霍华德常说的那样：史塔克家的男人都是钢铁铸就的。 　　但托尼的确想知道为什么。 　　·2· 　　托尼和吉米的友谊可以一路追溯到托尼还不大记事的年代。 　　显而易见，霍华德和吉米的老爸是铁哥们儿，而且托尼相当确定，霍华德一直以一种很男人的方式在倾慕吉米的老爸。 　　也就是说，要是霍华德是个女人，他早就以身相许了。 　　当然，霍华德从头到脚都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托尼倒是没什么意见，他顶多是觉得霍华德太专横了，因此拒绝相信有的时候他自己是错的，而托尼是对的。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霍华德不知怎的把吉米那个当美术老师兼棒球教练的老爸奉为天神。尽管在托尼看来，史蒂夫·罗杰斯先生的智力也许在平均之上，但比起托尼自己来说真的很有差距。 　　吉米的老妈倒是更让人看不透。 　　所以说，霍华德的眼光真的有问题。呵呵。要不是他，托尼也不会认识吉米这个杀千刀的混蛋。 　　吉米小时候倒是没那么混蛋。 　　托尼还记得第一次跟着霍华德登门拜访罗杰斯家。好吧，大致记得，毕竟那会儿他才刚脱下开裆裤。 　　吉米是个害羞的孩子。这没什么，托尼自己也不是天生外向。他倒是挺喜欢这个安静的同伴的，在大人们说那些无聊的事情的时候，他就和吉米坐在地毯上，玩一辆玩具卡车。 　　当然，因为托尼是托尼，所以这辆卡车在第一时间接受了升级。 　　他可没搞砸，只不过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只有傻瓜才不知道这一点。 　　托尼在吉米看着被大卸八块的玩具车，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泪水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这么告诉对方了。不过当吉米抹着眼泪，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托尼的时候，托尼就懒得进一步解释了。 　　他绝对不是恼羞成怒了。 　　到后来，和吉米玩到一起更像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因为吉米虽然是个爱哭包，但他不是个傻瓜。托尼能容忍爱哭包，但对傻瓜可就敬谢不敏了。 　　他不太记得吉米被绑架的事情，但对于吉米像个机器人一样带着金属支架走路印象深刻。 　　而且那段时间前后，父母对于托尼的人身安全简直紧张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就好遭到绑架的不是吉米，而是托尼似的。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十八岁的时候托尼很少回忆过往，就像任何一个十八岁的男孩那样，托尼只在乎当下，甚至连未来都很少考虑。 　　在托尼看来，只要顺其自然，没什么问题是他不能解决的。他会去MIT上大学，然后那一大堆没用的学位，只为了向老头子证明自己一点儿不差，尽管托尼已经预料到老家伙对此的反应。 　　托尼唯一没算到的，是吉米，逐渐淡出托尼生活的吉米。等托尼注意到的时候，后者已经像一艘潜水艇似的沉了下去，淹没在波士顿那个狗屎地方。 　　原本，托尼连再见面或者打电话时怎样显得冷若冰霜又彬彬有礼都想好了——拼字游戏之夜顶多算是前菜，他要让吉米知道托尼·史塔克也是有脾气的，而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等闲之辈。 　　但吉米连这个机会都没给托尼。自从拼字游戏时的摔门而去之后，吉米像是打定主意要和托尼绝交：没有电话、没有写信，更别提见面了。 　　再见了，宝贝儿，保持联络。 　　托尼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气急败坏，简直像是经历十二岁少女的狗血恋爱，他妈的一波三折。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的尊严，托尼可能就杀到罗杰斯家去指着吉米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好在托尼没有，这算是这一连串不愉快事件中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但托尼的确常常想起吉米，比他自己愿意得要更频繁。 　　MIT占去了托尼的大部分精力，这是实话。在这个傻子成了稀缺品的地方，就连托尼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然而在一些非听不可的讲座间隙，在实验进行到必须等待的时候，托尼的心思就会游移，就会向那个在他生活中缺席的混蛋靠拢。 　　?——因为吉米看不惯妮娜？ 　　先不说托尼交过多少糟糕透顶的女朋友。吉米要是真因为妮娜而和托尼疏远，那至少应该在托尼跟妮娜说拜拜之后像个好哥们儿一样把话说开，而不是杳无音讯。 　　——是吉米交了什么看不惯托尼的新朋友吗？ 　　这不可能，吉米的老爸也看不惯托尼，这都没碍着吉米和他当铁哥们儿。更何况，吉米的朋友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因为那家伙从来不是呼朋引伴的类型。他和他那愚蠢的拼图，真是傻透了。 　　——是他做了什么让吉米无法接受的事情吗？ 　　这个念头最令人不快，也最经常出现。托尼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浑身上下散发圣光的好孩子，他抽烟，喝酒，换女朋友的速度可能比贾维斯替他换床单还要来得勤快。 　　可这些吉米早就知道了，而且这小混蛋从未表示过不满。 　　所以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以这种形式？ 　　托尼早就知道长大之后会失去纯真——他自己的纯真更是早在十四岁出头就失去了，哈哈——但天杀的，他一直以为吉米会是那个不变的常量。 　　不是说托尼打算挎着吉米的胳膊走红毯之类的，那太蠢了，但至少他会让吉米给自己当伴郎，如果不是吉米突然变成混蛋的话。 　　而且说实话，在不久之前，托尼还坚信吉米就像一本打开的书那样好懂。不是说吉米是个白痴，但那孩子的心思可能还没一颗花椰菜来得复杂。他要是来了MIT，肯定不出三天就被这里的人精生吞活剥。 　　可现在，托尼看不出吉米是怎么想的。绝交？认真的？不是托尼自恋，但吉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狠下心肠和自己绝交的那种人。 　　所以为什么不再联系？为什么？ 　　在灯光明亮的实验室里，电脑高速运算时发出的轰鸣声像是科学家的安神曲一样。盯着屏幕的时候，托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吉米那张沉闷而不愉快的脸。 　　这个夏天，这种神情时常出现在吉米脸上，就算是玩得很开心的时候，这种阴影也会在吉米脸上一闪而过。 　　托尼得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就像任何工程问题一样，想弄明白，你就必须亲自下场。 　　【📢作者有话说】 　　福利番外基本都是托尼视角 　　随机掉落，欢迎食用 176 ☪ 同居生涯（1） 　　◎“麻烦，你的名字就叫吉米·罗杰斯。”◎ 　　·1· 　　当然, 做决定是一回事，下定决心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别的意思，托尼只是——完全出于对自己的责任心——在课表之外又找了好几个选修课题同时进行。 　　考虑到必修课程本来就安排得很满档, 这些额外的功课占用了托尼几乎全部的课余时间。 　　托尼绝对不会承认的是, 自己这样做的话, 每到不得不上床去睡几个小时的时候, 他也就没多余的力气东想西想了。 　　“但麻烦仍在那里。”托尼心想, 脑海中的语气挖苦又刻薄, “麻烦，你的名字就叫吉米·罗杰斯。” 　　在这个深秋将尽的傍晚，托尼坐在树林边一张略带潮气的长凳上，脚下是柔软的深棕色落叶。三三两两的大学生抱着课本，不紧不慢地沿着林中小径走向远处的教学楼, 直到悠远的钟声响起，才稍稍加快了脚步。 　　夕阳如火，将他身后的树林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橙色。周围的校园景色哪怕天天看在眼里, 此刻也有点儿那种出人意料的低调美感。 　　而托尼难得没有任何报告要应付, 不需要去实验室跟那群眼高于顶的研究生打交道，也没有任何他感兴趣的讲座去听。他本该珍惜这种时光, 或者像那些拿着笨重相机的傻瓜一样好好拍几张照片, 也许就能寄给吉米, 让他知道…… 　　不，他才不要去想那个没良心的家伙。 　　托尼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清空肺部。他把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五黑宝的《日暮时分》。 　　也许他应该举行个派对, 然后在邀请名单——长长的邀请名单——上把吉米的名字添进去。 　　如果不是觉得吉米那王八蛋可能不会来, 托尼搞不好真会这么做。 　　至少他搞到了吉米的地址还有电话。托尼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信息搞到手的了。事情太多, 吉米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就是这么回事。 　　也许他该直接打给吉米，又不是说他们像老猫一样扯着嗓子大吵了一架，然后翻脸绝交了。托尼相当确定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 　　好吧，那天晚上托尼可能心情不好，但不代表吉米就有充足的理由当个混蛋了。就算他在拼字板游戏里把吉米打了个落花流水又怎样？他是个天才，没道理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对吉米放水。 　　而且实话实说，吉米才是那个无聊游戏之王，不是拼字就是拼图。 　　对了，拼图！ 　　托尼从长凳上跳起来的动作可能猛过头了，吓得旁边的一只鸟扑棱棱扇着翅膀一飞冲天，大概是去逃命了。 　　逃吧，宝贝儿，看你能飞到哪儿去。 　　托尼嗤嗤窃笑着，两手揣兜，朝寝室楼快步走过去，因为想出来的绝妙点子而心情美妙。 　　宿舍楼大厅的电话出示学生证明就可以免费使用。托尼很高兴，因为他浑身上下连一个子儿都没有，而他兴致高昂，没那个闲工夫跑到楼上寝室找钱。 　　“您好，史塔克府邸。”贾维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顺着延绵千里的电话线传到托尼耳朵里。 　　“嗨，贾维斯，是我。”托尼高兴地说，“我需要一个车库！我能有一个车库吗？” 　　贾维斯沉默了片刻，但因为他是贾维斯，所以这真的是很短暂的片刻。不是说托尼缺乏耐心，他只是精于计算。 　　“容我冒昧一问，托尼少爷，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一个车库呢？”贾维斯的语气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吃惊或者不赞同，这就是为什么托尼这么喜欢贾维斯。 　　托尼咧嘴一笑，回答：“我的课题，贾维斯。‘只是一个相当聪明的智能系统’，哈！听出来妙处何在了吗？我知道，我知道，笨笨只是个先行者。但我需要工作台，还有私人空间。私人空间很重要。说起来，我除了车库，还能再要一间公寓吗？就是公寓楼里的一间公寓，最好有两个房间，因为笨笨可能会在车库里待腻歪了，需要换换环境什么的。直接来栋别墅没准儿有点过头了，是不是？那就一间公寓吧，两室一厅。我可不想吓着这群波士顿的乡巴佬。” 　　诚然，这通轰炸要是扔到霍华德头上，不等托尼说到第三句，他亲爱的老爸就要开始吼人了。但贾维斯铁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托尼能想象得出。 　　“我会看看能做些什么的，托尼少爷。”贾维斯说着顿了顿，“我假设史塔克先生并不知道相关事情？” 　　“哦，这种事情麻烦他做什么。”托尼用一只手蹭了蹭裤子，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你能搞定的吧，贾维斯。” 　　贾维斯像是被逗乐了，不过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他的英式口音从未如此亲切，搞得托尼都有点儿想家了。 　　“这不成问题，托尼少爷，但要是车库发生意外，我恐怕很难不向史塔克先生解释车库的由来。” 　　“哦，来嘛，贾维斯，给我点信心。”托尼夸张地挥着手，尽管对方压根儿看不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贾维斯叹了口气，不过他听起来并不心烦意乱，“给我几天时间，我会给您答复的。” 　　“谢啦，贾维斯。”托尼沾沾自喜地说，“拜。”然后挂断了电话。他只觉得心情舒畅，像是压在肩上和心头的无形压力被一阵风吹得不见踪影。 　　而且他还会有机器人，还能有比这更棒的点子吗？ 　　·2· 　　贾维斯一礼拜就搞定了托尼的小小请求。 　　公寓楼在查尔斯河畔，带着两部厢式电梯。车库则在公寓楼后面，是个独立建筑，和这一片公寓楼自带的露天停车场毗邻而居。 　　当然，这个私人车库的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当前阶段也算足够了。更何况，托尼喜欢那倾斜的屋顶，还有上面铺着的波浪状铁皮在晴天时和卷闸门一起反射出的暗淡金属光泽。 　　总而言之，万事如意。 　　在贾维斯抽空来波士顿当面交接的时候，托尼勉强保持了矜持，不过要是贾维斯看见托尼在车库里围着笨笨跳了一通收敛版的摇摆舞，他也没有多说过什么。 　　车库，这可是每个电子发烧友的终极梦想。实验室是不赖，但那里有太多规则、太多手续了。 　　托尼最不需要的，就是在探索未知的时候还要应付那些默守陈规的老顽固。 　　“所以这些就都搞定啦？”托尼请贾维斯上楼喝茶，或者是贾维斯带他上楼看看新公寓，顺便泡茶给他喝，一回事。 　　贾维斯点了点头，茶壶在火上吐出袅袅白烟。 　　“租金已经预付了一个季度，之后每个季度也会按时付款。车库和公寓的钥匙各有两把，备用的钥匙在这里。”说着，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托尼。 　　托尼笑嘻嘻地抛起信封又接住。他觉得自己能想出一两个备用钥匙的用途。 　　“所以吉米少爷近来怎么样？”贾维斯这时问道，双眼探寻地注视着托尼。他倒是没觉得托尼其实压根儿没时间关注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啊，”托尼耸了耸肩，“不知道，没联系。再过几天我可能会打给那家伙吧。” 　　他努力保持语气的淡然，而且很成功。“大学生活太让人应接不暇了，我想，尤其是有那么多新东西要吸收，贾维斯。” 　　“唔，吉米少爷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贾维斯的语气不置可否。 　　托尼冲贾维斯眯起眼睛。 　　贾维斯冲托尼微笑。 　　“很高兴看到您健康快乐，托尼少爷。”贾维斯最后说道，直起身子，“如果不是史塔克先生那里需要我今晚回去，我是很乐意多和您说说话的。” 　　“我会打电话的，”托尼漫不经心地说，“或者写信。”他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贾维斯温和地笑起来。 　　·3· 　　托尼花了半个月布置公寓和车库，也就是说，把自己的衣服扔进其中一间卧室的衣柜里，装着杂志和其他零碎的纸箱子堆在床下面，然后带笨笨认识了车库这个新家，接着给笨笨来了个全面升级。 　　“你想要个伴儿吗？”托尼一边问笨笨，一边撅着屁股把工具箱从门口拖到工作台旁边，“我可以给你找几个伴儿，还是说你有那几盒愚蠢的拼图就够了？我跟你说过拼图很愚蠢吗？” 　　笨笨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当然了，他又没给这家伙安装语音系统。 　　要是有个语音控制模块，应该会很方便。这样托尼就可以坐在工作台上，手指头都不用抬，就能指挥这个小懒鬼把死沉死沉的工具箱拖过来了。 　　要知道，他弄了这么个机械臂可不是为了好看的，虽然主要是为了拍照识别图像的时候能灵活一点，但只要换上大功率的驱动，拉个箱子肯定不成问题。 　　终于，工具箱挨着工作台放好了。托尼撑着一米高的台子跳上去，一屁股坐在乱糟糟的电缆围着的电脑前。 　　笨笨的核心代码已经基本完善好了，视觉相关的程序虽然优化空间很大，但托尼目前对拼图不感兴趣。 　　他又不是吉米那个笨蛋。 　　“好了，是时候让你从无可救药的金属灾难开始进化了。”托尼说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其实挺想来两听冰镇啤酒的，尽管十一月的寒风正在车库外呼啸，冷得足以冻掉狗的鼻子。 　　当然，贾维斯挺能干，尽量让这地方适合长时间的工作，因为他了解托尼的习惯。不过此时此刻，车库里即便冷得不像冰窖，也绝没有开了暖气的房间令人舒适。 　　可托尼不在乎。1966年的秋冬之际，托尼有很多不在乎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沉浸在工程问题中永远是最棒的，因为托尼知道问题能得到解决：他看得出问题关键所在，也想得出恰好管用的解决方法，实施起来是否顺利，不过是精力和时间是否到位的问题。 　　其他问题则不然。 　　托尼想起了吉米，但不是坐在电脑前想起来的。他开始工作的时候，就算是英格丽·褒曼加上碧姬·芭铎也别想让托尼分心。但等他终于在车库边上的沙发上裹着毛毯昏睡过去，又被硬生生冻醒之后，吉米的脸的确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托尼不确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梦到了什么，也是在车库里。 　　在梦里，车库同样很冷，但托尼不知怎的相当确信那是在夏天，是在他跟吉米一起完成那个了不起的修车工程的夏天。 　　明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感觉起来却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 　　不过托尼没法记起梦里更多的细节了，就算裹着毯子，他也冻得直哆嗦，只依稀记得梦里那种皮肤刺痒的感觉，那种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背后，流连不去的感觉。 　　“好吧，”托尼口齿不清地嘟哝，“我猜这算自作自受。”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仍旧裹着毯子，确认程序都保存了之后关掉电源，接着关掉电灯，从轰隆隆刚升起三分之一的卷闸门下钻出去，然后重新放下卷闸门。 　　想回公寓楼去，必须穿过这片铺了水泥地的停车场。当托尼昏昏沉沉穿过一排排本田、雪佛兰，还有大众汽车的时候，他身上仅有的热气都被冻成了冰渣子。 　　他是不是就是在这时候决定邀请吉米同住的？有可能。不过托尼主要思考的还是车库的问题。 　　那地方太冷了，他完全可以把电脑搬进公寓，然后按部件对笨笨进行逐步升级改造——整个儿搬进公寓很不现实，托尼需要一个车库可是有充分原因的。 　　所以就这么定了，找个舍友，然后把工程问题和其他问题一起搞定，迎接感恩节、圣诞节，还有新年。 　　未来真是充满希望。 177 ☪ 同居生涯（2） 　　◎“麻烦，你的名字就叫吉米·罗杰斯。”◎ 　　·5· 　　托尼一眼就看到了刚进门的吉米, 后者还像只刚出洞的鼹鼠一样四下探头张望。 　　在快餐店特有的喧闹和蒸腾的热气中，托尼抬起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朝吉米挥了挥, 一只手里还拿着沾了番茄酱的薯条。 　　“嘿, 猛男。”托尼调用自己最波澜不惊的语气, 但估计不管什么语气, 都被他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薯条破坏了, “最近有啥新鲜事没？” 　　哦, 棒极了，这还真是和朋友随意招呼的好方式。托尼不禁鄙夷了自己一秒。猛男？猛男？因为说真的，大脑，该是转动起来的时候了，这些高热量可不是白摄入的。 　　托尼心里想着, 嗤嗤窃笑了一声。 　　狭窄的过道上，吉米正一边脱掉那身年龄快和他自己一样大的外套，一边朝托尼走过来。在汉堡店明亮的灯光下, 吉米的眼睛蓝得不可思议, 像是温暖的海水，或者万里无云的晴天, 诸如此类的。 　　托尼淡定地喝了一口冰可乐。 　　面前, 吉米正用那种和从前一样关心、热切的目光看着托尼, 就像之前那冷冰冰杳无音讯的一个月没有横亘在他们两人中间似的。 　　然而，他的视线中又仿佛多了什么，让托尼脖子后面热热的。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托尼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吉米过长的头发, 因为突然之间, 托尼有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的体内近来始终缺少一个齿轮, 因而运转得磕磕巴巴。 　　托尼一直没搞清楚是什么齿轮丢掉了，直到吉米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咔哒”。 　　好吧，托尼心想，我可真是饿昏头啦。他抓起还剩半个的汉堡，吭哧咬了一大口。 　　“新鲜事没有，老调要重弹几句，”吉米对托尼头脑中失控的思绪一无所知，他一边在托尼对面落座，一边说道，“敢问你上一次吃饭是在什么时候？” 　　说话的时候，吉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托尼身上，在他脸上转来转去。托尼知道自己这副尊容看上去多半像是个嗑药的流浪汉，但他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托尼回答，心想正确答案估计是十几个小时前吧。 　　托尼记得自己吃过早饭——如果从幸运麦片里挑出所有的棉花糖。就着咖啡灌下去也能算是早饭的话。但吉米不需要知道这个，因为托尼可不是来和吉米讨论一日三餐和健康生活的，看在上帝的份上。 　　综上所述，他只是满不在乎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忘了看日历了。”然后冲吉米咧嘴一笑。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兄弟。”吉米明目张胆地拿走托尼的可乐喝了一口，这小混蛋，“但你看上去真是糟透了。” 　　托尼嗤笑了一声，从吉米手里抢回可乐。一切都是老样子，简直棒极了。 　　“得了吧，”托尼喝了一大口可乐，又往嘴里拼命塞薯条，“你只是嫉妒我的魅力，罗杰斯。因为众所周知，‘迷人’是我的合法中间名。”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吉米被逗乐了。 　　“当然，我猜我在实验室里呆的时间是有点儿长，不过很值得呐。”托尼终于结束了这一波狼吞虎咽，用餐巾纸随便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指，“还记得笨笨吗？我正想法子让她聪明起来。这算不上什么难事儿，就是要上的课、要上的实验太多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他瞟着吉米，心想，你呢，老伙计？你又是让什么绊住了该死的脚步？ 　　“哎呀，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疯子科学家了，托尼。”吉米用那种独属于他的诚挚语气说道。 　　托尼试着不让自己得意忘形，不过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我早就是了，”他哼了一声，勉强克制住沾沾自喜，“你该及时更新你对这个世界以及周围朋友的认知，吉米，世界是不断进步的，人也是。”