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作者:三阖 简介: 连舒早年谈了个男朋友,被老师发现后,双方家长领着各自回家,前男友被塞回车子还要挣扎地冲他吆喝:“连舒,你等我!” 自此,自己再没有见他一面,十年后他收到了对方的死讯,听说他最后的念头就是能再见他一面。 被前男友死讯扰得出神的连舒出了车祸,再一睁眼,就看见他前男友穿着一身古装,居高临下,嘴唇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问他:“姜青,你可认错?” 连舒皱着眉,看了他半响,迟疑出声:“……越明商?” 于是,他就看见那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声音劈叉:“连舒?!!” * 宗门内所有弟子都知道,仙尊对姜青这人态度古怪,即疏离又护短。 而在宗门大比之时,姜青众目睽睽之下对同门狠下杀招。大家嘲讽地想,仙尊应要将此心怀不轨之人逐出师门。可他们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姜青被赶下山。 直到某天,修炼进入瓶颈的内门弟子前请仙尊指教,却看见仙尊拉着姜青,一脸慈爱:“听我的,把秋裤穿上。” * 连舒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自己重生穿到异界,看着不着调的前男友,他揉了揉额头:“所以现在你的身份是?” 越明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我是你爸爸。” 连舒:“……” 越明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阅读指南】 ★主攻文,连舒攻,越明商受。 ★双穿,攻徒弟,受师尊,修为上的差距会维持到大后期 ★互宠,攻受箭头都很粗 ★前世(现代)线be,修真界过程坎坷(非感情线坎坷)但he ★想到再加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重生 主角视角连舒互动越明商 一句话简介:我在修真界很想你 立意:总有人会坚定地走向你 第1章 九月的A市,夜风还带着白日灼热的温度,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侍者在客人出入时九十度鞠躬,斑驳的光影随着连舒的行走而从他英挺的眉骨滑过,悄然落在他的身后。 看着难缠的甲方被助理架上豪车后座,他克制了一晚上的情绪才从眉宇间泄露出几分嫌弃。 “叫个车你也回去吧。”连舒对着喝红了脸的助理还算温和。他解开西装纽扣将外套扔在副驾驶,而后进入车内从车窗探头道,“挡了一晚上酒辛苦了,带薪休假两天,等周三再来上班。” 人靠衣装,连舒还不太适应身体被完全包裹的“上流感”,定制的西装贴身,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不喜的紧绷。 车子启动的同时,震动了一晚上的手机此刻又开始叫嚣。 他给了一丝余光,瞥见上面还是外地的陌生号码后又毫不犹豫地挂断。 长达半年的项目终于在今天谈下来,连舒以为自己会激动、兴奋,像是一朝中了五百万的暴发户般彻夜难眠,可不知道为什么,沉淀下来的情绪只有疲倦和厌烦。 车子在第一个路口的红灯停下,手机重新亮起,同一个号码坚持不懈地打进来,让连舒目光停留的时间多了几秒,随后,他看着前方红灯减少的秒数,心不在焉接起:“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反而是隐忍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做生意的都有些迷信,这方面连舒虽然比不上几个上年纪的合作人,但在今天项目谈成的好日子,一个陌生电话接起就是哭,也让他忍不住拧眉:“你——” “连舒、你是连舒吗?” 电话那头是个上年纪的女声,嗓音有些嘶哑,哭腔明显,说几个字就会抽噎。 连舒顿住,前方的红灯变绿,他重新行驶车子转弯。 他花了几秒的时间去回忆这个声音,但确定自己没有在哪里听过,期间对方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紧张,再次急切出声:“你是连舒对吗?合宜高中的连舒对吗?” 合宜高中。 连舒忍不住挑眉,难得的表情让平波无澜的稳重气质猛地绽出一丝邪气。 青春期开始,连舒因为自己的长相对他人的精神太具有“攻击性”而不得不刻意板着脸,倒不是长得有多丑,相反,他是只要有眼睛都能啧啧称赞一句“大帅哥”的人,可一切观感仅限于他面无表情时。 连舒笑起来,就算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一个像素点,那眼睛里、唇角边仿佛就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直冲灵魂的讥讽。 尽管他再三解释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可狭长的双眸眯起,落在对方眼底,便下意识检查自己的穿着,亦或是双手摸上自己的脸看是否有什么异物黏在上方——连舒也曾对他人的误解有些憋闷,可久而久之他只能习以为常。 分明无表情时的五官哪哪都好,双眼深邃,任何情绪从那双眼睛流露都能被多显三分,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无论他如何笑,就算只是眼睛微微弯起,那张脸顷刻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和不屑掩饰的讥讽,看得人瞬间变得拘谨、窘迫及……火大。 小学时他脸上残留的婴儿肥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这种嚣张的嘲讽气质,可平静的生活在他初一下学期发育时戛然而止。 连舒的人缘越来越差,放学后找他约架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老师叫他去办公室了解他学科上出现的问题,也会因为他本能露出的尴尬笑脸而古怪地停顿两秒,随后皱着眉板着脸,声音呛出火星子:“今天下午叫你家长来一趟学校!” …… 连输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车窗降下,外头的风驱散了车内浮动的燥热感。 “对,我是,请问您哪位?” 自己的回复不知道触碰到对方哪根神经,哭声兀地变大,显然她的情绪逐渐失控:“我是——我、我——” 连舒不知道第几次去看手机屏幕,口吻虽然带着安抚,但是表情没有一丝变动,有种对周遭的所有都索然无味的厌倦:“您慢慢说,不着急。” 那头深吸了几口气,旁边似乎也有人在安慰她。 “我是……明商的妈妈,越明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高中你们两个……” 关键字一出来,连舒忍不住转过方向盘停在了路边,他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感慨,最后是时隔多年被对方家长找上门的疑惑。 他拿起手机,心里默读了一次来电号码,又看向来电IP,不是a市,也并非老家,在这个垃圾、诈骗电话轰炸的时代,面对陌生异地来电,像他一样第一反应是无视或挂断的不少。 他没料到会是越明商的妈妈打来,甚至在对方吐露“合宜高中”时,自己甚至想过是高中的老师找他有事。 连舒是很典型的东亚家庭,絮絮叨叨照顾他、对他人软弱却独对自己强硬的母亲,在家里是天在外是空气般被人忽略的父亲,普普通通的家世,没有穷到一块钱掰成两份花,也没有富到像越明商那样,自己随随便便一天的零花钱就能包圆整个宿舍半个月的花销。 在这种家庭氛围长大下的连舒,性格并不沉默但也不会过分活泼,反而因为他过于优越的颜值基因,让他一些放在普通人身上显眼的缺点都成了一种特别。 越明商是高二分班分到连舒班上,由于班里按身高排座,他跟对方都是最后一排,而高中又实行每周交叉换列,于是总有那么一小段的时间,他跟越明商会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过道勉强做个后排同桌。 第一次正式接触,是晚自习前,整个班上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开始搬座位,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整理课本,周围东西太过杂乱,他双腿岔开,一只脚伸在过道上,课桌上一摞摞垒高的试卷课本遮挡住他的视线。 整理到一半,他的左脚被人不轻不重踢了一下。 连舒停下动作,垂眸看着脚边。 白到发光的限量球鞋像是学校里那只母猫一样,挨着他的鞋子边缘碰了碰,似乎看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鞋尖才舍得收回去。 “哥们儿,让让。” 连舒一抬头,就见校服外套懒懒散散系在腰间的越明商,黑色鸭舌帽反戴在头顶,淋漓尽致地展现那个年纪独有的装逼和中二感。 过道就那么一丁点的空间,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走过,可对方却非要一手握住桌面的一角,像是牵头死倔的牛,浩浩荡荡无视他人无语放出白眼,舍近求远绕了一大圈过来。 “……”连舒只是看智障似的看了他一眼,就收了脚。 几个过道的宽度不一,但越明商走来的过道是最狭窄的,连舒越想眉头拧得越紧。两人都在最后一排,最轻松不该是从后面搬过来?从尾绕到前面,再经历堵塞的过道,这是什么天才想法? 神经。 但那时他跟越明商不熟,连舒只专心整理手上的东西,可没多久,身边的人似乎整理好,拿着一本书卷成筒状,敲了敲他的桌角,一颗散发着热气的脑袋凑过来,抬了抬下巴“喂”了声,满脸自来熟问他:“你是连舒对吧?” 连舒动作微顿,只偏头扫了一眼就收回注意,面无表情回:“是爹。” 越明商显然没料到他是这样不好惹的态度,脸上客套的笑意收敛,缄默两秒后悻悻坐回去,翘着二郎腿,心里暗骂了声装逼男。 可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出声:“连舒,你为什么叫连舒?谁给你取的这名字?连舒连输,寓意多晦气啊!怎么不叫你连赢呢?” 发皱的小测卷终于在课本内页里找到,连舒扯出来看了看,刚放松的神情因为上面的分数顷刻烦躁,于是又随意将试卷塞到课桌下,眼皮都没抬:“连和舒分别是我爸妈的姓。” 越明商用手上的卷筒敲着膝盖,一脸不赞同:“那为什么不在中间插个字?比如连爱舒、连念舒、连思舒……再不济,就叫连不舒,你听听,即包含了你爸妈的姓,寓意还好!” 许是觉得自己想法非常天才,一边念名字,越明商一边点着脑袋,说到最后又鹅鹅鹅出声:“你要是我儿子,我就这么给你取名字,连舒连输的,这不是让你一直输吗?谁家大人这么缺心眼,给自家小孩取这个名字!” 连舒给听笑了,血液哗哗往太阳穴两边流动。 他转过身对着坐下的越明商,右脚伸直踩在对方桌面下搁脚的横杠上,视线仔仔细细在他脸上身体转了一圈,最后对上他的双眼,开口时有些抑制不住的阴阳怪气:“越明商,你性格一直都这样吗?” 越明商被他笑得拳头发硬,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书边:“什么意思?” 连舒唇角的笑意更深:“难怪他们私底下都这么说你。” 第2章 连舒以为自己回忆了很久,但现实不过是他沉默了半分钟,脑海中一瞬间出现了太多画面,尘封的记忆在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中被迫打开,时光的灰尘呛得他百感交集。连舒将车窗完全打开,甚至想伸出头深吸一口气。 电话那边没有因为连舒的走神而停止,但情绪显然已经得到控制,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祈求:“……连舒,阿姨以前情绪比较激动,可能在那时候对你造成了一些伤害,阿姨跟你道歉……明商,明商你应该还记得吧?他记得……连舒,明商他……去世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我请你来看看他……” “他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当时就该去找你的,我没当回事……我没听他的话,你现在来见见他行不行,算阿姨求你……” 每个字打在他的耳膜上,力度不重,像是很轻很轻的几下敲门声,不管他乐不乐意,关于已经被他遗忘的东西都一股脑钻了进来。 十年,不是十天十个月,是整整十年,从高中时的某天下午,他和越明商分开,到现在接到这通电话,四舍五入凑个十年。 再刻骨的感情也经不起一个十年,更何况……连舒真心地去评价那段不太成熟的感情,它并不像影视或者小说里那样起起伏伏,磕磕绊绊,有情人爱得不分彼此最后遭遇外界的打击……反而它很是平淡。 感情里的酸甜苦辣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一丝情绪能浓重得令他念念不忘十年。 是的,他跟越明商有过一段。 一段朋友之上、以恋人相称的关系。 连舒突然觉得车内的熏香味道过于刺鼻,他解开安全带揉了揉发胀的前额,开始控制不住地思考越明商为什么想见他。 平心而论,他和越明商在稚嫩的十八岁甚至都不懂如何是真的爱一个人。 越明商的性格说得好叫情绪跳跃,说得不好听就是阴晴不定,高兴起来笑嘻嘻怎么也赶不走,可要是生气……有那么几次,连舒都几乎忘记当初是什么缘故,两人冷战了两天。 越明商那厮和别人嬉皮笑脸勾肩搭背往教室外走,连舒头都没抬,可刚要起身接水,身体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左脚运动鞋鞋带不知何时被人系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 幼稚、中二得一言难尽。 而自己的性格缺陷也不少,连舒对自己没多厚的滤镜,因为从小堪比爱豆的表情管理,他免不了从嘴上找补失去的快乐。 说得好听点叫嘴毒,难听点叫嘴贱。 两人你系我鞋带我用胶水粘你课本,你撕我作业我课堂打小报告说你睡觉,谁看了不说一句两人水火不容?哪里能想到冷战过后双方又面无表情在桌子下手牵手。 连舒被零星的回忆逗笑,但很快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 当初指腹摩挲间产生的热度早已消散,越明商的表情是怎么样,自己当时的心跳是否如常……细微之处都早已被时间磨蚀。 连舒抿了抿嘴,连轴转的疲惫以另一种显眼的方式浮上来,他揉了揉发痛的前额,耳鸣过去,连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很抱歉听见这个消息……请节哀顺变。” 客套的话不经大脑就先蹦出来,他的声音平稳,表情也没有变化得特别厉害,只是内心免不了滋蔓出物是人非的惆怅。 “我可以……”连舒咽下“去看他”,理智就先堵截剩下的话。 项目今晚才谈好,他需要立刻敲定合同,确定下交接的人员名单,时间过于宝贵,不是他一张嘴就能延后的。连舒干咳几声,掌心撑在方向盘上,试图转移话题:“我……找时间……” 但是电话那头并没有回复,连舒这才感知到违和的安静。他看向屏幕,以为方才是短暂几秒的恍惚,现实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在看清通话结束时间时,连舒冷静的面孔终于有了龟裂。 他短促地笑了声,但很快,笑声就戛然而止,连舒抬起手,指腹蹭上嘴角,似乎也觉得刚才突兀的发笑很是古怪又不合时宜。 他坐得笔直,双眼直直望着前方,似乎想要启动车子,但是头颅先一步往左右两边看。 ——我在看什么? 察觉到自己反常的刹那,连舒又不悦地蹙眉,紧绷的肩头刻意松缓下来,准备启动车子按照原定的路线行驶。 他开过几个十字路口,空白了几分钟的脑子终于开始缓缓思考。 话说回来,阿姨之后又说些什么来着?他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就这么死了……” 看着倒数的红灯他怔然出声。 当红灯转绿,连舒才在后车的鸣笛声中重新启动,但是一低头发现安全带忘记系上,他自嘲地笑笑,才摸上按扣,身侧就传来车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声! 连舒不过才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侧方朝他倾轧而来的黑影是个什么东西,车窗玻璃碎片就已经漫天飞舞——巨大的撞击让他本能地弓起身体,安全气囊嘭地一声弹出来!很快,雪白的气囊表面就有暗红的血色绽落。 世界被人短暂地按下消音键。 一切声音在急速地逃窜,比疼痛先赶来的,是一种全身浸泡在温暖的舒适,这让他整晚都浮在眉宇的倦态瞬间消弭,让人忍不住就一直这样闭着眼睛沉溺在这种温暖中,直到声音重现出现。 “啊啊啊啊啊——” “车里有人!先救人!” “叫救护车!” “我靠!撞上现场了……” 连舒努力睁开眼睛,但是血液从眼睫滴落,他眨了眨干痛不适的双眼,那一刻,世界好似有了变化,路人的尖叫阶梯式的消失,鸣笛转变为更……更嘈杂的喧哗。 “竖子尔敢!” 伴随着虎啸般的怒吼,连舒清楚地体验到明显的失重。 扑通! 宛如一只被利箭射下的鸟雀,他从高处狠狠摔下,尘埃四起!匍匐在地上的连舒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血沫顿时糊住眼睛。他感受到眼皮似有千斤重,意识混沌间,却能清晰听见四周此起彼伏的嘀咕声。 “姜青这一手,真是糟糕透顶,明知宗主长老们在场,却还是脑袋发昏下狠手。宗门弟子决斗谁不是点到即止,他却冲着要别人的命去——” “要说他得手了还好,结果呢,反被人一掌打趴下,也不知仙尊是怎么看上此等品性低劣之人!” “你瞧,大长老被气成什么样了,胡子都止不住乱飘!也是姜青没得手,不然大长老看好的苗子就要折在这里,就算他姜青仗着自己是仙尊唯一的弟子,此次也不会落得好下场……” …… 连舒费力地睁开眼睛,周遭是溅起的尘埃,碎石滚落,网状裂缝至他身下的台面蔓延。比武台上空,巨大的半透明金色钟罩散发着淡淡莹光,场上暴动的灵气和杀招余韵根本波及不到场外的弟子。 而台上,数道裂缝将比武台分成几块,滚滚烟尘还未散尽,但修士眼力极好,众人能清楚看见台上绿衫之人仍旧不甘地在地上如蝼蚁般费力挣扎。 戏谑、冷嘲热讽中,偶尔夹杂几股痛惜怜悯的目光。 “咳咳、咳咳咳……”没能厘清现状的连舒,被吸入的灰尘呛出几口血沫,他还以为自己是在车祸现场,没能透过尘埃看见四周,所以并未见到底下一派神色傲然的年轻修士,以及看完全程的、坐于高座的几位大能。 罗遇双手背在身后,尽管体内灵气所剩无几,面色也未露出丝毫疲惫。他的视线从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的姜青身上收回,抬起头颅望向上方。 十位长老各分为两列围坐,黑袍黑玉冠,此刻逼近主座的大长老因为自己弟子差点惨遭毒手气急攻心站起身来,骂了一句,待罗遇非但没有受伤还当场突破小境界,怒色才勉强压制住,冷哼一声挥袖坐下。 “今日也是罗遇这小子恰好突破,不然……哼!姜青所作所为,按宗门法规,该鞭刑三百以儆效尤!” 鞭刑,是以抽灵鞭执行,凡间鞭的是肉|身,而修士,则是抽的神魂。三百鞭下去,别说是此时身受重伤、金丹破损的姜青,就是完好无损的修士也能被三百鞭抽得境界下落根基不稳。 神魂受损最难修养弥补,大长老虽然是为自己弟子出头,可这刑罚对姜青也算不上严厉,毕竟看在玄明的份上,大长老也不敢直说将人轰出宗门。 “鞭三百啊……” 一声呢喃使得在场众人都下意识噤声,底下刚才不忿的弟子面色一紧,都忍不住看向上方和宗主同坐主位的玄明仙尊。 数百年前宗主为寻机遇突破元婴下山历练,与邪修一战不敌,差点魂识都被绞杀,好在路过的玄明随手相助。 修真之人多重视因果,于是宗主腾出宗门主峰之一的雪乌峰让玄明暂居。玄明虽不过五百余岁,但修为已达化神圆满,只差半步便能踏入渡劫期,真真正正成为整个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强者。 后来玄明常住于此,和宗主结为兄弟,宗主甚至见玄明潜质惊人,一度欲将巽衍宗交付于他,可玄明婉拒直言不愿理尘俗之事,但松口可作挂名客卿。于是在新一轮弟子上山时,不久前才突破至渡劫期的玄明现身大殿。 他通身威压敛于体内,百无聊赖垂眸扫过恭敬垂手的弟子时,神态遽然一变!爆发的灵气使得立在他身侧的宗主面色凝重,本能运转功法抵抗一视同仁的威压,可还是喉头腥甜。 “玄明……” 他不解地转头看向身侧,可余光却只见翻飞的衣角。玄明身形如风,瞬间便从主位出现在底下一个资质平平的散修身边。 宗主惊疑不定,还未来得及细问,就听见玄明一声急促又惊喜的:“连舒?!” * 时至今日,当时玄明口中的“连舒”是谁无人知晓,只是那个弟子运道极好,一跃成为玄明亲定的弟子,也是今日嫉恨同门狠下杀手却反被打成重伤的姜青。 宗主抬手捋着胡须,可惜地看着下面还在挣扎起身的姜青:“金丹破损,境界下落至炼气,根基受损,若没有极品九转复灵丹,就算重新修炼,也是达不到最初的高度,也算是自作自受……姜青虽有错,但好在除他外无人受伤,反倒是有性命威胁的罗遇趁此突破,鞭三百太过。” “他现在与凡人也无两样,别说鞭三百,就是一鞭,那口气也能被鞭得烟消云散。罢了,玄明,你看怎么处置为好?” 被问询的人坐在宗主身边,今日各尊者出席宗门大比,也是为检验自己弟子这段时间修炼进展,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收尾。 玄明通身白袍,和周遭或蓄胡或白发丛生的长老宗主相比他极为年轻,身形瘦削高挑,袖口及衣摆处以金银线作仙鹤祥云边,长发被一根简朴的玉簪束起,分明是极为寡淡的着装,可也压不住眉宇间的恣意。 和宗主长老们脊背挺直相较,他的坐姿也透着几分懒散,丝毫没有对座下弟子身受重伤的关切。 场中尘埃落下,废墟碎石中央躺着的人暴露在所有人眼中。往日被姜青瞧不起的弟子冷漠看着,也有嘲笑,但更多是目光复杂地摇头。 这人是废了。 连舒统统看不见,因为自己快痛死了。 他的十指扣着地面,掌心按着石粒用尽全力试图起身,可才堪堪抬起头,腹部就被动作牵扯出一股从灵魂迸发的疼痛。 连舒敏锐地感知到那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不断逸散,他不知道那是金丹破损,锤炼的灵气哗哗流散四周,只本能地抬手抚上丹田处,声音嘶哑地唤人:“救——” 他以为自己喊得大声,可身边石块的滚动声都比他的求救动静大。 连舒又咳出一口血水,铁锈味从鼻腔占据喉咙,而就在此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晰得仿佛有人蹲在他的身侧凑近问他:“姜青,你可知错?” 每个字都很和缓,可细听却有种淡淡的幸灾乐祸。 连舒的身体难以置信地紧绷,脑子急速运转,这个声音于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在太久没有听过,以至于被他曾短暂遗忘;熟悉在只需要轻促的腔调,遗忘的部分就瞬间被补充完整—— 【连舒,你说我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咱们这样下去还有未来吗?】 高中时的越明商胆大包天,熄灯后熟门熟路跑到隔壁连舒的宿舍,掀起床帘就钻了进去,恰巧碰见连舒坐在床上支着脑袋一脸凝重的盯着手上刚发下来的试卷,他伸长脖子和上面吝啬的分数打了个照面,霎时忍俊不禁问道。 连舒沉凝的视线终于从分数转落在越明商笑嘻嘻的脸上,脸色柔和少许,掌心却盖在越明商的脸上,用力将人往外推:【滚蛋!指不定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同学聚会,我开着迈巴赫你骑着自行车,我们在饭店门口碰面,你自惭形秽狼狈离开。】 【说错了吧。】两人谈恋爱都是偷摸谈的,越明商也像连舒一样压低声音,头发被人揉得一团乱,顶着鸡窝头踩在防滑条上就是不下去,【我家可是家族企业,开迈巴赫的不该是我吗?】 【行,那你开着迈巴赫,顶着啤酒肚摸着地中海,看见我自惭形秽狼狈离开。】 越明商不笑了:【连舒,你人缘差不是没道理。】 【什么?】连舒佯装惊诧,【你爱我没道理?】 越明商面无表情地缩回头,扯上床帘挡住连舒那张有些欠揍的脸:【神经病!】 越明商说话有个明显的特点,无论高兴还是生气,情绪上头时尾音总是能带点明显的上扬,跟唱戏似的。 记忆中罕见的几次争吵,连舒都因为听着听着笑出声而激恶战况,怒火攻心的越明商直接揪住他领子——往小树林里拽。 当然,他们很纯洁。 越明商气狠,松开腰间的校服外套丢在地上,故意显露胳膊上的肌肉,拳头撞他肩膀:“咱们吵归吵,你别笑!” 连舒后背抵靠在树干上,笑得更欠抽:“怎么,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越明商:“…………” 脾气都不太好的两人在谈恋爱这方面都颇为默契的难为情,最后也就拽着领子雄赳赳进去,冷脸牵着手出来。 …… 熟悉的声线消失的瞬间,连舒不可置信地霍然抬头。 按理说,比武台离高台主位大概百米远,以正常人的视觉,根本不可能将人看得一清二楚,可连舒却看见了! 一股巨大的痒意逼近喉结,连舒不知不觉握紧双手,支起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下一秒就会趴下,但这霎那,咳嗽声变成了惊愕不确定的疑惑:“越明商?!” 他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睛大且圆,此时故作高深眯起眼时卧蚕明显。 但是……他不是死了吗? 连舒的脑子又进入新一轮宕机。 巨大的疑惑令连舒有一秒忘记了身体的痛楚,忍不住虚着眼睛试图看得更仔细,对上与自己相差无几震惊的眼神,连舒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视野却逐渐发黑。 只是在晕倒前,他还是听见了那声和回忆中重叠的呼唤—— “连舒?!” 第3章 随着三日前宗门大比的落幕,整个巽衍宗陷入了奇怪的氛围。 当日玄明仙尊失态的举动让弟子窃语私议,揣测姜青的去留。 “宗规言明叛宗、残害同门者,按程度不同鞭刑或废除修为逐出师门,姜青众目睽睽之下祭出修罗爪,心思阴毒至此,为何此人还不受刑?” “宗主有言,姜青修为尽散,根本熬不过一次鞭刑。” “那逐出师门呢?姜青都如此下作,难不成还能容他在巽衍宗继续肆意妄为?!” “仙尊当日的态度难道你还不明白?”有人叹气道,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望:“别说逐出师门,整整三日,司律堂堂主的传音至今都没得到回应。三日前仙尊没撂下任何说辞便带着昏迷将死的姜青回了雪乌峰,此后闭门不出,你猜现在,姜青是被仙丹灵药滋养着还是闭门受惩?” 众人只觉得无力的凝重袭上心头。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墨书网(MSXS2.CC) “仙尊……”弟子不敢对玄明生出怨怼,愤懑只冲着姜青,“是姜青的错!若不是他蛊惑仙尊,仙尊岂会包庇罪人!” 但还有人认为姜青就算能留下也不会好过,一来对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金丹破损沦为废人,更何况姜青心性高,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境界落回练气,光是这事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二来,姜青入门时潜质平平,不过是被仙尊看重才一飞冲天,金丹修为也不过是被丹药堆积上来,实战远不如差他一个境界的罗遇。如今呢,他连勉强看得过眼的资质也无,修真界弱肉强食,一个弱者却身居高位,如何服众? 宗门流言纷纷,什么猜测都有,可雪乌峰的月华居却一缕风也未被放入。 床榻上的人被收拾干净,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血污和灰尘,室内落针可闻,只偶尔蹿进来的轻风撞得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叮铃作响。 连舒正是在清脆的风铃声中醒来,或许是自己昏迷前精神不济,竟会看见许久不见的越明商,导致昏迷这段时间破碎的梦境多多少少会拼凑一点真实的回忆。 美好的记忆一闪而过,但令人难堪的旧事却仿佛因为被人刻意遗忘而仍旧崭新。 他跟越明商的关系临近毕业被家长发现,连舒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毕竟他们平日在外人面前装得很好,甚至某些正常的肢体接触他都尽可能避免。可某天下午,他和越明商还是同时被叫到了办公室。 两人固然已经达到自由恋爱的年纪,可身上套着的校服变成了避免不了的禁锢,更别提除此之外,他们还都是男生。 在青涩的年纪做着最胆大的事情,那天连舒在走出教室时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走廊安静,各个班级里传来老师授课的声响。 刻意清场的室内只有他和越明商的家长,没心没肺的越明商也在看见里面的人时笑容顿时消弭。 他还以为是学业问题被老师叫谈,但现场每个人凝重的表情都彰显着问题的严重性。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连舒尽力不去回忆那日他妈妈低着头独自哽咽的模样,而他父亲手上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对上他视线的刹那,身体下意识紧绷,似乎想要起身动手,但显然又顾忌着什么,憋着气地忍下来。 说来奇怪,这段回忆应该不是轻而易举就能遗忘的,可除了最初两天连舒被负面情绪倾轧,后来再鲜少梦见和忆起这一幕,好似风浪骤然平息,就和它骤然掀起一般,留下满地狼藉便匆匆离开。 哭泣、嘶吼、衣领被拽起,不知道谁的脸被打偏在一侧……场面混乱不堪,不知道当初是自己走神没有专心听他们的破口大骂,还是大脑自动开始屏蔽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内容。 总之,分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可再度翻阅,连舒能记起的竟是他跟越明商站在校门时,对方顶着和自己一样红肿的脸颊,挣扎着从车后座里扑腾出来,气沉丹田冲着他高喊:“连舒你等我!!” 他双手扣在边缘阻止车门闭合,身后的手扯着他的头发又试图捂住他的嘴巴,可越明商满身牛劲,帽子在混乱中丢在地上,激红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直直望向自己。 连舒就这么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习惯了面无表情的生活,面对越明商称得上波涛汹涌的情感流露,他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跟你爸爸?你爸爸大夏天三十多度在外面干活是为了谁?我省吃俭用为了谁?你成绩班里倒数几名你爸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 连舒静静听着,咬肌一点点变得僵硬。 “你成绩差点我们可以复读,但是你怎么能跟——跟一个男生谈恋爱!”说到后面,连母柔柔弱弱的声线都猛地变得尖锐。 连舒看着车子缓缓启动,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越明商双手按在竭力上扬的车窗上努力和他对上视线,连舒恍惚地好似上前了半步,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肉里。 “你要去哪!回家!” “连舒!你他妈说话!”同一时间越明商遽然从怎么也合不上的车窗探出上半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将自己咬碎了咽进肚子。 他的声音又气又急:“说话!” 连舒看着看着忽地轻促一笑,瞬间牵扯了嘴角的伤口。他抽出裤兜里攥紧的右手冲着尾气摆了摆:“行啊,我等着!” 但是他没等到。 ——直到刚才。 床上的人眼球在眼皮下急速滚动,仿佛被梦境魇着一般蹙眉,气息也由轻转重。感知到这边情况的人立刻从主殿瞬身赶来,黑色衣袖翻飞,人形扑腾一下趴在床边。越明商双眼圆睁,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的人,不知觉屏住呼吸。 混乱的梦境应该到此终结,但是“等我”两个字不断在颅内产生回音,吵得连舒眼球微微颤动,他费力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而梦里那张脸的轮廓也一点点分明。 连舒快要分不清梦和现实,耳畔还回荡着学生时期越明商那句“等我”,面前的人顶着相同的脸,半是紧张半是小心地凑近,嘴唇没有多少血色,眼睛也微微湿润,有种喜极而泣的激动。 连舒脑子嗡嗡一片,不太清明的眼球跟着对方的脸而转动:“越……明商?” 他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可下一秒,连舒就见面前时隔多年未见的前男友双眼骤然发亮,激动到胡言乱语乐颠颠地抓握住他的双手,声音颤抖地连连应道:“诶、诶!爹在这!爹在这!!!!” 第4章 越明商过于快活,灵气也随着主人的情绪肆无忌惮地迸发。连舒睁眼话才说了一句,他就仿若被卷入洪水泥流,灵气的压制让窒息感扑面而来,堆积在腹部内的剧痛和无法忽视的凉意同一时间撕扯他并不清明的大脑。 于是,在死去的故人怼脸、灵气暴动和残存旧伤——各方面的强烈冲击下,越明商的嘴瘾还没过完,连舒就重新安详地合上眼睛。 这昏迷又是几日。 而外界,残害同门的当事人迟迟未露面令心有芥蒂的大长老冲到宗主面前,势要为弟子讨回公道。于是在第四日,宗主亲自出面,传音至雪乌峰让玄明到司律堂一聚。 这起百年来的大事件吸引了全宗弟子注意,不少人闲来无事纷纷在暗地里押注。 “我赌一件宝器!宗门法规可不是摆设,今日放过一个姜青,他日是不是还得放过另一个诛杀同门之人!” “我下五枚极品灵石凑个热闹。就事论事,姜青倒也远不至诛杀同门的程度。” “那是他不想吗?是他做不到!否则你以为罗遇师弟还能好端端同我们修炼!” “我倒是觉得姜青不会有事,你可别忘了他师尊是谁。” 那人在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可离得近的几人却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倒吸凉气:“你疯了,敢私下议论玄明仙尊!” “其实……”随意盘坐在石头上一人忽然开口,眼睛咕噜巡视四周,见没有外人才小心翼翼地询问几人,“我听过未经证实的一则消息,关乎姜青与那位的,不知你们可曾听闻?” 人群古怪地沉寂几秒,随后有人忍不住追问:“难道是……那个?” “仿佛我也……” “不可能!怎么会如此!” “那你如何解释那位对姜青毫无底线的纵容?” “放肆!如果被宗主长老知晓你等岂敢随意编排仙尊,你们就等着在玉骨牢蹲个一年半载的吧!” “放肆什么?我们可什么也没说,这么看来,你也听说过,否则不至于这般生气。 ” “那都是胡言乱语!” 这则隐秘的传闻在弟子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为什么说“又”,盖因之前越明商在弟子选拔时罕见失态,当初只是小范围不含桃色的正常分析,如今真真假假的揣测甚至波及到了月华居外。 守门童子立于偏殿大门两侧,雪乌峰上弟子数量远不如别峰,且越明商夺舍心虚,以往整个月华居都只有他似孤魂野鬼般游荡。宗主传音,越明商不得不出面,这才临时从内门调来两名童子守在殿外。 眼见整个月华居除了里面昏睡不醒的人就只剩他们,左童子眼睛咕噜一转,冲着右童子“嘿”了声:“最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传言?” 屋内的软榻上,日光从窗棱里一跃而进落在蜿蜒铺散开的长发上,连舒的意识几日来如浮萍般起伏,在不知道昏迷的第几日,下坠的意识终于触地。 他的耳朵微动,敏锐听见压低的嘀咕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 “难不成……这样……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传言……果真?” 这声音不是越明商的。 连舒都惊讶于自己半清醒的第一反应竟然会想起诈尸的越明商,他努力地试图听见更多,眉头不知觉紧蹙,在多次尝试后,刺目的日光终于从眼皮间的缝隙中挤压进去。 他捂着额头,表情罕见有些愣怔。 室内不是他想象中惨白的医院,而是古色古香的居室,博古木架靠贴在墙壁,上方的金银玉器只当点缀,更多的是堆叠的竹简。木架边安置低矮的书案,上方是摊开的玉简和剥开剩了一半的橘子,剩下的橘子皮掉在了蒲团上。 连舒又低下头,自己身上也穿的不是大价钱定制的衬衣西装,而是单薄柔软的白色亵衣,腰间系带松松垮垮打着活结,绸缎般的长发顺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于胸前——若说方才所见他还能面不改色,可视线落在毫无杀伤力的长发上,成功令他逃避似的闭上眼睛。 要死了。 他神色凝重地抚上绣着红鹤黑云的被面,苏醒的大脑迅速转动。 连舒艰难起身,总觉得身体有一种明显的亏空感,腹部宛如囤积着一团湿漉漉的乌云,冷风细雨从腹部吹过,呼吸都颇为费力。 连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立刻检查起这具身体——令他意外又不意外的是,腹部胸膛一片光滑,没有车祸时应该存有的血口,连一点碰撞的乌青也不存在,健康得让他心律不齐。 这不正常。 环境陌生得不正常,不是头套的长发不正常,分明被玻璃划伤的脸却光滑平整得不正常! 连舒手上动作粗躁地解开腰间的活结,正准备脱衣服检查双臂后背时,门口忽然闹了起来。 “你让我们进去!” “……有令……姜师兄虚好好静养——” 连舒动作一顿,竖着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 外面似乎有人动手推攘,伴随“砰”地一声,响起清楚的闷哼低呼:“师兄不可!” 殿门嘎吱被大力踹开,大捧刺眼的亮光涌入。连舒缓了缓心跳,重新坐在床榻边缘,不动声色地看着门口。 门被打开,但外面的人似乎倒不急着进来:“什么姜师兄?对着同门下杀招的师兄?现在他一个废人,还想当我们的师兄,他也配?!” 有人捧场地跟着冷笑两声,说话那人这才威风凛凛宛如打了胜仗似地抬步进门。 走在前头的目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鬓单独留着长须,浓眉大眼显得正派,可脸上未消减的婴儿肥让他的气势骤减一半有余,就算连舒将他嘴里的讥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见他那屁大点小子的模样也生不起气。 后面跟着的两人容貌清秀周正,一个肤色深,一个肤色白,三人都穿着黑金色短打,统一服装加之他们嘴里的“师兄”,让连舒揣测自己这是大难不死穿越到了武侠世界。 他脑中没有一点原身的记忆,面对显然对“自己”了解颇深的三人,连舒只能倒下桶沉默的万金油。 “姜青,你也有今天。” 很好,连舒心里咂摸着这句话,姜青……估计是他这具身体的名字。 他微微颔首,心说自己初来乍到,脾气还是收着点,先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谁知这一举动让对方面色更加铁青,为首的年轻人霍然抬手,食指指着他的脸,毫不客气道:“你杀罗师兄不成,本该受罚,但念你如今废人一个,宗主容你好好养伤,可你但凡还有廉耻,就该自请下山!这样也算给罗师兄一个交代!给大家一个交代!” 来者不善。 连舒缓缓抬眼仔细绕着三人看了圈,又捏了捏拳头试试这具身体的力气。 三对一,也还行。 越明商呢?连舒心里啧了声,苏醒后短时间内,他第二次想起跟自己一样诈尸的前男友。该出现不出现,不然就能三对二。 不对,想起越明商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他真要来或许自己还得腾出手来一对四。 念及此,连舒谨慎开口:“什么交代?给谁的?” “你——”年轻人被他明知故问的态度刺激到,双目怒红,竟直接上前一步要拽住连舒的衣襟,好在身后两人眼疾手快地一左一右架住他扑腾的胳膊。 “魏师弟别生气——” “不能打啊!这里是月华居——” 年轻人羞怒交加一把挣开身上的禁锢,喘着气背身走了几步,仿佛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几息后,他转身与神情毫无波澜的连舒面对面,似乎想到什么再次得意:“姜青,你这般无法无天嚣张至极,不就是仗仙尊的势?你以为犯下如此大错仙尊还能纵容你不成?” 这话魏清说得自己都颇为心虚,姜青犯事证据明了,可司律堂偏生为了这人证物证具在的事情迟迟未给出责罚,能影响司律堂且和姜青有关之人,不……明摆着嘛。 处罚太重不给玄明的面子,处罚太轻,又影响宗规的权威。司律堂堂主夹在其中,这几日愁得胡子都被揪掉了几根。 魏清此次前来,就是要赶在司律堂给出不轻不重的惩处前让姜青无颜继续留下! “你为何从不深想,自己资质普通,比心性你远不如罗遇师兄,论资质,你根基不稳全赖丹药堆积到金丹,靠什么能得仙尊如此青睐?!”魏清表情变化迅速,愤恨、不满,转眼看他的视线又夹藏不屑和饱含恶意的怜悯。 连舒听完,只挑出了新的信息。 他按下蠢蠢欲动干架的念头,悄无声息将攥紧时刻准备着的拳头松了松。 ——原来这不是武侠世界,而是next level,修真界! 打不赢,这真的打不赢。 连舒摸了摸自己现在远不及上辈子的二头肌,认命地叹了口气,这才面无表情地称赞道:“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现在就往深处想想。” “……”魏清气息一哽,分明对方示弱,可为什么怒火还是蹭蹭上涨?他咬牙问,“你要想多久?” 连舒缓了口气,有得谈就行。 他不怕打架,但真不想打一场必输的架。 连舒从容轻声道:“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 魏清没懂,后面的两人也没懂。 连舒看着自己什么也没做,却忽地再次发飙又被制止的魏清,不知道第几次叹气。 他忘了,这是修真异世界,没人能懂他嘴贱中夹杂的小幽默。 解铃还须系铃人,看着暴跳如雷真要动手干架的魏清,连舒只能耐着性子亲自安抚:“好了好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 魏清紧绷着脸皮,推开挡在自己和连舒间的人,平复呼吸,心想要说的事可多了去,也不知道一向心比天高的姜青陡然得知真相还能不能摆出如今淡然的模样。 第5章 “要说数百年前,玄明仙尊同宗主乃生死之交,得宗主亲自邀请才让那时元气大伤的巽衍宗有了唯一一个化神强者坐镇。” 后山弟子围成一圈,细细听中间人有声有色描绘那段未曾亲见的过往。 “至于玄明仙尊在入巽衍宗前的过去,少有人知,只是仙尊两次失态都叫了同一个名字,也说明了……” 那时候魏清就坐在树丫上,将底下的热闹听得一清二楚。 “连舒,光听名字也不知是男是女,可以肯定的是,照姜青入门时仙尊对着他的脸失态可以推测,这连舒的模样与姜青一定极为相像!而仙尊又有如此实力,除了那人飞升和仙逝,我实在想不出第三种可能,能令如仙尊那样的强者对着一张脸失张失智……” “各位也知,修真界近万年无一人飞升,所以在下斗胆猜测,仙尊念念不忘之人一定身死道消,就连魂魄也无一缕残存,不然光凭仙尊的本事,怎会不蕴养神魂替那位重塑肉身,犯得着对着一个——呵,替身,再三纵容。” 替身。 在越明商忙着进出司律堂“无理也不饶人”、连舒昏迷不醒间,这两个字是彻彻底底烙在他身上,并且顺着这个逻辑,仙尊对姜青诡异的态度也令在场弟子们豁然开朗。 是的,诡异。 这是他们脑中不约而同的看法。 仙尊对姜青无疑是好的,顶尖的功法,唯一亲弟子的身份、以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被轻拿轻放——就算几日前姜青对同门的杀意摆在了明面上,可仙尊却还是将人带回雪乌峰,这无异于是用自己的名声来给他兜底。 可诡异的是和他行动上截然相反的态度。 除一些基本修炼上的指导,仙尊对姜青亲近不足,疏离有余,仿佛这个弟子是别人强塞给他,这行为和态度的相悖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姜青被收徒时,全宗门弟子皆在场,而仙尊并不掩饰的叫出“连舒”二字,那时众人虽有所疑,可并未深想,可如今—— 魏清讥讽地看着这个因为一张脸才有好日子的姜青,冷嗤:“现在你知道了,一个替身享受了本不该属于你的好处就罢了,心狠手辣,简直枉顾仙尊和宗门对你的栽培教导!” 他掩去不少细节,为防犯了忌讳也未提及替的是谁,只三言两语对连舒敲定了集众人之力抽丝剥茧而来的“真相”。 言罢,他手中兀地浮现一个包裹。 魏清直接将随便收拾出来的包裹砸在连舒的心口,行动间带着他急切掩饰的焦躁,身后的两人心虚地探查四周,就怕现在有人忽然闯入,却没注意门口的童子只剩下一个。 从昨夜得知大长老有退让趋势,魏清又气又愁,思索了整夜才用自己的脑子想出让姜青自己离开的法子。他估摸着姜青应是早就苏醒,雪乌峰上什么灵丹妙药没有,他怕是受不了自己沦为废物才迟迟不露面。 届时他只需稍微言语刺激一番,凭姜青的自傲能忍得下就怪了。 念头轮转,魏清肃容道:“东西已经给你收拾齐整,里头筑基丹、万阳还灵丹各一瓶。姜青,事已至此你便不要让仙尊为难,金丹筑基的弟子如何甘心被炼气踩在头顶?” 魏清声情并茂说了一箩筐,可床上的人只是顺着他情绪转变在适当时严肃又认真地点头摇头。 连舒用食指摩挲着下巴,对他的挑衅折辱都不发一言,这显然超出三人的预估。 “喂——”身后的较为年长的男子狐疑上前一步叫了声沉浸在自己思绪的连舒,“怎么不说话?” 多说多错,连舒当着几人的面掀开被子将双腿放在榻上,后背靠着软枕,觉得差点什么又佯装虚弱地干咳几声敷衍表示自己的拒绝,听得魏清握紧双手。 “因对你有意包庇,宗门内对仙尊议论纷纷,你强行留下不顾仙尊名声,良心不会痛吗?!” “姜青!你平日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一声不吭?” 仙尊……仙尊…… 他心里咂摸着这个出场数极高的人物,想着对方若是了解原身,他要怎么才能骗过去。 修真界的手段可比现代社会多出太多,什么傀儡、炉鼎、搜魂、夺舍的,他一个现代人的魂魄若是在这个仙尊面前露出破绽,对方有所怀疑可不会好心带他去看大夫。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姜青!” 还有替身……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替身吧? 连舒想得入神,忍不住用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腹。他闲暇时会刷短视频,偶尔会被推送一些女频小说片段,他本想划过,但那些视频的开头太抓人耳朵。 什么“我重生了,重生在知道丈夫出轨的那一年”,“前世校草魂穿到我家小狗身上时,我的闺蜜正好在家”或者“人人都知道,我只是京圈太子白月光的替身……” 糟糕了,女频中的白月光替身,这着实让他后背窜起阵阵寒意。 “姜青!!”被无视个彻底的魏清再也受不了,不顾劝阻地上前狠狠抓住他的领口猛力一扯,顿时让头脑风暴的连舒回过神,将“白月光”“回国”“金丝雀”“火葬场”抛在脑后。 他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双眸回视过去时眼底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懑,亦或者得知自己成为废人的麻木绝望,平静得诡异。 修士难有丑人,姜青的面容也很有迷惑力,五眼三庭都是细挑也挑不出错来,有时被他挑衅,尽管生气目光也难以从他脸上移开。那种跋扈狂妄的邪魅气质,满宗门愣是难找出第二个来。 “为什么不说话?!” 面对冲动易怒的魏清,连舒面色不变,但好脾气也被消磨半分,当下呛声:“因为良心痛到说不出话。” “你——”魏清一噎,气血上涌,念头还不过脑子抬手就本能一挥! 接触到凶煞灵气的刹那,连舒禁不住面色巨变!他的身体仍旧冰凉,但是骨骼脏腑却被好似快被熔成团血水,冷汗止不住冒出。他咬牙闭上眼睛竭力咽下喉头的腥甜,细看能瞧见手背上鼓动的青筋。 连舒没料到这具身体差到这种地步,他甚至没感觉到对方与他有肢体接触,仅仅一道“风”,就吹得他的意识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魏清高抬的手还未落下,屋内就骤然爆发出第二波更沉重却又只精准罩在魏清三人身上的灵气! 魏清怒容仍在,目光就陡然僵直!三人呼吸失控的瞬间,一个令他们心口猛地咯噔一声的身影倏然出现! 【连舒!】 脑子里忽地蹦出一声惊呼,连舒冷不丁被吓得抬头—— 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越明商长发的模样。 那人身上的锦衣华服层层叠叠,黑袍红衣庄重华美,繁复的金线刺绣主要堆叠在衣摆处,随着主人的动作熠熠生辉。 连舒被他这孔雀开屏的模样震得双眉都止不住上扬,嘴唇轻动,短促的半个音节伴随血迹从嘴角流了出来—— 连舒惊诧神情猝然一僵! 输了。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垂眸盯着指尖上的血色,然后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 这跟他骑自行车偶遇坐在迈巴赫里的越明商有什么区别? 自尊心微创的连舒被人扶着好好躺下,耳朵里嗡嗡声一片,他半抬眸,眼前越明商靠近的脸晃成数道残影。 “仙、仙尊……” 在他身后,方才气势汹汹的魏清低着头,声音透着十成十的心虚胆怯。 跟在魏清身后的两人,稍微年长一些的名叫严计,天生微笑唇看起来脾气好的是彤云,两人都是刚由外门弟子升入内门,资质平平,进入巽衍宗前是小地方修士家族内供养出的子弟。 严计和彤云的资质不算出众,为了一些亲传弟子手指缝中漏下的丹药,他们也甘愿成为对方的跟班,可那都是私下几个弟子间的杂事,万万想不到今日会被仙尊抓个正着。 余光中,连舒瞥见越明商身形四周晃动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而那些波纹逐渐将自己包围,丹田处的灼烧之痛瞬间减轻,他努力找回意识,断断续续听见室内热闹得厉害。 什么“求师兄原谅”“无心之失”“只是气息外泄”……连舒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血水,等越明商的手指从自己手背上撤离,摇晃的视野终于稳定,体内残余的不适也被一扫而空,五感恢复正常后,事件也将将到达尾声。 看起来最老实的彤云眼含热泪,痛惜地指向身侧脸色铁青的魏清,声音哽咽可气息却异常平稳。 “——是魏清他推了姜师兄!他推了姜师兄!” * 连舒到来的第一天,越明商急中有喜,无视他人的欲言又止带着人回到月华居。 当用神识察觉到他体内的状况,越明商梳理他暴动的灵力和修复开裂的灵脉就花费三日。 待连舒的情况稳定后,越明商就拖着蒲团、移动书案到了床榻边,手上忙忙碌碌剥着橘子皮,一目十行地看着漂浮在半空的话本子,看几页扭头瞧瞧床上的人睁没睁眼。 好不容易等人睁眼,他才占了一嘴的便宜人又晕了。 短时间情绪大起大落,越明商又在那个档口接到宗主的传音,整个人气息低沉得吓人,在司律堂舌战群雄,留下几日光辉战绩后他那点憋闷才散开,甚至后来有意识地记住外人的神情,盘算着等连舒醒来仔仔细细说给他听。 但真和他见面,气氛和自己预想的微微不同。 魏清三人离开后,屋内就仅剩下不知怎么忽地陷入尴尬的两人。越明商强迫自己不能移开目光,硬逼着自己和同样沉默的连舒四目相对。 连舒看着欲言又止的越明商,视线又落在他抬起又放下的手,对方似乎想要坦坦荡荡打个招呼,可那只手就只在底下打着晃。 连舒心想搞什么,不说话干看着,怎么,他脸上雕着花? 他嘴唇动了动,想着自己随便说句话破个冰,但很快面色也变得古怪。 连舒好似也被微妙的氛围感染,什么场面话都腹死胎中,半个字也蹦跶不出来,只有混淆在复杂情绪里的胜负心鹤立鸡群,令两人都强撑淡定,目不转睛。 盯—— 对视的时间已然超过正常范围,两个心性成熟的大男人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行为幼稚,脸皮发热。 连舒眨了眨眼神色自若地将惹他烦的长发拨弄到背后,终于率先垂下眼帘,不动声色长吸了口气。 而越明商也回过神,干咳几声,手上小动作频发,一会儿摸摸袖口,一会儿调动灵气,手心里凭空出现半个橘子,他侧着身体递过去,努了努嘴:“吃橘子吗?” 连舒复杂地看着他的掌心:“越明商……” 越明商耳朵微动,像是察觉到气氛开始从方才无所适从的尴尬进入平缓的过渡期,他抬了抬下巴,眉宇间多了丝笑意:“干嘛?” “上辈子你破产了吗?”连舒抬手接过他掌心的半个橘子,忍笑道,“橘子都舍不得给一整个。” 刚绽放的笑意瞬然凋零,越明商听着熟悉的腔调,气噎喉堵的同时,眼底又忍不住泛起阵阵喜色,硬装淡然没几分钟,就一屁股坐在床榻翘着腿。 “你才破产了!” 连舒缄默着剥完那半个橘子,将果肉重新递回到越明商的掌心,才正色问:“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你一句,越明商,我们真的穿越了?” 同为当事人,越明商在他问后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能够理解他此时的不可置信,“哎”了声就塞了一嘴的果肉,含糊回:“是穿越了,魂穿,还穿的修真界,就是我们看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修真界。” 他指了指坐在床上的连舒:“你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姜青,是巽衍宗的弟子,你来的时机恰好,刚续上他咽下的气,所以当时在场的人都没察觉这具身体被夺舍——” 说到这越明商疑惑地摸着下巴,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是溜圆,显得智商不高,和方才有外人在时的故作高深完全是两个人:“怪哉怪哉,你怎么会在那时候来呢?姜青再怎么样也是金丹修士,就算身死,魂魄也不会顷刻湮灭。” “你昏迷时我还探查过他的魂识,却一点踪迹也无,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和我们一样有了奇遇……”说罢他咽下果肉,“他原本是金丹修士,但在比斗中被人拍散金丹,凝聚成丹的灵力遽然爆开,灵脉开裂肺腑也被波及,现在你的状态和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差不多,能吸收转化的灵气少之又少。” 连舒点点头,但并不觉得这是个天崩地裂的开局,他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就算重生变成普通人也还是大赚特赚。 越明商的态度愈发自然,此刻真情实意安慰起他来:“你也别担心,修真界连仅剩一缕残魂都能重铸肉身,只是金丹被拍散也算不上大事。” 越明商只挑好的告诉他。 虽然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 若要重新修炼,必须得找齐天材地宝,向高阶丹修许以重诺或者重金——金,显然不是灵石,而是罕见的灵植或者法器,亦或者价值连城的消息才足够让高阶丹修出手炼制极品九转复灵丹,此间种种耗时耗力,远不是他随口一说就能解决。 “那你呢?”连舒问。 越明商抿了抿嘴,还是没压下委屈:“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原身应该是渡劫途中最后一道天雷没有撑住烟消云散,我运气差,又运气好,最后一道雷我挨过但是没死反而阴差阳错渡劫成功。可当时我和你现在的状态一样,记忆没有融合,身边的人一个不认识。等我再次醒来被安置在巽衍宗,周遭都是白胡子老头一脸喜色地看着我……” 光是想想当时的情景,连舒就一阵窒息。 “我那时都不知道穿越的地方是修真界,可好在我什么话也没说,且原主的修为强地位高没人敢轻易试探……就这样,我一个人住在雪乌峰等记忆融合了才敢出门露面。” 连舒听他絮絮叨叨,代入当初他所处的窘境,好笑中也隐隐透着命悬一线的危险。 “所以记忆会融合?”连舒抓住了重点。 越明商点头:“对,我不知道你和我的情况会不会一样,但最初我也是什么也不知,可待了段时间有记忆陆续融合。” 连舒低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我的身份就是宗门弟子,那些人说的惩罚又是怎么来的?” “宗门大比点到为止,但姜青对人下了死手,反被人打散金丹,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宗门门规上,同门厮杀按理要逐出宗门且领受鞭魂刑罚。加之姜青素日的人缘欠佳,所以这事情一出,虽说最终的处罚还未公布,但你昏迷期间,偶尔会有弟子在雪乌峰外徘徊等着看热闹。” 连舒了然:“借尸还魂,顶多给人收拾剩下的烂摊子,也不亏。说吧,什么责罚?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越明商好似从进门后便一直在等这句发问,当下并拢双腿猛然起身,声音刻意压低神神秘秘问他:“连舒,你怎么不问问我现在的身份?” “……”尽管自己耳朵没聋,魏清三人“仙尊、仙尊”叫得字字铿锵,但看着面前一个劲抖着广袖、来回踱步、目光飘忽来飘忽去最终仍旧落在他身上的越明商,连舒诡异地沉默两秒,而后故作沉思双臂环胸,“真是好难猜啊,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 “我是你爸爸!”越明商哈哈大笑,得意猖狂的劲节节攀高,眼睛笑得不见缝隙,双手背后抬头挺胸,要是有尾巴此刻都能翘上天,“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连舒,你如今是我徒弟,我呢,是你的亲亲师父,要是爹实在叫不出来,唤我一声义父,哎,也勉强可以。” 连舒“慈眉善目”地看着他,脸上笑意浅浅,嘴下却不留情面:“确实,爹实在,叫不出来。” 第6章 连舒没想到越明商身上的幼稚劲过去十年还没褪去,被让叫人爹他也不恼,反而看着陷入巨大幻想中的越明商从猖狂到笑到竭力,又因为没人捧场而面露尴尬,最后广袖小幅度地随着甩甩手而晃动不止。 连舒后背靠着方枕,不看他有些失血的脸色,倒比任何人都惬意:“你来了多久?” “也就比你早一段时日。”越明商正经起来,“你……你是怎么来这的?” 他没预料到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碰上熟人,或许在看见姜青那一刻,他有短暂的欣喜上浮,可在确定身份后,转而升起的不是失落,反而是庆幸,毕竟英年早逝不是好词。 越明商半垂下眼帘,掩饰问出口时眼底的复杂。 连舒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车祸时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好似还有所残留,可醒来接受的信息太多,反而自己身死的惊悸被消磨殆尽:“出车祸。” 他口吻不显沉重,但却带着怅然:“运气不好,车子和大货车撞上,我根本没发现场景变化,穿来那会儿还以为周围是着装奇怪的路人,想着让他们帮忙叫救护车。” 他三言两语带过,反问:“你呢?你——” 连舒又想起了那通电话,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死怪在那通电话上,命运就是这么难以捉摸,有这一劫谁能预料?只是想到电话内容,越明商比自己早死他知道,只是死因电话里没有提及。 “你怎么来的?” 越明商也笑笑,轻飘飘一句“生病”揭过。 连舒顿时想到了各种癌症,了然之余,也觉得他们实在可怜。 “人生无常,还不如人到中年我啤酒肚你地中海。”连舒惆怅再三,大脑不断被洪流般的信息量冲刷,一会儿穿越、一会儿面对不怀好意的刁难,以至现在提及自身的死亡,除了惆怅可惜,还有可耻的逃避的心理。 “至少我们还活着……” * 司律堂对姜青的惩戒在连舒醒来的当日就公之于众。 虽说未被赶出宗门,但连舒需进行为期半年的苦役,半年内每月只能领取杂役弟子的份额——几枚低阶丹药和凑活过的灵石,除此之外,宗门任务也需完成,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能选择最低等的任务勉强过渡。 “杂役弟子,听着虽然不好听,但是对现在的你而言也算是好去处。修士敏锐,虽然对外我宣称你遭受打击生了心魔以致失忆,可还是怕有个万一……好在这几个月你能接触到的大部分是修为低下的杂役弟子,多少能避开一点有心人的试探……” 听这话时,连舒看着神情自然目光不避不让的越明商,手放在腰封上迟迟没有下一步。 夜色如墨,月华居的后方人为建造了一座灵池,池水灵力温和,修复灵脉暗伤再适合不过。连舒适应了身体凉飕飕的异常,能下地走动就被越明商拉着到了池边。 灵池四四方方,边缘堆砌着光滑的鹅卵石,四处棱角按照方位摆着上古神兽作为入水口,池面水雾缭绕,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有种朦胧的美感。 越明商说话声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渐渐低下去。 高中时两人成为周抛同桌的第一周,越明商就觉得这人表里不一。只看表面,连舒的五官是不管大众审美怎么变动都永不过气的周正俊朗。眉眼立体深邃,鼻梁高挺,下颚角有略微存在感,却是很利落流畅的线条。 他总是板着脸,越明商也正值爱装逼的青春期,见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憋不出一个笑来,只觉得连舒比自己还装。 自己装潮男,他装高冷。 可随着简单的接触,又觉得他性子闷骚,简直和表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具体表现在那张毒死人的嘴。 “……难怪他们私下都这么说你。” 时至今日,越明商都还记得当时说这话时连舒的表情,唇角微扬,双眸中实时滚动着三分不屑、一分怜悯和十足十的挑衅。 可不得不说,那双眼睛可真够俊的。连舒的眼皮褶皱宽且深,瞳孔清亮,眼白干净,每一次的对视都让人忍不住感叹他面容的俊朗和气质的独特,端正时如青松翠竹,可是笑起来,正气凛然的矜贵公子瞬间变成了为祸人间的邪魔。 而现在,这双眼睛被水雾柔和了那股不宜生出亲近的邪气,越明商不止一次和姜青对视,可独独没有感受到如今这般重新破土的心悸。仿佛这种南辕北辙气质的转换是跟随对方的灵魂,从一个世界,被带到另一个世界。 孤男寡男+昔日情缘+十年重逢+双双穿越,buff都叠成这样了,越明商自己都觉得是老天爷在给他们保媒。 “我知道了。”连舒见他还不走,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提醒,只是裸着上半身罢了,也不用特意让人避开,倒显得他不敞亮坦然。 他穿着亵裤坐进灵池,还未来得及感叹这灵池实在是个好东西时,一颗脑袋就从他的背后冒出,声音近得连吐露的热气都快倾灌进他的耳朵里。 “或许会有人去找你麻烦,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姜青过去结怨太多,你来,他的事就直接落到你头上。弟子间的小打小闹我也不好出手,也不能出手,不然上一件事又得重提……” 越明商笑嘻嘻地拍拍他光裸的肩头,连舒眉峰忍不住一跳,狐疑的视线看向搁在他肩头的手。 占他便宜? 连舒盯着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匹配记忆里对方的性格,又不太像,毕竟越明商的字典里就没有分寸和边界感这种词汇,不然也不会在他们刚认识不久张嘴就是“改个名吧哥们,这名字多晦气”。 “但是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修为只在炼气,他们不可能动手,不然就是纯纯欺负人。” 连舒扭头问他:“以我现在的武力值,能打几个?” 越明商勾了勾唇角:“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连舒定定看了他半晌,随即扭头声调平平:“算了,你还是别说话,我知道时代变了。” 越明商桀笑一声,双手插在衣袖内抱臂蹲在灵池边,像个小老头似的絮絮叨叨:“但他们真动起手你也别怕,你也是有靠山的人,只需要叫我一声,我肯定翻山越岭也来救你,这叫什么?” “叫葫芦娃救爷爷。” “舐犊情深!”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越明商哼了声,显得不高兴了:“连舒,我现在是你的金大腿,你得学着讨好我,讨好我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拍马屁说些我喜欢的。” “就像你以前那样?”连舒想起些旧事,笑意浅浅:“祖宗爷爷的叫我就为了让我给你撑场子?” 高中连舒的人缘出了名的差,亲近的朋友没几个,而越明商的人缘好坏一半一半,好在他待人大方,坏在他很能给自己找事。 隔壁学校两男争一女发展到线下约架,越明商要上赶着手作横幅给人拉cp;或者听说自己的周抛同桌被人堵在巷口,他要屁颠颠凑热闹。从不好好背的墨书网被主人一甩,掉在被人踢倒的空油漆桶边,越明商的目光隔着六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和连舒对上视线,表面没有一丝担忧关切,只把幸灾乐乐乐乐祸写在眼睛里:“六打一算什么好汉,加我一个,七打一!” 也是那天,越明商求饶的声音在七个人里是如此“鹤立鸡群”,尾音不断上扬,唱戏般咿咿呀呀,好几次被敲闷棍的连舒都不禁破功从喉咙里呛出几声笑。 他是打小练出来的身手,越明商也学过散打,但是少了点实操的狠劲。被打了,他也不记仇,反而觉得挺酷:“之前我还觉得你挺装,算我眼拙,我要是有这么帅的身手,我比你还装。” 群殴结束后,越明商手上提溜着墨书网,凑到连舒身边:“装哥,我叫越明商,之前我们还说过话的。” “记得不?我说你名字不好听,你爹妈缺心眼那个——你叫连舒我记得,想忘也忘不掉,谁让你名字这么特别,你有弟弟或者妹妹不?你弟弟妹妹就叫连赢吧,一家子中和中和,不然多晦气。” 连舒嘴角噙笑,额头上的青筋在对方逐渐上扬的音调里不停蹦跶。 越明商不会看人脸色,或者说他现在不想看人脸色,说得眉飞凤舞:“要是你没弟弟妹妹,那就让你爹妈再生一个,然后按我说的取个连赢,啧啧,连赢连舒,一听就是一家人!” “诶,你怎么不说话,都是我在说?装哥,你身手真好,哪个老师教的,在哪学的?能不能推给我,到时候咱俩还当同学啊。” 连舒刚打完人,头顶烈阳高悬,两人的影子随着越明商的靠近粘合又分开,他平复着刚揍完人剧烈的喘息,手背上的擦伤也因为身边人的喋喋不休而隐隐作痛。 他心情好才会说几句呛死人不偿命的话,心情不好,直接就动手,越明商当时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连舒直直看着前方,抬起拳头往后一挥——“砰”地一声! 越明商瞬间捂着鼻子低下头,踉跄后退几步。 那一拳头并不轻,但也不算用力,可还是见了点血。 越明商摸着鼻尖的湿润,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缓过劲,一脸懵地看着好整以暇准备接受他回手的连舒,视线在指尖的血色和他的脸来回荡漾。 “哇——”许久,越明商双眼爆发出他看不懂的光芒,顶着人中被抹开的鼻血对他竖起大拇指,喜笑颜开道,“装哥,你好辣啊!” 第7章 体谅到姜青的身体现状,司律堂还贴心地给予他十日时间调养,在这争分夺秒的十日内,越明商几乎将藏书阁底层的竹简搬空,一摞摞堆在书案上给连舒细细科普。 “这里是阳歧大陆,大小仙宗无数,境界由低到高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最后就是飞升。” 连舒第一次出月华居着实被外头的风景迷了眼。雪乌峰是巽衍宗八大主峰之一,高耸入云,他站在峭壁之上只隐隐绰绰看见雾霭之下冒出的其他小山头,山脉蜿蜒千里,瀑布长河如银色绦带穿梭于其中。 而作为雪乌峰所有人的玄明真人——现在的越明商此时充当导游,左手把玩随意掐下的黄色小野花,垂眸看了看,兴致浅浅地将野花别在自己耳后,继续道:“但是上一次飞升已是在万年前,阳歧大陆灵力枯竭,如今化神的修士也是屈指可数,更别提渡劫期。” “也是巧了,那场劈死玄明的雷劫就是他的渡劫期雷劫,我遭了点罪也算是运气好直接摘了桃子。” 越明商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尘埃,手肘不满地戳了戳身边显然走神的连舒:“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连舒眯着眼睛,好似怀疑自己看错了般,再三确认,才抬手指向从云雾中延伸出来的巨物:“那是……锁链吗?” 层层云雾下,自八个不同方位都射出一条壮如巨蟒的黑色铁链,而群峰之中,一座稍矮的山峦被围困中间,正是八条锁链交汇的中心。 以连舒的目力,看不清自其他主峰延伸的锁链细节,只是其中之一是从雪乌峰中段冒出,而他眯眼辨别,恰好能看见横径十丈有余的铁链折射出摄魂心魄的冷芒。 “那是囚神阵。”越明商抬手,底下的云层如摩西分海般顷刻朝两侧退却。连舒看得更加清楚,玄铁之上,有隐隐的金色流光闪动,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被眼前非人力可及的壮观景象所震撼。 “万年间,曾有两人最接近飞升,一个是巽衍宗初代宗主殷玉真人,一个是妖皇宰耀。”越明商叹了口气,口吻也不似刚才的没心没肺,带着和他不符的沉重,“妖族啊,可真是……千年前修真界爆发了人族和妖族的大战,那时殷玉真人修为只差小半境界便能突破飞升,而宰耀也紧随其后,渡劫小圆满。” “那一战,渡劫修士陨落六人,化神修士神魂俱灭三十有四,那场战斗元婴及以下的修士连埋骨于此的资格也没有,最后人妖两族只剩下殷玉真人和妖皇宰耀还有力气接着打。” “殷玉真人和宰耀打了三年不带喘口气的,妖族强盛,天道也对他们及其偏爱。妖兽启智、植物开灵,便都能称妖族。宰耀打了三年,眼见要被殷玉真人斩杀当场,却不料他竟临死前悟道——” 越明商小吸口气:“从渡劫小圆满一跨三小境界,气息翻滚,灵气暴涨,紧跟着就是飞升的雷劫——” 连舒仿若在听一本小说中最高潮的部分。 “好在,殷玉真人置之死地而后生,飞升的雷劫也到了。当时的场面还被后人存于玉简,只是鲜少有人能有实力打开,就是我——哦,原来的玄明,只是打开一丝缝隙,被拓印下来的雷劫和两人暴虐的灵力就让他吐出一口血沫,好险生出心魔来。” “对了——”越明商不合时宜地转了话头道,看着连舒的目光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说到心魔,我也不知道只看看怎么就能生出心魔,按理说他都是修真界金字塔上那一小撮人,道心稳固,怎么会因为那一眼就有了心魔。”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因此封印了那之后一小段的记忆,连舒,咱们可不能学他。” 连舒从远处的玄铁上收回注意,第一眼落在他的眼眸中,旋即被他耳后的黄色小花吸引。 老黄瓜刷绿漆,刷得还挺好看。 “囚神阵和你说的有什么联系?”一边问着,连舒的目光忍不住多次停驻在那张装嫩的脸上,或许生前过得不错,这种耳边戴花的幼稚作态放在他身上竟不显得别扭。 越明商的性格和他认知当中毫无区别,没被冰冷又残酷的现实所磋磨,让他只是与其相处片刻就不禁心生感慨,同样的时光,在自己身上就变成剥去他青春时恣意的屠刀。 “那关系可大了。”越明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耳边,以为他也喜欢,想想,“忍痛”地取下递去,“喜欢啊?想不到你现在好这口。” 路边的野花弱小又灿烂,光是看着它就觉得春意盎然。连舒盯着他的指尖半晌,脸上毫无波澜地接过,下一秒又再自然不过地替他插在玉冠上:“接着说,什么关系?” “……”越明商欲抬手去碰一碰头顶,可看着一心只有后文的连舒,心里冷哼一声收回手,“两位只差雷劫便能飞升的大能打起来,就不是渡劫期修士能比拟的。随意的招式让周遭千里都排山倒海死伤无数。殷玉真人自知再打下去整个阳歧大陆都要遭受重创,但也心知一时半会儿他杀不了宰耀,宰耀也奈他不得。于是殷玉真人拼劲全力,舍了飞升欲将妖皇封印在此。” “当时两人的灵力拼得周围的空间破碎、混乱,好在殷玉真人得偿所愿,用最后一口精血画出囚神阵,也就是我们面前的阵法。”越明商用下巴点了点,嬉笑一句,“放在我们那时代,收个一人一百的门票不过分吧?” 浑厚的灵力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中被人为剥离了暴虐,只剩下沉重的压迫感,连舒离得远,但如今的身体也还是在阵法的余威下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心口缓了会儿,只觉得梦回高中偷摸看小说的日子:“所以殷玉真人和那个妖皇都在阵法下?死了吗?” “只是封印,但是囚神阵会消磨两人的神魂,如今是死是活并不好探究,大概率还是活着。连殷玉真人都难杀的妖皇,只是一个阵法,又不过区区一千年,还不够,或许万年后,才能身死魂消……” 连舒面色凝重,思忖道:“我们穿越会不会不是单纯的穿越?你对姜青、殷玉或者刚才说的妖皇有印象吗?会不会是穿书了?” 越明商:“没什么印象。” 连舒也遗憾摇头,他醒来就排除了这个选项,还以为从越明商那能得出不一样的回答:“我也没印象。” 越明商心大:“怕什么?就算是穿书,那穿书的我们不就是新主角,都是主角了还怕什么?” 连舒白了他一眼:“不怕不行啊,万一不是起点流呢?” “……”越明商还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连舒眉宇间从刚才的凝重逐渐转化为戏谑:“除了起点流小说你还看过其他网站吗?” “不是,涉及到修真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还能是什么?”越明商没读懂他的意思,想了想,豁然道,“言情!言情小说!谈恋爱的!” “那更不怕了,谈个恋爱还能有多吓人?比动不动死人的起点流好太多了!” 连舒忍不住为他的天真笑出声:“就怕是在海棠谈恋爱的。” 越明商:“海棠?也是小说网站?海棠的修真小说讲什么的?” 连舒视线上移停留在那朵迎风招展的小黄花上,又看看底下那张俊逸的脸,笑意微敛。 自己原意不过是打趣人随口一提,可这念头甫一升起,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师尊弟子,多暧昧的身份。还有这朵花,什么颜色不好,粉的白的绿的红的……偏偏就是黄色的。 这算不算命运对他的好意提醒? 连舒后退半步,以审视的目光将一头雾水的越明商从头到脚地打量完,而后上前强制性给人拢了拢衣襟,又取下被他插在发冠上的野花,随意丟掷在脚下。 越明商:“??” 连舒正色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衣服多穿两件再出门。” 给人整理完又看看自己身上,整了整衣袖领口才心安不少:“我也要多穿几件才行。” 越明商自动忽略了他的自夸,只问:“你还没回答我,海棠的修真小说讲什么的?” 连舒叹然:“故事种类那可就太多了。” 说起这种事,他脸上也无一丝羞赧,面不改色补充:“主要讲两人或者更多人在室内、室外,有外人、无外人的条件下进行大自然的亲密活动。” 越明商:“……说人话。” 连舒:“床上那点事,当然,不在床上也行。” 越明商:“……” 他疑惑的表情在连舒正经的神色下变得欲言又止:“言情?” 连舒半垂眼,轻快地笑了声:“男男的也有,越明商,你思想狭隘了。” “……”越明商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憋得有些狠,耳垂染上一点红意,“宽哥,看不出来,知识量这么广。” 连舒烦恼地摇摇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 年少气盛,陡然惊觉自己对越明商的感情,连舒说不迷茫那是假的,那时候的自己无法对外人诉说,又要自己捋清思绪,只能借助网上的信息。 那段时间的手机屏幕都要被他点出洞来,从最基础的性向判定到最后劝说自己不要钻牛角尖,再然后是探索新世界。影像对他而言冲击太强烈,于是连舒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文字。 越明商说他知识量广,他心里笑笑,不仅知识量广,姿势量也广。 当初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文字也能被玩得这么花。 越明商憋的气吐出来:“咱们能换个稍微正经点的话题吗?你这样,我们以前又是那种关系,我会觉得你是在勾引我。” “……”这次换连舒沉默良久良久,他表情不变,但细看瞳孔有些震动,似乎一时之间有千言万语要讲,可最后的最后,只嫌弃地从鼻腔中蹦出一声嫌弃,“嘁!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料峭春风,远处有隐隐钟鼓之声传来。 连舒远眺振翅的灵雀,视线随着它于林中飞旋,好似自己醒来后晃动摇曳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能短暂栖身的枝丫。此时前路虽然未明,他不知晓未来是好是坏,但这瞬间,他暗自庆幸陌生的世界里,自己并不是唯一的浮萍。 “虽然已经过去几天……”连舒忽然开口,刚才僵持的氛围猝然发生改变。 越明商偏过头,就见连舒的唇角多了丝他熟悉的弧度。 嚣张邪气,肆意又张狂。 连舒对着他抬起手,轻笑道:“但总觉得还是缺上一句,好久不见了,越明商。” 越明商一怔,忽地有那么几息表情不太自然,他反应极快地垂眸,盯着等待握住的手,以往的少年情动、略带稚嫩羞涩的情愫在这一声好久不见里一一回闪,快如他曾体验过的走马灯。 在活着的时刻,他无一不幻想两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见面,见了面谁先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又是什么? 但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他却陡然惊觉自己并没有准备好。 鸟鸣响彻天地,回音于山谷徘徊,脚边无根的黄色野花被风卷送至云雾遮掩的远方。 越明商眨了眨眼,忽地释然朗笑,一把握住连舒的手上下晃动—— 好久不见。 第8章 浮烟山,玉骨牢。 往日众人避之不及的惩狱外天光未明就围有许多前来看热闹的弟子。 巽衍宗共计八个主峰,每个主峰所授内容不同,各峰弟子便就腰封颜色加以区分。此刻用千年寒冰造就的玉骨牢外,各峰弟子都有数位,当着玉骨牢守门人的面窃窃私语。 “嘿,这地方还能如此热闹,着实吓我一跳。” “方才从牢内出来的人还被眼前阵仗唬住,以为都是前来迎接自己的,你没看到,闹出好大的笑话!” “姜师兄怎么还没到,别是受不了做杂役的屈辱。” “还叫什么姜师兄,一个小小炼气,还配我们几个筑基的叫他一声师兄?我敢叫,他有脸应吗?” 说这话的弟子端是一脸桀骜,正对寒气凌然的牢门,未看见刚才和自己说话的弟子脸色骤变。他双手插入广袖,像是能预料今日姜青心中的羞恼,脊背也比开始更加挺拔:“我若是他,简直无地自容,都不用宗主长老们惩处,自己就先一步羞愤而死!” 无人附和,晨风吹拂起他的鬓发,几息后,那人终于看见低头或偏头的人群里努力给他使眼色的同门。 他缓缓转过脑袋,对上张精神萎靡的脸。 连舒神色淡淡,眉宇中尽是没日没夜补课的烦躁和疲倦,而站在他身侧的越明商更是脸色发木,双眸失焦地盯着刚才滔滔不绝的弟子。 场面顿时落针可闻,众人惊讶于越明商的出现,也疑惑连舒今日的装扮。 他全身上下仿佛裹着一层被褥,掏出两条布料缝缝补补当作袖子,谁也没看过这种打扮,连舒眼尖地看见底下有许多人都陷入看他一眼——好怪——这是什么——再看一眼的无限循环。 他恹恹地双手插兜,在他人或震惊或疑惑的视线里,竖起衣领遮住下半张脸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看身上“羽绒服”粗糙的做工走线。 越明商拿出这东西时,还一脸感慨:“当时我来,做什么都不自在,这具身体早已辟谷,但是我不吃喝不自在,不上厕所就觉得自己便秘,衣服也不方便——层层叠叠,袖子又宽又大,那时候记忆没有融合我不敢出去,只能十天半个月窝在屋里做做手工。” “料子是乾坤袋中随便选的,里面的绒毛是我到后山随便捉的鸟拔下的毛——” 连舒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高调了?” 不符合时代的装扮放在哪都是鹤立鸡群,这段时间舒适的日常并没有消磨掉他的警惕,只是越明商不这么想。 “你今天要去的是玉骨牢,那地方全是千年寒冰,里面的灵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原本也是贴合它的名字,用来关押犯错的弟子。只是后来发现在里面打坐还能淬炼灵力,于是玉骨牢一分为二,半块地用来设置打坐洞府。” “就是金丹期进去也够吃一壶的,何况是炼气。这衣服当初我做的时候不知道,等……才晓得我那时有多暴殄天物。”越明商说着直接拿着衣服抖了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穿上,“这件羽绒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多好多朴实的一件法宝。” “再说高调,姜青当初可高调得能在宗门大比上杀人,你跟他比,就是个弟弟!” 视线从歪歪扭扭外露的针脚上收回,连舒心不在焉地打量四周,这座浮烟山位于囚神阵边缘,路上知晓来这里他还有些惊讶,以为阵法中心都是禁地,没预料到巽衍宗能在阵法边设立建筑。 起伏的群山,广袤的树海,泛着淡蓝色幽芒的建筑矗立在中央,剔透的寒冰在日照中越发晶莹,前世的冰雕景点已经够让人大开眼界,可面前占据大半山头的玉骨牢更令人瞠目结舌,饶是隔着一段距离,连舒的脸颊都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刺入,呼吸都差点打结。 他收回赞叹的视线,重新看向面前和他一样打冷颤的弟子……嗯,毫无印象。 安鞠苍白着脸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排山倒海的惊慌顷刻间布满心头,他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身体就先一步跪下:“恭、恭迎仙尊!” 他的话成功牵动不知何时停滞的众人,其余弟子纷纷跪下,齐声:“恭迎仙尊!” 连舒松弛的神经随着气势冲天的跪拜礼而猛地紧绷,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本能看向身侧岿然不动的越明商。 他好似习惯了这样的场合,脊背微挺,口吻也不辨喜怒:“汝等聚众在此,所为何事?” “……”连舒震惊之余,顷刻滋生出一种看熟人装逼的尴尬,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瞧瞧地,属于别人的声音匆匆续接上。 “回仙尊,弟子、弟子……”安鞠手足无措,不敢当着玄明仙尊的面言明他们来此是为了看姜青的热闹,这不是亲手奉上话柄?毕竟表面上,姜青未被除名,真正的身份还是他们这些人的师兄。 他支支吾吾的模样,简直点明了内里的猫腻,还不等他想出好点的说辞,远处的玉骨牢大门轰隆抬高,落下簌簌尘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下意识地拨过去,就连越明商都闻声抬头。 玉骨牢虽然是寒冰造就,可内部却看不分明,随着牢门的坚冰抬起,连舒才看见门后站着的两人。 冰壁至下往上抬起一半时,映入眼帘的是两双发颤的腿,当冰壁全部抬起后,众人就看见弓着身体走路姿势十分古怪的两人,每一步好似都透着朝气不在的枯朽。 彤云明知普通衣物根本驱赶不走灵力内夹杂的寒意,可仍旧忍不住将乾坤袋内的衣物全部披在身上,这导致他此时的装扮比连舒还惹人注目,整个人宛如过冬的企鹅,只扑棱着两条被衣物翘起的手,慢悠悠朝外走去。 严计呼出一口雾气,眉睫凝结着冰霜,他比彤云状态稍好,体内的灵力在进入玉骨牢时就不间断地释放用于抵御寒冷,虽然灵气散尽后吃了苦头,可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外走,未等他们朝着守门人致谢,就骤然听见远处一声声感天动地、发自内腑的呼唤:“彤云师弟/兄——” “严计师弟/兄 !!!” 两人起先都因为受寒而本能弯腰垂首,闻声抬头,就见眼前急速飞来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的同门,个个如乳燕归巢,抱着人就不撒手。 “彤云师弟,我知晓你今日出狱特意前来接你,看看你的脸,瘦了一大圈,来来来!我们快回峰修养!” “严计师兄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就是三十秋,彤云,你总算出来了!” 彤云双眼迷茫地看着叫着自己名字但热泪盈眶的抱住严计的男子,想要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看看自己,可谁料自己的双臂都被五六人死死搂住挣扎不得,他只能费劲地喘着气:“……我、我才是彤云。” “……”男子猛地后看,顷刻间又变了脸色,转身也挤进来搂住彤云,声音响彻云霄,“彤云!你瘦得我都认错人了!” 假哭完冲着连舒和越明商的方向,假意拭泪哽咽道:“仙尊容禀,弟子们挂念彤云和严计,所以前来迎接二人,只是人……格外多些。” 彤云、严计和魏清,因在雪乌峰闹事,越明商便将三人丢在玉骨牢内,鉴于彤、严两人是旁观者,只被关押十日,主责魏清则需在里面待足一月。 连舒还记得这两人,印象深刻,见周遭人的演技一个比一个夸张,他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敷衍道:“那人缘是很好了。” 越明商也没想过多追究:“既然人已经接到,你们就离开吧。” “弟子遵命!” 几十人乌泱泱地御剑离开,有些弟子只有筑基修为无法御剑飞行,直接随手拉住身边的金丹弟子,压低声音匆忙道:“带我一个!” “我我我,也加上我!” 连舒就看见一柄飞剑上,人从剑柄站到剑尖,为首施法的人擦了擦“超载”的细汗,憋得脑门涨红:“下、下去一个!” “我先上的,不是我!” “我不是最后上来!” “谁啊,能不能自觉点下去?” “就不能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吗?” 飞剑主人比势的手指承受不住开始弯曲:“快点!谁下去一个!” 飞剑上的人你推我我挤你,毫无修士的傲骨,连舒越看越乐,肩膀忍不住直抖。越明商憋得厉害,唇角勾起又被人设禁锢被迫扯平,只是眼尾抽筋似地跳跳,最后直接闭上眼睛开始原地深呼吸。 连舒见他忍得辛苦,手肘碰了碰他的后背,悄声道:“走吧,别看了。” 争执的吵闹声逐渐被两人抛在身后,越明商领着连舒走到守门人面前,示意连舒将代表身份的玉简递过去,守门人再三确认后,连舒才踏步而入。 玉骨牢关押的多半是些年轻气盛、随意在宗门内打斗的弟子。 尽管都是筑基之上的修士,可进入这玉骨牢就和半个凡人差不多。玄冰凡火不化,风力不侵,修士每分每秒都需调动灵力,以此来剔除夹杂在灵气内的寒意,所以这既是折磨人的苦寒之所,亦是淬炼灵体灵力的宝地。 只是其中遭受的痛楚易使灵气暴走,打坐的洞府内时常混乱不堪,这才需要杂役弟子挨个整理已经空出的洞府。 但在洞府的另一边,关押犯人的冰牢环境就不怎么好。 连舒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举着执事分发给杂役弟子的烛台慢步向前。这里不知怎么的昏天黑地,加之阵阵冷风中糅杂的哀嚎声,仿佛瞬间迈入阴地鬼境。 尽管这寒气杀不死一个已经筑基的修士,可凡事皆有万一。 连舒举起烛台靠近身边的冰牢,巴掌大的光晕中,晶莹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人,他的面色苍白,眉睫凝结出冰霜,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他真以为里面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连舒不禁回忆起昨晚的补课内容,侧身搜寻,果然看见牢门外侧挂着一枚竹简,上方用朱笔写了该弟子的姓名。 他闭着眼睛,不算熟悉的调动灵气——这种拨动身体内游荡气体的感觉很神奇,像是呼吸般,流动全身的另一股“气”就从指尖呼出,触碰到竹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简应声碎裂,方才还平平无奇的竹简内部蹿出一道淡金色光芒,骤然没入地上人的心口。 “……那是一股护心灵气。”越明商热火朝天科普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彼时他的指尖夹着一块相同的竹简,只是上方并没有名字,“竹简碎裂,护心灵气便能护住该人的心脉不至于身死。” “你不是再三强调那里不会有生命危险吗?身死两个字,听起来可不像没危险。”连舒盘坐在书案前记笔记,听此,右手不由得顿了顿。 因不习惯写毛笔字,连舒的笔记仿佛一个墨团挨着另一个墨团,坐在对面监工的越明商看几次笑几次,此时竟直接笑得后仰躺在地上,半笑半喘回:“死过人啊,不过玉骨牢设立一千年就仅出过一起事故。” 这几日连舒听了太多故事,大到几百年前众多宗门因一小小妖族被屠尽满门的血腥复仇,也有宗门内几个男修为争夺女修青睐而大打出手的小情小爱。 越明商的精神越讲越亢奋,连舒听得眼睛越来越有神,一个讲,一个听,正儿八经的功法玉简被扫在角落,反倒是记载着八卦野史的落灰竹简被两人盘得反光。 越明商撑着手从地上坐起身,手肘抵在书案上,只见左手轻轻点了点桌面,堆积在侧的竹简就瞬间不见,反而是一碟碟干果零嘴、烧鸡果酒摆在上方。 连舒抬眸和乐呵呵的越明商对视一眼,旋即默契地搁笔,他将笔记叠放在身侧,拿起个橘子开剥:“死过人?死的谁?怎么死的?” 越明商变出把折扇,清了清嗓子,像个说书先生“嗒”地一下,合上的折扇敲在桌沿,他眸光幽幽:“话说三百年前,巽衍宗出了一桩丑闻——” 第9章 “当时宗主亲传大弟子还不是如今这位,名叫温秋,是个和煦沉稳的年轻人,天资极高,不过三十便是金丹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元婴。宗主十分看重,于是,在得知山下有邪修出没,宗主便令温秋下山。” 连舒细细去掉橘瓣上的白丝,还没等他吃一口,对面的越明商就眼疾手快地夺过,塞进嘴里笑嘻嘻鼓着腮帮,含糊说:“宗主托大了,但他初心也并不是让一个弟子去干宗主的活,只是让他下山去确认邪修消息是否属实,再回来禀告,可温秋却无法容忍邪修在自己眼皮底下肆意伤人。” 越明商:“结果就是,温秋不敌邪修,重伤逃走,后又被一女子所救。” 到了这,阅文无数的连舒了然点头:“他们谈恋爱了。” “差不多,那女子身上毫无灵力波动,只是个普通的凡尘女子,可长相柔美,性格温柔,加之对温秋有救命之恩,孤男寡女、俊男美女、干柴烈火、噼里啪啦……”越明商啧啧出声。 连舒摸着下巴继续猜:“后面不会是女子有了身孕?” “人家可比你纯洁。”越明商嫌弃地撇撇嘴,“温秋将女子带回宗门,自说两人已在山下定情,那女子便是自己的夫人。只是……温秋并不知晓,对于前段时间几大宗门无声无息被满门屠戮的事件,各门各宗齐齐调查,竟得出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结论。” 连舒顿时想起越明商偷偷摸摸交给他的青色玉简,当时他神神秘秘,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一手拿着烛火照在自己的下巴,炯炯有神的模样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青色玉简上就记录着数百年前那桩桩骇人听闻的案子。 四个不大不小的宗门一夕被灭,竟连求援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还是外头的人找上去才发现遍地残肢尸骸,此事被证实为真后轰动整个修真界。 “那些宗门里混进了妖族。”越明商没故作玄虚,直接道,“千年前妖皇和殷玉真人的一战让人族真切感受到了妖族的威胁,于是在两人双双被封印后,还未来得及重建宗门,其余人族顶事的大能便着手施定对妖族长达数百年的围剿计划。” “妖族实力至此没落,但妖族天生睚眦必报,百年不晚,千万年也不灭。” 听到这,连舒已经猜到一些事:“温秋带回来的女子是妖族?” 越明商不点头也不摇头:“妖中有一族名叫伶妖,只需吸收他人的精血,就能变幻出对方的样子,不仅面貌一模一样,就是灵脉、修为、甚至记忆都能被完全继承。只是伶妖数量稀少且修为低下,境界突破困难,也因此,修真界免去了一场混乱,可随之而来,人族对伶妖知之甚少,也是几大宗门同一时间被灭,他们这才摸索到伶妖的存在。” “被屠戮的宗门俱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妖族外合里应,或许那些修士死前都不明白,为何素日待人和善的师兄弟会举起屠刀斩杀同门。而那些伶妖,披着修士的皮子,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各大宗门。” “温秋带着女子回来时,调查的真相并还未公布,事关重大,当时对伶妖的调查并不全面,宗主害怕打草惊蛇,所以外界对伶妖的存在一无所知。宗内弟子对温秋嘴里的夫人接受良好,可亲自调查伶妖的宗主却滋生疑窦,看向女子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知那女子是否看出、私下又和温秋说了什么,只晓得短短几日,温秋和宗主的关系便生出裂痕,宗主无法,只能将伶妖的存在告知温秋……” 越明商看向连舒,目光中忽然浮现出令人看不分明的情绪,但也只在一瞬,就笑嘻嘻问他:“你再猜,温秋会是什么反应?” 虽然还不知晓结局,但连舒本能觉得这里面掩埋着一个悲剧。 连舒沉吟一番:“就看温秋对那伶妖的感情是轻是重,会不会亲自斩杀。若是斩杀,他跟最初我们谈及的玉骨牢有什么干系?莫不是杀了才悔悟自己深爱那人,后悔不迭之下犯错被关入玉骨牢?若是未斩杀——难不成两人私奔不成被关押?” 越明商但笑不语。 连舒神情忽地一顿,刚才一闪而过的灵感让他注意到了整个故事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那瞬间,尽管仅是个与他毫不相关且已经是几百年前发生的故事,可连舒的后背仍是猝然生出一片冷汗,他为自己灵光一现的猜测而不由自主地心悸:“不该是温秋有什么反应……”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而随着这句似是而非的回答,越明商眼底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连舒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答案,眼神微亮:“故事的开头,不是温秋被人所救?别说温秋受伤取他精血易如反掌,就是他活蹦乱跳,我不信伶妖和她身后的妖族对付不了一个金丹修士。所以,那之后的温秋,谁能说是真正的温秋?” 越明商啧啧两声,盯着连舒的脑门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脑子怎么这么灵光,没错!以上对决、受伤、被救、定情、夫人等内容,都是温秋返回时带着女子跪在大堂对宗主的说辞。宗主正是警惕性最高的时刻,陡然在宗内见了外人,还是看起来柔弱毫无杀伤力的女子,自然而然分出更多的心神在这个女子身上,也忽略了温秋下山一遭,也存在被替换的可能。” “温秋不敌邪修是真,受重伤是真,因为当日他们的战斗被山下的弟子亲眼所见,伶妖无法遮掩。” 桌面的瓜子壳堆成小山,两人吃得嘴巴发干,可眼睛一双比一双亮,越明商又清清嗓子,眼神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又飞速冲着连舒抬了抬眉毛,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连舒了然,手臂一抬,右手端起茶盏,在越明商满意赞赏的视线中,手腕缓缓转了个弯,冰凉的靛青色茶盏就抵在了他自己唇边。 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连舒舒服地抿了抿嘴,半晌才“疑惑不解”地看着死人脸的越明商:“怎么不继续说?我就听得嘴干,不用管我,你说你的。” 越明商想有骨气点不说了,可憋太久的分享欲让他骨头都在发痒,舌头有自己的想法,违背大脑的意愿继续喋喋不休:“假温秋的动作很快,在他的观察下,最开始有嫌疑的数个弟子被带到宗主面前,还是那句话,那时人族对伶妖的信息掌握不全,无法辨别真人和伶妖哪里不同,而宗主也无法下狠心将人全数诛杀,所以,那些人全部被关押进了玉骨牢,等候调查。” “最初,进入玉骨牢的弟子不过一掌之数,可渐渐地,发展成了十多人……被关押的弟子也不知自己所犯何事,宗主要继续深入调查伶妖和灭门案,长老们逐一排查宗门内奸腾不出手,而只有假温秋会时不时进入玉骨牢探望那些弟子。” “后来……假温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摆在明面上的,只有某个深夜,玉骨牢内被关押的十六名弟子同一时间全部滋生心魔,无一例外……” 尽管故事里的人连舒一个不认识,且旧人枯骨早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土下,可还是不妨碍当越明商半垂着眼睛收敛起笑意时,他也被沾染上了来自三百年前的血泪,心情沉重。 “半入魔的弟子意识分成两半,灵魂也被凌迟,而肉、身自然而然地被心魔掌控。十六人从玉骨牢一路杀入内门。好在长老出手及时,没多久便控制住了局面,那十六人被重新锁在玉骨牢,宗主得知传音连夜赶回宗门。那一晚,是玄明出手替他们压制心魔,又加固了冰牢内的阵法。” “伶妖很会挑人。”越明商的称呼也从假温秋变成了伶妖,这一刻,强烈的陌生感瞬然袭上连舒心头,面前这个眼含冷意的人仿佛不是他所熟知的越明商,反倒是更贴合他人口中的“玄明仙尊”。 连舒垂眸,抬手用杯盏挡住半张晦暗的面孔,只静静听故事走向结局。 “十六人,俱是天资极高的骄子,宗主对他们寄以厚望,可玄明再次得到他们的消息,便是十六盏命灯俱数熄灭。”越明商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涌动着无法诉说的遗憾,“宗主才踏入宗门便猝然吐血。而他们的死因是心脉反复被震碎、修复,新生的心脉扛不住玉骨牢内刺骨的寒气……这个死法……” 很可笑。 像是成年人喝了口水被呛死,听着荒唐,但又并非全无可能。 连舒都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他们相信了?” “当然不信,所以宗主在玉骨牢内呆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魂不守舍出来——他没调查出任何疑点。因为心魔出现,他们的灵魂脆弱不堪,消散极快,当长老赶到浮烟山时,十六人身死魂灭,再无复生的可能。” 越明商仰头闷下一口果酒,酒盏当啷一声重重搁置在书案上:“至此,才出了护心竹简。” …… 看着冰牢内一个个或打坐或昏迷的修士,昨夜越明商讲述的故事仿佛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连舒走走停停,眉眼中带上一丝抹不去的狐疑,他既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可越明商昨夜泄露出的情绪已然超过了旁观者该有的同情怜悯。 是了,黯淡的烛光投在他的颊边,连舒出神地站定,或许是对方早来一段时间对这地方和这里的人产生感情。 连舒劝自己不要多想,按下隐隐冒头的怀疑,准备检查完甲字冰牢最后一间时,他抬起的左脚却霎时凝滞在半空,因为那一瞬,他兀地看见眼前闪现出陌生的画面—— “姜青……”那人恭敬地朝眼前之人俯身,声音带着紧绷的激动再次重复,“弟子名叫姜青。” 第10章 所有声音都宛如隔着高墙,瓮声瓮气地响在耳畔,以一种模糊但仔细又能分辨里面几个读音的程度时断时续。 连舒呼吸凝滞,抬手抚上前额,神经犹如长出荆棘,细密的刺痛席卷整个大脑。而一幕幕陌生画面如惊悚电影般迅速切换,最终又闪回到第一幕上。 “姜青,弟子名叫姜青!” 连舒听见“自己”竭力压制的惊喜和紧张介绍道,而话音刚落,一双糅杂希冀与审视的眼神蓦地浮现在眼前。 空气重新流动,连舒眨了眨眼,惊讶地看着四周从幽暗的玉骨牢内瞬然变为弟子群聚的演武场,他的身边是一张张被模糊的脸,自己能看见四周的人嘴唇翕动,可诡异地是,除了面前人的声音,他听不见丝毫杂音。 “别开玩笑……”连舒恍惚着将视线重新投射在越明商身上。他呼吸略微急促,大喜大落之下笑容牵强,看着自己的眼神从最初对上时的希冀,在说话间,缓缓随着低下的音调转为审视和失落,可犹不相信,故作轻松地抬手—— 作者推荐: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 MSXS2点CC,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MSXS2.CC 不轻不重地捶在连舒的肩膀上。 “别闹,现在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好似看出了连舒眼底的疑惑,越明商笑吟吟地收回手,可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连舒心下微动,努力想要回应,但都毫无作用,他只能同步当下另一个人所产生过的巨大狐疑,和仿若窥见什么隐秘的紧张恐惧:“弟、弟子——” “够了!” 不等姜青说完,一声低吼在耳畔炸开。 连舒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此时内心的震动是原来姜青的情绪,还是自己被陡然沉下脸的越明商惊住。 稳定的画面也仿佛被强劲的灵力震碎,连舒的意识被迫颠来倒去,这小小记忆片段进入大脑产生的眩晕感让人胃部排山倒海,连舒下意识偏头踉跄几步,脊背抵在冰牢的冰柱上,紊乱的喘息声惊动了牢内瑟瑟发抖的人。 魏清嘴唇不断张合却没有声音,只在心中默念法诀,全身心抵御阴寒之气,可外界那断断续续的干呕声还是让他忍不住睁开只眼睛,透着外面隐隐的烛光,方才还好奇的眼神顷刻变为厌恶,他身形摇摇晃晃地踱步到冰柱前,在狭窄的缝隙中探出手去,冷不丁一下拽住连舒的袖口—— “姜青!你怎么会在——”暴吼声猛地一断,魏清难得在电光火石间想清楚一切,顿时乐不可支,“姜青啊姜青,你、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会是被仙尊舍弃,沦为一个杂役弟子了吧?” 魏清一边讥笑一边冷得打寒颤,话说不利索:“杂、杂役的活,我们天下第一的姜青师兄怎、怎么在干?” 连舒站在原地缓了缓,忍着不适用力拽开扯住自己袖口的几根手指:“说话这么冲,怎么,我以前欺负过你?” “放屁!”魏清破口大骂,“你人人得而打之、骂之、诛、诛、诛——啊切!” “诛、诛、诛——诛什么啊,小结巴?”连舒随便找了块干净地面坐下来,手上的烛台放在面前,幽青色的火苗宛如地府鬼火,照得人脸颊泛着淡青色。 烛火并非凡火,为了让修为低下的杂役弟子在玉骨牢内能行动自如,分发的烛火能驱散牢内的森寒之气。连舒将烛台放置在地上,撑着脑袋,一边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实在有些好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什么秉性,让他从穿越到现在,除了越明商外没得到过一个人的好脸色。 他倒是问过越明商,对方言简意赅:“年轻人,心气高,容易飘。如果不是这次差点弄出人命,仅看人缘跟你有得一拼,但伤人不够还想杀同门,那就是根歪了。” 魏清冷得牙齿咯咯作响:“姜青,事到如今你还嘴硬。” 连舒的态度太反常,丝毫看不出往日的脾性,没有知晓自己成为废人的颓废或者阴霾,也没有不可一世的傲气,魏清看他不免带上一丝狐疑。 “你还没听说吗?我失忆了,受伤醒来后就失忆了。”连舒对他无奈地耸耸肩。 “失忆?!”魏清先是不信的嗤笑,而后见他神色确实轻松自在,没有一丝成为杂役的羞恼,双手猛地抓紧冰柱,不顾寒意上蹿瞪着一双眼睛死死望向他,“你?失忆了?!你怎能失忆?难道你真忘了自己做下的毁人道心、夺人机遇、拆人情缘、冒名顶替的那些污糟事?!” “……” 饶是有所猜测,但原主做的事情还是让他足足沉默了半晌,四目相对几息后,连舒在对方紧逼的视线下面不改色地拿出昨晚剩下的瓜子炒货,友好摆手招呼他:“来,前两个我不太感兴趣,后面的拆人情缘和冒名顶替怎么回事?哥们,介意详细说说吗?” * 甲字冰牢的最后一间,连舒侧身半靠在冰柱上和里面的魏清聊得正欢,魏清一改方才的萎靡之态,说到兴处脸上回天返照般爆发出一阵红晕。 “……就这样,那日分明是罗遇师兄出手在妖兽嘴中救下妙娘,却被你顶替了救命之恩,令妙娘对你暗生情愫,若不是后来罗遇师兄偶然提及此事,妙娘得知真相,还不知她与罗遇师兄现今是何情形。” 魏清盯着连舒恨恨道:“你厚颜无耻应承下这恩情,若是你对妙娘真心也罢了,你却三番两次当着妙娘的面与其他师妹卿卿我我,至妙娘于何地!” 说到动情处,魏清狠狠重捶冰柱低骂一句:“贱人!” “…………”连舒面不改色剥着花生壳,对飞溅到自己这边的唾沫星子侧身避过,“妙娘是谁?” “!”魏清双眼怒睁,整具身体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仿佛下一刻夺命的利箭直冲连舒那让人恨得咬牙的面孔,“你竟敢将妙娘也忘得一干二净!姜青你个贱人!!” “你喜欢她?”连舒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帘,面上未有一丝被咒骂的怒容,反而嘴角往上扯了扯,“所以你把我当情敌看?” “放屁!你算什么情敌?我就是心悦妙娘又如何!