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吉米说。 　　啧，这傻孩子大概以为这是奉承。托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是没有人像我一样。”托尼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可乐，然后挑眉看着吉米，“你呢？你总没有那么多课要听吧，有没有好好领略一下美妙的大学生活？” 　　至少该找一个比苏珊娜·霍夫斯塔特强的女朋友吧。 　　“呃，”吉米困窘地揉了揉鼻子，“我参加了摇滚乐队。” 　　托尼爆笑起来，“天呐，吉米，你的音乐细胞竟然没在中学时代那些闹着玩的演出里集体羞愤而死，真是可喜可贺。” 　　等笑够了，他斜眼看着吉米，“所以这就是你像个女孩儿一样把头发留长的原因？不是说这发型不适合你，事实上，我妈那里有好多一级棒的护发素，要我替你拿点儿吗？” 　　“别当个混蛋，托尼。”吉米翻了个白眼，但他脸红了，“我们是很认真的乐队，不是过家家。” 　　“是啊，是啊。”托尼摆了摆手，“拜托了，千万要告诉我，你们在哪儿演出？几公里外的乡村酒吧吗？” 　　看吉米脸上的表情，他很有可能说对了。 　　“费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带着我们干得不赖。真的，托尼。”吉米说，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费林·费茨伯格，我的舍友，是乐队主唱。我是节奏吉他手。” 　　“所以你舍友也把头发留长到能遮住屁股了？”托尼挑眉，“告诉我，他嗑药吗？” 　　吉米像是想装出大受冒犯的样子，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紧接着，吉米转移了话题，说起了森林徒步协会。真是个疯狂的家伙。 　　托尼皱眉听着吉米讲述那个什么国家森林公园，评估着吉米眼神中的狂热，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泼他凉水。 　　“冷静点，伙计，你还有书要读。隐居生活可以等几年再说。” 　　吉米听了这话像是有点失望。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上面，语气里有种言不由衷。 　　“如果我隐居了，费林会杀了我的，我参加森林徒步协会已经让他不得不给乐队找个替补了。” 　　真棒，所以吉米没有完全拥抱大自然，最终沦为大脚野人的下酒菜，靠的全是那个把蓝色小药丸当糖豆吃的舍友。 　　但托尼不打算对此做过多评价，他又不是大嘴巴婆。所以托尼只是砸了咂嘴，摇头说道：“为什么会有父母狠心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在北方这个名字很常见。”吉米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我上德语课至少遇见三个人叫费林。” 　　托尼夸张地哆嗦了一下，说道：“幸好我爸妈都不是北方佬。” 　　“说起这个，”吉米的眉毛紧促在一起，“我妈一直担心我会嗑药。大概在她心里，参加乐队就等于主修大麻，进阶之后还会升级成各种□□。”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托尼一直觉得佩吉阿姨独具慧眼，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但吉米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倒一直是个乖宝宝来着，托尼都忘了——吉米连托尼邀请他抽大烟都不肯答应。 　　“你没被踢出乐队真是个他妈的奇迹。”托尼最后说道，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可乐一饮而尽，不算是壮胆，顶多是润喉。 　　“所以，你有兴趣搬出来住吗？”托尼一脸若无其事地问吉米。 　　·6· 　　当晚托尼回到查尔斯河畔的公寓时，满肚子都是怨气。 　　诚然，吉米没有一口回绝他的邀请。但在托尼的设想中，吉米本该一口答应的，尤其是他连自己老爸都搬出来了。 　　虽然有关“品学兼优的舍友”一谈纯属托尼自由发挥，但霍华德要是知道托尼搬出来又邀请吉米同居，只会担心自己带坏罗杰斯家的宝贝儿子。 　　真是谢了，老爸。 　　托尼闷闷不乐地一脚踢开堆在门口的纸箱子，“砰”的把门在身后关上。 　　“考虑，考虑个屁。”他对着空气喃喃说道，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说真的，吉米有什么可犹豫的？跟他住在一起，不比和那个叫费林的倒霉鬼强多了？ 　　首先，托尼洁身自好——以他的标准来说，至少那是吉米赞同过的标准——其次，托尼不收吉米房钱。 　　最重要的一点，公寓楼里没有训导长的突击查寝和无聊的宵禁。托尼不信哪个大学生能拒绝这个。更何况，这里还免费附赠停车场，吉米想开车就开车。 　　托尼倒是不打算让吉米和他共用车库，至少在他的大工程有个初步成效之前，没必要让吉米知道。 　　当然，不是说这是个惊喜之类的。托尼知道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长时间维持在同一个点子上面太久，因此长期计划不适合他。他只是需要给车库来个全面升级，仅此而已。 　　不管怎么说，托尼都想不出任何吉米拒绝他的理由。虽然吉米还没拒绝，但托尼不喜欢这个可能性不为零的事实。 　　要知道，夏天他邀请吉米度假的时候也没想过吉米会拒绝。当然了，吉米不是派对动物，而这绝对是年度最保守评价。 　　但事实就是，吉米很少拒绝他。 　　托尼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不是说他想要掌控吉米，他只是不喜欢变化。 　　还有吉米看他的那种眼神，尤其是吉米以为托尼没在看他的时候。说真的，那家伙究竟是中什么邪了？ 　　托尼咒骂了一声，起身拖着脚步走向厨房，摸黑打开冰箱门。带着寒气的灯光照亮里面贾维斯替他准备的速食、鸡蛋、水果蔬菜，但托尼只拿了一罐啤酒。 　　如果不是身心俱疲的话，托尼一定会到车库去，陪笨笨玩上个把钟头，搞搞机械、搞搞编程。 　　但此刻，他只是握着啤酒坐回沙发上，思考着吉米。他的好兄弟吉米。从夏天起就表现古怪的吉米。 　　麻烦，你的名字就叫吉米·罗杰斯。 178 ☪ 同居生涯（3） 　　◎“麻烦，你的名字就叫吉米·罗杰斯。”◎ 　　·7· 　　吉米计划搬过来的那天, 托尼本来是要去帮忙的，但他参与的一个课题突然把截止日期提前了，搞得所有人都得苦大仇深地在加班加点。 　　对此, 吉米坚持自己一个人能行, 不需要多等一天。所以等托尼结束这充斥着过量咖啡的一个礼拜, 带着一身由于和眼高于顶的研究生打交道而生出的不耐烦, 像僵尸一样回到公寓的时候, 吉米已经顺利入住了。 　　“哦, 嗨。”托尼的脑细胞要是还能挤出一点俏皮话，他是会说上两句的，因为看着吉米穿着毛衣和运动裤站在自己的客厅里，光着脚，手里拿着还在冒热气的马克杯, 这情形像是值得说点什么纪念一下。 　　“我把客厅的纸箱子搬进你的卧室了。”吉米揉了揉鼻子，“那是，呃, 那是你的东西吧？” 　　托尼摆了摆手, “可能吧，管他呢。” 　　如果贾维斯是在托尼搬进来之后前来拜访的, 那些东西铁定已经被整理好了。但整理内务可不是托尼的领域。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有心想在沙发上直接躺到睡上一觉, 但又觉得该在入睡之前吃上点什么。 　　“该死，几点了？”托尼转了几圈，都没在客厅找到钟表, “顺便一问, 我该死的钟呢？” 　　“六点四十三了, 下午。”吉米咳嗽了一声, 听上去很像克制的偷笑，“呃，托尼，你这儿没有钟。我明天会去杂货店买个钟的。” 　　托尼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终于在沙发上瘫倒了。他闭着眼睛蹬掉脚上的靴子，然后在沙发上蜷缩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漫长的一天？”吉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歪头打量着托尼。 　　“更像是漫长的一周。”托尼嘟哝，然后勉强把眼睛睁开，“你还在这儿傻站着干嘛？因为你要是打算参观我睡觉的话，我可是要收钱的。” 　　吉米实事求是地说：“我觉得你该吃点什么，不然我就不是参观你睡觉，而是参观你活活饿死了，托尼。” 　　“我不知道，订个披萨？”托尼重新把眼睛闭上，“波士顿的披萨糟透了，就是这么一说。” 　　“我可以煮点意面。”吉米听起来有点儿犹豫，“厨房里有意面酱。” 　　托尼睁开一只眼睛，“说真的，你要做饭？你什么时候成贤妻良母啦，吉米？” 　　“喂，是你先嫌弃波士顿披萨的。”吉米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厨房，说道，“我还是让你饿死好了。” 　　托尼嘟哝了什么，但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是被肉酱的香气叫醒的。 　　·8·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了？”托尼结束第一阶段的狼吞虎咽之后问吉米。 　　吉米自己手里也托着一盘面条，闻言只是低着头耸了耸肩，“只是烧开水然后把面条煮进去而已，能有多难？” 　　“我还以为你只会煮鸡蛋呢。”托尼努力从搁在餐桌上的锅里弄出更多面条，那些滑不溜秋的玩意儿都争先恐后钻回锅里去，真狡猾。 　　吉米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该及时更新你对这个世界以及周围朋友的认知，托尼，世界是不断进步的，人也是。” 　　“听起来有点儿耳熟。”托尼顿了顿，然后从叉子上瞪了吉米一眼，“你是在引用我的话吗？奸诈的小滑头。” 　　吉米笑了起来。 　　“如果不想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的话，总是要想办法喂饱自己的。”吉米过了一会儿对托尼说，“但不管怎么说，你这地方不赖，托尼。” 　　“如果我想喂饱自己，我会去快餐店。”托尼终于放慢了进食速度，“顺便一提，吉米，你的厨艺有待提高。” 　　“如果我想吃得好点儿，我会直接回家吃。”吉米哼哼着说，“我不知道MIT的食堂怎么样，兄弟，但我们学校显然是把我们当成猪随便喂喂。” 　　托尼嗤笑了一声，“只是食堂而已，伙计，我们是为知识来的，不是口舌之欲。” 　　“我不确定。”吉米瘪了瘪嘴，“我是说，有些课还挺有意思的，但有一些就纯属浪费时间了。” 　　啊，这就是了，和吉米鬼混的老日子，一起抱怨学校，吃垃圾食品，打发时间。但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托尼觉得可能是自己多疑了，可这种感觉挥之不去。吉米已经不再玩“不和你说话”那套幼稚的把戏了，不是吗？他甚至搬进了托尼的公寓，更说明他们没事，还是好兄弟。 　　然而吉米的神情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托尼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和吉米说话，一边思索着。也许是大学？吉米终于变成一个大男孩儿了？ 　　可是在托尼看来，那一点儿也不像是幼稚小鬼装深沉。 　　事实上，吉米就像是怀抱着一个把他吓坏了的秘密，并且丝毫不打算和托尼分享。 　　好吧，兄弟，祝你好运。因为托尼可不是傻瓜，要是有个秘密都摆在他面前了还解不开，那托尼还真是该死。 　　他倒是一点儿都没想过，无知是福能成为金玉良言，是有其道理所在的。 　　·9· 　　结果，最后托尼能发现吉米的秘密，并不是因为他的天才大脑。 　　不过这一发现是由他的天才属性间接导致的，所以托尼觉得也差不了多少。 　　事实上，考虑到吉米的秘密所具有的特殊性质，这个导致其暴露的意外，命中注定将会发生。不过意外发生得如此之快，主要还是归功于托尼的神出鬼没，以及他不同寻常的作息时间。 　　当然，不管在不在纽约、上不上大学，托尼和吉米都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回了从前的相处模式。只是这一次，他们同住一片屋檐下。 　　别忘了这一点。 　　不过对托尼来说，他们俩的哥们儿时间占比不高，远不及从前。毕竟托尼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车库工作，就是在做不得不做的实验、听不得不听的讲座。 　　托尼自己都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个晚上，自己干脆就睡在了实验室，或者趴在车库的二手沙发上昏睡几个小时补充精力。 　　至于吉米，他白天基本不在，但几乎每晚都回来。除非这小子跟着徒步旅行社去拥抱自然，然后野外扎营了。 　　如果吉米回来了，而托尼没有，他就会给托尼在客厅里留一盏灯。说实话，还挺甜的。 　　那个意外，或者说“事件”，是在吉米搬进来一段时间之后发生的。当时离感恩节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天气已经冷得足以冻掉猴子屁股。 　　有一天晚上，或者说凌晨，托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然后忘记了在回卧室前把灯关掉。这本来不该导致意外发生的，如果不是第二天吉米刚好没课，也没有任何乐队或者徒步社活动的话。 　　事后，托尼推测，吉米一定是以为托尼晚上没有回来。而托尼从不曾在上午回到公寓，所以吉米这傻小子就天真地以为公寓里没人。 　　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伙计，就像该死的多米诺骨牌。 　　托尼是被浴室里的水声吵醒的，或者他自己不断轰鸣的胃，或者窗外刺眼的阳光。也可能是三者兼而有之。 　　他哼唧着翻了个身，避开窗户的方向，把脸埋进枕头里，昏昏沉沉地听着浴室不断传来的水声。 　　多半是吉米在洗澡。不然还能有谁，呵。 　　托尼从枕头上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表，困意十足地心想：吉米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学法国人在大早上洗澡了？不过他倒没有尿急的麻烦，所以浴室有人洗澡就洗吧。 　　托尼重新把脸埋进枕头，伸出一只手扯了扯有点滑下去的被子。 　　屋子里不算冷，但哪里也比不上温暖的被窝，这是托尼的经验之谈，尽管他在被窝里真正酣睡的次数正随着年龄的增长稳步减少。 　　然后，托尼听到吉米在叫他。 　　不，那不是吉米在“叫”他，不像是托尼听过无数次的吉米有事找他的时候喊他名字的强调。在水声中，吉米的声音含糊不清，犹如幽灵的叹息。 　　“托尼。” 　　托尼抬起头，微凉的空气立刻从被子的缝隙中钻进来，使得他温暖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哦，托尼。”吉米喃喃地说道。如果不是浴室正好在托尼卧室的隔壁，他一定没法听的这么清楚，因为吉米的声音含糊不清，淹没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中。 　　哦。 　　喔噢。 　　托尼感觉睡意就像破桶里的水一样迅速漏光了。他用力咬住嘴唇，才没在第一时间大呼小叫地从床上跳起来。因为——什！么！鬼？ 　　浴室里的水声仍在哗哗响着，而托尼不知道该不该捂住自己的耳朵，因为他还不想在下次见到吉米的时候像个胆小鬼一样落荒而逃呢。 　　但一个人也不是每天都能凑巧听到好兄弟在打飞机的时候叫自己的名字，不是吗？ 　　蓦地，托尼尝到了血的味道，这才想起来松开嘴唇，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 　　好吧，这倒是解释了吉米从夏天起突然古怪的行为。哈，人们说男孩的青春期是场灾难，他们可没想到后青春期对性取向的突然醒悟才是一道大菜呢。 　　吉米，吉米，吉米，你这个傻瓜。 　　托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原本想跳下床，然后又打消了这个主意。 　　也许青春期——或者后青春期，随便吧——的男孩确实会偶尔鬼混。托尼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他的确听说过。 　　吉米……是这种情况吗？ 　　托尼知道自己不该为此自鸣得意，因为吉米是他的好兄弟，至少他该表示出绝对的理解和适当的同情，以及今后二十年嘲笑他的权利。 　　嘿，还记得你在浴室一边打飞机一边叫我名字的美好时光吗？ 　　但托尼心里相当清楚，这可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幻想，或者其他青春期狗屁。在他主动联系之前，吉米足足有一个月摆出了和托尼绝交的架势。 　　青春期狗屁要是有这么大影响力，地球早就被十几岁的男生毁灭了。 　　可托尼该怎么做呢？他能怎么做呢？吉米可没在第一时间找上他，这个胆小鬼，在浴室里倒是敢为所欲为了。 　　呵，既然吉米都不打算敞开心扉，畅所欲言，那托尼才不要当那个主动开口的白痴呢。 　　托尼气鼓鼓地躺回床上，钻回被窝里。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他听到吉米啪嗒啪嗒走出浴室的脚步声，懒懒散散的。 　　“继续享受你的右手吧，兄弟。”托尼心想，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至于我，我会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然后解决这个问题。” 　　等着瞧吧。 179 ☪ 女孩儿们（1） 　　◎但别真的和吉米疏远了，宝贝儿。◎ 　　·1· 　　最初, 托尼还考虑过要不要躲上几天，避避风头。不是说他要学吉米那套，但能避免尴尬总是好的, 而且托尼需要整理思绪。结果吉米当天下午就去徒步社报道了, 根据他在冰箱上留给托尼的字条来看, 这将是一场为期数日的森林徒步旅行。 　　托尼觉得这再好不过了。 　　至少一开始他是这么觉得的。 　　“哦, 妈, 得了吧, 我感恩节就回去了，没必要折腾这么一通。”托尼坐在车库里的一张滚轮高脚凳上，连到墙上的电话线已经被扯到了最长，但还是够不着工作台。 　　托尼有必要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境况，因为真的, 这可是太不方便了。 　　“别转移话题，托尼。”玛利亚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楚地传来，“贾维斯说你瘦了。你有好好吃饭吧？别喝那么多咖啡, 起码吃点正经食物, 宝贝儿，别再靠披萨和芝士汉堡度日了。” 　　“披萨就是正经食物, 而芝士汉堡显然是上天的馈赠。”托尼心不在焉地抗议道, “何况我也不止吃了披萨汉堡, 妈，我吃了意面。” 　　玛利亚叹了口气，妥协地转移了话题, 尽管托尼觉得接下来的话题也不怎么样。 　　“大学好玩吗, 儿子？交到新朋友了吗？”她打起精神问道, 让自己的语气中流露出真诚的好奇。 　　“当然了。”托尼撒谎, 因为和玛利亚解释忙于学业和自己的事业以至于没时间交朋友实在是太麻烦了。 　　而且玛利亚不会理解，她只会督促托尼进行社交，因为那显然才是唯一健康的生活方式。 　　电话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玛利亚问：“女朋友？” 　　“哦，妈，给我点儿隐私吧！”托尼听起来可能比实际要更不耐烦，但他觉得这样能更快让玛利亚停止谈论这个话题，所以就这么着吧。 　　玛利亚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长大了，托尼，但我是你妈妈，妈妈总是担心儿子。”她说。 　　托尼心想，那你肯定和佩吉阿姨很有的聊。只不过佩吉阿姨倒是从不担心吉米的社交尴尬综合征，她只是担心吉米变成嗑药的二流吉他手。 　　“我没有参加那些滥交派对，如果这就是你担心的事情的话。”托尼扔下这句话，思考着怎样快刀斩乱麻，结束这通电话。 　　“托尼！”玛利亚谴责地叫了一声。 　　托尼翻了个白眼，瞅了一眼在角落待机的笨笨。他已经更换了一部分电机和驱动，重写了视觉程序，语言识别模块还没彻底完工，但托尼觉得新年前笨笨就能听懂他说话了。 　　所以，耶！ 　　“吉米怎么样？”玛利亚的声音拉回了托尼的注意力，“你们在一个城市上大学，肯定经常一起出去玩吧。” 　　是啊，他在浴室里玩，我在车库里玩，妈。 　　托尼压下一声惊讶的大笑，嘟哝道：“是啊，我们聚过几次。吉米现在是乐队吉他手了。”节奏吉他手，诸如此类的吧，意思是乐队主唱与他无缘。不过吉米也从来都不喜欢成为舞台焦点。 　　“啊，我听佩吉提起过。”玛利亚说，“那孩子一直挺有艺术天分的，像他爸爸。” 　　“是啊，是啊。”托尼用鞋尖蹭着车库新铺的环氧地坪，“吉米那双艺术家的手能做的可是不少。” 　　老天保佑，玛利亚显然不知道托尼脑子里在转什么，她只是不无担忧地问道：“你们两个还好吧？” 　　“当然好了，为什么不好？”托尼冲自己的靴子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玛利亚轻叹一声，“你不怎么提起吉米了，托尼。大概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以前你们那么要好，成天待在一起。一转眼都快二十年了。” 　　“妈，多谢了，我才十八。”托尼翻了个白眼。 　　“但别真的和吉米疏远了，宝贝儿，”玛利亚说，“你们一起长大，现在一起到外地读书，如果有麻烦了，一定要相互照应。你们有联系的，对吧？” 　　托尼不耐烦地说道：“是啊，是啊，我们有联系的。我前几天还见过吉米，至少是听过那小子的声音。”他紧紧咬住嘴唇。 　　玛利亚听起来放心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心。她也从未真正放心过。 　　“你爸爸问你好，托尼。”玛利亚最后说，“他很关心你。” 　　托尼控制不住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哦，真的？”那他为何从未亲口对托尼说过？ 　　“真的。”玛利亚说，然后率先结束了这次通话，“我该去上瑜伽课了，宝贝儿，多给家里打电话，好吗？再忙也要抽时间吃饭，记住多吃点蔬菜。拜。” 　　“拜，妈。” 　　·2· 　　在吉米即将结束森林徒步旅行的时候，托尼难得有了几天清闲时光：感恩节将至，老师们也不愿意布置太多功课。而之前的苦干显然透支了托尼的工作清单，使得他在一些特定零件到货之前除了胡思乱想以外没什么可干的。 　　他讨厌清闲。 　　也许他也该参加个什么社团，虽然托尼觉得那纯属扯淡。派对倒是不错，但托尼已经错过了下半年的大部分派对，而现在想要跟上进度可是有点晚了，尤其是在节日氛围如此浓重的时候。 　　托尼叹了口气，伸长胳膊把马克杯放回茶几上，重新放松身体瘫回沙发上。靠枕很舒服，是吉米的杂货铺淘货之旅的收获之一，包括桌上的马克杯，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破烂儿。 　　有件事他没有在电话上告诉玛利亚。托尼没交任何新朋友，不只是因为学业负担，他只是……分心了。 　　当然，交朋友也花不了太多精力。事实上托尼和实验室的一些怪胎处的还不错，不是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家伙。安妮，也是研究生之一，聪明、漂亮。托尼觉得他们有点火花，也许在实验进展不错的间隙有过几次打情骂俏，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 　　托尼从未约安妮出去，咖啡，或者别的什么。他觉得要是自己开口的话，安妮多半会答应的。不过托尼一直告诉自己，跟比自己大的女人约会不是他的风格。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天啊，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是吗？托尼不记得自己这样频繁地想起吉米，他之前还以为是吉米的突然缺席导致的，男人的面子问题，诸如此类。但即使在吉米和他住到一个公寓之后，这种情形也并未好转。 　　事实上，情况更糟了。不是说托尼会像吉米那样。呃，倒不是说他没试过，毕竟他是个好奇的人。但那实在太奇怪了，他不得不停下。真是尴尬的经历，还是把它埋葬在记忆深处比较好。 　　但他的确喜欢吉米的陪伴。当托尼偶尔对自己坦诚的时候，就会承认这一点。吉米……很懂托尼，他们熟悉彼此，不必担心有人说错话、做错事。而且吉米……就是吉米。诚恳、热情，还懂得幽默感的必要性。只有跟待吉米在一起，托尼才能头脑清晰。 　　哦，真棒，他现在成了青春期少女了。托尼长叹一声。要不要干脆拿张纸，写下“吉米的优点和缺点”？ 　　这都是吉米的错，真的。他们以前明明好好的，一切都清晰明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托尼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吉米的女人缘一直很差劲，但托尼也从没注意过吉米对身边的男孩儿另眼相看。 　　除了他自己，好吧。 　　所以就这么着了，要么继续和吉米相处下去，假装这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托尼好奇吉米能忍多久而不告诉自己，或者再次一走了之。后一种可能性让托尼的喉咙紧缩起来。 　　要么，托尼捅破这层窗户纸，看看会发生什么。又不是说他没这么干过，只不过以前的对象都是机器，而这一次，是吉米。 　　他可没法在搞砸之后给吉米换换零件，拍拍他的脑袋说“瞧，你现在没事啦”。挺不方便的，呵呵。 　　不行，托尼得先做点自己的小调查，制定计划。没错，偶尔托尼也是会制定计划的，虽然他更喜欢即兴发挥，但有的时候制定计划也必不可少。 　　·3· 　　“哟，瞧瞧这是谁？” 　　在像个荷尔蒙灾难期的纯情少男一样偷偷观看任何Gay片之前，托尼决定先去快餐店填饱自己的肚子。甜甜圈听起来不错，他能来几个甜甜圈。 　　但在托尼找到糖分之前，他先看到了吉米。 　　吉米，和一位金发女郎。 　　一位美貌和气质兼备的金发女郎。 　　“嘿，吉米，你打算把我介绍给这位美丽女士吗？”托尼像个有教养的绅士一样和这两位打了招呼。金发女郎原来叫佩珀·波兹，是吉米在徒步旅行社的“好朋友”。 　　是啊，好朋友。 　　托尼请这两位好朋友吃了甜甜圈，吉米坚持要喝完自己那杯该死的热牛奶。等离开快餐店的时候，托尼知道了佩珀在哪儿上学，读几年级，而佩珀知道了托尼是吉米的童年好友兼如今的舍友，喜欢甲壳虫乐队多过滚石乐队。 　　基本上，他们的友谊正式启航了，如果这也能算友谊的话。 　　“所以说，你们经常一起去森林里扎营？就像《林中小屋》那样？”返程的路上，托尼问吉米。糖分一定是让他有点嗨，因为他的心跳过于快了。 　　“不，一点儿也不想。”吉米笑了起来，“更像是科普记录，教你如何分辨熊和郊狼的粪便。” 　　啊哈，听起来很有意思。 　　“主要是佩珀教我，因为我还是个菜鸟。她真的很擅长这个。”吉米继续说下去，带着赞叹，也许还有一丝倾慕？托尼不确定。他讨厌不确定。 　　“是啊，她真的很正点。”托尼装作漫不经心，“老派的美国式金发美人啊，吉米。” 　　吉米点了点头，“多谢夸奖，托尼。” 　　“你该追她，兄弟。”托尼强迫自己笑起来。因为这是好事，不是吗？吉米终于打算回到正轨上了，也就意味着他们能像从前那样。但托尼觉得自己的笑声听起来就像狗叫。 　　他勉强说下去：“你们能成为一对儿不错的金发情侣。还是说你已经在追她了？原谅我没看出来，但你绝对需要更不要脸一些。相信我，姑娘就吃这一套。你以为那些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妞儿都只是喜欢我的脸吗？” 　　吉米说：“佩珀只是朋友。” 　　托尼不知道该对此作何想。要是吉米真打算追这位金发美人，他该为此松一口气才对。可事实上，托尼感到的只有难以解释的失望、不甘，以及对吉米本人的愤怒。 　　该死的，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至少要做到持之以恒，不是吗？ 　　但吉米很坚持佩珀只是朋友。托尼一开始觉得吉米只是脸皮薄，后来又被莫名其妙的轻松感引开了注意力。 　　所以等莉娜冒出来的时候，托尼可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180 ☪ 女孩儿们（2） 　　◎但别真的和吉米疏远了，宝贝儿。◎ 　　·4· 　　“莉娜在大学当讲师。”吉米给托尼看了他的新晋女友的照片, 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似的。不是托尼挑剔，但吉米真应该把自己的头发分给这姑娘一点儿。 　　吉米还在喋喋不休：“她是学语言学的，不管那是什么意思吧。更重要的是, 莉娜喜欢摇滚。托尼, 我是说, 这真的很酷。” 　　是啊, 是啊。 　　托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嘴上则说：“伙计, 听起来真完美呐，要是她也喜欢拼图，你俩就成天作之合了。”然而那并不会发生，不是吗？ 　　“说起来，你们睡过了吗？”托尼故意冲吉米露出邪恶的笑容, 附带一条跳动的眉毛，“我是说，这的确是张了不得的照片, 但我连她到底有多火辣都看不出。不是我泼你们凉水, 吉米，穿成这样演出, 真的会有人去捧场吗？” 　　“我们是乐队, 托尼。”吉米翻了个白眼, “不是脱衣舞团。” 　　“要是脱衣舞团的话，我一定会去捧场。”托尼嗤嗤笑起来，“我会把五毛钱塞进你内裤里, 你看我会不会吧。” 　　吉米的脸颊变成了西红柿的颜色。 　　“托尼！！！” 　　托尼只是喝了口咖啡, 用上最漫不经心的语气, 说道：“我只是惊讶而已, 小吉米居然会喜欢上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 　　“嘿，别叫我小吉米。第一，那听起来怪怪的，第二，我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托尼哼了一声。 　　吉米也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我说，你今天不是还有实验要做吗？” 　　“取消了。实验室的老师被安全局抓走了，可怜的老诺姆，有人举报说他是苏联间谍。”托尼分出了百分之十的心思分享这个丝毫不令人震惊的消息。如果说还有什么比托尼眼下最头疼的麻烦还要让人分心的话，那就是发生在美国和越南之间的战争了，因为拜托，谁都知道这实际上是谁和谁的角力。 　　当然，吉米可不一定知道。这家伙的政治头脑不会比单细胞生物更多。 　　“现在连学校的气氛都紧张起来了，因为打仗的事。”吉米捡起仍在茶几便上的报纸，抖了抖，“昨天联邦大道附近还发生了冲突，十几个学生因为反对政府强制征兵被捕，并且有人受伤。可报纸完全是在粉饰太平，就好像我们都是瞎子似的。” 　　“越南？” 　　“嗯，越南。”吉米说着看了托尼一眼，“我是说，你知道越南那边在打仗吧。” 　　呵呵。托尼回答：“我没聋，吉米。你知道我一天要听多少关于越战的废话吗？他们要不太笨，要不就太天真，也有很多又笨又天真的可怜虫，以为自己真的能阻止这场战争。” 　　“怎么，你也希望能去越南教训那些穿黑色睡衣的小个子？”吉米冲托尼皱眉，像是真诚地表示反对和不满。 　　托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吉米会是那种认为美国派兵增援越南是有违人道的笨蛋。他和其他笨蛋一样，看不出战争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如果有必要，我会去的。”托尼故意说道，“情况马上就要越来越糟糕了，也许已经越来越糟糕了，不管鹰派是怎么自吹自擂的。这种时候，就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来给他们帮帮忙。” 　　吉米说：“我才要想英年早逝的话，参加战争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句话一直在好几年后仍不时偶尔冒出托尼的记忆深潭，就像亚特兰蒂斯每隔多少年都会重新浮出水面那样。尤其是托尼当真去了越南之后。 　　只是他并非以军人的身份前去，而在那时，托尼周围的人和事早已脱离正轨，然后一泻千里，正如美军在越南的遭遇一样：节节败退，然后越来越糟。 　　伙计，哦，伙计，那可真是难熬的日子。 　　·5· 　　不管怎么说，托尼第一次也差不多是最后一次见到莉娜，是在感恩节之后，圣诞节之前。在他人生中最美妙也最糟糕的一晚。 　　说它最美妙，是因为那晚托尼亲了吉米，说它最糟糕，则是因为托尼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当然，吉米那会儿严格说来非但不算清醒，简直可以说是神志不清。所以“最美妙的初吻”也许有待商榷。 　　可要不是发生在感恩节的事情，之后的一切也许都会被改写。 　　托尼不相信蝴蝶效应，但吉米在效仿他那个麻烦缠身的老爸之前真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人生。 　　那时托尼真的对吉米很生气，一部分是因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莉娜，吉米简直快和她干柴烈火了，就好像不久前他叫着托尼的名字打飞机是一场春梦似的。 　　另一部分却是因为吉米的莽撞：公然蔑视和挑衅权威，参加一个他甚至不了解的活动，拿自己的未来冒险，像是那臭小子什么都不在乎了似的。 　　而在内心深处，托尼有种直觉，认为吉米这样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许托尼有些傲慢，还自以为是，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感觉绝对没错。 　　吉米·罗杰斯，这个休息时间喜欢看书和拼拼图的家伙，打死托尼也不相信他会喜欢反战集会那种东西，一群别有目的的人讲些具有煽动性的话，其实内容空洞无物，要么就是拾人牙慧。 　　但事实就是，吉米非但去了，还被人打得破了相。当那个叫莉娜的女人吃力地架着他敲开托尼公寓的大门时，吉米已经嗨得跟天上的风筝一样高了。 　　·6· 　　“嘿！”托尼的惊讶完全没能在这个陌生女人面前遮掩住，虽然他凭借对方的发型和紧挨着吉米这个事实，很快就推断出这就是出现在吉米给他看的照片上的女友：莉娜·奥斯伍德。 　　“你是托尼·斯塔克吗？”莉娜像是不太拿得准，皱眉看了看托尼，又看了看靠在她身上嘟嘟哝哝的吉米，“我送吉米回来。他不太好。” 　　事实上，吉米何止是不好。他看上去比高中毕业时打完架的样子还惨：脸上血糊糊的，嘴巴看上去挨了一拳或者不只一拳，大衣脏兮兮的，里面的毛衣还给扯破了。 　　但最糟的是托尼熟悉的那张脸上陌生的模样，肌肉松弛、神情茫然，一副滥用药物的鬼样子。 　　“托尼。”吉米突然睁开了眼睛，红血丝围绕在蓝色的眼珠周围，像是漂浮着一层血雾，但吉米咧嘴一笑，流血的嘴唇再次开始流血，“托尼！” 　　他朝托尼双臂，像个小婴儿似的跌跌撞撞扑进托尼怀里，撞得他差点在自己的客厅地板上摔出脑震荡来。 　　莉娜连忙跟了过来，从另一边扶住吉米，问道：“他的房间在哪儿？吉米得上床去，医生给他用了太多麻药。” 　　“是啊，我看出来了。”托尼怒气冲冲地说，惹得莉娜斜眼看了他一眼。 　　“我是从警局接他出来的。”莉娜说的不多，但也足够多了，“伤口虽然已经缝好了，但费林说他这样子不能直接回宿舍。你能照顾他吗？” 　　吉米冷不丁地插话，没头没脑地说：“森林，我在森林里迷路了。”他的语调让托尼寒毛直竖。 　　“没事的，吉米。”莉娜掏出手帕擦了擦吉米脸上的冷汗，“嘘，宝贝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托尼克制住了脸上的冷笑，他从莉娜手里接过吉米，说道：“我来吧，我会照顾他的，女士，这小子死沉死沉的。” 　　等托尼把吉米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之后，吉米就像淋湿的猫靠近火炉一样靠近了托尼，把脸搁在他肩膀上，该死的摩擦着。 　　“门在那边。”托尼头也不回地对莉娜说，“好走不送。” 　　莉娜欲言又止，但托尼毫无让步之意。莉娜最后看了一眼吉米，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寓，轻轻带上了房门。 　　吉米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托尼喃喃咒骂了一声，转头朝卧室走去。 　　“我要我妈妈。”他含糊地说道，“我要我妈妈。” 　　“小子，我可不是你妈。”碍事的女朋友一走，托尼终于可以像模像样发火了，他一脚踹开卧室的门，愤愤地说，“我敢肯定，你绝对不会想要见到佩吉阿姨的。她会杀了你，就想料理一条金枪鱼那样简单。” 　　然后，他把吉米扔到床上，转身去洗毛巾——托尼不是照顾人的料，但吉米那张脸比披萨饼配料还要色彩丰富。 　　“帮个忙，把你自己收拾好。”托尼把浸湿的毛巾扔到吉米脸上，“我从不照顾酒鬼和瘾君子。” 　　吉米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死气沉沉地说：“好我不是醉鬼和瘾君子，让我死了吧。” 　　“好啊，求之不得！”托尼原本已经炽热的怒火顷刻窜起老高，他转身猛地拽开房门，出去之后又把门狠狠甩上。整个门框都被震得咚咚响。 　　站在客厅里，托尼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怒火像是黑暗中的深红一样不时在脑海中涌现，偶尔印在眼睛后面。 　　但他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吉米，只不过更冷酷、更陌生。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那个声音说，“既然你给不了，就滚开，滚得远远的。” 　　这声音所说的话毫无理性，非但不像是吉米会说的，甚至不像是吉米会有的念头。但它却让托尼咬紧了牙关。 　　那一瞬，托尼感到没来由的恐慌，仿佛吉米正在逐渐离去，犹如被水冲淡的墨迹。 181 ☪ 男孩儿们（1） 　　◎“这就是你想要的，嗯？”◎ 　　·1· 　　托尼站在吉米卧室的门前, 时钟正敲响凌晨两点。他不晓得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还是更久？ 　　他没计算时间，他迷失在自己的心思里了。 　　老实说, 那感觉并不好, 像是喝了太多咖啡, 但又没有真正的活计可干。托尼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空转的引擎, 没有带动什么负荷, 但却无法控制地越转越快。他本来是躺在床上的, 但不知为何，今晚，此时此刻，吉米的卧室就是比他自己的床更有吸引力。 　　吉米睡着了吗？托尼倒是能听见吉米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过听起来这小混蛋可不是美梦连连。他梦里都有什么呢？ 　　该死, 他得停止幻想吉米睡着的样子，因为这不大对头，即便是对他来说。 　　托尼用力地按压太阳穴,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些天杀的念头从失控的头脑中挤出去。 　　“我只是要看看他。”托尼听到自己的声音, 但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说出口了，抑或仅是想想。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看看而已。这无关妄想或者甚至是性。他只是……必须知道吉米仍在。因为过去的几个小时里, 担心吉米正像被退潮时分的海水卷走的沙蟹一样迅速离他远去的恐慌感在托尼心中不断发酵。这很愚蠢, 他知道，但他无法控制。 　　“我们都有十字架要背负。”托尼在心里玩笑似的想道，但这念头带来惊人的压抑感, 让托尼嘴里泛起一阵苦味。 　　他终于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轻轻转动。 　　随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吉米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清晰了, 卧室里有一股浓郁的药水味儿，是从吉米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个不知道给吉米喂了什么止痛药的庸医把吉米的脑袋缝得像块破抹布似的，上面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粘在吉米的头发上。 　　托尼只是想把那些污渍擦干，至少这是他最初的打算，对天发誓。然而，当他用湿毛巾擦完吉米的脸，当他把毛巾挪开的时候，吉米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从移开的毛巾后面露了出来，原本纯粹的蓝色被红血丝侵染，仿佛多了一丝陌生的感觉。 　　“妈的！”托尼吓得差点把毛巾扔回去，“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你醒了不能说一声吗？” 　　一时间，他既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恼怒，也为吉米这直勾勾的吓人眼神而恼怒。心脏在他胸腔里砰砰作响，几乎让托尼感到切实的疼痛。 　　吉米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喂！”托尼拍了拍吉米的脸，“活着就吱个声。” 　　吉米微微张开嘴，但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他侧过脸。 　　托尼在那柔软温暖的触感贴实他的手心之前就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又在裤子上使劲地蹭了蹭。骂人的话涌上来，但却堵在喉咙口。他不禁浑身直哆嗦，紧盯着吉米，然后在吉米的脸上清晰无误地辨认出了受伤的神情。 　　“别……”托尼恶狠狠地说，但他连自己究竟想说什么，甚至所感受的情绪究竟是什么都弄不明白。那不是□□，他很确定，但其来势汹汹的架势真的相去无几。 　　当和吉米四目相对的时候，托尼觉得自己就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壶盖铁定会被蒸汽顶飞，直接冲到他妈的月球上去。 　　“托尼。”吉米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托尼看出了那口型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手，迟疑着放到吉米的脸上，就在他刚才拍的位置。吉米的脸热乎乎的，也许是因为药效，谁知道呢。吉米这一次老老实实地动也不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托尼。 　　托尼心里有点别扭，因为此举绝对已经跨过了好兄弟的界限，而他又不是吉米，有着天性伤感的艺术家气质之类的。 　　娘娘腔，他在心里想道，但只是心不在焉地。托尼有点儿想缩回手，因为摸脸什么的，简直比直接摸吉米的老二还要让他觉得不自在。但不知为何，他的手仍放在吉米的脸上。那种水烧开的紧迫感仿佛也随着这种接触而有所缓解，不过并未消失，而是产生了某种托尼无法理解的细微转变。 　　“吉米？”托尼叫了吉米一声，“你清醒吗？” 　　吉米点了点头，但托尼有着丰富的经验，知道吉米现在的状态和梦游差不了多少。 　　“你该老实睡觉。”托尼说，“我也该老实睡觉。” 　　吉米像小孩儿似的瘪了瘪嘴。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托尼，但手指和托尼的方向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后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那种无形却又把托尼的两只脚钉在地板上，让他无法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去的感觉。 　　“如果此刻离开吉米，”托尼心中不理智的感觉发表这一不理智的声明，“吉米也就离开了你。” 　　没道理，完全没道理。那甚至不是一句合乎逻辑、语法正确的话。 　　然而托尼抓住了吉米还在半空晃晃悠悠寻找托尼的手，他可能用的力气有点儿大，但吉米没什么表示。他只是睁大那双愚蠢的蓝眼睛看着托尼。 　　“这就是你想要的，嗯？”托尼哑声问道，希望自己听上去没有怨气冲天。但血液在耳边奔腾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心声。 　　托尼在床边俯身，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吉米，又从那双眼睛上滑下来，经过那个充满罗杰斯家血统的鼻子，落到吉米半张的嘴巴上。 　　这可不是他见过最迷人的景象，但托尼同样感到无法抗拒的某种力量，让他着魔一样盯着吉米的嘴唇不放。 　　“我需要数据，宝贝儿。”托尼喃喃说道，但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声音了。他的肺部急需氧气，或者任何东西，只要不再是这样空洞。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到了吉米的嘴唇上。 　　一秒、两秒，没有他想象中的惊雷落下，既没有“我亲了男人”的理应感到的恶心，也没有超出他承受范围的美妙滋味。但紧接着吉米动了起来，托尼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吉米的手腕，死死按在床垫上。 　　然而吉米不是要揍他。托尼很快反应过来，吉米紧紧贴着他，温暖、鲜活。他能隔着衣服感到吉米剧烈的心跳，还有剧烈的反应，好像他不是刚刚被托尼非礼了，而是上了天堂之类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过去的几个月吉米都在隔着一层塑料膜和托尼见面、说话，而此时此刻，塑料膜终于撤去，而吉米终于活了过来。一切都重新回到正轨，回到了夏天最初的那个样子。 　　只是更加美妙，更加不可抗拒。 　　托尼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他没有吉米那么强烈的反应，至少现在没有。他所感受到的不可思议，以及宛如温泉包裹的快乐，并非来自身体上的接触。 　　是吉米的反应。 　　托尼的脑海角落意识到这一点，而那所激起的情感像是浪涛一样汹涌而来。他感到愤怒，但愤怒既无准确目标，又掺杂了太多其他情感。 　　等托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一条腿挪到了床上，另一只膝盖则贴着吉米的大腿，离床沿只有不到一公分。 　　“停，停下。”他大脑里亮起红灯，不过淹没在迷雾般的荷尔蒙之后。“不应该是这样，至少要等吉米的理智回到他这颗该死的脑袋里来。” 　　终于，托尼踉跄着从床上滚了下来，“咚”的一声摔到地板上。他听着吉米同样急促的喘息，还有茫然地呢喃：“托尼？” 　　托尼屏住呼吸。 　　然后吉米叹息了一声。托尼听到他倒回床上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规律。 　　这小王八蛋睡着了。 　　·2· 　　“哦，哦，哦。”吉米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 　　托尼原本躬着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吉米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然后翘起腿，随手从沙发缝隙里抽出一本杂志搁在膝盖上。 　　