妙娘能有如今修为全靠自己拼杀得来,她温柔不失坚韧,和煦又不欠果断,道心坚定你远远不如!不过是金丹破损你就能被心魔搞得失忆,区区被丹药堆起修为的货色,不需几年我也能超过你,更别提罗遇师兄和妙娘!” 连舒为他的口才啪啪鼓掌:“你的真情我感动不已,但是你或许对我有所偏见——拒绝那位妙娘,虽说我如今记忆全无,但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以我为人是断断不会做出这些事,里面或许有不少隐情……” “呸!你是真品行低劣,能有什么隐情?”魏清显然不信。 连舒搓掉黏在指尖的花生皮,眼神带着点揶揄的意味:“里面的救命之恩我如今想不起来龙去脉,冒名顶替这回事我便先不提,只说感情。”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强撑也还是微微颤抖的魏清:“你问我至她与何地,我才想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有过什么关系?难不成我和她在一起了?” “你个小人也配!” “这不就得了。”连舒无辜地眨眨眼,“我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我与其他师妹们卿卿我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个妙娘?你说我品行低劣,我怎么觉得恰好相反,我还挺光明磊落。” 渣得光明磊落。 “你——” 连舒抬起手打断魏清的咒骂:“我对她并没有同门之外的情意,那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好吗?难道你觉得我一边用含糊不清的态度对她,转头又和其他人卿卿我我更好?” “狡辩之词!”魏清气急败坏。 “我狡辩了什么?”连舒觉得这人真是一根筋,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原主洗白,没办法,这不是现代的人情社会,人缘差只是让人举步维艰,放在修真界,人缘好坏直接关系到他宝贵的小命。 连舒看得清楚,越明商的身份能为自己带来一定程度上的便捷,就像是公司里的老板或者学校里的老师,而最后自己能混得怎么样,是需要他亲自经营。 醒来后他接受到的所有信息,都无一不彰显原主低到地心的人缘,这对他未来的发展并不好,总不能什么事情全靠越明商,两人的关系说得好听是老同学,说难听点,八百年前的前男友,帮是情分,情分又能被消磨,连舒不喜欢赌能被消磨干净的情分。 他轻声地引导面前情绪上头的小年轻:“她于我有意,我干脆利落地拒绝,难道这是错?” “……”魏清脸色涨红,许久才憋出一句,“那、那可以体面一点,为何要刺激妙娘?” “你怎知我没有体面的拒绝过?”连舒靠在冰柱上,懒洋洋地望向他,“万一是我拒绝过但她不死心,我才出此下策呢?你看,这摆明不就是你误会我?” “……”魏清低下头,似乎真思索他的一席话。 连舒微微扬起嘴角,很快就收敛了表面的笑意,蹲下身靠在旁边:“你——” 他顿了顿,从回忆的犄角旮旯翻找出魏清的名字:“魏清,你嫉恶如仇这很好,我如今已经忘记一切,若是以前我为人低劣,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魏清愣愣地抬起头,傻里傻气问出声:“什么机会?” “放下屠刀,重新做人的机会啊。”连舒尾音都稍稍上扬,他千辛万苦忍住心口那点跳跃的笑意,正儿八经地唬人,“我醒来后周围一切都很陌生,身边的人恶我厌我,都说我不配做人,可前尘往事我一点不记得。” 他看着被唬得出神的魏清,声音更轻了:“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魏清……现在我身边缺少一个能引导我走向正途的知心好友。”连舒抬起手指向牢内,“我看你就很合适。” 魏清被冻得脑子不清醒,越听竟然越觉得连舒说得在理。 连舒不走心地叹口气:“如果以前我身边的朋友都像你一样心地正直,我也不会做出冒领别人恩情的错事啊……妙娘,哎,妙娘也不会因我黯然伤神。” “!”魏清觉得他心思不纯,可也没想通里面夹杂着什么陷阱,甚至在连舒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频频点头。 是啊!没错! 现在姜青忘记一切,心性和白纸差不多,有他在侧指教提点,怎么也不会做出以前那些腌臜事情! 魏清几乎迫不及待道:“过去的事我能既往不咎,但往后你要改恶为善,算是赎罪。我、我……”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扯出点友好的微笑:“我如今就是你唯一的好友,你要听我的。” 连舒不置可否,只眯着眼睛继续问他前一个问题:“妙娘是谁?” 刚神情缓和的魏清当下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他:“你不记得便罢了,少去招惹妙娘!” 连舒从魏清嘴里问不出来,只能去其他人身上找答案,没办法,其他什么新恨旧仇还好,没有打一架解决不了的,可一旦牵扯上男女之情,不弄清楚,自己晚上别想睡得安稳香甜。 他魂穿过来,也不是连带着喜欢男人也顺着原主的取向掰直,弯的还是弯的。连舒头疼地回到月华居,才脱掉羽绒服,门口就传来跺跺跺欢快地脚步声,随着推门的清响,越明商那笑得花枝招展的脸出现在门口:“连舒!” 连舒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亵衣亵裤,回头看见对方熟悉的神态,过度思索姜青身上男女关系的神经舒缓下来:“进屋要先敲门。” “那行吧。”踏进屋内的一只脚快活地缩回去,越明商笑吟吟地重新合上门,清了清嗓子曲着手指敲在门板上,“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 不等他唱完,门嘎吱一声,连舒板着的脸沉沉对人,越明商好似看不见他无语的神情,笑得身体乱晃:“兔哥,你真听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连舒压住眉峰没轻佻上扬:“什么事?” “今天怎么样?玉骨牢的事轻松吧?人少事少,想找茬的人也进不去。”越明商从他手臂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弯腰挤进去,口吻带着嘚瑟,“我特意选的!” 连舒无奈回到室内,看着越明商重新变出新的零嘴。 “昨晚说到哪了?等等——”越明商自己先找位置盘坐下,在一碟碟精致的糕点旁边拿出竹简,低头开始找,“让我看看我做的标记。” 连舒坐在他对面,支着脑袋看着越明商的发顶,忽地想起姜青身上还有一桩更复杂的关系——替身。 他望向另一个当事人的眸光沉沉,指尖也烦躁地乱点桌面,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问清楚。 “越明商……” “等等,马上就找到了,咱们接着昨天的八卦聊。” “你跟姜青是什么关系?”连舒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松缓,口吻毫无波澜,但又觉得这个反应也透着不自然,于是刻意夹杂一点看热闹的揶揄,“不如我们今天讲讲这个。” 第11章 连舒没忘记自己醒后从魏清口中得知的替身一事,只是当日他没来得及将“仙尊”名头安在越明商身上,后来倒是有了空闲,但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彼时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往暧昧方向靠拢,因为设身处地想,他若是和越明商调换位置先穿越而来,猛地看见和越明商九分相似的人,他也会下意识想要结识对方。就算不是越明商换作任何一个他熟知的人,连舒觉得自己都会这么做。 因为那张熟悉的脸,仿佛成为他与现实的唯一枢纽,好似只静静的看着,他就能劝慰自己,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可偏偏……连舒记起了自己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 看着愣怔回望的越明商,他还是准备问个清楚明白:“我醒来后,听见了一则关于你跟姜青的八卦。” “什么八卦?”越明商动作一滞,眼睛咕噜乱转似乎在努力回想。 “你在搞替身吗越明商?”连舒不懂委婉是何物,开门见山道。 他以为越明商懂他意思后情绪无外乎是被人戳破心思后的尴尬窘迫,亦或者身为无辜者的茫然和羞怒,可越明商却仿佛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兴奋得脸颊红润,仿若是个看热闹的旁观者,兴致勃勃地身体前倾,双眼中浮现出一丝对绯闻错漏的遗憾之情:“你哪里听来的?我呆了这么久怎么从未听过?” “外面怎么传的?有没有具体事件支撑这条绯闻?”怕连舒不明白,他还体贴解释,“比如有人看见两人私下约会,或者交往暧昧、不清不楚,再不然说了些什么让人想歪的话?” 说及此,越明商还激动地催促他:“说啊,怎么话说一半就没声了?” “……”连舒看他良久,发现对方真是毫不心虚,头疼地抬手挡了挡自己抽搐的唇角,声音带着拿他没办法的疲惫,“只听人说原主能这样无法无天都是替了别人的好日子,只是一个替身,让他不要太嚣张诸如此类。” 连舒停顿两秒,继续追问:“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啊。”越明商目光不闪不避,反倒是因为他的疑惑而疑惑,“这很难理解吗?” 越明商取出一面铜镜放到连舒眼前:“你看看姜青的这张脸,和你读书那会儿有所区别,无外乎是年龄上的差距,但是三庭五眼哪里不像你,我第一眼将他认错成你不难想吧?” 连舒看着铜镜内的脸,若不是年龄对不上,他都以为自己是身穿。 “我就是因为这张脸所以才收他作弟子,但是我问心无愧,我亦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不外乎是不顺心时招他前来,听他叫我几声师尊又放他回去,欣赏下他的脸慰藉一番我的思乡之情,这不是什么罄竹难书的罪事吧。”越明商拍拍自己心口,“我收他入门虽说存了私心,可我对他没坏心眼啊,做我徒弟对他百利无一害。” 他这么大大方方,倒衬得自己心思暧昧。 连舒自己反省了一秒钟:“如果长得不像我,像李明生你也会这样?” 越明商卡了壳,似乎在回忆:“谁?” 连舒有些意外:“你不记得了?高中三年都跟在你身后的小胖子,你俩分班也是分到一块儿,感情除了……最好的那个。” 越明商双眉紧锁,嘀咕道:“有这人吗?” 连舒见他不像是假装搞怪,眼神也暗沉下来:“周全呢?当时你俩都看对方不顺眼,私下你在我宿舍说他坏话传出去被他听见,你们俩在教室打起来差点得了处分……” 越明商思索的时间变得更长,挠了挠脸颊“哈哈”两声:“是吗?” 连舒见状,只觉得心脏和头皮都被重锤敲击了般,他瞳孔微颤看着还未察觉异常的越明商,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越明商,高中同学除了我你还记得谁?” 这次不用他举例,越明商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和素日那股无思无虑的轻松骤然凝固,他僵硬着身体,室内冗长的沉寂像是一簇火焰,从脚底烧得人坐立难安。 越明商微微垂头,手上还拿着吃剩下的半块糕点,从连舒的角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对方异样的沉默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屋外的天色终于收掩了最后的光亮,手指间的糕点忽地“咚”一声掉回瓷碟里,越明商声音轻轻的,像是喃喃自语,可细微的声响中,却叫着连舒的名字。 “连舒……我好像,只记得你了。” * 那日过后,越明商消沉了几日,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连舒怎么叫他也不开门。 正当他以为这种时日会持续好一段时间,结果在第三日,满血复活的越明商就重新出现在屋外。 “连舒,我好像忘记挺多事情的。”他还穿着当日的青衫,但神色早已不见那日的失魂落魄,仗着月华居没人敢进毫无形象地坐在阶梯之上。 越明商手里拽着根野草把玩,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向从玉骨牢回来的连舒,笑嘻嘻开口,“我记得你,记得我爸妈,记得我自己是生病死的,但是更多的记忆零零散散拼凑不成片段,或者干脆一片空白,要不你和我说说吧,兴许我就记起来了。” 连舒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沉重、困惑、以及若有似无的心疼。 那点心疼并不强烈,只是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好似夏夜飘荡在耳畔的蚊吟,断断续续,以为它的出现是一种错觉,心下松懈时又冷不丁冒头吓他一跳。 他走到越明商跟前,被夕阳拖曳的阴影将坐在地上的人全部笼罩。 以为是双方默契地对过去避之不谈,谁知……连舒长长叹了口气,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腕将人从玉阶之上拽起来。 也不知这人在这坐了多久,手腕上的肌肤带着初春夜风的清凉。 “起来吧。” 越明商还在笑:“你心情不好吗?有谁欺负你了?” 连舒握紧他的手腕,推开门,口吻平静,没有呛人时的戏谑揶揄:“你想让我从哪里说起?先说好,这里没有毕业照片,我也忘记一些人,想从同班同学的姓名开始的话,或许我记得也不全面。” 两人相携踏入室内,烛火兀地自燃,火光将夜色也晕染得柔和温馨。 褐色的矮小书案边,连舒将自己用的毛笔塞进了越明商的手中:“我说你记,要是中途想起什么就告诉我。” 越明商拿着笔浑身的骨头就仿若被抽离,坐没坐相撑着脑袋恹恹地凝视他:“还要记笔记?我不能纯听吗?” 连舒不给他商量的余地,摊开白纸冲着他颔首:“我说你写。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越明商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歪着脑袋细想一会儿:“嗯……那从我们毕业以后吧。” 连舒神情一顿,显然没想到连毕业之后的事情他也忘了,还以为他单纯只是忘记了同学老师。连舒垂眼扫过越明商转着毛笔玩儿的右手,片刻的诧异凝重后,表情衔接自然流畅,漫不经心问他:“想听哪方面的?” “毕业之后我们还见过面吗?” 连舒微妙地抿了抿嘴,才回:“差点见过……” 他说完觉得不太准确,摇摇头补充:“可能。可能差点见过。” …… 托了越明商开后门的福,连舒实实在在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巡视了五日的玉骨牢,在第六日,他忽地被派到明演山。 明演山山脉绵延数千里,其中炼气、筑基妖兽众多,是巽衍宗为内门弟子人为打造的妖兽试炼场。 而在试炼场边缘的山地被划分为内门训练后山,弟子间指教、打坐甚至是突破都常在后山,也不知是否在此地封印了两位大能,周遭百里的灵气都比其他地方更加浑厚。 徘徊在边缘的大多是修为炼气期凶兽和未启智的普通小兽,越往里妖兽修为越高,若是山上低阶妖兽数量骤减,宗门还会派人下山去“进货”。 只是不知为何前段时间山上妖兽躁动,高阶妖兽竟全数往外横冲直撞,伤了几名弟子后才被赶来的执事驱赶回去。这事发生的诡异,为了调查,明演山被封禁数日,直到调查结束才重新启用。只是后山一片狼藉,那日除了高阶凶兽还有普通小兽,被斩杀的尸身、野兽的粪便、震碎的石头混在一块,需先清理才能解封。 连舒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地上随意一块尸身碎肉目测就有数百斤。他对灵气的使用愈发得心应手,只是很快灵气耗尽,而数百里的后山只有区区百来个杂役弟子。 此时正值午时,连舒身着灰褐色短打清理完一批粪便后忍无可忍扶在树干上休息,也是前头玉骨牢里的活计过于轻松,陡然开始干苦力活,他还真有些喘不上气。 而百米外,还有几个弟子立于树干之上,冷眼看着底下小憩的身影。 “你们说,现在姜青在想什么?” “后悔不迭?” “他都失忆了后悔什么?” “失忆这事是真是假?” “玄明仙尊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我们计划还要不要进行?” “自然!否则我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此时不报仇什么时候报?等他讨得仙尊欢心连苦役也不用做再报?” 几人从树上悄无声息一跃而下,腰封俱是黑色,共属大长老座下。 枯叶被踩的沙沙声响从背后传来,连舒下意识往后看去,就见五个手持佩剑的人面露不善地缓步朝他而来。 “姜青!” 为首之人与魏清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肃杀神韵,如果魏清是看起来不足满月的小兽,那眼前这位就是厮杀过的成年猛虎。 连舒不动声色打量完几人,眼里不见一丝被“仇人”找上门的紧张和恐惧。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玉牌,那是分发给杂役弟子的法器,如若清理时遇见高阶妖兽,捏碎玉牌能激活内部的瞬身符文,直接传送出去。 而现在,高阶凶兽他是没遇见一个,可玉牌能不能坚持到傍晚就难说了。 “你们是?”连舒见落后几步的男子目光闪躲,只能望向和魏清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沉吟道,“你和魏清是什么关系?” “这位是魏清的兄长,魏逊。” 魏逊身后冒出个脑袋,几步上前走向连舒,他脸上含笑,和身边掩饰不住内心排斥的几人形成鲜明对比,笑容灿烂到看不出一丝勉强,“哎呀呀”跨出大步,拉着连舒的胳膊忙不迭客套道:“姜师兄这是真不记得我们了。” 他蹙着眉,似乎对于他的失忆很是难受:“我呢?姜师兄,你还记得我吗?” 虽然对方演技了得,可连舒对他人情绪十分敏感,并不被表面所迷惑,当下皱着眉思索,旋即在对方异样的眼神中恍然大悟:“我的相好?” “?!” 别说面前男子惊得后退,就是冷峻的魏逊都瞪大了眼睛。 连舒不紧不慢地回握住对方的双手,面无表情却口吻真挚:“我受伤醒来失忆多日,在宗门内受尽白眼排斥,你还是近日来唯一一个主动上前关心我的人,我们以前要没一腿,我是万万不信的。” 刘阳山猛地甩开手后退两步,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姜师兄!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是吗?”连舒眯着眼睛,用轻佻下流的目光将人上下打量,有些可惜摇头,“但你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不是就太可惜了……” 【他疯了?!】 后面跟着的弟子紧急神识传音,面皮紧绷到下一刻都能裂开。 【他不是只是失忆吗?怎么对着阳山发疯?】 【相好?是我想的那个相好吗?】 【阳山,你说句话啊阳山!难不成你之前和姜青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刘阳山咬肌僵硬:【闭嘴!他乱说的你们也信!】 【但是姜青的眼神——他喜欢男人?!他对你好像是真的!】 刘阳山又不动声色地后退至魏逊的身侧,胸口剧烈起伏也没能遏制心口的恶气,甚至脸上的表情也失去控制,看向连舒的眼神和魏逊一般冷峻漠然。 连舒满意了,跟他玩恶心人的一套,从出生起还没有人能比得过他的。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连舒朝着人走了一步,立刻被人叫停。 “姜师兄!”刘阳山抬起手示意他止步,“姜师兄的大名谁人不知,我们只是忧心师兄现状,唯恐你一蹶不振,师弟们总要来探望一二,你说是吧魏师兄。” 魏逊被人扯了扯衣袖,只能点点头:“嗯。” “说起来我跟魏清还是朋友,你既然是魏清的兄长,那就是我的兄长。”连舒的视线平移到魏逊的身上,试图只用眼睛流露出友好,“猥亵——啊不对,魏逊兄。” “……”魏逊死死握紧佩剑,气势汹涌激荡,似乎下一刻森冷的刀身就能抵在连舒的咽喉,身侧的刘阳山拉住他的袖口,低声劝阻:“魏师兄不可!” “魏清与你何时成为朋友,少胡说八道!”魏逊声音粗粝,双眸紧紧盯着面不改色的连舒。 “他竟没与你说吗?”连舒似乎也很惊讶,双眉微抬,“我与他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魏逊兄,难不成魏清被关押在玉骨牢的这几日你一次也没去探望过他吗?” 魏逊身体发僵,未及时得到回复的连舒看他的眼神陡然失望:“我和你不一样,我日日去看他,和他说说话,我在时,他才勉强高兴一点。” “……”魏逊猛地闭眼,“够了!” 连舒不以为然摇摇头,似乎对他冷落魏清的行为很是谴责,可偏偏他神态不变,更衬得方才众人接收到的谴责只是片刻幻觉:“兄长,魏清是你亲弟,血脉相连,他一人被困玉骨牢,冷得说话都抖成了结巴,你不去探望他,反倒是担忧我,你——” 连舒嗓音带着谁都能听出来的迟疑:“你爱我?” “放肆!” “噌”地一声,本命剑从剑鞘里抽出,森然的杀意覆盖在魏逊因受辱泛红的双眼之上,刘阳山被吓得本能后退,好在及时回神,在对方抬起手臂的刹那猛地一扑,双手狠狠压在小臂上拼命对连舒使眼色:“姜师兄你失心疯了!” “因爱生恨?”连舒对刘阳山的叱骂充耳不闻,只深沉地望向魏逊,“我失忆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抱歉,或许那不是我的本意。” “原谅我好吗?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与你……能勉强一试。” 试什么? 身后的弟子涨红着脸死咬着牙,硬逼着自己不咆哮出声:你倒是说清楚试什么?! 第12章 刘阳山疲惫地闭上眼睛。 其他三人一个环住身体僵硬如铁的魏逊腰身,一个按在对方的手背,剩下胆子最小的弟子苍白着脸不知道事情为何变成现在这般,只能哆哆嗦嗦:“我、我们不是来……” 教训姜青的吗? 这句话提醒了刘阳山,他陡然睁眼,眸光一厉,看着仍恶心人的连舒心道这怪不得我们,右手背在身后迅速捏出法诀—— 树林中树叶飒飒,魏逊敏锐地偏头与刘阳山四目相对,几息后,魏逊脸色奇迹般和缓下来,只是看向连舒的目光比来时还显得阴森几分。 魏逊灵气翻滚振开禁锢自己的几人,不发一语漠然折身离开。 而刘阳山则皮笑肉不笑:“姜师兄,这话莫要再说了,我们与你可是清清白白。” 连舒眸光复杂,似乎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我不信,赌气的话你也莫要再说。” 他神色从容地抬手覆在双耳上,忍着笑意绷着脸再三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 刘阳山咽下喉头的腥甜猝然转身,踉跄几步被同伴们眼疾手快地扶住。 气势威猛的五人昂首挺胸地来,灰溜溜地离开。等再望不见几人背影,连舒才嘴角上扬,弧度愈来愈大,最后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垂下的碎发捋至脑后,眉宇之间丝毫没有对自己做派的羞臊,全是对胜利的回味。 可没等他细细品尝胜利的滋味,身后的飒飒声就逐渐变大,似乎风声中糅杂了其他要命的声响。 连舒面色微顿,转身望向那片无垠树海。 鸟雀嘶吼地振翅高飞,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沙哑嘶吼。 树木被一闪而过的粗重长尾撞击,高木应声断裂,在落地时震出一片呛人的尘埃。 有杂役弟子边跑边吼:“妖兽出来了!” “莫慌!只是低阶妖兽!” “妖兽怎么会又暴动,不是才被执事驱赶回去?” 连舒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腰间的玉牌摸去,可下一秒他眸光骤凝,连舒愕然低头,只见前不久还挂着玉牌的位置已空荡荡一片。 是刚才那些人。 连舒气极反笑,当下从空间里抽出把平平无奇的长剑,他没用过几次,更别提招式剑法,连舒只想着拿点武器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前方有杂役弟子跑来,脸上带着擦伤,头发沾着枯叶,面色惊慌逢人便说:“不对——是幻海梵蛇!” * “魏师兄无需生气,姜青此时不过是炼气,我已引数只低阶妖兽徘徊在此,兰麝花的花粉洒在他身上,他是逃不掉的。”刘阳山随手将顺来的玉牌抛起握紧,玩得不亦乐乎,笑意深深地抬手搭在不苟言笑魏逊的肩膀上,“这次少说他也得脱层皮。” “阳山……”胆小的弟子惶惶不安,“如果被人察觉……” “他就是宗门内的祸害,妙娘被他诓骗,罗遇遭他暗算,魏清此时也还在玉骨牢受苦,我们不过是引过去几只妖兽,山内又不止他一人,放心,死不了。” 魏逊听见魏清的名字,睨了过去:“怕什么,山中兰麝花随处可见,姜青沾上与他人何干?” “可——玉牌。” 刘阳山凌空抓住落下的玉牌,笑意不达眼底:“你说这个?” 他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当着几人的面用力随意丢向林中:“他自己粗心大意丢了东西也要怪在我们头上?” 弟子嗫嚅却未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惴惴,走几步便要回头,只觉得要发生什么,而他的不安在看见御剑而行的金阳山首席弟子时达到顶峰。 牧景山身后还跟着六个金阳峰弟子,落地后执剑而立神色严肃:“你们才从后山出来?” 魏逊按住要回答的刘阳山,率先上前:“发生什么事了大师兄?” “师尊得到传音,明演山内的幻海梵蛇在试炼场边缘出没,师尊命我带师弟妹们驱逐妖兽,金丹以下弟子需立刻回避!” 牧景山看着魏逊问道:“除你们外,还有谁在里面?” 刘阳山和魏逊对视一眼:“只有杂役弟子……” 他迟疑几秒,还是如实说道:“但……姜青还在里面。” 姜青的名字一出,现场陷入古怪的寂静,牧景山讶然地下意识看向身后——与姜青牵扯较深的罗遇面色平静,丝毫没有听见仇人的愤恨亦或不满。见状,牧景山心下满意,转头对魏逊道:“杂役弟子身带玉牌不用担心,但以防万一,就麻烦魏师弟前去确认后山是否还有弟子停留,我与其他师弟师妹赶往幻海梵蛇所在地。” “大师兄放心。” * 幻海梵蛇,外形蛇身,但覆盖在外表的鳞片都是一双双眼睛。幼年体便能身长百丈,声似婴啼,凡人闻之便会陷入悲恸,最终心碎而亡。 连舒记得自己在那一堆竹简里看见过对幻海梵蛇的描写,蛇身上的每一只眼睛都对应了一场幻境,但只要幻海梵蛇的修为在元婴以下,心性坚定的修士不用特意躲避蛇眼——当然,这里修士在境界上不能与它差距过大。 自己的心性坚不坚定,连舒自己都不敢百分百确定,在听见这句“幻海梵蛇”后,他身体就瞬间紧绷下来—— 风声紧啸,断裂的树木横飞而起,如同浪潮中随意四溅的水花。 连舒呼吸一轻,瞳孔骤缩紧紧盯着报信弟子身后的某处。 深山老林中不知何时过于寂静。 飒。 和树叶声相近的摩擦声被风灌进连舒的双耳,他的神志和冷静在被掩藏在黑暗中的巨物露出浅浅一角而摇摇欲坠。看着向自己狂奔而来的弟子,连舒不由自主朝他抬臂,万物都仿佛被暂停。 来人声嘶力竭,本能地想要去拉住对方伸来的手,那人的嘴唇大张似乎说了什么,扭头望向掉在身后的玉牌,命悬一线中,他试图调动灵气隔空取物—— “逃!!”连舒咆哮,可同样与弟子的惊呼一同被过于剧烈的摩擦声淹没。 粗壮的身躯上密密麻麻的眼睛紧靠着眼睛,连舒还记得自己拿起竹简时粗略看完幻海梵蛇篇,忽然问对面在纸上画画的越明商:“都是眼睛的话,那蛇爬行时,眼睛不会进沙子吗?” 越明商听得捧腹大笑:“那不是真眼睛,只是蛇鳞的花纹,蛇鳞坚硬如铁,区区碎石沙砾连留痕都做不到。可虽说蛇瞳是花纹,却能视物,而蛇头上唯一的真眼反而紧闭。” 说完,越明商兴冲冲地拿起自己刚画的大作给他看:“幻海梵蛇就长这样子。” “蚯蚓?” “少来!”越明商脸一沉,翻着白眼,“谁看了不是蛇,身上的黑点点就是眼睛,密密麻麻的,纸上看着还行,实物真是让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等你差不多好了,胆子再练大一点,我就带你偷偷潜入明演山的禁地,那地方有一对夫妻蛇,前不久生了一窝小幻海梵蛇,生小蛇的时候天雷还劈了一道下来,吓得宗主大晚上进了明演山一趟。” 连舒听的起劲:“天雷降世,还真有‘宝贝’出世。” “是小宝贝出世还好,一窝小幻海梵蛇没个千八百年都难有出息,最怕天雷劈在成年体上,那对夫妻蛇都在元婴中期,要是得了什么机遇突破至化神,那就麻烦了。”越明商又在纸上的大蚯蚓上再画了一窝小蚯蚓,随口一提,“幻海梵蛇幼年体身上的蛇瞳花纹都是睁眼状态,但是成年体会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身上闭眼的蛇瞳越来越多。” 他停下笔,从连舒面前的竹简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卷摊开指给他看:“古籍中修为最高的幻海梵蛇是妖皇的坐骑,渡劫中期,人妖大战时,它全身上下只有蛇头上的独眼、真眼睁开,若是一般的蛇眼只能构筑幻境,那这只蛇就能化虚为实,可怕得很!” 妖皇的蛇他没机会看见,但是明演山里的夫妻蛇,他看见了其中一条。 巨大的身体徐徐前行,和它硕大的体格相比,周遭的树木都好似初春新冒头的嫩草,蛇尾漫不经心地甩动就能掀起空气撕裂般的奏鸣! 连舒口干舌燥地屏住呼吸,瞳孔颤抖得厉害,心脏也发疯一般不要命地狂跳不止。只是转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蛇尾抽成一摊肉泥,掀起的气流将不远处的血腥气息吹到连舒错愕恍惚的脸上。 意志力在奋起自救,可是连舒却知晓已经晚了,因为方才随意地一瞥,他已经和一只红色竖瞳对上视线。 周遭的景象在扭曲变换,连舒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力量操控动弹不得。 “那明演山的蛇呢?也这么厉害?” 他似乎在前方看见另一个自己饶有兴趣地问对面的人。 树海失去踪迹,黑暗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将他缓慢吞噬,而远处自己与越明商的幻影还一无所觉。 越明商坐姿歪歪扭扭,欣赏完自己的大作嗤笑一声:“它差远了,元婴中期,身上闭合的眼睛连一半都没有,和它的蛇前辈还有得学!” 蛇头缓缓抬起,黑色的阴影将他完全包围,连舒只觉得身体发软,但直面巨蛇的这一刻,他宛如蝼蚁站在巍峨的高山下,自己连看清它全貌的资格都没有。 “明天你要去明演山,不要深入,就在外围偷懒也没事。最近山里头的妖兽蠢蠢欲动,暴躁地像是缺老婆……”越明商对着他笑嘻嘻,又重新在纸上画起交缠配对的蚯蚓,“你要是遇见那东西——” 连舒合上竹简,口吻不以为意:“我遇见了会怎么样?” 两人的幻影忽地一顿,连舒怔怔地看着“自己”和扭头的越明商缓缓朝着自己望来,他们的神情被周遭的黑暗扭曲,连带着脸上勾勒出的笑意都是说不出的阴森骇人! “会死的。” 越明商与“自己”同时低语,两人的嘴唇遽然开裂,肌肉发出织锦撕裂的声响,听得连舒下意识咬紧牙关。 【会死的】 【会死的】 【会死】 自己低低的声音越发逼近,幻影不知从何时移到自己的两侧,左边是自己狞笑扭曲的脸,右边是越明商开裂的唇舌,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他一动不动,只有紧绷的脸皮和失控的呼吸泄露一个正常人的生理反应。 当自己与越明商的幻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连舒能察觉到自己的思绪仿佛被一双手强行搅乱,记忆在倒退、流逝、扭曲,波动的理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他仿佛变成了粘板上对逼近自己死亡无能为力的鱼。 口不能言,四肢无法转动,唯一灵活的眼睛也愈发沉重…… 连舒仿佛睡了很久很久,香甜的幻梦却遽然被一个毫无感情又分外熟悉的机械女声震碎。 “请考生注意,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注意掌握时间。” 第13章 呼—— 连舒猛地抬头,身体好似处于一种长时间紧绷的状态,陡然放松后肌肉都在微微颤动。他双臂下意识打直,手肘蹭过放在一边的黑笔,哐当一声,细微的动静瞬间强迫性扯过了连舒苏醒时恍惚的眼神。 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连舒只觉得自己做了场诡谲的梦,可梦境中的诸多细节已模糊不清,只是残留的心悸还在大脑中作祟,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顶着被广播叫醒时闷出的冷汗,连舒剧烈喘息,身体从控制不住的颤抖到隐隐发酸。 肢体上的触感传递到被麻痹的神经后,四周的动静才慢悠悠挤进耳朵里。 笔尖和卷子的摩擦、纸页翻动的簌簌响声……静谧中透着难言的压抑,连舒转头才看向旁边,上方就传来阴冷的呵斥:“请考生注意自己的试卷,不要乱动乱看。” 连舒本能地循着声音望去,发木的眼神落在分叉的蛇信子上。 黑色短衫的领口处挂着的是一颗三角蛇头,蛇头的鳞片花纹格外别致,是一双双令人头皮发麻的竖瞳,而占据蛇头一半面积的独眼却闭合着,沙哑的声音同红色信子一齐暴露在空气中 ,可连舒的大脑只是短暂地爆发出轰鸣警报,下一秒,警报声与心脏一并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似乎没瞧出哪里不对,点点头后习以为常般垂首看着自己的桌面。 空白的的试卷上只写了姓名班级和准考证号,最上方印着科目和考试时间,连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高考这么重要的场合里睡着,眼见只剩下十五分钟,那颗平稳的心脏在回过神后都快从嘴里蹦出来。 砰砰砰! 急促的鼓点不断敲拍着心口。 他浑身紧绷地拿起笔,手心出汗几次打滑,黑色笔尖在演草纸上写写画画,可定睛一看,却是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 “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连舒嘴唇微动,不敢置信地抬头想要看教室上方的挂钟,可对上的只有嵌在墙体内眨动的血红色蛇瞳。视线碰撞的那一刻,前额又爆发一阵自救的刺痛感,可连舒满脑子都被白卷塞满,顾不得其他开始胡乱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五分钟却好似五个世纪一般漫长。 他不知道做了多久的试卷,表情也变得恍惚麻木,不复最初的疑惑和紧张,似乎适应了一场接着一场的考试。 惨白的试卷上黑色的符号扭动盘踞,顺着笔尖游弋至他的指尖、胳膊,随后是脆弱的脖颈和脸颊…… 啵。 洁白的墙壁好似瞬间有了生命力,平整的墙面凹陷、旋转,随后一团被血管包裹的肉瘤从里鼓动而出,肉瘤如同心脏一般律动,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 啵! 白色的墙壁上,肉瘤兀地炸开,横飞的碎肉散落一地,一颗眨动的蛇眼顶替了肉瘤的位置。 连舒混沌的大脑里,似乎响起了模糊的吵闹声。 “……醒。” 他失去焦距的双眼在某瞬间有了些微神采,连舒停下动作,看着晃出残影的手臂,下颚的汗珠低落在试卷上,他忽地又想,五分钟还没到吗?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幽暗,教室刺眼的白炽灯闪烁不休,在他失神间迸发出一道诡异的红光。 “离考试结束——”广播声滋滋响起,铭刻在灵魂中的紧迫感倾轧而下,连舒顾不得外面的天色是黑是白,本能低头,可下一秒,他的脑海中却闪现过自己从未看见过的画面。 “我遇见了会怎么样?” 他看不清自己的模样,视线里只有越明商不以为意的笑脸。 他打扮得飘逸俊朗,脸部线条也显得格外成熟,连舒嘴唇翕动,因为尝试挖掘这段回忆的大脑如扒皮掀骨的疼,他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捂着脑袋! 越明商的嘴唇好似在镜头的移动下放大数倍,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竭力保持神志清醒,可还是听不见一丝声响,只是在唇舌的缓慢变动里,他读懂了其中的一小截。 “……那东西……花里胡哨……幻境……” 【那东西最难缠的就是它的致幻能力,你可以将那些看作一场场因人而异变换的幻阵,越是花里胡哨的开大,往往越容易阻截。说白了那就是幻阵,要么用蛮力破开,修为不足那就找到阵眼。】 越明商的声音渐渐从黑暗深处传来,连舒死死瞪着虚空,双眼充斥着血色,手上的笔不断写着刚才短暂回忆起的交谈内容。 阵眼、阵眼、阵眼…… 他不断写着这两个字,可头脑没有变得更加冷静,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注视,理智岌岌可危,甚至越明商的声音再次被压制! “离考试还有——考试——离考试——” 广播的滋滋声不断催促着,在寂静的教室内显得说不出的阴寒瘆人。 连舒手腕一僵,他看着试卷上游动的线条,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东西的存在,手背上爬行着自己写下的文字,而毫无威胁性存在感的文字却在接触到活肉的瞬间变得狰狞活跃! 肌肉在萎缩,骨头在膨胀,血管里好似游弋着无数触手——连舒猛地掷出黑笔,砰地一声双手撑在桌面站起身! 四周的蛇头都幽幽转看他的方向。 窗外天色被浓稠的黑色包裹,连舒大口呼吸,但还是压抑不下癫狂的心跳。他侧头下意识想要看向窗外寻求一点带着温度的阳光时,却好似看见了什么过分恐怖的东西,身体顿时僵硬如铁,神色从惶惶到惊恐,本就刺痛难耐的大脑宛如被人狠狠敲了一榔头,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倒流。 砰——砰! 强劲有力的跳动声重击耳膜,连舒难以置信地抚摸上自己的脸颊,瞪大双眼死死看着室内玻璃上的投影。 指腹触碰到脸颊的一瞬间,传递至大脑的触感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鳞片的坚冷。 投影的自己脖子以上挂着的不是正常人的大脑,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黑色蛇头。陌生的阴冷绞缠住连舒的手指,而玻璃窗上,属于自己不可置信的眼神静静从蛇头上的独眼里倾泻而出…… 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哪种我是正常的? 无数的问题充塞入快要崩溃的大脑,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失去意识,视野中有无数摇晃的竖瞳在注视自己,而越明商的声音宛如一股轻飘飘的风,偶然间吹拂至他的耳畔。 “……找到阵眼。” “找到它。” * 构建的幻境里,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粘稠腥臭的鲜血从指尖悬滴而下,连舒面无表情地从身前“监考老师”的眼眶里抽出黑笔,喷溅而出的血液他已经没有力气躲避。 墙壁上已经只剩巴掌大的面积还未被污染,四周艳红色的竖瞳森然地将他杀死一条又一条人蛇的画面收入眼底,每杀一个,墙体上的肉瘤就开始疯狂繁殖生长。 连舒手臂抑制不住地生理性痉挛打颤,他弓着身体气喘吁吁,嘴唇不断翕张,神经质地反复念诵越明商的话语。 【阵眼要怎么找?】 昨晚的自己饶有兴趣地翻看记载着幻阵的竹简,一面询问对面的越明商。 【我曾经好奇过,仗着原主的修为只身偷溜进明演山禁地找到了夫妻蛇的蛇窝,随便跟一只眼睛对上,顷刻就进入它为我构建的幻阵。】越明商冲着连舒招手,不怀好意地反问他,【你知道我在那幻阵里看到什么了吗?】 连舒摸着下巴:【看到我了?】 【别闹!】越明商无语地撇撇嘴,【我看到玄明了,不是我,是真正的玄明仙尊。】 【幻阵调动入阵人的内心恐惧、爱恨……总而言之就是极端的情绪,我看见自己在巽衍宗的藏书阁。】 【玄明来到的是放置禁书的藏书阁顶层,我睁开眼就看见玄明背对我,手心漂浮着金色玉简,玉简上层层叠叠的禁制符文都能被现代人骂一句光污染,后来我反应过来,那是玄明查阅殷玉真人和妖皇一战残影的那一天。】 【话扯远了,反正幻阵是利用人的情绪构建幻境,要你陷入欲望、恐惧、不甘或者嫉妒……但是每一场幻阵对应一枚蛇鳞,而每场幻境的阵眼都是一条真蛇。】 越明商兴冲冲地对着连舒比划当时自己捉住的蛇:【就我小拇指长短粗细,没什么杀伤力,就躲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身上没有灵气,又和幻阵融为一体,我用神识扫描都没发现它的所在之处,最后气得我直接掀了整座藏书阁才把它找到。】 真蛇。 连舒疲惫地抬眼,看着地上血流如注的蛇人,身体和灵魂上都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他将所见的蛇人都杀了一遍,可幻觉丝毫没有消散的趋势,还要杀谁? 他思绪钝钝地凝望着玻璃反光下自己的投影,呢喃道:“难道要杀的是我?” 随着精力的流逝,他能清楚感知自己的理智在被幻境污染,偶尔瞥见玻璃上的蛇头,他竟然会为自己对它产生的惊恐而感到疑惑,仿佛自己天生就长这样。 有什么声音从空气中顺着双耳钻进大脑,一点点在改造他的意识,连舒缓缓将笔尖对准了自己颈间的脉搏…… 教室里,还活着的、未被杀死过的,只有自己这条蛇。 “离考试结束……”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话这次从凭空出现的新监考老师嘴里说出,红色信子嘶嘶地兴奋摆动,连舒的双眸微垂,直勾勾盯着那分叉的舌尖缄默不语。 他的呼吸在某一刻蓦地低沉急速,手上的黑笔啪嗒掉落在脚边,连舒双手攥紧,脖颈上鼓出的血管昭示了主人情绪的濒临崩溃。 连舒猛然抬手朝着嘴里探去! 余光中,他一直没有看见过自己的信子。 指腹按压而下,触碰到的不是分叉的蛇信亦或者温软的人舌,而是和脸颊同样坚硬的触感,两指宽扁平的小蛇一直安静地躺在他的口中,诡异又荒唐地佯装成自己原本的舌头! 在这个念头停驻的瞬间,连舒就控制不住弯下腰反胃干呕,眼眶也酝酿出生理性的水光,但是更紧切的是小蛇仿佛察觉自己伪装失败,开始往内滑动! 他硬生生忍下胃袋抽搐的恶心感,自己的双指没有从嘴中拿出,在感知到它意图的瞬间就死死遏住蛇头,不容抵抗地强行将整条小蛇连根拔出! 喉咙在失控地痉挛,细而短的蛇身被狠狠扯出重摔而下!连舒赤红着双眼抗拒地垂眸,手上却攥紧尖物毫不留情地对着地上的小蛇直戳而下! 噗嗤、噗嗤—— 紧绷的手臂已经失去控制,一次次戳进血肉,周遭四面长出的蛇眼一个个爆裂开来,迸出的血浆流泻一地。连舒头也不抬,双眼失去焦距,仅剩下躯体在自我行动。 直到四周扭曲,从躯壳里拽出的意识回到原处,他才似溺水之人重新吸入空气。 呼—— 随着心口颤动,连舒紧闭的双眼遽然睁开! 来不及环顾周遭,他争分夺秒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察觉触感是正常人的温热后,又心惊胆战张开嘴探向唇舌……直到一切正常,他紧绷的头皮才一寸寸松缓。 连舒脱力地倒退几步倚靠在树干上,这才有心思费力试图看清四周。 强烈的爆炸余波已经不能牵动他丝毫的情绪,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被谁所救,周围已经不是失去意识前所在之处,而那条让他遭了老罪的幻海梵蛇在数百米外甩动蛇尾。 第14章 连舒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又想起被蛇支配的恐惧,立即嫌恶扭头,最后不忘拍拍心口心疼一秒自己。 身后狂风大作,远距数百米,强风的余威仍然刮到了他这里。连舒抬起手臂遮挡眼睛,冷不丁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打了个照面——一片闭眼的蛇鳞。 那东西就掉在他刚才待的地方,此刻被砂砾遮盖一角,闪烁着血红的光斑。连舒皱着脸,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将它捡起收入乾坤袋。 “畜生!” 不知谁暴喝一声,紧接着,连舒还没看清人影,就见震撼人心的千万道剑影朝着抬起的蛇头飞旋而去! 比先前更大的爆炸产生,刺眼的白芒吞噬了连舒的视野,牧景山骤起的气息瞬间掀起表层松软的地皮!泥土、石粒和石壁上震裂掉下的巨石都四散而落,幻海梵蛇带着重伤仓皇逃窜,蛇尾每一次抬起,都伴有空气撕裂的哀鸣声。 连舒心有余悸地想要远离,可才后退几步,伴随一声急切的“小心”,如山峦拔地起的蛇尾就横扫而来。 巨石成为齑粉,被强风气流卷起的树木如春雨落下,和无数道剑光落在蛇鳞上撞出的金属铿锵声比,断木砸地的动静简直不值一提。 连舒不敢去赌自己在没在这蛇尾的攻击范围内,下意识调动防御阵盘,双臂交叉横档在脖颈胸口,发丝飞扬,夹杂石粒尘土的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而预想之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七七四十九道剑光汇集一处,变成一柄半透明金色长剑,强烈的灵气从剑刃迸发,随着一声轻斥,金光剑影遽然朝着灵活游走的幻海梵蛇刺下! 灼热的气流将连舒震得连连后退,脊背撞上一棵同样摇摆的树干上,护主的阵盘波动,白色符文从脚下盘旋上升至连舒的头顶,将一切暴动的灵气阻挡在外。 而方才叫他小心的人也轻巧点足落在他身侧。 “你怎么样?” 连舒干咳几声:“还行。” “姜青?”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身着碧绿色长裙,清爽感扑面而来,她气质温婉,五官不带一点棱角,乌黑靓丽的头发上没有过多装饰,只将长发和一条浅绿色的丝绦混编成麻花辫子垂落至左胸。 连舒只扫了一眼便颔首应下,他习惯了白眼,以为对方见是他会转身就走,可女子面色只是僵硬几分,而后望着他唇边没擦干净的血色,略带关切:“你吐血了。” 不远处牧景山凌空而立,衣摆飒飒作响,手持长剑抬臂间又是几十道剑光—— “这里危险你先离开!”女子握紧弯刀轻描淡写地劈开飞滚而来重石,转头对着灰头土脸的连舒安抚,“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你修为散尽,幻海梵蛇就留给牧师兄处置。” 她看着连舒四周还在盘旋的白色符文,叹了口气:“就算你有法器在身,可你体内现存的灵力稀少,无法长时间取用。姜青,不要逞一时之气,我与牧师兄也不是特意来找你麻烦,你……不要多想。” 连舒算是听出来了,对方以为他不离开是心气高不想在熟人面前灰溜溜离开,要面子不要命,这种误会并不让他生气,他只是惊讶现在竟然还有人愿意关心原主。 连舒没有过多解释,眨了眨刚才飞进石粒的眼睛,沉声道:“麻烦给我指条路,我往哪走?” 四周都是树,也没有风景区里的指示牌,连舒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态度平和的友人,他态度也放得友善。 “……”女子沉默了小片刻,“你真的失忆了?” 连舒风轻云淡地呸掉被吹进嘴里的小石子,点头态度诚恳:“真的,哪个方向通往出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但是转念一深思,好似自己自从穿越过来就哪哪不顺意,吐血家常便饭,狼狈如影随形。 连舒凝重地暗叹口气,和这里的人相比,以前那个啤酒肚乱指点的甲方都瞬间和蔼可亲起来。 女子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妙师姐,你在这做什么?牧师兄让我们清理——是你!” 来人和魏清差不多大小,圆盘脸杏仁眼,横眉倒竖时格外娇憨,若刚才的女子温婉动人,这个看上去就是大户人家如珠如宝对待的大小姐。 大小姐猛地抬步一跨,插入连舒和女子之间,双眼蹭出一簇火苗:“伪君子!你现如今又追着我妙师姐做什么?难不成后悔了知错了巴巴地赶来道歉?” “呸!”大小姐一把将她嘴里的妙师姐拉到自己身后,“晚了!妙师姐与罗师兄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笙生——”身后女子抬头尴尬地和连舒对上视线,那一秒,他瞬间明悟了对方的身份。 冒名顶替的四个大字闪在眼前,连舒庆幸魏清提前告知了他跟面前人的孽缘,现在不至于让自己一头雾水。 “呃……”连舒只觉得飘进飞尘的眼睛越来越干痛,忍不住频繁眨眼,“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好你个伪君子烂小人!你现在还敢冲着我们妙师姐抛媚眼,你等着!”大小姐蹭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刀,手腕翻转往上一抬,泛着冷意的刀身就搭在了连舒脖颈间。 “道歉!为你之前厚颜无耻的欺瞒和现在的轻浮对妙师姐道歉!” 连舒只淡淡地偏头,扫了眼横在脖颈上的剑:“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叫你家大人出来跟我谈。” “笙生!剑不是对准同门的!”还是妙娘最先反应过来,在大小姐发火前立刻扭转话题。 连舒看向脸色不佳但极力劝阻的妙娘,暗自无奈,他就说情账难还,还好他来前真相就大白于天下,不然头疼的就是自己了。 “这里离入口数里地,且还有落单的妖兽,难道你还想走回去?”妙娘不知方才拉着大小姐到一旁说了什么,对方只隔着几步在远处恨恨地瞪着他。 连舒替原主道歉的话转而变成:“分发给杂役弟子的玉牌丢了。” “丢了?”妙娘低头,果然见他腰带空空荡荡,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和狐疑,从乾坤袋取出一个玉石交递过去,“用这个吧。” “多谢。”连舒接过,想了想,他又低声道,“抱歉。” 妙娘诧然抬头,良久:“……我这下真信你是失忆了。” “妙师姐我们快走吧!罗师兄还在帮牧师兄对付那条畜生呢!你和这人有什么好说啊?”大小姐冲着连舒做了个鬼脸。 连舒捏碎玉石,临走时记仇地对着鬼脸还来不及收的大小姐微笑:“我和你一个小鬼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人还没剑高,小心以后只能长这么高。”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连舒身周光芒大盛,剑尖戳了个空,眨眼就被传送回雪乌峰。 看着面前的空地,大小姐瞬间破防哐当一声扔下佩剑,双眼泛红:“妙师姐下次我一定要杀了他!你不准拦我!” 妙娘并未安抚,只目光复杂地看向雪乌峰的方向,轻叹声微不可察:“这真是……意料之外。” * 玉石破裂,里面的传送阵被强行激活,连舒的身体机能迟钝还不适应瞬间传送,面色惨白地坐在月华居外的玉阶上缓气。 身为巽衍宗地位特殊的仙尊,玄明的月华居地理位置极好,处于八个主峰最靠近明演山的雪乌峰上,常年被囚神阵波动的灵气洗涤,住所便是最好的修炼场地。 而整个月华居除开休憩的主、偏殿,还有闭关打坐的洞府、开炉炼丹的丹房、蕴养灵脉的灵池以及只属于玄明使用的小藏书阁…… 亭台楼阁,金柱玉阶,云雾缭绕,仙鹤穿云,人间富贵远不及此。 但连舒总觉得少了什么。 今日一早,越明商神神叨叨只讲自己要去一趟黑市,但涉及具体事宜却难得的守口如瓶。连舒也没有深究,可现在……按着竹简所讲在床上吐纳冥想的连舒睁开眼睛,气海穴的灵气聚拢又分散,随着他睁眼的动作顿时逸出体内。 一整天经历的事情太多,特别是那恶心的幻阵让他洗漱了几十遍,今夜自己的分享欲倒是旺盛起来,可另一个人却拍拍屁股走了。 连舒这会儿终于能体会越明商这两日死缠烂打非要听他嘴里“可能差点见面”的好奇心。 见面就是见面,没见就是没见,可能差点见面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没见吗? 连舒说出口后也有些后悔,时隔多年也不想提自己以前犯的傻事,但盖不住越明商精力旺盛一定要刨根问底。 “什么意思?我们差点就能见面?什么时候?在哪?” “你别话说一半就不讲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都行,行行好,说了吧!” “连舒,要不给几个关键字我自己猜好不好?” 好不容易将人赶至屋外,自己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脑子也能被动接收传音。 越明商不知身在何处,冲着他施了传音咒一个人切换两种声线自顾自搭起台子,演了起来。 【要不然我就告诉越明商吧,他一个人英年早逝多可怜,现在发现记忆也缺斤少两的,身为他的朋友,我这么瞒着他多不是人啊。】 越明商的本音接着故作坚强:【连舒,没关系的,你不说肯定有你自己的考虑,我是个成年人了,应该学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都这么说了,我要是继续隐瞒就太不是人了,连舒啊连舒,你对得起一个英年早逝的可怜人吗?你看看他的深明大义,再看看你,啧啧。】 越明商:【连舒,睡了吗?我有些睡不着,一想到我连最要好的朋友也忘记了,我就心存愧疚地睡不着。】 【天啊!他也太可怜了吧!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不会一个人偷偷哭过了吧?】 越明商:【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毕业之后的情况,有联系过吗?见过面吗?为什么你欲言又止,是我做出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他真的我哭死!宁愿假设是自己的问题不也去想是不是我的问题,不愧是越明商,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情有义!对比藏着掖着的我,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云泥之别不外如是!他还愿意跟我做朋友,我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我,连舒,对着天对着地,对着苍生万物起誓,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对越明商,不让他再掉一滴眼泪!如果我让他伤心难过,我连舒就没有小鸡、鸡!】 连舒气极反笑,忍受着脑子里的大戏,将被子扯过头顶,但还是削弱不了一点那情感喷涌的夸张对话—— 越明商:【连舒,如果瞒着我能让你高兴,我能忍受记忆空白带来的慌乱和迷茫。】 【够了够了!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都要痛死了!现在我就要掀起被子告诉他真相!】 越明商捏出的声线细长,声音一激动昂扬时就好似尖锐的钢丝从天灵盖直戳下来,连舒猛地掀起被子,牙根咬得发紧发酸,他还没张嘴,头顶的瓦片就簌簌几声被人撬开一块区域,一张喜色盈盈的脸从外探进来:“连舒,你要说了是不是!” 倒悬的越明商还撩了撩耳边散落的发丝,手拢在耳后收音:“说吧说吧,我听着!” 连舒看着屋内上方倒悬金钩的鬼影,额头青筋蹦起老年迪斯科。 “真要听?” 越明商感觉有戏,更来劲:“要要要!” 连舒铁青着脸邪魅一笑:“是大鸡、鸡,不是小鸡、鸡。” 第15章 连舒将那片蛇鳞放在桌面,上方的蛇眼成闭合的纹路,他翻找竹简找到对应幻海梵蛇的记录,寥寥几字记载了挣破幻境后蛇鳞自动脱落,而脱落的蛇鳞入药、炼器皆可,高阶妖兽身上浑身是宝,连舒不知道这东西能有多宝贝,准备等越明商回来再说。 而这次不小心踏入幻境,倒是激起了他对幻阵的兴趣,毕竟他恶心人确实有几十把刷子。 他淋过雨,别人就别想撑伞。 连舒又在零零散散的竹简中找到了幻阵的构建,里面用词深奥,什么符文、阵法、阵眼以及灵气的灵活调动,瞬间让昔日的学渣热血骤凉。 他将竹简分门别类地放好,又把蛇鳞放回乾坤袋,忽地看见空间内漂浮的小石块,那是临走前越明商当着他的面和其他宝贝一齐塞进去的。 作者有情况:想看更多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相关小说,请访问:墨书网(MSXS2.CC) 灵讯石……他垂眸看着毫不出挑扔在外头都只会让人以为是普通石块的法器,猜测使用方法。 昨夜越明商颅内传音半宿,见他油盐不进才遗憾而归。自己才合眼半个时辰外头天色就大亮,他磨磨蹭蹭起床,双脚还没踩进鞋里,门就被人从外大力推开。 越明商神色匆忙,身上穿着也不似素日的广袖仙袍,而是利落的水蓝色短打,长发被黑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都透着股精神干练。 他进屋后只是抬眸扫了眼床上还半睁眼的连舒,不由分说地开始从自己的须弥戒中掏出一些法器堆积在桌面,又长腿一跨,到床尾处的衣桁,在外袍中摸索到连舒的乾坤袋,一边给里面进货,一边解释。 “我要去一趟黑市,时间不定,快则当天晚上就能回来,慢则需要几日。对外,只说我闭关打坐。” 连舒有些意外,顿时脸上毫无睡意:“做什么?危险吗?” 越明商咧嘴:“我比较危险。” 当拿出灵讯石时,越明商急切的动作一顿,小跑几步到了床边,郑重其事地将小石头放在他的掌心里:“这东西叫灵讯石,你可以看作是修真界的手机,嗯……低配版,时间紧张我就不教你怎么使用,这个东西是用来联系,没有危险,闲暇时你可以自己尝试激活看看。” 又接连掏出几件攻击类和防御类的法器,他才挥挥衣袖风风火火地离开。 连舒抛着手里棱角尖锐的石头,对“修真界的手机”形容很感兴趣,于是心神沉入石块,以为能看见光屏再不济是一些文字,结果灰茫茫的四周毫无动静,几秒后他睁开眼,却冷不丁与石块上浮现的缩小版越明商虚影对上眼。 “!!”连舒整个人一僵,拼劲全力才没扔出手里的石头,心脏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怦怦直跳。 怪不得说是低配版手机,可以打视频通话,但也仅有这个功能。 越明商身上套着黑色斗篷,他的上半张脸在兜帽下若隐若现,只有高挺的鼻梁和微扬的唇角在月色中一览无遗。连舒有些看不分明他的表情,只觉得好像通讯的时机没有选对,因为方才两人诧异的瞬间,他好似看见越明商身边还有其他人。 “还在忙?”连舒试图看得更清楚,可虚影只投出他的上半身,范围也颇为狭窄,只隐隐能猜出他在一条巷道内。 “刚刚忙完。”越明商左手放下兜帽,露出一双含笑眼,声音听起来却有些沙哑低沉,他凑近一步似乎也在观察连舒,“你脸色好像有些苍白。” 连舒披着外衣往床边走去,烛火摇曳,让他白净的脸颊多了一丝温和。 想着反正也有些无聊,于是连舒顺着他的话将白日遇见的事总结一番三言两语说完,最后拿出比他巴掌还大的蛇鳞,凑到虚影面前:“我翻阅典籍,说这蛇鳞也是好东西。” 越明商的目光在他平淡的诉说中几度变换,最后眸光微动,晦暗的视线停在那枚蛇鳞上,融入黑夜的尖锐煞气陡然消散,神情浮现一抹微妙慈爱,像是看着一个弱小的幼童,捡起地上别人不要的生锈小刀当作宝贝,兴冲冲地捧到他面前。 越明商笑容更加真切几分,右脚微微点地,强劲的灵气顷刻将周遭数百里笼罩,逃窜的人影猛地僵住,好似被空气中一只手死死握紧,可手的主人却并不着急盘问或者杀死他,反倒是望着手中缩小的虚影,声音透过漫长的距离也显出几分鼓励来:“确实是好东西啊,那是你的胜利品,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连舒心里隐隐有不成型的打算,但不知道这个方向适不适合自己,于是下意识询问最能替他解惑的越明商:“在修真界修炼幻术,未来发展前景怎么样?” 越明商连一秒也没有犹豫,重重点头:“前景很不错啊,如果你想修炼幻术,正好我在外可以带一些你需要的东西。” 连舒有些好奇他说的黑市是什么样:“你已经到了?黑市在哪?里面什么样的?” 到修真界这么久,他顶多就是几个地方来回走动,甚至整个巽衍宗都没有看个遍,三点一线的生活确实枯燥无聊。 越明商:“在罗刹洲,位于阳歧大陆的边缘地带,四周千里荒无人烟且极度危险,邪修魔修比比皆是,元婴以下的修士轻易不要涉足其中。但是好东西也多,这里的拍卖阁只要价钱给得起没有什么能弄不来,不过治安条件恶劣,杀人劫货的事屡见不鲜。” 连舒还是奉公守法的普通人思维,闻言有些凝重:“杀人劫货?你碰见了?” 越明商愣怔片刻后,暴戾的灵气都因为这句反问变得温和,眉眼弯弯道:“没有啊,只是听闻。” 连舒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垂头百无聊赖地查阅可能记载了黑市的典籍,一边偶尔抬头看看虚影。 “是什么要紧事需要去那?” 越明商但笑不语,身上的黑袍衬得肌肤白得惊心。 透过他身后低矮的土墙,连舒依稀能看见天际是雾蒙蒙的血色——雪乌峰夜色浓郁,繁星漫天,而越明商仿佛身处另一空间,连苍穹都隐隐绰绰透着一股杀伐煞气。 “连舒,你很想知道?”越明商露出几分狡黠,“那我们交换吧,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可能差点见面,我告诉你为什么来罗刹洲,你看,多公平。” 连舒知道越明商拔树寻根的脾性,谈及这个敏感的话题,他有些迟疑又苦恼地捏了捏鼻梁,思索是继续略过还是实话实说。 思忖半晌后,他放下手,目光不再闪避,反倒很是认真。 “可以,我也没想一直隐瞒,只是有言在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代表如今的我……” 现在说,双方不算面对面,一定程度上能避免尴尬气氛。连舒若有所思地望着虚影,也很好奇越明商的记忆里有没有这回事。 他不紧不慢开始讲述,声音透着回看过去的感慨惆怅。 “我大二那年,企鹅上收到了一条好友验证消息……”连舒怕他连一些基础的记忆也忘记,于是在这个开头补充,“毕业之后你单方面删除好友,注销了号码,高中好友一个不剩,班级群也早就退了,所以在毕业后,没有人能联系上你。那条验证消息,是以你的名义发来的。” 越明商表情有些呆傻,在连舒顺畅地说完这一句后,过去半晌才木木地点点头:“哦、哦……都删了吗?” 连舒颔首:“嗯,我挨个问过了,一个都不剩。那条好友验证,只说了他是你,发给了我一个地点、时间,说要见面,我通过好友后,不管发什么消息都没人回复。” “地点刚好是在我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店,秉持着距离不远看看又不会出事,所以我按消息说的时间到了那家店里。”现在他还能回忆起甜品店内弥漫的香甜气息,和门口客人出入时清脆的叮铃电子音,“你有这段记忆吗?” 越明商也仿佛猜到了后面的结果,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要回答什么,可空白的记忆只让他恍惚摇头:“……我不记得了。” 连舒却好似意料之内,他抬起茶盏抿了小口,没说什么。 “所以我没去是吗?那可能根本就不是我发的消息,是别人的恶作剧!”越明商口吻有种莫名的急切。 连舒深深看他,未过多纠结这个问题,继续道:“时间到了,但是我没见到人,不管是你还是用你名义恶作剧的人。” 连舒现在只有释然,但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却不是这样。 稚嫩的感情能承受的波折太少,但是留下的痕迹却格外深刻。 到达约定时间后,连舒转头透过落地窗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试图在匆匆行人中捕捉熟悉的身影。当过去一小时,他又面色平静地想着是不是对方出门被什么事情耽搁。 分针再次走过一圈、两圈、三圈,他开始控制不住发散思维,揣测越明商在路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你等了很久吗?”越明商小声问道,“一整天?” 连舒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眉眼舒展,眼神清亮,偶尔望向前方的视线恍惚——那是陷入回忆的表现。 “……或者,几个小时?”越明商故作轻松笑笑。 “不是。”连舒表情不变,“我等了大半年吧。” 第一天,他硬生生等到甜品店打烊,那时他的心态很好,猜测是对方记错了时间,于是在第二天又在同一张桌子等候。 第二天没人,他撑着下巴低头看着手机上不回复的界面,自动设想越明商可能是家里出事,只是不知道碍于什么情况无法联系,于是接下来的一周,他没课就去往那家店。 当一周过去,这里的甜品已经吃腻,自己一边查看身上的余额一边思索,难不成真是出现意外,比如赶赴的途中出现小车祸,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周当然不够。 大二下学期,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并不打算招人的老板还是同意他在这里兼职。 店很小,他的工作几乎包揽了整个店面的工作——收银、清洁、分发传单。 兼职时间灵活,他的等候也没有定数,偶尔是上午,某些时刻就在下午傍晚。等玻璃窗外的景色由炎炎夏日到大雪隆冬,自己关上店门走在圣诞节气氛浓重的街道,节日彩灯的光斑落在他恍惚的眼底,那时的自己才不得不承认—— 好像……确实……只是场粗糙的恶作剧。 而他真的信了。 第16章 血月高悬,风声中夹杂着男人的嘶吼和濒死的呜咽,四方城内门户紧闭,街道青石路上的血液还未风干。 黑袍的衣摆如乌云翻滚,血水悄无声息地蔓延至他的鞋底,湿润的衣角上,鲜血滴坠的啪嗒声成为这条平平无奇暗巷里唯一的动静。 越明商的半张侧脸隐没在黑暗中,阴沉的双眸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一场古怪又颠倒的梦,他好似游离其中,可茫然四顾,只有大片大片能吞噬人的空白。 月色落在他瓷白的脸颊,虚影散去半刻钟后,越明商才缓缓收回了紧握在手心的石头,有气无力地低垂着头,口吻却一派天真迷茫:“……为什么会不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 他左手微动,脚下的人就控制不住倒吸气。越明商抿了抿嘴唇,忽地偏头朝着身侧看去。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边,是还剩一口气却被削去了两条胳膊的男人,脸上是自己断臂处喷溅的血液,断臂光滑平整,连一丝黏连的肉筋也没有。而顺着他僵硬的脖颈往上,大张的嘴里舌头被锋利的剑尖死死抵住,循着剑身视线继续上游,便瞧见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散漫地敲着剑柄。 越明商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同一时刻将他的心脏塞得满满当当,他仰头凝望天穹,不祥的血月似乎也跌落进那双闪动着莫名光点的眼眸。 他等了我。 光是这个迟来的事实就让他有些飘飘然,越明商努力回忆,绞尽脑汁地复刻自己当时面临的处境,但大脑吝啬回应他的请求。 是我吗? ——不,不是我。 越明商拒绝没有按照约定到达的人是自己,于是,他才弯起的唇角又陡然绷直。 喉咙呛着血沫,涎水横流,可男人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内心对他的杀意丛生,灵气悄无声息调动被斩断的大刀,碎裂的刀刃唰然而起,直插越明商暴露在空气中的咽喉! 噗嗤! 越明商甚至没有低下头,手腕轻动,磅礴的剑气瞬间挡住暗器,紧接着,极度惨烈的痛呼下,男人的整个下颚被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啊——” 男人吃痛低吼,恨意如毒蛇缠绕心脏,从死死盯着越明商的双眼中泄露一二。 越明商晦暝沉郁地看着他:“你想杀我,但是杀不了我……” 他像是喃喃自语,沾血的剑尖抵在石板上,任凭失去手臂的男人蛄蛹后退。 “但是你看到了他的脸,也听见了我叫他的名字……”越明商头疼地徒手拍打自己的前额,“杀不了我,你会去杀他。” 男子目光从怨毒转为惊骇,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立刻咬牙欲冲出这遍布灵气的长巷,可不过是才一步瞬移百米之外,翩翩如玉的身影紧随而至,如鬼魅般站立于他身侧。 越明商低垂着头颅,额前垂落的碎发微微拂过他稍弯的唇角,声音轻柔:“修真界就是这点不好,杀了肉\身不行,还得灭了神魂,灭了神魂也不算干净,还得提防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你家住何处?家中共有几口人?家人是凡人亦或修士?你在此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亲朋好友相伴?”越明商言罢不等人回答,失笑地摇摇头,“算了,我自己看吧。” 不可抵挡的陌生灵气如洪流灌入识海之中,男人的身躯在粗鲁地搜神下无助地抽搐痉挛,不过短短几息就没了气息。 越明商松开手,软哒哒的身体“咚”地倒在地板上,他面露出一丝虚伪的不忍:“原来是个孤家寡人,也是可怜。” 掐灭逃窜至地底深处的残魂,越明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盘点起自己的胜利品。 男子尸体腰间的储物袋被脚尖踢落在一侧,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冷笑两声,怪不得胆子这么大,里头好东西应接不暇,想是吃了杀人劫货的甜头,才没耐心摸清他的底细就敢动手。 越明商挑剔一番后只收下看得过眼的法器,最后仰首看了看天际火烧般的霞光,才不徐不疾地走出暗巷。 好烦,他不知不觉哼着上辈子的调调。 想回去了。 * 幻海梵蛇被驱逐至山林深处,连舒只听说昨日受伤弟子不少,待再三确认后山周边无高阶妖兽,他便又继续做了两日的清理工作。 待第三日,雪乌峰上忽然出现一个熟人——刘阳山。 “姜师兄。”许是之前被气得喉头发哽,第二次见面刘阳山连面子工作也懒得做,在月华居前拦住人,施施然上前敷衍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前日,罗遇师弟在明演山对战妖兽时牵扯到宗门大比时落下的暗伤,师尊爱徒心切,便叮嘱罗师弟好好闭关静养,可罗师弟揭下的宗门任务还未完成,师尊遣我来此问姜师兄何时动身?” 刘阳山一顿,仔细观察了番连舒此刻的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才慢慢道:“姜师兄昏迷时,玄明仙尊与师尊在司律堂已在对你的处责上达成一致,师尊担忧罗师弟危急存亡间强行突破许会造成根基不稳,于是便在半年苦役下加上一条,若罗师弟闭关不能按时完成宗门任务,可令姜师兄代劳。” 他声音平静,倒是没有一开始的做作。 连舒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在宗门任务上一头雾水。 “什么任务?” 刘阳山倒是惊讶于他的服从,取出玉册:“玉册上便是,你可拿回去好好细读。” 连舒接过玉册,刘阳山转身欲走,可念及前几日的小报复阴差阳错的差点酿成大祸,他难得心中有愧,转头提点几句:“姜师兄近日若是无事,可准备动身,此任务对过去的你而言自然不算太难,但……若真遇上棘手之事,可传音回宗内。” 刘阳山御剑离开后,连舒拿着玉册回屋,才读了几列,他就了然为何刚才对方的神色暗藏一丝怜悯。 他没和众人口中的罗师弟正式见过面,可也得知原身和他的死仇,所以在读完几段文字,连舒都在怀疑刘阳山的转述中有多少被修饰后的谎言。 这是要他死啊。 连舒的指腹摩挲着玉册上“失踪六十九人”,而后沉凝的视线盯着旁边的“邪修”,心情美不起来。 简而言之,山下有个白头村,数百年间失踪人口高达六十九人,这六十九人年龄、性别毫无规律,有垂髫小儿,也有风烛残年的老者,更不差年轻男女。这些人同在一村,邻里之间关系和睦少有口角,而偏僻之地民风淳朴少有偷鸡摸狗之事,于是在失踪事件刚发生时,村民都以为是附近野兽作祟。 可当有人在屋内失踪,且未搜寻到野兽踪迹,村民又开始怀疑起是外来的土匪奸人……这数百年持续不断的失踪事件,村民从开始的愤怒寻找到习以为常的麻木,他们报过官、拜过佛,但近几十年,还是接二连三失踪了几人。 久而久之,白头村又被称作邪村,数百里外的村落对此避之不及。 直到一个十五年前失踪的女童重新出现在村内,众人才有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分明过去十多年之久,可女童还是一如当初失踪时的模样,好似时间停留在她身上。 女童回来的消息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好消息是有活人回来,坏消息是,女童已是痴呆状,辨不清人,口齿混乱,嘴里只嚷嚷着“鬼啊鬼啊”,引得村里人胆战心惊。 当女童双亲多次询问这些年她在哪,却得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回答。 * “她说自己一直在家里,根本没离开。”连舒目不转睛盯着“邪修”二字,在烛火旁将记载邪修事迹的竹简一一摊开,思考自己的修为真遇上邪修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邪修的邪字,只能概括修真界这类人群特质里的一部分,还有残酷、血腥、不折手段,视人命如草芥。连舒印象最深的,就是一邪修为炼制万魂幡活祭一城二十七万余人,生生将一个繁华的城池变为死域。 现在的自己若是正面撞上邪修,不是白给吗? 越明商的虚影浮在玉册的上方,一目十行扫完后头如捣蒜,转头却跳转话题:“连舒,你现在将乾坤袋里那件黑袍拿出来穿上。” 连舒愁眉紧锁:“做什么?” “穿吧,你穿上我就告诉你。” “没空。”连舒抬手覆上石块上,正要挂了通讯,室内的灵气就仿佛要凝固一般,虚空扩散出明显的波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逆徒!” 越明商脸上丝毫不见连夜赶路的狼狈,从头到脚的黑袍将他衬得精神抖索。连舒才抬首,忽地像是闻见什么,双眉一蹙,使劲在空中嗅了嗅:“什么味道?” 越明商仿若不觉,满不在乎地佯装到处闻了闻:“什么味道啊我没闻到,可能是路上杀了几头妖兽沾上的血气,快点!别管什么味道不味道了,你来——” 他径直走到书案边,俯身握住连舒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拽住人就要往外走,连舒几次没能抽出手,无奈问:“这么晚去哪?” 两人穿着相同的斗篷,这次越明商没有拿出灵船,而是直接带人瞬移,眨眼间遮掩气息的两人就到了明演山内部。 夜色恍若也被山林深处的冷风侵染,连舒忍了忍胃部的不适,背过身拍了拍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只是睁一只眼就知道这是哪,瞬间就明悟越明商这是要干什么。 “你现在是真把我当小孩子?”连舒哭笑不得,“在外面受欺负了回去找你给我挣面子?” 越明商走到他身后,不以为然地一边替他顺后背,一边嘀咕:“连舒,你要这么说也没错,这具身体不过二十出头,和玄明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比,不就是小孩子一个?” 还是个被条蛇给欺负的小孩子。 越明商没将心里想的说出口,拍后背的手被人推开,连舒直起腰,对他随口一提的话稍微起了兴趣。 “玄明几百岁?”连舒想起自己最初融合姜青小片段回忆时的场面,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画面就令他天旋地转的难受,也不知是刚开始不适应还是以后接受记忆也是这般,他不得不联想到已经承受过这一切的越明商。 几百岁,几百年的记忆……连舒眉心微拧,那种挥之不去的猜测再一次袭上心头。 “反正挺老的。”提起这事的是他,现在连舒深问支支吾吾的也是他。越明商压了压唇角一脸不乐意,“连舒,你现在有些冒昧了,你年轻,你了不起哦。” 他将连舒后颈的兜帽给他罩上,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们去找那条夫妻蛇报仇出气,你不是想要它身上的蛇鳞,到时候我摁着蛇,你拿着刀,想刮多少就刮多少。” 连舒被他描述的画面乐得出声,也起了坏心思:“我不想要它的蛇鳞,一片就够了,太多了我怕晚上做噩梦。” “那你想要它的什么?杀了它做蛇羹吃?” 连舒意味深长地摇头,肚子里的坏水吱哇溢出来:“我不吃那玩意儿,没胃口,不如把它们打个结,死结怎么样?” 才问完,连舒又兀自摇头反驳前一句:“不好不好,死结不如活结美观,打个蝴蝶结吧。” 越明商噗嗤一笑:“够损的!” 连舒吊着唇角,点了点下巴也称赞回去:“你也不赖。” 第17章 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地偷偷摸摸到了后山深处。 幻海梵蛇的老窝在一处山洞内,洞穴极宽极深,几乎挖空了半个山头。两人生人的气息被完全隐匿,加之还有个越明商,连舒进入蛇窝如进无人之地。 说干就干,越明商施下禁锢法诀,那条盘踞在洞口的母蛇就一动不能动,只有庞大身躯上的蛇瞳在疯狂乱转,铺天盖地蛇瞳叠加的幻境却被一股浑厚的灵气阻挡,连舒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甚至有些想将乾坤袋里的那片也丢出来。 一片蛇瞳花纹是神秘,带着一种危险的美感,可密密匝匝的蛇瞳就是场诡谲的噩梦,余光只是扫上一眼精神值就不可控地狂跌。 清冷的月色是这一场单方面审美霸凌的见证者,母蛇愤怒地瞪着蛇瞳,可连嘶嘶吐出信子也做不到。越明商将母蛇当作小时候女孩子手上的花绳,蛇头与蛇尾相互交缠,阒寂的洞穴中,一时半会儿只有两个人类的低低私语。 “蝴蝶结不是这么打的。” “你会你来。” “我来就我来!” “可惜了,没手机,不然多少得来几张。” “留影石!”越明商眼睛爆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急不可耐地开始掏储物袋,“留影石可以记录画面,这不就是相机!” 他掏出几枚留影石,啪啪几下,将石块嵌在蝴蝶蛇结对面的岩壁之上。 连舒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仪表,将散乱的鬓发捋了捋,微抬起下巴竭力保持一副宠辱不惊的高冷神态。而越明商揽镜自照后,歪着脑袋笑嘻嘻地将他这副模样收入眼底,时不时还满意地直点头。 两人站在被打成蝴蝶结的幻海梵蛇头颅旁边,一个单手比耶放在连舒耳侧,喜眉笑目地盯着留影石;一个脸上虽没有太多表情,但细看却还是能找出上浮的笑意。 浩天繁星,月色如水,透亮的光线温柔地记录下这短暂的一幕。 越明商宝贝似地再三盘着手心里的留影石,咂咂嘴还有些意犹未尽,他脚尖踢了踢地上可以小幅度挣扎拧动的母蛇,眯着眼睛往洞穴深处看去:“还有条蛇呢?夫妻一场的,老婆有的,老公也得有啊。” “算了,就这样吧。”连舒打了哈欠,望着四周郁郁葱葱的青黑色剪影,“回去吧。” 他的话音才沾上尘土,脚下的山地忽地开始一阵摇动,连舒脸色霎时一变,可这种异常的震颤只存在了短短几息,若不是远处被惊动展翅的鸟雀,连舒都以为适才只是一场错觉。 “地震了?” “不是。”越明商声音低沉,被兜帽遮挡的双眼盛满了陌生的冷意,但又在前方之人转身的瞬间轻抬眉头,那种肃杀的冷峻遽然一空,只有连舒最熟悉的松弛纯良,“这里有人。” 越明商的鞋底摩挲着地面:“在地底。” * 石洞之深远超连舒的设想,进入内部,洞外的光线延展不至,漆黑一片中回荡着石粒被踩在脚下的粗粝声响。越明商拿出明珠,黯淡的光辉在这一刻给足了安全感。 走了一炷香两人才到了石洞的最深处,而内里只有一汪宽阔的水潭,面积能淹没母蛇的蛇尾,但是更多的就容纳不下。 水面干净,从上往下看却仍是看不到底部的景象。 “有人在水下?”连舒摸着下巴思忖,“在水下做什么?” 越明商抿着嘴,视线将平平无奇的石洞扫过一遍:“连舒,我们一路进来,只看到了母蛇和一窝小蛇,那条公蛇呢?” 连舒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平淡的反问中透着一股他无法形容的冷意。 越明商脸上分明带着笑意,可眼角眉梢却在晦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几分陌生,好似一只善于伪装的凶兽在自己的地盘陡然闻到了闯入者的气息,没有夸张的嘶吼来高调宣示这是自己的领地,而是缓缓起身,仿佛只能用新鲜的血肉平息自己遭受的挑衅。 不仅宗主来过,自己闲来无事也曾到此一游,虽没有掘地三尺地探查,但他放出过神识扫过一遍,若是如今有外人进入发现了自己也没发现的宝贝,这不是打他的脸? 越明商笑容更加深切,看得连舒心中疑云笼罩,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声音与情绪:“你的意思是在水里?” “前段时间的天雷降世,惊动了宗主,他亲自入山,不仅是两条成年幻海梵蛇,还有几个蛇蛋也一一探查,没问题才折身返回……”越明商轻声讲述,“只是为了确认,世间是否又出现一条异变的幻海梵蛇。” “异变?”连舒还是第一次听见异变的说法,“异变的妖兽很厉害?” “宰耀的坐骑就是一条异变的幻海梵蛇。古籍中记载了那条蛇的可怕之处,化虚为实,变不可能为可能,上一秒你可以与友人谈天说地,下一刻你便能身首分离。当初人妖大战时,殷玉真人几次的杀劫都是来自这条妖兽……”越明商伸手,指尖没入水潭,似乎在细细探查着什么,“巨蛇死后,尸身四分五裂,一些碎肉被妖兽吞噬,大部分被人族修士瓜分,连一片蛇鳞也没留下。” “那条幻海梵蛇便是在幼时被宰耀渡劫的天雷击中,竟靠一具孱弱的兽身扛过天雷,这才发生了异变。寻常幻海梵蛇顶多修炼到化神初期,可异变后的妖蛇差点能随宰耀飞升,可想而知,若是世间又出现一条异变幻海梵蛇,这消息能引出多少闭关千年的老怪物。” 能扛过天雷的修士万中出一,更何况是几乎毫无自保之力的幼年妖兽,能出一条渡劫期的幻海梵蛇已是万年中鲜有的奇迹,若是底下当真有一条异变的妖蛇,这巴掌不仅明晃晃打在他脸上,还是当着连舒的面打得啪啪作响。 他能忍下这口气就怪了。 越明商强忍着心口翻涌奔腾的煞气,虚伪的笑容几乎焊在了脸上,迫不及待道:“连舒,走!我们下去看看,看看是哪个慧眼识珠的能人,能绕过巽衍宗的宗主找到这里。” * 水潭内部比外面所见的还要深,为了躲避水下之人的探查,越明商并没有调动灵气阻挡扑面而来的水流,只掏出两枚避水丹各自服下。 两人往下游了一刻钟还不到水底,但却能感知愈发明显的震动,水波扩散,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金属摩擦的尖锐声。 连舒眨了眨眼,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整个水潭没有一个活物——这也更贴合了两人的猜测,一公一母,母蛇因为体型庞大守在洞穴口,而剩下的公蛇便盘踞在水底,如此警戒的分工合作,连舒也好奇这能惊动整个修真界的宝贝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刻钟后,两人游至一条古怪的水下暗道外。 连舒抬手探向平整的石壁,这里好似有更坚硬的东西反复进出,日积月累下将周遭的石壁打磨得光滑毫无尖锐的凸起。他后退两步,当看清这条暗道的宽度,即使自己将外头体积更庞大的母蛇系成蝴蝶结,仍不妨碍他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里面真有人,会是谁?】连舒在脑内连连惊叹,但更重的好奇后来居上,【能硬抗两条成年幻海梵蛇,甚至不会惊动外界,修为不低。是外人还是宗内之人?】 连舒记得几座主峰的弟子们修为最高也不过是元婴,对上两条巨蛇显然吃力,更不用提悄无声息地溜进水潭火拼。 【不知,但不会是外人。明演山在囚神阵之上,若是宗门能任外人随意进出,当年伶妖就不需要费时费力的顶替身份搞事,直接偷溜进来就行。】越明商无声指了指上方,和他解释,【有些底蕴的大宗都有看守的秘术。今夜……怕是内部人所为可能性更高。】 暗道内的水温更加阴冷,紧随其后是愈发明显的打斗声响,但异常的是,不管远处的灵气暴动至何种地步,厮杀的灵力都会随着水流扩散、消弭。 连舒猜测应该是动用了什么法器,他能想到的,比他多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时间的越明商自然也想到了。 当两人终于游过长长的阴暗甬道,打斗的动静终于恢复了该有的剧烈,连舒几乎才抬眼欲要看向中心爆炸的光团,越明商就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拽着人躲进了一处凹陷。他的食指抵在唇边,冲连舒饶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睛。 连舒颔首,知道这是要看看情况。 沉寂的水潭此时暗潮汹涌,毫无杀伤力的水流在神秘人的刀下变成取人首级的屠刀,一道十丈左右的水刃眨眼间斩向抽甩的蛇尾,振开的波动也带着绞杀一切的威力!四周石壁寸寸开裂,碎石被卷入旋涡,只是眨眼间化成齑粉,甚至时隔百米两人的藏身之处也遭受波及。 被稀释后的血气飘散至此,爆炸的强光黯淡下来,连舒这才能看清别有洞天的巢穴内,一条深褐色的幻海梵蛇缠绕上洞内的石柱,阴森的竖瞳紧紧盯着正前方的修士。 神秘人同他们一样武装全身,身披黑袍,手持一把白森森的骨刀,面容被涌动的黑雾所遮掩,只能看见持刀的手骨节分明没有一丝松弛老态。 但这点不能证明什么,修士能随意变换样貌,连舒的目光从那只手落在那团黑雾上。 【能看见他是谁吗?】 越明商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他身上的黑袍是一件小玄天法器,隐匿气息面容和修为,我能强硬探查,但是会惊动对方,且需要时间。】 法器按地、灵、宝、玄、玄天划分,若是品阶超玄阶但不到玄天,便称一句小玄天。世间所剩玄天法器寥寥可数。越明商也纳罕,能有小玄天伴身,又先一步知晓这里有异变妖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的,当他俩探进巢穴,被神秘人短暂吸引后,也看清了他身后的异样——一张巨蛇蜕下的雪白蛇皮之上,通体泛着淡蓝色光芒的蛇蛋竖在中央,蛇蛋周遭更有几缕银光一闪而过。 那张蛇皮是团了又团,小心翼翼制作一个庞大蛇窝用来放置一颗有连舒半人高的蛇蛋,俨然占据整个小型岛屿的度假村里,外人推门一看,里头仅住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儿,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宝贝!大宝贝! 连舒看见那蛇蛋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指腹在袖口处火热地蹭了蹭,呼吸停滞片刻后,和同样眼冒精光的越明商对上视线。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8章 一人一蛇打得如火如荼,连舒看了半晌,也看出了门道。 【他不算强。】 越明商抬手就能让外头的母蛇任人施为,而水潭下的神秘人却与母蛇修为差不多的公蛇僵持不下,双方差距一目了然。但紧随而后的疑惑,便是他如何能绕过宗主和越明商知晓水底的猫腻。 【这也简单。】越明商看着已经露出败势的幻海梵蛇,尾音轻扬,【要么他确确实实是个强者,只是身受重伤修为骤减,这也能解释他身怀小玄天。要么,他的修为本就如此,不管是小玄天还是异兽的消息,都是他的机遇。若真是机遇,简直——】 连舒顺畅接道:【天道之子,命中注定的主角。】 越明商不甘心地哼哼两声:【没错。不管是小玄天还是这异变的小幻海梵蛇,随便放出一个的消息,都能轻易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现在恰巧都被同一个人赶上,我都有点嫉妒了。】 连舒:【看出来了,丑恶的嫉妒嘴脸,后槽牙都要碎了吧。】 越明商转头瞪了他一眼,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笑。 【当然,要解开这些谜团,擒住他就行了。】虽然说擒,但越明商脚下生根,没有丝毫动作,并开始摩拳擦掌当一回黄雀,【我是黄雀,你是渔翁,等会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就开始拔剑闪亮登场,第一句台词说什么比较好,你想想。】 连舒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神秘人手中的骨刀越看越邪乎,饮了巨蛇的血,方才森白的刀身逐渐变成血红色,神秘人抬手的瞬间数百刀刃顷刻将直冲而来的蛇头淹没,铿锵声接连响起,就是连舒这样的外行人,也察觉那把骨刀挥出的水刃较方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点酷啊,用敌人的生命值给自己加攻击力。 【没听过反派死于话多?别说话直接开干。】连舒非常有自知之明,【你去吸引火力,我偷塔。】 越明商一派从容,想说这种货色用不了两人出面,但转头瞥见连舒的侧脸,又换了说法:【我出手,他逃不掉的。】 【嘘。】连舒肘击旁边还陷在自己思绪里的越明商,指了指前方,【结束了。】 皮开肉绽的巨蛇倒地时击穿了洞穴中可十人横抱的石柱,哗啦啦的碎石残块顷刻掉落,搅得四周潭水浑浊不堪。 神秘人力竭般握紧已经变成暗红色的骨刀,单膝下跪,平复紊乱的气息。 黄雀和渔翁眼底骤亮,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唰! 连舒都没看见越明商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四面八方的潭水骤然变成一堵透明流动的高墙,灵气如洪流般掀动整个潭底,身边的浮力荡然无存。 连舒愕然看着触地的双脚,又扭头见神秘人所在被划分出一个无水的空心地带,三方水帘赫然变为关押着残血巨蛇和神秘人的硕大囚笼! 神秘人身形只是一僵,头都没抬,即刻瞬间转身直冲蛇蛋而去,他将自身速度发挥到极致,破音之声炸在耳畔,沿途只留下道道来不及散开的虚影。 可看似毫无阻碍的水帘却变成了铜墙铁壁一般,覆盖在骨刀之上的灵气能将幻海梵蛇的身躯斩出一条血口,可落在水幕上,却好似遇见了什么天敌,锋利的刀刃被水裹挟,劈开一道立刻就有四周的水去填补空缺。 越明商遮住自己与连舒的面容,在擒住人之前,他不会放任两人在明敌人在暗的局面产生。 “东西留下,你,也留下。” 正降低存在感向着蛇窝摸索前行的连舒听见这一句差点脚步一个踉跄,没忍住双手抵在石壁上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根对越明商装逼的模样视而不见,但没止住脑子里对方兴冲冲的发问。 【怎么样?刚才我够帅吗?台词简短、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丝强者的冷漠淡然,就是可惜没露脸,要是露脸我都不敢想自己能帅成什么样子。】 神秘人前方的越明商身形颀长,单手背在身后,尽管不见面容,但四周散发的威压确确实实带给人强烈的震慑。 至少发现无论如何也硬闯不出的神秘人紧了紧手中的骨刀。 连舒只被脑子里的声音缠得扭头丢过去一个眼神,又朝着蛇窝前进。 离得近了,那偶尔跳跃的银光更加显眼,他抬手,几乎手心马上就要贴上蛋壳,谁知隔着一层水幕的神秘人似乎被他的动作惹怒,嘶哑的低吼从胸腔喷薄,身躯宛如一个关节分离的玩偶,在咔咔几声骨头错位的声响中,气息暴涨! “藏头露尾,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越明商顶着一身黑袍正气凛然,看着神秘人一掌拍在水幕上,正要冷哼一声,不料却见此人双袖之中飞快喷涌出淡紫色的“雾气”。 细密如烟雾,可越明商却知道,那是数亿万只的细小毒虫,能啃噬一切,甚至连修士的灵脉也能被其蚕食。 【离开!】 连舒的脑子都要被这一声咆哮给硬生生炸开头盖骨,他本能抱着脑袋,余光中,淡紫色的烟雾已经突破水障,离他的位置不过一丈距离。 【连舒!!】 直冲天际的水障顷刻下落,强劲的水流之下,连舒本能后退——那极为短暂的几息中,他看见了重新漂浮的石块、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前的漩涡,淡紫色的雾气被阻拦了两秒,而后被黑雾遮挡的神秘人朝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那一刻,自己的身体自行调动体内稀少的灵气,法阵也瞬间响应他的诉求,金色符文从脚下窜起,而越明商那张因情绪失控狰狞的脸如鬼魅般闪至神秘人的身后。 噗! 一阵短暂的闷响后,抛射而出的头颅像从上方滚下的石块,砰地一声,掉在已经僵硬的连舒脚边。 旋涡消散、潭水分开,连舒怔怔地看着手持长剑、不发一言的越明商,他的双眼好似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全身上下的血液也已失控,整张脸都是充血的红潮。 失去头颅的身躯还直愣愣立在连舒身前,头颅咕噜绕着连舒的脚边打了半圈后停止不动,那一刻,什么声音都好似随着这颗脑袋的停止而停滞,连舒嘴唇微张,发紧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动静。 没有哪一秒能同此时一般,令连舒真切感知到越明商嘴中“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就算是面对幻海梵蛇,他心底深处也不过是将那场危机当作人和自然的斗争。 可现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自己晃动的视线内,那颗人头还静静躺在地上。 越明商手持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上方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肉也没黏留,兜帽垂落,他没有去看面前的连舒,只是手臂微动,锃亮的剑身倒映出越明商阴翳的眉眼。 好似刚才凌厉的一剑犹不解气,他手臂一震,长剑便丝滑地贯穿颅骨后直直钉在潭底,剑柄因为惯性而颤动嗡鸣,连舒只觉得心脏也随之发紧发颤。 “你,杀人了……”良久,连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的话在这个世界的时代背景下天真得可笑,可越明商做出的一切都让连舒生出一种强烈的割据感。 他自以为有了心里准备,但对修真界还抱有过于天真单纯的幻想,好似自己只是进入一个大型的修真世界体验园区,他能真实感受御剑飞行的畅快自由,能实现上辈子究其一生无法实现的“剑与魔法”,死亡、杀戮、鲜血与人性都好似只停留在他们深夜里点灯畅谈的一个个“八卦”中。 今日但凡换作别人动手、是他不认识的人杀人——连舒都不会似现在一般震动心悸。 越明商恍若被他这一句呢喃唤回了神志,他身形倏然一僵,很快,年轻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他侧身一步挡住地上的脑袋,笑吟吟地看向连舒。 此情此景,连舒只觉得脊背发寒,毛骨悚然的陌生令他被按压下去的怀疑霎时根深叶茂。 站在他面前的,是越明商……又不止是越明商。 连舒嘴唇动了动,看着喜眉笑眼的人,他的心脏都好似被扎了一下,分明应该害怕才对,可更猛烈的心痛冲击着四肢百骸:“你……笑什么?” 越明商神态不改,只站在原地扯了扯让他喘不过气的领口,脸上一派温良纯然:“怕你害怕。” “……害怕?” 越明商在他诧然的目光里缄默良久,翘起的唇角缓缓落下,他低着头,收紧的脸部线条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因为……” 他声音轻柔低缓,好似在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杀人时,就很害怕。” 咚咚! 消失许久的心疼又附着在心脏上,伴随每一次的心跳,重重地牵扯一下他这具新的躯体,连舒眼睫不停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越明商徐徐抬头,似乎想要让气氛和缓一些,可露出的只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很害怕。” 【玄明,怎么还不动手?】 【你忘了人族与妖族间的血仇!你怎可对外族心慈手软?】 【杀了他!】 【动手!】 【玄明!】 【杀了他们——】 第19章 我不叫玄明。 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扯了扯嘴角,试图还原自己本来的模样:“我不是玄明。” 记忆在融合,数百年的记忆与二十几年的记忆碰撞,好似从开始一眼便能敲定最终的胜负。从异世而来的越明商,渐渐对“玄明”二字生出无法抗拒的亲近感。 但最初的最初,越明商的记忆还在挣扎,可当他手中的长剑在意识混沌间沾上一个又一个人的鲜血,奋力自救的灵魂好似一瞬间沉寂下来。 大脑是个神秘的部位,就算是化神期的玄明也无法将数百年大小之事全部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当两份记忆相融,当越明商看着人杀人、看着人杀妖,自己轻而易举地踩碎一个修士的神魂后,属于现代人的部分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角。 我不是玄明。 那我又该是谁? 越明商这三个字,在偌大的修真界除了自己再无人知晓。 如今的他已经越来越惧怕镜子,在反反复复盘着仅剩的、只属于越明商的记忆时,“连舒”二字理所当然又周而复始地出现。 带我走吧。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满地的尸身,充当屠刀的长剑还滴着热血,罪孽深重的现代灵魂一次次无声呐喊着——连舒,带我走吧。 * 或许是越明商那句罕见脆弱的“害怕”给他的震动强过了亲眼见证人头落地的冲击,连舒将对方那低垂的脑袋轻轻摁在自己肩头,一时之间过多、过猛烈的情绪搅动纠缠,令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拥抱是单纯作为朋友的安抚,还是不断酝酿的心疼到达了按捺不住的顶峰。 连舒的手缓缓贴在他的后心,力道不重地有节奏拍打。 素日能说会道的两人好似一夕之间变成了哑巴,连舒紧抿着嘴,表情复杂,而越明商则埋着脸,身体僵硬,仿佛不习惯与人这么亲密接触,可又在对方不太熟练的安抚下慢慢放松。 喘息的热气喷洒在颈间,剧烈的温差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连舒的喉结有些生硬地滑动,手中也失去节奏,最后缓缓落在对方的肩头。 他看不见越明商此时此刻是何种表情,但能感知到脖颈上的喘息由剧烈到平缓。 他想起了什么? 连舒耳畔似乎还在回荡着越明商的那句“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杀人时就很害怕”,是想起自己孤身一人面对杀戮时的茫然和恐惧吗? “连舒,你别怕,那不是真人。”越明商平复好心情,却没第一时间推开人,眨了眨刚才泛红的眼睛,直到眼皮温度降下来,才动了动埋在颈窝的头颅,偏头看着脚边的人头,轻声解释道,“是傀儡。” 谈及正事,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拥抱戛然而止。连舒面色古怪,有些刻意没对上越明商投来的视线,半垂着眼睛仔细辨别地上的人头,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什么。 地上没有鲜血。 那柄之前给连舒练手的长剑还直直插在头颅之上,越明商一脚踩在头顶,一手使力抽出长剑,剑尖随意撩开兜帽,露出下面一张融化殆尽的脸。 皮肤逐渐溶解,血肉是莹白色,好似被咬了一口的梨肉,白生生的肉里渗出点晶莹的汁水。 “这是什么?”见不是活人,连舒心头一松,蹲下身凑近了观察。 而越明商上前几步到了蛇蛋面前,背对着人的脸色和口吻的松弛截然相反,有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用千面佛做的傀儡人,这种傀儡可以沾染主人的气息,起到短暂干扰迷惑的作用。想必对方是在我分神赶来时逃走了,一刀下去我才觉察到不对,小玄天的法器怎会被轻易断成两截?” 连舒起身又走向仍旧直立的身躯,解开黑袍,里面也是同样的景象,覆盖在外的皮肤好似一层单薄的糯米纸,此时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消融,只露出被包裹的白肉来。 辨不出性别,看不到面容,连舒凝重地退至蛇窝:“你看见他是谁了吗?” 越明商摇摇头:“没有,逃得太快,但是个人物。” 在这种重宝面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只身前来,又能在不敌对手时选择果断撤退,不被贪婪拖住后腿。换作是他自己,也做不到千辛万苦只剩最后一步,还要将宝贝拱手相让,就算毁了,他也不会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留给别人。 越明商再三确认这颗变异蛇蛋没有被偷天换日,心头沉积的乌云才散开些许。 连舒:“那岂不是我们在明,他在暗?” 越明商似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谁说我们在暗?” 他带上兜帽对他眨了眨眼,连舒就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住越明商的脸。 “先不管那个神秘人。”和变异小幻海梵蛇相比,那神秘人简直微不足道。越明商抬手将蛇蛋收入乾坤袋,清扫了一遍己方的痕迹带着人匆匆离开。 这里的动静他没有掩饰,想必巽衍宗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洞穴内的阴影好似占据了他的双眼,越明商不动声色地看着仍不适应传送的连舒,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不是玄明。 属于自己和连舒的东西,他一丁点都不会留给别人。 * 两人回到月华居,连舒还没走进屋,越明商就将腰间的乾坤袋递交过去,在他疑惑的视线内故作神秘,换了身衣物便匆匆离去。 等到第二日,宗内的气氛大变。 连舒这才从别人口中知晓,昨日有贼人潜入宗门,行动鬼祟,于是当天夜里宗门戒严,内、外院封禁,甚至一度激活护宗大阵,周遭数百里一只鸟雀也休想从巽衍宗的地盘飞出。不少资历深厚的弟子神色凝重,牧景山便是其中一个。 他双眉紧蹙,仰头看着倒扣罩住整个宗门的金芒法阵,心脏不断下沉,似曾相识的一幕令他想起三百年前被封存的血案。 宗主视若亲子的大弟子温秋于归墟殿中自爆而亡,那时的自己还不过区区筑基,那日也似如今这般,护宗大阵启动,长老宗主齐聚一堂,而一贯和煦待人的大师兄如往常般立于宗主身后。 殿中落针可闻,宗主颓然坐于高处,紧肃压抑的气氛像是一只手毫不留情地遏住人的咽喉,让他光是呼吸都显得艰难重重。 归墟殿上年轻弟子战战兢兢,只听宗主轻声讲述四大宗门一夕之间尽数被灭的惨案。 伶妖的存在公之于众,巨大的信息洪流般席卷大脑,底下的弟子还处于震动之中,就听宗主忽地开口:“温秋……” 温文儒雅的大师兄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师尊有何吩咐?” “你觉得若是捉住罪魁祸首,该如何处置?” 宗主神情古怪,看向垂首之人的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可转瞬却是逼人的森然寒意,牧景山当下被这道眼神惊得握紧手中长剑,分明宗主仍是那个宗主,大师兄还是文雅和煦的师兄,可敏锐的直觉不断拉扯他的心脏。 之后发生的一切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和承受能力——恭顺的师兄暗杀宗主未遂,不等宗主近身便干脆利落自爆而亡! 牧景山浑浑噩噩地看向殿内那滩血肉,控制不住地身体发颤、鼻头发酸。 他不明白。 牧景山抬头,祈求迷茫地眼神落向高处。 宗主僵着身体缓缓背对殿内众人,嘶哑的声音还强撑平静,只是死死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主人濒临爆发的情绪:“伶妖狡诈阴毒,若先前只是怀疑,如今……伶妖自爆,我的弟子温秋早以……” 早已身死。 伶妖之祸,实在让人措手不及,能完全拓印原主的灵脉、修为、记忆,甚至连命灯都能瞒天过海,着实让人心口发寒。 因伶妖自爆,巽衍宗陷入一种风雨欲来的沉抑…… 牧景山看着内院夺天门前等待搜检的队伍,深吸一口气不再伤感,他身形板正地抬步上前。 ——这次呢,这次又会是谁? 第20章 巽衍宗分内外院,外院共计约一万外门弟子,内院则只有其半数之多。夺天门便是进入内院的仙门,此时望不见尽头的玉阶之上,弟子们一一排列接受搜检。 连舒坐在灵船之上,俯视着下方人头攒动的队伍,顺着越明商的指尖,看见了晶石灵玉堆砌而起的恢弘仙门——玉柱之上雕刻着巽衍宗初代宗主大战妖皇的英姿,峻拔有力的身形,面容空白但不损强者的威仪,仙鹤环绕,祥云遮住衣角,只是一眼就让人望而生畏。而仙门中央,嵌进一颗琥珀色圆珠,每进入内门的弟子通过这夺天门时,琥珀珠都会探出一道微光将人从头到脚覆盖,若闪出一道白芒,则表示弟子身份无疑。 “那是各大宗门都有的玄天阶法器,破元珠。”到了目的地,连舒跟在越明商身侧听着他介绍,早有执事守在仙门两侧,若队伍有异动可直接出手,生死不论。 两人站在队伍之中,越明商有仙尊包袱,闭口不言,但脑子里喋喋不休:【破元珠是专克伶妖。当初四大宗门被灭令人族风声鹤唳,于是人族的几位高阶炼器师花了大量的天材地宝,共同炼制出玄天阶的破元珠。】 连舒的思绪瞬间回到了那天晚上。 伶妖潜伏、十六名弟子身死,后人族合力之下捉住了一只伶妖,于是也揭开了伶妖身上最后一层神秘的面纱。 如何辨别伶妖与正常修士的法子出人意料的简单——妖丹。 伶妖自出生后体内便会凝结出一颗妖丹,只是顶替修士后会将妖丹伪装一番,藏匿于气海穴。 气海穴是修士锤炼贮存灵气、培元固本之处,也是今后成丹和结婴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若不是发现伶妖的这一点马脚,没有谁能主动提出查看丹田,这放在修真界差不多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破元珠嵌进外、内门,只要进入巽衍宗的弟子都会被查探一番,这也是多年来再未出现屠门惨案的原因。 但这还是连舒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破元珠。 轮到自己,他才站定还没感受被玄天法器扫过的灵气波动,头顶就亮起白光。他好奇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就走到一侧,传音道:【这真的有用?如果伶妖有隐匿妖丹的办法呢?】 【六个炼器大宗师合力炼造的玄天圆满法器若是没用,只有对方已经渡劫飞升这一种可能。】越明商细细解释,【破元珠出世后,伶妖已经销声匿迹数百年之久。】 【那现在是出现了?】连舒看着这么大阵仗的搜检,讶然地看向他,【那个神秘人?】 越明商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不知,昨夜我与宗主重探明演山,确实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傀儡人气息几近于无,可还是在它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好似两人的气息交缠成为一股气势,但也只是猜测没有足够的证据,残留的痕迹还是太浅淡了。】 提及昨夜之事,连舒还想问他是怎么说的,乾坤袋内的蛇蛋要不要拿出来,可才张嘴,连舒就见远处飘来的一束金光散在越明商耳畔,传音隐秘只有当事人能听清,越明商方才还惬意的姿态瞬间有些紧绷。 见人转头瞧来,连舒不在意地摆摆手:“有事你就先走,我随便逛逛。” 越明商欲言又止,表情几经变换,最后莞尔:“好。” 人离开后,连舒抱臂在夺天门又看了一会儿,他盯着玉柱之上的浮雕——上方被放大数倍的身影仙姿缥缈,而对手妖皇却是被放在角落,脚踩巨蛇,手持长鞭,同样面容空白。两人头顶风云涌动,遥遥相望间俱是盛然杀意。 连舒欣赏得入神,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唤他:“姜师弟。” 他慢半拍转头,只见一个面容刚毅、气质端庄持重的年轻男子施施而来,笑容倒是少见的真诚:“许久不见。” “……”连舒觉得有些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是在哪见过,只能颔首:“师兄好。” “在下金阳峰牧景山。”似乎看出了他忘却一切的窘境,男子先一步解围道,“今日前来,是告知姜师弟明演山妖兽暴动当日,有关师弟玉牌被窃之事,在下已调查清楚,涉及此事弟子已于今早在司律堂领了鞭刑。师尊听闻大怒,有意整治宗门内的不良之风,命主责阳山等人再至玉骨牢思过半月。” 他声音字字有力,语速也不急不缓:“我代阳山一干人等同姜师弟致歉,师弟受惊了。” 连舒只觉得面前的牧景山真会做人,态度真诚,待人和煦有礼,当下心神一动,决定开放自己的第二好友位,于是肃容抬手虚扶行抱拳礼的牧景山,嗓音温和:“师兄不必如此,想来也是因为以前的我结怨良多。听闻此前我还与一位罗师弟也结下死仇,好似也是金阳峰弟子,还望牧师兄替我转达歉意。” 牧景山诧异地微微瞪大眼睛,随后见连舒不似作伪,不禁和蔼一笑:“早听说师弟失忆后性情有变,今日一看……师弟如今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种种就让它随风去吧,师弟悔改之意,我定会替你带到。” 连舒目光似乎更加动容,在众多弟子好似遭雷劈的惊愕目光中,再自然不过地攀住牧景山的肩膀往旁边走去,跳过客套话开始旁敲侧击:“只是我有一问还请牧师兄替我解惑。” “师弟但问无妨。” 连舒压低声音,这种好似要讲隐秘之事的姿态瞬间拉近两人距离:“我玉牌掉落——啊不对,被窃之事,金阳峰如何得知?又怎会无故调查?” 牧景山感慨一叹:“玄明仙尊亲自到访。” 他只说这一句,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闻言,连舒故作亲近的神态一顿,沉默良久后,唇角有片刻的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多谢师兄。” “不必。”牧景山摇摇头,“师弟有幸拜在仙尊座下,往后还当一心放在修炼上。仙尊乃当世惊才,世间强者如云,可论最有可能得道飞升之人,当玄明仙尊莫属。” 他好似陷入什么回忆无法自拔,蹭地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刺目的亮光晃过他幽深的眼眸:“数年前邪物为祸人间,仙尊一人一剑,破山河、定天地,剑气纵横万里,所过之处尽是断臂残尸。便是元婴圆满的妖族,也扛不住这一剑的余波,生生炸成团血雾。” 说及此,他眉宇间毫无对那副场景的不适,反而全是向往,牧景山拍拍连舒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师弟认真修炼,总有一日也能得证大道。” 连舒却好似有些魂不守舍,身形在他的轻拍下有些许晃动,因为他忽然记起了一件待确认的事——越明商是什么时候来的? 当初他问过本人,却只得到一句似是而非的“比你早一点”,那么早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 连舒双眉微紧,好似有些欲言又止,引得牧景山主动询问:“师弟可还有事?” “苏醒至今,我也没有找回多少过去的记忆……”连舒轻轻抬眼,“不知我是何时入的师门?” “祸福相倚,师弟不用沉溺于过往。”牧景山私心更喜爱这个会乖乖叫他师兄的姜青,劝解道,“往后师弟有事,直接去金阳峰——” 话说一半,他陡然想起自家师尊不喜姜青,话锋流畅一转:“亦或者传音,我一定尽力相帮,绝不推辞!” 说完半真心半客套的话,他才正儿八经回答:“师弟入门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连舒心里咂摸这稍微有些意外的答案,但很快心下一轻,眉目彻底舒展,丝丝缕缕的庆幸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整个人都松弛自然:“多谢。” “师弟客气。”牧景山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道谢的,自然而然归咎于记忆全无的师弟本性便是如此。 连舒客套后准备回雪乌峰,可才走了几步,又猝然想起这个时间好似并不完全正确,只是自以为姜青拜师和越明商穿越之间相隔不久,可真要问,应该是玄明突破遭受雷劫之日。 于是牧景山便看见前方的连舒再次折返,仍旧是虚心请教的模样:“师兄,方才我貌似记起了什么,仙尊突破之时天雷声势骇然,只是不知距今多久了?” 谁知话音刚落,牧景山就诧异抬眉,旋即阵阵低笑出声:“仙尊迈步渡劫已是七年之前的事,那时师弟还未入门,如何忆起?记从何来?” 第21章 连舒只觉身体倏地僵冷, 浑身上下都好似被一股强劲的电流击过,眼前牧景山的声音消失,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脑中只剩那句“七年之前”。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直到回忆退至刚苏醒的那天, 那时越明商说这话的委屈表情还历历在目, 连舒却好像无法做出任何细微的动作, 只呆呆地站定, 目光盯着虚空的某个点, 忽地涣散,又忽地聚焦。 牧景山从最初的失笑到见他呆滞的疑惑:“姜师弟?” 连舒喉头艰涩滚动, 直勾勾盯着面前之人:“师兄可是记错了?怎……会是七年之前?” “我不会记错。”牧景山肯定道, “那日雷劫滚滚, 天地色变, 巽衍宗弟子被明令禁止远离仙尊所在之处, 我等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证渡劫期的雷劫, 记忆深刻如何能记错?” “第一道雷劫的威压便是化神初期的修士也扛不住,但仙尊却受了九九八十一道,越往后的雷劫威压更甚……”牧景山幽幽道, 连舒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呼吸顷刻急促。 “师弟, 宗门内外无人会忘记当日所见, 我知你失去记忆茫然无措, 但不用心急, 一切便顺其自然吧。” “越——仙尊可在七年间还突破过?” “师弟,莫要说笑, 修为精进固然可喜,但每一层跨越都伴随无数危机,筑基越金丹, 金丹破元婴……此间种种,每一小阶都能禁锢无数修士,使其终生难得寸近。仙尊踏入大道不足千年便是渡劫强者,天资已是罕见。但七年从渡劫初阶一跃至中阶……此话姜师弟在我面前提提无妨,只是外人面前莫要再说。” 剩下的话,连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意识混沌地回到雪乌峰,没有推开门,像当初越明商一般在玉阶之上坐等,他抬手轻敲前额,一点点将自己游离的意识收拢,耐心又谨慎地梳理双方的时间线。 到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很明朗,越明商七年之前穿越而来,姜青半年前入宗门,紧随着自己过来。连舒的意识渐渐被拉回自己意外前的半小时,那通越母拨打来的电话,依照对方激动失控的情绪,应该不可能是时隔七年才想到联系自己…… 且自己联系方式不难查找,也不会过去七年才想起完成自己儿子的遗愿。 连舒松了松衣襟,只觉得胸闷气短。他起身就在偏殿外徘徊,思来想去也只有两个世界存在时间差才能解释这一切。 只是不知道越明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连舒心中百感交集,有些骤然窥探到真相的震撼,更多的是辨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在玉阶上上下下来回走动,好似能借由这个行为缓解内心深处更莫名的冲动。 人皆有不想同外人言道的秘密,他没有立场让越明商做到对自己毫无隐瞒,连舒深切明白这一点,可也不妨碍那股烦闷压得他难受。 连舒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转身再次踏阶而下,只是这次,他的足尖悬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越明商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他不发一言地站在古树下,穿越树盖的稀疏光线落在他的侧颊边,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他表情平静,不似一贯的眉开眼笑,可连舒却诡异地察觉到他心情极好。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了半晌,越明商才抬手拨开头顶垂下的枝丫缓步走出阴影。 “怎么在门口打转?”越明商尾音上扬,“你在等我吗?” 连舒沉默片刻,说不出“不是”二字。 他觉得自己可怜,刚刚事业上有所起色自己就英年早逝,可对比越明商,他却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可怜。 那种可怜又与对陌生人的同情怜悯有所分别,连舒对这样的情绪再熟悉不过,因为当初自己对越明商感情的变化,就是伊始于这种变味的“可怜”。 可怜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可怜他被人当作冤大头、地主家的傻儿子……甚至有些时候看着自己余额里打不到三个荤菜的饭卡,连舒都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去可怜一个这辈子不会因为钱而糟心的富二代。 但是感情是人为控制不住的。 它是猛烈的浪潮、迅疾的狂风、或者复苏万物的春雨……它总能指引自己在对方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抽丝剥茧窥探到对方的脆弱一面。 就像现在,那丝丝缕缕的可怜情绪在对方含笑的双眼中又缠绕上来,熟悉得一如既往,令他感慨万千又头疼惶然。 连舒嘴唇数次翕张,最后仍败下阵来。 “……是。” * 宗门戒严,连舒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而身为地位崇高的“玄明仙尊”,越明商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于是,两人还没来得及沉浸在□□大成功的喜悦里,就各自分开。 连舒继续在玉骨牢行苦役,而越明商则只身下山前往南郡探查信使传回的消息,临了不忘叮嘱他每日给那颗宝贝蛋输送一些灵气。 几日后,待全部弟子搜检完毕,宗门的气氛才稍加和缓,而连舒却确定下山日期,临行前还不忘和一号好友交流感情。 甲字冰牢内,有杂役弟子的烛火作伴,魏清苍白的脸都红润了不少,手上捏着一个烧鸡鸡腿,斯斯文文地咽下嘴里的肉才出声:“那你走好。” 连舒剥着花生壳,头也不抬:“换个词。” “那你好走。” 连舒记仇地将烧鸡挪远,好似不经意提及:“忘记和你说了,你兄长也进了玉骨牢,在乙字间。” 魏清差点噎住,不顾手上的油渍握紧冰柱:“你说什么?!我兄长怎么可能——” “他因爱生恨,于是手段下作想来一通英雄救美,配合他人偷了那弟子的传送玉牌,正值妖兽暴动,那可怜弟子差点命丧当场,金阳峰调查结果一清二楚,做不得假。”连舒老神在在,见魏清一脸呆滞乐得动了动眉尾。 “什么?因爱生恨?英雄救美?”魏清声音尖锐,好似他说的都能听进去,但每个字凑在一起又不明白,“我兄长一心修炼,从未听闻他心悦哪位修士,而且什么手段下作,我兄长——” “此事是金阳峰的牧景山告诉我的。” 连舒轻飘飘就堵住他剩下的反驳,魏清脸色涨红,半晌难以启齿地问道:“谁?因爱生恨的对象……是谁?” 连舒平静抬手指着自己:“我。” “……” “你兄长爱慕我至深。”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魏逊担忧我一蹶不振,私下找机会见我一面,时时刻刻将我放心上,而你作为他的亲弟,这么多天他可曾遣人来探问你过得好不好,忧心你能不能撑得住?相比之下,不就是他将我看得比你重要?” 魏清只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嘴笨指不出哪儿有问题,只干瘪地回道:“不可能!那只是找你麻烦,毕竟你失忆前卑鄙龌龊,与我兄长也曾有过仇怨,那只是单纯寻你报仇罢了!” “有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他不找别人麻烦只找我麻烦?以往我卑鄙龌龊、与他结怨,那他可在我失忆前来找麻烦?这不就是费尽心思掩藏在恨意下的爱。” 魏清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回不过神来,双目失去焦距,还在挣扎:“因、因为你一朝失势,所以才、才……” 连舒啧啧出声:“好你个魏清,你宁愿将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看作见人失势忍不住踩上一脚的小人,也不愿承认他是为爱犯下的错,这句话我要告诉你兄长,原来自己的亲弟弟就是这样看自己的。” “姜青!”眼见他要离开,魏清咆哮着去扯他的衣角,“别去!” 连舒的肩头可疑颤动了两下,看着周边静悄悄但暗处却拼命竖起耳朵的其他弟子,他故意叹气不止:“魏逊糊涂啊,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只不过见我对刘阳山好言好语便心生嫉妒,实在……哎……他的爱太偏执了。” “阳山?”魏清旁边的冰牢忽地有人忍不住出声,“难不成是金阳峰刘阳山。” “哦,你认识?”连舒挑眉看向另一侧,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计划顺利进行的满意。 他不是原地待着让别人替自己出面的性格,幻海梵蛇也就算了,他修为低打不赢,不找晦气,但偷他玉牌的刘阳山和一看就是领头的魏逊大名可没从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划掉,还有三个凑数的……算了,既然是凑数的,那就在玉骨牢凑凑数罢了。 直面两人单纯拼武力是不可能了,除非他修为恢复,可那得要等多久。连舒思来想去只能另辟蹊径,念及这宗内弟子以八卦娱乐,当初姜青替身的绯闻还是魏清传到他面前,连舒眨眨眼就敲下了两男争一男的劲爆剧本。 单纯的年轻修士哪听过这么劲爆的传闻,纷纷一边运转灵气一边听隔壁的动静。 只要谣言传播出去,一是报了偷玉牌的仇,他被幻海梵蛇恶心得食不下咽,也得让这两个反胃恶心。二来,以后他们要再来,就更加剧了剧本的真实性,只有现代人才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心累。 想到刘阳山和魏逊以后大概率见到自己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连舒就忍不住暗爽。 我难道真是天才? 相比报复成功的快感,以身入局的辛苦也就不值一提。 “那刘阳山与你——不,不可能!”那人并未过多解释自己和刘阳山的关系,也只一个劲地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也不知不是“喜欢男人的人”还是“为爱犯下大错”的人。 “他当日一见我便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被我戳穿心思后羞得脸皮泛红、目光躲闪,这般明显我想视而不见也不行,更别提之后他又去雪乌峰寻我,说了许多贴心话……”连舒感叹般摇头不止,入戏之深让魏清都忍不住想继续听。 但连舒没有再讲下去,只对魏清道:“明日我便要下山一趟,刘阳山与魏逊的心意恕我无法接受,还请你私下劝说一二,不要让他们越陷越深,希望我回来后,他们都能整理好自己的感情,同我做对平常师兄弟便好。” 连舒走了几步又顿住,避免回来就被人找麻烦,他又补上句:“若是我回宗门后他们因爱生恨前来寻我麻烦,还请你帮忙阻拦一些,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魏清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白,身躯颤抖不断,“我、我会的。” * 连舒丢下几颗惊雷后便头也不回的地走了,到了月华居收拾整齐,第二天一早他便谁也没招呼就走。 用了几颗传送玉石后,连舒顺利越过看不到尽头的问道玉阶到了山下。 通过遮掩宗门的雾障结界,连舒听见了几声清冽的鸟啼之声,山林葱郁,小径通往未知的人间。 连舒一朝下山对什么都好奇,他不知道白头村的方位,修为又不足以一路驱动飞剑和灵船,只能徒步加偶尔催动传送灵石,可灵石数量有限,传送的距离也不过数百米。连舒思来想去还是先找到山下的普通人打点一番,有个马车坐一坐也好。 谁知还没寻到人烟,就先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连舒压着好奇心没凑上去,扭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可那动静好似自动锁定了自己,刺挠的铿锵声如影随影,后来金铁交鸣的锐音骤然熄灭,唯有踉跄的脚步声直逼身后—— 连舒都已经将法器取出握在手中,回头一瞧,却瞥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朝着自己抬臂求救:“道友,救我……” 连舒上下审视着男子——白衣上数道血口,但古怪地是头发整齐有型,脸颊白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下垂,分明是求救,可眼神却不看着被求的人。 他的警惕心猛地绷紧,一时之间,就干看着人好似脱力般倒地不起。 身受重伤的年轻人倒地的姿态也极为优雅,半侧着脸,孱弱苍白的颊边终于有了些吐出的血沫,但只更显得他愈发脆弱,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常人的怜悯之心。 但连舒不是正常人,见人倒地后他才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上年轻男人的一些行为举止,总透着一股异样的熟悉,连舒古怪地沉着脸,目光中审视的意味不减反增。似乎有意试探对方,他背过身只停顿了三秒,而后忽地拔腿就跑! 连舒还没跑出五十米,就听身后之人破防高吼:“连舒你是不是人啊!!” 狂奔的背影倏地顿住,连舒笑容中透着一丝恍然和无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男子。 重伤的修士气急攻心地从地上起身,大力拍拍自己粘着干草的衣摆,指着前方回头的连舒咆哮:“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也就算了,你还对一个伤者的求救视若无睹!连舒,我真是看错你了!” 连舒任由他骂着,等换了脸的越明商站在原地喘气,他才走近抬手替人摘掉发冠上的枯叶,解释说:“这不能赖我,我怕路边捡人捡出问题,上辈子影视剧拍得还少吗?而且你血斗完,除了身上伤口明显,你都舍不得在脸上扮几道血痕,还有头发,发丝精心打理,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少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越明商躲开连舒替他拍灰的手,骂骂咧咧不休。 连舒双手投降状:“行行行,那重来,重来行不行?你要不继续在地上躺着,我按你剧本走?” 越明商抿着嘴用沉默作为回应。 连舒觉得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上辈子他得快奔三了吧,更别提玄明大几百岁,怎么上下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还不到十八? 幼稚鬼,简直了。 连舒嘴角抽搐竭力战胜心口奔腾的笑意,脸色猝然变为震惊与深切的担忧:“道友——你这是,快快快,快躺下!我这里还有丹药!” 越明商脸色稍霁,但还硬撑着不说话,也不顺着对方的力道躺在地上,就如一尊石像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连舒取出一瓶丹药,倒出几颗就要往他嘴里塞。 越明商眸光暗动,半推半就地张开唇舌,温热的指腹顷刻按压在唇瓣之上,他半垂的眼睫抖动得厉害,可哄人玩儿的连舒根本没察觉,只拍拍他的后心,热心肠问道:“道友好些了吗?” 越明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很快压下不明的潮热,矜持地颔首:“嗯。” 连舒:“我还不知道友姓名。” 越明商眉宇也忍不住短暂弯了下:“在下越暗商,道友呢?” “…………”连舒有瞬间的哑然,而后不满地摇头,“这名字不好,暗商暗伤的,不就是在咒你身体不好都是一身的暗伤?谁给你取的名字?怎么这么缺心眼呢?你要是我儿子,我一定不这样!” 连舒实在忍无可忍捧腹大笑,断断续续说完剩下的话:“不、不如就叫越亮商,暗商亮商,一听就是一家人——诶,道友,你这是去哪?” 越明商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就走,连舒就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追在身后:“道友,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以后你若要报恩,可别不知恩公姓甚名谁。” 前头的人每一脚都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凹陷,脚边的碎石都灵气震成齑粉,时隔多年他被自己的话噎了一肚子的气,越明商只觉得今日哪哪都不顺利。 分明该是他隐藏身份逗连舒玩儿,怎么故事的开头就偏离轨道?见面不到一炷香他就气急亮明身份,以后还能有这种好机会吗? 连舒收敛起笑意,拽住对方大力甩动的一条胳膊,递下台阶:“我叫连赢,这名字好听吗?” 越明商眉头猛然一展,眼神忍不住往旁边飘,当下顺着身侧之人的力道止步:“……啧,寓意挺好。” “你不是在南郡,事情办完了?” “元婴之上就可以修炼分身。”越明商言简意赅道,“那玉册上都注明有邪修动手的可能,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前去。当长辈的都这样,小辈离家,愁得都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 “呵。” “走吧走吧。”越明商拔出佩剑,长剑腾空转了几圈,身形扩大三倍有余,他脚尖一点,轻巧灵动地站在剑身,背在身后的手捏出法诀,白袍身上的血痕霎时消失。 越明商没撤下幻术,只以捏造的散修身份伴在连舒身侧。 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剑飞行,连舒的心跳有微末失控,四周没有扶手栏杆,这让他心里充满了紧张,可越明商的长发吹拂到他的脸颊,那一刻忽地就只剩下兴奋。 谁少年时没有御剑飞行的幻想,连舒吐露出几声畅快的高呼,惹得前方的越明商扭头看来,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傍晚,他们随意找了家客栈歇脚。 连舒在床榻打坐吐纳,一点点熟悉灵气进入体内又反复被锤炼的过程,当初震裂开来的灵脉已经完全修复,只等越明商找到丹宗前任宗主丹壶,请他炼制好九转复灵丹,自己就能从弱小的炼气迈步金丹。 丹壶便是越明商此前去黑市的目的,开价百颗极品灵石只买了这一条消息:南方。 单单两字,虽未有详细坐标,但这模糊的方位已经够了。 越明商坐在客栈的木凳之上闭目放出神识——百里、千里……浩海强劲的神魂不断往南方扩散,大地的每一寸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寻找,凡人对他的探查毫无所觉,可栖身凡尘的修士们却猛地睁眼,在敏锐感知到这股神识未夹带杀意才忍住一动不动,只等这股恐怖的神识收回。 越明商的脸颊一点点苍白,直到前额爆发出一阵刺痛,才缓缓睁眼长吸一口气。 他抬起微微颤动的手,神色不变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在偏头看着床边那一堵墙,方才淡漠的眼底才有一丝生机悄然浮现。 这堵墙落在修士眼中毫无遮掩的用处,他能看见床上之人身周活跃的灵气,还有……嗯? 越明商表情微顿,瞬间便抵达隔壁房内,察觉有人进入,连舒睁眼就对上皱着脸的越明商,他拧着眉头似乎在自己身上查探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连舒低头将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检查了遍。 “有天雷的气息。”越明商抬手降下结界,指尖一动,系在连舒腰间的乾坤袋就浮在半空。 一颗熟悉的蛇蛋被放出,在虚空中数次翻滚,随后萦绕在蛋壳上的小指粗细的银光噼啪几下炸出道道火花,连舒被这一幕惊得从榻上一跃而下:“宝贝要出世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淡蓝色的蛋壳上似乎被内部的东西抵得小块凸起,越明商只觉得这狭小的客栈内天雷气息奔腾,而头顶上空也逐渐有乌云堆积。 不能在这。 越明商当机立断将蛇蛋收回,又带着连舒一步踏出千米,来到妖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选了处山谷抬手快速捏出法诀,层层交叠的结界落下,越明商这才放出已经蠢蠢欲动的蛇蛋。 蛇蛋出现的那一刻,惊雷之声炸裂苍穹,越明商带着连舒退至结界的边缘,两人仰头看着如末世降临般的黑云狂风,吸气声接连响起。 “不是已经降下过天雷?” 越明商摸着下巴,笑得一脸慈爱:“这宝贝不一般。” “难道我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主角?” 半夜心血来潮地去干坏事还能捡漏,说没点气运在身上连舒都不信:“它会死吗?” “不管是修士还是妖兽,在天雷面前都是蝼蚁。”越明商笑容浅淡,“挨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不过就是可惜了,但它浑身是宝,也可以拍卖出去,想必这样异变妖兽的皮毛骨血,丹壶会感兴趣。” 嘭!! 第一道天雷轰然落在虚空中的蛇蛋上,人手臂粗细的天雷爆出骇人的白光,淹没了周遭百米的景物,连舒抬臂挡住双眼,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头发都在这撼天动地的架势中根根直立,他心脏砰砰直跳,忽地联想到越明商。 连舒余光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当两人独处,越明商就撤下幻术以真身相对,狂风吹得他双眼微眯,唇边毫无笑意,神态平静,若是几日前的自己看到这样的越明商,只会觉得陌生,可知晓了他独在异界七年,往日的怀疑都成了变味的可怜。 命运真是神奇。 连舒还有心思分神想着。 他能感知越明商身上属于玄明的部分,那部分是冰冷的,像是雨夜裹在身上的潮湿被褥,贴靠得再近也感受不到温暖,可越明商的内核与玄明正相反,是炽热的朝阳,和他待久了自己都会觉得有融化的危险。 两者的融合,注定会悄无声息改造越明商的部分,这是无法避免的过程,他的一生太过短暂不得不吃下这个暗亏,可过去的记忆总会被新的覆盖,而属于越明商的记忆,他也会尽力帮他找回。 越明商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用新的躯体塑造新一轮的回忆,死去的人都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只是死人附带的回忆。 属于他们自己的,他都会一点点找回来,也会一点点创造。 连舒仰头看着第三道天雷,它的声势更加恐怖,第一层结界在它遽然下落的瞬间寸寸开裂,细碎的金光洒落,在电闪雷鸣中泛着柔和又梦幻的色彩。 修士目力惊人,连舒能看见淡蓝色的外壳出现焦灰色,可内部的小蛇却更加活跃,它好似出生就知晓若再不能出壳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天雷都这么恐怖?”连舒看得脸皮发紧,“我要是突破也会被雷劈?” 越明商扭头,似乎在思考怎么描述更加清楚:“雷劫与雷劫也有差别,金丹迈入元婴,是修士死亡率最高的阶段,筑基和金丹都只需要度过瓶颈,心有所悟,可元婴则算是真正地踏上大道、逆天改命。作为修士面对的第一次雷劫,许多修士毫无经验,心理和装备上准备不足,才导致殒命。元婴之上的天雷,威压虽然一层比一层惊人,可修士有了经验倒还算顺利。” 连舒忽地转移话题:“我上辈子一年两次体检。” “?”他话题转得太快,越明商没跟上。 连舒继续道:“这说明我很惜命,平时头疼脑热都得去医院挂号,更别提被电击,而且这都不算电击,是真真正正的遭雷劈。” “越明商啊……”连舒坦然地看向他,“其实我觉得金丹就很好了,不上不下,没有被雷劈的危险,也不会沦落至谁都能踩一脚。逆天改命需要道心坚定,我能有什么道心,我都是黑心。” 越明商呆住了:“?” 连舒一脸无畏:“金丹能活几百年?” 越明商嘴唇干燥,他明白了连舒的意思:“五百年。” “姜青几岁?” 越明商声音更低:“二十三。” “那我是赚了。” 不知道是第几道天雷落下,蛋壳全是裂纹,最后一层结界岌岌可危,越明商沉默着施法继续掩护异兽的气息不让修士有所觉察,心脏却一点点下坠。 “那我呢?”越明商忽地开口,“你死了,我怎么办?” 分明知晓他真正的意思只是畏惧重回一人时的孤寂,可听着这宛如情人间的呢喃,连舒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震。 越明商的轻喃几乎被远处雷劫的轰响淹没:“连舒……” 他听不见剩下的话了,最后一道雷劫超出预期的骇人,炸开的余波突破两层结界,越明商的话不得不中断,立刻施法补上缝隙。 浅蓝色的蛋壳簌簌作响,碎片零零散散地掉落,两人都收拾了心情赶到蛇蛋前,屏息敛气地看着焦土上探出的三角蛇头。 普通。 这是连舒第一个念头,普通的体型,普通的蛇眼,蛇鳞上也不是密密麻麻的竖瞳,而是几道游走的闪电斑纹,除了花纹和银蓝色的蛇身,其他都极为普通。 连舒疑惑不解:“怎么这么平凡?” 出壳的小幻海梵蛇直起身体,信子嘶嘶收集空气中的气息,似乎能察觉面前两人的气息和它孵化时感受到的气息相同,颇为亲昵地爬至两人的脚边。 连舒后退两步,看着垂眸探查的越明商:“怎么不说话?” “是假像。”越明商只低语了几字,就牵着连舒的衣袖猛地后退几十米,而后长剑闪现,抬手两道裹挟着强烈杀意的剑气直逼地上的小蛇而去。 砰—— 连舒兀自听见胸膛的心脏好似大幅度鼓动了一下,可他没有低头或者捂着心口,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黑烟四起的焦土之上,银蓝色小蛇所在的空间如一张镜面缓缓开裂,可一眨眼,却好似那一帧只是错觉。 越明商再次提剑,这一次数百道的剑光冲击让那隐藏的画面再次浮现。 什么普通的小蛇,什么梦幻的银蓝色——连舒只觉得震撼,碎裂的虚假消失,真实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的恶心。 一条爬行的蛇身上探出密密麻麻的触须,黑蓝色的血管包裹住长短不一的触须。 触须似蛇非蛇,外表也有坚硬的蛇鳞,可探出的末端却没有蛇头,剑影逼近,而方才在虚空缓缓摆动的触须被摧枯拉朽地斩断,有暗红色迸溅四周,连舒以为那是异兽的鲜血,可细瞧却猛地看见转动的眼睛。 “这玩意儿——”连舒只是和地上细小又不可数的竖瞳对上一秒,脑中就好似有异物强行伸入,恶心、眩晕、无法思考……所有的负面情绪倒灌而下,要不是越明商出手及时,他都不知道又会看见什么恶心的幻境。 而那被斩断的触须在接连的噗嗤声后重新生长,迎风招摇,蛇身粗壮,该是蛇头的位置却被一颗银蓝色竖瞳取而代之。 长得有够恶心。 连舒收回前言,真不愧是那对夫妻蛇的崽。 许是越明商爆发出的杀意,地上的小幻海梵蛇不安分地伸长触须摆出攻击姿势,越明商看向四周——他只能屏蔽异兽的气息,可雷劫却是实打实劈下,他就算是渡劫大能也无法掩盖天雷的动静,于是不再试探这条小蛇的实力。 他丢过去一颗中品灵石,当那些触须将灵石严丝合缝地包裹,他趁机近身斩断一小节的触须,又握住连舒的手,轻轻一划,逼出一滴精血漂浮空中。 “做什么?”秉持对越明商的信任,连舒并未收回手。 越明商抬眸,眼底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微动的嘴唇却最终紧闭,乾坤袋内嗖地飞出一张羊皮纸,上方用灵力拓印的文字似乎有某种生命力,混乱扭动,连舒看了片刻也无法顺利读出什么。 可当一条触须和鲜血被送入羊皮纸内,恍若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掀起涟漪,那些狂躁的文字开始顺从地排列公整,最上方缓缓露出两个字:灵契。 眼见灵契记录了双方的气息,绑定了魂识,越明商才开口解释:“与妖兽结契后,它能替你承担一部分的伤害,且永不能反噬主人,连舒,你不是想修炼幻术?它很适合你。” “未破壳时你用灵气喂养它,现在它对结契没有异议,省去了不少麻烦。” 连舒几度张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为什么?” 打BOSS都是他出力,实力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炼气,怎么看也是越明商才能发挥这条异兽真正的实力。 “我做了什么吗?这东西不是很厉害,为什么要让我结契?”连舒声音低沉,脸上仍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依稀能看出点不虞,“我们是老同学、是朋友,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你知道人在进入社会后会无时无刻发生变化吗?” 越明商好似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以前你被人私下议论是冤大头的事吗?” 越明商点点头,似乎对自己还记得这事有些高兴:“记得记得!那时候还是你跟我说的!” 连舒压抑的气势因为这张笑脸又僵硬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气,尽力缓和声音:“你现在就是在做冤大头会做的事情,随随便便把宝贝拱手相让,你不害怕我存了利用你的心思?毕竟我穿越过来只有你能相信,你实力不错,我就躲在你身后,危险的事情都是你在做,好处都是我在享。” “你不怕被我当枪使?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的算计、利用、逢场作戏需要我一五一十地给你举例吗?” “可我不想你死。”越明商绷直着唇角,好似从刚才起就有一口气哽在心口,“于我而言那只是一条异兽,你比它重要。” “金丹只能活五百年,五百年之后……”越明商呼吸有片刻紊乱,“你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叫我越明商,也不会有人记得我的事,他们都当我是玄明,可我不想成为别人——连舒,它能为你承担伤害,你怕雷劫,可以借助它提高渡劫的抗力,剩下的……剩下……” 越明商握紧剑柄:“我再想办法。” 连舒听得喉咙发紧,复杂且剧烈的感情都冲向四肢百骸,他失态地闭上眼睛,轻叹:“你这是情感绑架。” “……”越明商抿了抿嘴唇,小声跟他商量:“就绑这一次,行不行?” 连舒眼睫微颤,半晌,侧过身不让他察觉自己的神情,只露给他一点下颚线:“好处都收了,我能说不行吗,那不就成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有,你不是别人。”连舒仍未回头,只是嗓音透着丝郑重,“你是越明商。” “虽然现今我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但修仙小说里没有修炼的捷径,该被雷劈躲也躲不掉,你不要钻牛角尖,我也不需要你想什么办法。”连舒整理好心情,才散漫地转身和越明商面对面,“被雷劈就被雷劈吧,就算是为我以前的毒嘴赎罪了。” 越明商哽在心口的气闻言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想笑,但又怕连舒是真被他情感绑架,只能硬生生忍下去,佯装冷静点点头:“连舒,我们得回去了,我察觉到有人在靠近这里。” 连舒毫无异议地抬手。 隔着几层布料,越明商握紧他的手腕,两人之间的气氛较之才来时多了几分微妙的黏糊,连舒微微侧过脸,掀起的眼睫下是深邃的黑瞳:“看着我做什么?不是要走?” “……”越明商忽地目光飘忽,声音也轻,像是一阵风刮过连舒的耳垂,“你说的情感绑架……我就随便问问……什么情感啊?” 第22章 连舒从容不迫改口:“说错了, 是道德绑架。” 越明商“嘁”了声,不甘心道:“是那种奄奄一息之人向你求救你却拔腿就跑的道德吗?” 他直直地对上连舒的刀子眼,别扭地拽着对方的手腕回到了简陋的客栈。烛火燃起, 越明商和连舒挤到同一张木凳上, 兴致高昂地叫他将小幻海梵蛇放出来。 虽然异兽宝贵, 可连舒看见它的真身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嫌弃, 迟疑着取出放在桌上, 见是虚相,他着实松了口气。 契约结成后, 不用越明商指点他已经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和小蛇神魂之上的联系, 对它的能力也有所了解。 不过……连舒看着伸出手指去拨动小蛇的越明商, 直觉对方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越明商歪着身体支着脑袋, 就算知晓它的真身恶心诡异, 此时也能面不改色地把玩小蛇的尾巴尖, 接受能力比起自己高出不少。 连舒不甘示弱也将手放在桌面,但并未主动去触碰,只用桌上的凉茶抿了抿嘴:“你有什么想法?” “按照你爸妈取名那样?这蛇是你的, 但我也出力了,不如从我们的名字里随便挑一个凑个对?”越明商不等连舒表态, 自顾自开始分组拼凑, “越连?不行, 听着好怪。越舒?那不是说它越打越输吗?其实我早想说了, 你的姓挺好的,连姓也不大众, 就是被这个舒给毁了——好好,我不说了。” 见连舒的面色越来越差,越明商立刻扭头盯着小幻海梵蛇看, 继续嘀咕:“明舒——明着输。商舒,商量着输。那就只剩下越连、明连和商连了。” 连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咚一下放下茶盏:“你觉得好听吗?” “只要我的字在前面我就觉得好听。” 连舒疑惑:“为什么非要你的字在前,我的不能在前?” 他双手环胸,也被人带进去了,认真比较道:“连越,听着确实怪。连明,还行。连商,连着受伤,我也早想说了,你的姓也不错,越字少见,但是商字不行,好姓也被这个商字给毁了。” 说完,他颇为挑衅冲着身侧的人一笑:“我这么说,师尊不会生气吧?” 连舒不是第一次叫越明商师尊,可从未当着越明商的面恭恭敬敬唤他一句师尊。 万籁俱寂的深夜,两人挤靠在一条木凳上,肩蹭着肩,手肘抵着对方的手肘,黯淡的烛光下对方猛地来了声轻轻的“师尊”,尽管心知肚明这是连舒的打趣,可越明商的眼眸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几乎下意识地别开眼,希望忽然上涌的热潮不要浮上表面。越明商匆匆端上才被人放下不久的茶盏,闷了口凉茶,清了清嗓子:“孩子都是跟爹姓,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连舒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指着桌子上和越明商食指绞缠的小幻海梵蛇,不可置信:“你竟然把它当孩子?” “你别这样看它,和你结契的异兽能感知到你的情绪,它此后与你同甘共苦,说是你的半身也不为过。” 连舒字字铿锵:“我拒绝,我不要丑孩子。” “也不丑。”越明商眼睛忽地转了圈,明晃晃打着什么鬼主意,上半身猛地凑过去,在连舒没缓过劲时双手飞快握住他的左手强拽着往小幻海梵蛇那边靠。 “越明商!”连舒难得用这样气急败坏的口吻叫他的名字,右手撑着身侧的脑门拼尽全力往外推,他脸色铁青,“放开!” “你碰碰!它虚相也是怪可爱的,你不觉得这颜色花纹很酷吗?”越明商的一只眼睛被连舒的右手整个盖住,幼稚地死死拽着对方的手腕不放,还分神地一根根掰开连舒紧攥的手指。 就算虚相尚可,可连舒真忘不掉虚空中摆动的触须和那只诡异的蓝眼睛。 “不要这么排斥,你看咱们明连都伤心地盘成圈了!” 这句话太多槽点,连舒很想问谁定的这蛇就叫这名字,但是咬紧的牙关才刚刚开启,他的指尖就碰到了小幻海梵蛇微凉的蛇鳞之上,那一瞬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了,就这样吧,世界毁灭也行,小东西叫什么破明连也行,都不关他的事。 连舒浑身像是瞬间被人抽出骨头,左手被对方掌心的温度完全裹住,手指也根根被迫展开,越明商桀笑时猖狂又得意的模样看得他咬肌发硬。 就在这截然相反的情绪中,连舒忽地感受到掌心的异样,像是蛇鳞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至整条小臂,他后仰的上半身不自觉凑到桌前。 越明商也同一时间感知到灵气的波动,缓缓松开手,就见那条小臂长短的幻海梵蛇在接触到连舒时,一点点由三维立体变成二维的浅蓝色纹身,每一片蛇鳞上的花纹都栩栩如生。 先是蛇头消失,掌心与蛇身接触的部分一分为二,化为纹身的蛇头继续沿着掌心抵达手背,再由手背缠绕手腕,当在桌面摆动的蛇尾也全部融入手臂上时,呆滞的两人才纷纷抬头。 “!!” 手腕上的小幻海梵蛇并未过多停留,而是继续沿着左臂往上爬行,灵活具有生命力的纹身消失在袖口,急得越明商霍然起身,激昂得脸色涨红:“快快!脱衣服!它去哪了?!” 连舒也捋着袖口想看见蛇纹身要爬到什么地方,可身上穿着的短打袖口紧束,越明商只等了两秒就径直扑过去拽他的领口:“衣服直接脱了!” 连舒都不知道是同样激动还是被越明商的直白给弄得恼羞成怒,也起身后退两步躲开已经失去理智的人:“越明商你冷静点!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现在就敢拽我衣服,是不是等会儿就敢脱我裤子!” 越明商遽然怔住,反应过来脸色更是绯红:“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垃圾!我只是看越连爬到哪了!” “刚刚不还是明连吗?你到底要给它取几个名字?”连舒一边解开腰带,一边吐槽。他的左手和右手的温差明显得已经无法忽略,等上衣脱光,越明商立刻取出铜镜递去。 “到锁骨了。” 越明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吓到那仍然往未知方向爬行的小蛇。 连舒看着铜镜内耀眼的银蓝色,蛇头吐出信子的瞬间,他心口起伏都停顿了片刻,盖因蛇头覆盖住他艰难滚动的喉结。 十秒后,蛇头徐徐前行,游移至他的脸颊,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何时缩小几圈的小幻海梵蛇:“变小了……” 它的长度只剩下两根食指的长度,小蛇似乎欢快地咬着尾巴尖转了几圈,而后蛇身又一点点缩减,在大惊失色的两人视线里,蛇头从连舒的眼尾缓缓游弋至他的左眼。 白眼上,更加细小的幻海梵蛇被衬得显眼又诡异,连舒真是大气都不敢喘,而越明商是只顾喘大气。 “它、它爬上瞳孔了——”越明商想看得更加分明,双手按着连舒的脸不让人躲开,他的眼睛本来就大,瞪起来就更明显,修士目力如何看不清那小小一圈沿着瞳仁转动的小蛇,只是心理作用鼓动他凑上去。 连舒额头青筋直跳,脸颊被他手上的力道按得变形,现在就算越明商的脸贴得如此之近,他也生不出一点其他的心思,只麻木地被人转着脑袋,偶尔被对方吐出的热气滚一脸。 小幻海梵蛇最终停驻在了左眼的虹膜最外圈,颜色一点点从瞩目的银蓝色变为琥珀色,与整个黑眼珠融为一体。 越明商看得嘴里啧啧不停,又尝试去探查连舒的左眼,却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商连的能力应该有两项,一是遮掩气息,二是幻术。”越明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提起茶壶给茶盏里添了些水,意犹未尽道,“难怪我和宗主都同时忽略了它,我应该早点察觉,方才雷劫……算是我瞎忙活。” 连舒背过身穿好衣服,揉了揉发麻的脸颊,顶着两边的红手印面不改色地坐下,对越明商刚才说的一大串不置可否。 越明商抿着唇,视线被对方脸上的痕迹烫了下似地飞速收回,盯着茶盏内沉入底的涩口茶叶,心虚地摸着鼻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幻术呢?你现在可以使用吗?” 连舒觉得自己的状态很玄妙,在小幻海梵蛇融入眼睛的那一刻,他的视野好似分成了无数片,只要他想,就能像拼图一般随意构建画面,可这并不会影响他本来的视线,就好似自己多出了个单独运行的眼睛。 他迟疑地点点头:“应该可以吧。” 越明商正襟危坐:“对我试试。” 连舒也想探探自己的能力,神魂和眼中的小蛇链接后,越明商只看见虚空中似乎有银光一闪而过,快如雷电,即使是修士的目力都差点略过。 越明商紧紧盯着连舒的左眼,但面前之人却一动不动,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晃了晃连舒的身体,可才触碰到对方的肩头时,那种恍然才迟钝地冲向大脑——是假的。 从哪一刻开始是假的? 越明商双眼爆发出惊叹的亮光,幻海梵蛇真身使出幻术时,他也曾被短暂迷惑了几秒,而这次的幻境,不知是自己心神松懈还是对方的能力仅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增强,他被迷惑的时间延长不少。 越明商兴奋地绕着虚假的连舒仔细观察,假连舒的表情很奇怪,眼神有些黏糊,越明商心里别扭地移开和他对上的视线,转而去碰他的脸颊。 “我是热的。”假连舒说话的嗓音虽然一模一样,可口吻截然不同,低沉磁性,最重要的是唇边还挂着明显的弧度。 连舒是不常笑的,越明商有些稀罕地盯了半晌,又伸手去碰对方的唇角。 “喜欢吗?” 这句话让越明商嗖地收回手,有些困惑这个幻境怎么是这个走向,连舒构建这样的自己要做什么?还是这个幻境和那条母蛇一样,是用人的情绪自动构建? 越明商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决定尝试一下,他坐在木凳上对着假连舒道:“连舒?” 作者(墨书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MSXS2.CC “嗯?”假连舒还疑惑地抬了抬眉毛,配上他唇角的笑意显得更加邪肆。 越明商莫名有些耳热,他干咳几声,才接着道:“叫我——” 他本来想占点便宜让假连舒叫他爸爸,可念头一转,又觉得那句轻飘飘的师尊让他有些念念不忘,于是话头一转道:“叫我师尊。” 假连舒笑意更盛:“师尊。” 越明商本想绷着脸显得自己是正儿八经地探查幻境,可在这声“师尊”后,嘴巴不管是抿着还是压着,那一股一股往外滋滋冒的喜色藏也藏不住:“哎——” 反正这没别人,越明商挪了挪身体靠得更近,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似的:“再叫一句。” “师尊。” “乖徒儿!再来最后一次。” “师尊。” “好连舒,再叫声明商哥。” “明商哥。” “那明商哥哥呢?叫明商哥哥我听听!” …… 在第三只眼落在越明商身上时,连舒能看见从越明商身上散发的碎片,他并没有插手,只让那些碎片以越明商的心念拼凑,很快,连舒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他并未看见对方陷入了何种幻觉,只是对方的脸上接二连三浮现夸张的笑容,最后甚至吐出几声畅快的笑音,连舒当下果断断开与幻海梵蛇的链接。 凳子上的人好似一个被拎起来的醉汉,身形摇晃不止,残留的笑意和脸上的红晕令人退避三舍。 越明商眨了眨眼睛,当看清连舒望向自己的眼神时,他才从美好的幻境中抽离,旋即欲盖弥彰地拨了拨自己的碎发,又拿起茶水润润喉,才板着脸评价:“幻术还不错。” “看出来了。”连舒口吻平静,“看见什么了这么高兴?” 越明商微微偏过脸留给连舒一个饱满的后脑勺:“就……还是客栈里。” “然后呢?” “你还是坐在我身边。” “继续。” 越明商有些支支吾吾:“其实也不用了解那么详细,对了——你不是不喜欢我给越连取的名字吗?那你取一个,我这次都听你的!” 连舒狐疑地看了他几次,但见人方才傻乐的模样完完全全就是越明商,看不出丁点玄明的影子,他心下又忍不住发软,最终顺着话给他个台阶下:“不舒吧,越不舒,越打越不会输。” 第23章 抵达白头村时, 天上刚好下了场小雨,连舒和用幻术遮掩样貌的越明商被村长恭敬领着去往一村民的家里。 地上的泥浆溅了老人家整个裤腿,村长是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人, 深深凹陷的眼珠子浑浊却透着股小民的质朴, 一路上恨自己走得太慢会耽搁两位仙长的大事, 几次都差点摔倒。 “两位仙长, 这里就是阿花家。” 阿花就是那个十五年前凭空消失又再次诡异出现的小姑娘。村长手上提着一盏还是几年前去镇子上买的花灯用来引路, 傍晚天雾蒙蒙的,水汽潮湿, 连舒觉得这白头村确实有些古怪, 在踏进村口的刹那一股寒意从脊柱升起。 但是越明商也没探查出任何的灵气残留, 两人对视一眼重新询问面前的老人。 “老人家, 阿花当初是怎么失踪的?” 村长脸上的皱纹都在相互挤压, 听见连舒唤他老人家慌忙摆手不敢应下:“当不起、当不起……” “那是一天夜里, 阿花她娘让她倒洗脚水,就出了门倒在院子里——她院子有条黑狗,阿花娘之后谈起这事就总说那晚上阿花失踪时, 听见黑狗叫了两声,随后是铁盆掉地的动静, 阿花娘出门一看, 地上只剩下盆, 人就这么不见了。”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叹气:“院门也是关上的, 前后也就眨眼间,阿花娘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孩子失踪了, 立刻把床上她男人叫起来找人。四周邻居找了一晚上,都不见人。” 连舒听见这事第一反应是结合上辈子看的精怪书籍和影视剧,揣测会不会是附近有妖怪吃人——当然换成修真界, 就是有妖兽吃人。 可越明商却否定了他的猜测:“附近没有妖兽。” 这就怪了,连舒听得认真,又问:“那当时阿花又是怎么回来的?” “奇怪啊……”村长也耷拉着脸,仰头看着身形颀长的两人,悄声说道,“就和她忽然失踪一样,她就忽然出现,那天早上阿花娘和她男人觉得床挤,睁眼一看就看见消失十五年的闺女躺在他们中间闭着眼睛,阿花娘大叫几声就晕了过去,她男人呢胆子稍微大点,立刻背着她出去在周围到处叫人,说是看见阿花的鬼魂咧。” 三人闲谈之间到了一处低矮的土房前,用泥烧制的矮墙前站着一男一女,见他们来立刻小跑过来,满脸堆着笑也像村长一样连连弯腰搓手,显得分外拘束:“小的李福根拜见仙长……” 身处偏僻村落的村民可能究其一生都没见过传说中的仙人,要不是白头村这几百年的事迹和阿花身上的异样,可能都引不出之前来留记在册的仙长。 那位仙长一看就是说书人口中不食五谷的仙人,瞧着年轻也不知是几百上千岁,在白头村绕了几圈后只告知村长他会将所见所闻记在玉册传回宗内,届时会有仙门中人前来一探究竟。 说完就消失在周围人眼前,那阵仗唬得白头村的人当天回去纷纷开始烧香谢神,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小民想着仙长们到此肯定会来瞧瞧阿花,所以让李家腾出房间,仙长们也好歇歇脚不是。”村长笑得咧出一口稀疏牙齿,让人看得心里发软又发酸。 连舒不适应长辈对他这般伏低做小,当下扶起躬身的村长:“老人家不用如此,您将我们看作家中小辈就好。” 不等对方拒绝,他便扶着人踏进院落,连舒抬眸扫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院子:“我们住哪都行。” 院落干净整洁,能瞧出是精心洒扫过的,一行人进入土房内,李福根搓着手还想说什么,越明商先一步打断他的讨好之言,直言问道:“阿花呢?” “在我们那屋里。”王春花是个看起来粗壮有力的妇女,往李福根旁边一站,身边的男人倒显出几分消瘦,她手脚灵便地抢先几步在前方领路。 其实屋子不大,拢共就两间住房,再加外头一间放置工具的柴屋,王春花推开房门,语气暗含着急,“阿花整天不出屋,回来就不怎么说话,说的话我们这些粗人也听不太懂,劳烦仙人们看看是不是……中、中邪了。” 屋内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桌上只有一盏油灯,而床上蜷缩着一个脑袋两侧各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脸颊凹陷,脸色青白,双目无神,眼白还被密密的血丝覆盖,看起来确实贴合凡人眼中的中邪模样。 赶路途中,连舒一面和眼中的越不舒交流感情,一边不断修炼功法、熟悉幻术的使用,虽然进度缓慢,可对比初来乍到时的一窍不通还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连舒指尖轻轻触碰阿花的前额,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血液游荡于四肢百骸。 几息后,连舒眸光微动,狐疑地再三审视小姑娘凹陷的脸颊,灵气探出的结论却与事实相反——气血充足,内脏毫无暗伤。 太健康了。 连舒不甘心地睁开第三只眼睛,看着她周遭几乎被黑色碎片占据,精挑细选了枚色彩较为光亮的碎片凭主人的心意构建。 他想尝试上辈子心理医生的办法,在病人放松的姿态下,半入幻境半回答他的疑问。 那张无神的眼睛一点点涣散,但是紧绷的唇角却逐渐上扬,连舒中断构建了一半的幻境,轻声问道:“阿花,这些年你在哪?” “在……家。”小姑娘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越明商上前一步:“但是你爹娘以为你失踪了。” “爹娘……”阿花嘴唇嗫嚅,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爹娘……不是不见了吗?” 连舒:“不见了?怎么不见了的?” 阿花神情好似从方才松缓的状态中抽离,眼眶湿润:“就……忽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 * 夜色如墨,外头小雨逐渐转大,更伴随着呜咽的冷风吹拍着窗框。 油灯下,连舒平心静气地翻看着村长送来的关于数百年失踪人口的记载,详细到年岁、住址、外貌、性别甚至常去的地方都有小字记录在下方。 消失了半个时辰的越明商忽然出现在屋内,径直坐在连舒对面,不等人问就主动开口道:“白头村的名字还有个由来,几百年前这里不叫白头村,叫黄土村,但是说来也怪,忽然这里的长寿老人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当地记载,活得最久的老人死时已经一百五十岁,且还不止一个。” 连舒抬起头,有些错愕:“一百五十岁?” “你也发现了对吧?”越明商神秘一笑,“炼气若是不能成功筑基,只有一百五十岁可活。” “普通人炼气的可能性有多大?” “千中出一。”越明商从自己的乾坤袋拿出吃食,饮着上好的果酒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很多凡人一生灵脉闭塞,偶尔有个别能进入炼气期,可却对自身的异样毫无所觉,只觉得身体康健少有生病看大夫的时候。” “那时的灵气其实并不用经过灵脉,而是直接淬炼身体,所以凡人千人中往往能出现一个炼气。等个别敏锐的凡人能察觉到周围波动的灵气,有意识地调动、凝聚,疏通堵塞的灵脉,则才能成功筑基。宗门招收弟子最低也是要十五岁内筑基成功的才俊。凡尘中少有十五岁能察觉异常且自行摸索修炼的人,这也是宗门内少有从凡尘而来的弟子。” 连舒放下厚厚一摞的竹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阿花是炼气。” 在看见床上小姑娘的瞬间,连舒就心有怀疑,但她身上残存的灵气太过稀薄,若不是越明商的这番话自己还不能完全确定。 “往日都能惊动朝廷的白头村,几百年后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诅咒村,长寿迹象不再显现,到底是真的消失……”越明商往嘴里抛了颗花生,面上只有对自己短短几个时辰内就能摸索到真相的得意,“还是能活到一百余岁之人和阿花去了同一个地方?” 两辈子就是这点好,上辈子他什么稀奇古怪的题材没见过。 连舒若有所思:“多重空间?” “差不多,是空间阵法。”越明商捏了个净身诀起身铺开床上的被褥,一屁股躺了下去,单手枕在后脑勺,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身边位置,“你来,我们躺在床上慢慢说。” 屋内仅有一张床,阿花状态显然不能随意移动,而连舒也不想因为住所折腾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住哪不是住,读书时一个屋子住八个人不也忍下来了。 可看着越明商的嘚瑟劲,连舒原地后悔了三秒,不想他太过如意。 “在床上说什么话?是正经话吗?” 越明商不甘示弱:“你要想听不正经的话,我也能说。” “哦?”连舒终于被勾引了心神,视线从名册上移开,落在信誓旦旦的越明商脸上,“说几句我听听。” 越明商嘴唇嗫嚅,可还没个气声儿,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 他堂堂巽衍宗的仙尊,有什么能难倒他的,不过几句话罢了。 越明商稳住心态没泄露丝毫怯色,反倒狂妄地冲着连舒扬起下巴:“你想好了,真要听?” “说说看,让我也见识见识你这些年学到的不正经都有哪些。” 连舒所讲的这些年饱含了上下两辈子,但越明商单纯以为他指的是两人分开的上辈子。 越明商从躺姿变成坐姿,但心里还是有股莫名的紧张,他抿了抿唇,决定将连舒当作幻境内的假连舒,这才舒展开发麻又紧绷的脸皮,放开了说道—— “乖徒弟,叫声明商哥哥命给你。” “想不想看明商哥哥的大腹肌,嗯?想不想?说话!” “小馋猫,看够了还想摸,这么贪心,算了,谁叫明商哥哥只疼你。” 连舒有气无力道:“……够了,我恶心。” “够了?”越明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呵,你的明商哥哥可不信。” 越明商说嗨了,那张脸完全褪去了才张嘴时的羞臊,都不用人接话自己嘚啵嘚啵就一句接着一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嚣张和油腻。 连舒本来都被恶心到了,可见他一手轻敲着膝盖,斗志昂扬地冲他挑衅抬眉,他顿时就乐得笑出声。 “怎么样?”越明商说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些话够不正经了吧?” “小嘴巴是挺会说的。”连舒意味深长含笑道,“都快说到你连舒哥哥心里头去了。” 第24章 连舒跟越明商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比如在不该出现时冒头的胜负欲。 关于谁更能恶心到对方这一点,经过激烈的层层厮杀,终究还是技高一筹的连舒险胜。 两人来到白头村的第一晚, 深夜大雨滂沱, 狭小而昏暗的屋内, 越明商听着外头的哗哗雨声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恼。 作者有事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墨书网(MSXS2.CC) 被风雨摧残的摇晃树影透过窗棱落在寂然的被面, 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可记忆里没有清晰的一幕,而连舒对他讲述的过往也不曾涉及。 越明商拧着眉苦想, 忍不住从刚才争执挫败的羞愤转为平静的好奇,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 瞬间被子另一边的连舒就缓缓张开眼睛。 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一条界线, 但是丝毫不妨碍越明商潮热的鼻息和迟疑的声音同时拂过他的耳侧:“连舒……” “干嘛?” “我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这也算是问了。”连舒的声音和白日有些不一样, 语调更轻, 口吻也带着有些勾人的慵懒,“什么事?”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越明商不知委婉是何物,根本不等连舒想清楚他上一句的意思, 就接着道,“连舒, 我们以前上过床吗?” “??”连舒难以置信地微微偏身, 整间屋子在他的发问下都好似窒息了一秒, “你说的上床是我知道的那种上床吗?”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们……那会儿还是学生,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越明商指了指他们,“就像现在这样, 就单纯睡一张床。” 连舒刚才真是被吓了一跳,听他解释才松了口气,懒得纠正他最初的说法, 不以为然:“读书那会儿住校,放假晚上又没有人查寝,三两个人挤在床上看电影综艺不是很正常?” 他再次背对身,只是省略自己这边特殊的情况。他的人缘实在不好,也懒得在人际关系上费心思,只勉强和宿舍的人维持正常的普通同学关系,不亲近也不陌生,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在那时的自己身上——至少在越明商出现之前是这样。 迄今为止,连舒仍有些看不懂当初越明商的一些行为,在被他打出鼻血后,没有横眉竖眼地报复回去,也不曾冷漠地避之不及,反而热情地一再靠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回顾这段感情是怎么产生时,或许在注意到自己对越明商滋生起变味的可怜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在当时被忽略的苗头—— 曾经的自己暗自判断过,这个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放弃这种没有用的示好。 在被考试和成绩塞满的学生时代,连舒忘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事,里面甚至包含了一点他们的过往,可涉及两人关系转变的一件事,却印象深刻到仅次于轰动的分离。 那是周六的晚上,他从外面吃完饭回到宿舍,站在门口就隐约听见游戏外放的声音。 连舒推门而入,没看见宿舍其他人,反倒是看见将自己叠好的被子当作枕头躺在床上的越明商,他手上玩着游戏,厮杀激烈时还能见缝插针地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冲着顿在原地的他摆了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这周要回家。” 恰好此时他手机里爆发出收割敌人人头的喝彩,引得越明商未来得及看到连舒的反应便匆匆低下头继续操作。 连舒微沉着脸,越明商有些烦人,但这样的烦人倾向于自己当时解读不出来的心烦意乱,而不是想将人从自己地盘中驱逐出去的厌烦。 他将手中买的零食塞进柜子里,才踱步到床边,从对方手里夺过手机,不容置疑道:“回你宿舍去!” “回不去啊。”越明商被抢走手机也还能笑得出来,双手惬意地枕在后脑勺,床帘的阴影在他的眉骨鼻梁处贴出很重的痕迹,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我得再谢谢你跟我讲周全那厮议论我的话,呵——蹭我吃的蹭我喝的,还蹭我流量,结果转头骂我冤大头,这我能忍?那不行啊!所以我跟周全闹掰了,他往我床上倒洗脚水,我是个君子,比他优雅,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只让他还钱,当初他从我这‘借’了多少就必须还多少,我说不还我就告诉老师。” 连舒有些诧异,越明商笑得更灿烂:“虽然这么说有些显怂,但是我可不想在宿舍打人,到时候受处分我回去又得挨打,那我就亏了!” “从我床上起来。” 越明商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扯了扯领口坦然道:“我洗过澡了。” 连舒心想你洗不洗澡关我屁事,但越明商在他面前已经是一贯听不懂人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我跟你不熟。” 越明商:“还不熟啊?你都跟我打周全的小报告了——看我这嘴,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让我从虚假的友情中恍然大悟!” 连舒嗤笑半声,很快找回自己的节奏:“你现在不当冤大头,改当牛皮糖是吗?” “夸我甜?”越明商得意地冲他挑眉,屈膝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姿势不带变的,“我妈也是这么夸我的,说我从小嘴巴就甜,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争着跟我当同桌。” 连舒懒得听他自卖自夸,起身收拾起来。 期间宿舍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看见连舒的床位上躺着个毫不拘束的越明商,都惊讶地合不拢嘴。 越明商的性格注定只要他想就能混得开,所以当自己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越明商已经从他床上转移到了对面,四个男生脑袋挤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看着游戏实时讲解画面,偶尔激动地怪叫几声,连舒并不意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下床帘挡光躺下。 外面的热闹持续到熄灯后,连舒看着缓存下来的电影,情节正到达高潮,紧张急促的鼓点音乐却难得让他代不进情绪,就在他准备换一部电影时,床帘忽地被人扯开一点,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越明商先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再低头撑着手往床上爬,这股自来熟的劲惊得连舒放下手机去推人脑袋。 越明商像一只不懂人情绪的金毛和二哈的混种,你生气对方也只单纯以为你在跟他玩闹,笑得咯咯出声,连舒咬牙:“滚蛋!” “连舒,我发觉你这人有点别扭。” 越明商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凑过去,双手扯着床帘抵御外力,因为刚才的打闹微喘着气:“你又不讨厌我,但是吧,又不想我凑你太近……” 连舒心道我讨厌得还不够明显,几乎下意识冷笑,刚想说话,越明商轻轻“嘘”了一声。 “可我不凑你太近,你也不太高兴。” 被子里被扫在一边的手机熄灭,外头的丝丝亮光只从越明商的背后穿进来,连舒听他自夸般的一番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我不高兴?” “对啊。”越明商极快地肯定,“你刚才出来瞥我那一眼就很不高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是让我跟他们保持距离呢!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只跟你是真玩儿。” 连舒仔细回忆自己出来时的眼神,但没有一丝半缕的印象,毕竟他没照镜子。出神间,越明商抓紧难得的机会翻身进入床内,迅速抢占了一半的枕头,拿起刚才被他压在身下属于连舒的手机晃了晃:“你刚刚看的什么?手机密码多少?我们一起看啊。” 黑色不透光的窗帘外是另一番热闹的世界,几个人激动的欢呼声顺利掩盖住了越明商后面的话。 在两人关系融洽的后来,连舒才后知后觉越明商当初的说辞并不是自夸或者撒谎,他好似生气过,但说生气也算不上,只是兴致不高。 可就是那点掩藏在平静面孔下的怏怏,却被越明商一眼就看了出来。 连舒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不管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以后。 自己第一次和别人挤在狭窄的小床上,连舒心里清楚知晓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从小到大就没有赶不走的人,他也有无数的机会将人从他的枕边拉开,但是那一晚的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魇住。 越明商睡着时带着乖巧的安静,连舒手上的手机熄灭又时隔几秒重新亮起,电影走向无论何时何地播放都只有固定的那一种结局。 外头的惊雷声和观看讲解的舍友的低吼融为一体,连舒的视线终于在感受到身边人绵长的呼吸中缓缓移开屏幕。 越明商。 他无声地叫了这个名字。 你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向那同一种结局? * 以成年人的角度,过去稚嫩的自己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中二忧郁感,类似于年过三十在家族聚会中朗诵自己十七八岁于深夜发表的企鹅消息,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他又能理解。 正如越明商所说的别扭,他也确实如此,想着越明商这样的热情能坚持久一点,可转头又改变主意,希望他快点放弃。 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会如此深刻,但现在……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在拥有一个恋人之前,他曾经拥有过一个亲密无间的真心好友。 而那晚,外界的风雨、室内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帘内涌动的黑暗都成为这段友谊的养料,不断促进它的萌发。 连舒百感交集,而床榻之上的越明商还在寻求回复:“连舒,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和我讲?” 连舒稳如泰山:“没有,能讲的都讲了。” “真的?那我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错觉吧。” “我们以前真没上过床?” “越明商,你把我们单纯睡觉叫上床,那我很好奇,你把做|爱读成什么?” “海棠!跟你新学的。” “…………” 连舒失笑地闭上眼睛。 好烦,这人怎么这么好笑。 * 翌日一早,经过一整夜大雨的洗涤,村里的大路上都是未干的泥浆。两人一大早就进入状态开始勘察白头村的地形,尝试从何处破这玄妙的空间法阵。 他们抵达附近的山头,垂眼望着下方整个白头村,越明商放出神识以白头村为中心扫视了周遭几十里地,可仍旧没有头绪。 越明商:“玄明幻术、空间阵法皆有涉猎,但并不精通。空间类的神通秘法可遇而不可求,但是基本的理论知识我都略懂一二,涉及时空的阵法玄妙且深奥,当世的宗门内已经少有这样的人才。” “都说世间万物皆有两面,而空间也存在表与里,虚与实。在村内人的角度是那些人一个个失踪,而在阿花视角,失踪的却是大部分村民。至少从已知上看,白头村除了空间阵法,还存在时间阵法,这才能解释阿花模样数十年如一日。” 连舒还对玉册上写明的邪修耿耿于怀,闻言问道:“为什么信使猜测布置阵法的是邪修?有何凭据?” “这又回到那场屠杀。”越明商放出遍布整个白头村的数千只傀儡蛛,只要有灵气波动,哪怕再迅速也逃脱不掉他的勘察,“玄机阁是被灭四大宗的其中一个,也是少有参悟时空阵法的宗门。玄机阁被一对夫妻掌握,两人痴迷于推演、参悟星辰时空,修为虽一个化神初期一个元婴圆满,可一手的秘术让人不敢造次。” “玄机阁被灭后,宗内所有的秘典法器都被搜刮一空,此后,外界有关这类阵法的古籍少之又少。”越明商唏嘘道,“虽然传闻那对夫妻掌控着能斗转星移的秘术,可我不见得,若是有,玄机阁怎么会一夕之间被灭,时间回溯兴许不真,就算能,大概也不能回溯太久。” “我不信,可不代表其他人不信。妖族与玄机阁厮杀几日几夜,也不知妖族这边的消息怎么会被邪修知晓,那颗装满了整个玄机阁典籍法器的须弥戒被邪修夺走了。” 时间回溯啊……连舒有些羡慕的想,不知有没有时空穿越呢,这样或许他跟越明商就能回到现代社会。 他才张嘴,越明商似乎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别想了,除非得道飞升。” “话说回来,那个夺走须弥戒的邪修已经被妖族斩杀,否则这阵法一出,就不可能只是出现在宗门任务里让弟子前来查明。” 连舒看着从他们角度只有巴掌大的白头村,沉思道:“想要进入另一个白头村,得想方设法探出阵法的规律,符合入阵条件是一种办法,可难道没有其他路子?” “布阵万变不离其宗,都需要阵眼和法阵基石,找到阵眼毁掉,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只是我探查白头村周遭几十里也没发现布阵的痕迹,又往地下探了数千米,也无灵气波动……”越明商也很头疼。 调查进入死巷,但越明商心态很好,成天吃吃喝喝,偶尔和李福根家的狗崽上演你追我逃的小把戏,连舒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可是细想却摸不着任何头绪。 啧,他就不是动脑子的料。 连舒抬头从那密密麻麻的字眼里放松眼睛,恰好能看见院子里训练小黄狗坐卧的越明商,两人这些天都是和衣而眠,他衣服换得勤,今日是一件水蓝色的衣衫,显得人多出几分正经,可不断的“嘬嘬嘬”声彻底撕碎了这不到一秒的念头。 得,这也同样不是个动脑子的料。 屋外大狗因为越明商偷小狗崽的挑衅行为狂吠不止,连舒被吵得静不下心,更别提越明商火上浇油只对狗嘬嘬嘬不够,还笑眯眯手里玩着狗崽,眼睛看着自己这边不断嘬嘬嘬。 真是挺狗的。 越明商眼睛大,眼部线条也并不锐利,虽然比不上狗狗眼的可爱无辜,可眉宇放松下来时依稀透着同样的清澈愚蠢。 连舒摇摇头,收起名册准备先去最先失踪人最后的位置查看,不管是什么案件,往往第一桩都是特别的。 推开门,他看见坐在门槛上木木盯着外面的阿花。小姑娘这段时日因为难得可以睡个好觉面色有所恢复,身上穿的又是一件新衣服,头上的发包变成了两根麻花辫,上头插着王春花随便在路上摘的野花。 阿花失踪时才九岁,现如今也是九岁的模样,但李福根和王春花却与阿花的时间又多隔了十五年。两人除了阿花没有孩子,如今一朝失而复得,两人将阿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连舒盯着小姑娘微微消瘦的脸颊顿在原地,顺着她仍旧没有多少情绪的视线,目光落在绕着越明商脚边打转的小土狗身上。 小狗是拴在墙根处的黑狗幼崽,一窝就生了这一个宝贝,看得紧只能主人家碰,谁知越明商当着大狗的面一双贼手就探进狗窝,笑嘻嘻地拿着嘤嘤直叫的小狗凑到窗户边,朝着屋内洋气地吹了声口哨:“连舒,看!” 他那时才看到名册的第二页,没摸清一点失踪的规律,烦得眉心紧缩,听见流氓似的口哨声半无奈半无语地抬头。 “可爱不?”越明商双手捧着露出软肚子的小土狗冲着他笑得眼睛看不见缝。 连舒的视线从张着嘴的小狗平移到咧着牙的越明商,忍不住松开眉心,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还行,一般可爱吧。” “没品。”越明商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白了他一眼,又欢快地在院子里教小狗抬手坐下,声音洪亮有种无忧无虑的生命力,偶尔几声汪汪分不清哪声是狗吠,哪声是人学着叫唤。 连舒眼神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蹲在小姑娘身边:“出去玩吗?” 阿花愣愣地偏过头。 或许是连舒接连几天在睡前给她营造美好幻境的缘故,小姑娘对他有种本能的亲近。 只是令人头疼的是,阿花愿意出屋,可不愿意出门,好似这个门槛是唯一的远方。 想起她失踪当日发生的事,好似也不难想象留给她的是何种根深灵魂的阴影。 这是心理问题,半吊子的连舒并不能完全解决。 “你之前住的屋子外边有小狗吗?”连舒指了指在地上又跳又滚的小土狗,“像这么可爱的小狗。” 连舒这些天没有过多向阿花提问,小孩的承受能力本来就弱,而阿花还失踪了十五年,连舒不忍心这个小孩子被迫反复回忆那些令她精神错乱的事情。 但如今调查陷入僵局,连舒不得不重新回到或许是最大突破口的阿花身边,从小狗开始延伸发问。 小姑娘扭过的头再次顺着他的指尖看着汪汪示威但只能被蹂躏的小狗,又胖又短的身体很像一颗圆溜的土豆,阿花顿了顿,轻声回:“没有。” 连舒又指着墙角已经叫累直勾勾盯着贼人的大狗:“那大狗狗呢?有这么凶的大狗吗?” 小姑娘抿着嘴摇摇头:“……也没有。” 连舒毫不意外,指尖划过虚空,从低矮的土墙到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院门,最后指着蹲在地上用手戳小狗嘴巴的越明商,声音变得更轻了:“那他呢?那里有这么可爱的哥哥吗?” 阿花的双眼在仔细分辨,最后愣愣地再次摇头:“都没有。” “这样啊。” 连舒沉默了几息,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时,身边的小姑娘第一次主动地张嘴,有些紧张生涩道:“但是……有房屋。” 连舒心下猛地一跳,但不动声色地忍住内心的惊骇,柔声接话:“哦?很多屋子,可是这里也有屋子。” 阿花咬着嘴,凹陷的脸颊不似最初那般吓人:“有人,很多人……” 连舒心想,果然消失的人都还处于另一个白头村。 他很是捧场地点头:“这里也有很多人。” 小姑娘闻声有些不满地仰头看了眼身边的连舒,迅速低头,这次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他以为阿花不会再主动张嘴,可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很低又含着明显的恐惧的:“肠子……还有很多……肠子。” 阿花的身体在颤抖,头也埋在了膝盖上,恐惧的声音还在努力形容:“很多很多的肠子……这里没有……肠子。” 她抓住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泛白,连舒当机立断转移话题,将人安抚下来后起身走到玩得不亦乐乎的一人一狗跟前,像越明商当着大狗的面一般,当着越明商的面伸出贼手,自顾自抱起吐着舌头的小土狗回到门口,放在仰头的阿花怀里。 小姑娘被毛茸茸的触感吸引,一抬头小狗的前爪就抵在她下巴上不断舔人。 连舒对着不满追上来的越明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回到屋内,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刚才他和阿花的对话告诉对方,着重强调了她口中的“肠子”。 “肠子?”越明商皱着脸似乎对这个词很困惑,“是我想的那个肠子?人肚子里那个肠子?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阿花表述出错?” “场子?”连舒找着相近读音的词语,“铲子?蟾子?仓子?” 越明商:“唱词?场次?尝次?” “……我们在说些什么啊?”连舒一言难尽地扶额。 “我没听错,她说了不止一次。” 连舒肯定道,但实在无法想象那副场景,白头村和肠子怎么挂钩的?有很多很多肠子?多到哪种地步? “怪了,闻所未闻。”越明商启动玄明的记忆,也没有回忆起什么阵法里能出肠子,“不会里头还有个幻阵吧?” “不知道,我们得想办法进去才行。” 他们入村已经五日,按照几百年失踪六十九人来看,要是真等法阵启动,他们得守株待兔多少年? 连舒看着越明商,越明商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知道的啊,我是个学渣,动脑子的事我做不到。” 连舒:“可你不是换脑子了吗?玄明的脑子也不好使?” “换脑子又没换芯子,再说了,玄明考过试吗?玄明知道 how are you怎么回答吗?他不知道!他不一定有我聪明呢!” 越明商不服气地侧过身不想看连舒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连舒不死心地拿出有关空间阵法的玉简开始研究,玄明有一些藏书,但还是出乎意料的稀少,拢共只有六卷。 时空类阵法为天道所不容的禁法,布阵时最基础也需要先布置法阵基石,随之输送灵气激活阵点的灵石和符文,更不用提之后稳定虚界需要的定虚盘。 大大小小的符文何止几个,光是一卷《山河书》小型空间类阵法,上方记载的符文就已一百有余。 连舒越看越心惊:“《山河书》已经不能和白头村的阵法相提并论,白头村需要的灵气也绝不可能是区区几颗灵石就满足的,你怎么看?” 越明商眼睛微微一转:“背后之人下的血本越高,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越贵重,绝不可能只是表面失踪的六十九人。连舒,传音回宗门吧,此时非同小可。” * 巽衍宗,归墟殿。 几日前明演山潜入之人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内外院下及杂役奴仆、上到长老宗主都在破元珠前检视一番,却未得到什么异样,这结果并未令晦无厌松懈,反而冥冥之中感知到欲来的风雨。 这边线索断裂,而山下却传来一则更让他忧愁的消息。 “姜青从山下传送的玉册,你且看看。” “那小子不是替我徒儿下山,传回的玉册?不会是对您叫苦说做不了?” 大长老冥絮不屑地轻哼一声,双手摊开,目下无人的模样令本就要事缠身的晦无厌拧眉斥责:“如今你也是做师尊的人,如何这般以喜怒待人,你的一言一行皆需为弟子作出榜样,姜青已经吃了苦头,不仅修为尽散、险生心魔,记忆也所剩无多。你这等脾性还不如你新收的弟子稳重!” 冥絮四十岁模样,鬓发有一搓仿佛挑染的白色,显得极有辨识度。闻言,他只冷哼了声,不再多言,漂浮于他身前的玉册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一目十行扫过,冥絮不以为然的神态逐渐变得凝重,他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蠢材,几乎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三百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活祭。 几十余万人一朝殒命,怨魂的啼哭哀怨绕着城池上方猎猎作响的万魂幡久久不息,城内无一活物,只有森森白骨堆积成山。 此事发生前,修真界和凡尘并未有过多交集,修士一心问道不理凡尘俗物,仙门也只是占个“仙”字,和凡间话本中怜悯众生、普度世人的神佛毫不相干。说白了,修士修仙,是为自己,并不为世人,所以才给了邪修用几十万人祭旗的机会。 彼时,城内阴魂遍地,偶然途径此地的弟子发现异常,远处本该人口繁华的城内被黑压压的雾气笼罩,别说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就能发现那包裹一城的黑雾中涌动着一张张死相极为恐怖的人脸。 弟子骇然回宗禀告所见所闻,之后,才有了正道围攻邪修的义事。 那邪修本身便是化神初期修为,加之练成的万魂幡,生生能将修为拔至化神圆满。 晦无厌身受重伤,十大长老被冤魂缠身几欲生出心魔,在正道占据劣势几乎要被邪修摄魂之时,还是当时的玄明出手,重伤邪修,封印万魂幡。 也是因此事太过触目惊心,各大宗门才在附近的城镇内安插了信使,若有异常可传信宗内,避免惨案再度发生。 而如今,也不知是那邪修的哪个徒子徒孙,竟又将魔爪伸向凡人。 “明演山之事还未查明,玄明此前又赶往南郡,你涉猎空间类法阵,便由你带上一些弟子前去看看,若发现邪修踪迹,便一并消除,若虚惊一场是再好不过,不要对姜青多有责骂,他再如何也是玄明唯一的弟子。”晦无厌无奈对着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冥絮颇为头疼,“听见了吗?” “听师兄的。” * 这边连舒还在探查法阵基石会布置在何处。 “会不会是布在另一个白头村?” 被迫扯着坐到桌前的越明商浑身提不起劲,随便翻翻书籍,恹恹道:“得先有阵法,后有虚界,也就是先得有你爸妈才会有你。阵法落成后,虚实两界同时存在,内外破阵皆可,当然,前提我们得找到阵眼。” “白头村就这一点大,怎么会查探不到?”连舒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掘地三尺反复找却连一点线索也没摸到,连舒泄气又烦躁地吞了口凉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越明商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屈起,手懒洋洋放在膝盖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桌上放着前几日被连舒看过两遍的手册,他眼皮微垂,一心二用像是读故事似的翻阅两页,一边真心实意安慰受挫的连舒:“过几日冥絮那老东西要来,你就把事情丢给他呗,愁什么?你是个弟子,他是长老,有什么事当然是他冲在前面。” “你职位高还是他职位高?”连舒悠悠道。 “你该问玄明地位高还是他地位高。玄明的事跟我越明商有什么关系?”越明商百无聊赖地再翻了一页,有些不爽,“我可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孩。” “大男孩?”连舒撩起眼皮看了过去,“奔三的那种大男孩吗?” 越明商乐了:“说得你好像不是一样,你比我后死,说不定你都超过三十了,老男人。” 连舒情绪平和:“要是可以,我愿意选择三十才死。” “……” 这要他怎么接?越明商心里啧了声,顿时有种让截肢的人起来走两步、对盲人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的要命愧疚感,但是转念一想,他也死了啊!那还愧疚什么?! 越明商为自己也叹了口气:“加一。” 屋内顿时陷入沉重的寂静,屋外夜风转大,开始为深夜会下的大雨酝酿情绪,黑云倾轧而来,衬得这间屋子的烛光渺小又黯淡。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越明商忽地“咦”了一声,终于打破一室安静,连舒循着声音望过来:“怎么了?” 越明商嘴里嘟囔:“等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连舒诧异地微微睁大眼睛,立刻起身坐过去看他将名册翻得哗哗作响。 等确认完所有记录后,越明商才激动地一拍桌子:“他们都是晚上失踪的!!” “晚上?” 连舒顺着越明商的指尖落在那小小一行的“子时、丑时、戌时……”,他沉默片刻。 连舒沉默的时间太长,惹得兴奋劲过去的越明商看过来:“你之前不是看过两次吗?没发现这一点?” “……” “你怎么不说话?” 连舒静静喝茶:“你的声音悦耳动听,听你讲就足够了。” “……”越明商狐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名册,电光火石间被他捉住了一闪而过的恍然。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起连舒,随后闷笑不止:“连舒啊连舒,你不会不知道这些代表的时间吧?” 越明商指腹划过名册,当连舒的面清声朗诵了几行。 连舒依旧风轻云淡地细细品茶。 越明商仰头桀笑两声,而后抬起手臂哥俩好的微微歪着身体攀住他的肩膀,脑袋几乎都凑到他的耳垂,那股捉住人短处的幸灾乐祸硬生生将他的面容都扭曲了。 “连舒,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啊。”越明商的气息拂面,带来的热与痒都恰到好处。 连舒面不改容还在默默品茶。 “上辈子你就读于哪所大专啊?” 连舒终于动了,他咚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清亮:“第一,我复读了,擦线上的大学。第二,我毕业几年,看时间只看阿拉伯数字,不记得文学知识很奇怪?第三,你涉及学历歧视——” 他露出一个和煦动人的笑:“我鄙视你。” “…………” 老男人,嘴巴还是这么毒,好烦! 第25章 “第四……” 还有第四?越明商以为三点已经够够的了, 没想到还有个第四,他皱着一张脸等连舒继续说。 连舒微微偏头,烛火的橘光从他的侧脸淌过高挺的鼻梁, 他的双眼中也沾染上一星两点的暖意。越明商在这样无声的对视下, 才陡然惊觉自己的左臂还紧紧贴在对方宽阔的肩上。 “第四, 你靠得太近了。”连舒不再微笑, 口吻忽然带上几分令人心慌的疏离, “我不知道你具体还记得多少,或许你记得的事情多和我有关, 所以你的一些行为可能下意识带着一点……亲近, 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确认。” 越明商忽然被连舒眼底的认真攫住心神, 那一刻心脏诚实地加速跃动, 他忽地想撤回那条胳膊, 可又觉得太过突然, 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他紧张地滚了滚喉结:“什、什么事这么认真?” 连舒平静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在抿紧的嘴唇上,似乎在纠结措辞,很快, 他动了动身体,提着茶壶给越明商面前的杯盏斟茶, 才轻声说道:“首先, 我明白你的感情。” 越明商瞬间收回了手。 “我们之间的情况太复杂, 少不更事时有过一段朋友之上的关系, 加之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我相信你, 你信任我,这是第一重感情。”连舒似乎知道自己上一句话对越明商造成的震动,沉默几秒等他缓过来, 才继续。 “你的失忆是我没想到的,所剩不多的记忆大部分是围绕那段过去,也是让我没能预料的,所以我猜测,你大概也顺带记起当初的……悸动。” 连舒微微侧目,看着眼睫不断扇动但未反驳的越明商,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出这番话,他的内心也远不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现在的越明商和自己认识的十八岁的越明商太相似了,当然,他们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可人在不同阶段,性格注定会有所不同,大方向的底色不会更改,可喜好会。 因为太贴合记忆里自己对他的认知,所以连舒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能明白,被囿于回忆的越明商对自己的那些好里,多少是鉴于老同学身份,又有多少是出于喜欢。 连舒垂下佯装平静的双眸,听着身边开始加重的喘息,这次,他没留余地的说道:“其实上辈子我们根本没有说过分手这件事,毕竟失联得利落,你不记得太多,所以在为什么不联系这方面,跳过,我现在不想纠结谁对谁错。” 他抬手,也像以前越明商那般,举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打断了对方启唇的动作:“先听我说。” “残缺不全的记忆让你心态重回十八岁,让你的感情也重回青春,而我们没有机会说上一句分手,也让你觉得好像可以再续前缘。”连舒的指腹滑过温热的茶盏,声音不徐不缓,也不带一点私人的情绪,好似在讲另一个人的爱恨情仇,甚至一点八卦戏谑的意味也没有,“别说你了,没失忆的我也偶尔会有这种错觉。” 他自嘲一番,最后终于进入重点。 越明商觉得事情好似没有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进行,甚至……甚至让他产生一种想要阻止连舒继续说下去的急切冲动。 “连舒,我们——” “你有过恋人,在国外。” 越明商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在努力分辨这句话的含义,当好不容易分辨清楚,他又觉得连舒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越明商扯了扯嘴角:“我没有。” “你有。”连舒仍然不紧不慢地解释,“只是你忘了。” “我没有!”越明商的声音也很低,像是从胸口低吼而出,脸色也有种在强撑的轻松。 连舒为他失去记忆却口口声声坚信自己没有而感到好笑,连带着神情也透出一二,口吻是越明商熟悉的无奈:“你有的。” “大三下学期,我最——”他本想说最后一次收到关于你的消息,可思及同样被他隐瞒的电话,他停顿了两秒,随后丝滑换了说法,“高中的班级群里忽然很热闹,因为班长带着老婆去国外度蜜月,那几天他陆陆续续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 就像是人生的第一次出国,要把照片先拍够本,那时候群消息几乎都被两人甜蜜的合照刷屏,然后底下就蹦出一些客套的祝福,随即话题越来越偏,从高中班上有几对小情侣,到现在他们的分合情况,或者谁结婚谁生小孩……最后,新婚燕尔的班长忽地爆出一句:【我碰见越明商了!】 连舒没想过能从昔日同学嘴里得到越明商的消息。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后面的话。 “他在教堂外遇见了你跟你恋人,一个……用他的话形容,是个很漂亮的金发洋妞。知道他是你的高中同学,你的母亲便跟他亲切交谈起来。” “他才得知,你们已经交往有一段时间,以后也打算在这座教堂举行婚礼。” 群里的大家对这件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他跟越明商的关系没有公开,因为是丑闻,所以知晓内情的老师也遮掩得彻底,甚至有其他人在底下闹着要看越明商和他外国女友的照片。 “班长甩了张照片,没有拍到什么,全糊了,他拍照的技术和他老婆吐槽的一样差,只能看见离他很远的湖中心,你被模糊的浅色西装,她被模糊的金色长发,还有……你们在观光船上相互依靠的背影。” 连舒也觉得神奇,那张照片连正面角度都没有,他为什么就觉得那是越明商? 他安静从回忆中抓取当时看见这张照片的情绪。 那天他本来心情很好——课少,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兼职的账今天结清,打了几局游戏场场mvp,但消息框在这样的愉悦中看不清内容地加速弹出,等自己错手点进去,就没有再退出来。 那一秒,他的大脑在猛烈地转动,每一次仔细辨别都会产生一种针刺般的幻痛。 照片上的人是越明商,如假包换的越明商。连舒就这么垂眸看着,甚至连佯装凑热闹让班长再拍一张都懒得了。 他扫过界面上刷屏的“匹配、登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促的笑音,他将那张照片点开又退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十上百次,最后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才在那复制粘贴的祝福中插上一句:百年好合。 随后,他将通过却一直没删掉的恶作剧小号拉黑删除。 “越明商,我不知道你们之后是否在那座教堂结婚,所以我用恋人去称呼她。”连舒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人,知道这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也确实如此,越明商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过快过猛烈的情感吞没,拒绝相信,可思绪又控制不住地沿着他的话深想,于是隐隐的怀疑接连冒头,他怀疑、惊恐、错愕……最后在看清连舒平和的表情时,又遽然爆发出一种坚定。 “不可能!我不可能!”越明商失控地喘着气,好似已经找不到其他解释,只一个劲重复着——不可能。 我绝对不可能! “我本来想确认,你是否还记得她的存在,现在我得到答案了。” 连舒起身,拿起手上的名册,再次抬头,不可避免溢出的情绪转眼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作安抚:“越明商,你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的记忆范围太狭窄了。我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也不会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很多年前的越明商也同样走向了离去的结局,连舒已经能接受这个结果。如今,他在这个异世短暂沉浸于“十八岁”越明商带给他的情绪,当感知到那股心疼与可怜再次为同一个人滋生时,他就知晓离说明白的这一天不远了。 过去的越明商令他有些着迷,因为对方的感情太过纯粹、带着能融化他的热度,他不接受不清不楚的爱,同样的,坦然、大方、永远偏向自己的爱他也无法拒绝。 连舒甚至在得到答案前做足了准备。 生生死死带走一切,如果越明商记得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恋人,或者在他不知道的几年里拥有不止一个,也没关系。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谁规定一人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动心?那太苛刻了,越明商不是圣人,他也拥有不做圣人的权力。 他们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在一起,这一次没有任何外力阻挠,只要双方点头一切就水到渠成。 但是越明商不记得。 所以,现在是十八岁的越明商在继续喜欢他,但是二十八岁的越明商不一定喜欢,就像十八岁的自己不能接受越明商多看别人一眼,可二十二岁的自己却能在那张照片下真心送上祝福…… * 拿着名册离开后,连舒走错了几条小路,白头村弯弯绕绕的小路太多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抵达目的地,连舒翻看着名册,几息后才回过神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失态地深吸一口气,驱散脑子里越明商说不可能时的模样,微微出神坐在这口枯井边。 这里处于白头村的边缘,井内长满杂草,周边也是黄土尘埃。白头村的诅咒流传已久,外村的不想嫁进来,村内的想嫁出去,于是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枯井周遭有不少空置的破败土屋,连舒随意探查了几间屋子,意料之内的没有什么搜获。 头顶的黑云压垮了半边天,白头村多雨,五日里就有三日在下雨,此时分明是大雨倾盆的预兆,可在黑云的缓慢游移中,一直被遮挡的悬月忽地露出明亮一角。 这一晚,连舒回去后发现越明商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也是这一晚,属于姜青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展开。 * 连舒恍惚地不断眨眼,意识落地的瞬间,他嗅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正当他循着霸道的气味偏头,这简单的动作却在感受到什么时蓦地一顿。 一柄玉质般剔透的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之上,方才转头时颈间骤然发出尖锐的刺痛,令连舒混沌的大脑迅速清醒! 在分不清梦与现实之前,连舒甚至疑惑,难不成自己戳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越明商就拿着他的本命剑抵在自己脖子上,怎么着,强来? 连舒几乎下意识要被这个荒唐的念头惹得发笑,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脖颈处缓缓渗出鲜血,可连舒却并不能操控身体,只能被迫感受当初姜青的惶恐。 “师、师尊……” 越明商微微侧身,见他这样唤自己忽地又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可眼底的寒意却往深处扩散,直到剑刃不仅是轻飘飘的贴靠在脉搏处。 “你不是他。” 他的语气带着股玩味,手腕一转,剑锋便轻而易举地划开皮肉,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连舒大脑。 【我收他入门虽说存了私心,可我对他没坏心眼啊,做我徒弟对他百利无一害。】 百利无一害? 想起当初越明商振振有词的模样,连舒心情复杂地闭上眼,很想面对面问他,是这样的无一害吗? 第26章 越明商对姜青起了杀心,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难不成姜青已经不甘心在其他弟子身上找刺激,转而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越明商? 这念头转瞬即逝, 很快就被他压下去, 这段记忆掐头去尾, 连舒不好明目张胆的偏心, 自己用着别人的身体还要揣测别人的不是, 稍微有些丧良心了。 于是他开始假设是不是玄明的记忆作祟。 有了之前亲眼目睹人头落地的经历,他对越明商会对人起杀心竟然接受良好, 可玄明的记忆再如何改变他, 连舒相信他良善的底色不会轻易被更改, 能令他起杀心的姜青到底—— 遭了, 连舒头疼地接连叹气, 差点又把锅扣在姜青的身上。 他放弃分析, 只专心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越明商。 室内阒然无声,在他那句“你不是他”后,姜青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连舒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之处是月华居的主殿, 也是玄明的卧房。 连舒好似有所猜想, 扭头看着窗外黑蒙蒙的一片, 月色如水, 清辉遍地。 而越明商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长发如墨, 细细一看,他穿衣随意,衣带松垮, 大大方方露出胸口微微起伏的肌肉,长发垂于胸前,眼神狠戾,愈发显出他身上迫人的凌厉来。 连舒不大自然地垂下眼帘,余光扫过他的锁骨后微微偏离,这才静了静心。 孤男寡男,夜黑风高,共处一室,连舒甚至怀疑,除了之前那一句“百利无一害”外,越明商还隐瞒了他不少事情。 脖颈的剑伤因为他漫不经心地用力而更加刺痛,逼得连舒几欲抬手,可到底只能囿于这具躯壳,被迫走完这段零散的回忆。 越明商好似看出了他的怯弱,笑意微敛,本命剑在他手上轻松写意地挽了个剑花。那把剑是玄明的本命剑,浅绿灼人眼,像是应该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玉器,而不是一柄取人首级的利刃。 连舒刚来那会儿,越明商精力充沛,甚至拿出本命剑左右手都挽了剑花,一边问他好不好看,一边吐槽玄明给本命剑取的文绉绉名字。 “万春来太普通了,而且很像医馆的名字,万春来、万春堂,嘁,一点个人特色都没有。”越明商玩儿完,就将沉甸甸的玉剑塞到他手上,催着自己快上手摸一摸,“它是浅绿色,又是玉,我们干脆给他改个名字吧。