吉米看上去就像刚经历了最糟的宿醉，只不过托尼在看到吉米的肿起来的嘴唇时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他记得吗？ 　　应该不记得吧。 　　托尼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托尼一边翻了一页杂志，一边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你妈给你打电话了，让你立刻给她回电。” 　　“她还说什么了吗？”吉米看上去大难临头，至少他还没蠢到家，尽管参与那种活动已经足以证明吉米的鲁莽。 　　托尼转着这些念头，但只是心不在焉的。他的眼睛追着吉米的拂过嘴唇的手指，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也露出同样的神情。不过托尼自衬一向能在需要的时候摆出扑克脸，毫无疑问。 　　“没说什么。”佩吉阿姨从来不是会和别人废话的类型，尽管托尼能从那平静的语气下听出汹涌的暗流。 　　佩吉阿姨倒是没埋怨托尼没有照应好吉米，尽管托尼觉得佩吉阿姨应该这么觉得，如果她真的晓得事情真相的话。 　　这不该是托尼的责任，但不知怎的偏偏是托尼的责任。他不喜欢这样，他讨厌这样，但如果是另一个样子，托尼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真的开心。 　　一个人能同时讨厌又喜欢一件事吗？ 　　托尼瞟了一眼吉米，问道：“你还记得你干的好事吗？” 　　“我真希望我不记得了。”吉米脸色变得更加晦暗，“哦，该死，我妈也知道了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托尼冲茶几上的报纸努了努嘴。在接完电话之后，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信息源头，或者分流之一，无所谓了。 　　“你还真上镜啊，帅哥。”他抓着杂志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于是托尼攥紧那一页，直到纸张皱起来。 　　吉米像被烫到一样跳了一下，然后从茶几上捡起报纸，扫了一眼，咒骂了一句。 　　“这也能认出来？”他竟然听起来有些哀怨。 　　托尼瞪了吉米一眼，使劲一抖杂志，“实话实说，兄弟，你确实离揍得连你妈都认不出来还差一点。” 　　“嗯哼，我知道。”吉米作了个苦脸，然后皱起眉，“等一下，托尼，我是怎么回到这儿来的？” 　　托尼斜乜着吉米，至少他保持了语气的中立。“你的嬉皮士朋友把你送回来的。不记得了？” 　　吉米摇了摇头。 　　所以他不记得。 　　“我倒是不吃惊。”托尼冷笑起来，“你昨晚都快嗨上天了。” 　　“嘿，那是止疼药。”吉米抗议地说，唠唠叨叨，唠唠叨叨。如果你不想要这种糟糕的后果，那至少控制住你自己的行为，蠢货。 　　托尼愤愤地说：“等你打完电话再这么说吧，或者你可以把这话跟佩吉阿姨说说，她没准儿会同情你呢。” 　　“哦，托尼，别说风凉话。”吉米哀怨地说。 　　“这不是风凉话，是大实话。”托尼深呼吸，再呼吸，“你头脑发热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种结果？” 　　“嘿，这本来不该演变成暴力事件的！”吉米挥了下拳头，“我从不相信以暴制暴的鬼话，托尼，事情演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所以是谁的错呢？ 　　托尼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至少在几个小时前就该离开了。他早上还有课呢，虽然托尼也不在乎翘课。可见鬼的，为什么他非要跟个傻子一样留在这里，听吉米说这些让人生气的傻话？ 　　为什么？ 182 ☪ 男孩儿们（2） 　　◎“这就是你想要的，嗯？”◎ 　　·3· 　　星期三的时候, 托尼忙了整整一天，喝了太少的水、灌了太多的咖啡。中间也许抽空睡了一会儿，几个小时, 谁知道呢, 反正他周二晚上完全没睡。 　　凌晨时分开始飘雪, 又湿又冷的空气和波士顿这个人间地狱正好绝配。托尼扫了一眼周四的课程, 发觉那该受诅咒的玩意儿空白得让人绝望。 　　“我今天也没课, 托尼, 不打算在实验室继续待下去了。”安娜，还是安妮来着，在离开之前对托尼说，然后停顿了好久，像是在等托尼回答。 　　托尼没觉得有什么可回答的, 于是连头也没抬。又过了好一会儿，安娜或者安妮说道：“我先回去了。记得关灯，托尼。” 　　再见, 再也不见。谁在乎呢。托尼心不在焉地想着, 用手指摩挲着嘴唇。 　　好吧，他也许是暴躁了点儿, 注意力不集中了点儿, 但那是缺乏睡眠。只不过托尼可不想再睡了, 之前打的那个盹儿害得托尼更分心了。 　　他痛恨梦醒的感觉。 　　但过了一会儿，托尼还是从实验室签退了，并且开车回了查尔斯河畔。 　　“为了科学, 当然了。” 　　托尼先是在车库里鼓捣了一阵, 随后又把笨笨的主板和一些零件拆下来, 用一个小拖板车直接拉回了公寓。 　　“别在意, 笨笨，是因为车库太冷了的缘故。”托尼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边搬开沙发和茶几一边大声说，“在那个鬼地方，待一整宿绝对会把我的屁股冻掉的。当然，你现在还听不懂我说话，但等我搞完，你就开窍了。” 　　吉米不在这里，当然了。坊间传言，他和女朋友约会去了，就在托尼亲了他不到24小时之后。也许是36个小时？托尼不想纠结这个数字，因为他不喜欢这个数字。天下数字那么多，他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有趣的那些上面，而不是这个，这个空洞的，毫无意义的…… 　　“嗷，嗷，妈的。”托尼把被划破的手指塞进嘴巴里，舔了舔，毫不意外地尝到血味儿。 　　笨笨的摄像头对着他，圆圆的，在客厅灯的映照下闪烁着调侃的光芒。 　　托尼用螺丝刀指着这小东西，说：“闭嘴。我什么都没想。”绝对、绝对没有去想别人的嘴巴。 　　上帝，为什么他活该受这种惩罚？他甚至都不想要这个。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吉米那个混蛋像没事人一样去和女朋友约会了，而托尼却自己坐在客厅里，像个可悲的、失恋的苦情少女一样，连活儿都没法好好干，只能想着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再亲吻一次吉米。 　　不，他绝对没有这么想。他只是需要更多数据。没有实验是通过一组数据敲定结果的，就是这么回事。你至少得做两组，或者两百组。 　　托尼“咚”的一声扔下螺丝刀，拖着脚步走到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把嘴凑上去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凉水，然后洗了把脸，用力搓了好几下。 　　撑着水槽抬起头，镜子里的白痴正皱眉看着自己。托尼瞪了他一眼，说：“闭嘴，你。” 　　回到这里就是个错误，毫无疑问。他该一直待在学校，或者至少明智地留在车库。托尼谴责地看着自己，愤愤地心想：这不公平！吉米才是那个应该纠结、应该受苦的家伙，毕竟是他挑的头。没道理托尼非得待在这个他不在的公寓，琢磨对方是不是去了女友那里，说不定还会夜不归宿。 　　天呐他真的好想再亲吻吉米一次。 　　托尼把滚烫的额头贴在水槽旁边的瓷砖上，克制不住地大声呻||吟着。他从未想过不在性||欲的驱使下，自己竟然也会体验到如此程度的急不可耐。 　　他低头看了看裤子。嗯，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而那感觉就在那里，不是精虫上脑，不是荷尔蒙爆发，只是纯粹的、难以解释、不合逻辑的冲动，像是缓慢的火山爆发。你看得到熔岩沸腾，感觉得到空气升温，知道那一时刻迟早会来临，但就是迟迟无法结束这一过程。 　　他会和吉米上床吗？ 　　哦，上帝，万能的上帝，救救我吧。 　　托尼又呻||吟了一声，这次声音要小一些。他紧紧闭着眼睛，心想我才不要想着吉米打飞机。他以前走过这条死胡同，不是吗？结果可没那么理想。 　　但这次不一样了。托尼心里明白。就那一个吻，然后什么都变味了。真好，真他妈好。 　　要是他就在这里，把手伸进裤子里，叫着吉米的名字给自己来一发会怎么样？要是吉米恰好推门进来会怎么样？他还会去找那个女朋友吗？还会去参加那些没头脑的活动，拿自己的未来做赌注吗？ 　　还是说会有新的平衡达成？也许两人心照不宣？至少吉米可以不再去找那个嬉皮士女孩儿，托尼当然也没必要找任何人，因为虽然他们不是结婚了什么的，但他们也不是为了坐在沙发上手拉手看球赛的，不是吗？ 　　托尼可以想象这个，真的。偶尔越界，剩余时间仍旧是哥们儿，就像回到过去的老日子一样，只不过更棒。 　　吉米会喜欢这个吗？这就是吉米想要的吗？ 　　托尼不知道，老天保佑，他真的不知道。 　　·4· 　　天黑下来的时候，托尼终于沉浸在工作中，暂时抛却了那些无聊的念头。他把公寓的灯全都打开了，用两组音响一起放着滚石乐队的歌。 　　一开始，他还以为蜷缩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是自己过度工作之后产生的幻觉，但当眨了眨眼睛之后，托尼差点从地板上跳起来。 　　“他妈的老天爷！”他的心脏给了胸腔重重一击，一好球！“耶稣在上，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吉米在毯子里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呃，你还好吗？嘿，吉米，哥们儿，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托尼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吉米这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和女友共度美好时光之后该有的样子，但至少他没蠢到问出口，所以——两好球！ 　　吉米沉默了好久，然后低声说道：“莉娜和我分手了。她离开我，走了。” 　　三振出局！ 　　托尼嘴巴发干。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吉米，刚才那句话在耳边、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几次，拆解再组合，最终沉淀进托尼的心里。 　　“你知道该干什么吗？”托尼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然后在吉米肩膀上轻轻来了一拳，因为这小子现在看起来有点儿脆弱。 　　吉米仰起脸看着托尼，像只无助的流浪猫之类的，他说：“我不知道。” 　　“你应该喝个烂醉，在脱衣舞俱乐部喝个烂醉。”托尼用右拳砸了砸左手掌心，这举动有点儿蠢，但至少他没说出不该说出口的其他话来，“听说这是失恋必经的阶段之一，倒不是说我体验过。所以来吧，哥们儿，你和我，我们一起去喝个烂醉。” 　　吉米动了动，没从沙发上起来，不过至少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寂静中，在托尼的注视下，吉米嘟哝道：“去那种地方，你就不怕被学校开除？” 　　这就是答应了，至少是默许。托尼翻了个白眼，一把扯掉吉米身上的毛毯，把这小混蛋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吧，看你这样真叫人难受。我知道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受够看吉米心如死灰的样子了，而且这明显比苏珊娜·霍夫斯塔特那次还要糟糕。真是他妈的。 　　但别担心，托尼会解决这个问题的。虽然不是小菜一碟，但他打定主意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至少在当时，托尼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也许霍华德到底是对的，托尼真的就只是一个年轻，狂妄，还很愚蠢的白痴。 　　·5· 　　有的时候，托尼会努力回忆这天晚上的经过。不是因为他喜欢自我折磨——哈哈，天字第一号谎话——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所有的细节都模糊在浓雾之后，浓雾之中还激荡着可怕的回音。 　　酒精，杀千刀的酒精。 　　他倒是记得没开灯的客厅，记得硬邦邦、冷冰冰的地板。 　　他记得自己吻了吉米。第二组实验，是的，没错。那是一个好吻，至少在当时对托尼而言足够好，堪称完美。吉米应该也挺满意，因为他可是像个千斤顶一样硬撅撅顶着托尼呐。 　　那不是个好吻。 　　就算托尼使出了浑身解数，让吉米神魂颠倒，也无法改变这一卑劣的事实。可托尼喝得太醉了，因此失去了判断力，就连平常那本来就已经下限很低的道德感都荡然无存了。 　　谁会在好哥们儿失恋的当晚亲他啊？ 　　托尼也许能骗自己说那是为了安慰吉米，是啊，在那些他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想不起来的时候。可那不是真的，不、不、不，真相就是，在那一个接一个的酒吧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充斥着臭气和酒精迷雾的吧台前，当托尼看着吉米的时候，他就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自己该怎样亲吻吉米。 　　他能让吉米完全忘了所谓的女友。是的，没错，他可以。托尼能清晰地看到解决方案，就像解决每一个工程问题。 　　他忘了吉米不是他的工程问题了。 　　“没有俏皮话可说了？”吉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寒风吹过枯叶，楼道里刺眼的照明灯使他脸上蜿蜒的泪痕反射着微光，然后吉米狠狠用手背擦过脸颊，说道：“我要冷静冷静，托尼，回头见。” 　　“你要去哪儿冷静？”托尼记得自己这么问了，应该是，他希望是。 　　吉米回答：“不知道，开车兜风。” 　　“你喝多了，没法开车。”托尼的胃开始紧缩，威胁着要把他在几个小时内灌进去的黄汤以呕吐物的形式还给托尼。 　　吉米回头看了托尼一眼，把托尼的手指从自己的大衣上一根根掰开。他说：“那就让上帝掌握方向盘好了。” 　　然后他甩开托尼，打不走下楼梯。 　　·6· 　　托尼追了上去。他很确定。他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七十五。 　　好吧，也许六十。 　　但那个火花塞又该如何解释呢？ 　　所以理论上托尼应该是追了上去，只是当他顶着寒风像个傻逼一样追到停车场的时候，那里连个鬼魂都没有。连个吉米的毛都看不到。 　　不过至少吉米的福特水星还停在原位，车门关着，引擎也没启动过。所以谁知道呢，也许是吉米醉倒在臭水沟旁了。 　　托尼头重脚轻地走向吉米的车，然后打开车前盖，以醉鬼不该有的灵巧劲儿，干脆利落地把火花塞取了出来。但他是托尼，喝不喝醉都是托尼。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辆车拆了再装回去。 　　“砰”的一声，车前盖被他盖了回去，发出令人满意的碰撞声。托尼呼出口热气，靠着福特水星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该去找找吉米，免得那小子真的醉死在臭水沟里了。托尼原本没想吵架的，真的，他一点儿不擅长吵架。 　　也许吉米是对的，他们两个人都该冷静冷静。但按照托尼的想法，在卧室冷静就够了，又不是说他们的暖气烧得多足。 　　不过至少没了火花塞，吉米这个笨蛋就没法开车了。 　　托尼可不相信上帝会掌握方向盘。 183 ☪ 上帝不握方向盘（1） 　　◎“是吉米少爷出事了。”◎ 　　·1· 　　宿醉难消, 那可真是个缓慢的过程。有的时候托尼觉得，自己这场酒从未真正清醒过。 　　没再清醒过了。 　　第二天，托尼始终没有离开公寓, 一部分是因为他浑身难受,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吉米彻夜未归, 甚至整个白天也都没有露面。 　　在某个时刻, 托尼终于捏着鼻子打电话给吉米学校的宿舍, 辗转找到了他的前舍友嗑药王子, 后者说自从吉米进局子观光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而且吉米这天没课。 　　综上所述，吉米不该回自己住的地方吗？他不该吗？ 　　托尼觉得头痛欲裂。疼得这么厉害，阿司匹林估计都不管用了，多半得把脑袋砍下来才能治好。他瘫在移到角落里还没归位的沙发上，想回忆一下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刚回忆了个开头就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这才是最糟糕的。 　　后来，很久以后，托尼以一种缓慢而又痛苦的方式认识到, 最糟糕的不是那些他能记起来的部分, 而是他死活想不起来的部分。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对吉米说了什么，而勉强记起来的那些已经足够糟糕了。于是, 在那些充斥着酒精和更糟糕的东西的漫漫长夜里, 托尼会用自己残酷的想象力填满那些空白, 每一处都涌动着血的颜色。 　　妈的，真他妈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托尼的酒仍未醒, 吉米也整整一天都未回到公寓。到了晚上, 托尼甚至想打电话给吉米的女友——前女友。 　　如果不是他的自尊心作祟的话, 托尼可能真的会想法子搞到那个号码, 然后不管不顾打过去问问吉米是不是在她那儿。 　　“这有点儿过分了，不是吗？”托尼问笨笨，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是谴责，但遗憾的是他听起来只觉得自己可怜巴巴，真是可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当然，笨笨也没有回答，因为托尼的工程昨晚遭到了打断，然后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 　　过去的二三十个小时里，托尼也试着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机器人上面，但并不成功。他倒是逼自己吃了点儿从冰箱里找出来的蓝莓派，喝了杯即食奶昔。因为不吃不喝等某个人回来，这种戏码就算是对托尼来说也太过头了。 　　窗外，飘雪已经转为冻雨，没完没了地下了整整一天。晚上天气变得更糟，风又湿又冷，夹杂着冰渣的雨点在窗户上击打出细密的砰砰声，仿佛无数挺迷你机关枪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朝托尼的安身之处无情扫射。 　　他仍身在市区，这是不争的事实。波士顿的喧嚣，即便是这场冻雨也无法淹没。然而，孤身一人的感觉从未如此深入骨髓，仿佛不知怎么回事，他，托尼·史塔克，被困在了某种绝缘空气球内，与整个世界以及全体人类隔离开来。 　　托尼不想多愁善感，但当他瞪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混蛋的时候，孤独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 　　后来，这种感觉里又多了恐慌，接着是绝望，但那是在贾维斯造访之后的事情了。 　　·2· 　　托尼在某个时刻横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却又支离破碎，睁眼时只剩下急遽的心跳和喘息，以及那“砰砰”声，在耳边回荡不停。 　　过了几秒钟，托尼才反应过来那是敲门声。 　　“来了！”他差点滚下沙发，心里想的是“吉米没带钥匙，这王八蛋”，脚下差点踩着没从地板上捡起来的扳手一路滑到门口。 　　托尼倒是分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要六点了，但至于是早上六点还是晚上六点，托尼一点也弄不明白。他的脑袋让睡眠弄得昏昏沉沉、晕晕乎乎，像是塞满了棉花。 　　他总不可能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吧？ 　　“等等！等……天杀的门把手不……”托尼用力在裤子上蹭手，然后再次抓住门把手顺时针拧动。 　　门终于开了，托尼还来不及摆出被打扰到工作的不耐烦神情，就看到门外并不是吉米，而是贾维斯。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贾维斯，后者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穿着黑色雨衣，同样是黑色的靴子上沾满泥巴，看上去只能用风尘仆仆形容。 　　“贾维斯？”托尼听到自己这么问，但他的大脑并未从高速运转中得出任何有效方案或结论。 　　为什么贾维斯会在这里出现在公寓门前？托尼想不出任何一种可能性，于是只能继续瞪眼看着贾维斯，甚至忘了请贾维斯进门。 　　“托尼少爷。”贾维斯缓缓伸手摘下鸭舌帽，拿在手里。 　　托尼张开嘴，又闭上。 　　“您的母亲让我来接您回去。”贾维斯用谨慎而又小心的语气说道，“车就在楼下停着，回纽约，大概午夜能到。您换好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 　　托尼像是破壳而出一样，从僵硬呆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妈妈还好吗？回纽约干嘛？” 　　“是吉米少爷出事了。”贾维斯的语气仍是那样谨慎、小心，充满严肃。有很长一段时间，贾维斯一身黑衣，以这种语调说出“吉米少爷出事了”的形象在托尼脑海中反复出现，像是某种回荡的钟声。 　　“什么？”托尼问，因为他一定是在做梦，才会经历如此毫无逻辑的事情，“关吉米什么事？贾维斯，到底怎么回事？” 　　“是车祸，细节等回到纽约再说不迟。”贾维斯的语调多了点什么，那种掩盖在镇定下的同情和悲伤，“他们并没找到……吉米少爷。” 　　车祸。车祸。车祸。这个词像是卡带了一样回荡在托尼脑海中。然后是吉米在楼道间内以毫无波澜的语调说“让上帝掌握方向盘”的模样。 　　托尼抬起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一拉。没有醒。这场无逻辑的对话仍在继续。 　　“什么叫没有找到吉米？你到底在说什么，贾维斯？哪里来的车祸？”托尼紧盯着贾维斯，然后记忆中的某点跳了一下，他“哈”了一声，近乎得意地指出，“你肯定搞错了，吉米的车根本没法发动，因为我把火花塞拿走了。他不可能开车。” 　　喝的那么醉，也根本没法开车。不可能，毫无可能。案子结了。 　　“是罗杰斯夫人的车。”贾维斯犹豫地说，“托尼，先换衣服，我们即刻动身，好吗？剩下的事回家之后再详细讨论。” 　　“不！”托尼因为自己尖锐的声音瑟缩了一下，“没什么好讨论的，贾维斯，因为根本不可能有车祸，你们搞错了。吉米怎么会去开他妈妈的车？而且……”逻辑链终于在他脑海中形成了，托尼打了个响指，说道：“如果是他妈妈的车，而又没有找到吉米，怎么会知道是吉米出了车祸？” 　　所以这就是个梦，离奇的梦。真好笑，等梦醒了他要讲给吉米听，告诫那家伙喝完酒之后开车是多么危险。 　　上帝可从不掌握方向盘，哈、哈、哈。 　　面前，仍在进行的梦中，贾维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因为……罗杰斯夫人借车给了吉米少爷，而在车祸现场，”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医生是怎么通知绝症患者“你只有三个月好活”的呢？ 　　托尼想要让贾维斯住口，别再说下去，但他眼下正在经历谵妄性瘫痪——不管那是什么意思吧。 　　过了一会儿，几秒钟，几个世纪，贾维斯终于把话说完：“他们在车祸现场发现了吉米少爷的一部分衣物，还有血迹。血型也匹配。” 　　