小绿、小玉、绿宝石、或者直接冠我之姓,叫越玉!” 此时,越玉被他拿在手上,那人轻蔑地扫过他颈间的伤口,轻声道:“过来。” 口吻中未含带多少命令,可姜青不敢拒绝。 连舒随着晃动的视角离越明商越来越近,那股浓郁到刺鼻的檀香也让他微感不适。姜青站在离越明商两步外的距离,再次躬身:“师尊……我、我可以……” 连舒诧然顿住心神,听见这似是而非的话危险地眯了眯眼。 越明商忽地笑出声来,双眼弯弯,和素日的不着调有了个八九成的相似,血腥的杀意仿若瞬间退散,声音也好似单纯的疑惑:“刚才拔剑太快,都没听清你说了什么?入夜前来,一定有要紧之事禀告,让为师猜猜……” 他沉吟半晌,幽幽问道:“是又看上谁的法器,还是不小心蹭了谁的肩膀把人蹭出一身伤?” 连舒感受到室内缓和的气氛,也感同身受姜青的松懈,他微微仰头,声音带着一种居于下位的讨好:“徒儿……是想,与、与师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舒又瞥见越明商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副样子很是陌生,可又有种诡异的可爱。 连舒默默皱眉,为自己的不争气唉声叹气了小会儿。 但很快,他就叹不出气了,因为他听见了姜青羞赧地低语:“……想与师尊结为道侣。” * 连舒遽然睁眼,气息紊乱地起身抓了抓头发,他烦闷地揉着额头,想着方才那句“结为道侣”,然后呢?他就醒了?怎么就醒了? 后续如何?越明商说了什么? 连舒又气又笑,一边咬牙一边重新躺下准备看看能不能一探后续。 结果闭眼就是越明商笑起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听这信息量极大的对白,依稀看得出越明商对姜青的纵容包庇,什么看上谁的法器,又是蹭出别人一身的伤,他是这么当人师尊的?就是好苗子也能被他给养歪! 误人子弟!简直误人子弟! 连舒脸色铁青地看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上没有一点躺卧的褶皱。 越明商昨夜没有回来。 这个发现瞬间让连舒从回忆中抽身,他掀起被子立刻起身往外,在抬步踏进院子后,连舒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没有声音。 墙根处的大狗失去踪影,他也没听到王春花在灶房忙碌的动静,那一刻,一股森森寒意从脚心窜至他的天灵盖。 连舒面色紧肃,心口的起伏也明显几分,他瞬间折身回到土屋内。 空荡荡的屋内没有越明商,也没有阿花一家,所有人都消失了。连舒听见自己变得粗重的喘息,旋即脚步生风重新回到床榻前,犹不死心的将手心贴在床铺,努力寻找另一个人可能存在的痕迹,但是凉意好似也从手心传遍全身。 连舒一把推开窗户,昨日还能从这个角度看见在院里玩闹的越明商,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剩下。 不是别人消失,是自己消失了。 连舒双手死死扣住窗沿,竭尽全力克制心里陡然升起的惶惶,而后在乾坤袋内取出隐匿身形气息的斗篷披在身上。 他毫无准备地踏入另一个白头村,甚至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地符合入阵条件,尽管知道这个白头村内大概率不会出现生命危险,但连舒不敢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他简单将这个李福根的家从里到外搜检了一遍,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阿花留在这的痕迹,最里面的墙根处有一处明显的划痕,瓦罐的碎片掉在这里,而旁边不远处是一些凌乱的画。线条有些狂野,侧面彰显了作画人岌岌可危的精神面貌。 连舒仔细辨别地上的人物,但无法分辨哪个是王春花,谁又是李福根。 走出院落,他的警惕被拉到最满,这里分明是青天白日,村内没有阴森恐怖的黑影出没,也毫无阿花口中“很多很多的肠子”,可越是正常,就越显得不正常。 好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掩藏着择人而噬的暗流。 连舒知晓只能靠自己,无法求助还在外面的越明商,甚至连传音得到的都是无边无际的缄默。而这里的其他人,和回去的阿花一样龟缩在屋内。 那些村民精神状态都已完全崩溃,一些佝偻着身体嘴里密密地吐露听不清的低语,一些情绪大起大落,上一秒撕心裂肺地狂吼,下一秒就能捂着脸好似在对谁崩溃恳求…… 连舒看得毛骨悚然,仿若进入了一个大型沉浸式古代疯人院,他询问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继续一间又一间的排查。 很快,连舒就按照名册上的记录逐一找到了这数百年内失踪的村民,六十余人无一死亡,甚至在简单检查后,剩下的人都和阿花一般内里康健得不见一处暗伤。 连舒看着已经疯癫的村民,也说不出行尸走肉般活着是好是坏。 但此刻显然已经不是伤感的时候,连舒的指腹摩挲着斗篷的面料,眼神逐渐凝重,因为身处虚界后,他才摸到了一直被两人忽略的问题—— 一个孱弱稚嫩的九岁小姑娘,是如何在这个越明商都寻不到破绽的虚界出逃成功? 运气好? 这可真是又一桶万金油,让人无法辩驳又无法完全信服。 一个玄妙高深的空间类法阵,被身上灵气浅淡的九岁小姑娘闯了一个来回,单凭运气好三个字实在难以让连舒相信。 可若不是这个缘故,又能是什么? * 虚界中,日夜正常更迭,在床榻上打坐吸收灵气的连舒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太过惫懒,穿越时原主境界下落至炼气三层,待修养好,修为有所回升,也才堪堪炼气五层。 连舒秉持着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正宗的修炼而靠丹药直接步入金丹就太没体验感,于是勤勤恳恳入定吸收灵气,往日的好奇心让他收益颇多,至少只身被传入虚界时,他还能自己修炼。 待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身上的骨骼齐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连舒转了转脖子,左手按在肩头感受一下炼气九层的爽快。 炼气、筑基各分九层,金丹以上,每一大境界便只分初阶、中阶以及圆满。 连舒捏了捏拳头,察觉到自己能调动的灵气多了不少,面上才有些了欣慰的笑容。 “说不定我还能自己修炼到金丹。” 连舒起身,走到木桌前,手才翻转倒扣的茶杯,一丝极为黏糊的声响就被他灵敏地捕捉住。 他缓缓放下茶杯,屏息静气地循着声音走去,可没走几步,他就愕然地僵在原地。 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声音,像是舌头在口腔舔舐的水声,又比水声要沉闷,好似粘稠湿濡的水蛇相互绞缠。连舒下意识地拿出护身法盘,警惕地后退半步。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好似被眼前的一幕狠狠惊在原地。 四面土墙宛如被横切成均等的几份,每一份在旁若无人地鼓胀起来,像是充血的血管。 白头村内大部分房子都是土墙夯建,就地取材,泥土混着沙石等晾晒几日,一间间矮小的屋舍便拔地而起,而此时,土黄色的墙壁上,鼓动的墙体已经逐渐发生了颜色上的改变。 令人头皮发麻的鲜红色覆盖在如巨蚺般缓缓游弋的墙体之上,好似一根根巨大的肠子,透明粘稠的液体淅淅沥沥随着肠子和肠子的摩擦而不断分泌。 连舒瞳孔颤抖,目光所及之处统统鼓胀成了粗大的肠子,因为相互挤压、蠕动而不断变形,它们的体格都格外肥大,密集的褶皱上点缀着晶莹的黏液,附在表层下的血管甚至有种诡谲的可爱。 连舒的脖子一顿一顿地转动,他宛如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上,浑身随着不可抵抗的浪花而上下颠簸——脚下的地面也不知何时成了相互绞缠的粉色肠子,软糯的触感让他几乎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 连舒硬着肌肉踩上木桌,下一秒,木桌哗哗散成娇小的肠子,哒哒几声掉落在地面的大肠上,很快被动卷入大肠与大肠之间的缝隙,噗嗤一声,白与红从缝隙中炸开,又很快就被其他同类吸收殆尽。 这一刻,连舒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是幻境,可第三只眼却诚实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现实。 白头村的一切都变成了蠕动的肠子,屋顶消失,墙面解体,毫无杀伤力的肠子欢快徜徉,亦或是静静盘旋在连舒四周。 一切建筑全部消失,无法躲避、无法掩藏,连舒能看见面色惊恐大叫着乱跑的村民,他想上前安抚,可双脚踩在不明液体上的粘稠感,让他瞬间偏过头。 【肠子……很多很多的肠子……】 阿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连舒惨白着脸,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在这样的白头村竟孤身一人生活了十五年。 太可怕了。 他提剑试图斩断这些肠子,却发现无济于事,破损的部分会被其他肠子吸收,密密麻麻的一片看得人呼吸困难。 连舒捏了个清心诀,可没等自己的内心从躁动难安里冷静下来,天上忽地垂下长达千米的细肠,和地上那迟钝的大肠不同,灵活似蛇,准确无误地朝着不远处抱头蹲地似哭似笑的男人暴射而去! 修士目力可视数百米,在细肠靠近男人的瞬间,连舒看见那东西的末端猛然张开同样艳红的口器,噗嗤一声,极快地咬住男人的后颈—— 咕噜。 咕噜。 吮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连舒好似游离在一场恶心的噩梦中,细肠在每一次的吮吸后,被吞噬的东西都会将狭窄的细肠顶出一圈,“食物”循着细肠不断往上、再往上,直到抵达万里无云的上空。 连舒怔然地仰头,那瞬间,迟缓凝滞的思绪仿佛也开始蠕动。 难怪了…… 看着千米外的上空,显形的阵法悄然无声地利用星辰之力催动基石,符文闪烁熔金的幻彩,一面完全覆盖白头村的法阵安存于每个人的头顶,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蝼蚁。而从法阵内垂下的细肠,贪婪又惬意地从人类身上吸取自己想要的食物。 最后一根好似营养不良的细肠落下,连舒敏锐地看到末端裂开的口器朝着自己头顶飞旋而下,顷刻间,长剑闪现在手上,他对着虚空中的恶心玩意儿反手就是一剑! 啪嗒。 被斩断的一截细肠掉落在地,可是原本的截面又飞速长出新的稚嫩口器。 斗篷只能隐匿气息面貌修为,但不能隐身,周边没有遮挡物,连舒一边动手一边逃窜,狼狈不堪就算了,可恨这东西看着杀伤力不强,但是极难对付,草还得春风吹一吹,这东西眨眼就完成了野草一年的kpi。 连舒看着体内越来越少的灵气,脸色极为难看地掏出瓷瓶仰头开始磕丹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尽管不知道细肠从村民身上吸取了什么,可谁想被这鬼东西碰?! 连舒咬牙闪身避开斜冲而来的口器,急切地想从险境中撕开一条逃生的缝隙,高级符箓不要灵石般往外洒,爆裂之声响彻虚界。 这般你追我赶过了几个时辰,牙根都被咬得泛酸的连舒脱力得连剑也提不起,他眼眶猩红,眼白上血丝密布,每一次喘息都牵动肋骨发痛。 满地蠕动的碎肠又再一次长出,密密地交缠。 “……”连舒怒极反笑,剑尖猛地一下戳进肠子里恶狠狠地搅动,“难不成你是富江的肠子,这么能长?” 里头的积液从伤口处喷涌,连舒嫌弃地避开,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波反攻时,地上的肠子却好似瞬间失去了活性。 它们仍旧蠕动,只是由分散到缓缓聚集。 天际的云霞层层叠叠铺开,连舒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林立的屋舍险些回不过神来。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上空已不见金色法阵,也没有垂落的细肠,只有铺开半边天的火烧云和被遮挡半身的旭日。 碎金般的朝晖跌入他充血的眼眸,这一刻,连舒只觉得自己重返人间。 第27章 恶心的肠子消失后, 连舒筋疲力尽地仰倒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天穹上的法阵。 要出去, 先得破阵, 要破阵就得找到阵眼, 可问题来了。他修为炼气, 无法飞行, 操控灵船宝器倒是可以,但就算自己如今是炼气九层, 操控灵船的灵气就够把他掏空几百次, 且就算退一万步, 他靠着乾坤袋内的丹药恢复灵力靠近了法阵, 但是阵眼呢, 这已经不是要找多长时间的问题, 而是他能不能找到。 床上的连舒重重吸了一口气,忽地有些想摆烂,找不到阵眼就不找了, 干脆直接攻击整个法阵。 咦?连舒猛地睁开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硬扛着肌肉酸痛从乾坤袋拿出一个素色锦囊细细把玩。这里面一共储存了越明商的一百道剑意, 本是拿来保命用的, 但眼下的情况, 能出去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看着掌心内小巧的锦囊,连舒不自觉想到了越明商, 也不知外面过去了多久,时间流速是否和虚界的一样,对方应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 就是不知道按照他的性格,能不能静下心慢慢找法阵基石。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锦囊上精美的刺绣,又想起对方那晚眼眶微红不可置信的模样,忽地有些不是滋味。 连舒带着逃避心理将锦囊重新塞回去,还反复盘着融入大脑的新回忆时,标记在院落外树干上的越不舒分身就传来波动。 连舒左眼内有银光一闪而过,他扯了扯兜帽,立刻从窗户闪身而出,躲在百米外的矮墙后,选了个能将标记地点看得一清二楚,又能有东西遮挡身形的好位置。 为了保险,他又将墙角这一处施加了幻术。 十息后,李福根家的上方闪瞬而来一人,他通身喜服,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像是只出现在深夜的鬼新郎。 连舒眼皮一跳,忍住心中的悸动眯着眼仔细记住他外形上的一切特征。 鬼新郎凌空而立,举手投足间神识将整个白头村笼罩,连舒敏锐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也被一股强悍的神识扫过。他心脏跳得太重,让他胸口有些酸痛。 分明对越明商送的法器有信心,越不舒的隐匿连越明商也能瞒过,可此情此景,连舒仍旧有些紧张。 片刻后,鬼新郎诧然地歪了歪头,他声音低沉地“嗯”了声:“没人?” 声音沙哑但并不难听,反倒令人对他的外貌充满无尽的想象。 连舒一动不动,察觉到了第二次更为仔细的扫识。 鬼新郎抬手拍了拍脸上的面具,摸着嘴角有些不开心:“人分明进来了,怎么没探查到他的气息?怪哉怪哉!” 人?连舒几乎下意识地就将自己对号入座,随即双眉一沉,周身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在找我,为什么?是进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这流程,还是他斩了那些肠子没有被当食物而特意出来查看?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自己被这人给盯上了。 连舒扯着兜帽的手指微微发紧,一股难言的紧迫感袭上心头。 鬼新郎只是漫不经心抬手,食指上的须弥戒蹿出几道暗光,眨眼变成了几个身形高壮的男人,他们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恭顺地低下头听从吩咐。 “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鬼新郎阴阴地笑了几声,声音变得尖锐细长,画风顿时从神出鬼没的神秘人转变成大内总管,似乎下一秒就能翘起一根小拇指。 连舒古怪地挑了挑眉,余光从他的下半身一扫而过,自动把那句话里的“我”换成了“咱家”。 四个手下在他话音刚落,便忠诚地化成暗芒从不同方位开始寻找,连舒神经瞬间扯紧,眼底都是凝重。 待鬼新郎走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撤掉幻术,反倒是催动贴在树干上的蛇纹——一条蚯蚓大小的蛇纹悄无声息地爬到地面,连舒闭上眼睛,开始专心致志地操控从越不舒本体上切割下来的小分身。 他共享分身的视野,从地面钻入土墙,由土墙融入离自己这边最近的一个男人鞋面,最后藏匿于他的袖口内。 就控制了这么一会儿,连舒的身体就开始不停盗汗,太勉强了,进入虚界后他的精神和肉|体少有松懈之时,如今惊觉这里还有个白头村的小boss盯上他,为了小命只能发狠地压榨自己。 四个手下找了又找,连舒藏了又藏,力竭到了极点,一脸生无可恋的连舒在察觉到分身朝着村子边缘走去后,猛地一下屏住呼吸。 他在暗敌人在明,得趁着优势在我摸清对方的底细底牌。 四人飞向白头村附近的山峦,分明是开阔地带,可瞬间就不见了几人的身影,连舒没有追上去,只闭着眼重新将意识投入分身。 链接的瞬间,他只看见了一条长长的暗道,暗道两侧嵌着数百颗浑圆的照明珠,越往内走空间越大,直到四人站定在一扇石门外,将玉佩放入凹槽,石门才缓缓打开。 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舒忍不住皱了皱眉。 石门外是阴暗冗长的暗道,两侧的黑岩凹凸不平,沉闷又压抑,而石门内,是熟悉的不停蠕动的肠子,墙面挤压,黏腻的水声令人胃部绞痛。 蛇纹缓缓贴着没有变成肠子的地面爬行,最后藏在石门内的一角,连舒这才看清石府内的全貌。 洞内四四方方,石床石椅一应俱全,靠近石门的地盘上堆积着无数翻开的古籍,散落在地的黄色符箓不知是何用处,带着面具的鬼新郎正对着一具已经损坏的尸体沉吟不语。 连舒在看清对方身上的服饰时,也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是巽衍宗的弟子。 尸体双眼充血微微突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让人不敢多看,而他衣袍被鲜血浸透,脖子上豁大的裂口仍有未干涸的血液流出,能判断刚死不久。 “人呢?”鬼新郎还穿着一身喜服,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尸体的脸颊漫不经心问道。 四人半跪在地,仍是不发一言。 鬼新郎头也未偏,抬手一划,其中一人的头颅就咕噜坠下。 这是连舒第二次目睹人头落地,可同样脖颈的截面依旧没有血液,甚至失去头颅的身体还能自由行动。 “蠢材!”鬼新郎右手在尸体脸上一按,那具本该毫无反应的躯体瞬间抽搐起来,紧接着,皮肉下有东西鼓动,连舒几度想要断开视野,可硬着头皮将接下来的一幕看完。 那具头颅的七窍内开始挤出碎肉,好似上辈子做乡下逢年过节做的香肠一般,眼睛爆开,随后两柱肉泥从眼眶中挤出,混合着鲜血啪嗒几声掉在地面。 连舒喉结艰难滚动,立刻偏移目光看向鬼新郎。 等将那具尸体内部不需要的杂物清理出来后,他慢悠悠地用指腹沾上脖颈的鲜血,行云流水地隔空画了数道符文,振袖一挥,虚空中的暗红色符文便打入体内。 那张本就干瘪的身体重新膨胀,好似内脏骨骼均在,鬼新郎从一旁的陶罐里挖出一对眼睛,利落地安置在空荡荡的眼眶内。 到这一步,鬼新郎本已转身,可想到什么,又重新再烙印了一个符文到尸体的舌头上。 “你也去找,衣裳不换,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鬼新郎忽地噤声,有些阴阳怪气地甩了甩袖子,“一个个的,净给我找麻烦!” 巽衍宗的弟子生涩地转动着不属于他的眼睛,恭顺跪下,和身旁的几人一般,神色木木:“是。” * 是冲着他来的。 连舒在看见已死的同门离去后,瞬间就明悟这是明找找不着,改为用计。 他今日若没有跟来一探究竟,只身在虚界东躲西藏,冷不丁看见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巽衍宗同门,还能忍着不上前? 不会的,在这个鬼地方多个朋友多份力量,也多份欣慰,连舒只觉得头皮发麻,随后是深深的庆幸。 被肠子吸一口暂时死不了,但是落在他手上,那可只能被做成阴傀儡。 连舒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脸上神色愈发坚定! 得走,得快点走! 越往后危险系数越高,连舒想起阴傀儡的制作过程,就已经开始产生幻痛。 他从乾坤袋内盘点恢复灵气的丹药,拿出装着剑气的锦囊,最后食指中指间夹着一片嫩叶——那是飞行宝器,一叶知春。 * 面对密不透风的地毯式搜索,连舒有几次差点露出马脚,他心有余悸地在暗处看着几个傀儡又一次无功而返后,那位用巽衍宗弟子制成的阴傀儡果然出现。 连舒漠然看着对方大大咧咧地走在土路上,腰上缠着佩剑,脸颊虽然有些过于白皙,但灵动的肢体语言彻底掩盖了这一点微末的不足。 “有人吗?”阴傀儡声音清亮,一点也听不出是死人的声音。 呵,也对,死人怎么发声? 连舒充耳不闻,只准备等几个傀儡离开后于深夜尝试毁阵,可他没料到这具傀儡不走寻常路,真将自己带入活人的身份,不仅没有离开,反而随意进了间无人的房舍休息。 “……”连舒有片刻迟疑,可转念一想,自己动手势必还是会引起鬼新郎的注意,白头村就这么点大,他要追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倒也不必在这点上纠结。 于是他从树冠内轻巧地一跃而下,落地时连地上的尘土都未掀起丝毫。连舒神经紧绷,手上死死抓着锦囊,而后指尖一点,嫩叶飘飘,被灵力催动的瞬间翻转变形,看着面前变大数倍的一叶知春,他丝毫不敢耽搁跳上叶面,一边开始有计划的磕丹药。 就在他刚动身的瞬间,大地湮灭了最后一缕阳光,平静安详的村庄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黏腻的响动,连舒几乎第一时间低头看着地面,脸色骤然阴沉。 大地上翻滚的肉肠、抱头奔跑的村民,和混进人群好似对村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明的阴傀儡。 连舒额头渗出细汗,体内的灵气如江涛倾泻而出,腹部有种亏空的虚弱感,他嗑药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隔几息就要咽下一粒回春丹。 离法阵还有五百米。 远处飞来的六具傀儡面无表情地直冲而来,连舒咬紧牙根,腾出心神松开了一直紧握的锦囊。 第一道淡青色弧形剑气飞射而出,几具傀儡连撤退或者容他们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便被一剑横斩猛然坠地! 连舒这次仰头直接吞了一整瓶丹药,澎湃的灵气让飞行宝器瞬间逼近法阵。 在他抬手的瞬间,本该垂落的细肠们像是具有意识般舍弃食物转头齐齐攻击已经半跪的连舒。 他微微仰头,看见不远处闪烁的金芒和被引入阵法的星辰之力,好似一条缩小的银河缓缓在复杂的纹路上流淌,美得万物失色。 连舒畅快地扯出一抹邪笑,锦囊完全打开,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谁都别想活的疯狂:“恶心玩意儿,老子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九十九道剑意齐齐迸发,弧光掠过时悄无声息,可是渡劫强者的一剑,就算并非杀招也不是谁都能正面硬抗,在它们出现的那一刻,连舒只觉得周围的灵气都变得凝滞难以调取。 阵法和剑影相撞的瞬间,好似周围的一切都颤了颤,连舒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下方的白头村有了明显的重影。 虚与实,表与里,都在同一时间显现。 连舒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就被剧烈的余波击落坠地,护身法盘未能坚守到最后,便在连舒的眼下寸寸开裂,飞旋至头顶的符文也变得黯淡无光。 砰! 他的后背击穿了一面土墙,在法阵被袭击的瞬间,下方的肠子不见踪影,转而是他熟悉的土屋矮墙。 碎裂的土块遍布四周,连舒一动不敢动,好似后背整个脊椎都一节节断开,他抹掉脸上的血水,费力睁开眼睛,咬破藏在牙槽里的千春丹。 不愧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千春丹,连舒能感觉到伤口在飞速愈合,后背和胸口的痛楚瞬间减弱,他脸部的炸伤也生出新的皮肤组织。 而伤者本人顾不得检查伤口,便杵着剑缓缓从废墟中起身。 虚实两界还在波动,连舒咬紧牙关眯着眼睛看向李福根家的方向。 周围有不属于虚界的村民行走,面色安稳,好似看不见周围凹陷崩塌的地面和从空中掉下的碎肠。 连舒一一无视了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焦急的视线穿梭于一排排屋舍,他不知道计划会不会成功,若是能出去皆大欢喜,若是出不去…… 连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眼睛迅速转动,随着伤口愈合,他的脚程也逐渐加快。 四周景物飞逝,头顶的法阵光芒变淡,连舒踩着还在地上苟延残喘蠕动的碎肠,终于,熟悉的院落出现在视野内。 他剧烈喘息着,握紧长剑的手指根根泛白,连舒紧抿着嘴唇,略显狼狈的脸在看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然一怔。 那一刻,连舒以为自己心中会升腾起即将得救的庆幸,亦或者在险境里看见希望的安心,但当他凝视着不远处侧对自己的越明商时,他破天荒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瘦了。 第28章 从连舒的角度, 他能看见越明商的侧脸,他的衣衫还是当日的水蓝色,可神情却和梦境里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别无二致, 和自己失踪前逗人逗狗的鲜活相比, 好似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比阴翳的情绪中。 他双眉低沉, 眼帘半垂, 遮挡住眼眸深处涌动的疯狂, 手上的长剑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顺着剑身汇集于剑尖, 滴答坠落在地。 而越明商的对面, 站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 灰色长袍, 鬓边有一缕挑染的白发散下, 胸襟处是几道能见骨的血痕, 颇有些狼狈。 那是他找的外援,金阳峰的冥絮长老。 隔着空间,连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而自己的声音也严严实实被堵在虚界内,只能瞧见冥絮愤恨地咆哮了几句, 而半垂眼帘的越明商似神游般缓缓抬手。 他平摊掌心, 上方有如发丝细长的白芒, 而白芒内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成型。 越明商的神情无波无澜, 只是在他轻动指尖的刹那,周遭百里的灵气疯狂被他卷入体内, 冥絮看得目眦欲裂:“玄明——” 这一句连舒读懂了。 越明商未再使用假身份,以玄明的真身露面,和带着弟子前来探查的冥絮碰了个正着, 但见他的模样,好似对身份暴露一事并不在意。 “区区姜青罢了,你乃当世渡劫大能,要什么惊才绝艳的弟子没有!何须为了一个姜青令自己元神受损!” 冥絮情绪激动地咳出一口血,越是修为高深,元神对修士的重要性越不言而喻,肉身可腐,神识不灭,可令冥絮始料未及的是,为了一个区区炼气的姜青,玄明能做到这种地步。 两日前,他带着金阳峰弟子下山赶赴白头村,在此地却见到本该远在南郡的玄明,愣神间与对方猩红的双眼对上,只是转瞬自己便被人拽着往下,宝船动荡,站在船舱内的弟子惊呼晃动,还没回过神自己的师尊便被人抢先一步拖走。 “入阵。” 这几乎是这两日玄明仅说的话。 冥絮得知姜青无意间进入法阵,心中对他本就不喜,只是当初碍于玄明的面不得不吃下这个亏,未能亲手对付姜青替自己亲徒出气。如今有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哪会真心实意为姜青解阵,只佯装此阵玄奥高深,半真心半假意安抚一旁的玄明。 “尊者无需忧心,连九岁小儿都能保全自身,难不成姜青还能不如一黄髫小儿?那小儿气血充盈、四肢俱全,姜青入阵也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冥絮脾性爆裂,整个巽衍宗能令他折服的人,一是昔日的师兄如今的宗主,另一个便是修为高深的玄明。 他本意是安抚,可谁知对方听完后却冷冷地投来阴翳的视线,声音带着沙哑:“无性命之忧?你可愿拿自己的性命作保?他死了,你也休活?” 冥絮瞬间察觉到越明商的状态不对劲,漆黑的瞳仁下像是有暗火在烧,他说话时的口吻也并不强势,可与他对视的瞬间,冥絮只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能将这句玩笑话变成现实。 他不眠不休两日在这偏僻之地摸寻法阵的灵脉基石,也眼睁睁看着一旁的越明商由缄默等待到更加悄然无声的癫狂。 是的,在发现越明商竟然剥离出一缕自己的元神准备自爆时,冥絮只觉得他疯了! 虚界与实界紧密相连,若是无法找到布阵的基石,还有一种粗暴的方法可以入阵,好似两张黏在一起的纸需要大力揉搓才能在两者间窥见缝隙,虚与实也是如此。外人欲要强行闯入,得需堪称可怖的灵力以行成猛烈的冲击,使得空间也承受不住发生波动、扭曲,以此窥见转瞬即逝的入口。 一缕莹光被他捏在手中,随着这缕元神的凝聚,越明商的面容愈发浮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甚至外形也悄然发生细微的改变。 他好似清瘦了不少,连舒恍惚地想,隔着空间他仍旧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看两人的神态,好似沟通并不顺利。 他离开多久了?越明商这副模样难不成外界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 连舒仰头,千米外的上空法阵被剑影闪出火花,甚至符文崩溃开裂,可下一秒,不等他松懈庆幸,法阵中心如银河的幻彩开始缓缓修复这些开裂的符文,虚影震颤,连舒惊觉地上的碎肠重新有了活性。 他不可置信的嘴唇微启,这瞬间的震惊掩盖住看见越明商后的心疼。 连舒抬腿,争分夺秒地朝着那人狂奔而去:“越明商——” 越明商:“将村民与弟子传送出去。” 振开的气流瞬间将四周的树木吹得拔地而起,冥絮见状几欲再吐出一口血来,他失声咆哮:“你疯了!元神受损就算你是渡劫大能也休想再得道飞升!不过才两日,为一个半路弟子你何苦来哉?!玄明,你四百年化神,五百年渡劫,难不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姜青你要自毁仙途?!我看你真是疯了!” 冥絮想不通,这姜青到底给玄明灌了什么迷药能让一个渡劫大能失心疯的连元神都能自爆! 越明商命令后,五指一握,将那缕凝实的元神死死攥在掌心,席卷百里的狂风已然失控,天地色变,甚至众人踩在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隐隐震颤。 “才?”越明商好似自言自语,“是‘都’两日了。” 他眼底的血色更加明显,掌心光芒大盛,连舒看不懂对方这一招是叫什么,但不妨碍他心脏一紧,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微妙地达成一个诡异的平衡,随即塞进小小的心脏内。 属于另一个空间的白头村逐渐消失,余光瞥见这一幕的连舒顿时僵在原地。 失败了。 “越明商!” 连舒抬起手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探过他的虚影,对方仍是垂眼,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以为然。 靠得近了,他才看清越明商过于惨白的脸色,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半披的长发在气流中肆意绞缠,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半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攥紧的左手,连舒不明白他看什么这么认真,顺着他的视线短暂将目光停驻在他左手之上。 有关实界的一切都在逐渐被清退,连舒稳了稳心神,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嘴唇嗫嚅,却仅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对方消散的前一刻,连舒轻轻抬起手臂,不是滋味地抚过他有些凹陷的脸颊。 指腹有些不舍地蹭了蹭他唇角的位置,连舒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可还是轻声道:“越明商,法阵在天上……” 他话音一顿,剩下的话变得更轻:“怎么瘦成这样了?” * 虚界恢复如初,连舒恍惚地后退两步,一直哽在心口的那股气因为计谋的落空而吐出来,随之,是情绪大起大落后席卷而上的疲惫。 肉|体被丹药修复,可腹部的灵力耗尽是实打实的,连舒甚至还来不及逃离现场,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意识混沌的那一刻,他几乎笃定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一会儿是他上辈子为拉项目在酒席上喝得胃痛,半夜去医院急诊的狼狈,一会儿是他车祸现场的惨状……画面纷飞,最终定格在他听见越明商告白时的那一年。 那年冬天,院线上映的几部片子正打得火热,放假在家的连舒忽然接到越明商的电话,说是无聊约他出来看看电影,连舒欣然裹着长羽绒服冒着寒风去了。 结果电影播了开头,他才发现是口碑不怎么样的青春疼痛爱情片,连舒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着旁边吃爆米花的越明商,对方一脸惬意,盯着屏幕上男女主角被放大的俊脸啧啧点头。 他心情微妙地转对屏幕,想着对方可能就喜欢这种调调便没说话。只是电影实在无聊,他忍着那些毫无逻辑的剧情,也忍不住那些老掉牙的台词,干脆眯着眼睛补觉。 电影结束后,他们就随意在商场吃了个午饭,连舒才淡淡地对他选片的水平表达不满:“你怎么选这片子,都是小情侣看的。” “没毛病啊。”越明商吃着烤鱼,嘴里哈着热气,“我们不也是小情侣吗,看这个正好。” 连舒闻言呛了一口,扯着纸巾剧烈咳嗽几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不可置信地“啊”了出来。 越明商被他的反应搞懵了,眼神是比他更凝实的诧然:“啊??” 两人面面相觑,期间服务员上了轮菜,奇怪地瞥了眼好似僵硬成雕塑的两人。 越明商后知后觉地放下筷子。 他冬天穿得暖和,脑袋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额前稀疏露出一小撮刘海,光洁白皙的额头在热气的浅灼下微微泛红。 越明商心虚:“……我们难道不是在谈恋爱吗?” 连舒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怎么没通知我?” 越明商震惊:“那你之前牵我手干嘛?” “……”连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鞋底打滑,地上都是积雪,不牵着你,你准备手脚并用爬回宿舍吗?” “那到宿舍门口你最后还搂了我!这怎么说!” 连舒继续回忆:“不是你先脚滑朝我扑过来?我不抱着难不成还推开?” 越明商怀疑人生地扯下自己的帽子,凌乱的发型侧面彰显了主人凌乱的思绪。 他有气无力地低着头,耳根有些红意,绞尽脑汁从回忆里拽出几件暧昧的事,可有了前面两次的反驳,他不太抱有希望地喃喃道:“那之前我在你宿舍玩游戏玩困了睡你床上,你摸我脸怎么回事儿?” 越明商心想,难不成是他脸上有脏东西?此时他已经有些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人,觉得自己实在丢脸,他半呻|吟着捂住眼睛,地上要是有缝现在他一定钻进去! 可他等了又等,没等来连舒的解释,这才偷摸又好奇地掀起眼帘望过去。 连舒神情平静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越过桌面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来他是认真了还是闹着玩:“吃吧。” 他说:“这事我认了。” 第29章 这一场往事重映的时间比那部青春疼痛电影还要长, 连舒到现在对那部片子还记忆尤深,因为为了弥补这场自己事先不知晓的“情侣约会”,他又私下再刷了两次, 硬着头皮将剧情过了过脑子。 他们确定关系后, 连舒发现有些以前可以做的, 在此之后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比如某些肢体接触。 越明商是难有边界感的人, 除了对着试卷恹恹的以外,大部分时候都笑眯眯地看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所以越明商同班上的男生交情都很不错。 可连舒不喜欢这样。 他也是在很久以后才察觉到自己性格上隐蔽的占有欲。 越明商作为他朋友时, 他烦得一天天有人下课就跑到班级后门吆喝着叫越明商的名字, 以下去散步的名义让他傻呆呆地掏钱请客, 那时候他只以为是烦越明商被人当冤大头, 未能及时敏锐察觉内里更为深层的情感。 两人关系确定后,他就更烦看着越明商跟着别人勾肩搭背,甚至就只是单纯站在一块闲谈, 他也想扯着那人的后衣领往自己这边带。 连舒并没有对他坦露这样的想法,他有着很幼稚的自尊心, 但是在日复一日地瞥见跟人离开的越明商的背影时, 更加厉害百倍的陌生情绪近乎在这场厮杀里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于是在某天大课间, 班里的男生三三两两凑到教室后排, 又抬臂一挥叫趴在桌上假寐休息的越明商时,连舒第一次放任自己内心深处的不虞, 微微侧头,口吻冷淡道:“越明商。” 已经戴上帽子半起身的人顷刻掉头,他还没说话就先笑起来:“啊?你也去吗?走啊一起!我请客!” 连舒不喜欢这种人多的活动, 用别人的话说,在越明商出现之前,他一直是班里有名的孤狼。 连舒叫完他的名字便没有说话,后门外的人还在催,越明商扯着声音让他们先去,自己等会来,一边走到连舒身边,低着头,手自然地搁在他的肩膀上,带着点希冀地问他:“你叫我干什么?” 连舒狐疑地看着他垂落在自己胸口的手臂,在肢体接触这一点上,越明商显然和自己的感触不一样。 他的接触自然而紧密,让连舒心里又溢出一点心动的情绪,黏稠的感情将人裹得密不透风,让他因不虞而拧紧的眉头骤然舒展。 连舒好学地也伸出手,指腹缓缓蹭过垂在胸口的某指尖,那种柔软又温热的触感让他的神经都在发颤,随后,他满意地瞧见那只手反应极大地蜷了蜷手指。 他就更高兴了。 “你干什么……”越明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心虚地抬头观察四周,见没人看着他们才重新凑过去,“叫我来又不说话,你去吗?或者我下去给你带点,喝的要什么?吃的你想吃哪种?膨化小零食还是关东煮?” 他哎呀一声:“我倒是都能包全了,但是教室放不下。” 他声音染上笑意,方才攥紧的手又在对方的强势下一根根展开。 只是干蹭有些不满足了,人果然是得寸进尺的动物,连舒改为捏着他的食指,缓缓开口:“别去。” 他其实是想说不准去,但是不准两个字命令感太重,设身处地地想,他不会喜欢越明商用这种口吻同他说话,于是连舒换了个更为稳妥的词:别去。 他拥有的亲密感情太少,所以在处理起越明商和外人交往的部分,总是容易陷入极端。而越明商拥有的太多,所以对自己的付出总是毫不吝啬。 他们就在这种状态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度让连舒沉溺在这种错误状态的交往中。 待走出学校步入社会,随波逐流当起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后,连舒才后知后觉那段关系里他对越明商的控制欲已经达到一种病态的程度。 他不喜欢越明商跟别人并肩而行,也不喜欢他跟自己说话是目光忽地飘在外人身上,甚至从他嘴里听到几次他人的姓名都会觉得胸闷气躁,所以醒悟后,他才对两人分手有了一点实感。 很少有人能受得了当初的自己,以前的越明商或许可以,但长大后……连舒没有那个信心。 没关系,他那时心想,人总要往前看。 * 这场走马灯从开头到结束,好似将他记得的、遗忘在角落的都一一翻阅,等连舒悠悠转醒,敏锐的嗅觉让他睁眼的动作霎时一僵。 下一刻,他丝滑地放松身体,平缓心跳、气息绵长,尽力伪装成还在昏迷的状态,而另一边,他链接上了一直烙在石门上的蛇纹。 果然,当看清倒在地上背对石门自己的身影时,他心里既是庆幸又是高度警惕。 鬼新郎没有杀他,为什么没有杀他? 为了拼出一条活路,本已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连舒开始不甘心地挣扎。 石府内,鬼新郎还在神神叨叨地做他的傀儡,而巡视了一遍屋内,连舒察觉到了哪点不对劲——那个用巽衍宗弟子制成的傀儡和他一样被符文禁锢在角落,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脸上青青紫紫,身上也带着伤口。 连舒有些搞不懂鬼新郎的脑回路了,若是之前让阴傀儡充作活人是为了吊出藏匿的自己,如今他人都被捉了,怎么还在玩角色扮演? 鬼新郎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具破破烂烂的尸体,有些脑袋被压扁成薄薄的血饼,有些缺胳膊少腿,他耐心地挑挑拣拣,心情颇为愉悦地选出能用的部件—— 眼睛、舌头……甚至有些白净细腻的皮肤都能沦为他的收藏。连舒看得一阵恶寒,又为自己落在这种人手里而升起一种绝望。 鬼新郎挑完,才慢条斯理抽出插在眼眶内的小刀,小刀平平无奇,不是法器灵宝,只是用来割肉的凡刀,而此时,他耍着小刀试了试手感不徐不疾地迈步朝地上的连舒而来。 “这是要装多久?” 连舒心蓦地一沉。 奇怪。 他脑子转得比高考时都快,这种开场哪哪都透着一股诡异,鬼新郎的态度也显得违和。 连舒伪装平静地抬头。 鬼新郎一身喜服,小刀在他的手指间游走,见他望来,歪了歪头像是小动物似地观察自己。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连舒看不分明他的表情,但是这种明显的审视让他的脑子产生一种紧迫的锐痛,好似潜意识中,有股无形的意识在让他快些做出反应。 什么反应? 连舒的心跳终于遏制不住地加快,这微妙的变化显然无法躲开对方的探查,鬼新郎哼哧一笑,笑声和自己之前听见的毫不相似,声音更加低沉和缓,一点也没有那种大内总管的尖细阴森,可不知为何,连舒的警惕非但未能减弱,反倒是整颗心都要蹦到了嗓子眼! “你还真的是——”鬼新郎似乎喃喃自语,手上沾血的小刀被他玩出花来。 连舒眸中银光一闪,他蓦地记起之前也曾偷听到类似的话。 【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真的什么? 他潜意识觉得那未尽之语绝对是关键信息,如今,听他口中再一次提及【你还真的是】,连舒的脊椎好似一节节被人用剑刃擦过,头皮发麻的同时,一股死到临头的紧迫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 “真是让你不省心?”连舒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化瞒不过对方的感知,可情绪的管控上,他却没有破罐子破摔,因为一个令他心神不稳的猜测,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对方的轻咦声里,瞬间成型。 入阵后连舒一直有个疑问,阿花为什么能出去,鬼新郎找他是对每位入阵之人都存在的流程,还是独独对他一个是这般? 第二个猜测带着一种找死的胆大包天,而第一个疑问,连舒却十拿九稳。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CC 打窝。 从一开始,阿花就不存在自己脱阵的可能,除非是幕后之人故意让她出去,为了什么?连舒险些呢喃出声——是为了引人过来。 但是这里又有了新的谜团,他是为了那个和原主有死仇的罗遇下山,所以来这白头村的本该是对方,所以这鬼新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应该是知道。 罗遇金丹,而他只有炼气,这般大的差距,鬼新郎不可能不知晓。 那么,所以自始至终鬼新郎要找的都是他,或者说——姜青。 连舒喉结故作轻松地滚动,目光不闪不避道:“我还真的是净给你找麻烦?” 话落的同时,他结束了这小心翼翼的引导,眸中的银光瞬间闪过,第三只眼内,连舒看清了随着主人心意一点点聚集拼合的碎片。 鬼新郎毫无防备便进入幻境,他似乎听见了什么,那种阴阴的笑声重新出现,把玩的小刀也被他丢在脚边:“你怎么回事?” 连舒心脏都坠得发痛,他竭力平复,胸口的咚咚撞击声才减弱半分。 连舒额头生出冷汗:“说来话长。” “那长话短说。”这一句直接敲定了原主和眼前之人有所勾结,连舒思索越明商知不知道。他动了动胳膊,仔细循着姜青的身份盘着整件事。 姜青是邪修安插在巽衍宗的棋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在自己穿越后,他们原本的计划一定是偏离轨道,而思来想去,此间最大的破绽就是他对外宣称失忆。 顺着这条线索,连舒几乎当下认定,除了原主之外,巽衍宗内还有邪修的同伙,这才能解释鬼新郎知道他失忆这件事,而同伙惊闻他失忆,一定会率先确认此事真伪。 那同伙又是谁?连舒下意识将嫌疑锁定在了罗遇身上。 原本自己跟此任务毫不沾边,只是碍于他受伤被推出来,当时他只以为原主和罗遇不对付所以找他麻烦,可如今一看,罗遇好似并不清白。 可若真如他所想,那宗门大比又是怎么回事? 太多猜测让他的思维堵塞片刻,因为他略显呆滞的沉默,鬼新郎再次危险地歪了歪头:“怎么不说了?” 连舒不语,只看了眼身上的禁锢。 鬼新郎古怪地哼笑两声,指尖一划,困在连舒身上的符文轰然消散成点点红斑。 连舒低头借助拍打衣摆的动作调整着面部表情,因不知晓姜青本来的性格,便拿捏一种闲谈的态度,既不冷淡严肃,也不活泼跳跃:“玄明……” 他将锅都扣在自己唯一相信的越明商身上:“因为玄明。” “哦?”鬼新郎似乎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痴痴一笑,“你还不放弃?” 这个“还”字就显得很灵性,连舒下意识抬手抚上梦境中原主受伤的位置,鬼新郎见他的动作,语气更加阴柔,细听却带着嘲讽:“此番又关玄明何事?你擅作主张扰乱我们的大计,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尊上必不会放过你。” 大计。 连舒希望这鬼新郎是和越明商一样兜不住话的,可对方显然不是,话点到即止,未过多透露是什么计划。 连舒也不知晓该如何回复,只能选了个可进可退的理由:“因为玄明喜欢男人。” 鬼新郎语调上扬:“他喜欢你?” 不待连舒回答,他便自己摇摇头:“不对,是喜欢那个什么连舒?” 连舒心中发寒,意外又不意外。宗门内同伙不知几人,那些桃色八卦就算是刚来的自己都知道,更别提其他土著,只是由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叫出自己的名字,他的眼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抽。 “所以我们一直追查不到的连舒果真是他的道侣?”鬼新郎抬手摸了摸蠕动的肠子墙体,饶有深意低笑,“呵,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连舒欲言又止,缄默两息后缓缓点头,“对,是他男人。” 第30章 连舒一心二用思考自己当初才来时的那一场比斗。 若姜青和罗遇都是邪修的棋子, 那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杀招又是怎么回事?是计划的一部分?若罗遇身世清白,自己又怎么可能如此凑巧顶替了他来到这个白头村? 无论如何有一点他很清楚,姜青对罗遇出手大概率是鬼新郎最终“大计”的一环, 而与他见面至今也未曾提过一句金丹碎裂便能推测出, 这似乎也是在计划内。 连舒知晓在一切都不明朗前多说多错, 可很多时候不说也是一种错, 他在提出“玄明”时, 果然听见了一个“也”字。 姜青背后是玄明,而罗遇身后是巽衍宗的大长老冥絮, 那么邪修的计划是针对玄明和冥絮, 还是独独只针对玄明一人, 亦或是整个巽衍宗? “玄明喜欢男人, 这与你擅自失忆又有何联系?”鬼新郎重新低头处理起新一批尸体并未在看他, 但连舒知晓他的一切都脱不开对方的探查。 “玄明固步于师徒的身份, 我自然是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自然是把我当替身的机会,我记忆全无,不是凭他喜好雕琢?”连舒模仿回忆中姜青的口吻, 他不知这种浅显易懂的性格是装出还是天生,对上带着小心讨好, 对下就趾高气扬, 连舒不明, 但若是被怀疑, 他还可以靠入戏深勉强作为借口。 “蠢货。”鬼新郎侧过身,透过面具, 那眼神好似将他从头到脚刮下来一层皮。 这些话他将信将疑,虽说搜魂术不能随意用于修士身上,可鬼新郎坚信玄明不是那么容易被欺瞒之人, 事已至此,只要他不耽搁尊上的大计,自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何。 “我的六具傀儡是你毁的?” “……”连舒面色一变,似乎难以启齿地抿住嘴唇,“我佯装失忆后,玄明一改往日的疏离冷淡,日日于寝居召见我,唤我爱徒,眸光复杂地劝慰我这只是一时低谷……为防人随意欺辱我,他给予我数不胜数的宝贝防身,其中有其百道剑意,傀儡靠近之时,剑意护主,这才……哎,不仅傀儡被斩,法阵也差点被毁。” 连舒半真半假掺杂着一起说完。 这一刻,尽管那人的面容被面具遮掩,连舒也觉得对方的表情和当日听闻八卦的玉骨牢弟子差不多。 鬼新郎也陷入冗长的沉默。 “难怪……”他低语了一声,可说完犹且不信,又双手于身后徘徊道,“他待你果真如此?” 全本TXT下载自墨书网(MSXS2.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MSXS2.CC 连舒适当浮现出一抹受辱的羞愤:“午夜梦回,他悄然立在床头,看着我,嘴里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 他声音戛然而止,错愕地感受到大地的颤动,鬼新郎也缓缓抬头,看向白头村的方位。 “来得倒是迅速。”鬼新郎口吻淡然,可手上却利落有素地收入古籍傀儡,只留下一些破破烂烂的尸体,他扭头看向竭力压制喜色的连舒,桀笑,“若他真对你如此珍重,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连舒还未张嘴,身后便好似有东西讲他拖曳后退,脚底与地面摩擦出一阵锐响,随后眼前景物晃动,连舒晕头转向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重新躺在地上,身后符文绞紧,半点挣扎的空间也没有。 他险些以为自己露馅,可鬼新郎却咬破自己的指尖,手臂晃出残影在虚空留下不详的符文,振袖一挥,连舒当即感知一股厚重的血红色蔓延双眼,而鬼新郎半蹲下来与他对视。 “外头有一个冥絮已经让我头疼,如今还有个玄明堵在门口,呵,这是不给我一条活路。”鬼新郎含住出血的指尖,笑音带着狠戾,“可如今一看,我的活路原是在你身上。” * 玄明要自爆一缕元神之时,冥絮歇斯底里地阻止,玄明与巽衍宗已密不可分,双方利益趋于一致,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入歧路。 但骤然倾泻的灵力洪流般席卷百里,眼见他手中的白芒有隐隐的火星子冒出,他再不能用弟子冒险,将其余人传送后,冥絮一颗心急坠下去,只以为玄明仙途止于今日,可下一秒,罡风猝息,砂石林木都仿佛被暂停悬在半空。 而风暴中心的水蓝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越明商狐疑地拢眉,目光急速掠过四周。 “连舒?”他声音难掩焦灼,可语调却轻又缓。 越明商眸光闪烁,他在那瞬间好似听见了连舒的声音,可面前却不见对方的一丝踪迹,他说了什么?他顷刻间放开自己的听觉,丝丝缕缕的声响攀爬入内,就在这混杂的动静里,越明商抽丝剥茧出一点点熟悉的强调—— 【……明商。】 是连舒在叫他! 越明商心跳如擂鼓重锤,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某一点,绕指柔的灵气一点点剥离其他的杂音,于是,更加清楚的低语就好似响在他的耳侧:【……在……上……瘦了。】 远处的冥絮见状立刻瞬身上前喝止:“玄明!停下!” 越明商方才恍惚的眼睛猛地暗沉,气急败坏认为是对方前来才驱散了连舒的声音,发丝抚过他干燥的嘴唇,顷刻间,悬停于半空的一切都轰然下落,尘埃四溅,视野蒙蒙。 “滚开!” 环形的灵气暴走开来,被气劲掠过的滚石横木都瞬时沦为齑粉,冥絮一掌拍开朝他翻涌而来的余波,可喉咙还是滚出一口血沫。 越明商阵袖,周遭瞬间落下隔音的结界,他的视线在了无一物的虚空勾勒本该再次的身影,又从飘散在空气中的余音一点点拼凑,可仍旧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知道连舒还活着。 他紧绷的脸皮终于真切浮现一抹笑意,可很快,这个笑容就消融殆尽。 什么上? 后面的瘦了,又是什么瘦了?越明商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猜测难不成是连舒自己饿瘦了?他如今炼气,也不适应辟谷,在巽衍宗一日三餐、餐餐不落,甚至别提晚上偶尔还会有宵夜。 越明商这才回忆,自己往他乾坤袋内塞了不少法器丹药,可吃食确实少之又少,难不成法阵内他饿得饥肠辘辘,瘦了? 越明商焦急地来回徘徊,一直攥在手心的力度加大,那股令天地色变的力气再次席卷而来,可下一秒,被点拨的越明商蓦地停在原地,愕然抬头看着头顶。 上—— 地上他掘地三尺未能发现蛛丝马迹,那天上呢? 越明商呼吸骤然急促,抬手一握,百米外的冥絮就被大力吸来,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冥絮的衣襟,未等人张口,便脚尖一点,提着人眨眼睛便抵达数百米外的高处…… *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从只能依稀看见一些景物的轮廓到血色消失,好似随着颜色由重变淡,那道诡异的符文也真正烙在了体内。连舒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也有清晰的意识,可身体却无法自我控制,好似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被一根根银丝缠绕。 从感受到地面震颤后,一切都好似按下了加速键,自己被控制,鬼新郎闪身逃跑,只有一些和他相似修为只在筑基炼气的失败品被留在敌人的巢穴里。 三面的肠子好似狰狞起来,不再甘于安静地蠕动,反倒如天上垂下的细肠般有了食欲,而他们这些傀儡尸体便是最新鲜养料。 轰然的震响让博古架上的陶罐从高处跌落在地,啪地一声,连舒便和无数双眼珠子对个正着,成为半傀儡的他连眼神避让也做不到,在这种压抑、沉重、血腥又残忍的场景下,连舒忽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过于恐惧。 这处隐秘的石府也在解体,当覆盖一小方天地的金色法阵透过浓浓的血污抵达眼底,连舒蓦地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心。 法阵在不断闪烁,乍起的亮光比自己试图摧毁它时明亮百倍,好似整个世界都被这团金芒吞没—— 砰!! 金芒还未全部褪去,一声撕天裂地的轰响就从法阵中心猛然爆发! 就算隔着千米,连舒也能听见法阵寸寸开裂的清脆声,巨大的法阵宛如一件过早出窑的琉璃,道道裂纹爬满每一处,震撼之余又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 又两息,庞大的肠子开始如蟒蛇一般绞住他的双腿,随着它的爬行,黏腻的液体侵染他的裤脚,这种湿润让他瞳孔差点失去焦距。 莫欺……炼气穷。 天际有流光划过,嘭地一下,小型的尘烟在远处炸开,‘流光’坠地又引起新一轮的地动,连舒控制着蛇纹迅速离开,可堪堪才爬行了不到一百米,头顶就好似掠过一尾水蓝色流光。 越玉从天穹直插而下,余威倏然绞散活跃的肠子,连舒无法轻易改变的视野内,出现了一汪水蓝色的衣袍。 “连舒——” 和越明商惊喜的呼叫同一出现的,是被控制着浮现在心间的杀意。 鬼新郎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杀了他。】 于是在越明商喜色盈溢的眼眸中,连舒的魂魄好似成为了这场闹剧的旁观者,匕首从袖中话落,刀刃割裂衣料的脆响让他的头皮都寸寸紧绷发麻。 他看见越明商因为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而生生挨了一刀,好在他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本该划在他脖颈的致命伤,但还是有鲜血从他的肩头浸出。 越明商似乎才回过神来:“连舒?”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短暂的愣怔后没有露出他心中揣测的那般或严肃或凝重的神情,也非他不想看见的警惕,而是一贯的灿然,他声音清亮,好似方才的偷袭和鲜血都只是朋友间的玩闹。 “我没伤到。”越明商当着木着脸的连舒的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给他展示自己的健康,轻声安抚他,“刀上也没毒,血就是看着多——我现在给你解咒。” 插入地面的越玉嗡名声不断,四周的大肠未来得及复生便重新被绞成碎肉。越明商好似怕他多想,和素日一般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你放心,那个新郎官冥絮不会放走他,到时候他怎么对你的我们怎么对他,对了,他穿个喜服干什么?难不成他在这里还顺带成了个婚?和谁?” 他被自己的话也给带偏了,立刻仔细查看连舒身上的衣服,见不是喜服才松了口气,手心贴在他的腹部,灵气浑厚带着和他不符的野蛮,闲谈间就将打入体内的血纹清了一半。 感受到能掌控四肢后,连舒才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他的左手才抬起想要看看被自己划上的血口,可还无法完全操控的手臂停在了半空。越明商拍了拍刚才发紧的心脏,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两天连舒被人抢掠去成了个婚,那他找谁说理去。 瞥见他抬手的动作,越明商仰头冲人咧开嘴,带着和憔悴神态相去甚远的悦色,腾出一只手来抓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按了按:“你想拿什么东西吗?吃的?是不是饿了?” 连舒不懂他的话题为什么忽地扯这么远,但见他面孔丝毫未有痛色,自己骤沉的心也随之上浮,可未等他的唇角扯出一点轻松的忽地,余光中便被暴起的身影瞬间攫住所有心神。 那具被他抛之脑后的阴傀儡迅疾如雷电般闪瞬至越明商身后,连舒甚至都来不及垂眼看越明商的神情,心脏紧张到遽然停止跳动! 森冷的剑身倒映出自己一度空白的脸,连舒喉头发紧,当感觉到肢体被禁锢的阻力消失,他几乎凭借本能地一手格挡开蹲在身前的越明商,另一只手握紧还未丢下的匕首猛刺而去! 噗嗤! 滚热的血水从伤口处喷薄而出,连舒的脸颊好似全部都沾染上了血液的滚烫,随着身后越明商的惊呼声,他第一次感受到匕首刺入人脖颈的柔软感触,这和杀一条鱼、宰一头猪不一样,自己分明知晓在此之前他本就是一具尸体,可握紧匕首的手还是颤抖个不停。 属于同类的血腥味,直勾勾和他对视的扩散的瞳孔,没有拔出的匕首和伤口还仍旧滚出的鲜血……这一刻,连舒从未有过的混乱砸得他双腿踉跄后退半步。 他失控地喘着粗气,越明商的表情猛然一僵,那种佯装不在的阴沉陡然从眉宇间爆发开来,他一手拉住连舒颤抖的手腕,将人背对尸体,随即毫不留情地一掌将阴傀儡拍得心口深深凹陷,体内的符文瞬间零裂,于是那具痉挛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 “别看……”越明商手忙脚乱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分明自己才是动手杀人的那一个,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比他还慌乱。 而就在连舒思绪凌乱之时,眼前心口凹陷的阴傀儡却转了转眼睛。 转瞬间,那具停止抽搐的尸体猛然爆发出一阵瘆人的笑音,连舒眼睫扇动循着声音望去,与好似被夺舍的傀儡对上视线。 属于鬼新郎的声音从这具尸体口中发出,声音低哑,但字字清楚:“你不是他。” 第31章 这句话他从越明商嘴里听过, 如今,一模一样的话从被附身的傀儡口中吐出,连舒几乎有瞬间忘却了方才杀人的恍惚, 随之而来是漫过脚背的寒气。 他一直以为在那场幻境中鬼新郎已经打消了对他的怀疑——至少有所相信, 所以才未对他出手, 可留下自己牵制越明商是真, 偷袭欲要取他性命也是真, 而在这两层表象下,是对他失忆的最后一次试探。 细想再三, 连舒都觉得自己的破绽不是一处两处, 但鬼新郎除最开始外露的怀疑外, 一切都很好地掩饰在了阴晴不定的性格中。 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直勾勾对着连舒的脸, 尖细的声音从唇齿中倾泻, 连舒甚至能想到躲在某处的鬼新郎此刻或许会歪着头阴笑, 好似透过面具和一具属于姜青的身体,将内里的异世魂魄看个清楚分明。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他不虞地压下双眉, 嘴唇才吐出个“我”字,余光就瞥见越明商越过自己上前两步, 指尖一点, 那具仰躺在地的尸体猛然炸开, 不仅血肉内的符文被炸得干干净净, 就是附在傀儡身上的意识也荡然无存。 “装神弄鬼。”越明商不屑冷嗤,转身后又是一派纯良, 被杀意掠过的双眼澄清明亮,里头的喜怒哀乐清清楚楚浮在上方。 连舒被血肉横飞的场面惊了一跳,看向越明商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终究一切心绪都变成了长长的叹息。 他竭力忽视地上的大片暗红走到越明商身前,深沉的视线细细逡巡他恢复过来的面庞,好似那一点消瘦,只是空间相隔产生的错觉。 他指尖微动,忍住了想抚摸上去的冲动,只是逡巡的视线从他的颊边垂落至肩上。 血色洇湿了布料,连舒蓦地心生烦躁,这样的烦躁在看见越明商对伤口视若不见时达到顶峰。 “伤口我看看。”连舒将肩伤周围的衣料扯了个更大的口子。 一指长宽的血口深可见骨,他眉头紧锁,手上利落地取出疗伤的丹药,倒出两粒抵在越明商微张的唇边,越明商愣愣地吞咽进去,脖颈僵直还想说什么,就又是几粒堵在唇舌上。 “抱歉……” 越明商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莫明有些耳热,他不以为然摆摆手:“那又不是你的本意,无需道歉。” 连舒表面上未显露多余的情绪,越明商却敏锐感知到他的不悦,忽地眼睛一转,脊背微挺,干咳一声道:“你要是心中有愧,不然也让我在你身上划拉一刀吧,如何?这样扯平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连舒诧然地望去,以为越明商是在开玩笑,可对视后却见他神色严肃认真。 “好。”连舒并不多问颔首应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用衣袖擦拭干净递给他。 越明商板着脸,眉眼凝重地压紧,右手握紧匕首,在连舒平静的视线里缓缓抬起手臂,气息却忽地一泄:“要不你闭上眼睛,我有些下不去手。” 闭上眼。 这三个字让连舒的目光陡然幽深,他绷着嘴唇,沉默半息后选择闭上眼睛。 他好似在等待什么最终的审判,在被黑暗裹挟的几息内,连舒感受到越明商的靠近。 心口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贴近之时缓缓复苏,连舒竭力冷静,可当脸颊上落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后,他呼吸霎时一重,猝然睁开了眼睛。 “…………” “…………” 连舒眼眸中的涟漪顿时平息下来,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你在做什么?” 越明商还保持抬手的动作,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连舒的脸颊上,目光发虚闪躲,可硬撑着没有放下手,指腹浅浅地从耳边滑落至他的唇角,温热的摩挲落在唇角后,回神的两人都快速后退了半步。 “划好了。”越明商故作淡然地收回了手。 “……嗯。”连舒心绪翻涌:“就这样?” 越明商不疑有他:“就这样,这事就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想,我真的没事。” “……好。”他像是要把心口堆积的浊气全部吐出,连舒深深望了眼面前的人,转身便走,“没事就好。” 越明商一头雾水地看着人拂袖而去,心想就摸了把脸,至于吗? 啧,他虚握着拳头,心情颇好地紧随其后,真不至于。 * 鬼新郎逃走后,冥絮带人搜刮邪修的老巢,这一待就是几日,巽衍宗的弟子暂居在白头村,白日里清理四处的虚界残留。 作者讲: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墨书网(MSXS2.CC) 连舒出阵后还是宿在李福根家,以为终于能松懈睡个好觉,可他一睁眼就是自己杀人的画面。 梦境浑浑噩噩,四周景物模糊不清,但是那轻微的噗嗤声,却在梦中被放大数倍,而后他眼珠直直撞上正对他的豁大血口,血液喷溅不止,暗红的血色顷刻间占据整片视野。 连舒只觉得心跳过快,整具身体都回荡着同一频率的跳动,紊乱的呼吸声里,尸体失焦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 他蓦地睁眼,残留的不安萦绕在粗重的呼吸声里。连舒当即掀开被子,屋内一片寂然,外头的阳光温和不带一点戾气,他披着外袍推门而出,从出阵后他就再没睡过一次好觉。 越明商也开导过他:“那是阴傀儡,用死人做的傀儡,他早就身死,不用太……” 他看着连舒,口吻一顿,似乎在纠结用词:“连舒,你没杀人,不用太在意。” “我知道。”连舒平淡回答。 越明商以为自己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甚至看完阴傀儡的制作过程,但手上的触感是不会骗人,杀活人,和杀一个死人,对比起来好似真的会一定程度上抚平他内心的抵触排斥,可事实上,连舒却敏锐地感知到,他作为现代人的一切,也在一点点被改造。 他不想自己恍惚多思的模样被越明商看见,好似自己的软弱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对方的眼前,那样的感觉太糟糕了,他不想抬眼就看见越明商欲言又止的眼神。 好像他是什么需要别人安慰的可怜虫。 他不会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永远做一个手上干净的现代人,连舒以为自己有所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才惊觉太快了。 这一天太快了。 连舒坐在附近的山头上,俯视着下方嬉笑打闹追逐的小孩,几个巽衍宗弟子穿梭期间,在躲进屋内村民的惊叹视线里御剑而行,飞至上方法阵所在之处。 刚来的自己就和地上仰叹艳羡的小孩一样,只看见这修真界表面的畅快自由,未能及时窥见下方堆积的尸骸与血涛。 他的视线从下方无忧无虑的小孩身上收回,微微偏头,对着不知驻足多久的人轻声道:“坐吧。” 脚步声缓缓停在身后,越明商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侧,连舒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侧颊上的目光,他转过头,那道仓促的视线又迅速移开。 “姜青的回忆我还不记得太多,如今只记起两件事……”连舒想迫切让自己恢复,一心将全部注意凝聚在姜青身上,“一是拜师那日,你将他错认成我。” 越明商绷着下巴点点头:“……哦,对,是有这事。” “你可曾在往日察觉到点什么?比如他与谁走得近,我融合的回忆中,没有邪修的部分。” 越明商迟疑地和他对上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的情绪,连舒好似在那瞬间又被轻而易举地看破,他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吐出口气,才接着平静开口:“其他细微的异常都行。” 越明商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连舒,我不想骗你。” 他讶然抬眉,不明白他忽然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越明商忽地将前额抵在他的肩头上,整个人弓着身体,双臂放在膝上,连舒只觉得肩头一沉,微微低头,只能看见对方的颅顶。 越明商:“其实我早就穿来了,大概……七年多一点点。” 连舒心脏好似被这句简单不含太多情绪的低语重重扯了一下,酸胀中盈溢股疼意。 “来这里的第一年,我躲在雪乌峰谁都不敢见,等断断续续接收记忆后,才露面……”越明商话音一顿,随后语调变得更加恍惚,“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六年前,妖族劫掠了一众仙门弟子,巽衍宗收了其他仙门的好处,于是我便与宗主下山抵达妖族的地盘。” “说是妖族,可他们的外形实在和人类别无二致,所以当时我根本不敢出剑。”越明商似乎笑了一声,连舒下颚紧绷,听他继续回忆道,“但我还是动手了。” 他掠过其中的残忍血腥,只说:“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梦里我记得的、不记得的冤魂对我索命,然后我没出息地大叫求饶,说都是玄明动手,要索就索他的命。但是我喊完才反应过来,玄明早就死了,他也早就没命了。” 越明商似乎觉得好笑,身体抖了抖:“他们找不到玄明,当然只能来找我。噩梦缠身,我不敢入睡,可慢慢地,我发现白日也能看见他们的幻象,甚至能看见玄明,玄明讥讽我没出息,我不甘心也不服气,这种杀人的出息我要着干什么……” 越明商忽地展开双臂,紧紧勒住他,这实在是个很有力度的拥抱:“说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连舒,没关系的,你看,我比你杀的人多,做的噩梦也比你多,用上辈子的话说简直就是罪恶滔天,可现在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连舒微微仰头,感受着搁在肩头的脑袋缓缓移向他的颈窝,越明商说话时忽轻忽重的喘息令他产生股难言的心安。 “你会好的,至少会比我好……” 连舒只觉得有尖锐的东西哽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比越明商幸运,但他们又同样不幸,连舒很想安慰对方,可又觉得那些客套的安慰太单薄,一如他曾对越母说过的“节哀顺变”。 孩童的嬉笑声渐渐消散,村头的炊烟徐徐升起,一线炊烟落入他恍惚的眼底,连舒这才有了一点对抗噩梦的勇气。 他抬起手,掌心力道轻柔地抵在越明商的脑后,声音嘶哑,口吻却暗含无奈:“师尊……” 越明商轻轻嗯了一句。 “别哭了。” 哭得他衣襟都湿透了。 第32章 定虚盘被毁, 残存的法阵消亡不过是转眼的事,可冥絮却发现这法阵着实不一般。 “此阵上引星辰之力,下接人之气运, 入阵之人都已炼气, 夺的气运是修炼的气运。若一个人浑浑噩噩过数年未能筑基, 这阵夺得便是这一百五十年的寿数, 若一人炼气后有所机缘, 成功筑基、结成金丹,后迈步元婴、化神、甚至渡劫, 这法阵便夺了这人的仙缘大道!” 冥絮冷凝地望着开裂的法阵, 沉声道:“偷天换日, 隐命数、窃仙缘, 以一阵之力掠夺无数凡人踏入仙途的可能,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越明商看着冥絮阵袖一挥, 那悬停在虚空的法阵碎片倏然消失,只剩下边缘一圈简朴至极的环形符纹,好似只充当巨大法阵的花边。 “这只是一个子阵, 窃夺的命数被传送至某个母阵,可我无法追踪, 好似有瘴气遮盖我的推演, 所有线索尽数截断。” 邪修手笔不小, 野心绝不在一个小小的村落。越明商亲自将所见所闻传信至巽衍宗, 而冥则留下继续参悟这嵌入式法阵。 连舒混在一众弟子之中,安置被救出来但失智的村民。 “你离开后, 关于你和阳山及——的传闻愈演愈烈,阳山还得在玉骨牢呆上些时日,可我兄长……”魏清压低声音, 眼睛做贼似的心虚乱瞥,生生将个矜贵的小公子变成了贼人,见魏逊不在,他好险松了口气,直言,“空间法阵难觅,师尊从玉骨牢提了我兄长出狱下山参悟,我已尽力劝过,可兄长说……” 他欲言又止,表情变幻精彩。 连舒扶着一个阿婆坐下,闻声起了兴致:“说他还是不死心,得不到我的心也一定要得到我的——” “姜青!!”魏清惊恐地捂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巴,“闭嘴闭嘴闭嘴!” 连舒很是欠揍地耸了耸肩:“行,我闭嘴,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要割下你的舌头下酒喝。”魏清不觉得魏逊是在开玩笑,当日兄长说出这句话时,字字含着隐忍的杀意,他甚至分不清是单纯的恨,还是交织着得不到的爱,魏清好意提醒,也是为了自己的兄长。 前几日玄明仙尊几欲自爆一缕魂识已经不算秘密,这也更加彰显了他对姜青这个唯一弟子的爱重,魏清拼命只让自己的思维止步于“师徒情深”四字,对兄长很是担忧。 他若是伤了姜青,那……那师尊还能保得下他们兄弟二人吗? 连舒听闻这段威胁,露出和他预想中的震惊和惶惶,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差点踉跄平地摔跤。 “什么?!”连舒不可思议地摩挲着下巴,“他想跟我舌吻?” “………………” 魏清身体抖如筛糠,惊恐地抬起双臂看着斜前方慢步而来的魏逊,颤颤巍巍上前,避免他在师尊和仙尊的眼皮底下动手,“兄、兄、兄长!” 连舒循声看去,态度坦然对他颔首道:“魏逊兄。” 魏逊眼刃扫过,和魏清那不知愁苦、不懂人心险恶的性子相比,他的性格简直阴翳,短暂地对视都让人心里生出许多不适与抵触来。 他未对连舒的问好有所表示,也没不发一言就拔刀相向,只看着魏清,声音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师尊唤你前去,如今下山是为了让你历练、参悟阵法,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白白蹉跎光阴岁月。” 魏清顷刻变成霜打的茄子,恭敬应下:“是,兄长。” 魏逊折身原路返回,而魏清抿了抿嘴,见缝插针地扭头对着他挥手,嘴里比着大大的“快走快走”,看得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连舒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忽地发现屋顶上的异样。 越明商一身玄衣立在高处,暗红色嵌着宝石的腰带勾出劲瘦的腰肢,此时也偏头看着跟在魏逊身后有些过分活泼的魏清。 他似乎看得极为认真,眼睛从对方的双脚缓缓移到他飞扬的马尾上,魏清最后一次转身朝他摆手时,连舒忽地察觉到越明商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有些不解越明商的表情为何如此阴沉,和刚才的魏逊都能一较高下,顺着高处之人的视线,他再次看向魏清。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线条饱满,眼睛大而亮,喜怒哀乐都鲜活灵动,虽说初见他趾高气扬让人下山,可或许是年龄小,让人生不出气来。 他看了又看,也没看出这屁大点小子哪里惹了堂堂仙尊的眼。 难不成有他不知道的秘事? 连舒再次偏头看向越明商的方向,这一次直直和对方目光相撞,他阴翳沉郁的神情一扫而空,仅有晃眼的悦色。 越明商冲着连舒扬起唇边的弧度,闪身落在他身侧,开门见山道:“谁想跟你舌吻?” “……”连舒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不改色毫无羞赧之情,“说着恶心人的。” “你和魏清感情不错啊。” “勉勉强强吧,他好骗。” 越明商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了?你与那两兄弟有旧怨?”两人徐步朝着李福根家走去,一路上未见几个村民,倒是调皮捣蛋的小孩儿不听大人再三叮嘱,沿着大路吵吵闹闹。 连舒虚扶了把快要摔倒的幼童,才偏头看着有一会儿没出声的越明商,诧异道:“真有旧怨?” “不是。”越明商罕见沉寂下来,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快到熟悉的黄褐色土墙边,他才停下脚步。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我觉得魏清和我某方面挺像的。” 连舒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绪:“哪方面?” 他仔细回忆魏清的长相,五眼三庭和越明商可沾不上边,性格呢……虽然都挺大大咧咧,但差距也肉眼可见。 越明商可不会因为不喜欢某个人就出言随意贬低对方,或者以多欺少。 老实说,自己尽管如今和魏清算作朋友,可对方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实在一般。他当时醒来就遇见上门找事的魏清,虽说个人角度不同,判断事情对错也存在偏差,可连舒还是忘不了魏清不由分说那一掌风。 现在越明商忽地扯出自己和魏清作比较,连舒认真思索了半晌,疑惑不解再次问道:“哪里像?” 越明商憋了一会儿,重重吐出两个字:“年龄。” “……”连舒板着脸和他对视两息,随后沉沉颔首,“哦,对,你十八岁,差点忘了。” 他推开院门,小黄狗嗷嗷叫欢快地摇着尾巴用嘴扯住越明商的衣摆,连舒目光噙笑从地上捞起狗崽摸了摸:“还有吗?只有年龄相似?” 越明商听出他口吻中暗含的打趣,但他心情不佳便当作没听出来。 “性格。”他垂下的手又握了握,佯装风轻云淡道,“我们性格挺像的,都挺好骗。” 连舒停下抚摸的手,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你想说什么?” 越明商整具身体都逐渐在他狐疑的视线中变得僵硬,他想说很多,比如我们分开后你有没有其他的恋人,可是一旦问出口,势必要牵扯出他说不清的过去。 他没有记忆,他解释不清,所以他只能选择默契又懂事的跳过。 可不问出口,他每回忆一次连舒看魏清的眼神,心脏都好似被手攥紧,细微的痛和窒息的紧张惶恐交缠裹挟。 越明商永远记得连舒那句“不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错爱。 他觉得过去的感情是错的吗? 越明商蜷缩着手指,让自己不要外露太多没出息的表情,他避开连舒的视线,想像个得体的成年人一样随意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他不是,他假装不了。 就像连舒说的,他的记忆范围太窄,他意识停在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瞒不住事,也不能忍受喜欢的人看向别人时眼底含笑。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墨书网:MSXS2.CC 越明商好似有了底气,忽地上前两步挡在连舒身前,将人堵截在院门口,压低声音匆匆道:“你喜欢魏清吗?” “……” 连舒总算知道这一路上他反常的缘由,他没有明知故问这种喜欢是哪种喜欢,只想到方才种种,鼻腔气得呛出笑音来,“支撑你问这句话的证据是?” “你对他笑了。” 【你对他笑了。】 记忆中好似也有同样的对话,连舒倍感惊奇,笑音戛然而止,他用食指点了点额头,这忽然的回忆让某些已经褪色的画面重现眼前。 他和越明商第一次吵架吵得莫名其妙,从他的角度看,便是上一秒还眉开眼笑的越明商,忽地拉下脸来。连舒因为越明商亲近别人也生气,但是会坦然地说出口,可越明商在这一点上和他截然相反。 他只给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你对他笑了”“你冲他笑了”“你朝他笑了”…… 连舒听着翻来覆去毫无不同的理由才是真的气笑出声。小树林里碎光满地,越明商满脸不虞地抓着他的衣摆往树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烦躁地回头瞪人:“咱们吵归吵,你现在别笑!” “怎么,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他被人一把往后推,后背抵在树干上身体才堪堪停住。记忆到这里本该模糊不清,可因为越明商心血来潮的一句话,大片好似被刻意封存的记忆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连舒看见青涩的自己笑意不减,愣是将发自内心的愉悦演变成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而对面的越明商表情却介于生气和消气之间。 他松开攥住领口的手,烦躁地踢了一脚树干:“连舒!” 被叫的人看着他脸上冒出的热汗,抬手给他扇了扇风,漫不经心应声:“爹在呢。” 越明商又被这句气得一噎,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腹部,情绪再不吐露出来,非得憋出一身汗:“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 如今,时光好似飞速倒流,时隔多年的越明商站在他面前,说出同样的话。 “连舒,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他堵在院落,容貌比记忆中更增添了几分沉稳,但开口还是同一种感觉。 连舒的神情不可避免地变得恍惚和柔软,怀里的小狗嘤嘤不断,他的指尖轻轻点在狗背上,悄然无声地对它下了个噤声术。 嘘—— 连舒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面前的越明商说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补上了一句未说出口的告白,耳根带着淡淡的薄红,可目光只是下垂了一秒,随后就直直回望而去:“连舒,我不知道分开后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我有新的恋人,还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结婚,这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心急地细细分析:“你看,我喜欢你,说明我喜欢男人,我怎么可能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这不是骗人害人吗?连舒,我在你心里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连舒平静道,“可世界上存在双性恋。” “放你屁的双——”越明商骂了句脏话,后半截硬生生忍住,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反正我没有!你说我有那就拿出证据,没证据就是诬陷!疑罪从无,我没罪也没错,你不能因为上辈子莫须有的事不跟我好,这对我不公平!” 连舒长睫微颤,分明是想认真和他谈论此事,可越明商的口吻太无赖也太狂妄,令他忍不住下意识呛声道:“那你因为一段缺斤少两的记忆跟我好,就对我公平了?” 越明商兴奋地一拍手:“这不就对了嘛!对我不公平,也对你不公平,那不就是另一种公平,由此可推出结论,你重新跟我好,对你公平,对我也公平!!” “???”说的是人话吗? 第33章 连舒郁闷地倒吸一口气:“越明商, 你这歪理是从哪学的?感情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他缓了缓紊乱的气息,越明商对他直白的感情无疑于是毫无遮挡的陷阱,诱惑心智不坚的自己一点点往前, 如果他的记忆也缩减至校园时期, 他或许也不管不顾地和同样喜欢他的越明商在一起。 可凡事都没有如果。 “我称她是你的恋人, 是因为我不知晓你们未来是否成功迈入婚姻的殿堂。”连舒微微气喘, “越明商, 你丢失的记忆我无法一五一十地帮你补全,若你和她不仅是交往这么简单呢?如若你们已经结婚, 甚至还会有个——” “连舒!”越明商完全收敛起了刚才的兴奋劲, 情绪激动地打断他, “你为什么一直要引导我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你不想相信这其中存在你不知道的误会?我说没有, 你不愿意相信, 可我要怎么解释, 我根本无法解释!” 他宛如困兽般来回踱步,五官微微扭曲,露出点和看魏清时相似的阴翳, 但口吻又极度委屈:“你还说不接受一段错爱,你觉得那段感情是错的?那谁又是你的对爱?” “……”连舒表情一僵, 默然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好似真的说了这句话, 他澎湃的感情因为这个小插曲有了微妙的停顿, 后续的情绪衔接不起, 颇为不上不下。 他解释:“是我用词不准,没有否认那段感情的意思。” “还有那句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 我的感情不清不楚吗?什么时候?在哪?!” 连舒被他步步紧逼:“不是说你的,你没有不清不楚,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但是我拿什么相信?” 他曾经相信越明商会来找他, 也相信过给他发消息约见面的人是他,但是每一次相信都在透支他的自信,好似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被逼着看清楚,那青涩稚嫩的感情其实经受不住太多风雨。 “越明商,人是会变的,你以前喜欢我我并不怀疑,可分开后的五年、十年之后呢?你进入一个更宽阔的世界,见识了更优秀的人,你再回望审视我们那段感情,你会怎么想?不过如此吗?” “你因为一份喜欢我的记忆而继续喜欢我,未来若是你想起了什么,想起你真的存在过别的恋人,又是否会因为喜欢别人的记忆而不喜欢我?”连舒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完这句几乎要掏空他全身力气的话,“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变?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吗?你能做到吗?我又能做到吗?” 越明商整张脸都在用力,哑声道:“我来到这里七年,已经超过你所说的五年,我见识了更宽阔的修真界,也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你问我怎么看待过去的感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说到最后,好似按捺住了喷薄的情绪,整个人开始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越明商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又带着点悍匪的强势:“那就是时间太短了,我没谈够!” 他迎着连舒的视线再踏步向前,这一次,两人的距离骤缩,连舒甚至能看见他眼眶未消散的红意,和长密的睫毛在他眼尾处投下的阴影。 字字用力,拍得连舒心口轰隆作响。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没觉得不过如此,我只是可惜谈的时间不够长,拉的手不够多,抱一下还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刺激倒是挺刺激,但我要是有得选,我还是愿意正大光明的谈一场。” 充斥在心头、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烦闷和暴躁倏然间因为他这句咕哝被乖顺地抚平了,连舒的手指被狗崽含在嘴里,感受到指尖湿濡的温热,他才猛地回神。 有点犯规。 他忍着熟悉的悸动半垂眼帘,暗暗心惊,这样的越明商让他怎么招架? “连舒,你总说人会变,可我却觉得你没怎么变。”越明商伸手从他怀里夺过仍然被噤声的小黄狗,让他的注意力全部投在自己身上,“你还是这么别扭,你不让我离你太近,可也不抵触我的亲近。” 他毫无章法地摸着狗崽,半撩起眼皮去看面前沉默的连舒,声音低如情人间的呢喃:“我也没变,我还是这么喜欢你。” “……” 连舒没见过比越明商还会说情话的人,百种滋味搅在一块,让他一时之间卸下强撑起的冷静。 “好,假设事情如你所想那般,退一万步,某日我恢复记忆,再退十万步想起自己真有个恋人,再退个二三十万步,我不喜欢你,这事情也很好办啊……” 越明商似乎提前为自己的聪慧机灵而欣慰满意,将狗崽放下,旋即拉起连舒的手腕兴冲冲往屋内走,房门嘎吱一关,他将连舒带到木凳边强按着他的肩膀坐下。 连舒眉头困惑地堆起:“你在干什么?” 越明商食指抵在唇上轻嘘一声,他情绪转换极快,雁过不留痕,适才的委屈、阴翳、固执和强烈的难过都了无踪迹,只剩下鲜活的机灵与喜色。 连舒看着他笑吟吟地坐在自己身侧,又斯文收拢起唇边的弧度,从乾坤袋内取出个喜庆的红色卷轴放在桌面。 连舒看看未展开的卷轴,又瞧瞧紧张组织语言的越明商,更加不解:“这又是什么?” 越明商给自己灌了口凉茶,慢慢道:“连舒,我是这样想的,你怕凡事有个万一,万一我记起过去,万一真如你所讲我为别人不再喜欢你,那我们可以先——先那啥!” 连舒听到此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越明商忽地将手心虚搭在他的手背上,话开始磕磕绊绊,表情也是显而易见的紧张:“我们,可以先、先结、结、结为道侣!” 最重要的话说完,他长长吐出口气,剩下的不那么重要,话也变得利索不少:“这样以后有个万一,咱们也分不开,我喜欢别人又怎么样,还不照样得跟你快快活活做一对佳偶天成的怨侣!” “…………”连舒已经说不清自己遭受到了多强烈的言语重击,他当了小半天的哑巴,才嘶声感叹,“佳偶天成的怨侣,哇,好新颖小众的说法。” 越明商虚放的手悄悄彻底搭在连舒的手背,第一次求婚,不免紧张地觑他神色:“怎么样?这不是一下就解决了你担心的事吗?结了道侣,再、再双修,那、那我肯定不能不对你负责,以后我心不在你这,人、人也得在!” 连舒默默闭上眼睛,抽出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想笑多一点,还是无语多一点。 他没见过话题跳得这么快、态度转变这么迅速,甚至求婚都这么儿戏的人。 越明商因为他的抽手语速急切道:“不喜欢这个办法?还有其他的!我们可以先双修,再结为道侣,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或许能更接受一些。” “……两个办法的区别在哪?”连舒已经被震惊得有气无力,连质疑的话都像是单纯的迷惑。 “若是先结为道侣再双修,那就是责任感多一些;可要是先双修再结为道侣,那就是感情浓一点。”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想哪种多一点?” 连舒想死多一点。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大的问题,一是记忆,二是时间,连舒对这两个问题都束手无策。越明商聪明的脑瓜子竟直接略过这两者,以结为道侣来试图掩盖这些问题。 感情不在人还在?谁在一起是为了这种以后? 呵,亏他想得出来。 连舒言辞义正拒绝后,越明商却彷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践行起上辈子人人皆知的“拆屋效应”。 不跟他好,那就跟他结契。什么?结为道侣进展太快?行,那就先跟他好吧。 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连舒不堪其扰入夜直接去了隔壁住下。 冥絮拢共带了八位弟子下山,村民匆匆收拾屋子,可还是略微有些拥挤。连舒本想到他算是熟悉的魏清屋内住下,可考虑到越明商白日那股阴郁劲,一双腿到了门口硬生生转了个弯,敲响了隔壁房门。 “咦?”连舒不请自来,且不请自进,不等屋内人开门,自己倒先推门而入,眉目清亮,仪态端正。 看见盘坐的魏逊,连舒自动无视了对方黑沉的双眸,找个干净的木凳坐下,长吟:“魏逊兄亦未寝,不如相与步于中庭?” 说完,他倒是先把自己逗乐了,心里松快,眉宇间嘲讽的意味更加明显。床榻上的魏逊抬手一抓,长剑立刻闪现在他手中。 连舒微末的笑意顿时一收:“师尊修炼,我不好打扰,魏逊兄既然也不欢迎在下,那我便只能打扰魏清一宿。” “站住。”魏逊冷冷开口,他自知自己不能轻易动对方,可也不愿见他那张脸。 他收起气势,正要下床去魏清处继续修炼,可谁知才一动身,窗外细微的动静立刻让魏逊拔出配剑,冷声低喝道:“出来!” 木窗嘎吱一响,很快,窗边有黑影停驻,木窗忽地拍向土墙两侧,屋内黯淡的光线顷刻落在一张陌生的脸上。魏逊微愣,若不是对方身上泛动的灵气,还以为他只是凡尘中的皇子公孙。 连舒松快的神情在看见那张脸时蓦地一僵,而后缓缓抬手挡住眼帘,叹了不知第几口气。 “道友,手下留人呐!”那人从窗户翻身而入,对着魏逊敷衍抬手行礼,狡黠的视线落在半侧身的连舒后,冲他一指,“在下是来找他的。” 魏逊狐疑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但也不想多问,可谁知这人竟主动自我介绍道:“在下越暗商,是他留在异乡的相好。” “……”不提还好,一提,魏逊险些提剑朝着背对他的连舒迎头砍去。 他冷笑一声:“相好?你是他第几个相好?” 越明商:啊?? 第34章 魏逊还记得自己出玉骨牢时魏清看向他复杂的眼神, 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为爱犯下诸多错事”后,他当下要冲上雪乌峰一剑要了胡言乱语姜青的小命,可魏清鬼哭狼嚎地拦住他:“兄长!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何必对姜青如此执着!强扭的瓜不甜, 他既然已经拒绝, 兄、兄长便——” 剩下的话在剑鞘轻轻搭在他的颈间时霎时随着倒抽的一口气回到了腹部。 魏清脸颊微微哆嗦, 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亲兄长会要他的命, 只是魏逊的脸色太可怕,眼眸深处好似堆叠着化不开的墨色, 乌云压城, 浑身煞气几欲凝成实质, 魏清在这般恐怖的视线里, 毫无骨气地后退两半:“……姜青已不在雪乌峰。” 巽衍宗近日流言纷纷, 魏逊冷心冷情, 除开对师尊和魏清,少有态度柔和的时候,可如今, 亲耳听见传闻中他对姜青“爱而不得”,且与同样痴恋姜青的刘阳山“反目成仇”, 当下佩剑嗡嗡震颤不断, 势要割掉那人的舌头用来揩去泼在他身上的污言秽语。 可下山后, 见识过师尊和玄明仙尊的一战, 魏逊便知晓姜青已经不是自己能随意动的人,他甚至毫不怀疑, 若冥絮对姜青出手,玄明仙尊也不会手下留情,更遑论是连元婴都不是的自己。 成事者要忍所不能忍, 魏逊眼不见心不烦躲着避着就是,谁知如今还有个跳出来认下这桩桩艳闻的人。 这瞬间,那日听闻此事骤然升起的屈辱愤怒再次席卷全身,人言可畏,两男争一男的艳闻从最初的“追求”到后边添油加醋的“两个相好”,魏逊握紧剑柄,眉峰低压,好险按捺住奔腾的杀意。对方看向姜青时喜色盈溢的神态更是刺眼,他不禁嗤笑道:“相好?你是他第几个相好?” 越明商喜色一顿,大惊:“他还有哪个相好?” 作者说:想看更多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相关小说,请访问:墨书网(MSXS2点CC) 魏逊寡言少语,能讥讽一句相好已是罕见,再不与他多说,利落抬步走向门口。连舒没有阻拦,因为越明商已经装出逼问的凝重,掀袍坐在他的对面:“ 谁是你的相好?”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兄长,我听见你这边有——” 和魏逊模样五六分相似的魏清匆匆赶来,先魏逊一步推开门径直入内道,整句话还没说完,就瞥见落座的连舒,声音戛然而止,几乎下一秒,他就难以置信地看向冷峻的魏逊:“兄长!” 那声音暗含承受不住的震惊,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穿梭,连舒只是粗略扫一眼就知道他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兄、兄长,姜青为何在你房内?”魏清好似魂魄都快从天灵盖甩飞出去,身形摇摇欲坠发问道。 “……”魏逊沉默三秒,旋即转头和连舒对上视线,示意他自行解释。 连舒正被越明商按在木凳上哪里也去不了,不想主动揽事于是垂下头,只看着面前的空茶盏,耳侧是密密的追问:“还不止一个?谁?连——你不想跟我好,难不成真只为那一件事?你要是有其他理由就早点告诉我,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魏逊未得到回应,嘴唇微动,话还没出头,眼前忽地一黑,魏清上前两步挡住他看向连舒的视线,神情复杂。 耳闻不如目睹,这一刻,魏清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兄长……你眼里有他。” 魏逊咬紧牙关,就算面前是他唯一的亲人,此刻也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让他脑子清醒一点:“魏清!” 他竭力忍耐,拽着魏清的手腕到了桌前,命令道:“姜青,解释清楚。” “你先排队——”越明商不耐烦地挥袖,“没看见他还正跟我解释吗?” 噌! 魏逊迅疾抽出佩剑,森然冷光顷刻间压在连舒的侧颈之上:“解释!” 咣! 又一声清亮的拔剑声,连舒都没看见越明商是怎么出手,只是略微歪头,就见魏逊颈侧也横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只是和魏逊稍作威胁不同,一丝血色从剑刃下骤显! 屋内烛火实在微弱,越明商的小半张脸被青黑的阴影笼罩,宛如幽幽鬼魅,一豆橘光好似那飘忽的杀意,明晃晃的在他眼底摇晃不止:“想死?” “你放开我兄长!”当看清屋内的场面,魏清想也不想也从储物袋唤出佩剑,还没抽出,连舒就起身后退两步。魏逊未动,只眸光暗沉地看着他退至安全范围。 魏清焦急上前,提着剑却在越明商的眼神下不敢架在人脖子上,只戳了戳虚空咆哮:“放开我兄长!!” 连舒微微抬手,扯住越明商的衣袖,轻声:“算了算了。” “兄长!你流血了!”反应迟钝的魏清双眼顿时血红一片,当下恨恨打出两道剑气朝着姿势不改的越明商而去,木桌被余波扫过顷刻炸开,可剑弧却在离人一指距离外倏然消散,连越明商一缕发丝也未能斩断。 眼见场面失控,连舒立刻出言缓和道:“师尊打坐,我不好多加打扰,索性出来和人聊聊白头村一事的进展。” 他又低下头,改为握紧越明商的手腕:“别冲动。” 越明商抬眸,那缕比魏逊更胜一筹的阴暗飞快掠过,最后在对上连舒目光的刹那悄无踪迹。没有了玄明的身份,他似乎更随心所欲,脸上残留被挑衅后的怒意,丝毫没有随意伤人的愧疚。 连舒见他一动不动,不得不再次出声:“没有别的相好,你先将剑放下。” “……”在场都是耳目灵敏的修士,这句轻语不管再如何低,也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里。魏清脸上的担忧和愤怒瞬间一僵,而魏逊则眯起眼睛,不屑地将身影近乎重叠的两人上下打量。 越明商缓缓垂手,嘚瑟地抬了抬下巴:“你不说我也知道。” “都是误会。”心情好了,越明商脸上重新露出个笑来,抬手一点,那断裂的木桌和茶具碎片凭空飞旋,半息后完好无损的重新落回原地。 越明商掀袍重新坐下,也拉着连舒一起,冲着还站定的两兄弟招招手:“坐啊,就当是在自己家。” 连舒见他这得意忘形的劲无奈轻轻摇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屋子。” 越明商敷衍地“哦”了声,给自己和连舒斟了杯热茶。 见气氛凝滞,连舒便冲着最好说话的魏清朗声道:“不打不相识,这位是越暗商,这两位是魏逊魏清。” 魏清脸上还有未收敛的敌意,扭头看着缄默不语的魏逊。 魏逊捏紧拳头,他看不清这人的修为,知晓一切屈辱都源于自己的实力低弱。 他暗自咬牙,可面上却顺着连舒的介绍而颔首,算是此事揭过不提。连舒和魏清都狠狠松了口气,只是魏清看见魏逊颈间的血线仍是不甘愤愤。 “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如何能一言不合就拔剑?我兄长都出血了!” 越明商冷嗤道:“是你兄长先动手,我手还酸了呢!” 魏逊掩下眼底的晦暗,掀袍坐下,看着越明商直言道:“道友行事恣意,不像是正道仙宗教化出的弟子。” 越明商正欲张嘴,却被连舒塞了杯热茶。 “他是散修。”连舒不咸不淡地替他将话挡了回去,“魏逊兄在怀疑什么?” “自然是他的身份。”魏逊擦掉颈间的血迹,越明商下手极有分寸,只是划破皮,伤口不深,“邪修行踪不明,他既不是巽衍宗弟子,身份自然存疑,且这几日我并未在村内见过你。” 魏逊直直看向抿茶的越明商:“这几日你身在何处?为何邪修出没时你不在,邪修失去踪迹后你又出现?” “无可奉告。”越明商不屑解释,只拉起连舒的手腕,用另一种语气问他,“真要呆在这?” 他为了让自己从那紧追不舍的追问里得到一丝喘息才胡诌一个借口外宿,可没成想越明商竟然重新幻成越暗商出来寻他,如今“玄明”还在修炼,他是不能随意回去,只能故作从容对魏清道:“只能打扰一夜了,这屋——” 他拖长声音,魏清当然不会留自家兄长和姜青独在一屋,更不放心留那阴晴不定的散修在魏逊身侧,自然挺身而出道:“留给你二人!兄长与我一间房便可!” 魏清拉着目光深沉的魏逊急不可耐朝着门外走去,可谁知才到跨过门槛,魏逊忽地止步回望:“姜青,以后管好自己的舌头。” 木门砰地一声巨响,魏清连忙将门合上,拉着魏逊远离这是非之地,一路上忙不迭点头赞同:“兄长,你能放下是最好不过,姜青如今深得仙尊喜爱,又有那散修在侧,再如何,他也看不见你……这份情伤,还是留给阳山师兄……哎、哎,阳山师兄许是还不知晓姜青已另有他爱了……” “……”魏逊眼珠重重一瞥,抬手打在自言自语魏清脑后,不容抵抗道,“今夜你需得将《辟虚诀》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错漏一字便重头开始。魏清,近些日子我对你疏于管教,以致于你满脑子只有不入流的谣言,也好,这些天我便与你同在一处,也看看你平日修炼的如何。” “兄、兄长……” 魏清霎时停下脚步,这次反倒是魏逊捉住他的后领,冷然往前走:“进去!” * 两人离开后,连舒看着仰躺在床上含笑拍着被褥的越明商,倒不知道自己忙了大半日忙的是什么。他未顺他的意休息,反而被魏逊提及邪修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我们在白头村耽搁多日,可有什么发现?”连舒尝试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越明商见他不挪身,怏怏不乐道:“多了,新郎官儿的老巢里剩余十余具阴傀儡,其中有四具用巽衍宗弟子制成,四人皆是留在凡尘的信使,具体情况已经传至宗内。” 连舒念及鬼新郎,踌躇道:“姜青身份的事……” “其他人并不知晓。”越明商安抚道,“此事如今只有你知我知,还有个藏匿的新郎官知,就算他将姜青的身份捅破,我只需说你早已弃暗投明,就不是大事。” 连舒面色稍霁,但对宗内内应的猜测从未断绝:“藏匿在宗门的邪修应是那夜在明演山撞上的神秘人,修为元婴上下,除开扮猪吃老虎的可能,修为符合也只有各峰的核心弟子。”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看向屋外,沉吟道:“魏逊金丹中阶,倒也符合。” “他不是。”越明商却不假思索地摇头,“魏家两兄弟不是。” 连舒讶异挑眉:“为什么不是?” “他们身份——”越明商翻身下地,先施下隔音咒,才懒懒地坐在他对面,不慌不忙解释说,“冥絮是阵、器双修,十几年前,他下山入秘境参悟内里的时空类法阵,却意外发现一个流动性的狭小空间。待他破解法阵后,竟发现里面是一双幼子。” 连舒:“魏家两兄弟?” 