也许是托尼脸上的表情，贾维斯过了一会儿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捏了捏。“托尼少爷，请务必振作起来。无论是我，还是……”他咽下原本要说的话，改口为：“还是您的父母，都需要您坚强起来。” 　　坚强起来，是啊。史塔克家的男人都是钢铁铸就的。 　　托尼晃了晃脑袋，转过身朝客厅走去，然后又停下。身后，贾维斯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血……”托尼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喉咙，“贾维斯，你刚才说血什么的。” 　　贾维斯静静地说：“去换衣服吧，托尼少爷。您可以在车上睡一觉，等回家了之后，也许史塔克先生会有新的情况能告诉我们。” 　　托尼点了点头，因为似乎除了点头之外，他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拳打脚踢、大吼大叫，打破什么东西，只要能让自己醒来。 　　没有，没什么可做的。 　　之后的一切像是深水中会有的经历：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密封的空间，越来越少的氧气，奇怪的是竟然尚可忍受。 　　上车之前，托尼执意要去停车场一趟——贾维斯把车停在了楼门口，而非停车场——然后他冒雨把吉米的车指给贾维斯看，又打开车前盖，指出火花塞缺失的部位。这一切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托尼像是经由看不见的牵线指引，完成某种木偶戏。 　　贾维斯在一旁给他撑着伞，但冰冷的雨水被风刮得歪歪斜斜，很快就把托尼从头到脚都淋湿了。 　　“睡一觉吧，托尼少爷。”等终于上车了，贾维斯把暖风打开，从车座下翻出厚毛毯递给托尼，“您看上去需要休息。” 　　他需要的是醒来，不是睡去。 　　但托尼只是接过毛毯，裹住自己，然后蜷缩在汽车后座上。贾维斯轻声放起音乐，使得外面的雨声不那么难以忍受。 　　作为噩梦的开端，巴特·霍华德的《带我飞到月球》倒没那么坏。 　　之后呢？ 　　之后越来越坏。 184 ☪ 上帝不握方向盘（2） 　　◎“是吉米少爷出事了。”◎ 　　·3· 　　贾维斯的预测很准确, 他们的确在午夜时分回到了纽约的家。看来这场席卷新英格兰的冻雨也没放过纽约，街道上的积水宛如肮脏的溪水朝着下水道流淌不止，光秃秃的树枝上布满冰晶, 不时在路灯及车灯下闪烁。冷风在这座不夜城持续呼啸, 冻结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原子, 从里到外。 　　托尼没在车上睡着, 但的确因为长时间裹在毛毯里静止不动而有些昏沉, 下车后被冷风一吹几乎像是挨了一耳光似的, 措手不及地清醒了。而紧接着，穿过熟悉的门廊，踏入熟悉的客厅，又使得过去几个小时内不断发酵的超现实色彩荡然无存，像是被外面那场暴雨一桶冲刷走了一样。 　　“托尼！”玛利亚从沙发上朝独子顺出双臂, “哦，亲爱的，到这儿来。” 　　托尼拖着脚步走过去, 然后任由母亲紧紧搂着自己。 　　“霍华德呢？”他垂着头问母亲, 声音像是齿轮摩擦出的噪音一样刺耳单调。 　　“托尼，别这么叫你父亲。”玛利亚几乎是出于习惯这么说道。她沉默片刻, 松开托尼, 整理了一下儿子的头发、衣领。两人分别在沙发上坐好。 　　她始终看着托尼。 　　托尼不想接受玛利亚审视的目光。即使是低着头不去看母亲, 他也能感受到那视线的份量。 　　“你还好吗，儿子？”玛利亚抬手轻轻拨了拨托尼额前的头发，想让托尼抬起头来。 　　托尼躲开母亲的手, 含糊地问道：“我为什么会不好？” 　　“贾维斯告诉你了吗？”玛利亚小心翼翼地问。 　　托尼没说话, 太累了也是一部分原因, 但他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重复刚才的问题：“霍华德呢？贾维斯说他能有什么新的消息, 诸如此类的。” 　　“你爸爸在华盛顿。”玛利亚仍旧在用那种充满重量和密度的目光看着托尼，让托尼有种被聚光灯照射的错觉，“和你佩吉阿姨一起。” 　　托尼的心沉重地跳了一下，“佩吉阿姨不在纽约？我还以为……”他终于抬起头，冰凉的嘴唇感觉麻麻的，“妈，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们不用去拜访一下吗？我是说等天亮之后。”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滑稽地出现母亲带着装在保鲜饭盒里的砂锅菜和炖牛肉，带着托尼登门拜访的情形。 　　“我们不知道，警方也还没有搞清楚。”玛利亚不像是在说谎，但至少她的悲伤实实在在，“感觉就像突然之间，一切都……” 　　她颤抖地呼吸一下，把脸扭开，望着沙发旁边的落地灯罩。等过了几分钟，玛利亚才用平静一些的语气说道：“你罗杰斯叔叔也已经离开纽约了。佩吉打电话给我，说她明天就和你爸爸回纽约来。她，她有一些问题要问你，宝贝儿，好吗？”她扭回头来，看着托尼。 　　“什么？”托尼麻木地问，“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也许，也许吉米是被人绑架了。”玛利亚把一只手放在托尼的膝盖上，但无助于他胃里涌起沉甸甸、冷冰冰的反胃感，“佩吉有一些关于吉米的问题想问你，也许能帮到什么。好吗？” 　　托尼缓慢地眨了眨眼，他痛恨这种听不懂别人究竟在说什么的感觉，这种被蒙在鼓里、反应慢上不止半拍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从贾维斯敲开他的门之后就徘徊在他身边，挥之不去。 　　“你是说，警察问话的时候佩吉阿姨也要听？”托尼问玛利亚，“我是说，问话的该是警察，对吧？他们在调查……不管什么。” 　　玛利亚没有回答。 　　这时，贾维斯端了热茶和饼干上来。托尼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他没拒绝，但玛利亚要给他喂饼干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抗议起来。 　　“妈！” 　　玛利亚轻轻叹了口气，把饼干放回盘子里，问托尼：“吃完东西你想睡一会儿吗，宝贝儿？” 　　“不想，我来的路上睡过了。”托尼撒谎，然后问道，“所以这是一起绑架事件，是这样吗？吉米为什么会开佩吉阿姨的车？” 　　在脑海中盘旋的无数问题中，托尼不知为何先想起来的是这一个。 　　然而不管问的是什么，玛利亚只管摇头。 　　“所以他是在从纽约出发到波士顿的路上……出事的？”托尼继续发问，尽管每个问题都像是投进无底洞的石子一样，连个回音都激不起来，“他是怎么、他是怎么……” 　　“托尼，”玛利亚的声音温柔得让托尼承受不了，“去睡吧，明天再说，好吗宝贝儿？” 　　托尼闭上嘴，努力呼吸，然后重新发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心算了一下贾维斯开车去波士顿的时间，警察……报告事故的时间，“早上？” 　　玛利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她的手紧紧抓着托尼的手，即使托尼想把手抽回来，他现有的力气也不够与之抗衡。 　　“哪里？”托尼看着玛利亚，没有了母亲时刻的注视，这变得轻松了许多。 　　玛利亚发出无声的叹息，她垂下头，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和儿子紧紧相握的手，说：“在去波士顿的路上，95号州际公路。” 　　“呵。”托尼的笑声里并无幽默之意，幽默是他现在最难以想象的东西了。尽管有的人能从恐怖与绝望之中指出好笑滑稽的地方，但托尼做不到，眼下不行。 　　“你刚才说，罗杰斯叔叔不在纽约，”托尼逼自己继续发问，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做的，“佩吉阿姨和霍……和爸去了华盛顿？为什么？他们、他们是去救吉米了吗？从绑架犯手里？” 　　他不希望自己的语气中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希望，那是愚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心怀希望。 　　“我们不知道。”玛利亚这一次回答的很快，然后她再一次恳求道：“托尼，吃点东西，然后去睡一会儿，好吗？你在发抖。” 　　托尼再一次拒绝。 　　·4· 　　霍华德和佩吉阿姨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进门的。 　　尽管托尼执意不去睡觉，但他后来肯定还是在沙发上睡过去了，有人帮他脱了靴子，盖上毯子。霍华德沉重的脚步声把托尼吵醒的时候，壁炉上方的时钟刚敲响五点钟。 　　“玛利亚？”霍华德的声音像一把大锤似的砸向托尼的耳膜，“托尼为什么在这儿？这臭小子。” 　　霍华德伸手抓住托尼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拖了起来，让他坐直。 　　“霍华德，没事的。”托尼听出说话的人是佩吉阿姨，那声音宛如窗外仍在不眠不休下着的冻雨一样寒意沁人。 　　然后脚步声响起，佩吉阿姨走过来，她俯身推开茶几上的杯盘，直接坐在托尼对面。 　　“你好，托尼。” 　　在见到佩吉阿姨之前，托尼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尽管他其实不太能想象得出佩吉阿姨崩溃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看来，佩吉阿姨完全是崩溃的反面。 　　她的脸色也许过于苍白了，但那张脸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脆弱的神情。头发梳理整齐、衣服简单干净，没有泪痕、没有……什么都没有。 　　“托尼，看着我。我要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佩吉阿姨的目光始终落在托尼脸上，不让他逃避，“是有关吉米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托尼被迫看着佩吉阿姨，咽了口吐沫，缓缓点头。他原本打算一和罗杰斯家的任何人见面，就把满肚子的问题问出口的，但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法给出除了点头之外的其他反应。他甚至不在乎霍华德就在旁边站着。 　　“在吉米回纽约之前的那段时间，你们住在一起，对不对？”佩吉阿姨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托尼措手不及。 　　足足过了几秒钟，他才短促地点了下头。 　　“有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佩吉阿姨接着问，“任何事情。” 　　有那么一会儿，托尼以为佩吉阿姨知道了，以为她指的是吉米和他之间发生的那点儿疯狂的小事——现在想来如此遥远，如此令人心悸的甜蜜。 　　佩吉阿姨一定也看出来了，她倾身向前，一只手按住托尼搁在膝盖上的手，说：“告诉我，托尼。” 　　“我不知道。”托尼像是挣扎很久才浮出水面的人，尽管缺氧但只能吃力的呼吸，“什么样的……事情？” 　　佩吉阿姨无声地叹息，然后说：“比如感觉有人跟踪，或者遇上奇怪的人，经历奇怪的事，诸如此类的。” 　　定义一下“奇怪”。托尼心想。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还想问为什么会有人跟踪吉米，但又把嘴闭上了。 　　“吉米有没有……”佩吉皱起眉来，但她看起来已经不在托尼这里抱什么希望了，“提起过去的事情，比如你们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托尼紧咬嘴唇，然后摇头。 　　“他最近的表现奇怪吗？夜不归宿？寡言少语？” 　　“不，没有。” 　　佩吉阿姨长叹一声，直起身子，打算站起来。托尼“噌”的一下也跟着站起来。他机关枪似的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佩吉阿姨？吉米到底他妈的在哪儿？” 　　“托尼！”霍华德用严厉的语气喝道，“闭嘴。” 　　托尼甚至没法因此感到在意，他只是看着佩吉阿姨，又问了一遍：“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们不知道。”佩吉阿姨回答，她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有一瞬间没能挡住其后真实的绝望与悲伤。 　　只是一瞬，但那足以让托尼尝到同等绝望的苦涩。 185 ☪ 上帝不握方向盘（3） 　　◎“是吉米少爷出事了。”◎ 　　·5· 　　一九六六年所剩无几的那些日子对于托尼而言, 甚至还不如一些梦境来的真实。那感觉就像沉入幽暗深沉的冰水之中，颓然躺在海底深渊的边上，只有濒临窒息时才会浮上去换一口气。 　　当然, 按照官方的说法托尼是生病了：高烧不退、卧床不起。所以这也能说明现实和梦境总是被他混淆的一部分原因。 　　某个时刻, 当贾维斯替他换掉汗湿的衣服和床单时, 托尼再次短暂地浮上水面。 　　他的皮肤像是整个儿从里面被翻了出来, 触碰, 甚至是空气都变得难以忍受。他的眼球随着每次心跳一起鼓动, 任何轻微的转动都引起骨骼最深处的震颤。 　　“贾维斯？”托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说话非常困难，“几号了？” 　　“二十一号。”贾维斯用平稳的声音回答，一边帮托尼重新躺下，喂他喝水, 测量体温。 　　托尼想自己来，但他的身体似乎异常难以控制，连抬一下手都需要用尽全力。 　　“他们、他们找到吉米了吗？”托尼吃力地眨着眼睛, 滚烫的皮肤紧绷在骨骼上, 因为与空气接触而生出令人惊悸的痛。 　　贾维斯低声回答：“还没有，托尼少爷。”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还是让托尼的耳膜嗡嗡直响。这感觉和宿醉当然不同, 不过从严重程度上来看只能是更加难以忍受。 　　十六号到二十一号, 已经过去五天了。 　　托尼并不想计算被绑架后的生还几率随着时间推移是如何下降的。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想要再一次沉入水底。但贾维斯轻轻拍了拍托尼的脸颊，让他不得不再一次睁开眼睛。 　　“托尼少爷,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接受。”贾维斯的声音低沉、温和, 像是记忆深处传来的摇篮曲一样, 让他想起温暖的小毯子, 被妥善藏起来的小毛绒玩具。“但你必须振作起来，哪怕是为了您的母亲。” 　　托尼心想：我不欠她任何事。 　　又不是说他故意选择这样的。显然长时间作息混乱、饮食不规律，再加上天气恶劣的时候远程旅行，这些因素并不能使人强健体魄。事实上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托尼尽力了，他…… 　　“他们仍在寻找吉米少爷的下落。没有人放弃。”贾维斯显然没看懂托尼眼神中名为“闭嘴可好”和“我们点到为止”的信号。 　　托尼努力翻了个身，背对贾维斯，他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这么做会让他更加喘不上气来。 　　“至少吃点东西，粥或者鸡汤，能让您更快强壮起来。”贾维斯的叹息像是幽灵一样难以捉摸，“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但圣诞节就快到了，托尼少爷。” 　　“他们可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托尼喃喃说道，“去海边度假，到雪山去滑雪。我不在乎。” 　　贾维斯说：“你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抛下你不管的。”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托尼用鼻子呼吸，滚烫的气息扑到枕头上，带着浓郁的药味。 　　“他们的确关心你，托尼，不管你是否相信。你的父母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爱着你。”贾维斯用令人痛苦的真诚语气说道。 　　托尼猛地坐了起来，考虑到他有多虚弱，这大概是个错误。但他必须正视贾维斯，以强调自己接下来的话。只是在那之前，他不得不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让眼前的金星消失。 　　“托尼……”贾维斯伸手撑住托尼的肩膀，好让他不再摇摇晃晃像是钟摆一样。 　　“贾维斯，”托尼在他说出更多让人难为情的话来之前打断了他，“这跟我没有关系，好吗？别再、别再绕着我转了。做点儿别的有意义的事情，任何事情，就是别再、别再把我当成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你不是什么‘问题’，托尼。”贾维斯的两只手扶在托尼的肩膀两侧，他用一如既往的坦诚目光直视托尼的双眼，“但我们会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是孤军奋战。” 　　是吗？是这样吗？这可和托尼此刻的感觉完全相反。 　　然而他没有这么说。尽管此时此刻此地，托尼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已是孤身一人。但那没关系，史塔克家的人都是钢铁铸就的。 　　“我只是需要时间康复。”托尼深吸一口气，“好吗，贾维斯，我只是需要时间康复。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又没有绝食寻死。你把我当成那些滥情电影里的蠢货了不成。” 　　贾维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问道：“那你想吃点什么吗，托尼？” 　　“随便，都行，无所谓。”托尼嘟哝，“把该死的鸡汤拿过来，贾维斯，我会喝的一滴不剩。” 　　·6· 　　圣诞节就像人间地狱。 　　托尼的病虽然大抵算是好了，但身体仍有很长时间都非常虚弱。对此，玛利亚从各个方面让他认识到，如果以后再任由自己因为糟糕的生活习惯而生病的话，托尼将永远别再想耳根清净。 　　当然也永远别再想摆脱显然能补充维生素C的可怕蔬菜汁，和完全缺少人生乐趣的素斋汉堡。 　　天啊，要是再闻到一次鸡汤的味道，托尼就真的要吐了。 　　“你们真的不考虑去西雅图度假吗？”托尼第一百次发问，“贾维斯不会让我饿死的，我问过他了。” 　　霍华德悠闲看报的姿态分毫不乱，他用那种托尼熟悉的语气说道：“别耍嘴皮子，年轻人。” 　　“也许我应该回学校。”托尼这么说纯粹是为了气霍华德，“补一补之前落下的功课。” 　　玛利亚在霍华德开口之前就用不赞同地说道：“托尼，学校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的！你去干嘛？小心再生病了。” 　　“我……”托尼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实验室就算是平安夜也有人在。 　　无论如何，托尼都并不想过圣诞，在家还是在学校都一样。他甚至不想坐在这里，听着电视上传来的毫无意义的噪音，与玛利亚和霍华德共处一室，假装自己此时此刻仍是一个健全的人，没有五内俱焚，没有精神错乱。 　　然而托尼同样认为，自己就像一辆油门已经踩死的车，正在身不由己地沿着单一路线不断奔驰，即使他不喜欢前面的风景，也无可奈何地只能继续前进。 　　所以没错，圣诞要到了，而吉米也仍旧处于失踪状态。托尼看不出事态会有怎样新的进展，而在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托尼也始终琢磨不出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开始。要是托尼能有点儿头绪——任何头绪——就更好了。 　　警方当然对此没有任何通告，一群饭桶。纽约当地的一两份报纸上则刊登了毫无帮助的报道，通篇都是猜测和狗屁，一群废物。 　　佩吉阿姨倒是再次启程前往华盛顿，这一次没有霍华德陪同。不管他们上次是去做什么，显然佩吉阿姨仍有后续的计划要实施——电话局人事调动也就只能说服托尼到这一步了，他毕竟不是个傻子。 　　绑架，呵呵。 　　吉米小时候也被绑架过，不是吗？托尼从没问过父母为什么吉米会被绑架，毕竟罗杰斯家并没富裕到能让绑匪眼红的地步——要绑架也该绑架托尼这样的富家少爷才对。 　　所以这是多年前事件的后续吗？那些撞翻了吉米的汽车，让他流了一地血的绑架犯，他们会伤害吉米吗？ 　　所以这是罗杰斯叔叔早年的私人恩怨，现在祸及自己的亲儿子了吗？ 　　绝不是托尼的错觉：自从那晚玛利亚说“罗杰斯叔叔已经离开纽约”之后，他们家再也没人提起吉米的老爸。放在玛利亚身上也许没什么，但霍华德这样三缄其口，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了。 　　但尽管这能解释罗杰斯叔叔的失踪，却并不能说明佩吉阿姨前往华盛顿的行为动机。她甚至没去找警察，一次也没有。托尼至少弄明白了这一点——罗杰斯家从始至终没有寻求过警方的帮助。 　　托尼靠在单人沙发上，盯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再一次徒劳思索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必然是有一个简洁明了的解释的，就像数学问题，如果说不通的地方太多，如果到达终点之前兜了太多圈子，只能证明没有找到最佳解决方案。 　　“托尼，你妈妈在和你说话呢。”霍华德严厉的声音拉回了托尼的注意力。他掀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大脑慢半拍理解那句话之后又朝玛利亚望过去。 　　玛利亚耐心地说：“你佩吉阿姨大约要回英国过圣诞，和往年一样。所以我们就不必去拜访了。你这些天也许该待在家里，托尼。你没有同学朋友要一起玩的吧？有的话，大可以邀请他们到家里来。” 　　“没有。”托尼呐呐地说，“没有，妈。” 　　玛利亚看上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叹了口气，又犹豫了半天，再次开口对托尼说道：“我知道吉米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很难过，托尼。但现在不是捣蛋的时候，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也许、也许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吉米了。” 　　“我不想谈论这个，妈。”托尼不想这么直白，但他怀疑顾左右而言他只会让这个话题以别种形式继续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了。 　　霍华德说：“托尼，不要这样和你妈妈说话。你的礼貌呢？” 　　托尼一言不发，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把拳头用力压在大腿上，希望这样就能停止颤抖。 　　然而霍华德不像是打算放过他的样子，他继续说下去：“这种事情发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折磨。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罪。别因为你自己不好过，就把脾气洒在你妈妈头上。她和你一样为吉米遭遇的意外感到伤心。” 　　“霍华德，别说了。”玛利亚起身走到霍华德身边，把手放在丈夫肩上，“别说了，好吗？” 　　“哦，没关系的，妈。”托尼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用呆板平淡的语气说道，“我只不过和吉米认识了一辈子而已，那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过是间接害死了吉米而已。或者直接害死了吉米。谁知道呢。毕竟那也许只是车祸，是个意外。要是托尼当初能管住自己，吉米无论如何不会在十二月十六号开车行驶在95号州际公路上。 　　他应该在该死的教室里上他该死的英文课。 　　托尼站起来，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毯——贾维斯为了圣诞节刚刚换洗过的——对父母说道：“我要睡了，晚安。” 　　只除了他不想睡，再也不想睡了。 　　不睡就不会做梦。 186 ☪ 一九七三之前（1） 　　◎要么按照既定人生路线走下去，要么彻彻底底离经叛道◎ 　　·1· 　　一九六九年的十二月冷得像是恶魔的屁股。 　　查尔斯河畔的公寓楼群在河边飘来的薄雾中犹如一片面目模糊的石像, 有高有低，一扇扇窗户宛如覆盖白翳的眼睛，在晨雾中一眨不眨地俯视着薄薄积雪下的街道。 　　两个年轻人从停车场上一辆破旧的大众兔子上跳下来, 穿过裹着银装的一辆辆汽车, 结伴朝着某栋公寓楼走过去。 　　“我说, 老板真会在这儿？”矮一些的那个年轻人嘟哝道, 柔和的白雾在他嘴边围出对话框的形状, “我一直以为老板常年住在公司。说实话, 我都没见过他离开工作室的样子。” 　　“错不了。”高个子在厚重的大衣里不甚明显地耸了耸肩，“十二月的这个时候，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他。” 　　“纪念日？”也许是高个子的口气，矮一些的那个忍不住问。 　　高个子嘟哝：“差不多吧。” 　　他推开生锈的公寓楼门，领着同伴走进透着潮气的楼道, 跺了跺脚，等着声控灯亮起才继续往上爬。 　　“我们是不是不该空手过来？”矮个子的多了点儿犹豫不决，“虽然还没到圣诞, 但也快了。老板会不会是在和家人过节？” 　　“相信我, 维克托，我们如果真的需要带什么的话, 那也是在老板操控杀手机器人把我们剁成碎块时派的上用场的遗言记录簿。”高个子嘀咕道。 　　矮个子茫然地看了同伴一眼, “不至于吧？我是说,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们也就不会跑这一趟了。” 　　“错，如果不是和艾伦打赌输了, 我也就不会跑这一趟了。”高个子恼怒地说道, “来的会是别人和你, 你这个傻帽。” 　　说完这番话, 他一步跨过三个台阶，停在一扇脏兮兮的防盗门前。深呼吸，再深呼吸。矮个子困惑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的是老板虽然平时不修边幅，但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会住在这种破地方的那种人。 　　当然，他来公司的时间太短，而所谓的公司不过是写字楼里的一个大通间。但他相当看好自己的这份工作，不管他的家里人是怎么说的。 　　高个子把门敲响了，显然经过了一番心理建设，“咚咚咚”连敲了三下。 　　矮个子屏住了呼吸。他当然见过老板，也跟老板说过话，觉得老板不会是那种“操控杀手机器人”把自己的员工“砍成碎块”的疯子。但高个子的紧张情绪感染了他。 　　“老板？”高个子的声音有点颤抖，他又敲了三下门，“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我们、我们很抱歉打扰你！” 　　“是……啊。”矮个子觉得自己该帮腔，但刚开口就被高个子瞪了一眼，在对方的示意下乖乖闭上了嘴。 　　过了几十秒，门被打开了，老板出现在门后。 　　出乎矮个子的意料——高个子的话让他觉得自己会见到一个暴躁老板——但他眼前站着的和往日见到的老板并无太大不同。就是脸色糟糕了些，但穿戴甚至比平时都要整齐得多。 　　“嗨，老板。”高个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早、早上好。” 　　老板问：“什么事？”他的目光从高个子脸上扫到矮个子脸上。 　　高个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是斯通科技给我们找的麻烦，艾伦说最好还是请您过去一趟。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太合适，但毕竟、毕竟……” 　　“我知道了。”老板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让矮个子也忍不住从门与老板中间的缝隙望过去。然后老板转头问道：“你们开车了？” 　　高个子点了点头。矮个子还在窥探老板的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也看不出什么，只觉得里面乱糟糟的，地板上像是堆满东西。窗帘估计是被拉起来了，灯也完全没开。 　　难不成里面有女人？ 　　“去车上等我。”老板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高个子长长地松了口气，抓着矮个子的肩膀把他拖下楼梯。“走、走、走，快走。” 　　“喂，搞什么啊。”矮个子甩开高个子的手，忍不住再次回头看那扇门，之前在他看来只是无所不能的老板此刻又平添了浓重的神秘色彩。“你到底怎么回事？” 　　高个子说：“我没怎么，你个傻帽，赶紧走，没听老板让我们去车上等吗。” 　　“你还说老板会杀了我们。”矮个子怒气冲冲地说，然后在出公寓楼的时候被苍白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雾似乎更浓了，使得停车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高个子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长长地吁了口气，伸手拧开车载电台。 　　矮个子打开副驾驶的门跳上来，一边关门一边惊叹似的说道：“喔，你看到咱们旁边那辆车有多破了吗？之前都没留意。” 　　“是啊，是啊，这地方什么东西不破。”高个子心不在焉地说道。 　　矮个子仍旧扭头看着车窗外，说：“好像是辆福特。车子看起来八百年没人开了。说真的，你不能把车这样放着不开，车会坏掉。我爷爷的车就是这么坏掉的。” 　　“闭嘴，维克托。”高个子说着把电台的声音调高。朗尼·伍德的歌声伴着电台杂音盖过了矮个子的叹息。 　　过了几分钟，矮个子捶了捶高个子，“看，老板来了。” 　　高个子抬起头，很快也看见了，他们年轻的老板两手插兜走向停车场，然后站住脚，左顾右盼，但目光就是不往这边来。高个子按了按喇叭，打破了这个冷寂清晨的魔咒。 　　老板像是吓了一跳，但他耸起肩膀的样子不完全像是受了惊吓。 　　只不过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像是天空划过的闪电一样难以捉摸。老板很快低下头朝他们的车疾步走过来，猛地拉开驾驶室后面的车门，钻进了车子。 　　“走吧。”他们年轻的老板说道，踢了车座一脚，“快开车。” 　　·2· 　　坦白而言，托尼从来都没过要想当老板。责任对他来说纯粹是个累赘，而当老板显然要担负一定的责任，这简直和他的人生准则大相径庭。 　　但一切似乎就这样发生了。托尼最初只是想做个游戏机器出来。做游戏当然很酷，能做游戏的机器更酷。托尼喜欢酷的东西。但随之而来的麻烦显然是追求酷的东西不得不承担的代价。 　　倒不是说托尼更想回去继承霍华德的公司。那可是等到世界末日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不管他老子是怎么做白日梦的。呵呵。 　　可是经营自己的生意就会这样：想有点自己的时间都不行。 　　也许他应该找个助理，能干的助理，不是像艾伦那样的怂包，连斯通科技都能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所以，找个能干的助手，这就是计划了。 　　当车子驶离停车场的时候，托尼想的就是这个：他，托尼·斯塔克，怎么会让自己的人生陷入如此无趣又世俗的窠臼之中，他又该做点儿什么来改变这种令人不满的现状。 　　不是别的什么，绝对不是。 　　“所以，斯通科技，嗯？”托尼打破车里凝重的气氛，来找他的两个家伙显然大气不敢出，连滚石乐队的金曲都挽救不了车里的气氛了。 　　大块头一号点头回应：“是的，老板。”顿了顿，“我们不是专挑这个时候来打扰您的。我们知道现在是您的休假时间。” 　　托尼胡乱摆了摆手，往后靠在椅背上，他还闭上了眼睛，好让那两个榆木脑袋知道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不是他不想挽救这种凝重的气氛，但接话的人实在没给他留多少余地。 　　休假，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吗？托尼见鬼的当然不是在休假。他从不休假。超人不需要休息，正如引擎不需要空转。 　　好吧，不需要时时刻刻空转，差不多的意思。 　　他只是…… 　　托尼沉思着仰起头来，用鼻子缓缓呼气. 　　……他只是不想待在别的地方。别的地方充斥着新认识的人，新开的公司，新的工作和实验。 　　而待在那间公寓里，待在那间公寓里就像重新连接过去，能让托尼暂时摆脱眼下这个阶段。 　　这个完全没有吉米参与的阶段。 　　这个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段。 　　老天在上，托尼只是需要知道自己记得。又不是说，托尼在傻乎乎等吉米敲开他公寓的门，进来祝他圣诞快乐。他已经度过那个阶段了。话说回来，那可真是个糟糕的阶段。托尼并不是真的享受醉酒的状态，但有的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像温水里的巧克力一样彻底融化掉，失去原本的形态，停止高速的思考。 　　那样的话，也许等重新凝固的时候，那些软弱的部分就能统统消失不见。 　　托尼还记得最初的那段日子，或者说那段日子里没被酒精和其他东西淹没的那部分。他记得自己如何把时间磋磨在昏暗的公寓中，直到贾维斯都看不下去了。 　　他也记得到车祸现场去。凭吊？算不上。至少一开始算不上。因为似乎每个相关的人都认为吉米是被绑架了。似乎有很多人在寻找吉米，至少这是托尼身边的人力图让他相信的事情。 　　这种折磨人的情况持续了一年，两年？他知道佩吉阿姨已经不再回纽约了，但他不确定佩吉阿姨真的定居华盛顿了，还是这只是个掩护之类的，就像她的“电话局工作”。 　　至于史蒂夫·罗杰斯，这个传奇人物的故事托尼整理了不止厚厚一本记录，一部分是在他和佩吉阿姨离婚之前的，一部分是离婚之后的，两者的比例大概在1:5左右吧。 　　是因为吉米遭遇车祸吗？托尼不确定，但吉米的老爸似乎已经彻底沦为了罪犯，成了亡命之徒。 　　但地球仍在继续转下去，在那之前，在那之后。 　　是啊，所以时至今日，托尼偶尔还是会去车祸发生的地方，尤其是在阴冷且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他找不到任何线索可以追踪。考虑到那天的恶劣天气，再加上警方已经把这个地方破坏得不剩什么了，托尼倒是不算吃惊。 　　但他并不是要找什么线索，托尼早就不再寄希望于现场调查能发生奇迹了。托尼只是不想像其他人一样，要么甩掉这一切继续按照既定的人生路线走下去，要么彻彻底底离经叛道。 　　他想要吉米回来。这就是事实。 　　即使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只要闭上眼睛，托尼就能回到那里。 187 ☪ 一九七三之前（2） 　　◎“不是你的错，托尼。”◎ 　　·3· 　　1971年, 詹姆斯·巴基·罗杰斯由法院宣告死亡的那天，托尼沿着95号公路一直向西，在某个加油站停下, 然后步行前往车祸地点。 　　他认识路, 就算路灯的昏黄灯光被氤氲在五月傍晚的薄雾, 也不影响托尼两手插兜, 踩着公路旁高高的杂草缓缓走向目的地。 　　他只是没想到, 会在那里见到吉米的父亲。 　　自托尼有记忆以来, 史蒂夫·罗杰斯一直是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无论是作为美术老师还是少年组的棒球教练而言，都有点儿结实过头了。 　　很难相信，像吉米那样淋湿了站到称上都未必有一百磅的家伙会是史蒂夫的亲生儿子，尽管父子两人都有着最金的头发和最蓝的眼睛。 　　那晚托尼见到史蒂夫·罗杰斯的时候, 对方看上去仍旧高大，仍旧强壮，但他却恍然觉得上一次和吉米的老爸见面不止隔了五年, 而是十年。 　　也许罗杰斯叔叔看上去没有满头白发、满脸皱纹, 他看上去甚至没多少变化，但也许是那双眼睛, 也许是他沾满风尘的大衣, 让托尼觉得“亡命之徒”并不是一个过分夸张的形容。 　　“嗨, 托尼。”史蒂夫像是并不意外，他站在早已修复完好的公路栅栏外的斜坡上，踩在草丛中的破旧靴子上沾满泥土、草根。 　　托尼沉默了好久, 才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 在身边缓缓晃了晃, 算作招呼。 　　“听说你大学毕业了, 还开了公司。”史蒂夫继续说下去，像是这场荒唐的偶遇只是为了进行这种无聊的叙旧才发生的，“真了不得。祝贺你。” 　　“谢了，听说您正被美国军方通缉，说不定还上了中情局的黑名单。”托尼以同样的口吻说道，“真了不得。祝贺您。” 　　史蒂夫没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睛，片刻后又把脸扭开，看着不远处的草坡。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托尼决定利用这个机会，虽然他不觉得史蒂夫能告诉他什么。而托尼距离严刑拷打大师还差将近一个银河系的距离。不是说他没受到诱惑，有的时候罗杰斯家的人就是会让他有这种冲动。 　　“意外。”史蒂夫没什么帮助地说。 　　托尼听到自己干巴巴的笑声，他说：“是啊，一场意外，多谢指点。” 　　“托尼，”罗杰斯叔叔扭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来这里？” 　　托尼冲史蒂夫皱眉，他想反问“这地方是你家开的？”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地回答：“不为什么。” 　　“我知道他们今天宣告吉米死亡了。”罗杰斯叔叔说，他的语气没有沉痛，没有愤怒，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为什么？难道罗杰斯叔叔真的不在乎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吗？ 　　托尼突然感到胸腔中涌起莫大的、难以承受的波涛，他紧盯着史蒂夫·罗杰斯，迅速上前一步，质问道：“他还活着，对不对？！吉米还活着！而你知道内情！告诉我！” 　　“我们不知道。”罗杰斯叔叔回答他的话像是多年前佩吉阿姨那句话的回音，“托尼，我们不知道。没人知道。我很抱歉。” 　　托尼紧紧攥住拳头，遏制着抓住罗杰斯叔叔的肩膀用力摇晃的冲动，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去：“如果你告诉我，我也许就能帮忙！” 　　“你只是个孩子，托尼。”史蒂夫的话让托尼刚才心中涌起的希望烧得比刚才还要让人疼痛，“你现在的生活才是你该……” 　　托尼提高声音，两只拳头紧紧握在身体两侧：“别告诉我我该怎么过我自己的生活！你什么都他妈不知道！” 　　“也许吧。”罗杰斯叔叔像是吃了一惊，但他沉默片刻，只是点点头，“托尼，早点回家去，不要晚上一个人呆在这里。” 　　“你的儿子是被我害死的。”托尼说道，紧盯着史蒂夫·罗杰斯的脸，“听起来你对于害死你儿子的人关心过头了，不是吗？” 　　史蒂夫看起来原本已经打算离开了，这时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托尼，眉心皱起。 　　“是我的错。”托尼感觉自己平静的语气和狂跳的心脏快要将他撕裂成两半了，但不知怎的，在这个傍晚的草坡上，他勉强维持了完整。 　　夕阳所剩无几的微光中，托尼定定地看着史蒂夫的脸，重复道：“是我的错。” 　　他预期过很多种反应，但罗杰斯叔叔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和紧接着的不赞同并不在托尼的想象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不是你的错，托尼。”史蒂夫轻声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没人知道。”托尼惊奇地发现自己开始感到坦然了，哪怕他还没有真正说出口，“你不知道吉米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 　　史蒂夫张口欲言，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怎么，不来上几句俏皮话？”托尼开玩笑，但此时此刻，就连玩笑都令人心痛，“如果不是我，吉米根本不会在那个该死的下雨天开车经过这里，他会好好待在学校念完他该死的大学。你想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吗？你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毁了你儿子的未来吗？” 　　“别这么说，托尼。”史蒂夫的脸色绷紧了，“你只是个孩子。” 　　“我喝得烂醉，然后我吻了吉米。”托尼没去理会史蒂夫的话，他只是一股脑地说下去，“我彻底葬送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出于纯粹的愚蠢。还不够吗，你还得听更多吗？” 　　“托尼。”史蒂夫的语气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托尼用力呼吸，但徒劳地感到肺部仍旧缺氧。 　　“为什么？”他垂下头、闭上眼睛，喃喃问道，“你为什么该死的一直这么镇定？你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你儿子已经消失五年之久了？你到底在做什么？美国军方为什么通缉你？还有佩吉阿姨……” 　　史蒂夫再次打断他，“托尼。” 　　“你阻止不了我。”托尼语速更快，拒绝抬头去看史蒂夫脸上的神情，“如果吉米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他。要是你告诉我你手里的信息，我们就能更早找到吉米。” 　　他终于抬起头来，而史蒂夫脸上的神情让他心碎。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托尼最后一次尝试，“拜托了。” 　　史蒂夫垂下眼睛，看着脚边倒伏的野草，轻声说道：“现场发现太多血迹了，很少有人能在失血如此之多的情况下幸存。” 　　托尼想让他闭嘴，但史蒂夫·罗杰斯继续说下去：“汽车损毁也相当严重，整个驾驶室都被撕裂了，驾驶座也残破不全。你懂汽车，托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托尼咬紧牙关，“为什么？” 　　史蒂夫缓缓说道：“他是我儿子。我不会放弃。”然后他在托尼抢白之前加快语速说道，“托尼，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哦，所以你现在要来教我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了吗？”托尼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愤世嫉俗，但遗憾地失败了，“祝你好运，罗杰斯先生。” 　　史蒂夫低下头，笑着叹了口气，“你真是和你老子一个样，托尼。”听他的语气，倒像是在夸托尼。 　　好吧，这可是托尼不曾料到的。 　　“但你必须得先把自己的人生活出个样子来，托尼。我不是在危言耸听。”罗杰斯叔叔举起一只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在试着给你上课，相信我，孩子。你正处在人生最重要的阶段，你今天的选择决定了你今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托尼冲动地说：“我选吉米。” 　　“托尼，你不知道我为此多感激你。”史蒂夫的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十分有力，“但你没法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的时候帮上吉米，你不能为了……为了不管是谁的错而这样惩罚你自己，那毫无意义。你和你父母上一次见面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我……”托尼想顶嘴，但吉米的老爸有种气场，总是让他把火药味十足的话闷在肚子里自产自销。 　　“回家，和他们说说话。”史蒂夫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别担心其他的。我会找到吉米，我会一直找下去，托尼，我保证。” 　　不远处传来一声潜鸟似的叫声，引得史蒂夫转头看了一眼。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松开托尼的肩膀，说道：“我该走了，托尼。”他说着就迈开了脚步，眨眼间就走出去好远，“你也该走了，回去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喂！”托尼忍不住喊了一声。 　　史蒂夫停下脚步，转头远远地看着托尼，然后说道：“让自己强大起来，托尼。如果你想要帮助别人，就永远别让其他人看到你受伤或是软弱，不止是你的敌人，还有你的亲人。” 　　说完这句话，史蒂夫就迅速消失在了被夜色淹没的公路旁的野草地里，留下托尼孤身一人。 188 ☪ 地狱边境（1） 　　◎“我不是来求你的，史塔克先生，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1· 　　托尼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 情人酒店的床单和枕头在他身下沙沙作响，但几乎完全被他旁边的陌生女子的鼾声淹没了。空调轰隆隆吹着冷气，带着倦怠缓缓搅动着酒店房间里并不新鲜的空气。 　　好吧。托尼用掌根搓了搓眼睛, 叹息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单乱糟糟围在腰间。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着宿醉醒来, 旁边躺着连名字都没记住或者压根儿不知道的陌生女人了。每当这种事情发生, 托尼就觉得自己不只是二十多岁, 而是二百多岁。 　　老天啊, 托尼都记不起来他上一段长期交往关系发生在何年何月了。和女孩儿一起开车兜风，约会，说些傻乎乎的话，然后亲亲热热在一起消磨时间。想起来简直是上辈子的事情。 　　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托尼都忙得没空去想这些, 但剩下的时间里，托尼也无心——像玛利亚最近越来越频繁催促托尼那样的——给自己“找个女朋友”。 　　所以，当托尼感到寂寞的时候, 他只会辗转于各个酒吧之间, 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后无外乎他和某个女人搭讪, 或者某个女人找他搭讪, 事情就会顺其自然发生。 　　比找个无时无刻不需要关心呵护的女朋友来说, 托尼更适合这个。至少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偶尔，当托尼喝得太醉了，他甚至会相信这个。那些玛利亚期盼的：白色篱笆, 二层小楼, 尖叫着跑来跑去的孩子。托尼完全想象不出自己身处这些画面之中的样子。 　　一辈子孤孤单单, 一辈子都得在酒吧向陌生人寻求安慰。 　　托尼笨手笨脚地套上裤子, 揉着太阳穴走进浴室，同时狠狠推开这些对于早上来说太过沉重的念头。 　　哈。显而易见，宿醉和猎艳不是激发健康有益的精神面貌的好方法。 　　等托尼收拾干净自己，外面那个女人也醒了，正慢吞吞穿着衣服。