越明商点头:“那时魏逊八岁,而魏清只有一岁,冥絮倍感惊异,在与神清智明的魏逊交谈中,他这才解开两人的身世。” “玄机阁被屠,而玄机阁掌门临死之际以神魂自爆为外力,不借灵石灵脉硬生生破开空间,以精血画符,将自己的一双骨肉藏匿其中,直到数百后被冥絮意外发现。” “冥絮生出恻隐之心,便带人回了巽衍宗。”越明商讲起往事,眉宇流泻出一缕并不明显的悲悯,“法阵内时间停滞,魏清太小根本不记得玄机阁如何被灭,而魏逊……他亲眼目睹。两人出阵后,停滞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才开始流动。二人自小长于宗内,得冥絮教化,所以他们不可能是内应。” 连舒显然没料到魏家两兄弟竟然是数百年前的人:“魏清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对吗?” 他身上那种无忧无虑的少爷气,不是被血仇浇灌能长出的。 “二人的身世,只有宗主、冥絮、玄明和魏逊知晓,如今,多了个你。” 越明商单手抵着头唇边噙笑,声音有种诡异的温柔:“连舒,你不用担心邪修,也不用操心谁是内应,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第35章 室内顿时因为他这句话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为什么要离开?” 连舒的想法简单又极具功利性, 背靠巽衍宗,就是有了极强的人脉金手指,若是有什么不测至少巽衍宗会出手相助, 主动出手推开这些好处, 这和他在生意场上磨炼出的利已心背道而驰。 越明商的这句话来得突兀, 在此之前他从未表现出类似的意愿, 甚至没有与他相商便自顾自地敲定了离开的计划, 这让连舒乍然听闻此事都未升起太多反对情绪,而是好奇。 越明商好似一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 丝毫没有停顿便道:“连舒, 巽衍宗太混乱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茶盏内的热茶, 吐出的气息也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我不知邪修的目的是什么, 可巽衍宗已经不安全。上一次邪修出手, 死了二十余万凡人, 整座城池沦为空城,冤魂厉鬼哀嚎不绝于耳。这次他们的手笔更让人心惊,不管是为了对付巽衍宗还是另有所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你不能再留在宗内, 我也放心不下。” 连舒顺着他的担忧继续问道:“可若是真发生什么, 我们二人不是势单力薄?” 越明商信誓旦旦轻笑道:“连舒, 你或许不懂渡劫大能的厉害之处, 玄明单枪匹马和整个巽衍宗对上,输的人也不会是他。除非地底的殷玉真人破阵, 不然势单力薄四字,放不到我们身上。” 他话音一顿,好似真的顺着这词想象那种画面:“但, 如果我真护不住你……” 连舒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情话,让生离死别都渲染上一层浪漫的色彩,可越明商只是释然一笑,半歪着身体支着下巴静静凝视他良久,才吐出句:“到那一步,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死。” 或许是这段时间他情话张口就来,导致自己思维也逐渐走偏,连舒说完见越明商眼睛微亮,在他忙不迭点头前打断道:“要离开也行,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南郡的邪物事了,让我不至于风尘仆仆赶去却铩羽而归。” 邪物,是一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兽非兽的东西,邪物出没于十年前,最早出现在千光城外。 千光城是一座由金丹圆满修士坐镇的小型城池,十年前某日寒夜,雾蒙蒙的城外最先只是出现密密的窸窣声,一度让城门守卫以为是山林树叶被吹拂的动静,直到有连绵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朝城门靠拢,守卫这才惊醒,手持长枪高声喝止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更逼近、更凌乱的脚步声。 那一夜,千光城外被数万只邪物包围。 邪物外形诡奇至极,身上毫无泛动的灵气,但水火不侵,身形似人,可身长一丈有余,头如巨鼎,四肢被反剪身后,手与手、足与足似乎长在一起,而最外层有如薄膜一般的东西包裹头部以下的躯体,当邪物行走时,相连的足部就会发出类似于肌肉撕裂的声响。 邪物外形千奇百怪,有直立、有爬行,除了明显的头颅与四肢,偶尔会掺杂其他看不分明的器官或部位。它们无法口吐人言,进攻方式也极为简单,张开利齿撕咬、或者肢体触碰。 当邪物触及他人时,它们身上诡异的薄膜就好似具有生命力将接触的活物肌肤溶解,眼睛被消融的皮肤黏盖,两片嘴唇也死死贴在一起变成平整的肌肤,慢慢的,整个脑袋都变得无比光滑,直到全身上下都变成光滑的球状物。 凡人一般会在全身异变前活活窒息而死,可修士不同。 它们的攻击方式简单,对凡人和低阶修士杀伤力巨大,但对金丹以上的修士便只是几招的事情,只是这些年无数宗门调查邪物的来历都无功而返。 邪物好似凭空而出,当年若不是城内的金丹修士,那一夜千光城差点沦陷。 此次越明商去往南郡,是因为信使记录在册的邪物又有了新的变化。 “这次记载的是邪物,其实更应该叫作人。”越明商摊开卷轴,将拓印下来的邪物影像放出。银色卷轴之上白芒顿显,两息后,逐渐有凄凄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说是哀嚎,但那断断续续的声响里并未饱含多少情绪,像是痛到没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呻|吟,只有呼吸时带出的几缕声音。 “哎……哎……哎呦……” 声音里有男有女,有哀哀的抽泣,有歇斯底里的咒骂……更多的是那种随着呼吸勉强的呻|吟,随着声音响彻室内,卷轴上的画面也逐渐清晰。 连舒眯着眼睛不自觉凑近身体,观察拓印的虚影。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点点火光透过缝隙进来,也为辨别环境和邪物外形提高不少难度,但只凭光影勾勒出的轮廓,还是让连舒心下骇然不止。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墨书网 网址:MSXS2.CC “南郡一带,信使忽地听见城内有妖物出世的传言,他进城内暗查时,恰好目睹邪物从凡人腹中破肚而出的一幕。”越明商手腕微动,更加清晰的虚像骤然出现。 那是一个蜷缩在地的男人,他浑身好似只有一层皮裹在骨头上,脸颊凹陷可怖,衬得双目大而凸出。男人头发稀疏,耳朵的位置已完全变成平坦的皮肤,他好似血和泪都流尽了,呜呜咽咽不止,可双眼却没有一点水光,无助的用双手虚贴着暴突的腹部—— 连舒穿越后看见不少恶心的大场面,但冷不丁瞧见这一幕,几乎瞬间产生了幻痛。 男人的肚子大得可怕,正常情况下人的皮肤不可能延伸到如此地步,腹部鼓起的弧度已经不是圆形,而是斜向上的椭圆,体积有男人身体三分之二的大小,以至于这般地步他根本无法走动,只能侧躺。 连舒猛地想起上辈子儿童绘画中,蛇吞一头大象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男人暴瘦的身躯更显得高高隆起的肚皮诡奇可怖。 “男人……怀孕?”连舒震惊地看向越明商,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否认。 “不只有男人。”越明商再次挥袖,虚影再度变幻,“一共二十六人,男女皆有,年龄在二十至五十之间。我初到南郡,信使已将这二十六人安置在地下,他们畏光、喜潮湿环境,且在孕期时五感会逐日退化。我本想将邪物连同凡人一齐斩杀,可用魂识一探,发现他们还有救。” 越明商说起这事就头疼欲裂:“男女腹中皆是邪物,可怪就怪在肚子里的邪物能在灵气的供养下朝着人族胎儿转变。若真能如此,我还能少承些杀孽,只怕万一……” 上辈子被无数影视片熏陶过的连舒瞬间明白他的担忧:“万一出世后是正常人模样,但有一日畸变成怪物大肆屠杀,就不止死二十六人了。” “对。”越明商露出个“还是你懂我”的表情,点头道,“所以,不管是为了你能尽早恢复修为,还是为这些凡人,我都必须得早日找到丹壶。” 他收起卷轴,叹气一声:“丹壶是数千年难得一见的炼丹奇才,要不是收了根歪苗子徒弟,怕是如今他还在丹宗当他那千枚上品灵石得见一面的拉风宗主。我也能直接上门用钱砸他,用大义道德绑架他,哪需要去黑市买他消息这般麻烦。” 说到这,越明商怨气横生,几步将自己摔到床上:“等南郡一事了结,我便回巽衍宗收拾我俩的东西到别处安身,不管是邪修、内应,还是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俩的身。” 连舒一边听他的抱怨,一边朝着床榻走去,才坐在床沿,忽地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责怨:“我们都睡一张床的关系了,连舒,你真不考虑给我一个名——” 连舒抬手一推,就将人连带着被褥推到最里侧:“那是我跟越明商的事,跟你越暗商有什么关系?” “……” 越明商啧了声,不甘示弱回道:“跟越明商有事的不是连舒吗,跟你连赢有什么关系?” 连舒不禁为他的机灵欣慰地扯了扯嘴角,抬手将被褥盖过他的脑门,被缠得无奈道:“是没关系,那还聊什么,睡觉!” * 三日后,冥絮指派新驻扎此地的信使,其余人便随他回巽衍宗,连舒不用跟随,因为在众人出发的前一日,他便同越明商动身赶往南郡。 两人行至中途,连舒按照《引气诀》吸收吐纳运转灵力,在他身后,小型漩涡贪婪地吸取四周的灵气,终于在某日傍晚,他成功将吸入体内的灵气转化为一滴灵露,而越明商守在身侧静待他筑基成功。 丛林深处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蛇缓缓爬行,越明商手里拿着一根枯草一眨不眨地看着闭目盘坐的连舒,余光瞥见觅食回来的越不舒,笑嘻嘻地伸手将小幻海梵蛇勾在怀里,手摸着日渐妖异的浅蓝色蛇鳞咕哝道:“不舒啊不舒,这才几日,就长这么粗了——” 说到粗…… 他看着垂下的蛇尾,脑子里一根筋忽地绷紧了。 越明商缓缓低头,视线从连舒盘起的双腿一路往上,下裳交叠挡住最紧要的部位,从他的角度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越明商却若有所思地松开越不舒,任凭它爬回连舒的手臂,从圆润的蛇躯变成蛇纹,身形一短再短,重新从眼角探入眸中。 他支着脸颊恍惚出神,另一只手甩晃着枯草,愁眉紧锁,因为他骤然惊觉自己竟然忘记确认最最最紧要的一件事——真要双修,他和连舒,谁在上? 第36章 天光微亮连舒才筑基成功, 他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毫无一丝疲惫,丹田处得到的滋润终于驱散金丹破损遗留的空虚。 待他为源源不断的灵力畅快地呼出一口气时, 蓦地察觉到身上的异样。 连舒低下头, 便见越明商后脑勺贴在他的腹部侧躺而下, 手心捂着在脸颊合眼正睡得香甜。 远处橙黄瑰丽的霞光透过云层, 越明商的睡姿乖巧, 身体微微蜷缩,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他的膝盖上。连舒想起自己打坐前对方冲他直拍胸口说替他护法时的信誓旦旦, 对比现在睡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实在很难忍住不笑。 “越明商?”他并未动作, 只垂首静静看着对方的侧脸, 轻声尝试叫了一声。 枕在大腿上的人呼吸绵长, 连舒甚至能透过这一具身体听见他胸腔内的心跳声, 没有一丝破绽。他忽地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心大睡着,还是又故技重施等他动作。 越明商要骗一个人实在难以察觉,就像他曾经鬼使神差下轻轻碰他的脸, 以为这是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却在姑且算作告白的那次才恍然, 原来越明商根本就没有睡着。 当两人愈发熟悉, 连舒就渐渐习惯了每周五晚上越明商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到他宿舍蹭床的行为。 关灯前, 那人和其他室友开黑玩几局游戏, 等看见他洗完澡出来,又乐颠颠地踩着拖鞋挪了几步一下摔倒在自己床上。 “我看你每次都要到小吃店蹭WiFi下电影, 你没买流量吗?我给你充吧,不然周末人多,店里没座你还得站着, 多累啊。”越明商把帘子一扯小声凑到他耳边,像是怕这些话被别人听见,“或者我开热点,你直接连我的网,我流量多得用不完的。” “反正也要吃饭,顺便的事。”连舒挡开靠过来的脑袋,熟练地点开下好的电影,没一会儿,随着电影开场的音效,被挡开的人又熟门熟路地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连舒喜欢看一些国外的血浆片,而越明商则没有明显的喜好,好似什么都能看一眼,男生喜欢的游戏不用提,时常他能听见留在隔壁床上和舍友一起笑骂的属于越明商的声音,最后一个字音调上扬,在一众粗噶的尾音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每每听见他唱歌似的尾音,连舒表面不显,但心里总要学一下那种调调。 他不仅看游戏直播,还看动漫、恐怖片、武侠、文艺……连舒至今都没摸清楚他的喜好,自己下什么类型的电影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所以这次的血浆片结束后,他忍不住问出声:“下周有什么想看的?” 结果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连舒神情一顿,忽地才反应过来电影后半部分,身边的人安静得过分。 他缓缓移动手机,黯淡的光晕落在那张显得乖顺的脸上,越明商微微侧着脸,鼻尖蹭着他的耳廓,这种亲昵连舒从一开始的不适到接受并未花太长时间。 他的视线从对方的侧颊滑落至微张的嘴唇,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越明商在呼吸时,微末的热气会喷在他的耳廓上,但许是电影情节劲爆血腥,自己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后知后觉的连舒猛地脑袋后仰,呼吸有片刻的紊乱,他迅速掐灭了手机的光线,也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但是那点残留的热气好似附着在他的软骨上,烫得他辗转反侧。 那晚是他第一次抱着自己都未明的心情去触碰对方的脸颊,但不是最后一次。 甚至在越明商说出“玩游戏玩累了睡你床上”时,他都不知道是哪一次玩累了,毕竟这种情况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而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仿佛随着这个动作一点点变得粘稠又分明。 有了前车之鉴,连舒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微微歪着头,已经先入为主觉得这人是在诈他。 “越明商,我知道你没睡着,起来了。”虽说这么想,但他的声音太轻了,像是曦光落在人的脸颊上。连舒见他眼睫都没颤动一分,盯着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用指腹扫了扫他长密的睫毛。 “装睡没用,你睫毛抖了。” 玄明与越明商的容貌实在相似,但是在闭眼后有微末的不同,玄明气质更加稳重肃穆,可当越明商的芯子主宰这具躯壳时,就算闭上眼睛,那点稳重也仅剩分毫。但就是这点和记忆中不同的分毫,令连舒不自觉发散思维,思忖上辈子分开后的越明商是否也是这种气质。 既有学生时期的纯然无忧,也有步入社会后无法避免的稳重沉着。 当意识再度放聚集到腿上时,连舒感慨的神色倏然僵硬——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然离开睫毛,轻柔地按住对方唇角的软肉,甚至顺着那微启的唇缝隐隐有往内继续探索的趋势。 熟睡的越明商对此一无所觉,这种纯然任人施为的模样给予的冲击和震撼让连舒猝然收手,呼吸片刻的急促后,他狼狈地叹息出声,尝试忽略指腹的异样。 “越明商。”这次他的声音加重些许,腿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越明商搭在连舒腿上的左手顺势抵在突起的膝盖上,头颅一偏,一双眼睛要睁不睁的:“诶呦,早上啦。” 他没起来,反而一转身侧躺改成平躺,双臂拉直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恭喜恭喜,筑基了,现在你和我的差距终于缩小一丢丢。” 他还想转身,连舒眼疾手快地盖在这人脸上阻止他的动作,再让他转,脸就对上他的小腹,那实在是个危险的地方。 “起来了。” 越明商被盖着脸还乐乐地发笑,胸膛起伏,温热的鼻息顷刻都被拢在了掌心。 他纹丝不动,反而哼笑一声:“连舒,我睡着了。” 见对方没有接话,越明商打了哈欠继续道:“我还梦见上辈子的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是口吻又很雀跃,听得人心情也莫名好起来。 “我梦见刚认识那会儿我和别人一起把你堵在巷子里七打一,结果我脸上被你揍红了一块,我说我们认识一下,你不说话,当时我心想这人好拽啊。” 连舒将人的后脑勺放在地上,自己起身活动身体,关节噼里啪啦爆出一阵悦耳的脆响,越明商便顺势单手枕在脑后看拉伸肌肉的连舒。 “但奈何你打人的动作实在太帅了,我就跟在你身后一直套近乎,但你不说话,甚至都不搭理我,惹你不高兴了就出拳头,那拳头真重啊,好像打在我眼睛上,又好像砸在我鼻梁上,哎,忘了忘了……”越明商曲着腿,一边回忆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鼻头,慢悠悠道,“你越烦我我越跟着,一直从学校附近跟到你小区门口,这下你终于转身跟我说话了。连舒,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什么话吗?” 连舒热身动作一顿,是有这件事,可后面的内容却有些模糊不清:“什么话?” 越明商意味深长地一笑。 那时他鼻孔塞着纸团,手上提着被人踩了几脚的墨书网说了一路,连舒就好像双耳失聪的聋哑人,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懒得瞥一眼,但是事情在他快到家时发生了转机。 连舒步子骤然停滞,越明商走得急一下超过人,立刻转身,瓮声瓮气问:“怎么不走了?你到家了?” 越明商看见连舒视线一扫,瞬间将自己从头扫到尾,声音说不上冷淡,只是平铺直叙般:“跟我一路了,怎么,喜欢我?” “啊?” “别说了,我都懂,忍了很久了吧?行,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回去吧,等我回答。” 越明商还是第一次见人能面无表情板着脸说完那些挑逗人的话,错愕地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实在难以将刚才的话和眼前人的脸匹配上,嘴唇微颤,脑子一片空白错过了最佳的反驳时间,反倒是身体有些诚实地后退两步,脚后跟遇到阻力,身形猛烈一晃,但顷刻间就被连舒单手扶稳了。 “小心槛儿。”叫人小心时,他声音也很平,听着没觉得里头有多少担心。 越明商顺着他的视线往地上看去,那实在算不上槛,仅有一道小小的隆起,他也是脑子短路,忘记先反驳上一句,反倒是先反驳这句:“不是槛。” 连舒忽地笑了一下,松开手:“是槛儿。” 越明商胸膛在看见他的笑容时瞬间涌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慨和屈辱,他咬牙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这么点高度算什么槛儿!” 连舒又他上下扫视一遍,这次口吻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我的心坎儿。” “??” 越明商飞速闭上眼睛调整喘息,竭力忍耐从莫名愤慨屈辱中翘头的好笑,脸颊都因为刻意地紧绷而扭曲,他当时心想,这人性格怎么跟他长相这么不搭啊。 有点神经。 越明商咬着牙,但是他经不住逗,眼睛已经弯起,可嘴巴被抿得紧紧的,身体抖如筛糠。见状,连舒后退两步,颇为嫌弃地冲他挥手再见:“越明商,你快回去吧,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儿。” 连舒离开得潇洒,但是没过几秒,身后就传来紧密的脚步声,还没等他转身,就被人从背后大力撞了一个趔趄,他沉下脸看回去,就见越明商一手甩着墨书网一面冲他竖了根中指,边退边吼:“你才傻子!!” 喊完便将两条手臂伸过头顶,一脸灿烂地冲他挥手:“就跟你玩儿!我就跟你玩儿!” 连舒直直站在原地,看着倒退出小区的男生,他校服外套绑在腰上,鼻孔塞着白色纸团,最后一次冲他摆手的幅度生猛:“连舒,咱们学校见啊——” 神经。 连舒看着人影消完全消失,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的瞬间心里想着,青天白日真给他撞上神经病了。 第37章 因为这一场梦境, 一路上越明商都无比促狭,前路稍微有一点隆起,便要指着地面对着连舒自问自答一句:“这是什么槛儿?哦, 原来是你的心坎儿~” 连舒不堪其扰, 也忘记自己当初是否说过这话, 想要反驳, 可又觉得这句实在是他风格。 两人打打闹闹一路到了南郡一带。 这里修士城池十余座, 越明商带着他进入面积最大的白抚城。 十余丈城门拔地而起,萧瑟的青石城墙上插着簌簌抖动的旗帜, 城门外一左一右立着两座活石狮, 小臂粗细的石尾甩动时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怒视他人的石目青灰一片, 眼睛嘎吱转动的摩擦声听得人耳膜刺痛。 庞大的石狮忠诚地巡视城门内外, 尽管没有发出骇然的狮啸, 可被那双巨目紧盯着还是让人心头发颤。 连舒一步三回头,他见过不少石狮子,但头一次见能跑能跳的石狮子, 就是嘴里没有塞一颗石球,不然和上辈子看见的更像。 城内沸反盈天, 声浪喧嚣, 连舒的注意力顷刻从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拉回到城内。 笔直宽阔的大道两侧, 有和凡人一般支着小摊卖卖小食零嘴的炼气修士, 也有坐在蒲团一边吐纳,身前扯开几尺宽布放上些陈旧的法器和符箓丹药的筑基老者, 更有甚者,在多宝阁直接取下飞行宝器抬手一抛,在天上飞旋试驾…… 连舒一会儿被头顶呼啸声引得仰首, 一会儿被身侧热情的“道友!道友!看看我!”引得歪头,越明商取出一把折扇挡在唇边,笑眯眯地凑过去:“白抚城内筑基炼气修士遍地,一些自知资质有限的修士就在这类城池做些小买卖,城内有元婴圆满强者坐镇,一般人也不敢在城内随意动手,当然,规矩都是定给化神以下的修士,真有能力敢在此死斗的,那城主也不敢出来多管。” 他畅想未来脱离巽衍宗的生活,神色憧憬道:“到时候我们也可以选座城池当当城主,法器丹药样样不缺,我当城主,你就当城主夫人。” 连舒白了他一眼,越明商立刻改口:“不想当城主夫人也行,那你当城主的干儿子吧,哎,干爹干儿的,好像也没正经多少。” 啪! 连舒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折扇,重重敲在他那喋喋不休的唇上:“张嘴。” 越明商不服地哼了声才张开嘴,下一秒,连舒拾起摊贩前插在草靶子上的龙腾糖画,将飞扬的龙须塞进他嘴巴里。越明商轻轻抿唇,糖浆凝固成的龙须就咔滋一声裂开,甜味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流淌,他有些高兴:“好甜啊。” 连舒偏头迅速掠过一眼,煞有其事地点头颔首:“嗯,像我一样。” “……”越明商没忍住笑得抖肩,但很快和他一样绷着脸不苟言笑道,“不知道啊,我又没尝过。”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了。” “上辈子有句老话说得好,喜欢一个人就会下意识地模仿他,连舒,我这么会说都是跟你学的,大概也就学了三四分像吧,哎,变成这样我也不想,但是谁叫我喜欢你呢。” 越明商歪头咬下龙尾,他吃这种东西不像小孩用舔的,三下五除二就咬进了嘴里,嘴里咔滋作响但丝毫不妨碍他情话一句接着一句:“我就私下和你说,只给你一个人说。” 街上人头攒动,修士装扮各异,有戴斗笠的、有赤着胳膊的,还有和鬼新郎一般脸上带着面具……连舒的视线在街头两侧的景与人都转了一圈,紊乱的心跳这才平静下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 “已经到了。”越明商舔了舔唇瓣,扬起下巴往左前方望去,连舒循着他的视线眺望,就见一座古朴威严的仙栈矗立在此。 客栈门口来往送迎的不是跑堂,而是雕刻在浑圆木柱上的灵兽,整座仙栈是为修士所造,一砖一瓦都浸润了浑厚的灵气,浮雕灵兽绕着柱子游弋盘旋,脸型似虎但前额顶着鹿角,口吐人言:“道友请进、道友再来。” 连舒再次惊叹不已,他有些手痒,想摸一摸缠绕在柱上的长尾,但还没来得及实践,仙栈内就传来一声恭顺的“弟子拜见玄明仙尊!” 连舒闻声看去,还没怎么注意说话人的模样,就瞬间被他身前之人惊了一跳。 另一个越明商施施然下楼,人还未走到跟前,“越明商”便兀地变成一抹流光,在他愕然注视下骤然没入身侧之人的前额。 连舒这才回过神,隐隐记起对方好似说起过的分身。 “想必这位就是姜青师弟。”来人身着鸦青色长衫,长发高高扎起,额头完□□露,眼睛深邃瞳色略比常人浅淡,隐隐逼近浅灰色,剑眉星目见之难忘,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正气凛然,让连舒不自觉挺了挺脊背心中莫名肃然起敬。 好怪。 连舒为自己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拧了拧眉,这人真是正的有些发邪了。 “吾乃南郡一带的信使,周普仁。”他态度和煦,介绍完又对着越明商再次躬身道,“仙尊,丹宗的人今日已到北雀城,最晚今夜就能到白抚。” “先备下住所,我去地下看看那些凡人。” “弟子遵命。” 连舒全程只在周普仁自我介绍时说了几句,而后便跟随越明商一路直上三楼。 这里的客房自带隐匿隔音符文,一进屋,越明商接受完分身的记忆便愁眉不展,挑了重点简单对连舒解释道:“受孕的凡人被安置在城外不远处的地下法阵内,今日丹宗的人会到此,我与他们有事相商,得处理即将临盆的凡人,看是杀还是等。” “法阵里灵气驳杂,我不便带你前去。”连舒以为他是为自己无法带他前去作解释,可下一秒,他就明白自己想岔了。 越明商眉宇发紧,舌尖上还残留着糖画的甜味,嘴里越是甜,他心里就越是苦:“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得说服丹宗的人出手,还得放分身去南方寻丹壶,不是他我不放心……连舒,这些天我让周普仁带着你熟悉白抚城。” 他又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对方的表情,见连舒神情仍旧沉稳毫无波澜,他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你不要逗他,他是两百多岁的老处男,性子正经古板,不经逗,有句老话说得好,正经禁欲的人一旦动了心,便是野火燎原……那些什么相好、喜欢我喜欢你的话不要随便同外人讲。” 说完,他立刻补充一句:“不是随便的也不行。” 连舒将他毫不遮掩的情绪收入眼底,越明商每主动一分,他心中建起的城防便被瓦解一处,他清楚感知到自己摇摇欲坠的意志力,却徒劳地从这样将他包裹的甜蜜里拼凑出几分酸涩,使其意志力不那么快的沦陷。 这样的话他对别人说过吗?对他做的事也对别人做过吗? 我若选择接受他,那未来越明商一旦记起了半分和别人相恋的记忆,我和他之间还剩什么?难不成真的会走向他口中那个同床异梦的未来? 连舒喉头酸涩地滚动了一下,随后抬起指尖替他揉开了堆积在眉头上的阴霾:“你……” 越明商愣怔地抬头,呼吸微滞,似乎对他接下来的话很是紧张。 连舒本想随意揶揄一句越过这个话题,可看着静静凝望自己的越明商,心又遏制不住地柔软下来。 “行,我尽力。” “……尽全力。”越明商幽幽补充。 连舒无奈:“行,尽全力。” * 越明商离开后,连舒并未在房间内多做停留,好似对方说话时从嘴里呼出的甜意还散在空气中,令人难以彻底放松。 他略略闭眼打坐一会儿就推门下楼,到了正堂,恰好看见一人独坐的周普仁。 对方并未抬头,但却准确唤了他的名字:“姜青师弟是要外出吗?”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几碟翠绿小菜和半只叫花鸡,酒壶内酒香四溢,连舒只是闻了闻便察觉到体内灵气又浑厚不少。 “是,周师兄也一道吗?” 周普仁笑笑:“自然,白抚城鱼龙混杂,修士害人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高明,那些当街斗得你死我活的人都是些不算高明的蠢货。” 蠢货二字出来,连舒敏锐地压了压眉头,这师兄好似不像他表面一般浩然正气啊。 很快,他的猜想就进一步得到验证,几乎在两人抬步出仙来客栈后,周普仁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姜青师弟,传闻你曾误入歧途,冒名顶替同门师姐的救命恩人抢人大好姻缘,又在之后真相大白被人找上门刺了一剑,此传言可属实?” 连舒微妙地沉默了两息:“那周师兄可知,我受伤醒来后记忆全无,师兄想知道的事我无能为力……” 周普仁凝重地“啊”了声,随后有些可惜摇头道:“我还以为这只是师弟为留在巽衍宗的权宜之计,难不成是真的?” “千真万确。”连舒摩挲这下颚,也并不生气他打探这些隐私,反倒对这人很是感兴趣,“冒名顶替内情我不知晓,但也曾从别人口中听闻此事,只是真相大白被找上门刺了一剑,这倒是第一次听。” “这呢!”周普仁忽地变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不是记载更方便的玉简,而是凡尘里的需翻动的书页,比宗门外问道天梯的一阶还厚,他的神色难掩兴奋,随后在连舒感叹的目光中重重一指,“这里!”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墨书网 网址:MSXS2.CC 连舒低头一看,就见上方蝇头小字工工整整大致记录着:某日某刻,某弟子亲眼目睹得知真相的荀妙云神色愤慨,眼眶微红,手持长剑一言不发,随后满心愤怒御剑去寻姜青,弟子群情激奋,势要紧随其后为师姐讨个公道,却被罗遇拦下…… 时间、人物罗列清楚,神态详述犹人在当场,连舒心中暗自“啧”了声继续下看。 【不多时,明演山轰然震响,弟子大惊恐同门相残,循声前往却只看见倒地不起的荀妙云与姜青,两人身上各有伤口,灵气相撞惊动林间妖兽,罗遇以一己之力击退三只筑基凶兽,剑气磅礴,气势冲天——】 省去过多无意义的描写,连舒直接跳到最下方,那里是一句简单的总结:【两厢情愿是情缘,三厢情愿是孽缘,一厢情愿是姜青,嘻嘻】 第38章 嘻嘻两字的嘲讽含量过高, 就算知晓上面说的不是他本人,连舒还是忍不住重重合上了这本修真版“吃瓜PDF”。 “小心小心——”周普仁万分珍惜地从他手里接过,“我已许久未回宗门, 巽衍宗弟子也不常来白抚城, 好容易千等万盼, 结果来此的是玄明仙尊……师弟, 还好你也来了, 只是什么时候失忆不好,偏偏如今……” 周普仁叹息地收回书册:“罢了, 罢了, 流言蜚语的魅力, 不就在它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吗?我也不是非要得个真相。” 连舒看着他露出个失落的笑容, 这笑容怎么看怎么牵强, 果然, 两人沉默着走到一处小摊前,忍了许久的周普仁在看见他随意拿起本杂书后立刻道:“这本在下赏鉴多次,写的是丹宗上任宗主丹壶与他那爱徒丹心的爱恨纠葛。丹心炼丹天赋极高, 游历时的丹壶觉得孺子可教,于是将他收作弟子……” 连舒还记得越明商苦寻丹壶不得的愤懑, 潜意识将他当作个性格古怪的白胡子老头, 谁知随便拿了本杂书, 讲的却是他与自己弟子的艳闻, 手腕差点一抖。 他垂眸随意看了几行,周普仁见状更是像遇见同好的兴奋:“那丹心对教养他长大的师尊起了龌龊心思, 而那丹壶也不见得清清白白,二人白日以师徒相称,可夜里, 孤衾独枕,丹壶忘不了丹心看向他日益灼热幽深的眼眸,于是在某日深夜,在丹心又一次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寝居时,这一次的丹壶睁开眼睛,隐忍的爱和背德的痛楚统统化作一声轻轻的挽留——” 周普仁猛地握住连舒的手,脸皮微微泛着亢奋的绯红:“丹心,今夜留下罢……” “……”连舒太阳穴两侧突兀猛跳,他挣扎地抽出手,第一次有种想逃离的冲动,“知道这么详细,怎么,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他俩床底下?” 周普仁扼腕不止:“真有这种好事就好了!” 他站在连舒身侧,如数家珍指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两人冲破世俗勇敢相爱,可人心易变,多年后,丹心带回一个孩子,对丹壶言明这是自己的骨血,丹壶乍一听闻此噩耗气血翻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用一种仇怨、不可置信又深受背叛的哀怨眼神静静凝望着他。” “此事后,二人分道扬镳,丹心留下孩子后自知对不起他,于是脱离丹宗隐姓埋名,而那丹壶呢,对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既爱又恨,爱与恨都同时投注在被丹心带回的孩子身上……” “然后又是丹壶和那孩子的爱恨情仇?”连舒无语地接话道。 周普仁双目骤圆,两息后忽地再次死死拽着他的手腕高声赞叹:“姜青师弟,你很有想法!” “不,我没有。”他并不是很想被周普仁夸赞,甚至现在已经开始想念越明商的絮絮叨叨。 “师弟何必自谦。”周普仁感叹道,“只是可惜,丹壶发现对着日益长大的孩童,仍旧忘不了丹心,于是放下整个丹宗去寻他了……这本《壶心旧事》文笔细腻,情意动人,将那二人的相识相知相爱描写得触动人心,只是著者……” “怎么,改写其他了?” “非也非也。”周普仁爱惜地抚过书名,口吻饱含无数惋惜,“是丹宗的人破门而入,疾言厉色道他摸黑丹宗前任宗主,直接将人枭首,不仅捏爆魂识,还将尸身悬挂在白抚城城门直至尸体风干。”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那点惋惜完全消弭,反倒是压低声音:“那日之后,白抚城少有这《壶心旧事》,人人都畏惧丹宗的权势,姜师弟快快买下收好,过些几百年,兴许这本还是绝版!” 连舒推辞不过,只能咬着牙将东西收入乾坤袋,再次谢绝他的推荐:“我自己来、自己来——” 周普仁热情好客,亦或是看见同好的激动,直接往小摊上丢了颗中品灵石,让连舒随便挑选。 连舒不知叹了多少次气,觉得越明商看人的眼光还得练练,千叮万嘱让他不要逗周普仁,真是笑了,他现在只想让周普仁不要逗他。 连舒本想走,可余光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缓缓吸了口凉气,手放在那露骨的书名之上——《玄明艳事 他刚将这本拿起,底下另一本书的书名又让他愣怔当场。 《巽衍宗淫|事合集 “……”连舒好似懂了一点丹宗弟子的心情,拿起这本问周普仁,“巽衍宗没将这人也杀了吗?” 周普仁却神情有异,片刻后从兴奋的绯红变得面无血色,骤然劈手将书一把夺过放进储物袋,嘴唇嗫嚅,目光飘忽闪躲。 连舒霎时懂了:“周师兄,你写的?” “少、少不更事……”周普仁被戳破,耳根爆红,忙不迭为自己找借口,“师兄已经知错了,师弟……师弟就当从未看见。” 他讨好一笑,那点正气也丝毫不减,铅灰色的眸子仍旧坚定凛然,看得连舒又暗暗心惊这人身上的诡异气质。 但不得不说,一本书的好坏最直接就从书名上体现出来,虽说书名不雅,可连舒倒是真被勾起了兴致,回到客栈后,周普仁才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取出自己的大作。 “淫|事,淫在哪里?”连舒立刻回忆了巽衍宗几位主事之人,满怀好奇地翻开。 “师弟,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和外人讲。”周普仁见连舒郑重颔首才松了口气,又恢复刚才的热血沸腾,“宗主与大长老是师兄弟关系,昔日两人水火不容,为宗主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可谁知某日,大长老忽地对宗主伏首帖耳,你知为何?” 连舒隐隐能猜测他要说什么,可还是好奇他能将宗主和冥絮编排成什么样,于是摇头:“不知,请师兄解惑。” “因为爱啊!” “……”连舒颇为疲惫地抵腮。 “在长久的对峙交恶下,大长老竟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既想将那高高在上的师兄拉下神坛,又想抚慰他因为自己而皱紧的眉宇。大长老的情意在那人高高在上的目光下悄然滋生,如同毒蛇一般将他的理智死死绞缠……他恨他,恨他看他的眼神是无波澜的平静,爱他,又爱他独有看世人皆是蝼蚁的淡漠。” 周普仁捂着心口,好似能体会到“大长老”的痛苦和渴求。 连舒忍笑,很想掏出留影石将这一幕拓印下让越明商也看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连舒绷着唇角煞有介事地附和道,“所以呢,淫在哪?” 周普仁露出个你懂得的笑来:“于是某日,不堪遭受情意折磨的大长老终于于一个深夜醉意熏熏地闯入宗主的寝殿,那一夜——” 连舒嘴快接上:“那一夜,他没有拒绝他,那一夜,他伤害了他。” 周普仁欣慰地看向一旁快要唱出来的连舒:“此乃第一淫|事。第二,便是玄明仙尊和宗主之间的纠缠。” “跳过。”连舒不想听见玄明这两字,尽管知道此玄明非彼“玄明”,他还是不想听。 周普仁好似懂了:“第三,便是——” 他才起势的腔调戛然而止,连舒骤感不妙,微微眯眼逼问出声:“便是什么?” “第四,我们直接来讲第四淫事——”周普仁又讨好地翻了几页,却被连舒直接截过,往前随意翻了翻,忽地知晓他为什么闭口不言。 【姜青看着面前的师尊露出的恍惚眼神,心如刀绞,从前种种好似只在自己的心头留下不停歇的悸动,他很想拽住面前之人的衣襟逼问,难道他对他的好都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他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愤怒、恍然、心痛又不甘好似万把长剑直插心头,他对师尊的孺慕之情和阴暗滋生的占有令他目眦欲裂,那一刻,他的理智轰然烧尽,仅有的怒火席卷全身,刺啦一声,床上醉意沉沉人的外衣便被粗鲁地撕裂开——】 连舒表情可怖,沉着脸啪一下合上书:“周师兄。” 周普仁讪笑想要解释,却被连舒严肃又冷漠的视线钉在原地。 他将这部分书页毫不留情地震成齑粉,才低沉开口道:“你实在放肆了。” “师弟说得是,我已金盆洗手再不提笔,师弟莫、莫同仙尊讲。”屋内气氛顿时凝固,周普仁懂他,一朝被人戳破直白心思,脸上无光,自然不悦。 为表歉意,他将今日买下的东西全数放在桌上当作赔礼,再三认错,态度诚恳,见连舒无动于衷,竟当着他的面啪啪打了两下自己的右手,这番伏低做小谄媚的做派,也带着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师弟莫气,若仍不解气,你大可也将我写进去。” 连舒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厚脸皮的人,有种别人面对自己时的错愕和无语,他微微弯着腰,有气无力道:“师兄,我累了。” 周普仁极有眼色地起身正色道:“那我便不多打扰师弟休息。”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而后又怯怯地退回来,指着连舒手心下的大作:“这东西师弟还是交由我销毁吧,免得流落出去,凭白惹出诸多是非来。” 连舒无声扯了扯嘴角,他还知道会惹出是非来:“我会替师兄销毁,师兄放心。” 周普仁可怜地拢着眉头,暗暗叫苦,随后放慢脚步依依不舍地推门离去。 连舒喝了口仙栈里能洗髓伐骨的灵茶,平复了刚才看见那些秽语污言的怒意,再次记起越明商离开时的那番话,只感叹自己和这五官周正、器宇轩昂的周普仁相比,他都变成了纯洁无害的小白花。 这人也是生在了修真界妨碍了他的发展,要不然生在他上辈子的世界,不知道得是多少人心中的老师。 平复完,连舒倒是更加好奇第四淫事是什么,径直翻到后面,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闯入视野中。 【殷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妖皇,他的肤色如玉一般洁白,但眼神冷漠,好似看向的不是日日与他欢好的道侣,而是人人可诛的异类。他身上的广袍还溅落着地上人的鲜血,更衬得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冷情至极。】 【宰耀似乎才从倏然狠决的一剑里回神,错愕凝结在那张脸上,他的胸膛鲜血淋漓,强烈的血腥气息却让一贯机警又睚眦必报的宰耀露出一抹强撑的笑意,柔声问他:小玉,是杀错人了,是么?】 小玉两个字甫一进入视野,连舒赶紧闭上眼睛,可还是晚了一步,脏东西已经进去落在视网膜上,他再自欺欺人也忘不了那简单的两个字,就好像某日越明商忽然柔声开口叫他“小连”一般惊悚骇然。 不当人啊,连舒揉搓着脸,试图将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按下去,心里感慨万千,连救人族于水火的殷玉都能被周普仁这样编排造谣,这是真不当人啊。 第39章 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石梯蜿蜒刺入地下, 阴风将阔步而下的越明商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直至抵达安置凡人的法阵,那股若有似无的痛苦呻|吟才逐渐分明。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抬手按在湿润的黑岩上, 如蛛网式的光脉顷刻间遍布整个溶洞, 黯淡的光线不会过于刺眼, 但也能让人将四周景物收入眼底。 侧躺在地面的凡人无论男女都好似顶着比自身大数倍壳的蜗牛, 但却无法挪动半寸。几个神志清明的人朝着他们无助又希冀地抬起手, 手臂关节明显,看起来和会动的骨架毫无分别。 “低阶聚灵阵只能临时抽调周围的灵气, 如今有一半人腹中的邪物已经朝着正常胎儿转化, 只是十月怀胎, 其中将邪物强制转化为胎儿需大量灵气, 聚灵阵会撑不住。” 越明商静静听完, 走到一个朝着他抬臂无声求助的女人身前, 她消瘦得可怜又可怖,这里的人已经没有性别之分,男女腹部不正常的隆起好似一座座小小的土坡, 而隔着单薄如蝉翼的肚皮,外头的人能感知到里头邪物活跃时的迹象。 他们腹部没有适合衣物的遮挡, 在被巽衍宗信使发现前, 那些人几乎赤裸着躲在深山老林等死, 还是几个年轻的弟子觉得可怜, 才拿出几件法衣披在他们身上。 越明商见此惨状,眉峰未动, 只抬起手,两指并拢点在女人前额,瞬间, 磅礴强悍的灵气倒海翻江般灌溉而下,女子神情恍惚地仰头,苍白消瘦的脸颊在一点点肉眼可见地充盈,而那巨大的腹肚也逐渐缩小,直至正常怀孕四五月大小。 一炷香后,越明商收起气息,脸色却比方才还要凝重。 他体内的灵气耗尽十分之一才将一个邪物转化成功,且不提在胎儿落地之前没有灵气的维系又会如何,光这里二十余人需要的灵气就不是一个小型法阵可以支撑的。 “丹宗的人今夜会到,先让他们看看,若是转化的胎儿没有隐祸,就将人带回宗内,安置在蓄灵阵内。” “是!” * 仙栈内,连舒终究还是扛不过被勾起的好奇心继续往下看,从一开始的猎奇到被带入的感同身受,甚至那“小玉”二字都好似被故事剧情美化了一番,显得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第四个故事主要讲了如今被封印在囚神阵内殷玉真人和妖皇宰耀的纠葛。 一开始,人妖两族还不似千年后存在着血海深仇,宰耀被仇家追杀围堵,逃窜了三月气息微弱狼狈不堪,这种情况下他在山涧遇见了修行的殷玉。 殷玉为人淡漠,察觉有外人闯入,只是抬起眼皮瞥去一眼,随即继续打坐悟道,而宰耀心生警惕,见他未对自己出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只继续往内逃窜,隐匿气息养伤,势要等修为突破后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杀了报仇。 只是还未等伤养好,有追踪小玄天法器的修士便找上门来,那时宰耀虚弱不已,瞬身符箓灵石都已耗光,正当他杀得露出半部分妖兽形态、甚至企图自爆将人全部拉给自己垫背时,离这不远的殷玉却出手了。 【殷玉踏空而来,眼眸毫无波澜地杀完一个又一个修士,最后走到被他强悍的灵力压得匍匐在地的宰耀面前,冷声道:“狐狸?”】 连舒看到此处,有些惊讶,越明商未告诉他妖皇的原身是什么妖兽,但印象中,他看过的小说影视,只要是什么妖皇魔尊,本体一个比一个威武,不是凤凰就是龙族,但这话本里却是一只孱弱的紫光狐。 紫光狐皮毛呈现耀眼夺目的紫红色,且皮毛血肉都流窜着雷光电弧,很是适合用于炼造雷属性的法器,加之一般的紫光狐修为低弱到连化形都做不到,于是殷玉在看见半兽态的宰耀后很是惊奇,只是面上丝毫不显。 连舒不知晓这里宰耀的原形是作者自行编纂,还是事实真是如此,这要是真的……他继续垂眸看着那一段文字。 【殷玉似乎在思考对面前的半兽态妖族是杀还是放,俯趴在地的妖兽凶狠至极地抬眼,猩红充血的眼眶杀意凛然,好似一下秒就能奋起冲刺而来死死咬破他的脖颈,可和他凶戾的面容相比,那对紫云般瑰丽的兽耳和炸毛的狐尾,令一贯面如寒冰的殷玉忍不住勾起唇角……】 有点萌啊。 连舒心想,这周普仁是魔改了多少事实,怎么把杀得人族血脉断层的妖皇写得这样毛茸茸,看得他都想摸摸大尾巴狐了。 此后,宰耀被殷玉点成原形,脖颈上套着凝滞灵力的细链,宰耀一朝变回紫光狐,就算羞愤欲绝浑身毛发根根直立,冲着人愤怒嘶吼,可落在殷玉眼底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萌感。 一人一狐开始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话本中的殷玉和越明商口中有很强的割裂感,可能这就是同人和原著的区别,一个舍生大义,舍弃飞升镇压妖皇,一个恶趣味地逗弄小狐狸。 连舒觉得周普仁确实有点东西,能将这种平淡的生活写得温馨又具有萌感,连舒觉得用萌感形容并不十分准确,只是他不知道什么叫作cp感,只能一个劲边看边点头:“呜……还挺搭。” 紫光狐从一开始的炸毛愤怒到麻木接受一共用了三年时间,直到殷玉真人突破的天雷降临,这才让他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那一夜,被留在法阵内的宰耀将头抵在前爪上,眸光是看见自由的精光和亲眼见那殷玉被道道天雷击身的兴奋,被用无数颗上品灵石喂养出来的紫红色毛发更加夺目,甚至周身散发着一点点淡紫色的微光,而毛茸茸的大尾巴亢奋地扫拂着地面,只等远处的殷玉承受不住。 【宰耀看着被天雷劈得吐血落地的殷玉,可莫名地,心中并未出现多少大仇得报的兴奋和安慰,甚至摇晃的尾巴都静止下来,头颅高抬,一双上扬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背对他的身影,体内好似有其他更激烈暴动的情绪将自己的视线死死附着在了殷玉身上。】 【修士突破,进一步是延长的寿命和拔高的修为,退一步,就是身死道消的绝路。宰耀不懂自己为什么心口闷痛,只是烦躁地躲在殷玉为护他所画的法阵里不断踱步。】 【这一场天雷足足持续了四个日夜,殷玉身边洒落着硬抗天雷后被击碎的法器,而他浑身浴血倒在焦黑坍塌的废墟中,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好在,他挨过了雷劫,只是……成功逃离的紫光狐却威风凛凛地变出利爪,一脸狞笑地走到他面前,恶声恶气道:“殷玉,你的死期到了!”】 连舒看得入神,手边是上了两回的干果糕点,酒壶的酒水取之不尽,期间他变换了数种姿势,一会儿撑着侧颊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到故事高潮的正襟危坐,最后,看见宰耀将渡劫受伤的殷玉拖入了幻境,在幻境内更改殷玉的身份将其变成自己在街上捡来的小乞丐时,连舒意外挑眉:“还能这样?!” 这一天,连舒见识到了缠绵悱恻爱情的威力,甚至后悔方才驱赶周普仁的态度太过坚决,不然作者跟他一起看,还能说说他写这段的心路历程,或者偶尔给自己剧透一番。 连舒只是纠结了半晌,就径直起身推开房门。 周普仁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连舒才踏出门槛,就听隔壁木门猛地被人从里推开,周普仁面色泛着兴奋的潮红,一偏头和连舒四目相对,半息后,他干咳一声,收敛了眼中的跳脱,正儿八经颔首道:“姜师弟。” 连舒手上还拿着那本《巽衍宗淫|事合集》,闻言目光陡然温和下来:“方才我口吻略有些重,师兄莫要放在心上,只是玄明尊者乃我师尊,于情于理,我都不愿看见有人对他不敬。” 周普仁微微眯起眼睛,唇边要笑不笑的:“懂,我都懂,师弟也不用放在心上,徒弟对师尊,理应维护,师弟不用致歉,师兄懂你。” 连舒隐隐觉得他口吻有些异样,但思及他的言语也没找出什么不对,只能颔首:“那便好。” 他念及周普仁适才步履匆匆的模样,想问紫光狐的话瞬间转变为:“师兄神色匆匆,这是要去往何处?” 周普仁闻言,唇角再次怪异地扯出一抹弧度:“丹宗的人到了白抚城,宿在北面的清云客栈,是我们有求于人,于情于理,身为巽衍宗弟子合该前去迎接。” 连舒一怔,想着自己并未接收到此类消息。周普仁好似看出他的困惑,上前和蔼地虚扶着连舒的肩头挤眉弄眼道:“姜师弟自然不用去,来的人既不是丹壶,又不是现任丹宗宗主,你身为仙尊唯一的弟子,何须自降身份亲自去城门迎接。” 连舒却因为那本书的缘故对丹宗升起浓厚的兴趣:“师兄为何这么兴奋?来的人是谁?” 周普仁露出个“真是瞒不住你”的笑来:“那孩子。” “嗯??”连舒蓦地瞪大眼睛,“丹心真有个孩子?” “这岂会作假?”周普仁比他还激动,“话本虽会稍作改编,可故事主要人物却是真切存在的。” 连舒又想起了刚才读过的紫光狐,忍不住向周普仁求证道:“那妖皇宰耀的本体真是只狐狸?” 周普仁下楼的步子一顿,好似惊讶他竟然继续往下看:“这……倒不是,已有的典籍中对妖皇的本体未有明确的记载,甚至那场大战宰耀也是用人形与真人对战,只是我翻阅藏书和参考巽衍宗遗留的传闻,才用紫光狐作为他的原形。” 逐渐被带歪的连舒跟着他走下楼去:“什么传闻?” “传闻巽衍宗选址修建时,有一窝未启智的紫光狐被碎石压倒受伤,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殷玉真人却到了狐狸窝前,静静看了会儿几只小狐狸,忽地笑了声,说了句‘皮毛倒是好’。之后,那窝小狐狸被殷玉真人带回了寝殿,只是后来,那些小狐狸一只接着一只消失了。” 周普仁又露出一种和刚才相似的笑意,黏糊又怪异至极:“有弟子问询,殷玉真人便随口道‘有只大狐狸不喜欢它们,叼走了’。那可是殷玉真人的寝殿,哪只狐狸有胆子偷溜进去,所以在下才斗胆用了紫光狐作妖皇的本体。” 连舒还以为是什么有鼻有眼的传闻,结果只是这样:“万一真是大狐狸叼走的呢?” “那又如何?”周普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忽地拽住连舒的手腕带着人往外阔步而行,“写都写了,宰耀要是不乐意,觉得我也摸黑他,那让他出阵找我麻烦啊!他敢出来,那殷玉真人也能出来,到时候谁被揍还不一定呢!” “别说他了,走!姜师弟,咱们去看看孩子!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丹壶离开后,那孩子是被现任宗主丹火养大的,丹火对他可是万千宠爱,将人养得嚣张跋扈,小小年纪已经是鬼见愁,你说他俩会不会……嗯……老实巴交的丹火对任性妄为的小孩。生父生死不知,丹壶弃他而去,一再被抛下的小孩生性缺爱,丹火只能一再纵容给予他想要的安全感,将人纵得无法无天,最后只能自己挺‘胸’而出——” “师兄!”连舒觉得周普仁的性格实在有趣,但不意味着自己想时时听他不把门的嘴里蹦出来的惊人之语,“小心祸从口出。” 周普仁肩膀可疑地抖了抖:“对对对,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口出、口进,嘻嘻。” “……” 第40章 两人并未在城门处迎接到丹宗的弟子, 因为在周普仁兴致高昂地拽着连舒赶去北门的半道上时,黑云压城般的阴影便兜顶而下,周普仁立刻噤声, 和四周人一起仰首远眺。 巍峨高墙的上空, 一条千足虫上驮着华丽的舆车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摆动的千足密密麻麻, 光是阴影都带着股重重的威压, 而舆车外四角处各立着一人。 庞大的千足虫整个身体在虚空中悬空两息后,便带着不可抵抗的猛劲俯冲而下!街上的小摊贩甚至都顾不得自己的东西, 立刻嘶吼着朝外狂奔而去。 一些修为低下来不及脱身的炼气、筑基修士生生被压成肉泥, 血腥的骚动引得城门口两座石狮子双目微微泛红, 它们灵活地扭动脖子朝内看来, 却在看见舆车上明晃晃的丹宗宗徽时, 红光渐消。 赤黑的千足虫带着股奇异的药香, 可是这股药香却夹带几缕血腥味,连舒喉头不可置信地滚动两下,看着被千足虫压在身下的血肉, 灵魂都好似因为这样的场面而颤抖。 不管怎么劝说自己去接受,可太赤裸的现实总让他痛苦。 连舒侧头看着身旁的周普仁, 他好似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 甚至和侥幸存活的修士一齐兴冲冲地盯着舆车看:“那孩子叫丹纹, 继承了他生父的炼丹天赋, 小小年纪就能炼制出宝丹。” 丹药品阶和法器一样,共分为五个品阶, 只是丹药每阶又分为五层。 周普仁对方才的惨状视若无睹,只兴冲冲地拉着陷入沉默的连舒往前去:“这小子在整个丹宗都是太子爷一般待遇,丹火疏于管教, 只要什么给什么,丹纹仗着地位和炼丹天赋,每次下山都惹了不少事。” “六年前他去往北地冰川,和人在秘境争夺秘宝,未能争过,竟在出秘境后带着他的傀儡军找上门去,不止杀了与他抢夺秘宝的散修,还顺带碾杀了客栈里的十几名修士。结果秘宝早不在那人身上,这鬼见愁吃了大亏闷闷不乐许久,后丹火知道这事,还提前结束闭关带人去凡尘耍了一遭才罢休。” 周普仁啧啧出声,似乎有些奇怪连舒的表情缘何这般阴沉不悦,话锋一转担忧地看着他:“师弟,怎么了?” “无法无天。”周普仁的话对根正苗红的连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哑声问,“难道没人能阻止这样的暴行?” 周普仁这次是真讶然地瞪大眼睛:“师弟,你在说什么呢?修仙不就是这般弱肉强食?弱者改命踏上大道,这其中除了天道降下的雷劫,还有你口中的‘暴行’,实力低弱就只能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弱者被杀,强者被杀,只有从这条条杀路里冲出来的才能得道飞升。” “师弟一朝失忆,倒是有了稚子之心,也不知是坏是好。” 周普仁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头,而后表情一肃,对着千足虫上已经掀开帘子的车舆走去。连舒眸光闪过一丝挣扎,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骇人的千足虫身体僵直一动不动,而后在四周的窃窃声里,一只略有些扭曲的手从里掀开天青色的舆帘。 那只手像是整个手掌的肌肉错位,新生皮肉的粉白和年深月久留下的晒痕交叉纵横,而手指上的肌肉也不均匀,指腹单薄,可指关节处又有明显的肉堆叠,看得人忍不住眉头微蹙。 和令人不忍直视的双手相较,丹纹的模样又是格外的俊美,双目有神,眼尾上挑,好似个翩翩贵公子,可略有些粗狂的野生眉又令他气质反转,顷刻有种又年幼、又年长,既斯文俊美又野蛮粗犷的矛盾。 连舒为他这种和周普仁一样罕见的气质怔然,而周普仁却只愣了一秒后目光炯炯地上前:“想必这位就是丹纹小公子,在下乃巽衍宗南郡一带的信使,承玄明仙尊的命令来此恭迎丹宗的诸位。” 丹纹的邪气是直接写在脸上的,和连舒可以遮掩的邪肆不同,他就好似各类恶的集合,从出现的那一刻就让人心有警惕。 他两耳挂着大大的铁环,那种粗犷就更明显了。 他桀骜不驯地俯视一圈,随后,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忽地紧紧锁定在随意站在人群外侧的连舒身上。 他今日只着一身黑色劲装,两肩腰腹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软甲,勾勒出宽阔的肩部线条和劲瘦有力的腰肢。连舒仍不适应披头散发,只用黑色发带将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前额略垂下几缕刘海,神情冷淡,看向他的目光又充满浅薄的厌恶,气质也与身旁的人格格不入。 有些碍眼,丹纹微微眯起眼睛,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自己不喜欢。 连舒在他紧盯的视线里逐渐蹙眉,刚欲开口,就见丹纹遥遥指向自己,轻描淡写道:“挖了他的眼睛。”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四人须臾消失在原地,周普仁甚至都未来得及顺着丹纹的指尖看去,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轰! 连舒脚下的地面顷刻塌陷几寸,一人挥动着铁锤从他的头顶遽然下落,连舒闪身避让,还不等视野稳定下来,耳侧就刮来一阵刺痛的风。 余光中,连舒看见一只惨白的手微屈两指,穿过他胳膊的空挡斜向上朝着自己双眼剜来,好在被回过神的周普仁一脚踹开,砰地一下持续击穿两栋建筑才堪堪停下。 连舒不待看傀儡倒在何处便立刻转身抽出越明商交给他的越玉。 淡青色的剑弧摧枯拉朽般将街道上的东西一分为二,被剑弧余波扫过的石板寸寸开裂,直到数百米外才停歇下来,连舒单手持剑横在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适才从地面凭空出现但已经被斩成两截的傀儡。 他忍住胸膛内心脏的疯跳,被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挖眼的行径刺得冷笑连连:“艹!” “放肆!”周普仁倏地冷脸,看着丹纹的神情已不似最初的热络和兴奋。 他没料到这人比传闻还要恶劣几分,甚至不给出一个理由就随意对他人动手。 “喂!巽衍宗的,我只是想取个小筑基的眼睛你也要拦着?我甚至都不是要他的命。”丹纹微微歪头,看着正气凛然的周普仁,很是不解,“你要与我丹宗为敌?” “姜师弟乃玄明仙尊唯一弟子,你想取他的眼睛?你有命可取?” “玄明?”丹纹惊讶地挑眉,和下方的连舒再次对上视线,他仔细逡巡对方随意的打扮,没有宗徽,修为也只是筑基,怪不得呢……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道区区筑基竟敢那般看我,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 “哪里哪里……”连舒忽地粲然一笑,上前半步从周普仁的身后出来,分明是笑着的,可眼底却冰冷一片,“在下也奇怪呢,还以为是哪个杂种敢对我出手,原来是有一出走的爹、不曾见过的娘、离开的丹壶和只能仗着丹宗仗势欺人的丹纹小公子啊,失敬失敬,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呢。” 周普仁错愕地瞪大眼睛,随后蓦地展颜一笑,握紧长剑立在连舒身侧:“百闻不如一见啊丹小公子。” 丹纹双目猩红,在连舒说‘出走的爹和不曾见过的娘’时就阴翳地压下唇角,他一头潦草的卷发无风自动,失控的灵力将四周散落的物品卷飞上天。 “玄明又如何,他还能与整个丹宗为敌?”丹纹喃喃自语,血丝顷刻密布双眼,让他那股非人的邪气更加迫人。 “你又如何,你还能代表整个丹宗与巽衍宗为敌?”谁没个靠山大腿,连舒嗤笑一声,紧紧握住嗡嗡鸣颤的越玉,本命剑虽没有剑灵,可也有了灵智,此时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好似对口出狂言的丹纹忍耐着极强的杀意。 “那就试试!” 话落,数百道红影从他的耳垂上的铁环上四射而出,唰唰声不断,连舒讥讽的笑意一敛,看向兀地出现在他身后的几十具身形魁梧的阴傀儡。 这些傀儡和方才四具有着云泥之别,容貌被白色面具覆盖,气势骇人,周普仁心跳都悬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是丹纹的傀儡军。” 傀儡军。 又是一个知识点,但是没人提前和他科普。 连舒佯装明白地颔首,随后微微垂头,轻声:“有多厉害?” 周普仁面色复杂地投来视线,随后传音道:【丹纹的傀儡军来得奇怪,不是丹宗给他的,用他的话说,是有求丹宗的修士赠与他的谢礼。傀儡军本该共有六十具,这些年他到处与人结仇,对看不惯的人就动用傀儡军,如此消耗,便只剩下四十余具。这些傀儡最低修为都是金丹初期,最高元婴中阶,这股力量就是去屠掠小宗都足够了。】 连舒凝神听完,才艰涩道:【周师兄,全靠你了。】 周普仁差点一口气没吐出来:【靠我什么?靠我的坟头草绊住他的脚吗?姜师弟,我也只是刚突破元婴的小信使,他后面的元婴傀儡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啦!】 连舒木着脸,手上的越玉已经抖得他差点控制不住:【那怎么办?正面刚不过,跑吗?】 【跑什么?】周普仁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出声道,“当然是叫人啦。” 原来白抚城不止在场几个弟子,连舒心想,那就有底气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见周普仁对着上方抬臂示意动手的丹纹微微一笑,不顾躲在暗处的修士投来异样的目光,破口大喊:“玄明仙尊快来啊!!!你家的爱徒被人打啦!姜师弟你撑住啊!玄明仙尊救命啊——” 连舒:“…………” 桀笑的丹纹:“……” 周普仁吼得撕心裂肺,干咳不已,沙哑的声音顿时传遍整个北门附近。 连舒垂眸看着手中的越玉。 它不颤了。 第41章 在周普仁还想叫第二声时, 立在丹纹身后的傀儡军便如雨点般急速下坠,连舒视线一暗,才抬起右臂, 手上的越玉便脱手飞射而出! 一抹淡青色飞旋扫过头顶, 接二连三的铿锵声让周普仁眼睛骤亮:“万春来!” 连舒还愣了愣, 才反应过来这是越玉的曾用名。 挡开一波攻击后, 越玉并未重新飞回到连舒手中, 而是直冲千足虫上站立的丹纹。三个活人的一战将这片区域顷刻化作废墟,建筑坍塌, 地面凹陷, 滚尘漫天。 周普仁杀红了眼睛, 一边护着连舒, 一边恨恨吐槽:“这丹火是怎么管小孩儿的?将人养成这样, 他怎么跟丹壶交代?!难不成是丹火这些年坐上宗主之位已不是当初老实巴交的炼丹师, 看着日益长大的丹纹,透过他好似看见了以前惊才绝艳的师弟,愤怒、恐惧、嫉妒又不甘让他失去理智, 将小孩纵得越发歹毒阴狠。而小孩本就敏感,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但为了留住身边唯一的丹火, 才佯装不知, 只要是你喜欢, 世俗对我的闲言碎语又有何惧!” “啊——”周普仁后背挨了一掌遽然重重摔落在地,半晌, 他颤颤巍巍地杵剑起身,眼睛莫名闪过一丝光芒,“他好爱他!” 连舒修为不足, 就用法器来硬撑着,刚为周普仁遭受偷袭而心脏一紧,结果没料到他才起身就说这样的话,额头抽搐:“周师兄,你吐血了。” “无碍!”周普仁呸出口血沫。 围攻他俩的傀儡军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都回到主人身侧。 连舒仰首望去,看见脸色阴沉到极致的丹纹唤出了一座梵钟的虚影,而他面前的越玉杀意凛然,嗡鸣不断。 两厢僵持不下,丹纹脸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暴突,紧咬牙根地扫过地上的两人,嗤笑一声:“去死吧!” 身后梵钟的虚影更加凝实,连舒还不知危险逼近,身侧的周普仁就蓦然抓住他的左肩:“跑!” 话落,他的视野模糊一片,待短暂的眩晕过后,才发现周普仁抓着他瞬身到了城外的荒地上,且运气不断外逃。 耳畔是尖锐的风声,但和风声一同前来的,是那近乎神圣的钟鸣之音。 铛! 这一刻万物失声,好似天地之间只存在这一声钟鸣的回音,数百米的身后传来一阵坍塌的巨响,须臾后是滚滚尘埃将四分之一的白抚城瞬间淹没,赤黑的千足虫飞天而去,华丽的舆车外,是肆意大笑的绯衣丹纹。 “他竟然动用混元钟!”周普仁再次为丹纹的肆无忌惮震惊。 混元钟是当初殷玉真人的玄天法器,只是那战之后混元钟散成九片,巽衍宗保存了三片,其余六片不知所踪,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残片问世,威力虽不再登临玄天阶,可还是让人头皮一紧。 丹纹身后的虚影更加凝实,眼见要撞出第二响,前头却忽地有人疾言厉色喝止:“丹纹住手!!” 剩余丹宗的弟子因赶往白抚城的中途被丹纹嫌弃,与他落后小段距离,此时才匆匆赶到城门,却冷不丁看见丹纹发动混元钟,这一幕让他们后背蹿出冷汗。 “住手!” 丹纹无动于衷,只冷哼一声,双手死死压在虚空,调动浑身灵气第二次敲钟—— 砰! 和钟声一同响起的,是急坠而下将那千足虫踩入地底的轰然震响。 大地遽然开裂,碎石震悬至半空,千足虫痛苦地扬起上半身,可尾部死死被人踩在脚下,甚至越是挣扎,身体便更往下塌陷一寸,地面以它为中心龟裂成万千土块,洪流般振开的劲气掀起滔天飓风! 连舒和周普仁顿时停下脚步,稳住身形气喘不住。浓尘之后,赶来的丹宗弟子共计十二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不远处:“丹……纹?” 一块巨物从浓烟中猛掷而出,带着不容抵抗的力道击中迎面试图靠近的丹宗弟子,那人下意识抬起手腕抵御飞驰而来的千足虫脑袋,却在接触的刹那,衣袖被劲气搅成碎片,骨骼寸寸作响,不消片刻整个人就被击飞数百米,倒地痛吟。 “……” 四周顿时陷入凝滞的氛围,谁也不敢出声,只能从弥漫的硝烟中听见一个压抑的闷痛呻|吟。 好似利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又像是被搅动的水声,连舒和周普仁面面相觑,但不知里头的人是敌是友,都谨慎地保持沉默。 半晌后,滚尘散去,一脸冷凝的越明商手上抓着半昏迷丹纹的头发将人曳地而行,他双腿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也好似刮在了每个人发颤的心尖上。 越明商双手干干净净,甚至身上没有一点尘埃,眉宇是堆压的无边阴霾,抓头的手背青筋鼓起,侧面彰显了手上骇然的力道。 和越明商身上的干净不同,被拖行的丹纹却是狼狈不堪。他的双目紧闭,眼下却流下数道血泪,脸颊抽搐,嘴唇被他自己咬掉小块皮肉,一袭绯衣上有大片颜色深重的暗色,可身上却不见刀口,那是从毛孔渗出的血液。 无人知晓那短暂的片刻内丹纹遭受了什么,他的双眼完好,却无法睁眼,身上没有伤痕却压抑呻吟到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双耳的铁环不见,身后塌陷数尺的地下,是傀儡军的残肢。 和压抑的丹宗弟子不同,周普仁大喜,热情地迎上前去:“仙尊!” 丹宗弟子闭口不言,甚至不敢向其索要不省人事的丹纹。 连舒视线落在被迫扬起头颅的丹纹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凝视着朝他们走来的越明商。 “我请丹宗出面,不是请来对付巽衍宗弟子的。”越明商没有对上连舒的目光,而是偏头冷冷注视着噤声的丹宗弟子,“丹宗是没人了吗?什么疯狗都能进去?” 主事的大师姐上前一步,恭敬道:“丹纹性情跋扈,对贵宗弟子多有不敬,还请仙尊海涵。” 大师姐未给地上丹纹一个眼神,只看向一旁的连舒:“听闻阁下金丹破损,我等下山之前被宗主千叮万嘱,命我等人将这瓶九转复灵丹转交于阁下,也望阁下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连舒垂下眼皮似乎沉思了片刻,未伸手去接,随后抬头看向半背对他的越明商:“师尊。” 越明商耳朵微动,这是连舒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唤他师尊,他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松,但强撑着没有转头,嗓音轻柔:“怎么了?” 周普仁站在一旁,双目圆瞪,视线死死锁紧两人,见此,呼吸急促,半捂着心口忽地开口道:“仙尊,师弟今日所受的屈辱,哪是一瓶丹药就能抵消得了的?那丹纹竟指着姜师弟指明要剜下他的眼睛!” “唔——” 周普仁拱火的话音刚落,被扯住头颅的丹纹就被一阵剧痛险些扯回神志,但最后只是紧了紧眉彻底晕厥。 越明商咬肌一硬,沉声道:“我知晓,越玉与我神魂相通。” 周普仁一愣,越玉是谁? 但没关系,他暗自伸手推了推沉默不语的连舒,将人冷不丁推得上前一步,顷刻间,在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连舒回头警告地瞥了眼双眸发亮的周普仁,才整理好情绪平静道,“这瓶丹药本就是赠我的,自然不能算作补偿。” 越明商颔首:“对。” 大师姐松了口气:“自然自然,阁下有需要,丹宗定全力相帮,不管是修复金丹的丹药,还是为今后元婴作准备的固婴丹,我等都双手奉上。” 连舒想了想,不太知晓这些丹药的宝贵之处,周普仁却兀地出声:“姜师弟如今修为低下,自然需要一些法器护身,你家丹小公子身上的混元钟碎片我看就很好,再者,那混元钟本就是殷玉真人的法器,呵,千年后,用着巽衍宗的宝贝打玄明仙尊的宝贝,我看你们真是蹬鼻子上脸!” 他话说得利索,等连舒惊觉这段话的异样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周普仁脸色霎时一变,顷刻后退两步躲在连舒身后高声:“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越明商唇角可疑地扬了扬,随后脊背挺直,松开手,丹纹的脑袋砰地一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对。” 【哦——】周普仁忽地对着连舒传音,【姜师弟,你家师尊说对呢!】 连舒太阳穴突突猛跳:【周普仁!】 这场闹剧最终以收回混元钟碎片落幕,丹纹被交还给丹宗,而丹宗弟子还未入城便被越明商使唤到了地心法阵下。 临走之际,连舒忽地叫住了越明商,周普仁倒是想留下,但奈何连舒的眼神警告性太浓,他手上还有自己的把柄,不能太没眼力见。 “怎么不转身?” 外人离开后,连舒才终于问出了心里的不解。 越明商逃避他视线的意图太明显,他想装糊涂都不行。 这句简单的疑问却让背对他的越明商紧了紧双手,几息后,他缓缓转过身,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最后只朝他露出了一双干净又修长的手:“我没干挖眼睛那种血腥残忍的事。” 连舒心头又是一颤,显然想不到越明商适才一直别扭不看他的原因是这样,喉头好似有什么酸软的液体倒流而下。 “你挖了又怎么样?”连舒谈及丹纹神情冷淡,“他活该。” 越明商怔然地瞪大眼睛,几秒后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松弛:“对!他活该!” “他应得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越明商,你不用费尽心思在我面前掩饰你的手段,那些血腥和残忍我已经在别处见过。”连舒将他的手按下去,神情平静但口吻认真,“你觉得我看到了会害怕你?或者觉得你变得面目全非逐渐疏远你,更甚至指责你冷血残暴、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越明商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连舒跟他不一样,他来的时间太短了,自己已经竭力掩饰,可万一承受不住的连舒觉得他手段残忍和记忆里不像同一个人怎么办? 他对上那双眼睛,想要解释亦或者找个借口遮掩,可撞上连舒坚定的神情,那种压抑的委屈就不停地上涌。 “你不会吗?”他伪装潇洒,唇角扬起不以为然的笑来。 连舒并没有直接回答会或者不会,而是认真沉吟片刻,才不疾不徐道:“这个世界早不是上辈子的太平现代,你不杀就会被杀,我不伤人就会被伤。” 他忽地握紧越明商的手,将那只手举在两人之间:“我和你讲过,高中你和周全打起来差点得处分的事,其实之前我没有讲得太细致。” “那次你失手将人推了一把,周全好巧不巧额头撞在了桌角上,顿时血流如注,在场的人都吓疯了,你也被吓疯了。” 连舒的目光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越明商的思绪一下被带到了他不曾记得的过去。 “然后呢?” “那天周全被送往医院,你被叫到办公室,缺席了整整两节课,下午最后一堂课,你才魂不守舍地回来。” 那时他们已经确定关系,又临近寒假,就差几天大家就收拾墨书网回家过个好年,谁知道出现这么一遭。 “周全伤口在眉骨处,差点就伤到眼睛,那事闹得很大,你的家长来学校了几次,之后就是和周全父母商量赔偿问题。” 越明商惊讶地皱眉,似乎竭力回忆,但脑中对这部分还是空荡荡一片。 连舒没让他多想,立刻接着道:“周全都快出院了,但是你离校前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失眠、紧张、恍惚到茶饭不思,我安慰你事情已经结束,你说好。但是放假后的第三天,你忽然找到我家。” 越明商“啊”了声:“这部分,我好像有印象。” 冬日早晨寒风入骨,天色灰蒙蒙中,越明商裹着羽绒服站到了连舒楼下,楼道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他没有打电话叫连舒出来,而是就坐在楼道口,戴着衣服后的帽子将自己团成一团。 等窗户外的天色明朗,他才给拨通连舒的电话。 两分钟后,只在睡衣外套了件外套的连舒就猛地打开门。 匆匆的脚步声让声控灯再次亮起。 连舒推开安全通道大门,一眼就看见顿坐在楼梯上的越明商。 他不知道对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一大早来这受着寒坐了半晌,但不妨碍他当时看见人的一瞬间心口发酸。 越明商扭过头,多日睡不好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的唇边已经有青涩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连舒叹了口气,坐在他身侧。 一个没问,一个没说,就只是手抓着手,让那双受冻的双手能快点温暖起来。 “连舒……”良久良久,越明商忽地偏头看向他,“我差点就让一个人变成残废了。” 为了一件已经尘埃落地意外事件而耿耿于怀的越明商,要经历多糟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连舒让自己不要深想,他已经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实,但是他可以做的,就是不断给予自己能付出的信任。 “我不会害怕这样的你。越明商,终有一天我也会动手,我也会杀人,我的手也会和你的手一样。那时,你会恐惧我、指责我或者疏远我吗?” 越明商的表情很奇怪,好似委屈中带着一丝深深的笑:“不会。” 连舒颔首:“这就是我的答案。” 各自的手都从对方手上汲取温度,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凝视着潜藏在内的灵魂,他脸上的委屈逐渐消弭,随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 他忽地反客为主,将自己的手指挤入连舒的指缝中,正色道:“连舒,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动手了,我不会恐惧疏远你,我只会心疼……”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嗓音忽地变低:“那你呢,这次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吗?” 连舒的指尖一颤,呼吸也有瞬间的紊乱,他看着面前的人,好似看见了那日早晨诉说完不安后倒在他腿上小憩的越明商。 呼出的白雾,泛青的胡茬,还有那双冰冷的手…… 心疼吗? 他平静地再次颔首:“当然。” 第42章 安全通道很少人进来, 每家每户不会放着电梯不坐走楼梯,所以寂静的楼道里只有两人微不可察地呼吸声。 空气中偶尔飘来楼道内一股日积月累散不去的烟草味,刚才一脸憔悴说他差点让人变成残废的越明商重新低下头, 额头重重地敲着膝盖。 “我去医院道歉, 周全不想理我。”越明商像是自说自话。 连舒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哭, 只是出现在人前时, 往日身上那股活泼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头愁闷地紧蹙着,上课下课都提不起精神。 “他眼睛那块包着纱布, 医生说差一点磕到的就不是眉骨, 往下几寸就是眼睛了。”越明商扯了扯自己的帽子, 将露出的一点侧颊也挡得严严实实, 左手被人紧紧握着, 在这一刻想抽出手去, 却被连舒用更大的力气再次握住。 “当时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地上流了多少血,周全脸上领口也是血, 止都止不住,用手按在眼睛上, 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越明商下意识地也紧握回去, 像是赤身寒冬的人抓住唯一的热源, “我吓傻了, 那一刻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连舒空出的另一只手轻轻隔着外套拍他的后背:“想的什么?” “我不该还手的,他连高中都没毕业人生就被我毁了。”越明商声音出现了明显的异样, 连舒停下了拍背的动作,几秒后,忽地将人的脑袋死死搂在怀里。 “当时我不知道伤在眉骨, 以为是眼睛,因为周全一直叫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就以为我把人弄瞎了。” “他都快出院了,越明商,别自己吓自己。”连舒的声音有些僵冷,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这对他来说陌生又具有难度,只能将他恹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腿上,扯了扯他的帽子,顺他的心意不让那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 “我也不想的,但是睡着就会做梦,梦里周全不是眼睛被我推瞎了,就是……死了,我睡不着,睡着了也会惊醒。”越明商将自己的脸埋在连舒的掌心里,吐露的脆弱都被拢在小小的区域,“连舒,你不知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惹出什么事,最大的不过是和人打打架,最严重也只是身上多点淤青,我都没见过血。” “鼻血也是血。”连舒寻摸着捏住他的鼻子,“忘了被我揍出鼻血了吗?” 越明商转了转头,从衣帽里露出小半张脸,眼眶微微湿润,但好在没流眼泪。连舒松了口气,又摸了摸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 “这几天睡了多久?” 越明商又垂下眼皮:“不知道,没算过。” 连舒忽地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他已经暖和的脸颊,笑了笑:“越明商,你胆子真小。” 越明商一下就紧着眉头,瞬间脸上多了一丝活气:“连舒,你真不会安慰人。” 被指责不会安慰人的连舒忽地停下捏脸的动作,拨开挡住他脸的帽子,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抬手盖在越明商的眼睛上,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口吻是难得的温柔:“要去我屋里睡一会儿吗?” 越明商抿了下嘴唇,还是拒绝:“不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连舒没有强求:“那就这样躺一会儿吧,半小时,半小时后我叫你。” 他没收回覆在眼皮上的手,就这样坐在台阶上,脚上还踩着和越明商互换的运动鞋。这人浑浑噩噩走过来,连鞋子都是春夏透气的运动鞋,不知冷不知饿不知疲倦。 胆子怎么这么小。 连舒感受到对方有节奏的呼吸后,悄悄地移开手,微微歪着头看着已经坠入甜梦的越明商,又想着,怎么这么可怜呐。 可怜的越明商,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他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眼尾,没一会儿又降落在他唇边的胡茬。 越明商对自己的外形格外在意,学校规定在校内必须穿校服,他就能将简简单单的校服穿出十几种不同的风格,帽子颜色按照当天的心情搭配。高兴就红色,不高兴就暗色系,平淡就蓝色,甚至连鞋子颜色都要和帽子统一。 可现在,连舒都怀疑他没洗脸就顶着冬日早晨的寒风来了,可怜兮兮地坐在楼道里,手冷脚冷,全身上下都冷得哆嗦,却执意等外头天亮了才给他打电话。 连舒的指腹忽地按在他的唇角边,目光复杂地将这张憔悴狼狈的脸收入眼底。 越明商啊越明商,你怎么能这么可怜。 你怎么可以这么可怜。 隔着一扇门板,外面走廊里已经有住户开门的声响,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味顺着缝隙飘了进来,电梯运行的叮叮声也盘在耳侧。没人知道那天早上有两个人在不算干净的楼道内相互依偎了很久。 连舒的手从轻轻地触碰忽地改为虚捧着那张脸,扯开碍事的帽沿毫无预警地俯下头去,温热的唇瓣准确无误地贴在他的眼尾,旋即又落在越明商的下巴,他屏住灼热的气息,避免急促的鼻息不小心惊动对方。 一触即分的吻结束后,连舒并拢两指微微按在仍旧阖眼的越明商颈侧,感知到对方脉搏跳动仍旧平稳后,他才笑了笑。 还好,可怜蛋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 梦醒之后,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连舒坐在床上缓了缓,才无声地捶了下额头。 百八十年前的旧事了,怎么忽然梦见这一幕。 他起身收拾整齐,喝了口凉茶才推开窗户,外面街道人头攒动,热闹的喧嚣声才让那颗有些失控的心安静下来。 他折身回到床边,掀起被子,拍了拍盘踞在床尾上的越不舒,破壳还不到一个月,越不舒的体格就大得惊人,虚相的长度已经差不多五尺,本体连舒没看,稍微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越不舒乖巧地吸收完三颗上品灵石后就乖乖地爬进他的眼眸里,等推开门,连舒左侧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忽地被炸开,碎裂的木板在空中打着旋掉落至一楼,紧接着,周普仁的声音从尽头传来。 “诶诶诶!丹小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丹火宗主吗!”周普仁声嘶力竭,连舒身行一顿,随后提着剑跑去尽头,才跨过门槛,紧皱的眉头就无语地舒展开。 丹纹右手小臂死死横压在周普仁喉间,将人压得后腰抵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把匕首满脸煞气地抵在侧颈。 为了让丹纹醒来后能消停点,越明商直接将他身上的灵脉暂时封印,而丹宗的人也不想分出多余心思管教丹纹,干脆直接全部入住仙来客栈,还恰好将丹纹的客房选在三楼。 丹纹眼睛还无法视物,越明商的灵气霸道又残忍,将双目周围的经络震断,丹纹不断嗑药,新生的经络却还是逃不过前辈的下场,摆明了在白抚城他丹纹只能当个毫无灵力的瞎子。 从小到大他没受过这种屈辱,仇恨越明商的同时,对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给什么好脸色,巽衍宗的弟子就算了,甚至是丹宗的师姐师兄也被他丢去的茶盏砸了一身。 于是人人对其避之不及,可周普仁却没事人一样端着笑脸推门而入,一面假意关心了丹纹伤势后,图穷匕见道:“丹小公子,别成日窝在客栈里,不如今日和我们出去散散心怎么样,让玄明仙尊看看你洗心革面后的样子,说不定你身上的封印也就解了呢!” 丹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绯衣,那双邪魅上挑的眼睛紧闭,整张脸的戾气却不曾因此缓和多少,反而紧绷的下颚线和因为忍耐时不时抽动的脸颊都让他好似个随时爆炸的火药包,也只有周普仁这个奇葩还心无芥蒂地次次上前。 “滚蛋!”丹纹面色羞愤恼怒地涨红,屋内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又看不见,只颓然却硬撑着坐在床沿,抬起头阴沉着脸冲着周普仁的方向,沙哑道,“都给我滚!” “好好好,我滚,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丹火的事?”周普仁眼睛咕噜一转,竟直接坐到了丹纹的身侧,做贼似的发问,“丹火平日对你如何?传闻里他对你百依百顺,能具体告诉我怎么顺的吗?我还听说,几年前,丹火闭关中途出关,因为你心情不佳,特意提前出来带你游山玩水,你们去了何处?玩了什么?心情怎么样?丹火说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丹纹猛地扭过头,如恶鬼附身一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想死吗?” “想活想活,丹小公子这是问的什么话,在下才突破境界不久,自然是想活的。”周普仁眨了眨眼,话题又被他硬生生扭回来,“在你眼中丹火是什么样的人?丹壶呢?丹壶走前你已经是知事的年纪,你对丹壶有什么印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吗?他可曾在你面前提及丹心?若是提到,当时他是什么表情?” “是恨意多一点,还是爱——啊,不对,还是感慨思念多一点?” 丹心二字一出来,浑身紧绷的丹纹蓦地一下失控,抽出枕下的匕首胡乱拽住他的衣襟起身上前几步,两人步伐凌乱,脚底接连踩上了瓷器碎片,丹纹差点被倒地的木凳绊了一跤,还是周普仁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两人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丹纹心中戾气丛生,手上力道丝毫不减,将人按倒在桌上,噌一下将锋利的匕首压在对方的脖颈间,气喘如牛,牙咬切齿,像是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 可他如今毫无灵力,别说这是普通的匕首,就是法器,落在丹纹手中对周普仁而言也丝毫没有威胁。 连舒就是在此刻赶到,他看着两人压贴在一起的暧昧姿势,沉默了半晌,才出声问:“周师兄,你在做什么?” “啊,姜师弟!”周普仁冲着门口招了招手,这种不以为然的轻蔑令丹纹双手都在颤抖,可不管他如何用力,刀刃都划不破周普仁的皮肤。 “我是看丹小公子怪可怜的,问问他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可怜这两个字好似变成了钉在丹纹魂识上的镇魂钉,痛得他双目猩红,好似下一秒就能淌出血泪。 周普仁见状却不管不顾地凑近他耳边,态度依旧热络:“丹小公子,这样,你和我说说你跟丹火、丹壶之间的事,我为你说说好话,让玄明仙尊替你解了封印怎么样?” 周普仁用指尖轻而易举地推开匕首,最后一句话是用的传音。 【毕竟你现在就和个凡人差不多,谁都能欺负一下,万一遇上以前的仇家,到时谁能救你呢?】 周普仁将人推开,倒是想将人带回床边坐着,却被丹纹一把退得趔趄几步。 他的胸肺好似都要被滔天的怒火烧成灰烬,丹纹疯狂地扯下蒙在眼皮上的白绸,双臂乱舞,脚下也朝着四周乱踹,被戏耍的屈辱让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失控的边缘。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连舒拧着眉头看完全程,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做什么,上前一步拽住还想凑过去的周普仁,口吻中带着一股强势:“周师兄,嘴下留人吧。” “我没说什么啊。”周普仁还挺委屈,“我好心好意和他交换,我带他出去逛逛,交个朋友,他跟我说说丹宗里他和丹火那些事,这很过分吗?” 出去的周普仁双手拢在袖子里,被这么误解也有些委屈,他看着连舒,忽地一下又灿烂起来。 “师弟,昨日你与仙尊单独相处都说了些什么?还特意支开我,难不成是我这个师兄也听不得的?” 连舒觉得周普仁这种已经不是性格问题,是略微有些病态的窥私欲,他一挥袖,拂开了他贴过来的肩膀,淡漠道:“师兄还是不知道为好。” “咦?”周普仁更来劲,“师弟,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昨日我带你逃跑的英姿难道你忘了?说说看,师兄决不和别人说。” 连舒蓦地展颜一笑,立刻让方才还笑容满面的周普仁顿时紧了紧头皮。 “师兄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说了。” 恰好此时一夜未归的越明商出现在大堂内,和阶梯上的两人对上视线。 越明商唇角微掀,右手也有抬起的趋势,却在注意到连舒身侧之人时丝滑地改为搭在腹部前,一副沉稳高深的模样。 连舒脚步一顿,随后扭头对周普仁传音道:【我对师尊夸赞周师兄为人体贴,做事周到,修为高深却对我无微不至,但比起稳固实力,更喜欢读那些情爱缱绻的话本。师尊听闻却哈哈大笑,说——】 周普仁:【说什么?】 连舒笑意更甚:【说你保持了两百多年的童子身,对那些男欢女爱自然好奇。】 第43章 连舒入城第六日, 第二十七位受孕者被巡逻的周普仁发现,随后将人安置于法阵内。 接到传信,丹宗前来的弟子都是个顶个的精英, 就是不请自来只是凑凑热闹的丹纹也天赋绝佳。在丹宗数人的核检下, 越明商多日来终于听见了想要的好消息。 “有得救。” 这就表明了从邪物转化的胎儿并无异常, 越明商虽未停止寻找丹壶, 可紧绷的手腕还是松懈了半分, 这简单的三个字,代表死在他剑下的无辜性命就少了整整二十七条。 二十七。 越明商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 心脏有些微微的泛痛, 他现在忽地很想见连舒, 上次见面已经是四日前的事情, 两人匆匆见面, 又匆匆分别, 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想起自己。 越明商脚步一顿,认真思忖后,情不自禁哼着调调, 心想,有的吧。 锁定了连舒的位置后, 越明商不徐不疾地换了身衣衫才重新出去, 却在刚靠近市集时, 一声轰隆的爆炸声遽然响彻天穹。 火星从上空四散而下, 街上的行人慌忙抽身躲避,白抚城内不允许修士私斗的规则清清楚楚, 可就像当日大开杀戒的丹纹一般,有实力有靠山的修士比比皆是,没有一个城池能完全做到禁止打斗这一点。 滚滚硝烟罩住了半边天, 越明商目光一凝,瞬身闪至连舒四周时,刚好听见一句:“你说现在我们把丹纹推出去怎么样?到时候他被什么乱石杀招击中,我们对丹宗也有借□□代。” 连舒拖长声音“嗯”了一番,好似真在思索这个主意的可行性:“那得一击毙命才行,万一掉下来的石头不够大,只把人砸晕了,或者杀招不够狠,只断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这也是有可能。” 越明商站在对他到来浑然不觉的三人的斜后方,这里是一家小小的茶肆。一张方桌上,不仅坐着嗑瓜子的连舒,想坏主意的周普仁,还有个令他深感意外的丹纹。 越明商将怀疑的视线锁定在周普仁身上,可看着他浩然正气的脸,心里不断打鼓,随后缓缓落在磕着瓜子,一边兴致盎然看着数百米外血拼现场的连舒。 “要不然补一下?”连舒灌了半盅涩茶,余光扫过咬肌僵硬却无法出声且无法离开的丹纹,不怀好意道,“佯装成他人的手笔怎么样?” “不好不好,露出一点马脚,那可就遭了。”周普仁说完,又笑看着被他定身执意推出来散心的丹纹,将一粒花生米喂至他的唇边,“丹小公子别担心,我们都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哪会做这等劣事,不过是说几句俏皮话逗你开心的,你瞧,身体颤抖得这么厉害,开心坏了吧!” 连舒从鼻腔短促哼笑了一声,真被周普仁给逗笑了:“你定着身,他哪里吃得了?” 周普仁苦恼地看回来:“那怎么办?取消定身术他又得喊打喊杀。” 连舒凉薄一笑:“那就别喂他,让他干坐着。” 周普仁不赞同地摇头:“不好吧,毕竟是朋友。” “……”这句话给连舒整不会了。 他才想着要怎么回复,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越暗商”也穿着一袭绯衣,上头金丝黑线绣着繁复的刺绣,显得华贵逼人,他手上还拿着把万年不变的扇子,半挡在唇上,笑意深深地冲着愣怔的连舒挑眉:“你们是要干坏事吗?加我一个。” 连舒上下打量完他的装扮,又招来小二再上一份茶点,才问:“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这位是?”周普仁收敛起刚才的笑意,端正身形看向越明商。 “他在异乡的相好。”越明商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却不想话音刚落,周普仁手上的茶盏却咚一声掉在桌上,错愕且震惊地看着已经不想纠正他措词的连舒。 【姜师弟!】 周普仁的咆哮兀地响彻他的脑子,连舒半捂着前额,有些受不了地起身。 “师弟这是去哪?”周普仁眼疾手快地抓住连舒的左手,下一句话还在舌尖,手背却忽地一痛,那扇子狠狠敲在了他的手背上,而罪魁祸首还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都说了是相好,你这人当着我的面对他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越明商强硬地将人的手拨开,又看着连舒,“这段时间你们就是这么相处的?” “少来。”连舒一个头两个大,“正经点,别玩儿了。” 周普仁看看仿佛习以为常的连舒,又看着笑吟吟跟他说话的越明商,脑子里的一根红线忽地就裂开了,他声音颤巍巍道:“都是假的……我不信……” 砰! 附近的一栋酒楼在那些人数次挥击中轰然倾倒,浓烟再度掀起,而几米外的一张小小方桌却完好无损,不管多猛烈的灵气余波都掀不起丝毫波澜。 在行人逃窜的脚步声、建筑的坍塌声、血斗修士放大招的怒吼声里,周普仁拍桌而起:“我不信!!” 方桌从中裂成两半,咔哒一声,一半压在丹纹的大腿上,另一半被越明商震成齑粉。 越明商:“他不信什么?不信我是你相好?” 连舒:“走吧,都要打到这里来了。” 周普仁:“姜师弟!” 丹纹:“……” 越明商:“我们天生一对,命定的情缘。” 连舒:“你们不走我走了。” 周普仁:“师弟!回头是岸!不对——回头是仙尊——” 越明商顿了顿:“什么?” 连舒:“小心!” 唰! 一柄长刀带着虚幻的火焰目标明确地冲破浓烟朝着小方桌而来,凌冽的破空声让各说各话的三人都同一时间噤声,周普仁单手将浑身气得发抖的丹纹扛在肩上,一边按在连舒肩头,英姿飒爽,但仅限于不张口时:“姜师弟,只要你说不是,师兄我还是带着你跑。” 越明商手中扇子轻轻一扇,那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长刀就好似一只翩跹柔弱的蝴蝶,被一股风扇得旋插入外侧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长刀气势不减,掠过石墙、将民屋一分为二,又被路线上的修士格挡再三,最终才斜插入石板地,轰隆两声,地面蛛网式分裂,而刀柄猛然晃颤,可见最初力度之强悍。 越明商优雅地收起扇子:“他敢跟你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周普仁从晃颤的刀柄收回视线,无助地看了眼连舒。 连舒却没心思看斗嘴的两人,而是仰首打量包围几人的修士。 那些人装扮各异,但都毫无例外隐匿了气息面容,连舒看了看自己和周普仁,又瞧了瞧一直无法出声的丹纹,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波人是冲着谁来的。 可别是邪修的同伙…… 连舒拧眉思索,但身后不合时宜的吵闹声却逐渐变大。 “为什么不是打断他的腿?” “自然是舍不得。” 周普仁脸色忽地怒喜交加,喃喃道:“这句好,可惜了,说这话的人不是他。” 眼见包围他们的修士从六七人增加到十几二十余人,饶是最开始没将这场袭击放在心上的周普仁也停下了争吵,目光不善地看着前方。 “藏头露尾,这是冲着谁来?不知道我们是巽衍宗的人?”周普仁将跟前断裂的方桌随意一踹,方桌悬飞而起,脆弱的木桌外裹着淡淡的白芒,悍然和其中一人的软剑擦出火星子。 “交出丹纹。”其中一人手持长鞭上前一步,不辨男女的声音从兜帽里滚出。 连舒和周普仁对视一眼,几乎迫不及待道:“行,给你。” 周普仁拍拍丹纹的后背,将人放在地上,冷不丁和对方赤红的双目对个正着。 六日,足够丹宗的人修复他的双目,丹纹虽然已经能够睁眼,可灵力解封还是得需越明商出手。于是这段时日,成了丹小公子一生的幽暗时刻。 周普仁不管白天黑夜都要去房间走一遭,美名其曰劝他放下屠刀,但句句不离丹壶和丹心,全丹宗上下谁不知晓这两人在他那是禁忌,可周普仁却不断地揭开他的伤疤,还要按着他的头去看那发脓的伤口。 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丹纹不断在脑海中勾勒等他恢复修为后抓住人将其挫骨扬灰的场面,到时神魂捏在他手里,放在猪狗身上,让其永不入轮回。 可偏偏,如今他任人宰割。 丹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普仁看,对方却只假惺惺地遗憾蹙眉:“丹小公子,这是你的仇家,我们巽衍宗不好插手,他们指名点姓地要你,我们也不好不给。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只有两个,打不过啊打不过。” “三个。”越明商不满地插话道,“当然,不加你也行,就我跟他两个人。” “不行!你们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越明商当下撸起袖子,却被连舒一把搂住脖子带到自己身边:“消停点吧,没看见他们又要出刀了?” 丹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只是光被盯着看,周普仁就觉得脸疼,他眨了眨眼,看着满脸胀红怒意滔天的丹小公子,尽管知晓他的斑斑劣迹,可破天荒的,他竟然觉得这人有点点脆弱。 这表情好。 周普仁还有闲心想,这鬼见愁四下无人时,也这么对着丹火吗? 他结开定身咒,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丹纹并未拔腿就跑,而是狠狠抡起拳头朝着身后的周普仁而去,只是被人轻飘飘用一根手指挡在拳头上,拳后那张脸从容的看着他:“丹小公子,求救不是这么求的。” 也就是在丹纹动手的那一刻,二十余修士齐齐动身。 连舒三人默契后撤几步,知道不是冲着自己,自然不会卖力,在场三人和丹纹都有旧仇,见他这气狠的模样,也知道就算搭把手,对方也不会承这份情。 只是…… 连舒看着围攻丹纹的修士,在他被遁地修士拖入地下时,心中的异样达到顶峰。 这些人要了人但不掳走,也不就地格杀,反倒是虐着人玩儿,简直……他不确定地再三观察后,凝重扫过那些行为充斥着矛盾的修士,心想简直像是故意演给什么人看的。 看着那些一声不吭只动手的神秘人,和最初放大招必吼出声的修士,连舒眉头兀地一跳:【丹纹的傀儡军现在在谁手上?】 那些傀儡虽然被斩成两截,可并非日后就无法使用,只要断臂残肢接好,体内符文修复,又是一具听从指挥的死士。 越明商似乎很轻地笑了声,那神情似乎对他的发问而感到欣慰和自豪:【连舒,你脑子这么好使,怎么读书那会儿就不行呢?】 不待他说话,越明商便解释道:【丹纹的傀儡军虽然恶名在外,可碍于他身后的丹宗,没有谁敢质疑这些傀儡的真身来源。】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连舒感知到越明商的口吻有些阴沉:【那日我收了他的法器,又转移了那些傀儡军,本想着修复好给你当护身的底牌,却见那些傀儡有一个算一个俱被人用秘术毁了容貌。】 【还记得白头村里被剩下的傀儡吗?】 连舒讶然偏头,不可思议道:【难不成丹纹就是鬼新郎?】 越明商:【气息对不上,但四十余具傀儡体内最核心的符文,和留在白头村傀儡的如出一辙。】 丹纹狼狈不堪,只一颗头颅露在地面,而一个魁梧的“修士”立在他的面前,长刀缓缓架在空中,按照一早拟定的台词粗声道:“杀了我大哥,今日,我就要用你的人头抚慰他在天之灵!” 越明商凌厉的视线瞬然掠向天穹,最后的心声连舒听得一清二楚。 【连舒,你说过让我不用再费尽心思遮掩我的手段,好,那我不装了。】 无数的红线从高处的屋檐唰然出现,朝着围裹丹纹的傀儡而来,柔软的红线顷刻间变成杀人不见血的利器,刺入灵台的声响微不可察。 终于有人出手了。 见终于等来想见的人,越明商微微扭头,和看向自己的连舒抿唇一笑:【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 第44章 他? 连舒下意识认为越明商口中的“他”指的是丹纹, 可在看清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暴射而出的红线后,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掉。 傀儡砍向丹纹头颅的长刀被线裹缠,随后红线微颤, 那柄比人高的长刀便段成数截。 藏在暗处的人还不现身, 傀儡随越明商的心意而动, 丹纹露在外面的头颅瞬间被拽入地下, 表面兀地鼓出一个半大的土包, 迅疾如飞地朝着城外遁去! 红线几度欲插入地下却被剩余的傀儡拦住,就算未露面, 连舒也能想象到背后之人此时有多气急败坏, 若是之前红线以救人为目的不欲与傀儡纠缠, 那如今就是蜘蛛吐丝般铺天盖地乱射, 几具只有金丹初阶的傀儡彻彻底底变成四肢头颅被牵引操控的死物。 红线交叉纵横, 而附着在上面的阴森气息却随着丹纹离城骤然爆发。 这熟悉的阴寒, 让连舒立刻回忆起了当日消失的鬼新郎。 【丹纹也是鬼新郎的棋子?】 连舒不可思议地望着越明商,企图从他这里得到真相。 这几日,他已经能从那些真真假假的话本里抽离出真实的部分。丹纹确实是丹心从外带回的孩子, 也表明是自己的骨血,可在此之前丹心消失了几年, 再次出现, 就是恳请丹壶教养这个孩子, 随即自己独自离开、生死不知。 可后来丹壶为什么时隔几年追随而去, 又独独将丹纹留在宗内外人就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 丹纹自小长于丹宗,就和魏家两兄弟无二,不可能是邪修插入的棋子。 可不是, 那他带在身边的傀儡军是怎么回事? 若真是,自称他生父的丹心难不成也是棋子? 连舒被自己的猜想搞得头昏脑涨看谁都有嫌疑,只能看向越明商。 越明商双眉纠结地蹙起,嘴唇也轻轻翕张,可几息后,他的神色只是变得莫名复杂,好似有无数话堵在心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滚滚硝烟被飓风哗然吹散,越明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握住连舒的手,再次催动瞬身术回到仙来客栈,门户在两人凭空出现的刹那遽然闭合! 顷刻间,客房变成了一座玲珑小巧的囚笼,越明商神色晦暗,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纠结、迟疑又带着一种猜测被逐渐证实的烦躁。 “连舒,姜青是半年之前和众多弟子一同正儿八经通过问道阶试炼的人,问道玉阶共九百九十九层,每一层都蕴含无数法能,有考察弟子修为实力,也有问心、证道的觉悟,自然也会探查求道者的过往。” 连舒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事,只静静聆听着。 “为保弟子身家清白,避免宗内混入奸邪之辈,被选入座下的修士会被巽衍宗仔细探查,一一核验籍贯身份后,才会分发宗门玉牌,又将气息录入护宗大阵内,自此,才算是真正的巽衍宗弟子。” 越明商脚下蓦地爆出一阵乳白色的光芒,璀璨的光脉密密麻麻遍布整个房间。连舒瞳孔微颤地环顾四周,看着光脉出现,又看着它们与墙表地面融合,不见踪迹。 “所以……”越明商气息骤然低沉下来,连舒直觉对方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可是声音却戛然而止,似乎他自己也在抵触什么,一闪而过的白光映照出越明商眼眸深处密布的执拗。 “所以?”