托尼完全想不起来昨晚两人之间的对话，看起来对方也并不想再多说几句——托尼之前遇到过几次，对方甚至想要一起吃早餐。 　　“呃，那就……再见？”托尼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他在离开房间前和那女人对视的一眼里，分明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自我厌恶。 　　如果是健全的人，又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呢？托尼心不在焉地想着，走到离酒店不远的酒吧后的停车场去开车。 　　虽然仍是早上，但空气很快就变得闷热起来，波士顿这个鬼地方，七八月的夏天一点儿不比纽约凉快。短短几步路，托尼又出了汗，自己不老实卷起来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真该死。” 　　托尼上车之后扯下领带，解开衬衣领子，随手扔到副驾驶上。他还穿着昨晚的衣服，但托尼懒得再去公司之前换衣服了。又不是说他是什么大股东之类的。他的员工都知道托尼的穿衣风格，见过他在工作间里的邋遢模样。 　　当然，托尼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在公司外面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佩珀·波兹。 　　·2· 　　托尼的公司位于波士顿一条热闹街道上的某栋写字楼里，没他老爸那么气派，当然了，但托尼并不需要气派。 　　当他需要的时候，托尼也当然能给自己搞来气派。 　　托尼在路边停车。写字楼的停车场最近正在施工，路边也因此停满了汽车。等他从车里钻出来，朝写字楼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头戴棒球帽的年轻女人也从街边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史塔克先生？托尼？”年轻女人的声音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一样在托尼的记忆之中激起一阵涟漪，“请等一下。” 　　他近乎震惊地转过身去，就看到佩珀·波兹从棒球帽檐下冲自己露出淡淡的、有点儿紧张的微笑。 　　看见这个女人出现在此地，就像是托尼过去的生活，过去所在的世外桃源，突然之间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入侵了眼下的枯燥世界，带来更多的颜色、更多的音符。 　　“嗨，”佩珀·波兹说道，同时深深呼吸，“我的名字是佩珀·波兹，我们几年前见过一面。”她放缓语速，“我是吉米的朋友。” 　　托尼的心因为对方念出吉米名字时的温柔而停跳了半拍。 　　“哦，嗨。”他反应过来，在太过失礼前伸出手和佩珀握了握，“当然了，波兹小姐，我记得你。” 　　托尼冲佩珀露出大大的微笑，仿佛他不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隔夜衣服，正准备钻进暗无天日的工作室进行疯狂研发似的。 　　“请问我怎么能为您效劳呢？”他问。 　　佩珀的目光游移了片刻，望向街边那家咖啡馆，“事实上，这不只是三言两语才说得清的。”她说道。 　　“所以，来杯咖啡？”托尼扬起一侧的眉毛，“我请客。事实上，这一家的咖啡棒极了。”他谨慎地保留了这是自己选择此地作为公司大本营的一大原因，毕竟第二次见面，托尼觉得最好不要把底牌都抖出来。 　　但他真的很高兴见到佩珀。托尼自己都说不清，但他就像是多年来一直憋气在水下踉跄而行，此刻随着与佩珀的见面，而被短暂拉出水面，得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天杀的，托尼几乎忘了畅快呼吸是什么感觉了。 　　街边这家小小的咖啡馆里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打包带走的上班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苦涩的香气，还有柜台上的糕点散发出的甜甜的香气。 　　“我要一杯黑咖啡，加糖不加奶。再来个司康。”托尼点完自己的那杯，又帮佩珀点了一杯意式浓缩。 　　“实话实说，我得有一阵子没睡过好觉了。”佩珀解释似的对托尼说，再次露出之前那种略带紧张的微笑。 　　托尼探寻地看着佩珀。他是挺高兴的，没错，但托尼也没高兴的找不到北。佩珀·波兹是吉米的朋友，她突然出现在托尼面前，总不会是因为突发奇想所以前来拜访。 　　难道是有事相求？托尼倒是遇到过那些有一面之缘甚至根本没见过的人，以这种方式接近自己，无非是为了求得某种利益。然而尽管托尼没有他老爸那么会看人，但他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金发美女是会为了史塔克这个名号来求自己的那种人。 　　佩珀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如果需要什么就会自己去争取的人。 　　“你为什么找我？”托尼是那种有什么话直接就问的人，至少在此时此刻此地是这样的，没错。 　　佩珀喝了一口咖啡，叹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托尼，说道：“我知道他们在几年前宣告了吉米的死亡。但那场车祸始终没有找到吉米的尸体，是这样吗？” 　　吉米。所以是因为吉米。 　　“但现场找到了足够多的血迹。”托尼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然后端起滚烫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压下胸口的惊悸，“你想表达什么？” 　　佩珀抿紧嘴唇打量着托尼，沉吟片刻，说道：“你自己也不信吉米真的遇害了，不是吗？” 　　“我们不是来讨论我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的吧？”托尼扬起眉，但放在咖啡杯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我只是……”佩珀咬住嘴唇，然后又缓缓松开牙齿，她盯着托尼，像是要仅凭意志力在他的额头上盯出两个洞来。 　　托尼耐心地等待着，至少是以托尼·史塔克能达到的耐心程度静静等待着。 　　他是否在佩珀开口之前就猜到她会说什么了呢？也许吧。但那仍旧无助于亲耳听到佩珀·波兹那番话给托尼带来的冲击。 　　她说：“半个月前，我在缅因州的一片森林里进行徒步旅行。我听到了吉米的声音，在森林里。” 　　“然后呢？”托尼等了一会儿，见佩珀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问道，“你听到了吉米的声音，然后呢？”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流露出托尼真实所感受到情绪波动，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骄傲。 　　佩珀看着他，反问：“‘然后’？你不觉得吃惊或者怀疑吗？只是问一句‘然后’？” 　　“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给出更多反应，所以是啊，然后呢？”托尼把杯子凑到嘴边连喝两大口。 　　佩珀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咖啡，意式浓缩的小杯子直接见底了。她放下杯子，轻叹一声，说道：“没有‘然后’了，我只是听到了吉米的声音，但我始终没有找到他。” 　　说着，佩珀从放在脚边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托尼，同时问道：“你对缅因州的‘地狱边境’有多了解？” 　　·3· 　　“所以，你在这片失踪人口爆棚的森林里听到了吉米的声音。”托尼翻看完文件夹里东拼西凑但内容异常充实的资料之后，“啪”的一声把文件夹阖上，“他说什么了？‘请救救我森林里有女鬼’？” 　　佩珀冲他皱眉，回答道：“没有，我并没听清吉米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随着我的脚步不断变换位置。你知道当地人为什么叫那片森林‘地狱边境’吗？” 　　“根据你提供的资料，我想答案应该是当地人认为这片森林里有某个地带连接着两个世界。”托尼把文件夹朝佩珀推过去，“阴阳魔界之类的狗屁。请原谅我的粗俗。但我没说错吧？” 　　“你不相信。”佩珀的语气十分平静。 　　托尼轻笑了一声，“相信？相信你在那片森林里听到了吉米的鬼魂说话？在他车祸失踪长达七年之后？” 　　“我没理由捏造这些事情，只为了骗你。”佩珀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哦，我很确定你对自己的经历很有信心。”托尼看着佩珀，脑海中诡异的响起罗杰斯叔叔和佩吉阿姨混在一起的那句“我们不知道”。 　　没人知道。 　　也许直到现在。 　　“但‘你相信’和‘事实真相’仍有区别，不是吗？如果我说错了，请务必纠正我。”托尼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正在试图让我相信一位……”他的喉咙里一阵疼痛，但奇怪的是竟然还可以忍受，“……亡友成为了某种幽灵故事的角色。” 　　“我没说‘幽灵’。”佩珀耐心地纠正他，“我从不做过分推断，我所告诉你的都是我相信的，即我在那片森林里听到了吉米的声音。” 　　“然后呢？”托尼觉得自己今天拥有无限的耐心，“你听见了吉米的声音，然后你跑来找我，希望我怎么做？握着你的手陪你痛哭一场？” 　　佩珀第一次露出紧绷的神色，她咬紧嘴唇，过了好久才说道：“我没能找到吉米，因为和我同行的人不肯相信我听到的。所以我来找你，因为我想再进去一次。” 　　托尼定定地看着佩珀，然后嗤笑起来。“你疯了。”他不客气地说，掩盖着心底的惊讶，“为什么我要……” 　　“因为你是吉米最好的朋友。”佩珀打断他，“我也是他的好朋友，我知道失去好友是什么感受。我不是来求你的，史塔克先生，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托尼问道，他的嘴唇干干的，像是刚才喝的咖啡全都一瞬间蒸发干净了似的。 　　佩珀紧盯着托尼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重新开始的机会。” 189 ☪ 地狱边境（2） 　　◎“干得漂亮，夏洛克。”◎ 　　·4· 　　托尼从未认真思考过这整个“假如吉米还活着”的事儿。不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假定吉米已经死了。但那不一样, 那完全不一样。 　　如果吉米没有死于车祸，那为什么他会失踪呢？假设：他被绑架了。问题：什么样的绑架犯会留着人质长达七年之久，既不向亲属索要赎金, 也没有做出任何撕票的威胁呢？ 　　假设：这不是一般的绑架勒索, 绑匪有着特殊的需求。 　　他们会折磨吉米吗？非法人体实验？卑鄙政客的肮脏交易？不是说托尼搞明白佩吉阿姨究竟是做什么的了, 但她搬家到华盛顿肯定不是因为那座建在沼泽地上的废墟吸引到了佩吉阿姨, 她的审美至少要比这个强。而且霍华德也经常陪同佩吉阿姨与一些“要人”会面, 如果托尼没有夸大其词的话。 　　他做了一些自己的小调查, 但当麻烦与他预期的回报不成比例的时候，托尼就放弃了这条路。和解决工程问题一个道理：如果走了太多弯路，只能说明没有找到最优解法。 　　有的时候，托尼甚至希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稀罕事。可当他在头脑中像看牌一样排列出自己所知道的和所假设的, 最终得出的结论总是让他的胃犹如乘坐电梯直坠地狱一样，非常难受。 　　比绝望更可怕的，是伴随代价的希望。 　　如果吉米还活着, 但却落到了坏人的手里, 身陷囹圄，他会遭遇什么？如果吉米没有身陷囹圄, 那为什么他没有联系任何人？托尼不相信吉米明明活着, 但却故意不联系自己。 　　吉米不会这么做, 对吧？即使他们俩的最后一次谈话糟糕到了极点，但那是吉米。不是吗？ 　　上帝啊，托尼需要比酒精更强效的东西。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 听到酒瓶子骨碌碌滚过地板的声音, 但托尼只是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过去, 踉跄着在黑暗中绕过角落里的沙发。 　　这公寓托尼住了太久, 闭上眼睛也不会迷路。“就像回家。”他咯咯笑着，意识到自己的确醉了。 　　托尼的冰箱也需要补货了，或者他干脆置办一个酒柜好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托尼每次都会搁置这个计划。毕竟这是两个人的公寓，曾是，无所谓了。要是置办新家具的话，托尼很确定自己应该和舍友打个招呼什么的，只除了那臭小子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结论：改日再议。” 　　托尼含糊地嘟哝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拖着脚步走回沙发很久以前所在的位置，然后坐下，举起酒瓶痛饮。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佩珀是这么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似的。 　　但托尼的心每一次想到这里都会隐隐作痛。 　　要是吉米受到伤害了怎么办？他该怎么找到吉米？现在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吉米而言都是折磨吗？那托尼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他还有多少时间？ 　　要是他找到吉米了会怎样？ 　　托尼的想法每一次都在这里戛然而止，他禁止自己去想，至少他会在足够清醒的时候制止自己去想任何有关“以后”的事情。 　　吉米会原谅他吗？原谅他那晚说出口的那些糟糕的话。托尼会想尽一切办法，他会做任何事情，只要吉米肯原谅他，再给他一次…… 　　机会。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托尼需要喝醉。太多次要的想法了，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情绪波动，完全无助于他在眼下的情境中分析制定出一种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正当托尼扔开空酒瓶，仰天躺倒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时，寂静而又空荡的公寓里蓦地响起一阵电话铃声：铃、铃、铃，刺耳的噪音响个不停。 　　哦，电话响了。 　　托尼跳起来，或者试图跳起来，在一跤绊倒在地板上之前，托尼勉强稳住了身体，朝墙边的电话走过去，抓起话筒。 　　“喂？” 　　佩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有些犹豫：“史塔克先生？” 　　“史塔克先生是我爸。”托尼心想自己一定是醉过头了才会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儿说这种话，“叫我托尼，拜托了。” 　　“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缅因。”佩珀没理会托尼的胡言乱语，“你之前告诉我，会给我答复。但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天，觉得还是自己来问比较好。” 　　“哦，是啊、是啊，我是准备回复你来着。”在几个小时之前？托尼眨了眨眼睛，试图计算时间，但很快就放弃了，“什么时候出发？我们？” 　　他当然要去，不管结果如何。要是托尼不得不在大脑中构建糟糕幻想的大楼，至少他需要有更坚实的地基。 　　“我买了大灰狗的车票，两个小时后出发。”佩珀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托尼说：“车站见。嘿，你想吃芝士汉堡和甜甜圈吗？” 　　·5· 　　“佩……是你吗？你在……？” 　　“哦，上帝啊。那是吉米吗？那真的是他。吉米，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佩珀！我在……” 　　“就是这里，托尼，我就是在这里听到吉米的声音的。” 　　“好吧，那我们开始。呃……吉米？你好？你在吗？‘是’的话就敲一下，‘不是’就敲两下。” 　　“你是在开玩笑吗，托尼·史塔克？你觉得这是个何时开玩笑的场合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什么也没听到。录音机目前也只是被我们的声音触发。” 　　“那是因为你不肯闭嘴，史塔克先生。” 　　“都说了别叫我史塔克先生，史塔克先生是我爸。” 　　“托尼？托尼，是你吗？我……托尼，我找不到路了，拜托，帮帮我。” 　　“嘘，波兹小姐，安静。” 　　“录音带在转，看到了吗？这绝不是被我们触发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方向，你能判断方向吗？” 　　“那边，是那边！狗娘养的，你听到了吗？嘘！嘘！吉米？吉米是你吗？回答我！” 　　“等等，托尼！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6· 　　这事儿本不必如此收场的，但托尼就是有化一切为灾难的潜质。 　　1973年7月10号，深夜。缅因州班戈市下属某个小县城的警察局附近。托尼和佩珀并肩站着，虽然疲惫不堪，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挺胸抬头。两人都穿戴着全套徒步装备：遮阳帽，速干衣裤，徒步鞋，30升的背包宛如忠心耿耿的猎犬一样蹲在脚边。 　　路灯灯光从高处洒下来，还有警局里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一起照亮他们脚下的马路牙子，以及他们面前的黑色肌肉车。 　　随车附赠的，则是前来领他们离开警察局的“监护人”。 　　当然，托尼预料到了贾维斯会来帮他收拾残局——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可他没料到，霍华德竟然也来了，而且是带着滔天怒火来的。 　　“你这是胡闹！”霍华德没有大吼大叫，但他压抑的语气足以告诉托尼将有一场暴风雨等着自己，“莽撞地进入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带着一个无辜的年轻女孩儿，托尼，这些年我一直对你那些糟心事闭一只眼睁一只眼，但这一次你实在太过分了。” 　　托尼耷拉着眼皮看着自己的父亲，懒得接话。他倒是有些惊讶霍华德不是西装革履登场的，事实上，霍华德看上去匆匆忙忙，大衣和裤子都不搭调，托尼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 　　但穿什么衣服都是混蛋一个，属性仍旧不变。 　　“小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霍华德冲托尼瞪眼。 　　托尼张开嘴，想了想又闭上，多说无益，干嘛还要浪费口水。 　　在他身旁，佩珀安静地开口，她对霍华德说道：“无意冒犯，先生，但实际是我带着托尼进入森林的，而非他拉着我去。” 　　霍华德也毫不客气地瞪了佩珀一眼，但他究竟没把怒火撒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头上。 　　托尼盯着霍华德，琢磨着他究竟在生哪门子的气。霍华德知道托尼和佩珀进森林是去干什么的吗？那个笨蛋警长把托尼他们的口供给霍华德看了吗？ 　　远处公路上，一辆大卡车行驶过的声音隐隐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异常清晰。 　　霍华德重新开口，这一次听起来心平气和了许多，他说：“这出闹剧到此为止了，你们该庆幸自己没有因此惹上大麻烦。现在拿好你们的东西，贾维斯会送你们回去。” 　　他看了佩珀一眼，补充道：“年轻女士，你最好联系你的家人。别担心，我们可以送你到车站，并确保你安全到家。” 　　“说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跑出来？”托尼在佩珀做出任何回答之前抢先开口，他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霍华德颐指气使的样子，“又不是说你真的在乎我的死活。” 　　“如果我不在乎你的死活，我就把你留在拘留所里，让你好好尝尝苦头，你就知道什么叫不知死活了。”霍华德到底还是提高了嗓门，没到扰民的地步，但足以让托尼的耳膜尝到辛辣的滋味。 　　老日子，老样子。 　　托尼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撇了撇嘴，说道：“真遗憾你没那么做呐，老爸。” 　　“混蛋！”霍华德终于忍不住骂道，只差指着托尼的鼻子，“你给我滚回纽约去！再也不要想胡作非为！你在波士顿的小打小闹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你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直到你认真反思出来哪里错了为止！” 　　托尼张开嘴想要反驳，想告诉霍华德他成年了，而且这些年从未问家里要过一分钱，而霍华德根本没资格管他的闲事。 　　他这些话都到嘴边了，但佩珀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托尼肩膀上，悄无声息地浇灭了托尼激怒霍华德的冲动。 　　“抱歉，史塔克先生，”佩珀平静地说，“但我和托尼还有课题需要一起研究。” 　　“课题？”霍华德没能掩盖住话音里的讥讽，“你们两个都毕业了吧，哪里来的课题？告诉你们，如果还有人在打着回到那个鬼森林去的主意，你们现在就扭头给我回警察局去。” 　　佩珀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道：“我们不会回去了，请您放心。我们需要做的研究是关于演绎法的，只需要查查资料而已。” 　　托尼没忍住看了佩珀一眼，佩珀看上去平静而又坦诚，丝毫不像是信口胡说的样子。 　　霍华德显然也没料到，他像是语塞了一样沉默片刻，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用手指指着儿子说道：“你，你迟早要让我少活十年。” 　　说完，他看了一眼佩珀，问道：“告诉我，你们准备在哪里研究演绎法？” 　　“我们住在附近的酒店。”佩珀直视霍华德，而托尼头一次希望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形象没有那么糟糕。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霍华德误解他和佩珀的关系。 　　然而霍华德并未对此多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转过身，对贾维斯说：“我们走吧。”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们好自为之，年轻人。” 　　贾维斯替霍华德打开后车门，然后又绕到驾驶室旁。在打开车门钻进去之前，他看了托尼一眼，点点头。 　　托尼摆了摆手，然后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中。这个小县城真属于荒郊野岭的范围，这个时间路上除了大卡车和货车之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直等那辆道奇挑战者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托尼才扭过头，认真看着佩珀。 　　