连舒顺着他的话思索再三,竟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在白头村你忽然告知我姜青的身份有异,我半信半疑,当然了,不是怀疑你,只是怀疑若他身上真的有猫腻,是怎么瞒过问道阶上的试炼。” “当日虚界阵破,我循着新郎官儿的灵力一路追去,却只杀了两个分身,本体不知所踪,可是一些失败的傀儡却堂而皇之地留在老巢内。待探查后,我在被留下的那些炼气筑基的傀儡中,发现了一具特别的尸体。” 越明商神色沉凝地望向连舒:“你还记得当时你同我讲的猜测吗?” 离开虚界后,连舒不仅讲了自己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还讲了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包括阿花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轻易出阵。 当时越明商紧绷的情绪已经缓过来,又是抱猫逗狗的活泼,连舒还以为他没怎么听进去,谁知道他自己一个人想了这么久的正事。 连舒用一种新奇的眼神静静看着他:“我记得,怀疑阿花只是一个引子。” 越明商点头:“那具特别的尸体浑身都是药香,仿佛浸透到骨头缝里。丹宗弟子炼丹常年与仙草灵药打交道,每人身上都透着股深浅不一的药香,当时我便怀疑那是丹宗被杀的弟子。” “于是我将那具傀儡封入卷轴,和白抚城密信一同送往丹宗,不日得到回复,确实是丹宗弟子无疑。” 此时此刻的越明商脸上透着一股聪明劲,看得连舒有些稀罕,他忍不住抬手摩挲着唇角,半遮半掩住脸上的异色。 “不觉得奇怪吗?若阿花只是引子,目的是将人引至白头村,可冥絮无法通过白头村的子阵推演母阵所在何处,相当于线索尽断,这又和我们的猜想产生矛盾。于是在确认那具傀儡的身份后,我才隐隐约约觉得下一步的关键,在丹宗身上。” 连舒感慨道:“越明商,你脑子这么聪明,怎么当时读书那会就不行呢?” 越明商的情绪霎时一堵:“别老学我说话,我在谈正事。” 连舒做了个“请”的动作:“所以现在,关键是在丹纹身上?” “在此之前,我并不确定来的人会有谁,只知道身为宗主的丹火突破在即不便动身,前任宗主丹壶就更不用指望,其余的我便未放在心里。” 越明商忽地抬手拍在桌面,一道与之前不同的法阵瞬间笼罩整间客房,熔金般的脉络层层叠叠,有种瑰丽壮阔的美感。 “现下,不管丹纹是不是邪修的棋子,他都必须是。”越明商口吻略有些冷酷淡漠,“连舒,我们的猜测是不是正确只要抓住新郎官就能得到答案,但他行踪不定,傀儡分身多如牛毛,你的身份又在他眼前暴露,我得防着。” 话说到一半,连舒的身体就失控打晃,他才顺着越明商的思路往下深想,一股不可抵抗的沉沉睡意便猝然降临。他忍不住半阖眼睛,摇晃后退时一只手稳稳地抵在他的身后。 强烈的困意让他拼命眨了眨眼,和近在咫尺的越明商对上视线。 越明商的睫毛长且密,但并不卷翘,自然状态半垂眼帘时,睫毛根根斜向下,投下的阴影盖在眼尾眼下,半挡住他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思绪迟钝地运作,连舒忽地想起四日前他们短暂地在客栈里打了一个照面。 支开周普仁后,越明商带他到客房内只说了一句话。 那日他神色也像今日一般,胸腔内好似有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分明对他还是一贯的潇洒欢脱,可那日的笑容里却多出刺眼的疲惫。 寂静的室内,越明商弯了弯眼睛,朝他伸出手:“连舒,把那瓶九转复灵丹交由我保管一阵吧。” 因为信任,他并未多问,只是将东西交给他,尽管知晓吃下一粒自己就能恢复原主的实力,不用处处受掣肘,可越明商总不会害他。 直至今日,在说出那句“我不装了”后,越明商真是一点也不装了,连舒被自己这一刻的想法逗笑,紧绷的前额都不可控地舒展,身体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甚至呼吸都变得深且长。 连舒仿佛回到上辈子,正赶上早晨第一节的数学课,眼皮死死黏连在一块,越明商的声音和眼前的画面先后模糊。 他浑身乏力但是却异常地感到舒坦,只感受到自己的脸颊似乎蹭过一点温热的柔软,他睫毛颤动,试图看清颊边的是什么。 “防着……为什么……要这样?” 越明商牢牢扶着他,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榻,替自己解释道:“连舒,修真界稀奇古怪的秘术太多,清醒着就有可能被骗,万一对方幻化成我的模样,万一他能蛊惑人心,让你自己忍不住破阵呢?” 他对自己施下的法阵有信心,可涉及连舒的安危,警惕一点总是好的。 越明商看着连舒硬撑的眼皮终于合上,明知现在应该追上去,捅破最后一层怀疑,可不知怎地,他的双脚好似被无形的藤蔓紧紧裹缠,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幽深的视线从他光洁的额头抚过高挺的鼻梁。 “连舒……”越明商轻柔地将他的碎发拢在耳后,在连舒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还是忍不住向他做最后的确认,“这就是我的手段,你说了不会讨厌的,那……你喜欢吗?” 连舒心口兀地强烈起伏了一下,眼皮急速颤抖,半睡半醒地再次将眼皮撑开一点缝隙,有气无力唤他:“越明商……” 被叫的人瞬间半蹲在床边,脑袋凑上去,似乎不敢错过一丝喘息:“我在呢!” “别……”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费力,饶是知道连舒不过是困得撑不住,可这种虚弱的状态还是让越明商感到揪心,他不悦地抿了抿唇,又将脑袋贴得更近,下一秒,他就听见连舒泄气地说完最后几个字。 “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越明商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到耳后根,那点烦闷暴躁倏然被一扫而空,他快活地将下巴抵靠在对方的心口上,不以为然地“哦”了声,不管此刻的连舒能不能听见,依旧自顾自曲解他的意思:“你没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咯!” 嗯,懂了。 第45章 一股含着淡淡血腥味的轻风吹得连舒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仙栈客房内的床幔, 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深山,远处云雾遮住巍峨山巅,而他站在一处半塌的巨坑里, 侧倒在地的凶兽发出不甘的吠吠声。 连舒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身上看去, 浅白色的长袍上赫然绣着巽衍宗的宗徽, 而抬眼望去, 还能看见矗立的八个主峰。 这是明演山。 连舒只迷茫了半分钟就回过神, 这是姜青的记忆,只是这段记忆的开始只有原主一个人。 他的视线逡巡着四周, 发现地上一泼弧形的兽血, 而自己的袖口也沾染了一星两点的暗红色。自己微微气喘, 而后手上的长剑轻巧地挽了个剑花, 颇为潇洒地收剑入鞘。 正当他准备验收自己的胜利品时, 天际却传来一声厉喝:“姜青!” 连舒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清雅的浅绿色迅疾划过天穹,离地还有十丈剑上之人便跃身而下,赫然是许久不见的妙娘。 连舒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也顿时了然这是什么场景。 透过姜青的眼睛,他能看见妙娘面对他时的愤怒和伤心, 她眼眶微微泛红, 握紧长剑的手腕不住颤抖, 似乎对剑尖冲他而于心不忍。姜青却只是冷漠地瞥去一眼, 而后从腹腔中哼笑一声便转身就走。 “站住!” 妙娘长剑一划,并不带杀意的剑气直逼背后, 轻而易举被人侧身躲过。 连舒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不耐,他烦躁地回头:“什么事?” “两月前,我遇上妖兽, 是你出手相救的吗?” 姜青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还是这事,当下腻烦地呛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罗遇!”连舒对妙娘的初印象是位温柔有礼的师姐,但这一刻她却少见多了几分少女的生气,嗔怒都比之前的鲜明,“当日分明是罗遇师弟出手逼退妖兽!” 连舒暗道不好,比起早先的不耐,当罗遇二字出现后,那股无害的不耐瞬间演化为浓浓的愤怒和被挑衅的狂躁,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浑身紧绷,可面前的妙娘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外泄的情绪,仍然悲伤地看着他。 “今日若不是罗遇师弟随口一提,我还不知……姜青,枉我对那些说你品行不堪、实力也敌罗师弟的话而愤愤不平,你明知我……才对你滋生情意,你却欺我、骗我!” “他算什么东西?!”姜青折身逼近,杀一头凶兽也才让他微微气喘,而此时,连舒感觉到胸腔内火辣辣的愤怒沿着喉头侵袭整个大脑,“我且问你,当日是他先来还是我先到?是我!我先替你扛了几波杀招!你倒地昏迷,和罗遇击退妖兽前的这段时间,是谁出手?难不成我只是没有击退妖兽,就当不得你的救命恩人?” 连舒细细感受原主的情绪,却发现有一点奇怪,比起被误解的委屈,他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而这股强烈到将整个人都燃烧的愤怒,却指向性极强。 罗遇。 这两个字从他苏醒后就如影随形,他是被罗遇打伤,他想杀的罗遇,而后,他替罗遇去往白头村,才遭遇之后一系列事情。 连舒对他的怀疑在这个片段和愤怒的干扰下,被拨升到了顶峰。 “你果然是嫉妒他,此前你根本没有提及当日除你之外还有别人!”妙娘却陡然冷静下来,看着这样丑态百出的姜青,她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颤抖的手腕不再颤抖,而是稳稳地瞬身逼近还未从愤懑中抽身的姜青,剑柄脱手飞射而来,连舒心中猛地往下直坠,因为他真的在这一剑中感受到让人毛发倒竖的杀意。 姜青根本没想过妙娘会对他出手,没有警惕地闪身躲避,却在双脚还未站稳的当下,一声压低的女声从他耳侧传来:“姜青……” 连舒霍然回头—— 景物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隐入漆黑一片中,连舒没有感受到被刀刃入体的刺痛,也没有气血翻涌的难受,只有被虚无笼罩的紧张。 他的情绪好似已经从姜青的身体里抽出,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普仁记载的八卦中,分明写的是两人都倒地不起,身受剑伤,但是记忆并未继续往下,连舒也不知是去尾的回忆造成的偏差,还是周普仁记载有误。 正当他遗憾这次的回忆也一如既往的短小时,眼前忽地再次出现画面。 可这次的视角却很奇怪,他好似一半仍然留在黑暗中,一半却能清楚分明地看着对面腹部染血的妙娘。 他的视线晃动不止,喉头带着一点血气,看向持剑的妙娘顿了几息后,那股熟悉的愤怒才渐渐冒头:“宗内不允许死斗,荀妙云,你到底要如何!” 明演山边缘,有其他赶来的弟子,但姜青并未抬眼,只冷笑地颔首,剑刃下压:“行,要打,那我奉陪到底!” 好似方才只是记忆暂时掉线,接下来的事情,每一幕都对应着周普仁的记载,两人对战,强劲的气劲扫过四周,法器接二连三地从储物袋飞出,滚尘漫天,地动山摇。 最后,在外人赶来前,连舒只感受到腹部爆出一阵利器入体的锐痛,而眼前,是妙娘吐血倒地的惨状。 谁也没有手下留情,连舒的意识昏昏沉沉,天穹有刺目的尾焰落向此地,连舒呆呆地看着豆大点的身影,想着,这又是谁。 他们打了多久?四周一片错乱的横木与硝烟,而姜青本想入袋的残血妖兽也不知所踪。 意识黑沉,本以为到此结束,可意料之外的,几乎在他受伤闭眼的下一刻,画面再度变化,连舒精神一震,这竟然是第二段记忆。 这一次他看见了熟悉的月华居,但姜青却未踏阶入内,而是御剑直往雪乌峰后山的闭关洞府。 这里连舒也曾踏足过,当时的越明商拉着自己非要在矗立在外的灵石上写上“越明商连舒到此一游”,而梦境中,灵石通身散发着古朴的灵气,上头是玄明几百年前用剑刻写的“悟道”二字。 姜青来到紧闭的石门前,撩起衣摆重重地双膝跪下,后背绷直,肃容躬身道:“不肖弟子姜青,叨扰师尊闭关修炼!” 他再次抬头,口吻分明是暗含委屈的,可连舒却感知不到任何一丝情绪波动,只有诡异的平静。 “只是今日弟子遭人暗算,金阳峰的人……”他似乎难以启齿,吸了口气才缓声道,“金阳峰包庇罪魁祸首,弟子无法,恳请师尊为弟子做主!” 听完,连舒算是知道这是修真版的“你等着,我要告老师”,他还没有姜青说起的这段记忆,不知道这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然才直接打道回府找越明商给他挣场子。 那越明商呢? 连舒只是思索了两秒,就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越明商很护短,不管他将姜青收作弟子是出于哪方面考虑,但自己人都求到这地步了,他不可能不露面。 果然,几乎在连舒想通后,石门就哗然作响,窸窣尘埃落下,一身道袍的越明商双臂垂于身侧,面色不喜不悲,但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青,眉头霎时不虞地一蹙,微微抬手一股劲气便让地上的姜青猛地站直了身体。 “谁暗算你?”越明商口吻低沉,又带着一点沙哑,长发也扎成道士丸子头,几绺碎发扫过耳垂,分明是慵懒闲散的装扮,但连舒的视线有些转不开。 手有些发痒,想抓下他的丸子头。 姜青再次恭敬垂首,面上闪过一丝露骨的难堪:“金阳峰的牧景山。” 这名字一出来,连舒最是惊讶。 牧景山?怎么会?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可牧景山的为人连舒交谈几句便能猜个八九分。做生意自然要懂眼色、要知为人,连舒也练出了几分慧眼识人的本事来。 他并不觉得牧景山面对自己时那种大气沉稳是伪装出来的,对方言谈间也没露出半分异色,反倒一视同仁关心他受伤后会一蹶不振,此时听见姜青说牧景山偷袭,他甚至更想相信是什么罗遇偷袭。 果然,越明商也怀疑地扫视而来:“你确定?” 姜青咬紧牙关:“千真万确!” 越明商长长叹了口气:“我会寻景山前来问话,若真如你所说,为师会替你做主,你……” 他看着略有些狼狈的姜青,话音一顿,而后半垂下眼睛,似乎有意掠过那张有些委屈的脸,声音轻了一度:“回去吧,无事便不要来这。” 姜青眼眶霎时一红,而后掩饰般低下头去:“弟子遵命。” 清风萧瑟,深蓝色的衣摆翻卷如云,越明商的神情也逐渐恍惚,看着略显孤寂的侧影,连舒喉头蓦地浮出一丝苦味,也刻意将视线转移,落在那块他曾见过的仙石上。 越明商当日的欢快和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成了鲜明对比,那时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差点就按着他的脑袋往那块石头上凑。 他看着还算工整的几个字,指尖一落,指着两人名字之间指头宽的空白,问:“这里空着是要加字吗?” “不加啊。”越明商笑得抖了抖肩,“就是差个爱心。” 自己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袖口,越明商欲盖弥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我对你的一腔父爱!” 他将小巧的匕首塞进连舒手中,把摊开的一根根手指强硬地往回收,眉飞色舞的模样不见丝毫烦忧:“连舒,天底下那么多人,就我们穿越了,多有缘分,再怎么样也得留个纪念。” 连舒不动,越明商就在后面大力推他的背,推得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个大跟头。 他默默地打去一个白眼,手腕转了转,干脆道:“行,要刻东西是吧?别后悔。” “爱心、爱心,我只要爱心!” 越明商鹰隼般的视线紧紧盯着他刀尖下的走势,连舒哼笑一声:“还挑上了?” 他手上用劲,慢慢地,一个浅浅的“求”字委屈地夹在两人名字中间。 【越明商求连舒到此一游】 第46章 巨石在丹纹眼前爆裂开, 轰然扑面的劲气让他才痊愈的双眼又开始隐隐作痛,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红线让他变成一个完全任人操控的傀儡,凌空闪躲过一道拳风后遽然被裹着腰飞速后撤。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丹纹心中并未有任何的抵抗, 甚至因为这数道红线的出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忍着蹦跶到喉头的心跳, 看着那些不知疲惫恐惧的傀儡踉跄起身, 积累了数日的委屈和暴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惊天的咆哮:“杀了他们!都杀了他们!杀了玄明!杀了周普仁杀了巽衍宗的所有人!” 浓重的硝烟里,无数交缠的红线只是微末一顿, 随后便顺从他心意止住逃窜的意图, 再次裹挟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急急掠过傀儡的颈间, 分明没有锋利的刀口, 却在绕着脖颈转动的瞬间, 数颗头颅高抛而下。 丹纹双目赤红, 见状癫狂大笑。 红线紧紧缠绕着他的腰腹带他远离追随而来的修士,可还是晚了。 发泄的笑音戛然而止,越明商脚尖猛地踹向剑柄, 越玉便如离弦之箭刺向面色巨变的丹纹。在生死存亡之际,他的身前霎时出现一只红线组成的巨掌, 企图抵挡越玉半分, 可如螳臂挡车般, 清晰的撕裂脆响是令人脸颊微颤。 越明商落地的瞬间, 凝为实质的灵力拔地而起,将数百里铸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牢, 不管是傀儡、丹纹还是一直没有露面的人,都被他控制在掌心里。 一股强悍劲猛的飓风刮开地上的碎石残肢,越明商抬手五指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那被红线裹缠的丹纹便觉得神魂都在躯壳中晃颤,身体因为两边的巨大力道而发出嘎吱的声音,皮肉被死死稳固在半空,可内脏骨头甚至是魂魄都在向着不远处的越明商而去。 “啊啊——” 双目经络被毁时他隐忍不吭声,浑身血液如同煮沸般往外喷涌他差点咬断舌头也只是轻微的呻|吟,可神魂剧烈分离的痛苦却令他撕心裂肺地低吼出声,手腕处的红线似乎因为他的痛喊颤了颤,就在这短暂愣神时,丹纹身上的所有红线全部分崩离析簌簌掉落在地。 而那具身体被吸着不断往前飞去,直到被越明商紧紧遏住喉颈。 夹杂着灰尘的清风粗粝地吹拂而过,越明商身上的绯衣比丹纹抵达此处时穿着的更加华贵,但如今两人站在一处,竟分不清谁才是阴翳暴戾恶名在外的丹小公子,谁又是声望所归的玄明仙尊。 越明商看着散落在地的红线,目光阴晦地打量四周:“事到如今还不出来吗?” “丹纹的傀儡军与白头村邪修所留下的傀儡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条消息散播出去,丹纹与邪修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觉得丹宗能保得下他?” 四周死寂一片,好似只是他古怪的自问自答。 被他遏住喉间的丹纹意识半清明,红得滴血的眼睛斜斜看着越明商,似乎被他此刻的阴暗神情所骇,可很快,他就忍不住讥讽出声:“我的傀儡军是他人所赠,中间不知倒腾了多少人的手,谁说我就和邪修勾结?玄明,好歹你是巽衍宗的峰主,为何要随口污蔑一个小小丹宗弟子?” 越明商淡淡扫他一眼,忽地也莞尔一笑,却偏头对着寂寥的四周轻声道:“以十息为数,十息后你不出来,我先剜他一只眼睛,二十息,就是另一只眼睛,再不出现,就是手脚,最后心肝脾肺、金丹神魂。” “玄明!”丹纹爆吼,“你这和邪修有何两样!凭空污蔑不够还想杀我不成!” “杀你?”越明商笑意不达眼底,“分明是你那些仇家所为,与我何干?只是我施救不及时,只能得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丹宗不仅查不到半分线索,还得老老实实承我的情。再则,你真是清清白白?” 越明商忽地气息低沉,死死盯着面容扭曲的丹纹哑声道:“六年前你呼朋唤友入凡尘游玩,觉得凡人对你不敬,抬手让自己的灵兽吞噬了数百人,又将此事栽赃给妖兽,却不想后面真被妖族给掳了去。” 丹纹瞳孔紧颤,喉结不断滚动:“分明是、妖兽所为!” 硝烟滚滚,红雾弥漫,那日的越明商浑浑噩噩,尖叫地掷出手中染血的长剑,双目圆瞪看着眼前似幽冥地府般的惨烈场景。 头颅如石粒一般堆叠,断臂鲜血淋漓,而罪魁祸首却惊恐地捂住嘴唇泪水刹不住地滚落而下。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越明商踩着断掌四肢并用地寻找着噩梦的出口,却忽地听见烈火熊熊燃烧时的噼啪声里,千米外被救出的仙门弟子拥护着一个脸色稍显稚嫩,眉宇却堆积着散不开戾气的少年。 他脸上带着些许脏污,重重拂开前来迎接他的师姐,暴喝道:“都给我滚开!丹火呢!为什么不是丹火来接我!” 他对四周的惨状视若无睹,只抚摸着从他袖口爬出的千足虫,压低着眉宇,像是撒娇,可更像是恶鬼索命:“为什么这些小妖还活着?” 他不满地随手一指,指着相互抱着身体躲在墙角连抽噎也捂着嘴唇的小妖。 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妖兽特征,有些是竖瞳,有些是犄角,还有长尾尖爪,那桀骜的少年忽地咧唇一笑,放出千足虫到地上,刚才还一脸暴躁,此刻却笑出声:“吃了他们,妖族总比凡人的味道好。” 回忆里的自己只是无声地流泪,和躲在墙角的小妖一模一样,可现在,他压抑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丹纹,六年前你就该死!” “玄明!” 丹纹喉颈骨骼被捏得咔嚓作响,整张脸都是充血的爆红,他双手被灵气死死绞住动不了分毫,只能看见越明商嫌恶地瞥开眼,冷声道:“十息了。” 噗! 一颗带着鲜血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滚在尘土之上,丹纹闷哼一声死死咬紧牙关,左眼鲜血淋漓空荡荡一片,越明商眼尖地看见震碎在地的红线痉挛似地抽动了一下。 “二十——” 他沾血的双指才抬起一半,地面猛地鼓出一个土包,砰地一声,土壤炸开,松软的碎土四溅而下,一身喜服的鬼新郎双手垂在身侧,数根红线缠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 越明商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可丹纹却比哪一刻都要紧张,不断冲着人咆哮:“滚开!谁要你救!滚!滚啊!” 他凌空的身体不断板动,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鬼新郎僵直着站在不远处,半低着脑袋对丹纹的咆哮充耳不闻,只是阴冷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只眼珠上,忽然开口:“玄明,你紧追一路,杀了我无数分身傀儡,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怎么又一言不发了?” 越明商手指一动,丹纹瞬间无助地扬起下巴,只能发出虚弱的赫赫声。 鬼新郎的声音顿时一滞,只有红线在虚空翻滚。 “我原以为他只是你们放在丹宗的棋子,但如今一看,好像与我的猜测有所出入。” 越明商对丹宗那些事情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好奇为何从小长在丹宗的人会和邪修有牵扯。见鬼新郎对丹纹重视到骨子里,不像是对一颗棋子该有的态度,越明商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紧紧落在遮挡面容的面具上,迟疑道:“你不会是丹心吧?” 丹心名字一出,被扼住喘不了气的丹纹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剩下的一只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自己从眼眶里滚出来:“开什么玩笑!” 鬼新郎阴阴笑了两声:“我不是他。” 丹纹咬紧牙关,忽地将高涨的愤怒直指鬼新郎:“你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越明商饶有兴味地偏头看他,“你的傀儡军是你六岁那年出现在你身边的吧,你与他私下勾结了十四年,怎么,竟然连他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 丹纹似乎被戳中了痛脚,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鬼新郎看:“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丹心?是不是丹心?!” “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并不太感兴趣。”越明商施下噤声术,微微歪头看着他,声音比起鬼新郎的笑声更加阴森,“我只问你,他的身份除你之外,现在还有谁知道?” 鬼新郎身体微微抖动,到两息后控制不住地讥笑:“你问的是哪种身份?是邪修的身份,还是——” 未尽之语被剜落在地的眼珠子砸得戛然而止,鬼新郎僵冷的身体一顿一顿地扭动,头颅板正,丝毫不见连舒曾见过的从容。 “我再问一次,还有谁知晓?” 鬼新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透过面具的小孔看着鲜血覆面的丹纹,随后十指一根根拢紧:“若你指的是夺舍成功的魂魄,就只有我知,可如果指的其他身份,那就多了去了,玄明,你能一一找出来吗?找出来你又杀得完吗?” 越明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面色不显,不直面回答只冷声问他:“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玄明,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将他交给我,我告诉你巽衍宗还有谁是我们的人。” “这是要我自己动手了?” 鬼新郎呼吸随着他慢步靠近而猛然一滞:“若他只是内应,你何须死死紧逼要将我斩草除根,你不就是知晓他——” 他狼狈地抗住飞旋而至的长剑,双脚霎时间被悍然的力道压得陷入地下几寸,面具被余波扫荡,有细微的开裂声接连响起,鬼新郎声线又变得粗哑:“玄明,你若敢对他动手,我就让你与我一样!都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越明商欺身闪至他面前,眼中阴霾几欲凝成实质,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滚滚而出,在这样逼近神祇的威压中,鬼新郎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夕之间变成凡人,在浩瀚汪洋中溺毙沉浮。 越明商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凶光:“你算什么东西?” * 【你算什么东西?】 连舒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梦境和回忆掺杂在一起,一会儿是原主零散的过往,一会儿是上辈子他穿着一身西装却在教室里被点明去黑板前解题的荒唐梦境。 他好似睡了千百年,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看着被推翻在地的小孩,自己口中又被迫说出恶言后,连舒就知晓,这又是姜青的过去。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拨回到了他的幼年时。 长廊幽静,地上被推到的幼童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不堪,只穿着不合身的粗衣,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恶言恶语。 姜青也是大差不差的年纪,只是被养得精细,身上穿的、戴的无一不是好东西,脸部线条浑圆,体型能抵地上的两个小孩。 “没看见我走过来,不跪下算什么下人!张管事——”连舒听着幼年时姜青的稚嫩声音,奶声奶气,行为上却和让人心软的声音不符,透着明晃晃的恶劣,“把这个下人发卖了!” 一旁精瘦的张管事好声好气地解释:“少爷诶,这可不是下人,是咱们旁支的小少爷,只是灵脉堵塞不是什么修仙的资质,住在武义楼那边,比您小上几岁,叫姜遇。” 连舒感受到心口很纯粹的不乐意,敦实的小姜青当即皱着脸:“我不要让一个小乞丐跟我一个姓!打出去!反正管他是谁都给我打出去!” 这对小姜青只算是小小一件事,可落在张管事身上,却是不能应承的,只能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扶起地上好似哑巴一样的小少爷匆匆就走。 张管事弓着腰低下身体,恨不得趴在地上当狗逗这少爷玩儿:“阿青少爷,要不我们去市集上买几头妖兽玩玩儿,到时候您骑着妖兽在街上散散心,威风又霸气!万一话本上说的仙人路过,一眼就相中您,将您收作弟子也有可能呀!” 小姜青被他的话哄得眼睛发亮,当下忘记了刚才的不悦,扯着人就要往府外走。 连舒看着走马灯似的过去,大部分画面都是模糊闪过,很快,幼时的姜青一眨眼变成少年,从有福气的敦实小胖子抽条成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看见姜青少时得意,父亲是小城的城主,筑基圆满只差一点就突破金丹,他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加之出生后发现灵脉畅通,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只是一切在姜遇十五岁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个从小被自己当作乞丐的姜遇得了机遇,堵塞的灵脉一朝疏通,当夜便破了炼气直达筑基,府上的灵力如漩涡般被他汲取,这等异象惊动了姜府所有人,熟睡的姜青被人硬生生从床上摇醒。 连舒感知到他那股起床气,在听见姜遇的名字后更是不以为然地倒头再睡。 可后来,筑基三层、筑基五层、筑基八层……姜遇只用了三年就赶上了自己十多年的修炼,而更多时候,他也被人拉着同姜遇作比较。 “还以为姜青天资已是难得,谁知道旁支闷不吭声地出了姜遇这等天才,不过三年,却是筑基八层,那是不是二十之前就能突破金丹?!天爷呐,二十岁的金丹,要知道现在的城主两百多岁才筑基圆满,这不是——姜家的指望兴许得落在姜遇头上了!” “说不好呢!你不知道那些年姜大少爷对姜遇像使唤奴婢一样使唤他?姜遇天资不作假,可对姜家感情就浅薄了!” “这不是都怪姜大少爷,但凡他对那些旁支庶出的少爷小姐好点,也不至于城主现在绞尽脑汁弥补姜遇这些年所受的冷待,听说城主出城,用十万颗下品灵石买了颗洗髓丹,这是下定决心改扶持姜遇了!” “可姜青毕竟是城主的亲儿子,再怎么也——” “亲儿子又怎么样?姜青资质不如姜遇,要是我,知道没怎么投入资源的姜遇年纪轻轻就筑基八层,只会后悔不迭,那姜青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也不过筑基七层,若当初全把资源放在姜遇身上,不知是否十八九岁就能金丹!” “天老爷的!十八九岁的金丹,就是巽衍宗也得抢着收啊!” …… 这些闲言碎语似是一把把刺刀,句句扎在年轻好胜的姜青心上,连舒只觉得自己的戾气一日比一日盛,脾气也一日比一日火爆。 可夜深人静时,他又觉得痛苦和委屈,委屈之下又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于是,连舒看着长大后的姜青开始与那个姜遇处处作对。 今日我不小心鞭子抽在你的脚下,明日就是捕猎妖兽时暗自下绊子让你受伤,连舒看着姜青的性子越来越极端,而那个作为他生父的城主,眼神却一日比一日不耐。 或许姜青敏锐的察觉到了,所以在听见姜遇隐隐摸到筑基九层时,极端的愤怒让他干出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买凶杀人,杀的赫然便是姜遇。 只是姜遇运道极好,不仅脱身甚至还被附近巽衍宗的信使所救,在摸清姜遇的根骨时,信使爱才心起,亲自送人回到姜府,并且对前来迎接的城主直言自己的所见所闻。 杀人的散修未死,被捆在地上挣扎,自然也将还不知遮掩气息的姜青出卖个彻底。 尽管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并不正常,可连舒却好似有瞬间被姜青同化,那种隐忍的愤怒不甘和爆发后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在看清生父眼中浓浓的失望后,遽然变成刺入神魂的钉子,让他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头,表情一片空白。 “父亲……” 姜青被关在祠堂内,不允许任何人探望,而姜遇则被众星捧月般,送信使离去。 画面流转,连舒这数十日面对的都只有冰冷的牌位和连绵不断的香火,直到不知过去多久,祠堂大门嘎吱被人推开。 姜青跪在冷硬石板上的双膝已经僵硬,连舒感到的除了身体上的疼痛酸胀,还有内心情感失衡下的极端怨愤。 他肿胀着眼睛回头看去,只见一脸威严的城主迈步而来。 连舒感受到死寂的心脏好似重新跳动了几下,整个枯寂的身体也在此注入了血液,姜青嘶哑着声音,崇敬地望向男人:“父亲……” 可回应他的是毫不收敛力道的一巴掌。 啪! 那一刻,连舒清晰地察觉到原主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唇角绽裂,鲜血缓缓流下,松动的牙齿上挂着一点暗红,姜青被打偏的头颅顿了顿,圆睁的眼睛陡然冒出软弱的泪水,他嘴唇不断颤抖,可这一次,他却连抬头重新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 “蠢货!我姜家要被你彻底毁了!” 男人健硕挺拔的身体淹没在浓郁的香火烟雾中,森然的阴影盖住了他的五官,连舒尽力去看,但是却发现男人的面容只有被黑色笼罩的模糊。 “姜遇得了巽衍宗信使的推荐,去仙山拜师,若没有意外,他的前途不会仅限一个金丹。姜青,整个姜府倾尽全力栽培你,若你真有点骨气,不想被一个旁支踩在脚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进入巽衍宗!” 血液滴答落在地面,可男人却浑然不觉,只自顾自道:“姜遇那小子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却知道他那是睚眦必报,对姜府这些年对他的冷淡怀恨在心,这不,还没进入仙门,自己就换了姓氏,这是要跟我姜家一刀两断!白眼狼!” 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而后口吻忽地一缓,竟上前几步摸了摸仍然跪地偏头的姜青的头发,好似这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是眼前少年的亲生父亲,声音沾上假惺惺的慈爱:“阿青,我姜氏一族的荣辱,就全靠你了,我的孩子。” 连舒咬紧牙关,这一刻,只单单属于自己的情绪压过了姜青的情感,他缓缓抬头,对着那张模糊的面孔冷笑一声:“放你爹的屁!” 可回忆就是回忆,不容人做出任何细微的更改,场面霎时一滞,而后重新变得正常。 少年姜青恭顺垂首,用手背狠狠拭去唇边的血迹,低声应下:“是,父亲!” 霞光消弭,祠堂的香火和夹杂其中的慈爱令人作呕,连舒深呼吸几次,压抑自己过于投入的情感,透过姜青的双眼注视窗外的风光。 月上枝头,冷风萧瑟。 那日过后,姜青重新得到了整个姜府的关心,而后整装待发,一路危机重重地赶到巽衍宗的山脚。 之后,便是和山脚下的修士齐齐踏上那直冲天际的问道玉阶。 连舒看着姜青闯过一次次的关卡,赢下一次次的比斗试炼,他有着勘破幻境的敏锐、求道的决心……少年人带着一身的煞气终于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却猛地和一张他此生不愿再见的脸对上。 姜遇! 那人面无表情地朝着狼狈的姜青瞥来一眼,而后淡漠地移开视线,连舒看着那张长开的愈发沉稳的脸,这一刻,竟不需要太多的剧透,便恍然地抬了抬眉。 姜遇,就是罗遇。 拼杀的嘶吼响彻云霄,而现实中的城外,是鬼新郎不甘心地狂言:“玄明!你以为我只身前来单纯是来送死的吗?我藏匿在外的傀儡数不胜数,你若敢杀他,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的身份!” “为什么?”越明商看向他,“我以为你会选择留自己的命。” “我若是你,只会信任一个人死人。”鬼新郎再次转换声线,阴森含笑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准动他,用你的道侣起誓!” 龟裂的面具终究承受不住再三的灵气冲击,咔哒几声,碎片跌落在地。 丹纹似有所觉,空荡荡的眼眶朝着这里望来。 那是一张半男半女的脸,以鼻梁中间竖分为二,性别划分为左男右女,男颜俊美风流,桃花眼含情脉脉;女颜娇羞柔美,死前的狰狞也别有动人的意味。 可越明商却在看见这张脸时,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双情……”他喃喃出声,眼眶遽然发红,“双情妖!” 鬼新郎桀然一笑,男女之颜都赏心悦目:“你立誓后,我便将留在城外的傀儡自爆,如何?” 越明商缓缓后退几步,丢下手中的丹纹,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他看向等待自己回答的双情妖,越玉无力地点在地面,苦苦撑着主人软了半截的身子。 一想到连舒此后会面对什么,那种竭力抑制的戾气重新扎根在越明商眼底,他忽地松懈了肩胛,声音低不可闻:“所以……姜青,还活着吗?” 第47章 双情妖在妖族中也显得特别, 因为他们生来没有性别,只动情后才分男女。 越明商游历凡尘时曾偶然看见过凡人对双情妖的记载,说是一户新婚夫妻, 男俊女美恩爱不疑, 偶然一日, 天降大雨, 男子进山捕猎久久不回, 新婚妻子忧心忡忡便打着伞在山脚徘徊看是否能碰见晚归的丈夫,可丈夫没遇见, 却碰见了一个恍若天人的俊雅男子。 男子言自己被仇家所伤, 身世凄苦, 女子被他的面貌引得春心萌动, 又生出恻隐之心便领他到附近的破庙之中。待女子回去后却发现丈夫已经到家, 面色有异, 可女子自己也心虚,便不多问。 那日过后,这对恩爱的夫妻便开始貌合神离, 丈夫日日晚归,而女子在丈夫外出后也时时入破庙与人幽会, 但她偶尔能见男子, 偶尔却不得见。女子心中疑惑他只身外出去做什么, 于是某日她假意提前回去, 却偷偷躲在破庙外窥探。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那破庙之中分明只有男子一人, 可没多久,一个柔媚动人的美人缓步而出,轻纱裙带, 步步生莲,引得同为女子的她都恍惚了半日。 在女子离开后,年轻的妻子匆匆入了破庙却发现本应躺在里侧的男子不见了。 原来是这对年轻夫妻引得未化形的双情妖春情萌动,可双情妖对化作男子还是女子犯了难。它既喜爱年轻妻子的柔美温柔,想要美人在怀一亲芳泽,又痴恋男子的孔武有力想与其共度春宵,于是它对这对夫妻不分上下的“情意”促使它既为男又可做女。 在双方都不知晓的情况去,双情妖与这对夫妻各做了场夫妻。 越明商还记得当时自己读完整个故事整张脸都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凡人不知这妖是双情妖,可越明商知晓,只是他所见过的双情妖并不是话本中这样香艳又□□。 双情妖化形便是定形,不会一会儿男一会儿女,可眼前的双情妖却有些诡异,越明商盯着那张半男半女的脸,气息粗沉。 可比他还要难以置信的是倒在地上的丹纹,他疯狂尝试起身,可每一次都被滔天的威压压得只能俯趴在地,只能死死攥着砂砾尘土,扬起头朝着声源望去:“什么双情妖?他怎么会是妖族?丹心!你们是不是合着丹心一起骗我!!” 鬼新郎讥讽的笑意顿时一敛,他没去看叫嚣的丹纹,只冷声回越明商的话:“我可以回答,但还是那句话,用你的道侣起誓,我死后你不准动他一根毫毛。”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SXS2点CC(墨书网) 越明商未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可以。” 他干脆果断地立誓后,鬼新郎才看向地上挣扎的丹纹,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嘲讽他的天真,又仿若在笑他自己:“他怎么可能活着?” 鬼新郎猛然转头,那双一凌厉一柔美的眼睛都狰狞地盯着他看:“难道你不应该问,他的尸首在哪吗?” * “他现在在何处?” 进入巽衍宗后的姜青仿佛终于被天道垂怜了一番,不仅从数名修士中脱颖而出被玄明收作弟子,还靠着这个身份获得资源无数,但他对姜遇的病态敌意却仍未有丝毫减轻,对实力的追求也逐渐走偏。 靠着丹药突破金丹后,姜青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追随他的一些弟子:“姜遇——不对,罗遇现如今在哪?” “他在试炼场呢!” 得到回复后,连舒心口也随这具身体升腾起即将扬眉吐气的快活,姜青朗声大笑御剑而行,只是去时又多愉悦,回来时就有多沉默,他的肉|体与灵魂都在一场胜负分明的决斗中被强烈的耻辱席卷,阴戾的眉眼丝毫没有少年人的张扬与清澈。 连舒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去,竟不知姜青的一生是从哪一刻开始走偏,是家人有条件的溺爱纵容,还是罗遇忽然的崛起?是越明商饱含私意的托举,还是姜青本人在修炼上选择了捷径? 他看着姜青逐渐在怨毒和嫉妒中堕落,尽管自己修为突破金丹,可却被一个筑基圆满的罗遇压着打,这一场的私斗好似和那夜生父的一巴掌一般,将他的脸打得偏下,而自己却迟迟不敢抬头。 直到一场并非本意的救助。 妙娘是第一个觉得姜青胜过罗遇的人,尽管连舒并未在双方相处中感受到姜青有心动的感觉,可连舒却能感同身受他对妙娘似乎格外不同,这种不同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微妙地、将其拨在“自己人”阵营里的在意。 连舒不知道这场梦境会持续到哪一步,但与以往掐头去尾的回忆相比,这次的入睡让他清楚地知晓了姜青的为人。 可怜、可悲,但是又让人恨不起来。 连舒无声地哀叹一声,跳跃的时间来到了他穿越前不久的宗门大比。 上方的长老宗主正襟危坐,迟迟赶来的越明商神色淡淡,显然是算着时辰踩着线抵达演武场。 台下寂静一片,肃穆凝重的氛围让连舒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对面持剑的罗遇还是筑基圆满,若是放在以前,姜青不会如此沉默,反倒是先放出让他跪地求饶的大话。 连舒细细比对他此刻和上次的情绪,却发现这次姜青有些罕见的平静,只有微末的紧张萦绕,可是素日对罗遇的嫉妒怨恨却统统没有。 奇怪。 连舒一为他违和的情绪奇怪,二是为他表露的敌意和内心截然相反的平静而迷惑。 “罗遇!”可伴随姜青的低喝,那种熟悉的愤怒又悄然被调动起来,“你以为我还会向之前一样轻敌吗!这一次,我不把你打趴在地就枉为师尊的弟子!” 已经知晓结果的连舒心情复杂地再次叹气。 罗遇生得一张俊逸周正的脸,单看五官并不出彩却也没有硬伤,拼凑在那张脸上却格外和谐,和姜青的阴晴不定相较,罗遇真应了姜父那句“喜怒不形于色”的评价。 在巽衍宗多次和姜青相遇,或者被单方面找麻烦,罗遇的神色总是淡淡,最多也只是眉头微锁,一看就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 连舒不知道罗遇能走到哪一步,可他却隐隐能摸清姜青的终点。 两人的差距肉眼可见,不仅是自己,就是宗内的其他人心里也不断嘀咕。 随着彰显比斗开始的铜锣声响起,姜青一跃而起挥动一杆红缨长枪自罗遇的头顶蓄力砸下,砰地一声,台面遽霎时龟裂,裂口处有不灭的淡红色火焰凭空燃烧。 罗遇的武器是他平日使的长剑,当啷一声隔开气势凶猛的长枪,这一刻,交叉拼力的武器后是一阴翳一冷淡的脸。 “罗遇,早知今日我便该在你幼时就杀了你!” 长枪被火焰的虚影包裹,悍然的灵力冲起一阵环形的气劲,罗遇浓眉凝重地压低,而后只冷哼一声并不回话。 两人一瞬拼斗数招,比武台上处处都是两人迅疾之下未来得及散去的虚影,武器的铿锵声声声炸耳,尽管知道这是一场回忆里的比斗,可从未经历过这样酣畅淋漓打斗的连舒都忍不住将心脏提悬到喉咙口。 一刻钟后,罗遇先一步受伤,衣襟燃烧后的灰烬下,是被烧焦的皮肉。 可半个时辰后,局势陡然一转,仿佛再次回到了令姜青不堪回首的试炼场上,罗遇分明还是筑基圆满的修为,可姜青的杀招越猛,他的气势却节节攀升。 长枪杵地才支撑自己没有狼狈半跪的姜青终于浮出了一丝……连舒不解地品味这瞬间的情绪,他以为是恐惧害怕或者屈辱嫉恨,可令他大感意外的是,看着气势大变的罗遇,这一秒的姜青心里竟然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而后,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姜青毫无反击之力被低他一阶的罗遇一顿猛揍,拳拳到肉砸在姜青的鼻骨和下颚处,血沫喷出,视野一片血红。 咔嚓一声,长枪断成两截,而摇晃硬撑的姜青终于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众人哗然。 连舒为这样的姜青而感到一丝难过,肿胀的指节死死扣着地表的碎石,他气喘如牛,发梢上淌着自己的鲜血与汗水,姜青单手抹掉鼻下的血液,而后缓缓地再度起身。 罗遇也累得筋疲力尽,但对比姜青还算干净整洁。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废话也没说开始最后的拼杀!残影掠过高空,爆炸始于地下,碎石暴溅,坚硬的比武台中央惊现数道裂痕,而场上已经杀得只剩下□□拼撞的闷哼声! 直到罗遇踉跄半步还未站稳时,俯冲而去的姜青伸出了那只已经兽化的赤爪。 修罗爪,是邪修所创的阴毒招数,手上全是毒素,一点破皮都能令修士灵脉发生无法补救的耗损。这一招谁也没料到,场中意料之外的发展令冥絮霍然起身,怒意滔天:“竖子尔敢!!” 双目猩红的姜青无动于衷,反倒唇角肆意上扬,杀气腾腾地在罗遇未回过神时袭上他的腹部。 轰! 可百尺的风浪拔地而起!罗遇瞳孔忽地涣散了一息,连舒看得真真切切,随后那张素日冷淡的脸上骤然浮现一种露骨的讥讽,他动作疾如雷电,一把攥紧姜青的右手,嘴唇无声地比出两个字。 蠢货。 而后灵力席卷比武台,筑基圆满的罗遇当场突破,可随之而来是姜青被他一掌拍在腹部,绞动的灵力势如破竹地逼近姜青的金丹,这一刻的痛感不亚于被人凌迟,可姜青却未发出一点声响,紧接着身体被人高抛而下、自己穿越而来,随后砰地一声—— 这具身体就换了个灵魂。 可连舒却没有按照曾经发生过的那般迷茫抬头环顾四周,因为在这场漫长的跟随见证中,他错愕地感受到金丹破损时的异样。 【姜青金丹破损,就好比在身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凝聚提炼的灵力瞬间爆发,就算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是千疮百孔,灵脉崩裂,若不好好静养修复灵脉,以后便是吸收灵气都难于登天。】 越明商此前的解释犹在耳侧,可连舒却怔怔地低下头,金丹破损好比一颗炸弹爆炸,可那短暂的半息内,他却清楚分明地感受到两次剧烈的爆炸,只是时间分隔可忽略不计,但作为承受这股爆炸的本人,连舒比谁都要敏锐确定。 可是除了金丹破碎外,还有什么碎了? 当这个念头毫无预警地袭来后,失去控制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连舒有种身体坠入深渊的惶惶,他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瓣,试图抬手抚上那剧痛不止的腹部。 哄散的灵气将比武台炸得四分五裂,在这一次劲猛的余波中,连舒却翻来覆去地梳理着自己所融合的记忆里姜青所有的情绪变化。 从幼时的得意嚣张、到十八九岁被比下去的不甘嫉恨,和买凶杀人后被戳破的狼狈执拗……入仙宗、拜仙师的狂喜和紧张,随即,是发现自己仍不如罗遇的暴躁和愤恨。 连舒的瞳孔有片刻的涣散,因为一个格外大胆的猜测重重地敲击在本就脆弱的头顶,难以置信和惊骇错愕同时凝固在他的双眼中。 在入巽衍宗之前的姜青,不管是负面还是正面情绪都真实而鲜活,可为什么一些融合的片段中,连面对罗遇时几乎刻在他神魂中的愤怒和嫉妒都需要刻意的抽调呢? 第一次破碎的是金丹,第二次无人知晓碎裂的又是什么? 连舒只身坐在碎裂的比武台上,嘴唇紧张地发颤,声音低不可闻:“妖……丹……” 时间骤停,四周漂浮的尘埃定格在虚空,连舒忽地茫然看向四周,从赢得胜利却仍旧淡漠的罗遇脸上扫过,落在底下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上。 往日的种种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妖中有一族名叫伶妖,只需吸收他人的精血,就能变幻出对方的样子,不仅面貌一模一样,就是灵脉、修为、甚至记忆都能被完全继承……】 连舒眺向数百米处的高台,回忆中的越明商微不可查地一蹙,他的目光落在当时自己倒下的深坑上,眼底不夹带一丝对徒弟的担忧或者焦灼。 这和他所认知的越明商大相径庭,他会在姜青被人“欺负”时出面,会在姜青欺负别人时兜底,没道理现在自己亲口收下的弟子只剩一口气他却还端坐在上方冷眼看着。 除非他也有所怀疑。 眼前越明商脸上的冷淡,和自己在白头村那晚所见记忆中的阴冷有一种微妙的重叠。 【你不是他。】 一句似是而非的“你不是他”,让连舒缓缓低下腰,当时的自己自然而然将那个“他”当作自己。 可这一秒,连舒咬牙忍住上窜至脊椎的寒意,胳膊上被堵在喉间的猜测逼出整片的鸡皮疙瘩。 这里的他原来指的不是自己,而是—— “你不是姜青。” 第48章 但是怎么可能呢? 连舒不断反问自己, 若自己的身体不是姜青而是伶妖的,那真正的姜青是在何时、又在何地被冒名顶替的?且巽衍宗仙门都嵌着针对伶妖的重宝破元珠,伶妖又是怎么混入仙宗的? 难不成妖族真有了破解破元珠的法子?可想起当日越明商指着下面的仙门信誓旦旦的模样, 这个念头又迟疑地被他驳掉。 连舒尝试从自己融合的记忆中抽丝剥茧发现真假姜青转变的时刻, 可仍旧毫无头绪。若不是他也能感知到金丹破损的异样, 对“姜青”的猜疑也只会围绕对方是否此时已经和邪修搭伙, 绝不可能往伶妖的方向揣测。 想到邪修, 连舒倏然记起一件事,不仅是回忆中越明商说过这句“你不是他”, 白头村的鬼新郎也对着自己说过这句话, 而两人的指向, 一个指不是姜青, 另一个, 便应该是你非伶妖。 连舒神色凝重, 穿越至今,他已经能摸清人族对妖族的态度,若是自己只是单纯和邪修勾结, 有了越明商替他作保,自己这层身份反倒不是什么大事, 可如今…… 怪不得自己的身份被人戳破后这一路平静过头, 他当时还在想, 是不是越明商悄摸着替自己解决了前来暗杀他的邪修, 或者对方有更紧要的事没法腾出手对付自己。 如今他才恍然大悟,躯壳内的灵魂换了人邪修也无需着急, 只用将自己伶妖的身份公之于众,便有无数仙门弟子做他的利剑。 因为一个伶妖的身份,人族不容他, 而他也无法融入妖族,届时,就算他的身边有越明商护着,可越明商的身份是正道声名赫赫的玄明仙尊,若是往后他为护一个伶妖与人族作对,不外乎也将他拉入一个极为危险的处境。 越明商是渡劫修为,但不是飞升成仙,如何与整个人族作对? 一股对现状的无力紧紧攫住连舒的心神,为今之计,只能不断推延身份暴露的时间。 回忆不知何时结束,他整个人又短暂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连舒不轻不重敲击着前额,思索着怎么破局。 关于身份的猜测终究也只是猜测,连舒只是从回忆的通感注意到身份的疑点,可更重要的便是在他所融合的记忆里,不管是邪修还是妖族都未和“姜青”又任何暧昧的接触。而自己如今的体内亦没有妖丹,好似一切关于身份的破绽都不再是破绽,可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 他的修为——连舒猛然想起那瓶能恢复他实力的九转复灵丹,惊愕的同时又再次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越明商身上。 九转复灵丹是高阶丹药,更别提是出自如今丹宗宗主之手,有修复灵脉和重塑内丹的神效,只需要一粒姜青的金丹就能恢复如初,那时,他的妖丹是否也会再次出现? 怪不得呢,连舒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觉得越明商可真能藏住事,他是知晓了多少事情? 往前,他曾怀疑过姜青的身份却从未向自己提及,往后,兴致高昂地和自己选址去哪当个城主,却以一个宗内混乱这样无足轻重的借口游说自己和他远走高飞。 但有一点他说的对,自己是不能再回巽衍宗了,至少恢复实力后不能再回去。他不知道伶妖是怎么瞒过内、外仙门上的破元珠,为减少不必要暴露身份的风险,他必须离正道宗门远远的。 连舒的意识用力挣扎,拼命想要醒来,可越明商布下的阵法简直让他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罪魁祸首出现。 最开始对这具身体真实身份的惊骇已经褪去大半,旋即是自己将面临的困境,可思来想去都觉得只是徒增烦恼,他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换具身—— 等会儿! 连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为自己顺脑闪过的念头震惊当场。 换一具新的身体放在上辈子无疑是痴人说梦,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或者是潜在罪犯,可这里是无所不能的修真界,夺舍、抽魂虽说也是伤天害理,但以操作难度上看,并不复杂,只看能不能狠得下心。 越明商呢? 连舒好似摸到了一个恐怖的走向,被这个世界逐渐同化的越明商,会不会也起过这个念头? 他苦思冥想自己和他过往的交谈,试图在繁杂的回忆里看清对方到底有没有透露过这个想法,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连舒心如擂鼓,这下是真的滋生了一种事情脱轨的恐惧。 不行! 他心神不宁地晃了晃脑袋,决心等越明商回来后旁敲侧击一番,他甚至不敢明说,害怕对方本来没这心思却被他引出来,现下比起武力值谁能是他的对手?今天可以施下法阵让他入睡,下次是不是他一睁眼魂魄就已经呆在别人身体里了? 连舒仔细一想面色更加凝重,手指毫无节奏地点着大腿外侧来回踱步。 让他想想,该怎么旁敲侧击呢? *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远隔白抚城数百里外的荒地倏然炸响! 爆开的熔金碎芒瞬间以恐怖的速度扩散,一位化神初阶的大能自爆是无法掩盖的骇人动静,而爆炸中心的越明商却安然无虞,顺带手上拎着的丹纹胸口也有不易察觉的气息,只是飓风横扫遍野让他的全身都遭受混乱的凌迟,血肉模糊的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 一身绯衣的越明商失神地站在原地,双腿好似僵冷的铜塑,罡风吹不进他坚固的灵力墙,可越明商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脸色有种虚弱的惨白。 鬼新郎的讥讽犹言在耳:“逗你的,人都不是我杀的,我如何知晓尸体在哪?玄明,你不用再费劲心思地想从我这里知道太多,一些小事我可以用来换丹纹的命,可是再多的,我敢说,我和丹纹却必定不能活。” “巽衍宗有数位炼器宗师所造的破元珠!”到了这一步,越明商还抱着一丝强撑,“伶妖混不进去!” “既然你这般想,那为何丹宗的人入城这么久,你的好道侣修为却还是筑基?”鬼新郎声线不断变化,一会儿是阴森的尖锐,一会儿是粗沉的嘶哑,“玄明,九转复灵丹在谁那里?” 越明商咬肌僵硬,胸口起伏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甚至想直接动手搜魂,可将人逼急了自己也阻挡不了他的自爆,到时所有谜团都随着神魂自爆而消失,更别提对方手里真捏住了他的软肋。 连舒重生在伶妖身上,若没有内应这一茬,单纯是个无依无靠的伶妖,他有信心能瞒过所有人,大不了自己只身脱离巽衍宗,快快活活地找个城池当当城主,两人游山玩水怎么不是另一种约会?可如今藏在暗处暂时还不知晓计划有变的妖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巨大的潜在威胁。 “恕我无法告知。”鬼新郎忽地将目光落在地上双手染血的丹纹身上。 丹纹仍不放弃,硬撑的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牙酸声,而他脸色因为过度用劲而充血,脖颈的青筋蔓延到他的侧颊和前额。 他昂起头两个血窟窿直直冲着失去面具的双情妖,从开始还有余力的嘶吼,到现在连两人的交谈声都听不太清的脱力,丹纹只想要一个真相。 十五年前,他被丹心抛下,一脸憨厚老实的丹火还只是丹宗内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对方蹲下身试图安抚他:“丹纹,我是丹心的师兄。” 那时的丹纹才五岁,小孩儿蹲在地上面对着墙角,不管丹火怎么轻声安抚诱哄他都冷冷地用后背对人,丹火若是想用蛮力掰转他的身体,丹纹就会大吵大闹,双目泛红。 小时候的丹纹就已经是鬼见愁,只是三庭五眼生得可爱,就算是扯着嗓子发出难听的噪音也无人露出不耐。丹火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丹纹又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无法,丹火只能想着不要太刺激小孩,顺着丹纹的心意退出房间。 于是等人离开后,对着墙根一天的丹纹才倒吸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用衣袖粗鲁地抹了把睫毛上的眼泪,气势汹汹地起身——旋即不争气地打了个晃。 蹲了太久一朝起身,脑子晕晕乎乎地,身体也不听使唤,眼见要摔在地上,屋内骤然出现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半搂住他。 丹纹一惊,立刻转身数次抹脸,见手心没有水渍才恨恨地扭头大声咆哮:“滚开!谁允许你进我房间!滚开!丹宗的人都给我滚开!” 他还以为是丹宗来安抚他的人,丹纹一视同仁地暴戾挥动双臂,猛地将黑衣人一推,但却尴尬地将自己推得踉跄后退,咆哮声一下猛地卡在喉头。 丹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沉默几秒后,是恼羞成怒发出更大的叱骂:“混账!死人!统统给我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让丹心杀了——” 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想到丹心竟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丢在人生地不熟的丹宗,刚平复的酸涩又突如其来地涌向眼眶和鼻头,丹纹瘪着嘴巴,唇角和脸颊都在竭力的忍耐,可架不住当时的丹纹太小,对丹心又过于依赖,哇呜一声豆大的眼珠就冒了出来。 “让丹心回来!我要丹心!他在哪?他怎么能把我丢给一群糟老头!”丹纹忽地摆出一副求人的可怜模样,双手死死攥紧面前出现的黑衣人衣摆,仰着脑袋,颅顶上是丹宗统一的淡金色玉冠,随着他控制不住地抽泣晃动不止,“你让丹心回来,我就不杀你了,不然我、我就、剥了你的皮,把你的尸、尸体放在林中让妖兽、啃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哽咽,一边说出这像是求人又更逼近威胁的话,黑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成几绺,小孩子哭起来又可怜,说的话又可怖,但听的人却笑了一声,那短促的轻笑声悦耳,旋即,黑衣人半低下身体,抬起过于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拭过他脸上的泪珠:“你想见他?” 丹纹忙不迭点头,抽噎了声又吸了鼻涕:“你让丹心回来,我给你丹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行。”黑衣人撩开兜帽,露出一张白色面具。 丹纹惊得后退半步,可当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喜色乍现,无师自通地重新上前一把环住对方的腿半撒娇道:“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见!立刻马上!” 黑衣人点点头,袖中瞬间蹿出一道黑影,而后在丹纹瞠目结舌中,落地化作一个健硕俊逸的男人,赫然是昨日弃他而去的丹心! 丹纹惊呼一声,立刻跳了一下欢欢喜喜地冲上去拽住丹心的腰带,皱着眉但是口吻带笑地埋怨着:“丹心你去哪了?那些糟老头说你下山了,你没下山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丹心,他们说你把我丢在这是真的吗?” 小孩子对着不发一言的丹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你把他们都杀了吧,就像以前一样!你会为我杀了他们吗?丹心,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就因为我想杀他们?” 丹纹喜色霎时消弭,阴霾重现在他的眼底,那种毫无遮掩的戾气让这张脸都带着可怖的扭曲:“他们比我重要吗?!” 可丹心还是不说一个字,但立在他身侧的神秘人却轻柔地接话道:“他们当然不如你重要。” 丹纹怒气蒸腾的目光移向蹲下身平视他的神秘人面具上:“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只是个傀儡,这也只是小小的幻术。”神秘人颤抖着手腕缓缓握紧丹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中起身,牵着他的手抚上丹心的脸颊,“看好了,小丹纹。” 那张丹心的脸眨眼便化成丹火的模样,而后是丹壶严肃正经的脸……接连幻化不同的样子后,神秘人才对着惊呼不断已然忘却刚才愤怒的丹纹道:“你想让他是谁,他就是谁。” 傀儡最终又变成丹心的样子。 神秘人的注意力微妙地停顿了半刻,倏然问他:“你为什么喜欢丹心?” “当然是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喜欢什么他都可以给我什么,这里的糟老头处处跟我作对,不许我说杀人,不许我说剥皮,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还有刚才想让我搭理他的人,我也不喜欢,他说丹心下山离开了,让我以后好好在这生活……” 丹纹声音又低下去,眼眶中又有酸软的情绪迸发。 神秘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那以后,这就是丹心了,他恶你所恶、喜你所喜的,你想杀谁就让他去杀,想剥谁的皮就去剥,就和以前的丹心一模一样。” 丹纹怀疑地瞪着他。 “只是有一点,这个丹心的存在,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好吗?” “为什么?”丹纹不解。 “因为被人知道了,这个丹心就会被别人抢走。” 话音刚落,丹纹就一把死死拽住丹心的耳朵:“不许!” 神秘人被他的幼稚举动惹得发笑:“好、好,不许,谁都不许。” …… 丹纹的眼眶循着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声音“望去”,长大后,他曾经也好奇过对方的身份,猜测可能是丹心不放心他所以派来的人,或者是……是他记事以来就缺席的亲生娘亲,可是他从未问出口过,因为他习惯了被人毫无底线地纵容,还有潜意识规避风险的软弱。 他不再是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验证对方所说的,就派出丹心放言让其杀了整个丹宗弟子的小孩子。 神秘人做派阴邪不用特意猜测就知道是邪魔外道,自己毕竟在丹宗,就算是想虐杀几个凡人尚且还要将锅扣在妖兽身上,何况是和邪修的神秘人勾结。 但是……为什么是双情妖? 他所信任的是一个妖族? 丹纹的身体又可疑地抽搐了两下,咳出的血沫浸湿了面前的荒地,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想起他哄孩子似的刻意放柔的声音,还有他给自己带来的第一个傀儡。 以及十多日前,他无聊地躺在丹宗后山的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躲过丹火的唠叨,双情妖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和以往见面就忍不住询问他的近况不同,这次对方古怪地沉默了好半天,等他有些生气了才哑声问他。 “丹纹,想去白抚城玩儿吗?” 俯趴在地的丹纹猝然觉得身体发痛,他的眼眶酸痛,心脏抽痛,甚至神魂都在痛苦的吼叫。 当时的自己说了什么? 树上的少年眉宇都是被宠溺后的狂妄嚣张,闻言冷嗤一声:“不去!” 可双情妖并未见好就收,只继续用那种好脾气的温柔声音哄道:“可是我在那给你准备了宝贝,不去看看吗?” 他给他的宝贝,有五岁时的傀儡、六岁时的傀儡军,而后不计其数惹他生气但自己无法动手出气的修士的人皮。 少年这才起了点兴致,扭过去的头又偏了回来,颇为好心情地任由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行吧!”丹纹舒服地半眯着眼睛,柔和的碎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就去看看。” 第49章 金色的流光从出现到消散整整持续了三刻钟, 双情妖自爆的地方转眼成为塌陷几丈的巨坑,荒地成为焦土,浓黑的硝烟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天穹。 浑身上下被炸开的灵气伤得没一块好肉的丹纹彻底昏迷, 而越明商也撤开庞大的灵力护罩。 得到消息的周普仁神色凝重地带着几个弟子和半路遇上的丹宗人匆匆赶去城外, 却被灵力罩逼得只能等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进入中心探查。 “仙尊!”周普仁一改不正经的笑脸, 眉头微蹙地扫过他手上拎着的丹纹, 表情有瞬间的惊讶, 而后飞速看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丹宗弟子,聪明的并未多问。 越明商慢慢转过身, 状态恍惚地颤了颤睫毛, 当看清四周围上来的人时, 那种虚弱和迷茫陡然消失:“丹宗弟子与妖族勾结……” 甫一开口, 就是惊掉人下巴的话, 周普仁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也手足无措的丹宗弟子, 又好似想起什么立刻低头目不转睛盯着浑身浴血的丹纹。 “丹纹遇袭,本尊赶到城外,发现其被妖族所救, 且丹纹的傀儡军是出自妖族之手。”越明商冷峻地不给其他人质疑的机会,掷地有声地命令道, “双情妖已经自爆于此, 丹宗必须要给仙门一个交代, 五日, 本尊要见到可主事的丹壶,五日之后丹壶未至, 丹宗与妖族勾结的消息本尊便不会替尔等遮掩隐瞒。” “玄明仙尊——”大师姐急忙出声解释,“如今丹宗宗主乃是丹火师兄,师尊已经下山多年, 如何能赶——” “丹火?”越明商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是将这人族叛徒一手带大的丹火?他若来此到底是处理叛徒还是来替他求情?不必多言,本尊只认丹壶一人,至于下山多年了无音讯如何找人,那是你们丹宗需要苦恼的事。” 越明商将手上昏迷的丹纹丢给一旁凑热闹的周普仁,冷声道:“将其关押,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探望。” 说罢,他兀地瞬身消失当场,徒留匆匆抬手接人的周普仁和犯难的丹宗弟子面面相觑。 周普仁也学着越明商拎着还算干净的后领浩然正气地逼视回去:“丹纹竟与妖族勾结,这事不给大家一个说法,你们就等着丹宗的名声一落千丈吧!” “阁下慎言!” “都已经捉奸在——”周普仁嫉恶如仇的嘴脸瞬间一僵,而后面不改色继续瞪着双铜铃大眼,“都已经人赃俱获还叫我慎言,怎地不叫丹纹慎做?他平日如何行事别告诉我你们一概不知!” 周普仁忽地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惋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被越明商的一席话愁得眉毛耷拉的丹宗弟子都讶然地看向他,猜测难不成这人还替丹纹可惜。 这个念头还未在脑中呆上几息,就听他喃喃道:“不过也不是不行,恶人也有恶人的写法……” * 连舒又继续昏睡了一段时间,这次没有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没有过去的回忆,只是单纯的沉睡,直到他在恍惚中感受到鬼压床的窒息感。 这样的窒息让他颤了颤眼皮,一束光亮刺破了暗色,视野被模糊的色块填充,还不等他思索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熟悉的声音就从面前传来。 “连舒,你醒啦?” 越明商姿势不羁,两条笔直的长腿搁在床沿外,只将左右手肘抵在连舒的心口,双手撑着脑袋,神色恹恹,连声音都听不出多余的高兴。 因为俯趴的动作,他整个人的重量都由两个手肘压在连舒身上。连舒躺在床上缓了缓神,看见没什么精气神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越明商,终于确定这是现实。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连舒立刻扯住身上的被子一把将身上的人罩住,随后手脚利索地侧身将人卷入床榻内侧,不发一言就开始伸手进去捏他的两腮。 “连舒!!”越明商手忙脚乱地扯下卷在身上的被褥,却每每才冒出个脑袋就被一只不容抵抗的巨手死死按下去。 “行了行了!我道歉!我悔过行不行!” 连舒手上用了力气,不是那种打情骂俏意思意思的力道,越明商的两腮没几下就被揪得充血,他也急了:“我发型都乱了!” 连舒咬牙喘气,犹不解气扯下挡他脸的被褥,冷笑几声,双手由捏他的脸改成暴揉他的头发,玉冠遽然落地,长发被搓揉得相互绞缠。 越明商从一开始的认错到形象全无的暴躁,脾气也猛地涌上来,硬着脖子一脚将碍事的被褥踢到床下,披头散发的像是个刚被人不小心放出来的疯子。 越明商情绪激动地赤脚踩在地面上,外袍半披在身上,半张脸都被长发遮挡,一点也看不出最开始的恹恹,精神抖擞得不行。 他颤抖着手,指着床上的连舒,一句话气得分成几段说:“逆徒!我要收、收其他人当徒弟!” 连舒撩起衣摆一只脚也踩在地上,见状,越明商吓得后退两步:“我们好好说!” 他猛地退到桌边,一边挽救形象整了整衣襟,一边抿嘴觑着连舒的神色,有些想不通:“你怎么这么生气?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危让你睡一觉,就……只是睡一觉啊。” “只是这样?”连舒岔开双腿一脸严肃地坐在床边,眼睛死死盯过去,“再想!” “哦——”越明商似乎自己就哄好了自己,想到什么令他高兴的可能,眉飞色舞又天不怕地不怕地靠过去,“你是担心我,是不是担心我追上去会不小心遭暗算身受重伤?” 连舒看着笑吟吟坐过来的越明商,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跳:“再、想!” 越明商笑脸一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大无畏,也双腿一岔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连舒的脚踝:“关心我、担心我、喜欢我、梦到我、爱我、想念我、心疼我……选一个吧,喜欢哪个选哪个,或者全选了我也不介意。” “……”连舒无力地将小臂搭在大腿上匀气,“越明商,先道歉。” “对不起。”越明商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字字铿锵,“怪我、怪我!你瞧这事儿我做的,哎、哎、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连舒忍着被他的装模作样逗的略微上扬的唇角,冷酷无情地推开对方贴过来的膝盖,开门见山:“先说你这边出城后的事。” 越明商迟疑了半晌,在真相里挑挑拣拣地说:“救丹纹的确实是新郎官儿,然后他打不过我就绝望地自爆了,紧接着丹宗的人出现,我以……丹纹和他勾结的理由将人关押,等丹壶出现再做处置。” 连舒将他眼中的犹疑看得分明:“为什么一定要等丹壶?” “当然是丹火靠不上啊!丹火将丹纹带大,丹壶在的时候,也是丹火带着人,丹壶离开后更不得了了,丹火耳根子浅,心又软,估摸着他来这说几句话就得朝着替丹纹求情的方向发展。” “只是这样?” “当然了,我不骗你。” 连舒点点头,越过丹壶的事追问道:“临走之前,你说姜青是正儿八经踏上问道阶入宗的弟子,对姜青邪修的身份半信半疑,现在呢?确定了吗?” 越明商神色霎时一变,虽然很快调整,可还是逃不过一直观察他的连舒法眼。 “我——” “越明商,你说过不骗我,我信了。” 越明商岔开的双腿缓缓并拢,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连舒,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到我们。” 连舒看他还在硬撑,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走之后,我融合了姜青大部分的记忆。” 这是连舒第一次说起记忆融合,越明商瞬间忘记了刚才的纠结和烦躁,诧然地双眉高抬。 他说起自己梦中的所见所闻,不带个人情绪地平铺直叙,一路从姜青幼年说到宗门大比,到了结尾他的声音终于一顿,补上自己的猜测,而后用一种越明商看了就想回避的目光直勾勾冲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越明商声音飘忽:“什么怀疑?” “再装。”连舒啧了一声。 越明商抿着嘴,最后泄气地双手一摊后仰倒在床上,眼睛失神地盯着虚空:“他勾引我的时候,我才开始怀疑的。” 那时姜青才入宗门不久,忽地有段时间越明商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那点不能摊开在阳光下的心思。 他随手滚着床榻上的枕头玩,一边说连舒不知晓的往事:“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某些行为让他生出错觉,比如对他太好,或者看他的眼神太复杂,所以在那之后我刻意疏远对方,从月华居搬离……也不算搬离,只是长时间住在雪乌峰的石府内,因为他未明说我也不好捅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外宣称我闭关修炼。” “可是后来,他多次与人发生冲突,几次三番地去石府求见我。”越明商飞速地朝连舒瞥去一眼,恰好和对方四目相对,他的耳根忽地一热,或许谈及单方面的暧昧也很是难为情,“你别多想,我可没越界,是他越界了!” 连舒只催他:“然后呢?” “你不吃醋?”听他板板正正的三个字,越明商不乐意了,又坐起身打量起他的脸色,迟疑道,“还是心里吃味但面上强装不在意?” 连舒蓦地想起了那句“想与师尊结为道侣”,皮笑肉不笑道:“现在流行徒弟吃师父的醋?呵,真有意思。” 越明商撇撇嘴,继续往下讲:“但是我又不是傻子,时间长了,真心还是假意我能分辨出来,像咱俩以前,你喜欢我喜欢的要死这件事,那我可从未怀疑过!” “越明商。”这欠揍的狂言听得连舒眉尾一抖,不善地盯着他,“找死啊?” 第50章 越明商纯然无辜地耸了耸肩, 聪明地转移话题:“但是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毕竟这是感情问题, 他真心还是假意只是会影响我对他的态度。” 越明商:“ 若是假意, 我猜测他是为了更好的资源或者更高的地位, 直到某日……” 巽衍宗宗门大比将近, 越明商不得不“出关”对弟子行教导之责, 两人身处后山的瀑布旁,水声哗然, 四溅的水花落在伶妖汗湿的侧颊。 伶妖继承了原主暴躁易怒的性格, 这使他过招时有个致命的缺陷, 都是起势时声势骇人, 可后劲不足, 若是对手能撑过他排山倒海之威的前半部分攻击, 拖到后面,灵力耗尽的姜青只会落得一个被淘汰的结果。 于情于理,作为自己名下唯一的弟子, 姜青可以输,但是不能输得太快、太轻易。 “我与他在后山过招, 最初他对我毕恭毕敬, 眼神只是微妙黏糊了点, 我可以当个睁眼瞎, 但是某次他下盘不稳径直栽倒在水潭里,而后湿身上岸, 竟然当着我的面脱了湿衣裸着上半身。” 越明商怕连舒以为这就是全部,匆忙往下说:“衣服湿了虽然可以用术法烘干,但是修炼太累没有余力可以理解。可是我们正儿八经地过招, 我还在给他喂招,他手上的剑忽然一个不稳掉在地上,人也晕晕乎乎地往我身上扑,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越明商剑刃一抬,对方发虚的手便握不住剑柄,长剑被他轻而易举一挑往空中划了道弧形便当啷一声掉在脚边,看着赤裸着上半身气喘吁吁的【姜青】,他有些失望地一叹:“你前日用劲过猛未给自己留后路,这种打法,倒是能一路过初比,可是后面几场呢?抛开与你同日入宗的几位,其余主峰的核心弟子最低也是金丹修为,你若不改改这样的打法,这次大比,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 “师尊也觉得我不如罗遇?”【姜青】弯腰,手心抵在大腿拼命匀气,有些不甘地抬眼。 “为师何时提过罗遇的名字?” 两人不合是全宗门皆知的事,就算是刻意躲着姜青的越明商也知道不少,毕竟很多时候他给人收拾的烂摊子,三分之一里直接和罗遇有关,再三分之一间接和罗遇有关,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其他倒霉催的弟子。 “其余主峰的核心弟子,又与我同时入宗门,不就指代罗遇吗?” 登上问道玉阶的修士共计一百多名,除了姜青运道惊人外,还有一个便是在天阶上表现出色引得几位峰主争抢的罗遇,两人试炼甫一结束,就直接跨过普通的内门弟子身份,被记在峰主座下,直接压了同期一头。 所以听在【姜青】耳侧,那就是说他和罗遇无疑了。 越明商思索明白后,也为徒弟太敏感的自尊心头疼,好言解释:“为师并非将你与罗遇作比较,只是你过招时只用蛮劲,未替后面考虑,也无计谋方略,若别人采取拖延战术,你可能坚持到最后?” “师尊不将我与罗遇相比,是也和他人一般觉得我比不上他?” 越明商说到此处,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你说说,什么话都被他说了,姜青以前对罗遇是挺在意,那伶妖也学了十成十,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我差点就拂袖而去!” 连舒:“然后呢?你不是说他倒在你怀里?” 越明商声音一哑,有些不情不愿地继续往下说。 “为师并未那般想过。”树影婆娑,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后,面色有异的越明商收起剑微微侧身,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虽然面色如常,可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你留在此地再行参悟吧,明日,我们再继续。”语罢,越明商彻底背过身,可才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急切又混乱的脚步声,越明商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可也是这个动作,让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的【姜青】一下扑进自己怀里。 越明商当即肌肉僵硬,瞳孔骤缩,甚至连每一根头发都有炸开的趋势。 “是弟子无能。” 这句话瞬间惊醒了几乎快石化的越明商,双臂骤然猛力一挥,强悍灵力就直直冲着【姜青】而去,毫不留情地将人卷飞而起,又重重拍在几丈高的杉木上。 树干应声而断,【姜青】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地,越明商被巨大的动静拉回神,立刻闪身至他身侧,抬手便要为他输送灵力—— “他阻止了。”越明商现如今想来,也为自己的机敏而感到骄傲,他翘着二郎腿,“伶妖兴许未意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剧烈,他身受重伤本该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治疗,大比将近,姜青不可能会让自己的身体留有暗伤,且我那一手不说十成十的力道,也有六七分,渡劫六七分的实力哪里是个小金丹可以抵抗的。” “只是很快,他也猛然惊醒自己的举动不符合姜青的人设,虽然及时调整了状态,但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越明商摩挲着下巴,一脸高深,“还有他推脱了几次宗门任务。” “巽衍宗各内门弟子都需每月挑取一次任务玉册,可伶妖却以大比不断延后,以至于闹到了我那里。我询问缘故,他却以想潜心修炼在大比上夺魁作为借口。” 连舒仔细盘了盘:“这个理由好像也没多大的问题。” “问题大了。”越明商老神在在道,“因为就算大比临近其他弟子免不了心里紧张,但其余人都一如往常做事,只闲暇时争分夺秒地精进修为,可宗门任务除他外无人推迟。更别提罗遇也是如此,姜青素来爱于他一较高下,可这件事上他的所作所为却和往日的姜青有了明显的区分。” “你既然有所怀疑,那为什么当时不确定对方身份?”连舒想不通的是这事,若越明商机警地无人引导就能怀疑到伶妖的身份上,那为什么不再做进一步的探查?毕竟这并非小事,再按他那凑热闹的性子也不该如此。 “因为明演山妖兽躁动。”越明商此时想来也扼腕叹息,“我对他的怀疑一日日加深,最终决定探查前夕,不巧撞上明演山内妖兽暴走,高阶妖兽纷纷往外出逃,加之明演山的重要性,宗主立刻派我前去查检囚神阵是否完好。” “所以我不得不将此事推延。可还没等我出手,紧接着就是伶妖比斗时金丹破损,腹部空荡荡一片,无凭无据加上你穿越过来的意外之喜,此事到如今才有了定论……” 连舒听完心情沉重地缄默片刻,才开口问:“那真正的姜青……” 越明商无声地摇了摇头。 连舒叹了口气:“他也不过二十三却死得悄无声息,比我们还惨。” “回宗之后,我给他立个衣冠冢吧,算是成全我跟他简短的师徒情分。” 连舒想了想:“白抚城事情结束,我跟你一起回去。” 越明商当即拧眉:“连舒,不安全,万一内应……” “说起内应,你捉住鬼新郎后没有拷问他吗?” 越明商表情空白了瞬,而后有些心虚:“他那时要用这条消息与我交易,换丹纹一条命,只是当时我更在乎你现在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丹纹。 连舒好似这才注意到了被塞在故事角落里不起眼的丹纹,更加不解:“鬼新郎为什么要执意保丹纹一命?这不像是对普通棋子的态度。” 说起这个,越明商眼睛猛然爆发一阵惊人的光芒,眉头也不皱了,嘴角也不耷拉了,兴冲冲地贴过去,像是回到以前两人躺在一块说别人八卦的时光。 “连舒,我还没和你说过新郎官儿的身份,他是双情妖!”越明商简单科普了双情妖的特性,而后单手挡在唇角压低声音道,“他自爆前看着地上的丹纹,忽地最后对我开口——” 地上的人没有一丝余力,血泪满面仍不甘心地抽搐着身体,越明商顺着双情妖的视线低下眼瞧去,惊心双情妖对他过于在意的态度,可自己对鬼新郎的杀意远超于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 迟则生变。 可不等自己催促,双情妖却忽地紧了紧拳头,哑声道:“玄明,我再与你做最后一次交易,你让我与他说几句话,我再告诉你关乎你道侣这具身体的隐秘。” 事关连舒,越明商只是犹疑了一瞬,而后便颔首微微侧步让开了丹纹身边的位置。 清风拂袖,双情妖缓缓蹲下身,一如他与丹纹最初见面时的模样。 丹纹喉结不住地滚动,脸上挣扎出的汗水与血泪混杂坠下,十指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眼眶外还带出了一点碎肉。 听见脚步声,他就这样奋力地仰起头直直地冲着前方。 “双情妖是通过高阶传音术与他做最后的别离,我心中也好奇两人的关系,又唯恐他们放大招,那我一概不知未来悔之晚矣,于是悄无声息读取了他们的传音内容。” 双情妖怎么也想不到被仙门正道推崇的玄明会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越明商几乎没怎么费时就听见了丹纹的嘶吼声。 连舒不禁因为越明商故作神秘的姿态也好奇地俯身凑去:“他们说了什么?” 对他们关系的探求欲已经让两人都忘却了双情妖主动提及交易里所涉及的“隐秘”,越明商眯了眯眼,连舒压了压身体,身旁人的吐息滚在自己的耳畔,可此时的连舒却没有一点多余的想法,只听越明商声音愈来愈高—— “丹纹只是那双情妖的孩子!” 这个回答并不让连舒过于惊讶,毕竟鬼新郎对丹纹的在意他们亲眼所见,只是他接下来的补充就有些意思了。 “只是啊只是!”越明商激动地眉飞色舞,特意强调这两个字,“丹纹和丹心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双情妖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娘亲!” “!!”连舒好半天,卡在喉咙里的震惊才滚出唇齿,“啊?!” 第51章 “双情妖能自体受|精怀孕?”连舒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越明商很是坚定地摇摇头:“闻所未闻, 玄明的记忆也没有涉及这方面,甚至新郎官儿和其他的双情妖不同,一脸分男女, 我又不是变态, 没看人家下面, 不知道那啥是不是也有性别之分, 就算有, 我也无法想象他要怎么怀孕,难不成——” “够了够了!”连舒赶忙打住他脱轨的设想, 只震惊得一脸空白,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丹纹知道吗——不对, 他肯定不知道。” 这个消息实在让他思绪混乱、难以思考:“既然这样, 丹纹是妖族?” “怪就怪在这里!” 越明商霍然起身, 从储物袋又拿出他那把折扇,长身鹤立,目光如炬, 他持着扇柄狠狠敲在自己的掌心,百思不得其解:“人妖两族中间横亘着千年的血海深仇, 谁沾谁死, 丹心当初带着丹纹回宗, 是当着昔日恩师的面承认这是自己与他人的骨血, 且——” 他声音一滞,好似又被什么难住, 微微歪着头和等他下文的连舒对上视线。 “且丹纹的模样确实与丹心有几分相似,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双情妖的传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生父生母都是他一人。” 围绕在丹纹、丹心身上的谜团没有随着双情妖的出现而得到解决,反倒是更裹上一层谁也无法窥清的迷雾。 “还有一处疑点,若丹纹是妖,可缘何他从未暴露过原形,要知道妖族的幼崽在出生后也是兽形。丹纹四岁回宗,就算放到妖族,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化形为人。” 越明商越说眉头拧得就越紧:“太多了、谜团简直太多了……一个丹纹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一来,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人是妖?二来,若双情妖所说为真,那丹纹为何与丹心有几分相似?且说到丹心,丹心又怎会带着一个身份存疑的丹纹置丹宗于死地?他难道不知,若丹纹身世暴露,迎接他恩师和整个丹宗的会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围剿吗?” 作为被整个修真界围剿的“预备役”,连舒很是认同这句话,他要是再倒霉一点没有越明商作陪,自己单打独斗,他真是晚上睡觉都得睁开一只眼放哨。 连舒摩挲着指腹揣测道:“丹心与丹宗有仇吗?” “恰恰相反,丹壶与丹宗于他有天大的恩情。”越明商猛然掀袍重新落座,沉声解释,“丹心原本是一个小小凡人,甚至在凡人中也是低下的存在,他在一家绸缎铺内打杂,自小不知亲父亲母,摸爬滚打、吃尽苦头长大。” “他十岁那年,因铺子外有人找事,为护掌柜他被人硬生生敲断左腿,伤得太重大夫放言他后半辈子只能瘸腿过活,可天降机缘,当时无依无靠的小可怜遇上游历凡尘的丹壶。” “我不知当初二人如何相识,只是后来丹壶看重丹心的资质收他做弟子,替他洗筋伐髓,教他炼仙丹辨灵药,丹心不负众望,天资确实惊人,分明是入门最晚年纪最小的弟子,可炼丹天赋却盖过一众师兄师姐,成为两百年前丹宗的一颗明珠。” “既然这样……”连舒越听越无法理解,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惊觉越明商和他一样迷惑,于是换了一句,“或许找到他就能解开一切的谜团。” “怕是难。”越明商言简意赅:“当年他留丹纹在丹宗,自己离宗后杳无音信,这些年丹壶掘地三尺地找也没找到丝毫踪影,甚至丹壶曾对外放言,凡能告知他丹心踪迹的道友,自己可替其炼制一枚丹药,什么品阶任由开口,就是玄天他也照炼不误!” 两头雾水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轻抽一口气,面面相觑又因为八卦没了解完全而烦躁挠腮。 连舒安慰:“算了,事情总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丹纹现在在我们手上,丹壶来了,或许就能知道一些内情。” 越明商:“明白了,到时候我会好好表现,争取多打听一点,到时候再讲给你听!” “……”连舒表情微妙了一瞬,而后不置可否道,“对了,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连舒见他真把自己的事也忘了,无奈伸出食指朝着自己点了点:“不是交易吗?那最后关于我现在身体的隐秘是什么?” “哦——”越明商惊呼一声,讪笑道,“我想得太入神差点忘了,那双情妖就说了几个字。” 鬼新郎单手劈晕神情激动的丹纹,那具痉挛不断的身躯猛然松懈下来,他单手接住丹纹的下巴,一点点将他的头放在地面,两只眼睛都带着溢出的温柔,可转瞬又是一种无言的果决。 他骤然起身,体内的灵力根本未给人思考的时间猝然喷薄而出,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淡淡的金痕蔓延开来,从浅淡的暖黄到熔金的瑰丽,隐隐透着一种危险的美感。 “玄明,此话我只说一遍,你且听好了……”双情妖乍起的灵力独独略过身后的小块区域,他看着警惕和冷峻的越明商,声音带着遗憾的嘶哑,“伶妖并非天生天养。” * 自双情妖爆后已经两日,白抚城内已然看不见一个丹宗弟子,传音回宗内禀报这能将他们丹宗拉入地狱冥府的惊天秘闻后,在外的丹宗弟子俱是到处想办法买丹壶的消息。 真真假假的消息让他们身上的灵石如沙砾一般毫不心疼地扬了出去。 而被关押看管的丹纹仍被丟置在仙来客栈,只是客栈内其余闲杂人等全被清空,整座仙栈只剩下巽衍宗弟子,而周普仁怕事有万一,干脆将两间客房打通,一侧是自己房间,一侧是被施下禁锢术的囚牢。 周普仁与丹纹呆了两日,却发现这人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嚣张狂妄,当时怎么将他丢在地上的,醒来后的丹纹就保持什么样的动作。 周普仁心中有疑,一会儿在空白的书籍上落笔,一会儿又不甘心地抬头朝着正前方看去,禁不住心中的好奇,还是上前拖着人的后领将神魂脱壳般的丹纹放在了榻上。 “丹小公子这是在想什么?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了吗?”周普仁抬手展开五指在丹纹眼前晃了晃。 事关重大,虽说越明商定死了只等丹壶一人,可现如今身为丹宗宗主的丹火不可能不出面。于是在收到回信的当夜,欲言又止的大师姐就递来血玉瓷瓶,毫无底气道:“烦请阁下将此丹药喂与丹纹,宗主不日前来,看见他此时的模样……” 她叹了道气,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若丹纹与妖族勾结,就算是丹火出面,丹纹的命也难保,如此,还管他的眼睛好还是不好呢。 大师姐正欲收回丹药,却被周普仁一脸含笑地接过,他的声音带着感同身受的沉重:“丹宗这几日不太好过吧,千算万算,怎能算到宗门上下会因为一个不肖弟子惶惶不安呢。” 大师姐勉强一笑:“那便麻烦阁下了。” “好说好说,不是什么大事,仙尊只说不让外人探望,没说不能治他的眼睛。” 周普仁分外有神的眼睛迅速一转,小声道:“我一外人也听说丹火看重里头的那位,只是方才见道友一脸迟疑,又提及丹火若是见他此刻惨状的不安忧虑,怎么,丹火知晓前因后果,难不成仍会迁怒于人?” “非也——”大师姐急急解释,“宗主性情温和,从不与人动怒,且心胸宽广,多年前还因自己资质比不上其他弟子而欲推拒宗主之位,怎会是阁下心中所想的迁怒他人、心胸狭隘之辈!” “那你方才提及丹火时为何郁郁寡欢?” “实乃宗主无法迁怒他人,只能恼怒自己。”大师姐心中不是滋味道,“前任宗主离去后,宗主不仅夙兴夜寐操持宗内事务,还得抚养丹纹长大,只是丹纹性情阴晴不定,乖巧时含笑唤人,就算知道他的为人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心软,可动怒那真是雷霆之怒,丹纹每每发脾气轻则伤人、重则……而他一伤人宗主便不由得自省。” 用丹火的话,就是丹纹自小失去双亲的照拂,自己既是他的师叔,又是丹宗的宗主,不管以哪种身份,他都要将丹纹养好。 “丹纹伤人,他便屈尊向那些受伤的弟子甚至是凡人道歉赔礼,宗主这些年为他一人吃尽了苦头,可此次……” 大师姐越说神情越是沮丧,周普仁越听脸上笑容倒是愈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别后,周普仁拿着丹药亲自给他喂下,药效当即被催发,丹纹眼眶内有肉芽扭动,而后一双涣散的眼睛顷刻长出。 …… 周普仁此时坐在床边见他无动于衷,悻悻地收回手:“你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狡辩也不盛气凌人,丹小公子这番作态倒是让在下大感意外。” 他收起自己比玉砖还厚的书籍,啧啧出声:“甚至我提及丹壶丹心你都置之不理,难不成那日妖族自爆的盛况将你给吓得神魂出窍了?” 说来也怪,周普仁前几日绞尽脑汁想让这丹小公子多搭理他几下,在最后活着的时日里多谈谈过往,可这人像是死人一般,不言不语,甚至都不眨眼,可今日自己随口一句,倒让床上的丹纹抖了抖眼睫。 咦? 周普仁大惊,立刻回忆刚才自己那句话里的异常。 三丹他前几日就已经提过多次可毫无效果,今日多了谁? 他一拍额头:“妖族!” 果然,那双涣散失神的双眸幽幽转动,而后傀儡般紧盯着周普仁的脸不放,那双眼睛没有怨愤没有不甘和屈辱,只是黝黑的眼珠子好似是从个死人的眼眶中掏出来替他安上去,凭白让人在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中冷汗丛生。 周普人沉默了片刻,须臾后微微一笑,抬起手替他拨开脸上的杂发,轻声哄道:“丹小公子是要说些什么了吗?” 丹纹干裂的嘴唇翕动,那双死潭一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与他四目相对。 “滚。” 第52章 地下安置受孕者的法阵即将耗尽灵石中最后一缕灵气, 越明商听见这消息时还在连舒的房内围绕“伶妖并非天生天养”这句话和他展开激烈的头脑风暴。 连舒轻松地捏开核桃,仔细挑出核桃仁往自己嘴里塞:“这说的很明白了,并非天生天养, 就不是自然造物, 不是自然造物还能是什么——人为造物。” 越明商双手抵在自己的两腮, 眼睛盯着桌面, 两条眉毛逐渐挨近, 就差一点能打个死结:“……怎么会?” “怎么不会?”连舒从没觉得捏核桃这么解压,捏了一堆吃了小部分, 看着脑袋快低到胸口去的越明商, 大方地将混着硬壳碎渣的核桃肉推到他跟前, “伶妖在修真界露脸是在三百年前那场屠杀里, 在此之前存在了数万万年的修真界竟然没有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像话吗?” “忽然一天他们现身人前, 大家发现他们修为低弱,先天无法修炼至高阶,且数量稀少但对修士威胁极大, 问题又来了,若他们一早存在, 外界不单对他们一无所知, 甚至在这样的先天不足中他们却残存至今, 仔细一想, 真是哪哪都有问题。” 越明商猛地一个抬头:“可是伶妖是活生生的妖族,能创造一个有自我思维的活物, 那是得道飞升后的仙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连舒吃核桃吃得嘴干,又拿起桌上的柑橘,一边剥一边顺着他的话思索:“可是, 伶妖真能自我思考吗?” 话音才落,连舒都为自己顺嘴的一句话而神魂一颤,他呼吸凝滞,和对面也瞳孔一缩的越明商震惊对视许久,而后,不知是谁干涩的声音重新在房内响起。 “没有自我……思维……” 连舒带着橘子水的手紧紧捏住一旁的锦帕,他觉得脑子酸胀,过于惊人的猜想雷霆之击般敲在两人的头顶。 连舒倒吸一口凉气:“你说过伶妖能继承原主的修为、灵脉、记忆……若世间出现的第一个伶妖是个无法自我思考死物,在吸取第一滴精血后,他成功继承了那人的记忆,那他表现出的‘活人’感和虚假的意识,都仅来自第一人。” 越明商显然和他想得一样,惊骇地敲着桌子:“若这伶妖接连继承了第二人、第三人的记忆,等到了第四人时,是否在除开第四人本该有的思维模式外,其他时候显出的伶妖‘本性’,其实是之前融合的那些人的脾性和思维?” “人工智能。”连舒重重吐出口浊气,擦干净双手再难平静下来,他起身在屋内徘徊,因两人的猜测感到灵魂上传来的战栗,又在这密密不休的震动中充斥着感慨和欣赏,“这和我们上辈子的人工智能简直如出一辙,从死物训练为‘活物’,伶妖倒是有神魂,可这一点在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问题。” “甚至我在想,伶妖这近乎无敌的能力中,却有修炼艰难的巨大缺陷,到底是无法避免的困境,还是那造物者刻意设下后路。” 越明商默契接话:“就像人类赋予人工智能庞大的数据信息和强悍的学习能力,却恐惧它们真的会产生自我意识。” “甚至还有一点很奇怪。”连舒脚步骤然一顿,疾步走到桌前,不由分说地握紧越明商的手腕,严肃又跃跃欲试的眼神落在他凸起的脉搏上。 “越明商,你说我取你一滴精血后,是否会继承你的修为?” 连舒手上用力,越明商被抓地下意识也起身站定,呆愣地垂首看着被人抓握的手腕,又看看略微被自己的猜想引得兴奋的连舒,一时半会儿胡乱地应声:“哦、哦,是……对,嗯。” 连舒未将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快接触到真相一角的亢奋。 他的拇指指腹轻柔地蹭过越明商腕间的肌肤:“数百年前的惨案,无一不是伶妖顶替了宗内弟子身份,里应外合打得人措手不及,可怎么没人深想,为何不让伶妖顶替一个化神或者渡劫的强者。” “是,这些高阶的修士都有无数保命的本事,可一来,取一滴精血不一定非要杀人,二来,伶妖身后是整个妖族,我不信整个妖族想要取一人的性命会如此艰难。渡劫大能难杀,可化神期却还有机会,但凡伶妖可以顶替化神以上的强者,妖族何须使用阴谋诡计?直接领着自己的伶妖大军压境、打得仙门落荒而逃不好吗?” 涣散的意识逐渐聚拢,越明商嘴角难压地抿了抿,而后郑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猜测,那个造物者为防止代代继承他人记忆与思维的伶妖失去控制,不仅设下修炼困难的缺陷,且还有一条,无法顶替化神以上的修士!” 连舒心情复杂地收回手,微眯着眼睛长吁一声,似乎隔着时间的长河试图窥视躲藏在暗处却不断搅动风云的“造物者”:“你有什么想法?” 越明商单手圈住方才被人扣住的手腕,来回摩挲后,有些意犹未尽地开口:“连舒,你的体温有些偏高。” “……”话题跳跃太猛,连舒赞赏的神情遽然一僵,他卡顿般转动脖子,下意识抬手探了探额头,似乎真的有些发热,“可能屋里没透风吧。” 他重新坐下,脚上踢了踢对面人的鞋子:“窗户开开,透透气。” 越明商回来是回来了,可设下的法阵却因这一通打闹和接二连三的劲爆八卦被人抛诸脑后。 隐身的光脉再次闪烁,而后如爬行的蛇虫缓缓退却,窗棱震颤,四扇木窗啪啪地砸在墙上,外头的热闹声如潮水般疯狂涌进。 连舒等那股亢奋稍微平复后才重新问他:“对这个造物者的身份你有没有什么猜测?” 越明商埋头苦想了一会儿,摇头:“能创造伶妖的人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往上数千年,在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号的就是差点飞升的殷玉和宰耀。他们之下数百年内,能喊出名号的,一是镇压数万厉鬼冤魂的玄明,二是可炼制玄天丹药的丹壶,三是经历过人妖大战幸存下来的无影谷的谷主毒蝎子,还有合欢宗的花坞、妙法寺的笑佛、四方城的阳书生、如今妖族的妖皇枭屠……”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连舒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而后大喘口气解释:“这些是可镇守一方的强者,稍次他们的,还有丹壶的师兄丹不为、生死不知的丹心、硬靠着实力闯出名头的散修斋倾城,巽衍宗宗主晦无厌……更遑论妖族那边还不知道藏着哪些青年才俊。” 连舒听得头都大了:“既然和妖族有关,是否可以将名单缩减至妖族那边?” “可以,但或许有漏网之鱼。”越明商不确定道,“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妖勾结的时候。” 这话让连舒揉太阳穴的手顿住,缓缓放了下来:“不是谁沾谁死吗?两族隔着大仇还有人主动勾结?” 越明商嘴唇微动,似乎很想继续往下说,可碍于玄明之前的立誓,他只能迂回道:“邪修。” “邪修都是人族,但曾和妖族有过短暂的勾结。”越明商吹着茶盏上的热气,“还有我现在,也算得上和你勾结了。” “一起做坏事才叫勾结,我们这样不算。” “那算什么?” “算我们倒霉。” 滚热的茶水瞬间溅在他手背上,越明商被这句话烫得手腕一抖,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其实名单也可以缩减,比如玄明现在是不可能的,毒蝎子被那一战弄得心魔丛生,自硝烟散去后便立刻闭关,这一千年从未见他露面,兴许早已坐化。” “还有丹宗的丹不为数百年前已经伏诛,散修斋倾城当初自己一家老小就是被妖族所杀才愤而踏上大道,更别提亲自查明屠杀惨案来龙去脉的晦无厌……” 连舒猜来猜去,心头涌现的那股靠近真相的激动也彻底散去,转而是被疑云笼罩的烦闷。 也是在此时,驻扎在地下法阵的弟子匆忙赶来,神色间有些棘手的慌张:“仙尊——” 越明商瞬间起身板着脸,拂袖一挥,客房木门猛然打开,外头的弟子恭顺低头半跪:“法阵灵石快耗尽了!” “耗尽了?”越明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十万颗上品灵石全部耗尽了?” “是!”弟子简明扼要,“十万颗灵石本该能维系法阵三月,可不知为何,弟子昨日按例替孕者探脉,却惊然发现他们腹部内的邪物比前段时日还要活跃,弟子赶紧召集其余人,处处核检后,才发现灵石内残存的灵气已只够维系半日!” 最初他们根本没怀疑过法阵问题,只以为是孕者本身快要承受不住,可谁知这不是个例,他们这才扩大范围排查。 而原本越明商计划将二十余人带回宗内,可当日又撞上双情妖一事,不管他自己心里如何想,现如今丹宗与妖族勾结事情还未有最终定论,到底是丹纹一人犯事,还是有他人伙同其勾结……重重考虑下,只能暂且将计划搁置。 可没想到,这才半月不到,十万颗法阵基石就快耗尽了。 越明商一边怀疑,一边拿出自己的储备:“这里头还有三十万灵石,先嵌进法阵,若有变故再行禀报” “弟子遵命!” 人走后,越明商只莫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或许有连舒在身侧他的心态也有所软化,竟然多出刚来时的怯弱。 在这片被腥风血雨笼罩的修真界中,恐惧春风吹又生地死死攀折住他的手脚、破开胸腔,在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扎根而下。 才和连舒寻摸到了伶妖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忽地一贯平静的邪胎就开始不安分,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不遗余力地催动他心头盘踞的怀疑,让他紧张、压抑,又遏制不住恐惧自己会不会有护不住人的那一天。 连舒见他身体越来越僵楞,表情也逐渐阴翳,就知道这人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只又将桌上的核桃肉推到越明商跟前,声音带着一点揶揄:“多吃点核桃。” 越明商眨了眨眼睛,那点死灰复燃的阴翳奇迹般逐渐消退,眼角眉梢都是对他主动示好的狐疑。 咔嚓一声,两个核桃又被他捏成碎渣,连舒挑出块稍完整的核桃肉放在越明商手心里,话锋陡然一转:“之前你问我只是睡一觉却为什么这么生气,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越明商此时哪还有刚才的阴暗,但同样如坐针毡:“因为没提前与你商量?” “差不多,你不与我商量就做了我的主,你背后的逻辑意识便是你觉得不用听从我的想法。”连舒看不出生气,但这句指摘立刻让越明商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可却被他一个眼神哑了声音。 “你穿越到这太长时间,融合了玄明的记忆,于是适应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规则,弱者先天没有什么话语权……在种种念头的推动下,所以可能在你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时,就自顾自决定好一切——” “比如在我还不知晓自己身份时,你就兴致冲冲地说出脱宗之事,这次甚至直接动手将我困在这个屋子,你自然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我并没有怀疑这一点,但越明商……” 连舒的表情并不严厉,可越明商却委屈得喉头一哽,他想说不是,可回忆自己的行为,却与连舒说的处处贴合。 “你……”连舒话音一顿,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伤害人,可两人实力上的差距注定了此次不摊开讲清楚,未来此类事件还是会屡次发生,于是他稍放柔了声音,试图抵消话里的冷硬,“你不够尊重我。” 越明商的嘴唇立刻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这样的指责于他而言太严重了,他目光一偏不去看眼前的人,只忍着一缕酸涩不住地眨眼:“你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连舒看着已经偏过半边身子的越明商,这次控制力道剥出个完整的核桃肉递过去,“因为我之前没有和你坦白我的想法,所以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 他再次卡顿,想着用哪个词贴切,不舒服? 连舒端详着因为一块核桃肉慢慢转过身舍得正对他的越明商,又悄无声息换掉这三个字。 “觉得自己帮不了一点忙,觉得自己很弱小,越明商,我虽然已经不是年轻气盛的高中生,但是成年人也需要一点精神支撑,我理解你的做法,也感谢你的做法,但是心里依然很难受。” 越明商没见过这样袒露自己脆弱的连舒,嘴唇翕张,刚才的千言万语好似都因为那一句“难受”而化成更加酸涩的东西淌进心房:“对不起……” 连舒打断他:“你不用道歉。” 越明商眼眶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那我以后要是不小心还这样做呢?” 连舒:“……那你还是道歉吧。” 越明商不禁咧了咧唇角:“逗你的!我以后什么事情都跟你商量。” 连舒唇角也稍微扬起:“行,这句话我记住。” “那我们重新商量吧。”越明商正襟危坐,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连舒,我们可以脱宗吗?” “可以。” “那我们可以找个城池当城主吗?” “可以。” “我们能结为道侣吗?” 连舒才张的嘴猛地紧闭:“……” 越明商高兴的双眉微微耷拉下来,继续问:“那我们可以重新和好吗?就像上辈子一样?” 连舒继续沉默以对。 越明商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肉眼可见的消散,这次差点换连舒偏开视线。 “那我们……”越明商露出个令人揪心的牵强笑容,“那我们可以牵会儿手吗?” “……”连舒看着他被多次拒绝后露出的一抹苦涩,简单的“不可以”三个字就直直卡在喉头,不上不下令人难受至极。 就这一次。 连舒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攥紧,须臾后,他面色从容地将其搭在桌上:“可以。” 第53章 只是牵个手没什么可别扭的, 连舒觉得牵手和握手也没有多大区别,都是掌心贴着掌心然后再晃一晃,他只是最开始有些紧张, 真说了“可以”, 心态反倒平和下来。 若自己还算紧张过, 对面的越明商就真的一点迟疑也没有, ‘以’字还没紧跟着出来, 连舒的手就被人握得一紧。 这大力的一下瞬间将他的思绪拍回了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约会完的两人都因为才确定关系有些难为情地闷不吭声,小雪没什么存在感的下着, 他跟越明商离得有点远, 中间足够再插一个人进来。 连舒双手插在兜里, 看完的电影票没丢还被他随便塞在衣兜里, 此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又展开, 眼角余光却落在那顶被带歪了的毛线帽上。 越明商插着兜埋头走路, 没被挡住的耳垂还带着未散完的红意,他好像也察觉到这一点,默不作声地抽出手又扯了扯帽子两边。 “那咱俩以后就不是普通同学了哈……”越明商遮完耳朵, 终于转了转头,下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下, 只露出一双什么情绪都浮在最上层的眼睛, 和他对上视线又偏开, 偏开又对上, 像是幼稚地玩儿什么对视游戏。 “男朋友三个字很烫嘴吗?”连舒有点想逗他,但是低估了对方的脸皮厚度。 越明商冲着他弯了弯眼睛, 声线拖长地哦了声:“那我以后就是你男朋友了哈!” 连舒也忍不住垂下眼帘挡住那星点笑意,抬手去扯他头上的帽子,声音噙笑:“过来点, 离那么远干什么?” 他揪着帽子往自己这来,越明商没心里准备,潦草的头发就露了一半出来,他脸上带着点羞臊的喜意一下被错愕和慌张顶替,手忙脚乱地扯住帽子边缘,脚步踉跄着靠过来:“你别动我帽子啊,我头发都成什么样了,它都贴头皮不帅了!” 两人肩膀终于能蹭着肩膀,越明商不满地捋了捋头发,又将已经凌乱的刘海从帽缝塞进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我这帽子怎么样?我自己跟着教程织的。” 连舒随意扫了一眼:“挺好的,衬得你皮肤白。” “你夸就夸,怎么听着这么怪啊,要不你重新再夸一句,说我帅?” “皮肤白的人也丑不到哪去。” 越明商想了想,大方算了:“白就白吧,皮肤白显得我爱干净,你也挺白的。”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分叉口,连舒见他要往左拐,十分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往右边带:“先送你回去。” 越明商起先还在跟他争:“我送你!毕竟哥也是第一回当人男朋友,走吧走吧——诶,你别拉——” 他聒噪的声音在瞥见两只握紧的手时戛然而止,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他猛地噤了声,顺着连舒的拉扯浑浑噩噩去了右侧。 连舒没松手,越明商也没挣扎,两人穿着长款冬服,袖口蓬松软和,没一会儿连舒就感觉到冰凉的手在长袖的遮掩下跟他十指相扣。 连舒起先还处于捅破关系后的悸动,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只手有触觉,其他地方都带着一股解释不清的酥麻,可随着越明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恨不得将两只手嵌在一起时,连舒硬撑着没皱起眉,但脚步却诚实地停下。 “越明商,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越明商脸色红润,听见连舒叫他蓦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什么声音?心跳的声音吗?” “不是,我手指骨快碎裂的声音。” …… 手上熟悉的剧痛再次传遍整条胳膊,连舒忍不住失笑了一声,胸口愉悦地发颤,这声突如其来的笑让越明商一怔,而后也忍不住咧开唇角:“我也没挠你掌心啊,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什么事?跟我有关的事吗?” 连舒不置可否,只转了转手,打量着自己被人握得充血的指尖。 他尝试挣了挣,意料之中的没挣开,越明商还是跟上辈子一样,一到牵手这事身上就有股使不完的牛劲儿。 但这次他没和第一次一样打趣对方,后头两人牵手多了,他也习惯这种好像要勒死人的牵法,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夸上一句“劲大”,越明商没听出里头蕴藏的戏谑,还挺骄傲:“那是,哪碗饭我是白吃的!” 连舒忍不住又笑得抖肩:“好端端的骂自己干嘛,你不白痴,你是聪明蛋。” “你怎么又笑?”眼前,越明商见他抬手半挡住自己的唇角,忍不住歪着脑袋也莫名跟着人笑,“你想到什么了?让我也高兴高兴。” 连舒闷笑得气喘,摆摆手:“没事,可以松手了吗?” 越明商嘴角立刻一压,心想早知道就不问了:“再牵一会儿。” “还要牵多久?” “一直牵下去行不行啊?” 连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目深邃,眼神认真,不加掩饰的视线从他的额头一寸寸往下游移。 越明商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目光微妙飘忽,手上的力道也在不经意间越来越重。 连舒忽然觉得在这波诡云谲的修真界里,十年后的自己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都带着一点想要逃避的不安感。 读书那会儿,面对热情洋溢的越明商他选择的不是顺其自然的接触、容纳,而是将人推开,在这样推开而对方反复靠近的过程中,他自小被人排斥和不理解而缺失的一块情感才逐渐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填充。 越明商出现之前,不是没人主动跟他做朋友,可结果却总是一样。有些人觉得他性格怪、嘴巴毒,面冷心冷,要不就是觉得跟他站在一起该有的风头都被抢走,连舒从不解到习惯,最后接受这样的现实。 越明商不止一次说他别扭,他一开始嗤之以鼻,可看着远离自己和别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人后,他不得不承认心里那点烦闷和不爽。 等到现在,多年之后,越明商还是那个越明商,而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 他既明确告知了对方自己不接受一段因掐头去尾而再度萌发的感情,可在越明商一次次的越界中,他有疾言厉色地喝止这样的行为吗? 没有。 在对方甜言蜜语的攻势下,自己又真的不动如山、心志坚定地维持表面的好友关系吗? 也没有。 他的动容,他意志的摇晃声,不仅自己听见了,越明商也一定敏锐地感知到了。 所以他才会这样顺杆上爬,今天可以牵手,明天就能拥抱,后天或许自己一睁眼就发现他跟越明商躺在一张床上。 连舒缄默的时间太长,越明商甚至都过了心跳声轰鸣的阶段,他不解地抬高双眉,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连舒?” 被叫的人眼睫遏制不住地一动,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他:“越明商,你的记忆有什么办法恢复吗?” 越明商怔然一瞬,好似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紧张又亢奋地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出声:“我、我想想、肯定有的……” 他记忆的消亡是因为隶属于两人记忆的碰撞而造成的空白,这种空白没人知道是可逆还是不可逆,连舒尝试讲过去的事,以图勾起他一星半点的记忆,可见效甚微。 越明商压抑着太欢腾的心脏,手上无意识地失去控制将连舒的手捏得发麻,就算忍痛力强的连舒,也不得不出声道:“手。” “啊?”越明商恍惚地滚了滚喉结,顺着他的话盯着交握的手,“手我牵着呢。” “松开吧,我整条胳膊都被你捏得发麻了。” 越明商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意识到什么立刻展开五指,视线触碰到红得滴血的指尖,耳根瞬间也红了起来。 他嘴唇嗫嚅,半晌轻声道:“连舒,你知道修真界有一种搜魂术,若是修士强行探查对方的记忆,会对那人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轻则痴傻重则毙命,但那前提条件是强行探查。” 连舒揉了揉几根指头:“还有其他方法吗?” “不是强行的应该安全,我愿意给你看!” 连舒不赞同:“危险系数太大了,你嘴上说愿意,但是身体会有自己的反应。” “它现在是我的身体,那它就得听我的。” “行,你说心别跳那么快,看它听不听。” “……”越明商撤回一条消息。 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办法,传音的金鸦就拖着璀璨的尾焰飞入白抚城。 金鸦散成金芒又汇聚成一条金绦灌入越明商耳道,一道不算陌生的沙哑声响彻脑海。 【千光城邪物出没,危!】 * 丹火未至,他半路遇见邪物的消息就随着一只金鸦抵达白抚城。 两日前,得到丹纹勾结妖族消息的丹火不敢有丝毫耽搁,带人坐上宝船就往南郡赶来,可谁料中途却听见一阵绝望悲恸的嚎哭声,丹火惊觉有异派人下去一探究竟,却发现数千人口的边陲小镇竟被不知打哪来的邪物包围。 如同千万具的黑色骷髅漫步人间,舒朗的天空下都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通体黑色身高数丈的邪物本身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赤脚摩擦粗粝的地面时会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 凡人恐慌、逃跑、反抗、死亡、同化…… 丹火只是被眼前的惨状惊得愣怔几秒,就看见惊恐后退却不小心被邪物触碰的凡人身体如泥浆般汩汩而下,皮肤溶解、五官消失,窒息的身体在邪物的触碰中不断变化,最后浑身都被一层半透明的黑膜包裹,砰地一声,直直倒地不起。 被异化的凡人像是一只不断蛄蛹的茧,但迎接它的不是破茧重生,而是双腿黏连、手臂反剪,每动一步都需要承受将身体撕裂的痛楚。 丹火悬于上方,紫金大氅被罡风吹得翻卷如云,他面貌不算出众脱俗,可眼角眉梢有种化不开的忧郁,身形消瘦,气质文雅,若不是立于一众弟子最前方,很难看出他是一宗之主。 “先救人!” 丹火命令完,身后的人群就瞬间化作流光纷纷坠落在地,紧接着伴随声声铿锵锐响,邪物如同被收割的杂草,唰唰几声,头颅、身体都被高抛而起。 对凡人而言束手无策的邪物,在修士手里却挨不过一个来回,丹火目测了如同黑色浪潮涌来,似乎将要吞噬整个城镇的邪物数量,比当年千光城外的邪物少上一半,但形式依然严峻,毕竟凡人小镇可没有坐镇的元婴大能。 他神情凝滞,头疼欲裂,从系在腰间的玉葫芦里取出两粒丹药仰头吞下,目光厉了半分。 不对劲。 乌泱泱的黑色邪物一路走来怎么会不惊动当地的信使? “宗主,不若我等留下探查,白抚城那边只限了五日,弟子怕……” 丹火嘴角一绷,双肩也微不可察地僵持下来,随后他缓缓点头:“也罢,便如此吧。” 可还没离开多远,丹火方才的疑团便得到解答。 滚滚黑烟中夹带的红光耀眼,千米上空的宝船都被从地面升腾的黑雾围裹得看不清方向,丹火过于消瘦的手臂一挥,层层叠叠的黑烟散去,他倚在宝船的舷墙上,满脸错愕地看着下方火光冲天、几乎快烧尽半个城池的千光城。 黑烟弥漫,修士的剑光穿梭在硝烟之中,而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邪物翻身越岭将一城包围得滴水不漏,光是肉眼扫去就几乎看不见被它们踩在脚下的土地,百里之内,好似一夕之间全被邪物占据。 数丈高的邪物宛如一个个气势逼人的巨怪,城主咆哮着一刀横斩而去,却好似只从汪洋大海中舀出一瓢水去,不断往前的邪物立刻将清空的部分填满,踩踏着同类的尸身毫无恐惧地踱步上前。 丹火目力极好地注意到这批邪物和不久前自己撞上的有微妙的不同,他屏息敛气,在看清一个邪物竟有意识地在修士靠近时骤然自爆后,他一度紧绷的大脑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怎么会!”压不住情绪的年轻弟子在丹火身后探出头,看见方才那一幕顿时惊呼出声,迷茫又不安地看着丹火,“宗主……” 丹火脸颊紧绷,抬臂取下发髻上的一根金羽簪,神色凝重:“看来请罪之事,稍得延后几日了。” 第54章 千光城上一次被邪物包围已是十年前的事, 当时数量不过一两万,气势唬人但交手后众人才发现邪物就如傀儡一般,甚至比傀儡还缺少一点灵活性, 攻击招式单一、威胁性不大, 加之移动缓慢如龟爬, 城主出手百刀就将黑压压的邪物清扫一空。 可十年之后, 这群邪物不仅体格猛蹿、隐约有自我意识, 且还有更难招架的一点,便是它们能拉着修士自爆寻死。 越明商不知传音内的“危”到了何种境地, 干脆利落地拉着连舒要上佩剑赶往千光城, 可临了他身形一顿, 转头道:“我们去千光城行不行?” “这种正事不用商量。”连舒对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傻愣的模样倍感无奈, “只是丹火也在, 要不要带着丹纹一起, 若是我们离开留他在此处会不会有其他妖族前来营救?” 越明商觉得有理,于是两人前往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嘎吱凭空扇到两侧, 惊天的声响令桌前人拿笔的手狠狠一颤,墨点子顷刻落在纸页上, 可周普仁还来不及惋惜出声, 余光瞥见什么立刻脸皮紧绷, 手上一挥, 那本才写了几页的话本立刻就被他收入储物袋内。 “仙尊有何吩咐?”周普仁端着笑,只收了话本忘记收狼毫笔, 才露出的假笑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几乎下意识地觑着面前人的神色。 越明商不知他身上的猫腻,目光只落在宛如死人一般的丹纹身上。而连舒的神色就显得格外精彩, 深邃的黑瞳好似将他试图遮掩的部分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惊愕,而后是恍然,紧接着便是令他浑身不自然的似笑非笑,连舒胸口仓促地哼笑一声,听得周普仁霎时耳热心虚。 他干巴巴地藏起狼毫笔,转头对着不发一言的连舒颔首:“姜师弟,你也在啊。” “千光城出事,丹火传音情况危急,本尊带他前去,你留在此地注意法阵异样。”越明商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可周普仁却身体一震,立刻肃容道。 “仙尊,法阵有其他师弟看守,弟子也欲一同前往,仙尊忙于正事无暇分身,弟子也可替仙尊看守丹纹、行照顾姜师弟之责。” 越明商没料到他自请前往,思忖着他不知晓现在那边的情形,多带个人也方便,于是点头:“即刻动身。” 再次凝聚成型的金鸦环飞两圈后变成两丈高的庞然大物,周普仁肩上扛着半死不活的丹纹一跃而上,越明商立于最前方。 有外人在,连舒和他保持明面上的师徒关系不越雷池一步,他坐在后方闭目养神,却挡不住周普仁挪了挪身体。 【姜师弟,师兄可以解释。】 作者(墨书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MSXS2.CC 连舒眉头微动:【周师兄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错事?】 周普仁看了眼数米外鸟背上侧对他们的丹纹,又迅速扫过离他们十步之遥的越明商背影,而后悄悄从储物袋拿出当时被他藏起的话本:【人生在世多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次师兄可没写你的事,你瞧,只是最近心有所感,随手写着取乐的。】 连舒慢悠悠睁开眼睛,随意瞥了上面一眼。 【丹火身形晃颤,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倒地没有呼吸的尸体,有前一日亲切唤他师兄的师妹,有向他讨教的年轻弟子,可如今都变成了残肢肉块,对出手之人的惊愕还凝固在那双双闭合不上的眼睛里,而杀了一人又一人的罪魁祸首,却站立在血泊之中,侧颊被四溅的血液染红,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如恶鬼一般骇人。】 【丹纹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身,见是被吓得呆傻的丹火,脸上狠邪的笑容愈加放肆,他闲庭信步地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面前,身上沾染的血还是温热的,可在对方触碰到自己脸颊的那瞬间,丹火只觉得浑身冰凉,好似整个人都被冻结在寒冰内。】 【“你疯了……”丹火声音哽咽,胸口的怒火和恐惧将他熬得眼眶猩红。】 【“这都怪你,丹火。”丹纹声音透着一丝疯癫的执拗,像是要将眼前恐惧他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强烈的爱变成了强烈的杀意,而强烈的杀意却在自己触碰他的瞬间又变成一汪绞杀他的春水,将人的杀与恨都悄无声息地溺毙其中,只余留爱。】 【“如果你的目光没有看向太多人,如果他们不试图引起你的注意,如果你对我仍像对小时候的我那般一心一意……我怎么会痛下杀手?丹火,他们不是我杀的,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 连舒眼皮一颤,还是没掩盖住眼里的打量:【周师兄,你的爱好很特别。】 【丹火是这样的人吗?】越明商好奇的声音兀地闯了进来,连舒忍着看去的冲动,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你凑什么热闹?】 越明商:【放心,他听不见我们的谈话,你不在我身边,我又不好去你那,想跟你说说话,可没想到你先和周普仁聊了起来。】 越明商凑热闹的心思都显在那上扬的尾音里:【丹纹和丹火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吗?这里头的丹火怎么这么弱,丹纹实力才金丹,再怎么样也不能压着一个半步化神欺负啊,连舒,你让周普仁改改吧。】 连舒:【你看得倒是快,我都没看到丹火被欺负的部分。】 越明商声音欢快的喋喋不休:【往下、再往下!丹纹将他按在墙上亲那儿!怎么能是金丹按着半步化神亲,错了吧?丹纹那身板儿怎么按得住?嘶,也不一定,像你要按着我我也——】 连舒赶紧出声打断他:【这就是他写的话本,不用太认真,里头的内容一看就是假的。】 【啊?】越明商声音低了一度,听起来有些失望,【难怪……假的,那不够刺激了。】 周普仁对两人的“暗度陈仓”一无所觉,还在兴冲冲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越明商:【连舒,快告诉他好看,让他再多写写,就是把丹火改一下吧,等会儿我就要见丹火,感觉有点别扭。】 连舒听着他兴致高昂的点评,扯了扯嘴角,回周普仁:【挺好的,就是丹火再怎么说也是半步化神,人设是不是太弱了?】 周普仁脸色红润:【你不懂,不是丹火实力弱才那样,是因为他于心不忍,他对丹纹感情复杂,两人关系游走在危险又暧昧的边缘,上位者的有意纵容,才使得下位者可以步步紧逼。】 连舒恍然,将未写完的话本递回去,越明商却有些意犹未尽:【连舒,你问问,这故事结局是什么?丹火和丹纹在一起,还是这是个悲剧?】 连舒不想当传声筒:【你自己问。】 越明商催不动他,干脆自己拟作连舒的声音猝然开麦:【周师兄,结局是好的吗?】 周普仁不疑有他:【还未定,写一步看一步吧。】 连舒听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发问,暗自紧了紧牙根,以为他要收声,却不料下一刻张口就是:【师兄,你这有我和师尊的话本吗?】 周普仁霎时扬起一抹压不住的诡异笑容,幽深的视线徘徊在绝望闭眼的连舒和脊背挺直的越明商之间:【师弟那不是有不少吗?怎么,还嫌不够看的?】 他啧啧两声:【真是个小贪心鬼呢。】 “…………” 连舒额头的青筋鼓动,硬生生接下这口黑锅,越明商还火上浇油,又惊又喜道:【连舒,你、你、你——】 他一度欢喜得结结巴巴:【你好爱我!】 “到哪了?!”连舒遽然出声,惊得其他两人一激灵。 周普仁见他这直白的问话,自然以为是在问自己,低头往下一瞧仔细辨别道:“才离开南郡,沿途得经过北雀、貉禽、芜灵几个大城,越过镇鬼山脉,再行数百里就到了千光城。” “按金羽的速度,紧赶慢赶还是得几个时辰后才能抵达。”越明商忽然回头,周普仁神色一敛,显得沉稳又可靠。 越明商关切道:“累了?” 连舒看着身边两个不着调的人,语气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心累了。” 天光由明转暗,连舒为了脑子里能安静下来,就借口打坐修炼,周普仁见状就去了金鸦尾翼,烦没什么存在感的丹纹。而见周普仁终于离开后,越明商才松了松肩胛骨,盘腿坐在连舒身侧。 【连舒,你手上都有些什么话本啊?】 【《壶心旧事》,想看吗?】 【那是什么?】 【丹壶和丹心的爱恨纠葛。】 越明商显然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介绍,沉默几息后他才出声:【你对丹宗的人很关注吗?】 【还行。】 【最好还是不要和丹宗的人走得太近。】越明商有自己的顾虑,【丹宗的人都有点疯。】 【丹壶可以没有理由忽然撒手,将整个宗门交给当时还年轻根本没有多加历练的丹火。而丹心呢,将丹纹这个身份存疑的人带入宗门。丹纹更不用说了,丹火也疯,其他人明着疯,他是暗着疯,丹纹都成什么样了他还狠不下心说几句重话。】 越明商说完连舒知晓的几人,又开始挖死人的坟:【这几个都还好,丹壶以前的师兄丹不为才是疯子,为此老宗主还特意给他改了个名字,有所为有所不为,希望他时刻谨记君子有所不为。但那人炼丹成痴,竟然疯到用同门师弟去炼成人丹。】 连舒是真的惊讶了,好似听见修真界版的“人肉包子”凶杀案。 越明商:【我都在想丹宗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数百年内有点实力的弟子脑子都不正常】 连舒听完却想着:【丹不为这事周普仁知道吗?】 【那是惊天丑闻,老宗主遮掩还来不及,怎么会到处说。】越明商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周普仁的方向,脸色不虞,【你对周普仁也很关注哦?】 连舒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就好,别告诉他,我不想再看那些辣眼的东西。】 越明商一秒变脸:【写我们故事的话本也很辣眼吗?】 连舒朝他瞥去一眼:【不是我们,是姜青跟你,或者伶妖跟你。】 他声音冷淡:【没把我写进去。】 越明商在他脑子里“呸呸呸”了三声,不再多话。 此后一路平静,但在金鸦离才飞入千光城境内,还未看见城墙旗帜,他们便率先看见了密匝匝如围着食物的“黑色蚁群”。连舒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规模的邪物,数量之多竟无法估算,觉得数万太少,可数百万又让他心脏一沉。 金鸦俯身朝着主人而去,数丈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虚幻,直到在声声惊天动地的嘈杂打斗声与爆炸声中,连舒终于瞧见了丹火。 在一众面容狰狞气势冲天的修士中,他实在过于斯文,除了手臂和额前暴出的青筋,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忧郁温雅的书生气,可只要定睛一看,便能看见他四周环飞的三个金银铁的丹炉,三炉构成了稳定的三角,以他为中心不断朝外扩散,而丹炉相连的光脉,邪物触之顷刻间化为一捧灰烟。 在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邪物包围中,他竟硬生生清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金鸦虚影彻底消失,一只金羽簪重新飞回到丹火的发髻上,那人脸色苍白地咳了一声,而后似有所感地偏头,和跃地的三人匆匆对上一眼。 周普仁立刻放下肩上的丹纹,对方像是一夕之间有了力气,只背对那人,却被周普仁硬生生掰转身来不情不愿地和丹火对上视线。 越明商遥遥与其颔首,随后专心将目光落在身侧的连舒身上。 像是察觉出他对此场景不惧不怯反而战意凛然,越明商纠结迟疑一番后,还是顺从本心地取出越玉塞到连舒手上,真下定决心,自己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莫大的自豪感:“去吧。” 去踏上你的战场。 越明商也是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保护会让他产生那种怀疑自我的念头。 连舒不是愿意被保护的娇花,越明商自豪又觉得心跳过载,好似有什么在随着两人的对望破胸而出。 轰鸣的爆炸溅起血雾和尘土,刺鼻的血腥味中,连舒闻到了从越明商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后,连舒倏然一笑,紧绷的五官霎时生动鲜明起来,双眸闪动着越明商从未见过的光芒—— 咚咚! 他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堤防溃散的急报,作为和自己神魂相连的越玉也在他掌心里阵阵颤栗嗡鸣,灵魂和肉|体在此时此刻产生了让他难以招架的共振。 越明商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只被这鲜活邪气的笑颜晃了晃眼睛。 连舒潇洒肆意地挽了个剑花,最后一下猛地握住剑柄。 他的身后是遮掩半边天穹的黑烟和炸开的惊雷闪电,在血与火、死亡与新生中,连舒选择彻底迎来新生。 他垂首将嗡鸣不止的剑身放在唇边,在越明商错愕震惊的眼神下,这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连舒未看身侧之人的反应,只大步无畏向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摆正心态迎接只属于他的战斗。 “走了!” 第55章 不详的黑烟遮盖了天与地, 整个千光城好似随着日头西坠也一同堕入深渊。邪物个个庞然大物,成年男子与其站在一处只勉强齐邪物的膝盖,连舒光是靠近都被这体型上的压制震得心口微窒, 但他谨记越明商的叮嘱, 只远攻绝不肉搏。 嘶吼咆哮不绝于耳, 杀到后半夜他的手臂已经晃得不成样子, 心口也好似有大火在熬煮, 胸脯连着喉咙火辣辣的,连吞咽唾沫都带着刺剐的疼。 他的视野已经出现了两三道残影, 黑潮中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人心神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连舒亲眼看见几个修为比他还高上几个小境界的修士被贴近的邪物炸成碎片。他能感受到掌心里越玉翁颤得厉害, 好似下一秒就能强硬地从他手中飞脱而去, 带着峥嵘剑意将四周的危险横扫干净。 但直到连舒被附近的自爆波及, 被扩散的劲气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越玉也没有违背主人的意志。 周普仁就在不远处,袖中飞出一张褐色锦缎,将试图挣扎的丹纹裹卷, 而后振袖一收,被缠绕得无法动弹的丹纹倏然变小, 旋即被股不容抵抗的巨力吸入周普仁袖中。 见连舒四周被邪物围得密不透风, 周普仁下意识提剑赶去, 却在半途蓦地被人单手拦下。 “让他去。” 越明商说这几个字时声音都不住颤抖, 无论如何遮掩都无济于事,甚至抬起的右臂都跟着打哆嗦。 他背对周普仁,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一次受刑,可是这样难捱的苦痛中,又糅杂着灼热的亢奋。越明商莫名觉得浑身发烫, 心口堆积的感情无声发酵,将他整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双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神识没有一刻离开过对方,越明商能看见连舒挥动长剑时贲张的肌肉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开衣物,邪物自腰际一分为二,泼洒的鲜红热血没有让他露出半分恐惧和退怯,脸上只有让他心脏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坚毅与悍勇。 “不用管这里,他……有一口气在就行。”越明商声音艰涩,他想尽快从某个方向收回视线,可身体却诚实地一动不动。 周普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敏锐觉得越明商此刻的情绪不太对劲,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恭敬应声:“是。” 连舒呸了两声,咳出被呛进嘴里的尘土,碎石尘屑扑簌簌落了他一身,还没从地上支起身子,头顶就是一黑,无数邪物的腿从上飞速下落! 连舒掌心一拍地面,整个人硬生生被冲力带着往外翻滚了几圈,左脚才踩在地上,方才自己躺着的地方就被踩出道道深坑,看得连舒太阳穴猛然一跳! 这一战,千光城数丈城墙只剩下几块碎砖还垒在远处,原本插在墙头的旗帜被踩进凹凸不平的土坑里。城内火光冲天,从城门往内延伸的主街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邪物碎裂的尸身,而坍塌的建筑旁,还有来势汹汹的大火在疯狂吞噬周遭的一切。 天光破晓,经历一夜厮杀,望不到尽头的邪物才堪堪杀了一半。 连舒累得精疲力尽,双腿如灌了铅一步也抬不起,他的脸颊有被自爆的金光燎过的血泡,好几次险之又险的杀招他没有完全躲过,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 也只有现在,上辈子应酬时喝进医院的痛苦都能被算作安逸。连舒气喘如牛,血和汗混作一团滴坠而下。 短短一夜,他就好似熟悉了这样无休无止的杀戮,杀到后半夜,他甚至无暇顾及刚才是不是踩到了哪个修士的尸体,或者落地时手撑进了碎肉堆触感是令人作呕的柔软…… 连舒身上的血口结痂后又因为挥动动作过大而再次撕裂,等他毫无余力睁眼,脑子晕眩快摔在地上时,一直忍耐的越玉才从他的手中飞旋而出稳稳接住他的身体。 * 几十万的邪物,哪怕一动不动让人砍也要花不少时间清理。 天亮后不久,邪物虽然仍未除尽,可至少已经控制下来,城内人满为患,加之半座城都亟待修葺,拼杀一夜的修士要么住自己的灵船宝器,要么就勉强挤在城内未受波及的房间。 越明商将连舒安置好便同丹火巡视四周,在察觉到距几个凡人城镇三四百里外也游荡着邪物后,耽搁了点时间才得以松懈小会儿。 “这些邪物与十年前的不同,能自爆便能催动灵力,能催动灵力必然会留下气息,循着气息至少能探查到它们最初现身于何地。” 丹火干咳几声,忧郁的眼神更显憔悴,嘴唇带着病态的惨白。 “邪物出没的范围太广,几乎到处都是它们遗留下的气息。”越明商只是瞥去一眼,便收回视线,“几处地界出没的邪物数量加在一起,怕是有百万之数,百万……呵,一两只的邪物藏也就藏了,偌大的阳歧大陆找不到一两只的邪物也在情理之中,可百万邪物齐齐出现,这天上地下哪里能藏匿百万邪物而不惊动仙门的地方?” 丹火坐于黑檀雕花椅上,腰间玉带上挂着金银铁的丹炉配饰,他沉思时手上不住摩挲着三只小炉:“有何见教?” “法阵。”越明商嘴唇翕张,目光凌厉地看着丹火,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心虚来,“本尊徒儿曾在一凡人村落误入虚界,在此地发现了一处窃取他人命数的法阵。” “若本尊想得没错,那出现的百万邪物,和未出现不知还有多少的邪物,恐怕都被人藏在另一处空间。” “如此骇人的手笔,真是闻所未闻。”能藏匿数百万邪物的空间得有多大,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丹火心惊地感叹一句,“修真界怕是又要再起波澜了,只是在下疑惑,这幕后之人的身份到底是人是妖?” 越明商见他倒是和记忆中那寡言少语的模样有了出入,到底是当了一宗之主,想探听点什么也学会了弯弯绕绕。 越明商咚地一声放下茶盏。 千光城内人满为患,越明商自然不想和外人挤在一处,干脆将宝船停悬在城池上方,像他这般做的修士不少。此时两人端坐在宝船会客的正殿内,香炉内烟雾缭绕,本来气氛就很严肃,随着丹火这句询问,压抑的空气就好似彻底凝固下来,无端让人心中发紧。 “说起妖,今日是最后一日,但本尊还未见丹壶现身。” “我已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动身前也传音师尊,只是在下也有几分不解,还请道友替我解答一二。” 丹火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微喘,但面色不变从容道:“丹纹在白抚城遇袭,阁下追人出城,在下先行致谢,多谢道友出手相救。” “只是——”他话锋一转,“道友如何肯定那妖族是前去营救丹纹,而不是抢夺他转而用其来威胁丹宗呢?” 越明商眉头一蹙:“自然是从两人言谈之间得知,丹纹落入双情妖之手非但不惧,还支使其诛杀那些修仇人,还不足以说明?” “丹纹从小性子就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颐指气使惯了,说他支使妖族,还不如说他说话本来就是这种腔调。”丹火不紧不慢道,“再说妖族动手,丹纹不让他杀人,妖族难不成会放走他们?只是两厢碰在一处,就好似一个发号施令,一个奉命听从。” 越明商算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冷笑道:“双情妖对他可担心得紧,丹纹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之苦,双情妖就将人挫骨扬灰。且丹纹自小带在身边的傀儡,与邪修所造的傀儡同出一源,我见他和妖族有所勾结欲要清理叛徒,可双情妖却愿意用自己一命换他一命,丹火,这你如何解释?” 丹火清咳一声后,语速仍然平缓:“丹纹的傀儡乃是他从秘境内抢夺而来的,外头传言说是他助人后被人所赠,只是我为挽回他一点声誉,才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丹纹六岁那年,丹宗附近有新的秘境开启,丹纹好奇,于是我与他一同入境,那对耳铛本来被其他弟子所获,只是丹纹喜欢得紧,吵着闹着就要它,对方不给就要动手,可他那时才六岁大的孩子,如何同人打斗,打起来他只有被欺负的份。” 丹火微不可察地一笑,转瞬即逝的笑容后,是一种袭上眉宇的疲惫:“他吵闹不休,直说东西本来是他的,我别无他法,只能用一只铜炉换那一对耳铛,耳铛是他的,里头的傀儡军自然也是他的,此事有多人可作证。” “再说以命换命,何其可笑。”丹纹似乎也真的再次笑了一下,“玄明,人妖之间的隔阂不用我多说,但凡双情妖没有那个妖字,我都不怀疑什么,只是一个妖为一个人去死,这如何解释?你让我解释,我只能想这其中藏着什么目的,比如挑拨两宗关系,或者让人对丹宗滋生怀疑。” “所以你今日不是前来请罪,亦非商谈如何处置丹纹的,而是替他辩解?” 丹火抬手,无力地晃了晃:“非也,只是其中疑点太多,丹纹自小进入丹宗,又是我一手带大,他若真与妖族勾结,那外人自然也会怀疑我是否与其勾结,自然而然的,整个丹宗都会被拖入泥潭,这罪名太重了,不管是对丹纹而言,还是对丹宗而言。” “若我说丹纹是双情妖所生呢?”越明商见丹火神情并未作假,对他的怀疑倒是淡去不少,可还是想探探他对丹纹的底线。 他平铺直叙地概述了当时的状况,也将那段惊天传音说与他听。 “双情妖……所生?” 丹火惊愕失色地抬头,好似很难理解这简单的五个字,许久,他蓦地爆发出一阵带着喘息的大笑:“玄明啊玄明,他若真是双情妖所生,难不成整个丹宗都被他瞒天过海?” “他乃是丹心之子,是当着师尊的面验过血缘,两人血缘红线相融,是做不得假的。”丹火笑得脸上蒸腾出一股热气来,一直紧绷的双肩终于在听见这话后松懈开。他姿态惬意,轻声解释,“丹纹是人这点绝不可能有假,双情妖满口胡诌,看来是真要给丹宗泼脏水了。” 他说完,表情忽地一顿:“丹纹信了?” 越明商双眉不悦地下压,沉声道:“巧言善辩。” “在下不得不辩一辩,事关丹宗千百年来的清誉,若丹纹真因为一双情妖的胡诌而被迫敲定了妖族的身份,那今日妖族之祸殃及丹纹,明日忽地蹦出个虎妖说我是他多年不见的亲兄弟如何是好?后日或许再有个狐妖找上你,说是你遗落在外的血脉,难不成个个都得应承下来?” 丹火说罢,起身面对着上方的越明商,态度绵里藏针,表面和缓,可内里刚硬,说什么也不认。 “捉贼捉赃,丹纹勾结妖族这事在下还是会继续追查,只是关于身世这一点,我是不认的。”丹火目光不躲不避,腰间的丹炉随着他忽然起身叮当作响。 眼看越明商要拂袖而去,丹火又恰到好处的示弱:“可阁下愿意出手相救此情丹宗得应下,这是我新炼的丹药,宝丹五瓶,共五百粒,加之玄丹三十粒和师尊曾炼制的玄天丹一粒,算是我丹宗的诚意。” 越明商不虞的神情顷刻一滞,脚步也听见一句“玄天丹”时迈不动道。 “在下也听说丹纹入城第一日便对道友爱徒无礼,这个储物戒中是我为姜小友单独定下的赔礼。” 好东西送到他面前,就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见人收下,丹火笑意才真切起来,弯弯绕绕了这么久,才终于开门见山道:“不知我现在是否可以见他一面。” 这个他指代的谁不言而喻。 来了。 越明商一点都不意外,他大大方方收下谢礼与赔礼,但拒绝的话却未有丝毫迟疑:“不行。” 丹火又道:“那能否容我送些东西给他。” 越明商的“不”字还抵在舌根,可远处某地的动静却让他拧着的双眉猛地展开,纯粹的喜色上涌,越明商几乎按捺不住地往外侧了侧身。 “随你!” 说罢,不顾身后丹火难得露出的惊讶神情,他瞬身一闪,须臾后如一尾快活的鱼从推开的房门蹿进,左脚才刚沾地,外袍就被人脱下甩飞在一旁,留在廊道内的虚影半息后才堪堪散尽。 越明商脱得只剩下亵衣亵裤,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眼角余光时刻关注身侧的动静。他掀起被褥,又将自己囫囵塞进去,一系列动作完毕后,越明商才屏息敛气地盯着床上眼皮微动似乎即将转醒的连舒,露出得逞的奸笑。 他卸下玉冠而后安分地躺在连舒身侧,可又觉得这姿势太清白,一点让人遐想的空间也没有,于是再度睁眼,悄悄拿起对方的手搁在自己腰上。 手刚放上去就碰到了他的痒痒肉,越明商眼睛一弯,唇齿间滚出几道仓促的笑音,可察觉到连舒蹙了蹙眉,他立刻抿住嘴,心有余悸地侧过身,将自己的手也搭在连舒的腰腹,腿也结结实实压在他的小腿上,姿势摆好了也不忘调整气息。 也就在他气息变得绵长的瞬间,身侧的连舒缓缓睁开了眼…… 第56章 连舒这一觉睡得黑沉,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没有,身体无比放松自在,眼皮颤抖一阵后终于掀开一缕缝隙, 意识还处于自己杀累了倒地的一幕, 可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着这是什么地方, 脖颈上就飘来一阵潮湿的热气。 越明商睡得脸色红润, 嘴唇微张, 半侧着身靠过来,下巴压在自己肩头, 那股热气从他的鼻腔铺天盖地地落在脆弱的侧颈上, 连舒混沌的大脑瞬间被惊得彻底清醒,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去。 这个动作立刻吵醒了身旁的越明商, 他先是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而后困得不行地强行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半撑起身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连舒,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哈欠,冲他笑了笑:“醒了?” 连舒瞳孔微缩地看着眼前他与越明商同塌而眠的场景, 低头端详新换的亵衣亵裤,密集的紧张牵扯着心口, 但他还有些残余的理智, 看着打完哈欠坐起身的越明商, 用目光仔细逡巡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后, 那颗高悬的心才缓过劲来。 连舒没露出异色,只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亵衣:“你帮我换衣服了?” “没有, 就是掐诀的事。”越明商笑得纯良,打死不承认。 连舒却一反常态温柔地扯了扯嘴角:“那就好,我还怕自己一身血臭味醒来, 好在有你,就算亲手脱的也没事,我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越明商表情一怔,旋即激动不已:“你不在乎就好,你昨天身上都是血腥味,怕你睡得不好,我又给你洗了个澡带着你泡了药浴,你身上的衣服真的脏透了,我干脆就直接震碎,只剩一条亵裤,早知你这么大方,我该那条亵裤也不——啊啊诶诶诶诶!!” 连舒揪着他的耳朵笑得瘆人,声音像是从齿缝中蹦出来的:“掐个决就能搞定的事,真是难为师尊亲力亲为照、顾、我!” 越明商咧着嘴皱着脸,要笑不笑的看着更让人火大:“应该的、都是为师应该做的,要是哪日我昏迷不醒,你也可以像我照顾你一样照顾我。” “除了泡药浴,你还干什么没有?”连舒另一只手迟疑再三,还是勾住越明商的衣襟往外一扯,腰间的系带本来就绑得松松垮垮,领口松弛开到锁骨之下,被他这么一扯,大片大片的肌肤就闯进眼底。 连舒绷着一张脸,没露出太明显的神情,只是耳根带着一点浅红,瞥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印子,想着自己没有意识,他身上干净倒在情理之中,于是又将被褥罩在越明商头顶,争分夺秒地顺着自己领口往下看。 “我能干什么?”越明商笑吟吟地扯开被子,一条腿半曲着,“连舒,你把我想得太坏了点吧,我对个没意识的人能干什么,就是给你搓搓澡就没了。” 越明商忽地一个俯身趴在连舒后背上,歪着脑袋凑到他耳侧,发梢从连舒的脖颈一扫而过,最后垂在连舒的身前,两人的长发贴在一处。 隐秘的暧昧缓悄然滋生,又在各自闪躲的目光中得到滋润。 连舒半侧头,看着越明商直而密的睫毛下是涌动着情愫的眼眸。 “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越明商瞪着一双大眼睛,纯然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小声凑到他耳畔说完。 连舒才张嘴欲回话,越明商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前一凑,温热柔软的唇瓣就严丝合缝地贴在连舒的侧颊,英挺的鼻尖瞬间在对方的脸颊戳进一个暧昧的凹陷。 越明商亲完就猛地后仰,额头闪烁着一点细汗,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再三,可那股强撑的从容还是显得不够看。 按照设想中,他应该亲完,然后像那晚的连舒一样淡然镇静,可现在亲是亲了,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好似被熬沸了,一股脑地往脸门上涌,让他硬憋出来的淡然染成了红色。 越明商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被身上冒出的热气烫熟了,他一张嘴,就仿若能在舌根上感受到胸脯里那一阵阵雀跃密集的鼓点,打好的腹稿就这样哆哆嗦嗦毫无气势地说完:“像、像这样吗?呵、呵,亲人这、这事,当,当然得在两个人都、都有意识的时候,做!才行!” 坐在床沿的连舒还是不发一语背对他。 奇了怪了,连舒怎么不说话?也没捏他脸或者揪耳朵? 越明商一边捂着心口觉得这跳动的声音太嘈杂喧哗,显得他像是什么青涩纯情小子,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可哪个大男人想在这种事上慌成这样? 越明商一边控制喘息,一边将手上渗出的汗擦在被褥上,又高兴又紧张,既期待又带着一点人被悬空的恐惧。 “连、连舒,你怎么不说话?被,被我亲懵、懵啦?” 越明商抬起脚,脚心贴在连舒的后腰上推了推:“连舒?” 下一秒,对方隐忍地单手抚上额头,另一只手往背后一抓,死死握住捣乱的腿。他的声音透着股刚苏醒的沙哑,莫名显出几分欲壑难填的饥渴:“你快闭嘴吧,越、明、商。” * 无数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被人送至金色法文密布的客舱前,周普仁面色复杂,看着面前笑容牵强的丹宗弟子,他长叹一声:“你们宗主想得真是周到,这又是白虎皮缝的软垫,又是鲛丝做的衣裳,吃的玩的装满两颗须弥戒,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丹小公子在巽衍宗手上吃了什么苦头呢!” “道友说笑了。”那年轻弟子脸皮带着些红意,又扯了扯嘴角递出最后一枚须弥戒,“这是最后的了……” 周普仁放出神识往内一探,口吻带着浓浓的不解:“前面的也就不说了,怎么这里头装的都是玉器瓷瓶?” “宗主说,若是丹纹师兄心情不佳,让他摔摔这些东西就罢了,万不要口出恶言或者动手打人,自然,现如今他修为已被封印欺负不了别人,只是这也会致使他心口恶气加剧,也让他砸点东西不要自己气着自己。” “……哇。”周普仁连声感叹,“真该让我师尊也来瞧瞧人家是怎么当宗主的。” 他收下东西:“行了行了,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进去吗?” 弟子见状,松了口气:“还有一句,宗主让丹纹师兄放宽心,那妖族满口胡诌,让他不要相信。” 周普仁拿着三枚须弥戒推门而入,里头已经有点精神的丹纹瞬间抬起头来:“让丹火过见我!” “见什么见?仙尊同意了吗?”周普仁将须弥戒丢过去,半哄半引导,“丹火对你可真上心,他对别的弟子也这样?” 丹纹冷冷地嗤笑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周普仁恍然大悟:“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丹火在外面?” 丹纹和此前在白抚城的状态一个天一个地,不仅往日的狂妄做派回来了,连带着情绪也从麻木中抽身。此时他坐在床边,脚下是被他乱扔的杂物,望着周普仁的眼神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好似他有哪句话说得不对,他就活不过今日一般。 周普仁啧啧出声,摸了摸脖子:“当然不是,现在千光城才堪堪稳定下来,外头游荡的邪物不知还有多少,正事当前,丹火怎会在这里耽误时间。” 砰! 话音刚落,随丹纹心念一动,无数花瓶玉环叮铃哐啷从须弥戒中滚滚而出,如洪流般冲向势单力薄的周普仁。 周普仁没料这人说砸就砸,一边感慨丹火妥帖又料事如神,一边灰溜溜躲到屋外,得意又挑衅地看着里头满脸阴森的丹纹:“丹小公子,你再怎么砸,丹火也不要你了!” 接二连三的瓷器狠狠砸在如湖面的结界上,泛起道道触目惊心的涟漪。丹纹双目通红,双手竟拽住木桌,扛在肩上往结界外周普仁欠揍的脸上砸去。 但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周普仁哼笑一声,享受了番经络通畅般的爽快,才悠悠转身,却猛地和站在一旁不知看了他多久的丹火尴尬对上视线。 丹火或许不认识自己,但自己不可能不认识他。 周普仁脸皮一辣,可很快调整好神情,凛然恭敬垂首:“丹君。” 丹火披着大氅,闻言含笑上前几步:“玄明离开处理其他事务,我随意走走,倒是迷了路走到这里。这些时日辛苦小友替我照顾那不成器的弟子。” “哪里哪里。”周普仁说完直起身,抬手拦住欲继续往前的丹火,不卑不亢道,“还望丹君止步。” 丹火被人拦住却也不恼:“隔着结界也不行吗?” 这可难倒了周普仁,私心吧,他倒是想看看这两人私下相处是什么模样,可自己毕竟是巽衍宗的弟子,得依命办事,仙尊只说不能进去探望,那不进去探望呢? “在下需得向仙尊请示一番。” 丹火又以拳抵唇咳了几声:“罢了、罢了……” 屋内更加猛烈的轰砸盖过了两人的谈话声,周普仁听得眼角抽跳,丹火却已然习惯了一般仍旧风轻云淡。 他半转过身,忽地朝着一墙之隔的丹纹道:“来龙去脉我已知晓,妖族蛊惑人心满口谎言,你不要随意相信,你的身世是在师尊面前走了明路的,不是外族一两句话就可更改……” 打砸声骤然一息。 周普仁双眼闪着精光,手指有些焦急地蜷了蜷。 “再则,邪物出没,探查真相也需要一些时日,你还得多在宝船上住些日子,不要随意辱骂,也不许动手伤人,我会每日在这走走,有什么需要的,好声好气地托这位小友代为转达。” 天上风猛,丹火好似受不了冷风,咳喘的声音骤急,他半撑在墙上闷喘完,才又轻声开口:“我也没有不要你。” 砰地一下,门从里面重重摔上。 周普仁被惊了一跳,没料到丹纹这脾气对外人就罢了,对丹火也是如此,也不听听,多情真意切的担忧关切,怎么遇上丹纹这鬼见愁,连个好也讨不到? 周普仁站在外人角度替丹火愤愤不平,谁知丹火只是扫他一眼,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在意地笑了笑,替人解释:“他这是害羞,也是担心我,催我快点回屋。” 砰! 又是激烈的一声。 丹火无奈一笑:“这是让我不要多说的意思。” “…………” 周普仁写了这么多话本,还没写过这样的人设,他愣怔片刻后,客套道:“那丹君快些回去吧,免得丹小公子忧心挂念。” 砰砰砰! 这次周普仁明悟且学会抢答:“我懂,这是让我也闭嘴的意思。” 丹火神色怔然,旋即朗声一笑,忽地调转话头:“多谢。” 分明未说明这谢在哪,可周普仁却诡异地了然,这声谢不止是客套谢他照料丹纹之事,还谢他面对丹纹未露出什么嫌恶之色。 周普仁心下感慨这一趟是跟对了,表面崇敬颔首:“丹君客气。” 第57章 穿越到此已经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 但连舒从没有过那方面的冲动,其实再往上辈子数,他身体已经平静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记不起具体哪天自己醒来下面已经扎了个帐篷。 所以忽然被人轻微撩拨一下, 就好似惊涛拍岸, 一波一波的热浪拍在不能细说的地方, 连舒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除了青春期各方面发育那段时间里,他整个人都好似被下半身夺舍, 根本由不得他做主就冒头, 其他时候从未像现在这般让人狼狈又难堪。 连舒忍着紊乱的气息, 听不得一点声音。 以前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醒来偶尔也会有不能刺激的时刻, 可连舒都未有现在的濒临失控, 只是亲了一下脸,甚至一触即分的吻,他想破脑袋都摸不透这反应为何这般剧烈。 身后的越明商却不能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一只脚腕被他用力捉住挣脱不得,越明商抿着嘴又挪了挪身体, 和他商量:“连舒, 你看啊, 咱们死的时候多大了, 都快三十了!普通人像我们这年纪都结婚有小孩儿了,以前我们在一起吧牵个手或者抱一抱, 就差不多可以满足,毕竟场地啊、心态啊加上年纪小,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故技重施, 用另一只脚心贴在连舒腰间,说到后面声音显得更加飘忽:“现在不一样啊,心态上都是成年人了,现在这破地方又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不水到渠成说什么也得亲一下……” 眼见连舒继续沉默,越明商再往前挪动,差个几寸就又贴在滚热发烫的脊背上,连舒却骤然起身,捡起地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外袍随意又粗鲁地披在身上,他缓缓侧过身,眼底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两人面色都带着异常的红润,对上视线那一刻双双都不约而同地往偏旁移了半寸。 连舒先前往外的脚步瞬间调转了个方向。 床榻上的越明商看不出在正殿内和丹火交谈时的冷肃严谨,他半坐在床上,寝衣半敞,脸皮上的红润深扎而下,连带着一截脖颈和袒露的心口都血气充盈。呼吸急促间,连舒耳聪目明地能听见皮肉下那颗鼓噪的心脏有多亢奋地跳跃,也能看见对方眼底中和他相似的压抑。 床幔轻扬,像是同样摇晃的两人的思绪与意志。 连舒只是粗粗披上外袍,此时未低头查看那要命的地方有没有被遮盖住,可就算被遮盖住,他不信越明商会发现不了。 越明商发现了,但是没敢露骨地看。 而连舒却直勾勾地将视线往下压,似乎透着挡在他身前的被褥,检视对方的状态与精神。 越明商呼吸一窒,咽了咽唾沫继续说:“明明都是两厢情愿、水到渠成的事,干嘛搞得像我强占你便宜?你要是觉得咱们进度太快了,我们还是可以慢慢来嘛,当年我们确定关系就牵手了,没道理十年之后还比当初那会纯情啊。” 连舒笔直地站在床前,目若寒星,面容俊美,他身上披着的是自己脱得急丢在一侧的劲黑衣袍,臂膀处是金丝勾勒的祥云花样,更显出几分要命的矜贵和性吸引力。 就是后者这点气质,长得邪魅的和长相纯善的就是差个千八百里。越明商觉得连舒只是干站着,嘴角随便高兴还是不高兴地扯一扯,就能让人身体发热。 而他呢,当年自己眼睛都闭起来嘴巴都快撅起,连舒看了几眼却轻手轻脚给他披了件衣服,小声咕囔:“要睡也不知道挑挑地方。” 再然后,自己的脑袋便被人轻轻抬起,靠在了对方的肩上。 这下他是没睡也只能装睡,心里有些空落落,但又时不时品出一点甜蜜来。 越明商不知道自己身上是缺这点性吸引力,还是连舒脑子转不过弯。 以前他不知道,可如今察觉到对方腿间鼓出的大块,心里松快,好险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连舒的问题。 已经被敲定下有问题的连舒忽然坐回榻上,他好似拿这样的越明商实在没办法,长长叹了口气,忽地握住越明商放在被面上的一只手。 连舒的手心高热,覆盖在他手背上时,那种温度差险些让越明商心神颤栗。 “你如果从始至终都这么喜欢我,为什么那十年都不来找我?” 连舒声音低沉,没有带着愤怒或者不甘的责问,就好像只是太过不解和迷茫,以至于不管找什么理由好像都不能解释横亘在自己心上的疑团。 他就这么温柔地摩挲着越明商的手背:“这是十年,不是十天或者十个小时,我替你找了很多个借口,比如你对外联系方式被人斩断,你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你要专心上学、备考、准备论文毕业,或者经济命脉被人掌握,所以只能虚与委蛇,等毕业后能自力更生就好了。” 越明商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湿润,就定定地看着他。 “我算着你比我早一届毕业,但是我并没有等到你发来的消息,反倒是你被人偶遇,又即将结婚的消息辗转传进了我耳朵里。” 连舒摊开他的掌心,指腹顺着他的掌纹移动,从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开始,他就没有再去对上越明商的视线。 “越明商,你没有记忆,但是你没有失智,那么你设想一番,这分开的十年里,在什么情况下我们会断联得这么彻底?我的手机号没变,我的企鹅号也没注销,就算之后生活需要,我更改了联系方式,可是那个班级群我一直没有退。” “听见你要结婚,有一段时间我的确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但是冷静下来,我又想,你跟我家庭不一样,万一毕业之后也要受家里人的束缚呢?就因为一张照片、一个没有被你亲口承认过的结婚消息,我就这样判定你喜欢上别人,是不是冲动了?” 连舒忽地拢住他的手指,猝然抬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是这样说喜欢我,越是想要跟我亲近……我也很想将上辈子的事就推脱说已经是上辈子,可我握住你的手,越是控制不住想,怎么在信息爆炸、交通顺畅的十年里,我就握不住你呢?” 越明商喉头发哽到说不出话,只能硬撑着一双水雾遮盖的眼睛回视过去。 “我不是怪你,我们之间的感情也用不上亏欠这么严重的词,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喜欢消退至不喜欢的过程,也不是你可以控制的。那能怎么样呢?难道你都不喜欢了还要因为一个承诺就硬撑着跟我在一起?” 叮—— 系在船上的风铃兀地急促摇晃,整个宝船都有瞬间的颠簸,甲板上正在巡视的弟子忽地警惕拔剑四顾,从地面传来的驳杂灵力几乎在一瞬间覆盖整个千光城。 越明商含在眼眶里的两滴泪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而颤滚直下,连舒也下意识接住对方摇晃倾倒的身体。 越明商好似压抑太久寻到契机突然爆发的火山一般,所有剧烈的情绪都化成了肢体上的颤抖,他双手死死攀在连舒的后背,将湿润的脸埋在他的心口。 他语无伦次解释:“可能是我出车祸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失忆了,电视剧不都这样讲吗?失去记忆,我家里人又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所以就刻意瞒着,我不知道啊,当然就不能找你……又或者像你讲的那样,我被家里控制没有自由,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又出车祸,这次撞成了残疾人,我自卑就单方面决定放你走,再、再不然就是成了个植物人,你能苛责一个植物人不去找你吗?” 他语不成调地不断诅咒自己,连舒听得又好笑又难受。 “还有啊……你看我们都能穿越,既然这样,我们那个世界发生夺舍也不是全无可能,对!我就是被人夺舍了才会喜欢女人才准备跟她结婚!” 越明商瓮声瓮气地不停说着那些可能,给自己设定了悲惨不已的未来,就是不肯设想他们之间的失联是因为自己变心。 宝船摇晃得更加剧烈,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传到耳畔,可连舒却听不进去,只有越明商那哽咽的腔调能拨动他苦涩的心绪。 “连舒,我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失去记忆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都比我忽然喜欢上女人弯变直的可能性高……”越明商忽地仰头,睫毛上挂着泪珠,摇晃的船体让拥抱的两人好似汪洋大海上一对相互依靠的浮萍。 百米之下,千光城内忽地出现无数个旋涡,灰蒙蒙的圆弧内,是不断旋流的灵力,漩涡之内,有起此彼伏的沙沙声刮着众人的耳膜。 天上地下,世间的一切都好似随着无数旋涡的出现而停滞悬空。 城内养伤的、修葺阁楼的和在外散心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盯紧离自己最近的灰色漩涡。 丹火慢步走出正殿,狂风呼啸而过,腰间三只丹炉哐啷作响。 周普人神色铁青,对着雕花木门加固两道符箓后招出佩剑,垂首俯视下方。 一种令人神魂都惊惧不安的气息在所有人未回神间便死死罩在头顶。 屋内,装点室内的瓷瓶木椅都横七竖八摔在地上,叮铃哐啷声接二连三响起,而连舒终于从两人凝重又暧昧的气氛中抽了点空闲,转头看着窗外。 “越明商,外面好像出事了。” 越明商又示弱地将脸重新埋在温暖的胸脯上,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去死!都去死!难不成千光城就我一个活人其他人都死了吗?!死光了正好!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管他们去死!我也死!你不信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干脆以死明志!” 他狠话说完,鼻头又是一酸,偏执又可怜地就着连舒心口的布料蹭了蹭泪:“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我不想当你的师尊,也不想只跟你做老同学,更不满足于当普通朋友……连舒,你搜我魂吧,搜完魂记得给我一个名分,万一我痴了傻了,你得照顾我一辈子!要是差点运道死了,你手上动作快点收集我的残魂,然后每天记着我念着我想着我的好,再给我塑个帅点的肉|身,咱们再重新开始……” “别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身上的人好似带着绞杀力度的藤蔓,从头到脚将他死死缠绕,不得一点缝隙。连舒深感无奈,觉得他可怜,又固执,浑身还一股蛮劲儿。 “可是我能想到的只有搜魂这个办法,你不相信我说的,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了,我能怎么办?我把灵魂都让你看行不行?我们手也牵了,脸也亲了,现在躺一张床上,你又不信我……” 越明商难受得心肺都绞在了一块,他忍着一股接着一股的委屈和迷茫,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给上辈子的自己洗白,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喜欢,才能让眼前的连舒重新思考他们的关系。 恰值此时,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邪物出没,快快禀报仙尊!” “那是什么东西?” “法阵的入口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千光城内?快点摧毁这些通道!” “仙尊——玄明仙尊——” 被人声嘶力竭呼唤的仙尊还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连舒半搂着,觉得再这么抱在一起,按越明商的力气,恐怕他的脸都快嵌在自己的心口里了。 摧毁他意志的哽咽声那么微弱,上辈子为别人眉骨上的一道疤食不下咽恍惚出神的越明商在他面前都只是湿了湿眼眶,可现在,密密的抽噎却无休无止。 “你想让我相信你吗?”连舒忽地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让越明商朦胧的眼睛与他对视。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 连舒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太严肃了,越明商本来不是这么脆弱又不安的人,可现在,他眼角眉梢都充斥着让人心揪的忐忑和慌乱。 连舒唇角弧度不大的笑了笑:“那我说一句话,你就跟着说一句。” 他用手背擦了擦越明商脸上的水痕,哑声道:“我没有交其他的男女朋友,也没有结婚。” 越明商才好似要停歇的泪水又盈溢而出:“我没有,交其他男女朋友,更没有,嗝,结婚。” 连舒:“断联并非我的本意。” 越明商立刻点头赞同:“断联不是我的本意,我出意外了,失忆或者成植物人!” 连舒又笑了一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喜欢别人。” 越明商:“只有你、只有你!我不会当负心汉!” “现在说的这些话字字都出于真心,没有一分一毫的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字字真心,真得不能再真了!比我是爷们儿还真!” 连舒这次真是笑弯了眼睛:“我喜欢你。” 越明商满腹的承诺保证霎时卡壳,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仿佛在分辨这句话是让人心慌意乱的告白,还是需要他复述的承诺。 连舒没有催促,只是含笑等他回神。 越明商鼻头发酸,这次不是委屈,而是更令他雀跃的情绪,他慢半拍张嘴,一字一句道:“我爱你。” 像是怕对方听不清或者不相信,又断断续续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连舒,我爱你……” “好了。”连舒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不断颤抖的下唇,轻声止住他的告白,神色从未有过这样的认真。 说完“好了”两字,他短暂的沉默了几息,好似不被人知晓的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旋即又像是想通了,释然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在他脸颊上选定了差不多的位置,落下一个同样严丝合缝的吻。 “我信了,越明商,你说的我全都信了。” 第58章 出现的灰色旋涡大小不一, 直径有数尺之宽,也有数丈之宽,悄无声息出现后, 似曾相识的沙沙声铺天盖地而来, 不管旋涡是大是小, 众人都能清楚分明看见从旋涡内探出的漆黑头颅—— “敌袭!” 不知谁先嘶吼出声, 才冒出半边身子的邪物便被轻而易举地斩断头颅。修士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心中警铃大作,以为又是要面对几十万的邪物。 骤然荡开的灵力太过恐怖, 简直像是面对气势大开的渡劫强者。 厮杀声再度响起, 瞬间搅乱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丹宗的灵舟就停在宝船百米处, 得了命令的弟子全部下船杀敌, 周普仁却不敢随意离开, 念及船上还有个昏睡不醒的师弟, 立刻折身前往客舱,却不料才匆匆几步,就听上层的木门被澎湃的灵气扇开, 砰地一声巨响后,是两道身影如流火一般的从天际划过, 直直朝着城内邪物失控最严重的区域坠落! 轰—— 尘土四起, 伴随一阵撼天动地的摇晃, 头颅被踩碎的噗嗤声和石板碎裂的声音同时炸开, 越明商一脸欢喜,和周遭紧迫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种不顾他人死活只顾着自己高兴的嚣张。 他眉眼弯弯,丝毫看不出半刻前他还眼眶通红、脸颊泛着水光,此时此刻, 找不着北的欢喜让他觉得脚下黑红一片的邪物都格外可爱。 他潇洒斩了几剑,袖口翻飞如云如浪,耍完帅后,热着耳根抿着嘴朝自己身侧瞥去:“刚刚那几剑,你打几分?” 连舒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房内旖旎的气氛消散得差不多,正事当前,也未留给他们太多温存的时间,只是落下一个吻当作回应,就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又好似什么话都不用说。 “你想几分就几分。” 越明商不满意这个回答:“那我刚才那个吻技打几分?” 连舒无语地滚了滚眼白:“亲脸还用得上吻技?” “哦——”越明商冲着他咧开嘴,意有所指,“你是在暗示我。” 连舒看不过眼,手肘抵了抵他的腰间:“切号吧,你脸色太好了,本体露出来了。” “我愿意给他们一个好脸色,他们就自己偷着乐吧。”越明商压低声音发着牢骚。 连舒睨他一眼,越明商的本性压过了玄明的壳子,完牢骚就露出两排皓齿,时不时歪着脑袋往他这看,若不小心对上视线,那双眼睛更是眯得看不见缝隙,不顾场合就往自己这里靠。 靠过来还要明知故问:“你看我干嘛?” 连舒迅速扫过四周,还好,周遭打得一片混乱,修士全被邪物牵制,没人分出心神听他们打情骂俏。 连舒顺手抬着越玉,用剑身轻轻拍了拍他屁股:“干正事。这旋涡就是法阵的入口?怎么忽然就自己出现了?倒省去不少事。” 邪物的数量并未有多少,一炷香时间也不过出来百来只,这确实不够看,连舒都能随手将其扫荡干净。两人闲聊这么小会儿,面前六七尺宽的漩涡,再没有第二具邪物出现。 看着不远处另一虚浮在半空的漩涡,连舒警惕中夹杂着难以忽略的好奇,仗着手里的越玉缓步靠近,却在仅剩一米远时,那不断旋流的灰色入口倏然消失得无踪无影! “这?”连舒惊诧地快速上前,在旋涡本来出现的地方来回探查,确实一点残留也没有,“没法靠近?” 越明商也从丝丝缕缕缠绕他的欢喜中分出一点注意,转头看着其他地方的漩涡:“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不信邪,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如雷电穿云,可总是在指尖快触碰到旋涡时,那诡异的入口就在指尖几寸处烟消云散,半点踪迹也没有。 越明商难得这样犯难,皱着一张脸直勾勾盯着飘在虚空的漩涡:“这东西怎么这么邪门?” 邪物出现的速度还不如修士斩杀的速度,虚惊一场后,众人提着法器戒备地打量着这些旋涡,眼中也透着一种和谐的迷茫。 旋涡出现时却比消失要缓慢,适才还空空如也的身后忽地荡漾起一丝涟漪,紧接着,四周的空间就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搅动,浅灰色逐渐加重,而脸盆大小的漩涡浮现在连舒身后,细微的摩擦声瞬间牵住了两人的视线。 连舒转头的刹那,一颗比旋涡还宽出数倍的漆黑脑袋从中探出,眼窝内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混沌的漆黑,单薄黏连的嘴唇缓缓张开,整个口腔都覆盖着密密的利齿。 越明商嫌恶地扫过一眼,正要自己动手,眼神忽地一变,立刻抬首捕捉住朝他们而来的黑点。 黑点眨眼间变成一道人影,如树叶飘落肩头般踩在邪物头顶,他的脚下覆着一层火焰,那撕扯着自己四肢的邪物连脚都没有踩在地上便顷刻间化作一滩漆黑的烟尘。 连舒后退半步,见越明商没有动手,便知道来的不是敌人。 “这是‘狡兔三窟’。”来人脚下火光隐隐绰绰,身上穿着褐色短打,体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 作者讲: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墨书网(MSXS2.CC) 他一只手揪着面色铁青丹纹的左耳朵,另一只手揪着丹火的右耳朵,相貌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高比丹火还低一个头,丹火只穿了一件暗红色劲装,显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堂堂一宗之主被人这样揪着耳朵,可他却没有一丝羞赧,反倒微微欠身,让人能揪得更顺手些。 丹纹就截然相反,冲着谁都是一张阴翳的俊脸,此刻嘴上有游走的金线穿梭在两瓣嘴唇上,将那张嘴死死缝了起来。 “狡兔三窟本来是毒蝎子为了保命自创的法阵,千年前人妖一战他秉持着死别人不死自己侥幸活下,但却被吓破了胆。那老小子既胆小如鼠,又心狠手辣,只要他觉得对自己有敌意的人,不出意外全被他杀死。这人一路躲躲藏藏加杀人如麻,竟也突破至渡劫,只是胆子太小,被殷玉和宰耀吓破胆子,于是龟缩回自己的地盘,一千年也未露面。” 越明商上前一步:“邪物和毒蝎子有关?” 那人猝然大笑两声:“他那胆子,你对他眼神稍微露出点不对来,他都能被吓得睡不着觉,又怎敢做这和天下人结仇的事?” “师尊……”丹火忽地轻声打断,“此事是弟子未行管教之故,还是先——” 连舒惊诧地看着面前不过三四十年纪的男子被丹火称作师尊,猛地环顾四周——周普仁果然目光灼灼地站在最不起眼的一角对着场中三人上下扫射。 这不求情还好,一求,丹壶眼中就陡然蹿出两道火焰,一掌巨力拍在不成器的丹火后背,将人拍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稳不住下盘,还未直起身,断断续续的咳嗽就冲破喉间,带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连舒看得眉头直拧,和越明商对上视线后,对方显然没读懂他的意思,眼角微微抽搐,佯装眼里进东西地朝着自己快速眨了眨眼。 “……” “闭嘴!”丹壶懒得搭理他,见他唇角的血丝,又于心不忍让他找个地方坐下,才转头继续接上刚才的话。 “玄机阁那对夫妻痴迷这类法阵,曾经持之以恒二十年日日拜访求学,吃够了闭门羹,好在这样的诚心还是让毒蝎子见了他们一面。” “狡兔三窟这门秘术,大概也是随着玄机阁被灭而被搜刮走的。” 丹壶松开了丹火,却扯着丹纹到了众人跟前,面色不虞道:“城中混乱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封印他修为做什么?解开解开,让他也动手清清邪物,不带他出来反倒耗费心神关着他、守着他,他难不成是什么大人物一点伤也不能受?” 丹壶再一拍掌,丹纹直接扑腾一下半跪在地,耳根瞬间羞愤爆红,他几乎下意识就朝着身后的丹壶投去阴辣狠毒的目光,却在下一秒,视线触及旁边咳喘的丹火时,又烦躁地垂了下去。 “那老小子白瞎他几千岁的年纪和渡劫的修为,还在日夜担心有仇家上门,狡兔三窟,毒蝎子又岂会给自己留下三窟,三百、三千三万都嫌不够的!要想进入漩涡,让那老小子出面!” 见越明商撤了封印,丹壶这才看向一旁面色如纸的丹火,沉声道:“真相未调查清楚,他仍是丹宗的弟子,带着人去清理城内游荡的邪物,再到我跟前好好请罪。” “是。” 丹火朝着丹纹而来,伸出一只苍白骨感的手,却被丹纹愤愤无视个彻底,径直起身甩袖便走,嘴唇上下不断游走的金线刺破皮肉,痛感每分每秒都在加剧,可丹纹却硬撑着没有示弱。 “哎……”丹壶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人背影先后离去,心中的愁苦才浮现一二。 越明商却未分半点注意给那两人,一心一意只想着快点解决这事,他才好带着连舒找个地方过他俩的好日子。 “要让毒蝎子出面,不是件容易的事。”越明商对这位前辈还是略知一二,当初人妖大战时,人族这边的修士纷纷挺身而出,可毒蝎子是被殷玉打上门去,亲自从他的老鼠洞里将人拽出来的。 此人生性胆小,千年前有人戏称他是毒老鼠,心肠阴毒又胆小如鼠,与他稍微有些龃龉的修士都会被他找机会做掉,毒蝎子万般珍惜自己这条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怕对方有了机缘日后找他麻烦。 千年前还有殷玉修为上能压他一筹,可千年后,能与他打上一场的人有,但是能完全压制对方的,没有。 就是玄明,也不过才渡劫初期,是压不住毒蝎子的。 丹壶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此路不通,放心,还有其他路” 他大手一挥,熟稔地攀住越明商的肩头:“正事要讲,等回灵舟慢慢道来,但我见你身边的小弟子……” 丹壶扫过连舒古井无波的脸,虽压低声音,却还是能令本人听得一清二楚:“这就是你破例收的徒弟?根骨平平啊,难不成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59章 夜色如墨, 灵舟上灯火璀璨,摇晃的灯笼悬挂在船舷两侧,光影打在侍奉茶水的弟子脸上。 因为白日那句“根骨平平”, 气得越明商直接黑脸拂袖而去, 等丹宗的弟子千催万请, 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气。 “我还没嘴他收的弟子都是什么德行, 他反倒先说你资质平平, 连舒,待会儿我生气, 你就在一边假意劝和, 丹壶不作为, 丹火也得为他师尊赔礼道歉。”越明商临走时还不忘没咽下的这口气, 半眯着眼睛冷笑连连, “再靠自己的修士也离不开丹药, 除了一些散修小门小派的炼丹师,市面大部分的丹药都是丹宗炼制,一颗宝丹就价值千颗上品灵石, 可以说整个修真界最不用为灵石发愁的,就是丹宗。” 越明商整了整衣襟, 感叹道:“炼丹真是比抢劫来钱都快, 连舒, 我们干完这票就收手, 届时到了灵舟,众人都在, 你就说‘师尊算了算,正事要紧’,我一拍桌面大喝‘岂有此理’, 你赶忙拦在我身前对着丹火欲言又止,我怒火攻心瞪着丹壶让他收回前言,丹火这时就该掏出宝贝出面说和了。” 连舒看着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嘚瑟的越明商,忍笑地挑了挑眉:“你私库里的宝贝就是这么来的?” “那是我们的,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分什么你我。”越明商嬉皮笑脸地去拉他的手,见连舒没躲,手上又忍不住使劲,像是恨不得两只手就长着一块儿。 “一小部分吧。”越明商替自己解释,“有时候收下他们才会安心。” 只是两人的敲竹杠计划并未实施,盖因灵舟那边的丹壶也发了好大的脾气。 越明商带着连舒落地时,丹壶正一掌拍裂了手边的梨花木桌,指着殿中面色都苍白如雪的两人狠斥:“我让丹火带你出去是消除邪物,不是让你与人起冲突的!邪物来势汹汹,大敌当前,你不与诸位修士同心同力,反倒将手段对准同族——” 他说得气狠,脖颈上都是狰狞的血管,凌厉的视线从丹纹的脸上又沉沉压在丹火身上。 “丹心只有这一个幼子,我临走前如何叮嘱你的,你就是这般教的他?手段狠辣、善恶不分、仗势欺人——丹纹身上的疑点还未洗清,如今他当着众人的面与人起了冲突,甚至心思阴毒想要碎了那人金丹,来日若是他与妖族的来往泄露出去,就是三分的可信也会变成十分!” 被压着跪在地上的丹纹面露不服,嘴上的金线逐渐变得血红,但脸白如纸,硬抗金线到现在,再硬的骨头也要发颤。 他身旁的丹火只一味低头认错:“师尊莫气,是我因丹纹的身份对其多有纵容,才变成如今这般……” 丹纹嘴唇不断颤抖,与缝合唇瓣的金线对抗,额头脖颈不断发汗,一双眼睛充血太过,血丝密布,将他一张俊逸的脸蛋衬得犹如地府恶鬼。 “既然你也知道对他多有纵容,为何不改?”丹壶双手后背,泄气地挺了挺胸,“丹纹下手毫不留情,那人金丹上已产生裂痕,若不是我出手及时,那人便是没死在邪物手上,反倒是死在了丹宗弟子手里!” “如何会死?!”丹纹情绪堆积到了爆发的边缘,此时再忍无可忍爆开灵力悍然一扯,将嘴唇扯得鲜血淋漓、唇舌带血,脸上却是狰狞一笑,“巽衍宗的姜青便是被人拍散金丹,他如今不也好好的?他技不如人,都同为金丹修为,败给我难道不是任我处置?” “住嘴!”这声低喝来自身侧,丹火站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才虚弱再次垂首,“日后,弟子会好好教导丹纹,再不让他伤及无辜。” 丹壶好似瞬间疲惫了许多,无力撑着脑袋坐在上方,闭眼不答,只幽幽一声:“先让贵客进来吧,丹纹的事,日后再与你细究。” 连舒和越明商看了个全程,就大喇喇站在清风弄的殿门前,丝毫没有掩饰气息的意图,甚至饶有兴趣地听了个整,直到丹纹不怕死地说出姜青二字,将连舒也牵扯其中,越明商这才沉了沉脸,不悦的气息毫不收敛朝着殿内倾轧而去。 丹壶一挥手,地上断裂的木桌便悄然消失。 作者有情况: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 MSXS2。CC,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MSXS2。CC 丹火欲让丹纹离开,却被丹壶叫住:“他也留下。” 殿内五人除了连舒面色轻松,都各有各的不顺,越明商时不时朝着他瞥去一眼,还心心念念临走时定下的粗略计划,连舒没有配合,他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信心,也觉得越明商描述的画面太辣眼睛,于是只冲他笑了笑,当下对方就轻哼了一声负气地转过头去。 “我游历四方时,也曾见过这些邪物,其实往前追溯我与它的渊源,十年前邪物第一次出现时,我便在千光城。” 越明商漫不经心的神情一怔,终于有了点兴趣。 “这些非人非妖、非死非生的邪物来得奇怪,不像天地间的产物,而白抚城内邪胎的出现更让我心神不宁……” 听到这里的连舒眸光骤然一顿,被他这样一点拨,他忽然想起邪物在某种程度上与伶妖有些过分的相似,都是凭空出现,外人对其一无所知。 丹壶喝下口灵茶平复翻涌的心绪:“十年前我曾探过不少邪物的尸体,灵脉、脏腑皆无,好似一具具无需他人操控的傀儡。但如今的邪物却能催动灵力自爆,短短十年,从游荡的死物到隐隐有了神志的活物,那么再十年呢?它们又变成什么样?” 连舒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好似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阴谋围裹,从他的角度却只能窥探到真相的冰山一角,这种好似能喘一口气的窒息感不会让人立刻死亡、惊惧,却仿若温水煮青蛙,不管他如何挣扎只能走向早已被安排好的结局。 “邪物若不是天地间的自然产物,那是人为了?”连舒想要将话题引导至人为的“人”身上。 这样的场合一个小小弟子贸然开口,令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坐在越明商手边的连舒,有好奇,也有纯然的恶意。 丹纹冷哼两声:“人为?谁为?明面上的邪物有几十上百万,暗处的只会更多,整个修真界谁有这样的手段?” 丹火抬手按在丹纹肩上半警告后,好声好气冲着连舒道:“小友的猜测不无道理。” 丹壶的手指轻叩香几:“其实要入阵,不用毒蝎子下山也行,那狡兔三窟被人篡改过,本来的法阵是毒蝎子以防仇家来袭自己逃命用的,人可进入旋涡,而今法阵入口只能邪物进出,人却无法触碰。” 他手中忽地出现一荷花纹样的琉璃盏,盏中静静躺着几枚丹药,丹药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黑色颗粒缓缓飘动。 丹壶将琉璃盏放在香几上,解释道:“既然法阵只能邪物出没,那大家暂时变成邪物即可。这是几年前我用邪物炼化的丹药,药效可将生人化作邪物,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一直恭顺的丹火此时却忽然抬头,神情惊诧:“以邪物炼丹?” 丹壶朝他瞥去,丹火自知失言,起身行礼:“是徒儿失态了,只是丹宗有宗规,炼丹只能以灵植仙草、兽身妖——” “此宗规只是为了杜绝弟子炼丹疯魔,走了丹不为的路子,邪物非人,自然可炼。”丹壶抬手打断道,也不喜在外人面前提及往事,只看着越明商,“入口出现,邪物只会变得更不可控,若是动身,还是尽早为好。” 这反倒合了越明商的心意,他只想速战速决:“好,那便就在今夜。” 法阵内不知是何光景,越明商与丹壶都需要做些安排。 周普仁被留在千光城驻守,越明商又在城外施下几层防御结界,两刻后,丹壶带着丹火、丹纹,而越明商仅带了连舒一人。 他离开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将连舒留在此地,而丹宗那边带上丹纹,是怕自己和丹火一走便没人能管得了他。 五人表情冷淡地咽下黑丹,入口即化的瞬间是骨骼蹭蹭拔高的嘎吱声,连舒还未来得及低头循声看去,就感到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被蚁群啃噬,痒中又带着一点酸痛。 他的视野也逐渐抬高,身体微微摇晃,紧接着双眼就恍若被一块灰布缠住只能看清一些简单的轮廓,连舒下意识往越明商方向看去,却只见一个两、三丈高的邪物歪着脑袋朝着自己凑近。 “……” 丹壶先一步踏入旋涡消失不见,紧接着就是丹纹和丹火,轮到他跟越明商时,越明商撕裂着腿踱步而来,动作缓慢还透着不熟悉的茫然和无法操控身体的暴躁。 越明商嵌满尖利牙齿的口腔像是一朵太阳花一直大开着,好似要说些什么,可口腔中没有舌头,也无法发声,黑丹将几人彻底异化成了邪物,连舒无法传音,也收不到他人的传音,只能看着跟前的越明商越来越急躁。 连舒上半身微微前倾,用前额抵在他暴躁乱动的脑袋上安抚地蹭了蹭,越明商这才闭上嘴,可没一会儿,还是难受得重新张开嘴,没有灵活的双臂,只有不断粘合与撕裂的双腿,让他千言万语都被迫堵在喉中。 连舒想了想,试探着链接越不舒,果然,与他结契的妖兽还能使用,一条巨大的蛇纹从他的眼尾蜿蜒而出,连舒的视线再度清晰,这才看清越明商变成邪物的模样。 如果放在上辈子,连舒看见这样的怪物撒腿就跑,但现在,他的审美竟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偏移,让他对这狰狞的外貌都生出一点异样的顺眼。 越明商狂躁地大张着嘴,黑魆魆的眼睛只有一点点黑雾涌动,不协调的肢体划分让他脱离了人的范畴,耸起的双肩上长着狰狞的长刺,这一点他和自己有了细微不同,而背在身后长在一起的手再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哭笑不得的连舒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脑门,越明商嘴唇一压,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能读懂他此刻的怏怏不悦 ,像是一朵焉掉的太阳花。 越明商半佝偻着身体,又将脖子挂在连舒肩上,甚至试图拉伸脖子去圈住连舒的长颈,邪物没有唇瓣,只有外裸的牙齿,越明商的牙齿被气得咯吱咯吱碰撞作响。 连舒被堵在原地进退不能,眼看越明商好似忘记了他们还有正事要做,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变成邪物丑样子的不满,他只能再度朝着不远处的漩涡抬了抬下巴。 “……”越明商顺着他的指向看见不断旋流的灵气,但提不起一点兴致,反倒是搁在对方肩窝上的脑袋来回晃动,又撞击着表达自己的愤愤。 连舒仔细分辨他想说些什么,但无奈只能从大张的口腔和撞击的力度看出他生了不小的气,至于为什么生气,目前他只能归咎于诡异丑陋的外貌。 也是,越明商傻过、笨过,但没丑过。 连舒无奈,只能用脑袋刨开搁在自己肩膀的越明商,而后在对方跳脚前立刻用外裸的牙齿贴了贴他凹陷的脸颊。 “!” 尖利的牙齿瞬间合上,越明商被泼天惊喜砸得愣愣几秒,须臾后才晃颤着身体开始往前踱步,可才走了几步,脸颊的肌肉便忍不住往两侧扯动,扭头又将另一半黑黢黢的脸凑到他牙齿边。 意思不言而喻,这边也要亲一下。 第60章 顶着可怖的外貌跟人卿卿我我了一番, 越明商这才迈步往漩涡而去,为防之后他们被打散到不同的地方,连舒将越不舒缠在两人的腰间。 等自己的脑袋没过了幽深的漩涡后, 刹那间意识疯狂轮转, 好似自己被丢到了浪尖上被拍打了数百万次, 比自己最初体验瞬身术还晕眩痛苦。 就在他无法忍受低下头时, 眼中似乎有多彩的画面接连闪过, 对比起往日涌现的零碎回忆,这次是真的被晃成齑粉, 只能听见几道陌生的声音不断呼唤着“师兄、师兄……” 姜青的大部分记忆他已经看过, 不过仍存在一些边角料的过去没有展露在自己眼前, 连舒很谨慎地对待这些记忆不让自己也被吞噬, 平时很少主动去翻阅属于姜青的记忆, 但现在, 耳畔一声声或惊喜、或崇拜的“师兄”萦绕耳侧,令他生出一种剧烈的陌生感。 似乎在记忆中,没有与这些声线贴合的人, 他也不曾记得在巽衍宗有谁会这么情真意切地唤他一声声师兄。 可画面仍然只有星点闪烁,转瞬被黑暗吞没, 须臾后连那声声缥缈的“师兄”也消弭殆尽, 连舒只能甩了甩头, 强撑起精神地扫视四周。 这一看, 他又想起初次被几十万邪物包围的惊骇与不安。 漫天黄沙被飓风席卷直上,目光所及是荒无人烟的沙漠, 黄沙随风送迎着不速之客,斜伸而长的梭梭颜色褐黄,转眼间被晃荡的邪物踩在脚底, 永远被埋在数不尽的沙尘之下。 数不可数的邪物汇成一条奔腾的长河汹涌而来,连舒与其摩肩擦踵,他此时的身高五六米,却仍是被更高的邪物遮蔽不少视野,鬼气森森的邪物就好似沙漠中的细沙随处可见。 连舒本能地去寻越明商,可原该绕在他身上的越不舒却在极度的拥挤中散开尾巴,它盘踞在连舒腰间,好似知晓自己闯了祸,蛇头压着心虚打摆的蛇尾一动不动。 四周与他相似的邪物密密匝匝,要从中找到越明商的难度简直就如同从汪洋大海中分辨出一滴淡水。连舒心下一紧,立刻艰难挪动身体,头颅高昂,却连越明商的名字也喊不出一个字。 正当连舒欲把越不舒顶在脑袋上让越明商能看清找来,余光忽地被邪物中的一个显眼包吸引。 那只邪物如清朝僵尸一般不住蹦跳,黑色脑袋来回转动焦急地巡视,一会儿低下脑袋仔细辨别身边走动的邪物,发现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就气急败坏地用脑袋重重将其撞倒在地,又继续蹦跳。 连舒盯着看了半晌,而后收回越不舒,将自己伪装成麻木毫无意识的邪物,缓缓朝他靠近。 越明商的周围全是被他用脑袋撞倒的邪物,一会儿用肩膀撞它,一会而用脑袋敲击,双脚发狠地踩在地上,口腔暴露在外,锋利的牙齿闪烁着危险的冷芒。 上下尖齿反复闭合摩擦,刺耳的锐响宛如一声声焦灼不安的呼唤,越明商从开始还算冷静的低头凑近分辨,到后来粗鲁地用肩头撞击,只要没露出一点人气,下一秒就被他撅到地上,再一个蹦跳将其脑袋踩碎。 行云流水的动作下,充斥着满满的暴力美学。 连舒本想逗他,可看着对方这狂野的架势,只能惜命地改变计划,学着越明商一般原地蹦跶了三次。 跳第二下,倒了一片的邪物中噗嗤噗嗤几声,越明商踩着一个个脑袋冲他疯狂跳跃而来,连舒也挤开黑墙一般的邪物蹦过去,两个脑袋终于快活地贴在一起。 连舒好笑地看着越明商不断张嘴闭嘴,牙齿撞击的咯咯声不断,像是在诉说他刚才的焦急和委屈。 他说完,连舒就认真地点点头,越明商委屈得像只猫似地用脑袋去蹭他,衬得那张阴森恐怖的脸都多了几分挠人心窝的可爱。 越不舒重新出现,盘在连舒腰间,用蛇尾牢牢勾住身体颤抖的越明商,失而复得的情绪平缓下来后,连舒用太阳穴撞撞他的脸颊,又点着下巴示意越明商往邪物大军反方向看去。 苍凉的沙漠中,四方铁壁拔地而起,铁壁巍峨直冲云霄,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最凶恶的巨兽。连舒看不见铁壁之后是什么,可这万里荒无人烟全是晃荡邪物的情况下,一座四四方方铁壁造就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显眼的地标。越明商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就瞬间明白了连舒的想法。 两人被一条蛇勾连着逆流而上,他们很难并肩而行,有时连舒在前,听着身后传来的咯咯声就知晓越明商还在身后,蓦然产生一种双脚落地的安心;偶尔越明商挤开邪物自己在前,蹦几下就扭头看回去,连舒身形笔直,冲着他面无表情地咔咔两声,越明商才乐得扯了扯两腮的肌肉,心满意足地往前蹦。 邪物的身体不知疲倦,但无奈速度太过缓慢,分明近在咫尺的铁壁,两人蹦了半个时辰却毫无靠近的趋势。 这一路上他们也没有看见与两人一般的邪物,三丹不知是不是在这里,连舒没空去找其他人,眼看着越明商又再度烦躁起来,连舒收了收越不舒,两人的距离骤然缩近,越明商急速摆头,牙齿咬合几下。 越明商:【还要走多久?】 连舒大概懂他的意思,也咬合几下摇摇头:【不知道,继续走吧。】 越明商耍起赖,撅走快贴着连舒的邪物,撕裂分出的脚尖踹了脚地上的黄沙,牙齿咬着空气:【不走了!】 连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也撕裂出腿,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催他:【再走一会儿。】 越明商就顺杆爬地低着脑袋将脸往他跟前凑,脚踩在连舒的脚背上,轻轻挠了挠。 “……” 连舒觉得越明商是吃了甜头,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撒娇,好似做什么事都需要人哄的毛头小子,根本看不出平日仅剩的那点正经。 自己这副样子连个整齐的五官都凑不出来,难为他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事。连舒越看凑到跟前的骷髅脸,越能从中看出越明商的嘚瑟样。 他牙齿一张,上嘴叼着越明商的脸颊让他起身,又用头撞击对方的后脑勺,脚尖在黄沙上写了两个大字:别装。 越明商看到了,乐得嘎吱嘎吱大笑,快直不起腰。 连舒本想还顾着形象,正常地撕出两条腿走路,但速度并不比蹦跳着快多少,□□好似有股巨大的怪力相互吸引,仿若踏进泥沼,每一步都踏得万分艰难。 于是他只能认命,两个数米高的邪物就这么如同僵尸,一前一后蹦跶着继续往前赶。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才终于看清这巍然耸立的铁壁细节,长宽各达千尺,铁壁光滑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一整面的铁壁上没有锻接的痕迹。而铁壁四周有旋流的黄沙不断下陷,可诡异的是,浩浩汤汤的邪物大军却从这一圈下陷的黄沙中有违常理地攀爬出来。 两人站在旋流的黄沙边缘,一时之间不知是进是退。 可他们都走到这里,退是不可能退的,于是连舒偏过头,看着不断咬空气的越明商,用脚在地上画了道弧线,而后在弧线末端画了个箭头,意思是往下跳看看。 越明商又嘎吱嘎吱发狠地咬,连舒都怕他把自己的下颚给咬脱臼了。 连舒有点耐心,但不多,可这点不多的耐心却被眼前的越明商压榨得涓涓而出,他耐着性子看完透着股傻气的邪物嘎嘣完,再挺了挺腰,跟个流氓似的挺腰贴在他跟前,再蹦了一下,最后脚点了点他刚画下的箭头。 连舒厘清他的意思后,点头。 于是越明商欢欢喜喜地靠过去,本就暴突的颧骨更是明显,两个身高差不多的邪物面对面,盘在腰上的越不舒尽职尽责地充当一根无法将两人分开的绳子,将贴靠在一起的腰缠紧,而后两人一同齐齐往旁边蹦。 哗地一声,连舒好似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黄沙遮蔽了视线,唯有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不断蹭动,像是在安慰他不要紧张。 连舒心下一软,有些傻地咬了几口黄沙用咔咔声去回应。 吃了几口黄沙,他们又往下陷了数百米,四周一片黑暗,身体免不了会和周遭的邪物碰撞挤压,不知过去多久,连舒都怀疑自己的选择是错误时,他们脚下一空,遽然扑通一声摔在了不平的石地上。 被捆在一起的两个邪物姿势辣眼地倒在地上,越不舒松开身体,连舒感到身上骤然一轻,刚才被他用身体接住的越明商翻身滚在一旁,而后艰难起身半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焦急地去拱他。 连舒越看越觉得他俩现在的行为不像人,像是小猫小狗似的,不是蹭就是拱。 他张张嘴发出磨牙声,越明商这才停下动作。 黯淡的光线内,两人分不清四周的环境,只本能循着远处一点微末的光线而去。 这次他们并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一步一步地艰难往前。 从甬道出来后,才惊觉从头顶投洒的亮光是铁壁之上天穹的日光,高耸的铁壁光滑平整,一道将天穹也切割成四四方方。 药效快过,两人身上的异化在一点点减轻,先是之前两人微微丰盈的脸颊,而后是现在越明商视物更加清楚的眼睛。 他们站立的地方是一处险峻的断崖,再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渊,连舒作为人时面对天灾会感慨人类的渺小,可当他身高数米外形脱离人的范畴,却在这断崖之上仍然心惊于自己的孱弱。 越明商垂着脑袋,风声中夹带丝丝缕缕熟悉的哭嚎呻|吟,他面色凝重,再不见方才的单纯天真。 深渊之下,堆积着森森白骨,活人从白骨上竭力攀爬,脚踩着同类的骨头或者膨胀软绵的腹部绝望地朝着亮光而上。这四四方方的铁壁顷刻间变成一座给他们一丝希望的囚牢,头顶的光亮好似在指引他们生的方向,可只不过是从一个深渊到另一处深渊。 腐败的尸体、消失的下半截身体,被踩在脚底的枯骨和腹部高高隆起却不断攀爬的活人…… 死人活人都被堆放在这道天坑之内,密密麻麻相互拉扯,有人头朝下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有人从一点缝隙中伸出手竭力地摇摆呼救。苍白枯瘦的脸上是一双血红疯狂的眼睛,腐败一半的身体被人当作食物挖掘充饥,赤红干涸的血印密布在铁壁之内,“噗”地一声,新生的邪物踩着无数尸骸破腹而出…… 每一道求救呼喊,每一丝轻微的破腹声,每一张绝望麻木亦或不甘的脸都两人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冲击。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第61章 每当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有所提升, 这个世界就会时不时的给他一些惊吓。 看着宛如蝼蚁般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容器”内挣扎求生的活人时,连舒的灵魂都在随着那痛苦至极的呻|吟而晃动,惊恐和错愕同时凝结在脸上, 而紧随其后的, 是一波波高涨的愤怒。 越明商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连舒额头的青筋同时暴突, 腥风揉红了两双眼睛。 白抚城内只有二十七位受孕者, 尽管对邪胎破腹有过设想,可眼前毫无人性的场景还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黑渊内堆积的白骨不知多少, 也不知表面还有余力挣扎翻动的活人身下, 掩藏着多厚的腐尸。 难不成外头的邪物都是这样产生的? 连舒喉头发紧, 但念头只是一转, 便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数量差距太大, 沉在下方的人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而上层的活人估摸连外头邪物的零头都比不上。 “先救人……”终于从沉重寂静中回神的连舒下意识开口,却被沙哑的声线惊在当场。 药效渐退, 他们的脸颊变得红润,双目能够视物, 就连口腔内的牙齿也在消失, 声音虽然没有完全找回, 可至少不用再当哑巴,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长在一起的双臂还没有恢复正常。 连舒暗骂一句,转头看着表情隐于阴影的越明商, 忽地想到他们来此的目的。 “大致估算邪物的数量大概数百万,但也不排除千万的可能,而能容纳此数邪物的法阵……闻所未闻。”丹壶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 “漩涡凭空出现, 本尊更倾向阵内的邪物达到了令法阵溃散的数目,此次潜入其中,为的是摸清邪物的底细。”越明商愁眉紧锁,冷峻的目光略略扫过集结在殿中的两宗弟子,“法阵基石已经探查清楚,设在数千米下的地心,但眼下却不能按常法破阵,阵法一旦溃散,内部的邪物便会倾巢而出,届时殃及的不仅有修士,还有数百万无辜的凡人。”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连舒呼吸一滞,浑身都好似轻微地颤了颤,但他心存侥幸,问身边的越明商:“能救吗?” 越明商终于抬起头,似乎也在强压心口的怒意:“连舒,丹药只持续三个时辰,要救他们,便要提前中止药效,届时邪物会朝我们涌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但唯有一点,恢复人形强带他们,我们便无法回到千光城……” 两人都沉重地缄默不言,谁都明白,在想出万全之策前耽搁的这段时间里又会有不少人死去,可他们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着,甚至连设一道简易的聚灵阵缓解他们的痛苦都无法做到,因为需要的灵石就不是个小数,而几日前,越明商私库里的灵石全被用于安置白抚城内的受孕者,就算有,那也是杯水车薪。 咔哒。 清晰可辨的混响兀地从层层叠叠的尸身下传来,两人伤感沉重的心绪戛然而止,这道犹如什么机关开启的啪嗒声在铁壁内产生不小的回音,而表层的活人却在听见这声动静后浑身一震,似乎对这道声音有着烙入灵魂的恐惧,在短暂的停滞后,嚎叫哭吼更透着一股悲怆的绝望。 轰—— 堆积的凡人倏地整体往下坠了几十米,震聋欲耳的尖叫声犹如从地狱迸发,越明商顿时上前一步:“最下面还有东西!” 围裹着躯干的黑膜随着药效的逐渐消失而变成黏稠的胶质物,甚至骨头都开始发出颤巍巍的哀鸣。 眼看他们的身高也在缩水,现在下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不提堆叠的尸骨有多深,就他们现在活动自如的只有一个脑袋勉强再加上一双腿,怎么破开这血海尸山? 连舒想也没想用半个肩膀拦在越明商身前:“不行,时间来不及。” 越明商神色挣扎:“可是——” “让越不舒去。” 越明商眼睛骤然圆睁,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个办法。 盘绕在腰间的越不舒蛇尾一抖,身上的蓝光闪烁,一小节分身落地化成蛇纹,沿着铁壁无视一切阻碍不断下潜,与此同时,两人浑身的骨头又是咔咔几声,身高再次缩减。 越明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双被阴霾遮盖的双瞳已经完全从眼窝长出,此时目光从游弋的蛇纹落在活人凹陷的脸上。 暗黄的脸上爆发出一阵恐惧的红润,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穹,歇斯底里的呐喊裹挟着绝望的哭泣,如千万根银针扎在心头。 “得走了……”越明商猛地闭上眼。 