“说真的，演绎法？”托尼挑起眉毛，虽然他已经完全被佩珀三言两语打发了霍华德而感到无比敬佩了，但他仍旧好奇佩珀在打什么哑谜。 　　“他们的穿着，你注意到了吗？”佩珀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你父亲脚上的靴子是野外专用的，最好最贵的那种。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根，所以也可以排除他是为了在城市里假装自己身在大自然。” 　　托尼像猫头鹰似的眨了眨眼。 　　“那位开车的先生也一样。他们的裤子和手表都是防水的，以防你没注意。”佩珀继续说下去，“而且你看到他们的车了吧？牌照是缅因州的，但没有租车行的标记。车轮同样沾满泥巴和落叶，明显在山里开过。从机场到这里的公路虽然有环山的，但根本不会把车弄成这样。” 　　托尼张开嘴，又闭上。 　　“还想继续调查吗？”佩珀冲托尼眨了眨眼。 　　“呃。”托尼机智地说。 　　佩珀翻了个白眼。然后，托尼的大脑终于重启了。 　　“干得漂亮，夏洛克。” 190 ☪ 堕落与飞翔 　　◎“爱不是罪过，托尼。”◎ 　　·1· 　　1973年深秋之际, 托尼到底还是回到了纽约，但不是出于自愿。那时，他已经和佩珀调查出了不少“好料”, 从霍华德在缅因州的秘密调查, 一路挖掘到那群在代号“流浪者”的带领下的亡命之徒。 　　猜猜“流浪者”是谁？ 　　砰！答案新鲜出炉：“流浪者”的真实身份是史蒂夫·罗杰斯, 吉米的老爸, 此刻正被中情局和美国军方全国通缉。 　　托尼一直知道罗杰斯叔叔和佩吉阿姨离婚是因为罗杰斯叔叔的罪犯身份, 但他还真没料到中情局和军方会参与其中——邻居们大概也都以为罗杰斯叔叔是因为反战而惹上的麻烦。 　　还有更精彩的。 　　当托尼开始深挖中情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时, 他陆续找到了一些关于“美国队长”的档案。看起来像是某种“战时合法”的人体试验，而罗杰斯叔叔以某种托尼还没有弄明白的方式参与其中。 　　佩吉阿姨的名字也在一份文件中出现了。 　　所以这些真相会跟吉米有关系吗？他的父母早年参与过的非法实验也许给吉米带来了某种影响，所以某些“不法分子”才会绑架吉米，是这样吗？ 　　有段时间里，托尼坚信这会把自己一路引导找到吉米的那条路上。他是如此信心充沛, 以至于这条路走进死胡同之后，托尼比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有时，希望比绝望还要折磨人。那种希望伴随着难以计算的代价, 而仅以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得以实现。 　　在1973年的隆冬, 托尼就是怀着这样一颗破碎的希望之心离开了纽约。在大批美军已经开始撤离的当口，托尼作为最后一批支援科学家, 代表史塔克企业前往那片战火交织的泥潭。 　　他差点死掉。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 托尼几乎深信自己已经死去, 存留世上的只是一具躯壳，在尚未熄灭的希望之火下驱动着继续前行。 　　在那之后，堕落就像是一场不会终结的宿醉。他并不因为堕落而快乐, 但至少他可以在那些虚假的狂欢中假装快乐。 　　佩珀是那个帮他重新站起来的人。 　　终于, 托尼开始学会飞翔。 　　·2· 　　“托尼。”佩珀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但她朝托尼走来的方式安静又稳重, “发布会已经安排好了。” 　　托尼昏昏沉沉地点头，只剩了个底儿的玻璃酒杯拢在手中，里面只剩一层金黄色的液体，还有尚未融化的冰块。 　　他蓦地生出一种昨日重现的错觉：在当年被狗仔拍到和男伴出入酒店之后，佩珀也是这样帮他安排发布会。 　　“你已经决定了？”佩珀当时这样问他。 　　托尼记得自己告诉佩珀：“我不会让他们心满意足的。你知道他们想看什么，佩珀，他们无非想看我在所有人面前否认我的本性，尽管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托尼·史塔克是个花花公子。现在只是多添了一条罪状而已。” 　　“爱不是罪过，托尼。”佩珀的声音很轻，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敲击出轻柔的音符。 　　“托尼？”佩珀的手放到托尼肩上，轻轻捏了捏。他闻得到佩珀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如既往安抚人心的神奇魔力。 　　托尼心想，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一时大意答应霍华德接管史塔克企业之后找到了佩珀做自己的助手。 　　“嗯。”托尼低下头，眼睛后面涌起的热意像是浪潮一样来势汹汹、不可抗拒。他把手放在佩珀那只按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深呼吸，然后说道，“我没醉，放心。” 　　“托尼，”佩珀沉声说，“我会在那儿的，你知道吧，我会一直在那儿。” 　　托尼咧嘴一笑，扭头去看佩珀，问：“不再扬言要杀了我了？” 　　“如果你再当混蛋玩失踪，我会的。”佩珀故作严肃，“我讨厌找工作，老板的生命稳定是我对工作的首要需求。” 　　“那我只能尽量满足你的需求啦。”托尼冲佩珀挤了挤眼睛，“考虑到这年头找个靠谱的助理有多不容易。” 　　佩珀把手从托尼那里抽回来，哼了一声，然后她看了眼窗外的深冬景色，叹了口气，“你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鬼天气。” 　　“相信我，至少比下雨强得多。”托尼也看了一眼窗外。他并不喜欢雪天，当然了。不过在越南的时候，托尼记得那里几乎一直在下雨。甚至在那个该死的山洞里，他都能听到连绵不绝的雨声，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雷声和枪炮声混在一起，不时摇撼大地。 　　可托尼还是更讨厌下雪天，如果是雨夹雪就更让人难受。 　　“是啊。”佩珀喃喃说道，回眸看了托尼一眼，“你还好吗，托尼？” 　　“当然了。”托尼说，“我总是很好。” 　　佩珀缓缓点头，然后说：“等发布会结束，有人想见你一面。” 　　托尼皱起眉，问：“谁？” 　　佩珀叹了口气，回答：“你见到就知道了。”但她的表情让托尼立刻明白，等着自己的那个人是谁。 　　还能有谁？ 　　史蒂夫·罗杰斯，阴魂不散的“流浪者”。哪怕自身难保了，他还是会来看看托尼。对此，托尼真不知该作何感想。他不习惯被人照顾，霍华德也从来没有照顾他的意思。史塔克家的男孩就是这么变成男人的：你得自己学会怎么爬起来。 　　“我知道了。”托尼点了点头，叹了口长长的气，“至少他会喜欢我要宣布的事。” 　　他端起酒杯，把所剩无几的酒倒进喉咙里，然后常常出一口气，从客厅内置的吧台前站了起来，捞起一旁的西装外套，说道：“走吧，我准备好了。” 　　·3· 　　托尼没想到自己会见到吉米。 　　事实上，在众多充满希望和幻想的时刻中，那天晚上是托尼最没料到会见到吉米的时刻了。冗长到令人痛苦的发布会结束之后，托尼又见了罗杰斯叔叔，接受了他并不需要的拥抱和安慰。等晚上回去，在选择酩酊大醉和沉浸于工作之中，托尼选择了后者。 　　反正他需要完善一下他在越南的发明。那会是个不错的主意，而在托尼那么多酷毙了的点子里，这可能是最酷的一个。 　　所以，当那道蓝光出现的时候，托尼已经十几个小时没睡觉了。他听到了类似冰棱碎掉的声音，但还以为是自己耳鸣了——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这个工作室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多起小型爆炸和即兴碰撞试验。 　　紧接着，蓝光大盛，蓦地强烈到了托尼无法忽视的地步。他转过头，望向那不明光源：工作室的一堵墙，墙上还有几个不久前的“即兴撞击”留下的凹坑。 　　但不管是墙还是凹坑，都很快被蓝光淹没了。托尼眼前的景象蓦地一分为二，像是某种奇怪的光影错觉，类似那种小时候玩的反光卡片，变换角度的时候上面的图形也随之发生改变。 　　随着托尼转头看过去的动作，那蓝光氤氲的墙面也随之改变，出现在中间的那个人虽然面容被蓝光模糊，但那声音就像直接回荡在托尼脑海里一样，清晰犹如钟鸣。 　　“托尼？托尼？！” 　　直到这时，托尼才完全把头扭过去，而那图案也终于成型，蓝光中的人影虽然有所失真，但托尼无论何时都不会认错。 　　他的第一个念头，像是气泡一样冒出来，“啵”的一声破掉：天杀的，那些人终究还是折磨吉米了。 　　蓝光中的吉米看上去狼狈不堪，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仿佛和托尼记忆中的那个闷闷不乐的青年形成某种奇妙的双重奏，是同一个人，但却有所不同。更高、更壮，和他爸爸那么像。 　　但那仍是吉米。 　　托尼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上前一步，同时感到胸口的弧反应堆下爆发出一阵冰冷的刺痛。 　　蓦地，那蓝光消失了，吉米也消失了。托尼猛地冲过去，差点被地上的电缆绊倒，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墙边。 　　墙只是墙，凹坑也还是凹坑，而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象。 　　只除了托尼知道那不是幻象，那真的是吉米。 　　吉米·罗杰斯，如假包换。 　　【附件6：致佩珀·波兹的一封信】 　　佩珀： 　　嗨，是我。 　　我知道应该当面说的，毕竟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终于找到了也许能带领我找到吉米的路径。而你，波兹女士，在此功不可没。我应该当面告诉你，告诉你我们的成果，告诉你我们多年的努力也许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但我怀疑你不会赞同我接下来的冒险行动。风险太大，我知道。我应该收集更多数据，进行更多测验，诸如此类。但我没法再等下去了。你能明白的，小辣椒，对不对？你总是那么懂我。 　　所以还是写信的好。事实上，写信更像是吉米那家伙会做的事。哈，等我找到他了，我会跟他说，“猜猜谁成了史塔克企业的新晋女王？”这小子会大吃一惊的。 　　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祝我好运吧，小辣椒，天知道我真的需要一点儿好运。 　　爱你的 　　托尼 　　1978年，春 📖 一九九六，我们在一起 📖 191 ☪ 希望永存 　　◎从1966年那个风雪夜开始，直至30年后的这一晚◎ 　　·1· 　　回家并不容易, 除了复仇者联盟和内战的烂摊子之外，托尼还得解释自己身边的这个吉米不是斯克鲁人/变形怪/黑魔法产物。 　　但他们终于还是说服了昔日的队友，开始齐心协力解决流亡复仇者的问题。很艰难, 尤其是罗斯那个固执的混蛋时不时冒出来给他们添堵, 可托尼这几年来还是头一次感到眼前有了希望。 　　至少娜塔莎挑起了复仇者通讯员的身份, 而那个女人只要想, 就能把大多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想想真是可怕。 　　“流浪者”和他的走狗虽然已经退出超级英雄的舞台多年, 但史蒂夫·罗杰斯的仍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第一位超级英雄, 而且因为多了一层反叛意味而更具传奇色彩。当他决心要帮助复仇者和其他超级英雄、变种人的时候，托尼无法拒绝，主要是娜塔莎不允许他拒绝。 　　“这也是佩吉的心愿。”史蒂夫对吉米和托尼说，“变种人和超级英雄本不该成为人民眼中的异类。” 　　山姆也仍旧拿着盾牌，正式成为了第五位美国队长。倒不是说他没有在托尼和吉米回归之后试着将盾牌还给吉米, 但两个人关起门密谈好久之后——托尼绝对、绝对没有看着表计时——山姆终究还是妥协了，或者不如说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虽然这个声音是合着吉米的声音一起敲进他脑袋里的。 　　所以说,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在超级英雄内战如此之久后, 这些怪胎们终于再次齐心协力，打赢这场关于他们自己的仗。 　　托尼有时候也会想想, 没准儿退休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尽管他肯定会在闲下来的第一天——第一个小时——就给自己找点新的活儿干。 　　天生的劳碌命。他和吉米都是如此。 　　至少, 他们得度个假。 　　·2· 　　马里布的别墅，托尼花了一番功夫才修复完工，他对重新装修有着不少妙点子, 但因为总是被复仇者和神盾局的事务缠身, 施工进度也跟着一拖再拖。 　　好在他和吉米到底还是挥别了队友, 踏上了这场度假之旅, 在1996年的夏天。 　　“哇哦。”吉米发出轻柔的惊叹声，遥望着海边那栋耸立在悬崖上的别墅，“我喜欢你的风格。” 　　他们拎着各自的行李袋，正沿着沙滩漫步。送他们来的车只开到这片私人区域的入口，并没有沿着车道一路开进别墅，因为吉米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如既往。 　　托尼默默拉住了吉米空着的那只手，就像他们还是该死的十八岁高中生一样。 　　那个十八岁的他很可能会对现在的托尼嗤之以鼻的，托尼心不在焉地想，但并没有放松握着吉米的手。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海浪一阵阵朝他们涌来，在夕阳下呈现出血一般艳丽的红。温暖的沙子不断被扑到岸上的海水浸湿，小小的沙蟹从里面冒出头来，横着身子走来走去。 　　吉米在离别墅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向大海。行李袋被他轻轻扔到脚边。 　　“看到什么喜欢的了吗？”托尼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 　　吉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说道：“美景是无法否认的。” 　　我对你的爱也无法否认。托尼心想，但没说出口。他毕竟不是愚蠢的十八岁高中生。而且托尼知道，吉米有多不喜欢听他把“爱”这个字说出口。 　　“你喜欢就是你的了。”托尼取而代之说道，他看着吉米被夕阳照亮的脸庞，后者看上去仍旧因为内战和法院前的意外而苍白、疲惫，之前连续工作显然也并无助益。 　　吉米惊讶地转头看了托尼一眼，然后笑起来，“这是所有人的，托尼，你不能拥有美，这是大自然唯一的公平之处。” 　　托尼没有指出这里是私人沙滩，所以他四舍五入也算是拥有这份美景。他毕竟成熟了许多。 　　吉米再次转头看着海面，还有西沉的太阳，说道：“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托尼。” 　　托尼有一瞬的犹豫，换以前，他是不会犹豫的，但经历过内战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再有把握了。 　　毕竟他和吉米可不是吵了一架那么简单，不是吗？他们试图杀了彼此。尽管托尼从未停止爱他，但吉米顽固起来就像海底最老的蚌壳一样不肯开窍。 　　“你想要我离开吗？”托尼强迫自己挂上笑脸，“我可以给咱们调两杯热可可，配上芝士饼干。” 　　“我想要你陪我。”吉米直白地说。 　　托尼松开手里的行李袋，朝吉米跨出一步，倾身吻了上去。这和他计划中的不太一样，但托尼永远都是个即兴发挥主义者。 　　他搂住吉米的身体，像是要再三确定其真实存在一样用力搂住。吉米的双唇轻叹着分开，他的手抓住托尼的肩膀，然后又抬起来轻轻拉扯着托尼的头发，像托尼喜欢的那样。 　　托尼加深这个吻，在无与伦比的熟悉中找寻到新的惊悸，让他感到久违的缺氧和头晕。 　　他们不再是十八岁了，没错，但谁说长大就一定要失去希望呢？ 　　吉米像是有所感觉似的，他抬手抚摸托尼的脸颊，然后用拇指轻轻在他耳垂上打着圈。托尼颤抖起来，那些过往的嫌隙和龌龊像是在这一吻中被永不停歇的海浪一股脑卷走，埋葬在大海深处。 　　等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息。 　　“我好怀念这个。”吉米仍靠在托尼身前，用手指捻着托尼的衬衣扣子，他的语调像是在倾诉秘密，“托尼，和你分开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决定。” 　　“也是最蠢的。”托尼喃喃说道，看着吉米蓝得令人心痛的眼睛。 　　吉米竟然点了点头，然后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们真是糟糕的一对儿，是不是？” 　　“丹弗斯会赞同你这个观点的。”托尼哼了一声，“她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来着。” 　　“那不是真的。”吉米也哼了一声，但他依旧靠在托尼身边，暖暖的、实实在在，“卡罗尔不会给她瞧不上的人当副手的，相信我。” 　　托尼没指出卡罗尔是佩吉阿姨的门徒，之所以捏着鼻子当了托尼的副手，完全是因为托尼成了佩吉阿姨的继任者。但吉米仍因为错过了母亲的葬礼而伤心，托尼明智地把嘴闭上了。 　　他们安安静静靠了一会儿，彼此依偎着，仿佛要借此汲取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似的。海浪不断接近他们，最后已能舔舐到两人脚下的沙子。 　　太阳已完全沉到地球另一端去了。 　　·3· 　　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吉米像是完全被折服了，仰着头，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他们后撤了十五米，在沙滩上并排坐下。 　　托尼不记得他们多久没有过这种静谧、私人的时刻了，天啊，感觉像是一辈子那么久。在复仇者成立之后，他们只是忙于投身于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解决一个又一个危机。吉米念大学的时候可能是托尼和他最亲密的时候了，而那还是头几年，在复仇者的事业没有蒸蒸日上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有激情，无需应对秘密身份和秘密关系所带来的精神压力。 　　“这样真好。”吉米就像听到托尼的想法一样轻声说道，“只有我们两个。”他扭头看了托尼一眼，解释一样说道：“不是我对其他队友有意见，只是……” 　　“我们太久没‘在一起’那样在一起了。”托尼补充说完，冲吉米歪嘴一笑，“早该听佩珀的，来和我度假了，对不对？告诉过你了，那女人永远是对的。” 　　吉米轻叹了一声，歪头靠在了托尼身上，沉甸甸的，这混小子。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经常度假。”托尼继续说下去，“至少每年一次。就算是工作狂如我，也需要偶尔松一口气。这是经验之谈，吉米，而且超级英雄可不是什么轻省工作。那是实打实的高压、高强度，连轴转会让你变成超级反派的冲动越来越强烈的，我可不是危言耸听。” 　　吉米嗤嗤笑起来，身体随着笑轻轻颤动着。 　　“也许我们可以找个农场，开始退休生活。”托尼侧过脸在吉米额头上亲了一下，“养点蜜蜂之类的，怎么样？” 　　“好啊。”吉米顺从地说，让托尼吃了一惊。然后他抬起头，冲托尼挑起眉毛，“好吧，我可能是在考虑这个。你没考虑过吗？” 　　托尼缓缓吁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是说我们这就要洗手不干了，”吉米靠回托尼肩膀上，继续说下去，“但我不再是指挥官了，那是山姆的活儿了，不是吗？我们可以成为他们的备选方案，如果他们应付不来了，我们再上。克林特不是一直想要训练新人吗？之前、之前流亡的时候，我们队伍里加入了不少新鲜血液，有几个年轻人是真的不错。知道吗，旺达和她哥哥也在。” 　　他瞅了托尼一眼，然后笑起来，“怎么了？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年轻人抢风头的一天？” 　　“好嘛，不服老不行了。”托尼故意说道，然后再次亲吻吉米，这一次更加不紧不慢，就像他们拥有全世界的时间。 　　天晓得，也许他们真的拥有呢。 　　等结束这一吻，托尼伸长胳膊把自己的行李袋拉过来，然后在吉米困惑的注视下伸手进去扒拉了半天，然后抓了一个小盒子回来。 　　吉米的眼睛瞪大了。 　　托尼推了推吉米，让这傻小子别继续靠在他身上，然后在沙滩上龇牙咧嘴地单膝跪下。月亮就在他们旁边的海面上静静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无声的见证人。 　　“你知道，”托尼说，然后咳嗽了一声，希望海浪能盖过他的心跳声，但对脸上突然涌起的热意已经不抱希望，“你知道，” 　　吉米把手指塞进嘴巴里用力咬住，像个五岁的小笨蛋一样。 　　托尼深吸一口气，把打了无数遍稿子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自从1966年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就不再像是兄弟那么简单。也许从来都不简单。我知道我伤害过你，辜负过你，失去过你，又找回了你。事实就是，我一直是个相当自我的人，但你让我明白，爱不是把别人据为己有的借口。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你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决定都并不因为我爱你而失色或变得无足轻重。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为彼此而强大。永不怯懦，永不退缩。 　　“我知道，我知道，这在法律上还没什么意义，但那原本就是约束，而我们给彼此的承诺比那要重得多，对不对？如果、如果你给我一个机会，吉米·罗杰斯，我会用我的余生实现我今晚给你的承诺。我会尊重你，关心你，我会永远爱你，直至宇宙尽头。” 　　寂静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海浪声，还有托尼沉重的心跳。他看着吉米，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托尼终于问道。 　　吉米缓缓吐出口气，像是他在托尼喋喋不休的时候一直忘记喘气了似的。他低下头，再次深呼吸，然后抬眼看着托尼。 　　“我知道我是个固执起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混蛋，有过太多软弱的时刻，做过太多冲动的决定。”吉米冲托尼微笑起来，然而他的声音宛如风中的琴弦一般颤抖不已，“我受够了那些冷血、暴力、没有尽头的孤单。失去你，托尼，就像失去原本契合的拼图。就像你说的，我们在一起时才会更好。 　　“所以上帝保佑我，托尼·史塔克，我不会再放手了。这条路我们注定要一起走下去，再坎坷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我会尊重你，关心你，我会永远爱你，直至宇宙尽头。” 　　吉米的笑容变得坚定起来，他对托尼说：“我愿意。你愿意吗？” 　　“我愿意。”托尼再次吻了吉米。 　　从1966年那个风雪夜开始，直至30年后的这一晚，他们再一次亲吻彼此。他们还会做更多事，当然了，也许拉起窗帘，也许不拉，谁知道呢，这毕竟是托尼私人领域。 　　他们继续前行，因为他们拥有彼此，而那就像拥有全世界。 　　正如太阳将照常升起，希望永存人间。 　　【📢作者有话说】 　　本章应该是这一批福利番外的终章了呢，但请注意，本章内容是发生在番外篇《托尼的世界》之后的，如果没有看过前文，估计会不知所云哦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