附近的邪物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从他们身上传来的奇怪气息,开始自发地朝着他们靠近。 连舒硬着下颚缓缓颔首,而共享的视野里,蛇纹已经游弋到了死人堆积成的山丘,他们身上的衣料已经全被鲜血浸湿,男女老少挤在一块,手臂骨折断裂的比比皆是。离得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腥臭和眼神上的麻木,其震撼远超断崖之上的旁观。 富与贫、老与少混在一块,都成为了邪物的养料,仿佛是不必心疼损耗的牲畜,被圈养在这庞大的铁器之内,只等死亡彻底将他们笼罩。 连舒折身的脚步猝然一顿,就此离开的不甘和愧疚令他头脑比以往更加清明:“越明商,如果让不舒吞了他们,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似素日的平稳,带着些微颤抖,不知道自己的主意能不能成功,但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可能:“不舒能化作蛇纹,那么被吞噬的活人能不能被我夹带出去?” 越明商怔然片刻,而后眼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喜,没有双臂可以抱他,越明商就用坚硬的脑门激动地撞了撞连舒的头顶:“试试试试!” 两人相视一笑,立刻蹦跶着回到断崖,腰间的蛇尾勾动了下,越不舒懒洋洋地吐着信子,扬起蛇头和连舒对视片刻,稍微有些嫌弃地偏过头。 “它什么意思?”有了办法,越明商不似方才的消沉。 越明商已经开始长出嘴唇,呆傻丑萌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它嫌我丑。” 镜面一般的虚相破裂,幻海梵蛇的真身第二次显露在两人面前,那摆动的无数分身每一条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都要粗壮,而蛇头处的蓝色蛇瞳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接连受到惊吓的活人。 但很快,活人不再惊恐或者麻木,都瞬间坠入了一场甜美的幻梦,纷纷朝着上方的越不舒伸出手,脸上齐齐露出一抹悚然的微笑。 分身不断延长,像是触手卷裹着一个个活人,末端分明没有口器,却能将人完全吞没。 连舒和越明商见此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开始窃窃私语。 连舒:“就这样,它还好意思嫌我丑?” 越明商:“没事,它嫌你丑,我不嫌弃。” 连舒:“怪不得给自己整个虚相,是我我也没法见人。” 越明商:“以后它要是给自己找对象,这算不算一种诈骗?” 一条分身猛地在空中甩出道撕裂空气的锐响,两人闻声扭头,脑袋就接连被抽了一鞭子,不疼,但是侮辱性极强。 报完仇的越不舒有条不紊地往嘴里塞人,偶尔撑得反刍,惹得站在一旁的两人又嫌弃地啧啧不断。等越不舒重新回到连舒的眼眸中时,左眼泛起一阵胀痛感,但计策顺利,这点小小的不适也不值一提。 身上的黑色胶质物一点点风干变硬,而两人身上的气息更加明显,察觉不对的邪物越来越多,在越不舒变成蛇纹的瞬间,两人就默契地拔腿往外狂奔。 从外渗透的细沙簌簌不断,两人纵身一跃踩在凸起的岩壁之上,连接的手腕处开始松动,修长的五指一点点长出,两人的五官已经恢复了大半分,在双臂分离的那一刻,不知是谁率先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死死紧贴,越明商被人奋力一抓,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上去。连舒半搂着人垂眸一瞥,只见对方原本光秃秃的头顶已然长出小片头发,可还不如不长,连舒透过越明商的模样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的造型,真的应了当初的随口调侃。 呵,两个地中海。 黄沙将他们团团围住,良久的窒息后,他们和其他邪物一般从下陷的黄沙中爬起,而那条细小的分身蛇纹,也在他们出去后抵达最深处。 铁壁内的地貌与沙漠格格不入,莫名与铁墙连在一起的峭壁、不知从哪里渗入的黄沙、还有未被人察觉到,这残忍的容器底部,一张单薄却异常坚固的铁板将上下分隔开。 蛇纹穿过铁板不断往下,幽暗的深处,四周都是不断流动的黄沙,而这空阔的底部漂浮着青白的火焰,逼出更为骇然的森然鬼气。 待看清几乎占满了整个黑渊底部的东西时,连舒的胃袋突然猛力抽搐了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引得前方的越明商朝他看来。 “怎么了?” “……是虫子。” 一条巨大的、白生生的虫子静静填塞满整个空间,雪白的躯体在青白的光线下有一种令人反胃的神圣,长如蛇,两端也如蛇一般细小圆钝,可中间隆起的躯体却是柔软而蓬松的。 连舒面色一白,险些压不住翻腾的恶心,那雪白的躯体上有如蜂巢般分明的花纹,每一处花纹下就是正在孵化的邪物,一点点的黝黑透过蓬松花白的表层,好似雪地里一点刺眼的泥点,而这样的泥点,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光是扫一眼胃部就开始剧烈抽搐。 而方才散落下来的尸身便是作为母体的养料。 蛇纹静静盘在铁壁上,咀嚼腐尸的闷响好似搔刮在耳膜之上。 连舒顷刻闭上眼睛和分身断开链接,旋即被越明商拉着步入最近的漩涡。 身后是洪水滔天般朝他们涌来的邪物,连舒最后扭头瞥去一眼,脑中却再度听见了一声声亲切的“师兄”。 “师兄——” 视野一片模糊,陌生的回忆中他只能瞧见几个人冲着自己不断挥手,但从头到尾看不清一点细节。 踏出漩涡的那一刻,精神和肉|体同时遭受的恶心顿时汇集一处给予他致命一击。连舒还没站稳,就侧身扶着旁边的东西,弯腰呕了一声。 过了片刻,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仍旧翻涌,连舒弯着腰喘息小会儿,却因为身侧异常的寂静脊背猝然一僵。 本该站在他身边的越明商不知所踪,连舒遽然抬头,随着他的动作,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瓦解重组,他好似双脚踩空,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记忆的深处坠落,终于咚地一声巨响,记忆里他真真切切落在了一片焦土之上。 连舒忍着后背着地的痛楚睁开眼睛,四周散落着和他一样痛到在地上打滚的巽衍宗弟子,而百米外,一个熟悉的背影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玄明!”重伤的晦无厌被人掺扶着起身朝着那道背影而去,“如何了?” “被他逃了。”在那人开口的瞬间,连舒瞳孔就是蓦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欲张嘴唤他一声让人面朝自己,可身体却只是侧躺在地,虚弱地喘息。 “可惜!”晦无厌扼腕叹息,可很快,他的余光好似注意到地上的连舒,立刻晃颤着身体要赶来,但伤口太重,只能无力拍了拍掺扶自己弟子的手背,声音难掩担忧,“快去看看你师兄!” 连舒思绪又是一晃,晦无厌看他的眼神应该是包容和带着一点疏离,何曾像方才那一眼只有浓浓的关切和焦灼。 弟子应下,转而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庞冲着自己,也担忧地从老远就不停唤他“师兄——” 师兄、师兄……像是一道道应声而发的禁咒,让连舒头疼欲裂。 连舒尝试瞪大眼睛,可他就蹲在自己身侧,连舒也没有能从空白的脸上瞧出一点立体分明的五官。 “师兄,你何处受伤了?还好吗?丹宗的人也在,我扶着你请他们看看。” 陌生的关切让连舒心头一跳。 这样温和的态度和情真意切的关心姜青的记忆里鲜少出现过,而待这具身体被人从地上扶起,映入他眼底的是铅灰色的天际与地上滚滚黑烟交织的一幕,不远处陌生的城门大开,城墙坍塌一半,仍有碎瓦砖石从头顶四溅而下。 连舒被动狂咳了一阵,待咽下一嘴的腥甜后,他终于听见了这具身体沙哑的声音:“无碍……” 那一刻,困在这具身体的连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不是姜青。 连舒失神地无声重复着,不是姜青。 “师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好似恍惚了瞬,被弟子小心翼翼地唤了几声,“师兄?温师兄?” 第62章 丘北城时隔半月, 阴森骇人的恸哭声终于消弭。 仙门下山在此与邪修打了足足半月,盘旋在整个丘北上空的鬼魂终于在万魂幡的封印下得到了控制。 为给城中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余人的冤魂超度,巽衍宗倾全宗之力, 内门弟子盘坐在丘北上空持诵往生咒, 而弟子环绕的中央, 熔金符文压制着万魂幡内每时每刻往外翻涌的死气。 连舒在这副躯体内看着三百年前的玄明犹如定海神针般以一人之力稳住了局面。 众人对他又敬又畏, 遥遥冲着他的方向躬身行礼。玄明衣袂翻飞, 脸上却是毫无波澜,只收起万春来后目光晦暗, 出声追问:“丹宗的人在哪?” “城内。”晦无厌又咳了一声, 气息时涨时落, 被数万厉鬼纠缠免不得沾上一点阴森的死气, “丹宗宗主被邪修所伤, 现安置在城内。” 玄明轻轻颔首, 什么话也没留便消失在原地。 连舒愣怔出神地看着对方离开,心脏从那句“温师兄”开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急速的跳动带来了无法遏止的紧张, 因为眼前的一幕幕和无脸人随口吐露的信息,都不容他生出丝毫质疑。 “温师兄, 先吃枚固元丹。”无脸弟子将一粒丹药抵在他唇边, 连舒虚弱地张嘴, 丹药便丝滑入喉, 还未到丹田处就温和地化开,沿着脉络平复躁动的灵力。 “多谢……” “师兄说笑了, 若不是你将我们拉开,那成千上万的冤魂恶鬼缠上的就是我们。”弟子一脸羞赧地挠挠头,愈发小心地将他扶起。 “既然被你叫一声师兄, 自然不能让你白叫。”男子轻笑一声,抬手覆上无脸人的肩头,半打趣道,“就好似我那一声声仙尊也不是白叫,你瞧,方才要不是玄明仙尊来得及时,许是等会儿超度的亡魂里就有你师兄一个了。” “师兄莫要胡说!”无脸弟子一听就急了,不顾形象地往旁边呸呸两声,“这话要是让宗主听见,我是不会替师兄遮掩的。” “遮掩什么?” 一声低沉的询问同时令两人浑身僵硬,连舒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全身上下的血液好似瞬间逆流而上,直叫人手心出汗,眼神发飘。 “师尊。”两人僵着身体回身低头行礼,连舒听见这具身体的主人声音温和,语调轻柔地冲着晦无厌叫了声师尊,垂首间就想好了对策借口,“是弟子功法不精,应对厉鬼手忙脚乱,方才是在请师弟当一回瞎子,也替我在其他师弟妹面前遮掩一番。” 晦无厌闻言朗声大笑,牵扯到胸口的伤,笑意戛然而止,他轻咳几声遮掩刚才的窘迫,才出声道:“你能正面迎数千冤魂,不为其哀号尖啸扰乱心绪已是难得,哪里有什么不精?” 他面色一肃,而后抬手招男子往自己身前来:“温秋,你来。” 这个名字由晦无厌唤出,连舒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温秋,那个三百年前被伶妖所替、晦无厌视若亲子的温秋。 三百年前的腥风拂到了三百年后的人脸上,连舒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因为扑面的寒意而缩紧,连带着一直无法平缓的心脏骤缩。彻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侵袭到他的灵魂,连舒罕见地无法思考,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继承本该死去的温秋的记忆。 温秋、姜青,两个相隔数百年的人荒唐地以伶妖作为纽带联系起来,连舒感受着胸口那颗鲜活的心脏,一个个如烈驹狂奔的疯狂念头纷至沓来。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故事最后的结局,是顶替温秋的伶妖当场自爆,而后晦无厌替温秋超度,闭关疗伤三年。 但以如今自己能窥探到温秋的记忆倒推,真相就在浑浊的时间长河中变得清晰明了——当初顶替他的伶妖并没有死,且三百年后,盯上了初入仙门的姜青。 真是疯了,连舒一遍又一遍的滚动喉结,可大受震动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数百年前的惊涛骇浪朝着自己重重拍来,一副誓要将他拍死在岸上的凶狠气势。 可若是伶妖未死,那在归墟殿自爆的又是谁? 一切谜团将他笼罩得密不透风,无数猜测化成尖针长刀对着他的脑门又扎又捅,连舒恍惚地跟随温秋的视角,见证一幕幕越明商也未曾注意的过往。 “各宗齐聚丘北城,为师心中准备在凡尘设立信使,以避免邪修卷土重来而仙门一无所知。”晦无厌眼风凌厉地扫过邪修逃窜时的方向,“这几日,你便准备一份信使名册,信使修为不能太低,若是遇上不敌的对手能有手段传递消息,但也不能过高,资质上等的弟子作为信使未免大材小用。” 温秋闻声应下:“弟子遵命。” * 往生咒整整诵吟了十日,挣扎的冤魂才顺服下来,停留阳世不久的冤魂成功投胎转世,可这万魂幡内不止一城之魂,其余的厉鬼无法投胎,只能被封印在万魂幡里。 而封印好的万魂幡由温秋送至玄明面前。 活祭事了,丘北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各宗便在城内选了几座府邸暂时落脚。 穿过曲折幽僻的回廊,连舒跟随温秋走进玄明亲自挑选的三进院落,踏入议事的正堂内,里头正传来一声姿态放得极低的恳求:“……万望仙尊高抬贵手。” 连舒一怔,而当日无意听见这话的温秋也身形一顿,好在不过一句是似而非的恳求,温秋未听见其他秘事,便听玄明冷淡的声音从内传来:“进。” 温秋整了整面色,双手捧着紫檀木盒迈步进入,于几步之外半跪恭敬道:“仙尊,万魂幡内丘北城冤魂已被超度,师尊遣弟子将此物交由仙尊处置。” 连舒的角度只能看见地面的黑砖,看不见此时玄明的神情,只听毫无波澜的声线带着一点不以为意:“就封存在藏宝阁内吧。” “是!” 温秋起身离去时,眼梢还是忍不住往前来的贵客一瞥,尽管听见声音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瞥见年轻不少的丹壶一脸愁容时,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今夕何夕的惆怅感慨。 假山流水,雕栏画栋,茂密的枝叶上流下涓涓斑驳光影,在温秋的一步一行间,刺目的碎影让连舒忍不住闭上眼睛。 而当他再次睁眼,是越明商焦急地在他眼前晃开五指,不住地叫他:“连舒!连舒!” 连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手虚虚抓握住他的几根指头,一场数百年前的记忆和近乎疯狂的猜测搅得他心烦意乱。连舒忍了忍心口的烦躁,才握着手指在半空晃了晃:“听见了,听见了。” “你怎么忽然定住了?我还以为你魂丢在阵里了,吓得我后背都是冷汗。”越明商见他出声,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但见他面色依旧苍白,又凑上去仔细瞧,“你表情怎么有些难看。” 连舒直起腰:“怎么了,不帅了?” “……”被他这一打岔,越明商情绪顿时一偏,“有时候挺不想跟你说话的。” “得了吧,也不知道谁的嘴巴整日嘚啵嘚啵个不停。” 越明商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气又笑。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一动不动,眼睛都不聚焦,我推你、喊你,你都愣愣的。”越明商现在还心有余悸,“我手忙脚乱地探你的魂,发现三魂七魄都是全的,我心想,这可就奇了怪了,那铁桶下面有什么古怪让你能变成这样?” 两人出来的地方在城门附近,偶尔能碰上几个修士,连舒大致扫了一眼,才拉过越明商到了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回:“底下是一条雪白的虫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虫,但能孵化邪物。” 连舒简单描述了几句,然后立刻跳过这个话题,神色凝重地道:“我问你,上一个顶替温秋的伶妖会不会没死?” “不可能!”越明商想也没想摆手道,“他是当场自爆而亡,温秋自身也不过金丹圆满,继承修为的伶妖如何能在宗主长老面前假死脱身!不可能的事,你想什么呢?” “我想活。”连舒眨了眨眼,看着一脸茫然的越明商,又轻声一句,“想好好活。” “什么意思?”越明商表情紧绷,声音也很轻,但每个字都压不住汹涌的杀意,“谁要你死吗?” 连舒屈指弹了弹他的脑门,又再自然不过地替他揉开眉宇的川纹:“我觉得老天爷不想我活。” 他像是要把上下两辈子的气都叹完,连舒心绪复杂,手指难得发痒想点根烟抽抽,可到最后,也只是指腹摩挲一会儿,将这股冲动按了回去,随即在越明商越拧越紧的眉头下细细讲述了记忆里的事情。 “若那时的假温秋真的自爆,那我方才看见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可若三百年前的伶妖与三百年后的伶妖是同一个,那当时自爆的又是谁?” 越明商紧抿着唇,从连舒讲完后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原地徘徊,已然忘记带着人回去和丹壶汇合。 连舒倏地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按在原地:“还有……我还挺好奇的,丹壶求玄明高抬贵手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有把柄落在玄明手上?” 这其实并不难猜,都高抬贵手了,还能是玄明的把柄落在丹宗手里?只是什么把柄值得细敲。 越明商“嗯”了声,然后丝滑地切换传音:【玄明曾起誓,此事绝不外传,否则修为终身不得寸进。相应的,此后玄明若有所求,丹宗会倾全宗之力助他。】 这么严重? 连舒惊疑不定,涉及丹宗与玄明,还用修为起誓……他知晓的信息太少,也懒得猜测,直接问越明商:【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你也知道,就是那场活祭。】越明商只是纠结片刻,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揭了丹宗费尽心思掩埋的老底。他牵着连舒的手往宝船去,一边不忘将自己知晓的吐个干净。 【丹宗几百年前出了个锋芒毕露的炼丹天才,那时谈及丹宗第一想到的不是老宗主或者丹壶,而是丹峰。他出身炼丹世家,七岁便能炼制出下品地丹,于是便被家人送往丹宗。】 【只是天才都有些怪癖,庸人无法得知天才的想法,丹峰十二岁便压倒了前头几个师兄师姐,炼制出了灵丹,随后一路顺遂。炼丹在他那就好似喝水一般简单,只有修为不足无法支撑他长时间炼制,没有遭遇瓶颈的困扰。于是他十七岁那年,老宗主甚至透露出自己死后让丹峰接管丹宗的想法。】 回到宝船内,连舒先在越明商的示意下放出越不舒,而后将数万活人转移至灵兽袋中,等最重要的事一了,两人都瞬间被抽了骨头松懈下来,坐没坐相地半瘫在凳子上。 越明商斟了两杯清酒,才继续道:“只是好景不长,庸才之上是天才,天才之上是疯子,而疯子之上,是丹不为。” “丹峰以人作耗材,炼制人丹,此事开了个头就被老宗主发现,于是老宗主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动用宗法,令全宗弟子以他为戒。且为让丹峰时刻谨记宗规不再误入歧途,甚至替他更名丹不为。” 越明商铺垫完,长吁短叹假惺惺的不知为谁遗憾摇头,将另一杯清酒塞进连舒手中:“只是丹不为偏偏要为,两年后丹不为杀了同门师弟,且将几位同门的灵脉抽出、根骨尽褪,又将尸身分成数块与其他灵植妖血投入炼丹炉中炼制人丹,又在东窗事发前叛逃,转身成了恶事做尽的邪修。” 连舒听得入神,连清酒打湿了唇瓣都未注意,只捕捉到最为关键的两个字:邪修。 他恍然搁下酒盏,失态道:“活祭一城的邪修就是丹不为?!丹宗的人?” 第63章 灯火通明的灵舟上, 浑身抽搐的丹纹被人死死压在床上,他双眼拼力上翻,扯出眼白之下密布的血丝, 额头脖颈上青筋暴突, 而体内的灵气却一反常态的节节拔高。 丹壶额头上生出细汗, 灵力深入经脉游走一圈, 却仍然探不出丹纹身上的古怪。 “入阵之后你们遇上何事?一五一十说来!”探不清古怪, 只能先喂他几粒散灵丹,否则再等个一时半会儿丹纹的修为就凭空跨过几个小阶, 甚至就此突破元婴, 可厘不清缘故, 加之丹纹的状态, 如何能抗住突破元婴时的天雷? 丹火一面压制丹纹, 一边沉声道:“弟子是在入阵半个时辰后找到的丹纹, 他正与周遭的邪物撕咬拼杀,弟子将他带走后,丹纹却好似被什么魇住, 有些认不出人,但好在后来渐渐恢复神志, 于是弟子便带着丹纹在阵内勘察……” “后几个时辰都未撞上什么大事, 只是出来后丹纹却蹲在地上不住地拍自己的脑袋, 逐渐演变成身体抽搐灵力暴涨。”丹火一掌按在丹纹的额头, 挣扎的人僵了瞬,便好似感受到什么威胁再次以成倍的力气挣扎。 “怪了。”丹壶神色凝重, 恰逢此时,舱外弟子有急事禀报。 “宗主,傀儡宫弟子上门求见, 说是昨日丹纹对其兄长出手,他特意前来讨要个说法。” “此事不是解决了吗?” 弟子战战兢兢回道:“说是……是九转复灵丹无用,那人金丹在两刻前……碎了。” “碎了?”丹壶兀地看向门外,“难不成他们未服用?就算金丹碎了,那九转复灵丹也能让金丹重新凝结,怎会无用?” 丹纹在城外对一介散修出手,丹壶未亲眼目睹,但事后丹火已经出面解决,虽说散修的兄弟被傀儡宫收入门下,但一颗九转复灵丹足够摆平此事。 丹壶拧眉思忖几息后,忽地看向仍然控制丹纹的丹火:“丹药是你给的。” “是,弟子也不知为何如此。”丹火闷咳一声,而后甩出几道灵力将丹纹四肢缚在床榻,恭敬起身,“弟子亲自去一趟。” “罢了。”丹壶止住他的动作,而后摊开手,“九转复灵丹可还有剩?” 丹火将瓷瓶取出,丹壶随意倾倒出丹药检查一番,每粒丹药上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纹路,丹香四溢,没有一点问题,可丹壶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你留在这,我去。” “是。” 丹火又急促地咳了起来,目送丹壶离去后,他才退回床边,仔细替丹纹拭去脸上滚出的汗来。 丹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被汗湿的发丝,急喘的赫赫声不间断从他的唇齿中蹦出。丹火握了握他紧攥的拳头,轻声细语安抚道:“丹纹……丹纹……” 【丹纹。】 烈阳之下,他怔怔地看着身前自己快要忘记面貌的丹心,对方背对烈日,刺目的白光从他的身后爆发,让人只能眯着眼睛仰头看去。 刚会走路的丹纹被人牵着手,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乐乐地往上看:“啊啊……” 他还不会说什么话,只能最简单的语气词。一袭蓝衣的丹心便蹲下身体,丹纹这才算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丹心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一双粗犷的野生眉,不管配秀气还是俊美的眼睛都能将本来的气质往粗蛮的方向带。丹心面上带笑,温柔地抱起朝他伸出手的小丹纹,熟练异常地颠了颠他的身体,让他更好地坐在自己的小臂上:“怎么下来了,是不喜欢她抱着?” “啊啊啊……”小丹纹脸色红润,似乎无法理解这一串长句的含义,只伸出短胖的指尖,迎着丹心的笑颜戳了戳他脸颊上刺目的血迹,“啊啊……” “这个?”丹心笑意不减,也用自己的指腹蹭了蹭,垂眸一看,笑意动人地将指尖上的鲜血逗小孩儿似的擦在小丹纹的鼻头上,不管他能不能听懂,都耐心解释道,“不小心溅上去的,喜欢这颜色吗?” “啊啊!”小丹纹不住地拍手,啪啪啪的掌声如一道道利箭,唰地飞向地上瑟瑟发抖却连啜泣也不敢的男男女女。 见他这般高兴,丹心干脆将脚边还在抽搐的尸体踹翻了个面,旋即当着小丹纹的面抽出钉在尸体颅内的小刀,血水从豁口出无声流了满地,而小丹纹依旧红着脸更加兴奋地踩着地上的血水玩儿。 丹心一脸欣慰地看着他,然后将血刀塞到小丹纹的手中,微微用力将他转了个方向,对着门扉大开的木屋道:“去吧。” “啊……”小丹纹看看手上,又抬头看看丹心,忽地一把丢开沉甸甸的匕首,摇晃不稳地上前重新对他伸出双臂,着急又生气地瞪人:“啊啊啊!!” 丹心先前还含笑垂眸看着他,随着他不依不饶的啊啊声,他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收敛,须臾后,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小丹纹,压抑窒息的暴风在他的眼底席卷,只是当风暴还未寻找到出口时,不远处的炼丹房内忽地传出一道虚弱的沙哑声:“丹君……” 小丹纹也顺着这道声音看去,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侧身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眸含情,常人与其只是对视片刻三魂就能丢了两魂,只是此时她眼中的情是对地上不知男女之情的小丹纹去的。 她依依不舍地望了丹纹好一会儿,才收敛了笑对着面无表情的丹心恭敬道:“丹君,丹成了。” 这是多年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丹心温柔和煦的笑意重新回荡在那双眼里,他轻笑两声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炼丹房赶去,被留在原地的丹纹愣怔又委屈地撇嘴,跺脚要追上去,却见倚在门口的女子轻轻抬臂,小丹纹就被一股柔风送远,四处被吹散的花瓣拢在一处,绕着睁大眼睛的小孩儿灵活地飞旋。转眼,小丹纹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乐乐地拍掌在半空中去抓这些花瓣玩儿。 女子又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只是行动间,另半张风流浪荡的男颜一闪而过。 丹纹失神地看着荒唐的一幕,惊觉自己是中了幻术,这些事情他根本毫无记忆!丹心是这样吗?那双情妖自己此前见过吗? 丹纹呼吸急促,提剑乱砍着要从这场盛大的幻境中脱身,可横斩而去的灵力却兀地被一股巨力稳稳格挡,场面瞬息变化,石路小屋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熟悉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年轻的丹火还不似如今这样半步一喘、几步一咳,那是多年前遭受敌袭留下的旧伤,不知武器上涂抹了什么连丹壶都束手无策,只能将养身体。 而现在丹火身着弟子服饰,一招一式都充斥着蓬勃的生气与力量,丹纹紧绷的心脏在看清丹火的脸时骤然松动,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快点朝他而去:“丹火!” 可虚幻的身体却被方才的抗击推远,随之而来一抹黑影代替了自己的位置与丹火交手,丹纹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黑衣的敌人旋飞了丹火左臂的皮肉,筋脉尽断的极端痛楚下,丹火一声不吭换了只手继续以死相搏:“来者何人!胆敢擅闯丹宗!” 暴虐的劲气振开了他身后的门扉,啪地一声巨响,令丹火后背一紧呼吸紊乱,下意识地侧身两步,死死挡住了蹲在地上丹纹的身影。 这一眼,让丹纹立刻回忆起了这是什么时候,是丹心将他留在丹宗,而双情妖带来傀儡,他一气之下命令傀儡将山上的人都杀光好让丹心回来,或者自己能下山找他。 这一夜,他原来在这里吗? 那面前的黑衣人…… 丹纹看着幼时的自己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丹火的背影,嘴里嘟嘟囔囔着:“杀了他、快点杀了他……” 他打了个哈欠,又歪着脑袋恶狠狠地盯着丹火。 傀儡自然不会回应他,反倒是赶来的弟子被他毫不留情地斩杀,尸体咚咚几声摔在台阶之上,丹火的脸色在这样的闷响中逐渐阴沉。他左臂一挥召出四只丹炉,一只丹炉将身后弱小的丹纹罩住,而后其余三只杀意腾腾朝着傀儡飞旋而去! 锵! 在傀儡应对杀招时,丹火径直收回罩住人的丹炉直奔炼丹房而去。 被护在怀里的丹纹却愤愤咬牙敲着缩小的鼎盖:“放开我!放我出去!丹心!丹心——我要让丹心都杀了你们!” 丹火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水,忍着灵脉重组的痛,白着脸拍了拍怀里的丹炉:“别怕、别怕,等见了师尊我们就安全了。” 可还不等他看见丹壶,一道虹芒就至他的身后横推而来!摧枯拉朽的力量顺着他格挡的长剑刺进全身,丹火再受不住喷出一口热血,重重从半空坠落在地! “他被我重伤坠地后,法衣四分五裂,他的真容自然也无处可藏。”越明商一拍掌,带着两分紧张、三分严肃,剩下九十五分全是对自己独孤求败的得意。 “玄明干的事,你嘚瑟什么劲?”连舒按下他在半空比划的手,问道,“所以只有你和那个老宗主知道屠了丘北城的邪修就是丹不为?” “自然,昭告邪修的身份于玄明而言无利无害,反倒是替丹宗瞒下,别人倒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双方一拍即合,一个立誓,另一个也立誓,哈哈……”越明商莫名其妙笑起来,“整得跟成亲一样。” “……”连舒扶正他笑歪的身体,“那丹壶知道吗?” “当然,毕竟那时老宗主被丹不为又气又打,吐出一口老血后没多久就死了,丹壶接了他的衣钵,自然连人情也一并接下。” “人情用了吗?” “嘻嘻,还没用,倒是便宜我啦——” “所以你找丹壶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让他——”毫无警惕心的越明商话说一半,陡然死死抿住嘴唇,用一种震惊和心虚的眼神瞪着连舒,“你套我话?” “我没有套话,我是在直接问你。”连舒将未动的酒塞回他手中,神情严肃,不见一点打笑的松弛,“你很早就在找丹壶,之前的借口,是为了修复我的金丹需要什么丹药,那时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如今丹药到手,你又借丹纹的事一定要让丹壶出面。” 连舒也不想怀疑到越明商身上,可他有前科。 迄今为止,这人还瞒着伶妖曾经对他求婚的事,哦,修真界没有求婚这一说,只有双修和结为道侣。 见人浑身僵硬如石像,连舒好心地握住他的手将酒杯推送至他的唇边,慢悠悠开口道:“喝点东西润一润,别一直舔嘴皮了。” 越明商喝不下,余光飞速扫过连舒,见他只是严肃,没有明显怒色,这才松了口气。 “说吧,还瞒着我什么事。” 越明商抿了抿唇,分明是不醉人的清酒,可嘴里却莫名生出刺激的苦味,他自知心虚,声音也不大,语速缓慢地道:“丹壶有一副蕴养神魂的药骨,能将人的魂魄附着在药骨之上,滋阴养魂,是个大补之物。” “硬抽生魂会对魂魄造成伤害,可有了药骨就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届时你金蝉脱壳,我毁了姜青的命灯,之后我再为你寻一具根骨俱全、资质上佳的肉|身。” 越明商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气质在一瞬间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鲜少出现的偏执阴翳从他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当然,我还是更熟悉你现在的样子,不到万一,我也不会动用药骨的,只是替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第64章 寻肉身, 如何寻?寻到之后呢?就要动手吗? 连舒手腕微微一动,却立刻被不容抵抗的巨力扣住,越明商为这轻微的挣扎面色一变, 脸上带笑, 但嘴唇紧绷道:“你生气了?可这也不算欺骗, 我还没有做, 只是想, 想想也不行么?” 他说得可怜,双眉分明是倒竖的样子, 连舒却愣是从中看出点耷拉的委屈, 他没再抽手, 只用另一只手并拢两指推开他拧在一块的双眉:“皱眉的样子还挺像玄明, 不像你。” 话落, 那对长眉就骤然往上扬, 久久不落,他竭力撑开眉心,本就大的眼睛就显得更圆:“这样呢?” 连舒又耍人玩儿似的:“眼睛睁这么大, 显傻。” 长眉又渐渐放下来,一抬一放的, 那点阴翳和偏执就摔得一干二净、半点不留。 连舒满意地往后松了松双肩, 才接着刚才的话道:“我又不是不懂好赖的人, 这些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偷偷做?若这具身体真是三百年前的伶妖, 被人杀了也是替天行道,只是可怜我一个异世幽魂, 死了生,生了又死,干净从黄泉路上走一遭, 就凭白背负了十几条人命……” 越明商打断道:“还没死呢。” “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能活着我当然不会选择死。”连舒坦诚自己的小心思,“只有一条,我只接受借尸还魂,你不能真去杀人。” 越明商嘴唇嗫嚅,替自己辩解:“我也没说杀人啊,我上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 见连舒不说话,又再小声道:“真没杀过……” 说完又沉默,最后补上:“上辈子。” 连舒只用被他扣住的手在桌上摆了摆:“松手吧,我整个手掌都红紫了。” 越明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连舒真是被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戳中了,忍不住抬手扣在对方的后脑勺,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像是上辈子两个人打闹时,将越明商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任他再怎么挣扎也不松动分毫:“以后再有事,就摊开了讲,别被我戳一下才吐一句。” 越明商被他按得弯下腰,耳根又是一热,侧过头目光顺着分明的下颚线对上他的眼睛:“看心情,我心情好就跟你多说几句。” “在这里我们也尽量做个良民,杀人放火能不干就不干,万一重生穿越这事是蹭了上辈子积的德呢?” 连舒拨开他的碎发,捏着他的后颈往自己鼻尖凑,眼中带上些笑,轻声低语:“我要不提前戳破你的心思,你真要为我杀人?” 越明商眼眸中划过一丝晦暗,并未立马出声,反倒是在思索怎么答。 但不待他想好,连舒反倒轻笑出声:“就这样,以后都这样……” 越明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又再一次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连舒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嘴唇蹭了蹭越明商瞪圆的眼尾,不像是之前亲完就离开,反而用唇瓣压在他的眼尾扫动着,从眼尾到他不停颤抖的眼皮,最后到眉心。 越明商被亲得瞳孔颤抖,有瞬间不知道看着哪里,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一会儿屏息,一会儿又剧烈地喘息着。抖动的热气吹拂过同样滚动的喉结,连舒蹭完,松开捏住后颈的手,贴着越明商的脊椎往下顺着他的背。 “就这样喜欢我,喜欢到想为我杀人……当然,不是让你真去杀。”连舒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要求太苛刻了,但他又真心因为越明商的失态而感到别样的欢喜。上辈子心口没被填完的窟窿,换了个世界,同一个人又在继续填着,“就要这种程度的喜欢,知道吗?” 越明商所有声音好似都被堵在半路,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看、看我心情。” 连舒心口又笑颤了几下,用鼻尖戳他的脸:“现在呢?心情好吗?” 越明商再受不了,一个突刺站起身,凶神恶煞地叉着腰,可狠话没放出半句,自己就先饿虎扑食般往前一跨,勒着连舒的脖子蛮横地用脑袋挤着脑袋,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毫无技巧地纯亲。 “……勾引我、让你勾引我!”越明商双目猩红,亢奋的身体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但是手段上又青涩,热潮汹涌的嘴唇只干巴巴地捻着连舒的唇和脸。 两人一坐一站,越明商弯着腰勾着人脖子一个猛亲,亲着亲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抱坐在怀里,急喘的呼吸声像是深夜惊天动地的雷鸣轰轰不断。 连舒手上的劲也逐渐失控,滚烫的掌心摸到他发颤紧绷的后颈,再次掐着他的脖颈死命往自己这边贴靠,像是要将人揉进骨子里,喉结畅快地滚动吞咽,湿濡的舌尖舔着对方未来得及缩回的舌头,鼻尖分别了半寸,又在对视的一秒里立刻撞在一起。 两人亲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外头的咆哮和局面失控的惊呼根本飘不进发烫的耳朵里。 连舒唇角一痛,越明商像小兽一样,不是啃就是咬,连吮吸都不会,唇珠被他咬得几欲滴血。他的掌心也从后颈缓缓滑至越明商的侧颊,按着他脸上的软肉令两张嘴贴得更密不可分。 唇齿相依发出的渍渍水声和咽下的咕咚声像是助兴的药,让两人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死的,□□烧得人理智全无。 连舒空闲的手半抱着他的腰,越明商坐在他身上要亲嘴还得低下头,一边亲一边控制不出发出低哼,听在连舒耳朵里只觉得性感得要命。 于是那只扣在他腰上的手背青筋直冒,隔着衣料按在后腰上往自己身上贴。 越明商双手半抱住连舒的脑袋咬着他的唇角,呼吸紊乱后的窒息感让他没亲一会儿就得停下,修长的脖颈紧绷,遽然仰起头喟叹一声,又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体,泛红的眼睛已经吻得迷离:“妈的!”(to审核,只是亲嘴亲爽了,没其他,衣服还一件没脱) 连舒一下就听笑了:“骂得这么性感?” 越明商骂完就争分夺秒地重新低头,这次是一点温柔的啄吻。(to审核:只是在亲脸亲嘴巴,全程都只是打啵) 他捉住连舒的手,不远处灵舟的爆炸声震天动地,立刻让两人停顿了一秒,而后是更猛烈的深吻。 “靠!”越明商亲完脸,将湿漉漉的脸埋在连舒的侧颈,结果刚咬了一口,两人的宝船就被疯狂涌来的气劲颠得不住摇晃。(to审核:不是意识流,船真的在颠簸,就咬了口脖子,没了) 连舒稳稳抱着身上的人,四周的器物倒了一地,而门扉震震,终于有了明显的声音透进来。 “丹宗……私藏……意欲何为!” “诸位道友在此……难不成……有假!” 连舒脑袋发热,就着这些喧哗去舔越明商不乖的喉结,亲得人不断地仰头喟叹,发出的声音比外头的好听数倍。 只是很快,砰地一下,刚才叫得最欢的一人立刻发出哀嚎,斜直砸上不远处的宝船,木屑飞溅,人在地上如球一般滚了几遭,头磕在柱子上才堪堪停下。 那人头顶顿时血流如注,半昏迷间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骂声,不待他偏头费力睁开眼看去,身后就贴上一道拔高的暗影,兜顶咬住他的肩膀,整个狰狞扭曲的身体贯穿船体,从数百米的高空将人狠压而下! 紧随其后的众人在失去半边船体的宝船上迎上一双阴沉煞然的眼睛,穿戴齐整的越明商慢步从塌陷的屋后走出,眼风如刃地挨个扫视在场众人。 “你们最好有、事。” 他话说完,身后就传出一声压抑的笑声,循着不合时宜的笑声,众人才看清慢了半拍上前的连舒。 连舒提了提衣襟,遮住脖子上的痕迹,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玄明仙尊——”一发髻微散的男子急切上前几步,“邪物与丹宗脱不了干系!在下怀疑这满城的邪物就是丹宗搞出的事情!” 两刻前,丹纹疯癫打伤多人,惊动了前厅议事的众人,傀儡宫来了四人,各各面沉如水,即便当着丹壶的面也毫不客气,只让丹宗给出交代。 正当丹壶仔细盘问,灵舟之上就传来打斗的锐响。 众人匆匆赶去,却见丹纹双目发黑,本就扭曲的手指一根根拔高,咔咔两声,一片漆黑的薄膜就缓慢将他的小臂裹缠。 “那丹纹当着诸位道友的面,从人转化为邪物!性情狂躁一巴掌打伤数人呐!” 此事多人亲眼目睹,绝无说谎的可能。 越明商下意识觉得那黑丹有问题,立刻握住连舒的手腕,灵气从他体内游走一遍,未见异常才松了松牙关。 在场的都是跟来的傀儡宫弟子,倒是丹宗的人稀疏一两个,能镇场的丹壶与丹火却不知所踪。 越明商没有再听,神色平静地带着连舒冲向下方。 千光城内,邪物出没已不再是稀罕事,可当丹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两秒。 他气势暴涨,可外形却似人非人。 全身上下只有一颗脑袋还能勉强看出人样,漆黑扭曲的身体高六丈,比一旁两层阁楼还高一截,身体被黑膜包裹,却不像平常的邪物四肢被禁锢,反倒是灵活自如。 而他的脸仿佛浸在一滩黑水里,脸上的皮肤已经溶解一半,双目暴突,好似下一秒就能脱落,嘴唇也消失大半,被改造的痛楚让他本就狰狞的脸更加扭曲。 “诸位——”死里逃生的男子捂着被踩断的左臂,踉跄起身,咳出一口血后既惊又惧地盯着狂躁中的丹纹,厉声道,“丹宗的丹纹毁我兄长金丹,又在无邪物触碰的情况下由人变成邪物!在下斗胆,还请丹宗给个交代!丹纹是人还是邪物?这满城的邪物与你们丹宗又有何干系!” “放肆!”丹壶被一小辈蹬鼻子上脸,立刻沉声喝止,却不料还有一人动作比他还快。 唰! 众人只被一道寒光闪过眼睛,下一秒,方才还疾言厉色的男子僵在当场,赫赫两声后,头颅瞬间炸成团血雾。 而上前半步的丹火却冷漠地放下长剑,轻咳一声:“丹宗行事,何须向尔等交代。” 全场噤声。 就连越明商也投去一个狐疑的眼神,连舒看了看惨痛号呼的丹纹,他似乎还有些许意识,眼睛发直地盯着出手的丹火。 “丹火!”丹壶被打得措手不及,回神后不自觉攥紧双拳,“你在胡说什么!” 这样强硬的行事,不就是在堵他人的嘴,可邪物与丹宗何干?何须至此?这不就是变相承认? 丹火被呵斥一声,面露惊疑,似乎才后知后觉那番话不对,亡羊补牢般低下头解释道:“是弟子失言,邪物与丹宗无半点干系!” 连舒蹙眉,轻声对着一旁的越明商:“是我的错觉吗?丹火态度有些奇怪。” 越明商眯起眼睛:“总归是他们丹宗内部的事,但邪物可不一样,丹宗若无法解释丹纹的异样,这口锅,他们轻易摘不得。” 场中,随着丹火这番作态,其他修士都目露狐疑之色,而方才被杀男子的同门也从一连串的变故里回神,抬臂唤出傀儡,随即满面怒容指着丹火高声道:“丹宗无故杀我师弟!对此邪物包庇至此,还敢说你丹宗清清白白!” 气氛剑拔弩张,而邪物化的丹纹却仿佛被他人的目光刺激,仰天咆哮一声,那张脸就完全变成了邪物的模样。 双颊凹陷,眼窝空无一物,而大张的口腔内是密密的尖牙利齿,甩动的长舌鲜红无比,涎水顺着舌尖黏稠坠地。 连舒心脏一沉,尽管他不喜丹纹,可却无法接受几个时辰前还耀武扬威的丹纹变成一个邪物。 在所有人错愕的神情中,丹纹的口中缓缓凝聚一团漆黑的暗芒,宛如被吞噬的悬日,爆发后朝着人群直射而去! 光脉所到之处,万物化为灰烬。 全城的修士都杀意凛然地注视着场中的丹宗弟子,在一触即发的压抑氛围中,缓缓祭出了法器。 如今还活下来的人,谁都不是蠢材,自然能从那束光脉中感受到浓重的威胁,此前的邪物完全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缨枪长剑、石刀弯弓,寒意闪烁在一双双眼底,丹壶不知为何局面就失控至此,压抑着心头喷薄的不安,他客气作揖道:“事发突然,丹宗会给诸位一个——” 话未说完,变为邪物的丹纹便发了狂,抬手之间,尖利的五指刮过阁楼高台,尘烟四起、木屑如雨而下。他仍不断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薄膜、肉块,鲜血从狰狞的伤口处飞溅,浓郁的腥臭味飘至鼻下。 丹火咳得难受,丹壶兀地按在他颤抖的肩头,以一种陌生的眼神审视他:“你留在此地。” 丹火却好似看出他要做什么,上前半挡在他跟前:“师尊,丹纹是师弟的骨肉。” “那不是丹纹。”他只留下这一句话,便瞬闪飞至丹纹空荡荡的脑后,抬手一剑—— 咚! 一整条胳膊平滑断成两截,断肢轰隆坠地,丹纹吃痛,恼怒地抬起一只手往后遽然一抓,丹壶的身形在他面前,好似只烦人的苍蝇,却在巨掌拍打而去的瞬间,又是一声同样的震响。 丹纹失去双臂,涎水带着血水滚出,他似乎认出了眼前之人,缄默了几息后,是更加狰狞的脸,他裂开嘴,直直朝着丹壶咬去,可迎接他的是第三道剑光。 漆黑的头颅被斩去一小块,血水如□□涌,丹纹凄惨的怒嚎中夹带显而易见的愤怒。 “师尊!” 眼看丹壶要削掉丹纹的整个脑袋,丹火忽地飞近,坚定地挡在丹纹身前,在急剧的喘息中,一字一句道:“丹纹何为变成这样,师尊……才合该给弟子一个解释。” 第65章 丹火与丹壶对峙的场面令众人吃了一惊, 而丹壶也似乎为他这句质问而疑惑:“什么解释?丹纹为何变成这样,只用将他生擒,再仔细探查一番总能寻到一点眉目。” “师尊, 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丹火情绪激动咳出一口腥甜, 眼眶微微湿润, 似乎极为不忍当众揭穿他的阴谋, “罔顾宗规, 以人为耗材,前有丹不, 如今……师尊, 丹纹是吃了您给的丹药才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而黑丹又是用邪物炼制, 师尊!” 丹火低喝一声, 声音颤抖地冲着咬牙的丹壶拱手作揖道:“这些年你在何处、又做了什么?这邪物当真与您无关吗?” 丹壶冷静地听他一声声的污蔑, 看着对方拙劣的表演,嗤笑一声:“你不是丹火。” 他一把大刀抡得猎猎作响,杀意直指执意劝阻他的丹火:“你是谁!” 这一场师徒反目的戏码瞬间让周遭的修士瞪大眼睛, 眼花缭乱的光影在虚空相撞后铿锵爆开,而一直被丹火护在身后的邪物却不知因为什么发了狂, 那平滑的断面又有黑色的肉块咕咚膨胀, 软绵绵的黑色肉芽在空中一甩, 立刻如吹胀的气球般又变成完好无损的两条胳膊。 气浪吹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丹壶不容置疑说出“你不是丹火”后,站在一旁看戏的连舒眉尾狠狠一跳, 心口砰地一下,险些维系不住神情。 越明商也骤然稳不住心态,从虚空抬臂一抓, 越玉便出现在他手中。 “什么意思?”越明商狐疑的视线在丹火与丹壶间徘徊,若丹火所言为真,那么丹壶就不能尽信,甚至吃下的黑丹也有猫腻。可若丹火是假……难不成堂堂一宗之主被伶妖顶替? 怎么可能?丹火修为半步化神,若按他们早先的猜想,伶妖根本无法变化成元婴以上的修士才对,且丹宗也有破元珠,丹火也不似连舒修为尽散…… 越明商上前一步,显然不再袖手旁观,已有敏锐的修士时刻准备逃命。 气势汹汹的长刀朝着丹火而来,他却只左闪右避,似乎顾忌着师徒之情不愿与他动手。 丹壶又是冷笑:“你不是丹火!丹火老实憨厚,虽然资质平平但有一颗赤子之心,甫一见面,我只以为这些年你掌管宗门沉稳有余,倒是忽略了你身上的异样!” 丹火面色灰败:“师尊……宁愿疑我的身份,也不愿……就此罢手?” 厮杀的招式愈发不留情面,丹火逐渐被压制,而头顶狂躁的邪物却在此时蓦然朝着下方环飞的两人直直拍下! 气浪掀翻了不少人,越明商就在此时动手,见状,周普仁也当仁不让地拦住作乱的邪物。 越玉直插激战的二丹之中,丹壶以为他是拦着自己,却不料越明商手腕一转,剑刃冲着已经略显败势的丹火。 “三百年前妖族之乱,便是伶妖杀了各门各派的弟子,又冒名顶替,丹壶乃丹火的师尊,对其应是再熟悉不过,如今丹壶心有疑虑,丹君不若自证身份,也好还自身一个清白。” “伶妖?”丹火微喘一声,听见这两字目光微微偏移几寸,下意识从越明商冷峻的脸上往他身后瞧去—— 他知道! 虽然丹火立刻回神,眸光在中途往下瞥去,可从开始就盯死了他神情的连舒与越明商,都不会错过这半途改道的目光。 连舒瞳孔缩成针状,五脏六腑都在咆哮着这句话——他知道!他知道! 心脏几欲跳出喉咙,连舒双拳攥紧,甚至脑袋一片空白,对丹火身份的猜想和自己身份竟然从一开始就暴露的惶惶中脱不开身。他甚至去回忆自己刚与丹火见面时,对方强撑着病弱的身躯死死挡在城门的英姿,令人顿感敬佩,而那时他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淡然地抬头与他们对视一番。 目光无波无澜,彼时,他还暗自感叹了下对方的气质,但未多想。 再正常不过的一幕幕如今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将人逼得后背汗湿了一块。 越明商的杀意费力掩饰,却仍旧一股股地往外冒,而在他前方捂着心口的丹火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眨了眨眼,虚弱地抬眉与越明商重新对视:“伶妖?若本君真是伶妖,如何不屠了丹宗还夙兴夜寐地操持宗门事务?不远万里为一个弟子奔波苦走,又因邪物出没而留在此地与诸位共御敌袭……玄明仙尊,本君敬称你一句仙尊,却不能任由你随口污蔑!” 丹火义正言辞说完,几名核心弟子就警惕地落在他身前,牢牢死守将人护在身后。 而不远处,周普仁叫苦不迭,这样的邪物他此前从未遇过,四肢重生,金丹犹在,甚至还残留着少许自我意识,能防能守,虽说丹纹的风评不佳,可他那颗金丹是实打实的,嚣张狂妄也有狂妄的资本,这扭曲又诡异的能力,完全弥补了两人实力上的差距,更别提他身上还在暴涨的灵气。 土坡大小的拳头朝着他破空而来,周普仁虽然勉强躲开,可掀起的气浪还是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口。 他以为丹纹是冲着自己,可咆哮的邪物却将裹挟着怒意的拳头朝着半跪在地的丹火重重捶去! 这一拳硬生生撕开了三方对立的场面,任谁也没有预料到丹纹会对丹火出手。 “宗主!” “师尊!” 惊惧、担心的嘶吼在拳头落下溅起碎石时戛然而止,飞旋在头顶的三只丹炉平稳地将倾盖而下的拳头绞成灰飞。 “咳、咳咳……” 丹火慢悠悠地抬起头,隔着将散未散的尘烟,连舒头皮发麻但稳着神情迎接对方那饶有深意的一眼。 丹火身形单薄,只穿着大氅能掩盖一下他瘦削的脊背。而此时,他分明是病弱的姿态,可眼神却幽深如漩涡,将人的理智都被吸入那双眼睛里。 瞧见连舒不避不闪,他放下抵在唇边的拳头,冲着他微微上扬了唇角:“如此……” 他缓缓移开视线,背过身昂首看着俯视他的邪物,声音带着些许遗憾可惜:“理智全无,连我也不认得,你与城门游荡的邪物有何区别。” “师尊,您说得对,他已不是丹纹……” 周普仁擦着脸上的伤口,手腕发酸的退至连舒身边,低声:“这丹宗一个正常人也没有,变成邪物的丹纹现在都不是人了。丹壶也不知抽哪门子的疯怀疑起丹火——啊不对——” 他瞥了眼凌空而立的越明商,想起自家仙尊也跟着怀疑,流畅地改口道:“是该怀疑,丹火今日有些奇怪,但又摸不清他到底奇怪在哪。” “茶。”连舒忽地开口,不管周普仁能不能理解茶的含义,继续道,“茶言茶语,字字句句都在给丹壶挖坑。” “啊?” 厮杀再起,这次却是丹火对一贯宠爱的丹纹下手,旋飞而去的丹炉爆发阵阵金光,从丹纹的腰际切割而去,噗嗤几声闷响,丹纹狰狞的面上就流露出一丝被扭曲的愤怒和迷茫。 护住自己的丹炉被人收起,小丹纹从中滚了出来,他一脸呆滞地盯着唇边沾血,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熟悉笑意的丹火,有瞬间失去了声音。 倒地的傀儡一动不动,而丹火捂着心口从指尖搓出两星火焰,蹭地一下,那具早该被焚毁的尸体就变成了石板地上的一撮黑灰。 “咳咳咳……”丹火有些不悦地蹙着眉,“好痛。” 那种慵懒的语调拨开了小丹纹的记忆,他坐在地上忽然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逃去,但是双脚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任凭他尖叫甩动都只在原地踏步。 丹火微微弯腰,笑着眨了眨眼:“丹纹……” 他声音轻柔又带着一点宠溺,可落在小丹纹耳里却犹如鬼魅一般:“滚开!滚滚滚!再、再不滚开,我就叫丹——” 那个名字瞬间湮灭在舌尖上,小丹纹被吓得眼眶含泪,哆哆嗦嗦地道:“丹火……我要让丹火杀、杀了你……” 闻言,身前的丹火愉悦地笑弯了眉眼,温热的手心揉了揉他的头顶:“吓坏了吧?没事、没事。” 他双指一并,轻轻点在丹纹的眉心,方才挣扎恐惧的小孩儿瞬间瘫软了身体,一把被他抱搂在怀中,重新系在腰间的丹炉叮当作响,他学着刚才逃脱路上时的急切,拍了拍熟睡小孩的后心,安慰他:“等见到师尊,我们就安全了。” 轰—— 现实中,断成两截的身体向着同一个方向轰然倒下,邪物失去唇瓣的嘴里忽地传出一声低低的哀嚎,不是疼痛难忍的呻|吟,也不是愤怒的咆哮,连舒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好似身受重伤的小兽面对死亡时下意识的求救。 漆黑的眼窝定定地注视着提剑朝他而来的丹火,尖利的指尖在地面摩擦出难听的刺响。 丹纹原本的手就畸形难看,如今五指细长,指尖变成尖爪,他奋力地动了动手指,缓缓朝着丹火而去…… 那夜醒来之后,丹壶严肃地盘问起昨夜敌袭,小丹纹被安置在华贵软榻上,闻声眨了眨眼,看了看板着脸的丹壶,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滚、滚!我要见丹心!丹心!” 再三诊断后,确定他是受惊过度失去记忆,丹壶也不敢对一个小孩儿搜魂,一着不慎就非死即残,这又是自己弟子的骨肉,于是只能作罢。 丹纹还是没心没肺、耀武扬威的活着,在丹宗待的日子越久,他这样的性子就更加极端,但总有人会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承受那些责骂和惩处,于是渐渐地,丹纹对丹火愈加依赖,但他本人并不会承认,只是一犯错事,就下意识叫那人的名字。 以前是丹心,往后便是丹火。 唰! 五根利爪被尽数斩断,咳得面色苍白的丹火立在那双漆黑眼窝几米开外,他半垂着眼睛,眼神带着神佛一般的怜悯与慈悲:“去吧。” 三只丹炉贯穿腰际后立刻斜向上飞去,破开丹纹阻止的左臂,眼看下一步冲向头颅,可在光脉离他几寸之前,黑影兀地从天而降,一脚踩在其中之一的丹炉上,法器再难前进半分。 丹壶气沉丹田,看着眼前陌生的丹火,只觉隐隐作呕:“此事前因后果未详,你既觉得是为师弄出这鬼气森森的邪物,作为弟子,自然得为师尊的清白出力,不好好生擒他弄个清楚,反倒先下手为强又是几个意思?真要让师尊我接了这盆污水,认下这个污名?” 他连连冷笑:“好啊好啊,你可真是为师的好弟子啊!” 第66章 丹火神情维系了半息后, 又收了那副慈悲为怀的作态:“师尊,何必再狡辩?丹纹是吃了师尊以邪物炼制的丹药才由人变成邪物,早年师尊痴迷炼丹之术, 甚至不惜启封数百年前丹不为留下的手札, 此后更是不问宗内事物。如今重逢, 师尊钻研邪物颇深, 甚至罔顾宗规以邪物炼丹……师尊, 宗门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丹不为了!” “你既咬定是老夫的丹药致使丹纹异化,那为何其余几人毫无异常, 只单单他一人如此?”丹壶气得牙关紧咬, 开始自称老夫。 丹火不徐不疾道:“自然修为不高, 才容易显出药性。” “玄明的弟子只是个筑基, 怎不见他有异常?”丹壶危险地眯起眼睛, 心中却不断猜测此人的真实身份。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墨书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MSXS2.CC 丹火忽地一笑, 偏头看向沉默不言的连舒,笑容意味深长:“他自然——” 话音未落,丹火面色陡然一沉, 强硬的劲气角度刁钻地从下往上朝着他的咽喉而去,丹火侥幸侧身闪躲, 一缕长发缓缓从半空飘落。 越明商根本不给他牵扯他人的机会, 眼底缓缓凝结一层薄冰, 几乎在丹火站稳的瞬间, 脚尖点地旋身改变方位朝着他再次杀去! 短暂的一息两人便过了几十招,丹火气息逐渐虚弱, 身上的血口纵横交错,眉宇终于露出一分真实的阴翳,他长剑杵地, 银炉咔嚓一声,龟裂的纹路瞬间布满整个法器。 躲在暗处的修士立刻后退数百米,才躲过一视同仁的暴虐灵气。 平地突生飓风,连舒后背一凉,发现漩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立刻将探头的邪物斩杀于此,可心系越明商,几乎才杀完一个,就往这场风暴的中心看去。 丹纹分离的两节身躯中窜出细长的肉芽,如水蛭一般吸附在血肉上,缓缓修复平整的伤口。 而丹火不敌,颓势显露无疑,更别提丹壶也出手堵截在他身后。 丹宗弟子看看狼狈不堪的宗主,又惶然盯着煞气腾腾的丹壶,终究还是站在现任宗主身前,颤抖着声音劝阻道:“住、住手!” 腥风扑面,半躺在地的丹纹猝然动手,整条手臂剐蹭着地面朝着丹火横扫而去,同一时间,浅灰色的漩涡出现在丹纹的脑侧,眼见利爪要戳穿丹火的头颅,可千钧一发之际,察觉被欺瞒的盛怒之后,一丝迟疑在看见那张惨白的脸时不合时宜地探头。 他指尖微凝,就慢了一秒,手指才弯曲半寸改杀为抓,丹火就敏锐地跳出长臂横扫的范围,反倒是专心清理四周邪物的周普仁被一巴掌攥进掌心。 “周师兄!” 连舒余光一瞥就见巨大的拳头拢住周普仁,又哗啦一声,将街道一侧的高墙砸出一个大洞,残瓦碎砖埋了半个拳身。 丹火更加诡异的眼神落在步步紧逼的越明商身上,好似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古怪地笑了半声,却未再说什么令人心惊胆颤的话,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对身上深可见骨的血口视若无睹,反倒硬扛着身后涌来的剑光对着丹纹追去! 丹火祭出长剑,邪物半个脑袋没入漩涡,连舒往坍塌的石墙赶去,周普仁咬牙往外挣扎……然而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数丈的身躯如一块布瞬间吸卷而去,小命被捏在手里的周普仁刚冒出个脑袋和惊恐的连舒对上视线,笑还没露出一个,一声“师弟救我”就跑调地被漩涡吸了个干净。 “……” 丹火的剑光只堪堪扫过丹纹的手背,只留削下的几片血肉和邪物意义不清的吼叫,丹纹最后消失前的一眼,谁也无法摸清那漆黑的眼窝里藏着什么感情。 面前空无一物的结果让丹火立在原地半晌,面无表情地收了剑后突兀轻笑:“好、好……” 丹壶却在他分神间立刻逼近,丹火原本警惕地躬身起势,却在和丹壶对视后,面上又露出失望与不忍。 他格挡的长剑一松,轻而易举被人挑开落地,紧接着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丹壶的长刀就横推而来。 噗嗤一声,一泼滚烫的血泼洒在龟裂的地面上。 丹壶看见他不退反进时,心中顿感不妙,却来不及收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刀划砍在他心口处,当着所有人的面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师徒反目划上一个暗红的句号。 丹火狂喷一大口血,跌跌撞撞后退,他半低着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难以置信到了极点,在丹宗弟子尖叫着赶来后,他眼眶湿濡地望着丹壶,气若游丝道:“师尊,杀了我,就能掩饰您犯下的错吗?前有伶妖之祸,数百年后,这晃荡于人世间的邪物……与师尊……究竟……才让您下、下此毒手……” “宗主!”跪坐在地上的心腹手忙脚乱地给他喂下一颗又一颗救命丹药,却挡不住沸腾的灵力刺激得灵脉分崩离析,丹火在十几年前的敌袭中本就落下暗伤,这一刀,更是逼得他呕出大口热血,灵脉崩裂至此,神仙难救。 丹火按下施救的手,目光逐渐涣散。 “师尊……住手……罢……” 随着嘶哑的“住手”落下,残留在丹火体内的生机霎时烟消云散,丹壶惊愕难当,甚至不顾周遭人脸上的异样推开围坐在丹火尸体旁的弟子,颤抖着手指探他的残魂。 没有…… 丹火的死将丹壶与丹宗推上风口浪尖,无数怀疑与仇恨的眼神四面八方射向不死心朝着尸体探查的丹壶,有亲友道侣死于邪物之手的,更一视同仁加恨上整个丹宗。 而万米之外,云翳笼罩的后山,修炼一半的少年忽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眼中罕见外露一丝喜意。 罗遇放下长剑,抬手隔着衣料摸到心口的玉佩,环顾四周后颅内传音关切道:【前辈,您终于醒了!】 * 丹火的死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外界议论纷纷,无数猜测如暗潮涌来,声势浩大地席卷整座千光城,而丹火尸身保存完好,此后经数人探查,气海穴绝无妖丹,才还了自身一个清白。 有丹火生前的质疑,越明商不得不出面将丹壶看押在眼皮底下,而对此,丹宗全宗上下竟无一人出面反驳。 昔日千颗灵石才能求见一面的丹壶被自己徒弟推上了风口浪尖,虽未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丹壶还是在众人心中与邪物扯上了干系。 连舒忙于救被误卷入法阵内的周普仁,却被越明商拦下:“不行。” “为什么不行?”连舒深知阵法里头的邪物数目之多,肉体凡胎撑不了多久,何况丹纹所化的邪物异乎寻常,周普仁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丹壶的事还未调查清楚,那黑丹会不会对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异变,现在仍未可知,不能涉险。” 兹事体大,其余宗门已陆续赶来,在丹壶无法全信的局面下,甚至已有人去亲请毒蝎子下山,而两人救出的活人也需要快点安置。 越明商忙得脚不沾地,目前赶到千光城的只有合欢宗与傀儡宫,晦无厌听闻此事,也已在路上。装入灵兽袋内的活人无法全部交由巽衍宗救治,聚灵阵内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最好的法子便是将阵内救出的活人匀出去,各宗带回数千安置,只是在带回前,得探查体内的邪胎真如之前一般毫无隐忧才行。 此事宜早不宜迟,更别提丹壶这边也还需审问一番,周普仁的事只能一推再推,甚至在前两件事前,狡兔三窟都得延后再议。 “连舒,周普仁好歹是元婴修士,不会坚持不了短短几日。”越明商行色匆匆,握住连舒的手腕就带着他去了被严密看守的偏殿。 宝船被毁,越明商干脆直接带人去了丹宗的灵舟上,丹火身死,丹宗弟子神情哀戚中透着麻木,简直和城中邪物有得一比。 看守丹壶的是傀儡宫的人,见越明商来,拱手作揖:“玄明仙尊。” “本尊前来问话。” 偏殿的符文禁咒比当初看押丹纹时的高出几阶,丹壶也未挣扎,只淡定地在殿内打坐冥想,回顾这些年有关丹火的点点滴滴。听见门口的响动,他轻叹了口气,放下双腿起身坐在雕花木椅上:“外面怎么样了?” “快嚷翻天了 。”越明商带着连舒在离他不远处坐下,“有说你包藏祸心,为掩盖真相杀了昔日爱徒,又疑心丹心这些年生死不知里另有蹊跷,杀一个徒弟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邪物的出现也被安在了你身上。” 越明商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夫倒不知从何说起。”丹壶苦笑一声。 连舒忽地借着广袖的遮掩点了点越明商的手背,对方身体一僵,然后故作淡定地看向他。 “师尊,能否容弟子问几句话?” 这声师尊清脆洪亮,简直叫到了人的心坎儿里,听得越明商不自觉微笑:“问,有师尊在这,随便问。” 丹壶将连舒从头到脚打量完:“你想问什么?” “仙逝的丹君体内没有妖丹存在的踪迹,可排除伶妖顶替的可能。前辈若真疑心丹君被夺舍,那大概是何时、何地,又是被何人夺舍?能伪装得全宗上下无一人怀疑,想必此人对丹君十分熟悉……” 连舒从丹火的身份入手,夺舍是魂识的比拼厮杀,魂识抵触,外来者自然无法承袭对方的记忆,可在此前提下没有一人对他的身份起疑,必然对丹火了如指掌。 “你是想说丹宗弟子。”丹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手指叩着桌面,思忖良久后懊悔地抵着额头,“丹火资质相较于丹心,不算出色,可放眼整个宗门也是屈指可数,若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夺舍,对方的修为一定比他高出几个境界。而宗内,我想不出这样的人存在。” “若真要细说他何时……”丹壶蓦地停顿半晌,才迟疑出声,“这些年他最大的变化,便是身体上的变化,从早年的生龙活虎变成如今这般体弱多病,可那是十多年之前的旧事了——” 丹壶心脏猛地一跳,似乎顺着自己的猜测陷入了情绪的泥沼,几乎本能地否认:“不会那么早,那时我还未离宗,他若真被人夺舍,老夫不可能一无所知!” 第67章 丹壶闭目不言, 脸色难看,嘴唇微动却转头说起了另一桩看似毫无联系的事:“十年前,我曾带丹纹暂歇于千光城, 那夜邪物第一次现身人前, 当夜惨状与如今也不遑多让。被异化的活人在眼前挣扎求救, 我带着丹纹正要下去帮忙, 却不想那时还只是十岁孩子的丹纹竟看着底下的惨象拍掌欢呼, 喜不自胜。” “丹心将孩子交由丹宗抚养,我念在师徒一场也就收下, 只是平日教导他的都是些师兄师姐……” “我看着他欢喜地对着底下指指点点, 说些杀得不够好看的话, 心口顿然一寒。”丹壶提及过往面上涌现一阵无力来, “邪物解决后, 我厉声问他, 这些话是谁教他的,丹纹左顾而言他,不是尖叫大哭就是辱骂威胁。后来他被我熬得双目通红, 才哽咽说,他是学丹心的话。” 丹壶看着面前端坐的两人, 自嘲地一笑:“老夫倾注在丹心身上的心血, 比其他弟子加起来都多, 如何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连舒惊讶地与越明商对视一眼, 看向丹壶的目光甚至有些可怜了:“前辈怀疑丹心也被人夺舍了?” “不知……我不知是丹纹撒谎,还是丹心也遭遇不测。”丹壶倦态不已, “只是十多年过去,丹心生死未卜,这个猜疑许是永远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了。” “夺舍之事全是你一人的说辞, 本尊不会全信。”越明商不能理解,就算他和姜青这半道师徒,自己也能察觉到伶妖伪装成的姜青身上的违和之处,丹壶是怎么做到两个弟子被夺舍而糊里糊涂了十多年? 越明商甚至开始怀疑起眼前的丹壶是不是也被人顶替:“还记得三百年前,你当着老宗主的面应下的事吗?” 丹壶诧然地看向他,目光逐渐变得严肃,瞥了一眼神色从容的连舒,不见越明商有赶人的架势,颔首道:“自然。” 越明商不容置疑开口:“细说。” “你怀疑老夫?”丹壶不可思议地从鼻腔重重哼了一声。 “不该怀疑吗?你游历十载,甫一出现,丹纹由人变成邪物,丹火身死,又牵扯出丹心被人夺舍,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你自说自话,三丹还喘着口气的只剩下丹纹。”越明商目光一厉,“本尊不该怀疑,真被夺舍的是你丹壶?!” 这话掷地有声,极具压迫感,至少身旁的连舒有些讶然地朝他瞥去一眼。 越明商抿了抿嘴,缓缓放松了肩胛:“说。” 丹壶脸色难看至极,当初费尽心思瞒下的真相,此刻却要当着一个筑基弟子的面如实吐露,他气急挥袖起身,背对两人深深吸了口气,才道:“那年丘北城被邪修用一城的活人祭幡,老夫与师尊赶往丘北,却发现邪修是……是几年前叛宗的丹不为,二十多万条性命,纵然丹不为那时早非丹宗弟子,可身份暴露,丹宗还是会被一个区区丹不为拖下水受万人鄙夷唾弃。” “于是师尊与你一同立誓——” “好了。”越明商出声打断,“本尊信了你的身份,但丹纹的异变你却无法解释。” “老夫炼的丹药没有问题!”越明商质疑他的炼丹术比让他重提旧事还令其愤怒,“有问题的是夺舍丹火的外来魂魄!” 他气急攻心下挥袖一震,将四周的桌椅震裂开来。 荡开的灵力从连舒脚边往上直窜,只听身下的雕花椅咔咔几声,顷刻松散摇摇欲坠,可到底没有坠下来,越明商握住他的手腕,只冷淡地投去一个眼神:“有问题的难道不是你?” 他拉着人从容不迫地起身,看着鬓角突白的丹壶,又忍不住提醒:“纵然幕后之人本事通天,可到底没有谁能在与人长年累月的相处中一点马脚不露,你身为二人师尊,便是平日对他们多观察半分,也不会十几年过去,甚至还掐不准两人是否真被夺舍。” 衣摆掠过门槛,灵舟之外是紫红一片的晚霞,烧红的天穹犹如烙铁,在众人心底都烙了深浅不一的印记。连舒望着被越明商一句话钉在原地缄默不言的丹壶,却仍然忘不掉“丹火”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脚步一顿,忽地开口:“他或许没死。” 丹壶倏地抬头,死死盯着连舒的脸。 连舒半侧过身,英挺的眉骨下被阴影笼罩着:“弟子信丹君被人夺舍,可厘清夺舍之人的目的才是最紧要的。夺舍之人对丹君了如指掌,又费尽心思将邪物与丹宗扯上关系,是欲丹宗为千夫所指,他对丹宗有恨。” “一个既了解丹君,又对丹宗有恨的人,怎会死得这般儿戏,现今怕是躲在暗处欣赏丹宗的窘境。”连舒多嘴说这一句,也并非觉得丹壶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隐隐觉得丹壶还有所隐瞒。 他庆幸自己上辈子在推杯换盏中学会的察言观色,丹壶谈及丹心时的痛心、思及丹火时的迷茫愧疚都出自真心,但令他在意的一点,除了“丹火”的身份,还有他半真半假吐露的话。 “前辈,丹不为留下的手札——” 话音未落,房内的丹壶就顷刻本能地抬手,手腕却在一股劲力下悬滞半空一动不动。 连舒眼睛都未眨一下:“……能否容晚辈一观?” “丹宗秘术,哪能随意观览?” 越明商出声:“丹宗此时群龙无首,若是再出点岔子,以后有没有丹宗还两说。丹壶,别再藏着掖着,那人摆明了是冲着你和丹宗而来,还秘术,丹不为留下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难不成真如他所言,你成了第二个丹不为?” 丹壶犹如困兽一般原地徘徊片刻,嘶声道:“手札未在老夫身上,还封存在宗内。只是……当年丹不为留下的,除了几副血淋淋的尸骨外,还有一则……残缺的丹方。”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什么丹方?” “天丹。”时至今日,丹壶说出这两字时,还是忍不住为那人匪夷所思的念头而惊心叹绝,心口的气长长呼出,“丹不为所思所想远非常人可及,丹药品阶不过是地、灵、宝、玄、玄天,而丹不为妄图炼制出玄天之上的品阶,被其命名为天丹。” “以地心熔浆为火,以地为炉,以天为盖,妄图将地上亿万万生灵炼制成丹,血肉相融、命数交缠,与其说炼制成丹,不若是将生灵的命数炼化凝聚,吃下一颗就能飞升成仙!这是他在人丹基础上改写的丹方。” 命数! 连舒后脊背彻底一寒,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白头村的子阵,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个丹方除你之外还有谁知晓?!” 越明商显然也和他想到了一块:“本尊曾在偏僻村落发现了一处子阵,便是窃命数的法阵。”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墨书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MSXS2.CC 丹壶惊愕的神情不再有丝毫伪装:“这丹方惊世骇俗,师尊却批其空无一物。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真将陆地生灵炼化成丹,造下的杀孽就是永生永世都难以根除,别说飞升成仙,怕是当场就得魂飞魄散!” “若躲在暗处的人真是丹不为,你觉得他会惧怕区区天道?”越明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道以区区二字形容,可玄明浩瀚的记忆中,他也曾问过丹不为差不多的话。 浓郁翻滚的森然死气从他的袖口抖动而出,惨白枯槁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几十万的冤魂亲昵地盘绕在他身侧,玄明见状,也不禁蹙了蹙眉,冷声质问:“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下手,屠戮一城二十余万人,难道你不怕因果报应?” 丹不为却无故发笑,引得周遭的厉鬼也尖锐地发出阵阵笑音:“哈——因果报应?玄明,修士踏天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不惧天、不惧区区天道!更遑论因果报应!” 轰隆! 天道似乎都在为他这不敬之言而愤怒难当,粗壮的惊雷道道劈下,刺目白光将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一刺破,暴虐至极地落在丹不为周遭,而那人却惬意阖眼,双臂展开:“庸人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的下场,也不过是多苟活几百上千年,玄明,你也一样。” 若不是放完这句大话不久丹不为就被玄明打得残魂出逃、肉身成为碎肉残块,越明商都想鼓掌叫好。他盯着失神的丹壶,简单概述当日的情形,而后掷地有声道:“是他!” 不管丹壶信不信,反正越明商是坚信这个猜测。 离开偏殿后,越明商就没出息地打起了退堂鼓:“连舒,干脆我们直接走吧,现下各宗各派都赶来,千光城也得到控制,少我们两个也不算少。” 他语速越来越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产生了绕圈的刻板行为,不等连舒回答,就抿着唇要去抓他的手腕,好似真要趁着夜黑风高直接带人离开。 连舒正低头翻阅关于丹不为的记载:“怎么了?” “丹不为还活着。” 越明商在半空乱晃的手臂被连舒捞在手中,穿越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越明商这么慌乱无措,素日装也要装得从容潇洒的人,现在长眉愁得都快打结,一点顾不上在他面前耍帅。 连舒拉过人将他按在木椅上,捏了捏他紧绷的小臂:“很厉害?玄明不是把他打得重伤了吗?” 越明商舔了舔嘴唇:“所以啊,他一定会报复回来。丹不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上辈子,我不怕打架啊,但是会怕跟个不要命的疯子打架,现在我倒是不怕跟不要命的疯子打架,可我不敢跟一个要命的、睚眦必报又聪明过头的神经病打!” 他心中惴惴不安,恨不得在胸脯开个口子,将连舒的脑袋从口子里塞进去让他听听自己现在有多害怕。 “我怕他为了报复玄明,对你下手。”越明商惶惶地将头轻轻搁在连舒的颈窝,半委屈道,“你说我多无辜,我上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就被一个神经病盯上,哦,现在还没正式盯上,你看看丹壶,当初丹宗对他也算有恩,现在阶下囚一个,这肯定都还只是开胃菜。” 连舒感受到怀里的人直直往他侧颈拱着,委屈的声音拖得老长:“那跟他只有仇没有恩的玄明呢?那不得往死里报复。” “他若真睚眦必报,你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上门寻仇。” 连舒也短暂的迷茫过,甚至开始怀念最初留在雪乌峰养伤的那十日。他乡遇故知,就是简简单单的听听八卦、吃吃喝喝。越明商不会忧愁地蹙眉,他也不会被一重接一重的记忆压得喘不上气。 “邪不胜正,咱们都穿越了,掰着指头算,也能算得上半个主角,那凑一起就是一整个主角。”连舒搜肠刮肚地安抚他,“高中偷摸看了那么多小说,你见过哪本龙傲天修真流是反派压着主角打的?怕什么?” 越明商餍足地在他颈间嗅了嗅,慢半拍道:“怕得可多了。要是我没了,你不就成寡夫了?或者丹不为决定用你来威胁我,将你掳走后却不小心动了心,给你下个什么情咒心蛊,带着你到我跟前和他卿卿我我,这我能不怕?我怕得要死!” 连舒将“寡夫”听成了“寡妇”,温柔的神情骤然一沉,五指一拢就重重拍在人浑圆的臀线上,脸上分明是笑的,可声音却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下去!” “再抱一会儿。”越明商闷闷的声音堵在耳侧,强拉着连舒松开的手将其放回自己腰间上,还不忘叮嘱他,“万一真有那天,任凭他死缠烂打、下药施法,连舒,咱可不能从了他,你得好好为我守住贞洁啊。” 砰—— 在灵舟巡逻的傀儡被不远处的动静引得循声一望,便瞥见歇着贵客的房门轰然被人从里拉开,紧接着一抹赤色身影被人无情强硬推出去。 越明商脸皮紧绷,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却在扫过几具傀儡时,微张的唇瓣骤然一抿。他挥了挥衣袖,打直了脊背,神情从容淡定,回头欲解释一番,嘎吱一下,门扉就隔住了他喜欢的那张脸。 越明商清咳一声,捏紧拳头敲在门上:“对,就是这样态度坚决、宁死不从的样子。” 第68章 丹火身死后的第三日, 聚集在千光城内的修士就多了数倍。 晦无厌抵达清扫出来的宅邸,刚踏入堂内就开门见山:“丹不为是否苟活于世还只是猜测,如今最紧要的是阵内的凡人, 现已救出两万余人, 这些人巽衍宗只能暂留五千。” 他大步而来, 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牧景山, 甫一入内, 堂内各宗各派的主事人都不由目送他入座。 “这倒好说,傀儡宫也可安置三千。”待人坐下后, 其余人才陆续接着方才的话商议。 “合欢宗地小, 但两千也勉强容得下吧……” “安置凡人转化邪胎也是功德一件, 谁又会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只是邪胎诡异, 可需再令丹宗的人排除隐忧?” 议事堂内都是宗门之主或者掌权的长老, 连舒与牧景山等弟子只能站在一侧静静听着关于邪胎的各类争吵。 有些人放心不下:“丹君死前一番话, 如今谁还敢信丹宗?” “只是一些无辜凡人,有点威胁的不过是肚子里的邪胎,就算邪胎真在仙门内破腹而出, 几千之数,又算得上什么隐忧?” “非也非也,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邪胎出现以前, 世间又何曾有过这样的古怪?” “说这话的是无影谷的人吧!一张嘴本座就瞧见你嗓子眼大小的胆子了。” “无影谷竟然来人了?照他们那老鼠不出窝的性子, 竟然舍得往千光城派人,真是不枉本尊走上这一遭。” 连舒觉得在场随便放出去跺跺脚就能令山河晃颤的大人物, 争执的内容都有些朴实的没有营养,他偏头看了看身旁进来时与他对视颔首的牧景山,对方感应到毫不遮掩的视线, 有些疑惑地冲着他笑了一下。 “此事——” 一声惊雷般的插话猛地炸开,越明商莫名的喝止出声,眸光扫过在场众人,几乎没留下什么商量的余地,便自顾自道:“再令其他炼丹师、药师探查,邪胎、凡人无虞,便早日带上山去!”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反对,于是邪胎事毕,转而提及了第二件要紧事。 “摧毁法阵,需得越过狡兔三窟这棘手的入口,待遣人入内救出里头的活人后,炼器宗备下了三十万余张的起爆符,定将法阵与里头的邪物齐齐摧毁、片甲不留!”一袒胸露|乳的壮汉谈到兴起,手刀往虚空狠劈而下,唾沫飞溅,“方才谁说的,功德一件嘛!” 晦无厌双目半垂,从踏入议事堂内此时才说了第二句:“如何进入法阵?” “丹壶手中有以邪物炼制的丹药,吃下后可短暂化成邪物入内。”越明商余光从某处收回,不咸不淡道,“碍于丹纹众目睽睽之下异化为邪物,此法暂且搁置不用。此外,便只能让毒蝎子前辈出山了。” 这一句,令刚才活跃的堂内霎时沉寂下来,饶是刚才什么话都要插一句的壮汉也挠了挠脸,嘴唇嗫嚅道:“除非殷玉真人在世,否则谁能让他下山?” 作者有话要说:想看更多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相关小说,请访问:墨书网(MSXS2点CC) 话音刚落,晦无厌就轻轻朝那瞥去一眼:“冥絮已带人去往无影谷,成不成,只能等消息了。” 巽衍宗的大长老在外也颇具威名,但对上毒蝎子显然不够看,只是晦无厌出声,那些质疑与疑惑终究自己咽回肚子里。 贵客接连离开,堂内霎时变得空荡,连舒没有作为弟子的悟性,还是身侧的牧景山拉着人一起送走贵客。 回廊两侧竹影婆娑,风声送迎的飒飒声盖住了靴底摩擦的轻响,假山之上活水淙淙,折返的连舒拉住牧景山的小臂,四下无人终于能问一句:“毒蝎子真这么难请?” “姜师弟,慎言。”牧景山抬手往半空压了压,“毒蝎子前辈是世间少有的强者,便是玄明仙尊提及此人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前辈,姜师弟莫要直呼其名,免得被无影谷的人听见。” 谈及无影谷,牧景山显然有很多话说,一边踱步往回走,一边道:“无影谷嫉恶如仇,且惜命如金,遇到强敌也能不屈小节先投敌再图其他,其门风独树一帜……无影谷的人鲜少露面,但却不能因此对其多有轻视。” 连舒煞有其事点头,这番话说得很有欺骗性。 胆小记仇,而且不要面子里子,家里还有不敢轻易招惹的靠山,谁敢轻视? “那大长老此去可有把握?” “姜师弟,我观你倒是比之前活泼一些,但身为巽衍宗弟子,还是不能随意揣测尊长,这是不敬。” 连舒万万想不到这辈子竟然有人夸他活泼,他被这形容震慑当场,半晌后无话可说地点头。 两人并肩又走了几步,仿佛察觉到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倒是换作牧景山搜肠刮肚地找话:“一别许久,姜师弟记忆还未恢复吗?” “是记起了一些事情……”连舒随口一答,可又忽地想起温秋的事来,脚步一定。 牧景山诧异他为何不走,也跟着停在原地:“姜师弟?” “师兄,这些时日我在白抚城结识了位南郡一带的信使周师兄,托他的福我想起不少事来,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涉及宗门秘辛,师尊……我不便向师尊探问,今日遇见师兄,还烦请师兄替我解惑。” “周师兄?”牧景山好似回忆着什么,目露一丝感慨,旋即又是沉凝,“可是周普仁周师兄?路上听闻周师兄不幸被卷入法阵,宗主虽未露愁容,但心里定是放心不下……哎……也不知周师兄能不能撑得住。” “师兄知道他?”连舒还以为周普仁就是个小小信使,可听牧景山叫一声“周师兄”,瞬间就令他对周普仁的印象从混不吝臭写文的变成了扫地僧。 “怎会不知?周师兄乃是宗主亲徒……”牧景山眉星目朗,笑起来极为夺目,“周师兄入门虽比我晚几届,但天资绝佳,与姜师弟一样颇具运道,一跃成为宗主爱徒。只是二十年前周师兄不知犯了什么大错,宗主大发雷霆,竟跳过了玉骨牢和其他刑罚,直接将人驱下山去,令其在山下当够五十年的信使才能重回宗门。” “……”连舒可疑地沉默半晌,而后轻声问,“什么错竟罚得这么重,五十年——白抚城无甚资源,这不是耽误周师兄的修炼吗?师兄可听到什么风声?” 牧景山遗憾摇头:“宗主对此只字不提,也未将人送入司律堂。只是被屏退在归墟殿外缘的守门弟子听见宗主的呵斥,那一声极为严厉,令他们不敢多听,随之是周师兄殷切认错,偌大的归墟殿内只有宗主和周师兄两人。宗主离开半个时辰后,周师兄才浑浑噩噩出来……当日他便收拾东西下了山。也不知周师兄犯了哪条宗规,才令宗主怫然大怒,越过司律堂直接处责。” 他长长说完,再感慨一叹:“我与周师兄也二十年不见了,谁知好不容易来一趟南郡,却得知他无辜卷入阵内的消息。” 无辜? 连舒想着周普仁对着地摊上的杂书如数家珍的模样,又想着储物袋辣眼睛的《巽衍宗淫|事合集》,真不见得无辜。 别不是他写的小黄书被宗主看见——连舒悚然一惊,别不是看见的还是自己做主角的小黄书?! 所以连个罪名都没有,直接气得当天就打发人走得远远的……连舒越想越通顺,他都不知道先替写黄|文被长者抓包的周普仁尴尬,还是先可怜“哪见过这种阵仗”的宗主一秒。 不无辜,真不算无辜。 “哎……”连舒想到现在深陷险境的周普仁,内心实在复杂,既担心焦灼,又觉得他罪有应得,可转头一想,也罪不至此,就当个五十年的小信使也不错。 牧景山以为他是在替周普仁可惜,反倒安慰他:“只是五十年罢了,或许宗主平歇了怒意,也就让师兄回宗了。” 连舒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两人说着就不自觉走到了回廊尽头,庭院深深,原家主豢养的鸟雀飞过屋檐,又在院落上方盘旋而飞,几声清脆的鸟鸣拉回连舒越扯越远的思绪,赶忙抓住大步离去的牧景山:“牧师兄——” 牧景山宽和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师弟还有何事?” “关于数百年前——”温秋二字还没有出口,他就见一道金光缥缈而来,没入牧景山耳侧。 方才宽和松弛的牧景山沉息片刻,后抱歉冲他一笑:“宗主有令,我得出去一趟。” “正事繁忙,倒不能因我耽搁,师兄快去吧。” 连舒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虽然面色毫无波动,但是口吻真诚恳切,没有半分过去的阴阳怪气,听得牧景山不住浅笑:“差点忘了,师弟是有事想问……只是我当下没有闲暇,不若傍晚来清光院,师兄定备好酒水,与师弟一同小酌解乏。只要师弟所问不是宗主明令禁止外传的秘辛,弟子间私下说说,倒也无防。” 连舒也笑,喝酒谈事,谁能有他熟悉。 “那先多谢师兄了。” 第69章 香几上灵茶雾气袅袅, 将越明商稍显冷硬的面孔也罩出一种隔雾看花似的柔和,只是待茶盖当啷一声落下,才清楚那只是瞬间的错觉。 当那道背影离开视线后, 越明商才垂下眼。 其余人接二连三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骤降, 越明商压着眉头, 也顺带压着心口烦闷的情绪, 正要起身追出,却被一侧的晦无厌唤住:“炼器宗的三十万张符箓还不够。” 越明商只能顿在原地:“周遭城池还能匀出不少。” 风尘仆仆赶了一路, 一直没歇息的晦无厌一脸倦容, 手臂随意搁置在小几上, 沉吟道:“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冥絮那边吃了闭门羹, 能用的只有丹壶。如今他手上像那种丹药还有多少?” “不知。”越明商重新落座, 只是手指心不在焉地点在膝盖上。 “他被看守在哪?”晦无厌扫过他的双膝,再面不改色收回,“我去问问。” “丹宗的灵舟上, 傀儡宫的人在看守。”越明商语速极快地说完,又猛地一顿, 后知后觉这种口吻不符玄明的性子, 掩饰般垂眸端起茶盏没滋没味地抿了小口。 晦无厌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耐, 作势起身离开, 却在踏出几步后忽地掉头:“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出现在白头村, 当时不该在白抚吗?” “本尊就他一个徒弟,自然硬不下心肠。”越明商随便挑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就像你将人赶到南郡, 却时不时下山敛息远远看上一眼。姜青和周普仁可不一样,那时被你赶下山周普仁好歹还是个金丹,姜青有什么?储物空间的法器落在他手上遇到危险都不一定能及时祭出,身边没有人,本尊实在放心不下。” 谈及周普仁,晦无厌惆怅地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此前倒是没见你对谁上过心,到底收了徒不一样了。” 他转身再走,这一次却被身后的越明商叫住:“宗主。”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墨书网(MSXS2.CC) 越明商的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掐算时间越等越烦,一半见四下无人,干脆将离宗的打算告知对方。 玄明生性潇洒,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但与晦无厌是莫逆之交,虽说此后几百年这层友谊中夹杂着算计利用,可这样的算计利用是双向的。 晦无厌利用玄明的实力扩散宗门的声势威望,招收有天资的弟子,一步步重塑宗门过去的辉煌;而玄明则是享受了巽衍宗倾全宗之力供给的资源,甚至突破渡劫的天材地宝大部分也出自巽衍宗。 越明商倒是想一走了之,可于情于理,还是得说上一句。 “本尊小居巽衍宗三百余年,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声平地惊雷令晦无厌的双目都瞪大了半分,立刻折身几步,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 越明商好声好气解释:“修为越往上,突破越是困难,本尊在此待了太久,心有所困,打算游历四方,寻找再次突破的机缘。” 涉及自身修为,晦无厌也不好因一己之私耽误对方,但仍怔然良久:“……何时动身?” “阵法摧毁、邪物清除殆尽后。”越明商露出个玄明略显冷淡的笑意,“只是还有一事,本尊离去,欲带走姜青。” 听见越明商离宗时,晦无厌双眉高抬一脸难以置信,他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神态几度波动。震动、疑惑、纠结和知晓他去意已决自己无力阻拦后的怅然与释怀。可当越明商柔和地说出后半句话,他背在身后无人可见的双掌却一点点收拢,像是在压抑什么。 晦无厌眼里的倦态更黏稠,像是化不开的浓雾,方才所有的情绪都一点点收敛起来,看着笑意未减的越明商,他忽地问道:“牧景山曾提过一句,受伤后的姜青性子大变,比以前倒是更加纯善。” 越明商不以为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白纸一张,心性自然纯良。” 晦无厌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顷刻宽和一笑:“罢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 回到议事堂,里头却不见一人,本该在此的越明商和晦无厌都没了踪影,连舒跨过门槛站在屋檐下四处望了望。 日光将他的影子推捻得老长,他站定了会儿,想着刚才牧景山匆匆离去,想必是又出了什么事,只是越明商这只字不留、不等他回来就走有些不符常理。 但想着晦无厌在他身侧,这一切又有了解释。 陡然闲下来,身旁又没周普仁可打趣,连舒干脆去了宅邸外跟着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城内巡逻,清灭晃荡的邪物。 只是这一路大事没有,小事却不断。 一会儿是谁家没看好的小孩在一片狼藉的主街上跑耍,一会儿是几个围成一圈不知哪个宗门的弟子在背地里嚼舌根。 连舒上一秒从兜顶横坠的断木下捞小孩儿,下一秒被一句“玄明仙尊的弟子果真只是个筑基?这样看来,我也行!”按得走不动道。 “这位姜青可不是好相与的,听说他对着同门下杀手,才被人打得境界跌落。” “背靠玄明这棵大树还能被打成这样?与他对决的是谁?天赋起码比姜青好吧!” “好似哪个小地方出来的,叫什么罗遇,被巽衍宗的长老收作徒弟,若我是玄明,谁会放着罗遇这样的弟子不要,专挑些烂了根的人。” “……” 连舒狐疑地往人群仔细一看,四五人的着装没一个是巽衍宗的,他认了半晌,只当是没见过的小门小宗。 姜青听见这话或许会气急败坏,可连舒却只是替姜青惆怅。 人死如灯灭,可放在姜青身上显然不是。 这若是在起点流里,主角听见有人嚼舌根,也算不大不小的爽点,但连舒只觉得没劲透了。 他上前几步随便揽过一人的肩膀强硬地挤出一个缺口填了上去,似笑非笑地道:“若我是玄明,即便不要根烂了的人,也不会挑嘴烂的人。” 几人霎时一怔,被他搭着肩的人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瞥见他身上的宗徽时,瞬间乖顺地噤声缩了缩肩。几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扯出几缕强撑的笑忙不迭赔罪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见人跑远,他胸中也没生出什么报复后的快感,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跟着巡逻的队伍清剿邪物,直到太阳下山,还记得有约的连舒才双臂发酸的收了剑。 他仰头望着天,烧得艳红的天穹倾覆而来,矗立不倒的高台群楼在滚烫的色彩中愈发寂寥,连舒的视线从灵舟方向收回,心里纳罕不已。 越明商一连消失几个时辰,难不成哪里又突现邪物? 连舒愁眉紧锁地回了宅邸,抵达牧景山的院落。 牧景山正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刚柔相济,一身素色常服映衬得他眉疏目朗,一手软剑似白蛇游走虚空,破空的裂帛之声接连响起。 巽衍宗的基础剑法不拘内外院之分,只要入门的弟子都可参悟修炼。这套剑法越明商也曾在他跟前耍过,但那时对方耍帅的意图太明显,他的注意力倒不在剑法本身。 而此时,他才看清剑法的精妙之处。 白蛇掠过纷飞的枯叶,外泄的劲气打在叶身上,连舒只听当啷一声,枯叶竟发出了金铁相撞的铿锵之声,垂落的树叶顷刻如取人性命的暗器一般,唰唰一下钉在院墙之上。 牧景山气势渐收,连舒很是捧场地啪啪几声:“牧师兄好剑法。” 白日还与他相谈甚欢一脸和煦的牧景山却笑得有几分勉强,脸上只微微带着练剑后的红润,气息平稳一点热汗也不见。 “让姜师弟见笑了。” 院中石桌上已经备着一壶灵酒和几碟小菜,牧景山招待他坐下,院落风清月雅,墙角处的梧桐被劲气催动抖个不停。 “白日离去匆忙,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师弟是想问些什么?”牧景山一面问询,一边斟酒,见连舒的视线一眨不眨落在通白的酒壶上,很是好笑道,“这灵酒一滴就凝萃了相当于整头筑基妖兽的灵气,不醉人,只是身体也会发热,若师弟感到昏热胸闷,灵脉酸胀,体内灵力不受控制都是正常的。” 他将酒杯推到连舒面前:“境界松动也是常有的事。” 连舒试探性抿了一口,酒气偏淡,带着一股说不上的香味,滋味不辣不苦,但是滚入喉咙那一刻,心口就好似有火在熊熊燃烧,偏生回甘从舌根上弥漫开,既上头又难受。 见他喜欢,牧景山又笑着替他满上,这次连舒没急着品酒,还记得要紧事,于是斟酌道:“这些日子我记起一些事情,但残缺不全的……” 为避免直接问温秋显得突兀,连舒七弯八拐做铺垫:“周师兄手中有本专门记录宗门趣事的书册,多亏这本书册,我倒是记起了一些自己当初犯的糊涂事——” 正铺垫着,一旁的牧景山兀地张嘴:“当真记起了?” 连舒一顿,被迫止音,心中生出一点警惕。 月色沉寂,落在牧景山望来的双眸中莫名显出寒冷,不待连舒仔细查看,牧景山又含笑追问:“让师兄猜猜想起什么糊涂事了,难不成是和罗师弟之间的那些冲突?” 姜青与罗遇之间的龃龉人尽皆知,牧景山提到罗遇连舒一点不意外,也稍松了口气:“是……” 牧景山仰首闷了大口酒,重重搁下杯盏,听得身侧之人口吻无嫉无恨道:“书册上记载的罗遇、妙娘我都记得部分,还有牧师兄,此前我性情偏执倒与师兄也起了不少争执……” 连舒说了一连串名字,他说了多久,牧景山就自顾喝了多久,连舒声音戛然而止,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于是话锋一转,问他:“牧师兄是在为何事犯愁?” “无事。”他说完却不见连舒松展眉宇,神情一怔,手指被溢出杯沿的酒水打湿,牧景山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好似一把刀不仅悬在了连舒头顶,也悬在他的颅顶之上。 “……只是这一路上见多了邪物为祸人间的惨相,不禁心中沉闷。”牧景山端起杯盏,轻轻磕在连舒面前的杯身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提这些愁闷的事,师弟继续,这次师兄绝不截舌。” 连舒跟着喝了小口,滚烫的热气开始从心肺往外蔓延,他摁了摁太阳穴,继续道:“只是有位师兄,我不记得分毫……” 终于到了紧要关头,可饮下的灵酒却发了狠。 连舒感受到几股热流顺着经脉四蹿,好似皮肉剥开后只剩内脏暴露在烈阳下被反复炙烤,每一次吐息都难受至极,可偏偏,堆积到无法忽视的热浪后,是体内被精粹能量洗刷的舒适。 他蹙了蹙眉,好半晌才接着道:“温秋……我也曾向周师兄问过此人,可周师兄却岔开了话,我又不好因这点小事叨扰师尊……这位温师兄是何人?为何周师兄左顾而言他?” 牧景山眼神倏然一定,竭力不让自己露出丝毫异色,他余光略过某处,口吻仍是温和:“温师兄是宗主的弟子,只是三百年轻,他不幸被伶妖顶替,尸身不知所踪,此事算是宗门禁忌。宗主对温师兄素来看重,谁知……” “伶妖?!”连舒佯装惊诧,努力挑高眉毛倒吸一口凉气。 院中倏然起风,墙角处的梧桐树沙沙声更加清脆。 牧景山不笑了:“是,那伶妖狡诈阴狠,最后被宗主拆穿后自爆而亡,便宜他了!” 酒盏应声而碎,牧景山却浑然不觉,任凭酒水洒了石面,淅淅沥沥往下滴落。 “如何戳破身份的?宗主当日已经探明他体内的妖丹了吗?” “不,宗主提及妖族屠戮宗门之事,对伶妖发问,伶妖话说一半,趁着宗主心神松懈时猛然出手,却被震得撞在殿内金柱上。偷袭未能成功,他自知再难近身,于是趁众人失神的间隙,催动灵力自爆了。” 风声变得更加急切,连舒被吹的脸颊发凉。牧景山讲得很详细,而令连舒唯一在意的,便是对那具自爆的肉|身,的的确确未来得及探明妖丹。 玄明当日未在殿中,只听事后转述,也不知他若在场,伶妖能否瞒天过海。 连舒思绪沉沉,昏花的眼前开始产生道道重影,这酒喝着不辣,但是后劲却猛。 他要紧牙关放下杯盏,捏了捏眉心,丹田处的灵气每分每秒都在凝聚淬炼,而修为也从开始的筑基两层蹭蹭涨到五层。 “既然……未探明……”连舒脖颈青筋直冒,口中的疑惑却骤然一止,他忍着经脉的酸胀和昏花的视野,掌心抵在石桌上艰难撑起上半身,看着墙角处斜蔓开的树影。 白底皂靴的一角露在阴影之外,连舒眨了眨眼,却发现那不是错觉。 靴底踩着枯叶缓步而出,月光从鞋面往上竖推,照亮衣摆上若隐若现的麒麟绣纹,再至腰间嵌满灵玉的腰封,最后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阴霾堆积的脸。 连舒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宗主”二字还未吐出,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灵力推得脚步踉跄,闷哼一声死死闭上眼睛。 咔。 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根根紧绷。 筑基六层了。 第70章 不知何时落下的结界掩住了他失控的灵力, 连舒一心只顾着梳理体内紊乱的气息,对周遭的异样浑然不察,还忍着不适对着晦无厌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宗主。” 但无人回他。 死寂在不大的院落中悄然铺开, 变成天罗地网将人罩住, 连舒后知后觉地努力支起身子, 对上晦无厌投来的审视。 那一刻, 努力自救的警惕心在每个舒张的毛孔里呐喊, 连舒心脏咚咚直坠,让他体内霎时冷热交加。 沸腾的灵气从脚底直往脑门窜, 眼看突破筑基六层后灵力仍未有停歇的架势, 连舒艰涩地吞了吞唾沫, 强撑不露出一丝半点的失态:“既然宗主与牧师兄有要事相谈, 弟、子便先行退下……” 他吐出口热气, 勉强稳住迈开的每一步, 龟速向前,但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不辨喜怒的嗓音:“本座不找他。” 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肩头, 瞬间,连舒的双脚仿若被巨藤绞缠, 竭尽全力也不得寸进。 “适才你想问什么?” 他想问什么? 涌入丹田的灵力开始逐渐扩大范围, 脚底细沙碎石无风自动, 混杂着残叶被迫在他四周飞旋。连舒费力地回忆, 才想起晦无厌出现前,他想问当日“温秋”自爆时既然未探明妖丹, 是否意味着“温秋”不一定是伶妖。可如今,思绪再混沌不清,连舒也能感知到丝丝缕缕的凝重和一点不安。 他当即咽下半吐的话, 只微微转身,这次已经无法躬身作揖,光是定定站在原地就已经耗尽他的心神:“宗主……” “宗主。”一旁静默良久的牧景山忽地出声,眸光复杂难言,有怀疑、也有不确定真相前就下手的惭愧,待对上连舒的视线后下意识偏开脸,轻声对着身前的晦无厌道,“姜师弟既询问温师兄的事,也代表他对往事一概不知,如今师弟身上的种种变化,或许并非如罗师弟揣测那般,只单纯遭遇一系列挫折……心境开阔的缘故?” 牧景山话说得轻柔,可每个字都发狠地捶打在连舒本就不安的心尖上。 什么叫“揣测那般”? 揣测了什么?而面前这两人又怀疑了什么? 连舒不可置信地垂下头,挡住了他紧绷的两颊,这一刻,身上不止歇的精纯灵力才让他怀疑起了什么。 他晃颤的目光从脚下滚动的枯叶缓缓落在石桌上的那壶酒上。 “牧师兄……”连舒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朝着乾坤袋探去,一面故作失望地盯着牧景山,“你在酒里下药?” 牧景山被他的直白打在脸上,即难堪又愧疚,嗫嚅道:“师弟无需紧张,灵酒是好东西……加的,也是宗主从丹壶前辈那取来的九转复灵丹。” 这个回答使他彻底闭上双眸,心脏也随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而当指腹触及乾坤袋的那一刻,牧景山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他的身后,双臂不容反抗地钳住他的手,顺其自然将指腹也一并搭在他的经脉上。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墨书网,地址:MSXS2.CC “师弟,莫要轻举妄动。” 晦无厌坐在石凳上,从最初听闻他们谈起温秋时的阴鸷,如今已经算收敛了:“前几日,丹君身死的消息传遍仙门,随之,师徒二人间争执的内容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他温声细语,似乎在尽力安抚突破之际的连舒,令他不要心绪涣散以致根基不稳:“罗遇听闻此事找上本座,谈及幼时在家中的光景……随后话锋调转,到了你身上。” “罗遇与我有旧仇,他的话如何能当真?”连舒从被压制的状态下抬起头,双目扯出密布的血丝,境界像坐电梯似的,转眼就是筑基八层。 真顺利结丹,那破碎的妖丹也会暴露无遗,连舒浑身激出难以忽视的寒意,心里不断压制着境界、灵力,却好似蚂蚁在与大象拔河,只有被迫拖着一点点迈向他竭力阻止的未来。 “本座不听信谁的一面之言。”晦无厌在这一点上,已经被十六条人命教了一课,他单手搁在石桌上,甚是苦恼,“但你与从前判若两人。姜青年轻气盛,是个浅显易懂的少年人,你却不一样,喜怒浅淡,且听闻他人将你与罗遇相较,却还能隐忍不发,只动动嘴皮就此罢休,不像姜青的手段。” “所以宗主怀疑我被人夺舍?”连舒听得后背湿濡一块,万万想不到白日那一幕被晦无厌看了去,令他起了疑心——也不对! 连舒脑子有瞬间清明,甚至将白日所遇之事翻来覆去琢磨,最后只琢磨出一个结论:他早被人盯上了! 想来也是,他自以为看过几部穿越影视剧,真以为失忆是处处可用的万金油,可这里是修真界,前有夺舍后有伶妖,真心生怀疑,修士有的是手段一探究竟。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发作,甚至……将越明商也瞒过了。 连舒缓缓半垂下眼睫:“我若真被夺舍,师尊怎会不知?” 他话音一顿,好似想起什么,伪装的错愕恰到好处:“今日的试探,也是师尊的意思?师尊在哪?我要见他!” “并非夺舍。”身份未确定,晦无厌待他还如宗门弟子一般温和,耐心解释道,“是伶妖。三百年前本座的徒儿被伶妖顶替,便是你方才询问的温秋,他若还在,如今该是……” 他苦笑一声,止了话头。 “姜青,本座也是怕了,若最终查明,是本座虚惊一场,那再好不过……介时你缺什么要什么只管提来,本座绝无二话!至于玄明,他对今夜之事一概不知,是本座欲速战速决,不愿与他起冲突,待此事一了,我定登门赔罪。” “姜师弟,莫怪宗主。”牧景山忍不住开口,嗓音难掩苦涩,“师兄也任凭师弟处置!” 连舒的双臂被人死死钳住,牧景山半是禁锢半帮他稳住身形,陌生的灵力探入体内,徘徊于丹田四周,不敢有丝毫分神。 终于,连舒无力又绝望地感知到腹部内凝聚成雨滴状的灵力逐渐汇集,筑基九层的境界也愈发松动。 院落之中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而看着面前神色还算和蔼的两人,连舒不敢去设想待妖丹被发现后,这些人会露出怎样可怕阴沉的表情。 越明商…… 连舒想不到破局的办法,身体无法挪动半分,甚至自己稍有动静,无异于在妖丹出现前就暴露了自己身上的猫腻。 动不能,不动,只消片刻,等待他的结局还是一样。 连舒长睫微颤,早先滚烫的身躯在内丹一点点凝结时已经降温,气血上涌的脸也恢复如常,仔细看,嘴唇却有一点苍白。 他不是没挣扎过,但自己越挣扎,这二人的目光就越冷,甚至一早还心虚惭愧的牧景山也加大了束缚他手腕的力度:“姜师弟,宗主心中所虑你也知晓,身为弟子,合该替宗主解忧,为何你却挣扎不休?难不成真如罗师弟所言?” “牧师兄,你真让我失望!” 这一句话就催化了牧景山眉梢间的冷芒,他脸上立刻有种小孩做错事被抓包的无措,手中也不自觉松了松,半晌,他喃喃道:“这次,是师兄的错……” “只单凭他一言,宗主就起了疑心,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其他弟子的心?!” 连舒嘴唇内侧被咬得出血,张嘴就能看见一抹殷红,他身体动弹不得,但脑袋还能勉强转动,腹部正在凝聚的内丹在这一刻无异于悬在他颅顶的刀,好似下一秒就身首分离。 “更别提宗主越过师尊对我下手!就算心生疑窦要对我探查一二,瞒过师尊又是何故?难不成宗主连带着将师尊也一起怀疑上了?!” “里头只有九转复灵丹,下手二字太重了,只是让师弟早日恢复金丹修为罢了。”牧景山见连舒口不择言,立刻替晦无厌解释道,“师弟,结丹在即,快快护住心脉!” 牧景山一面替他梳理躁动的灵气,另一边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气海穴附近的情况,而院落上方如潮汹涌奔向连舒的灵海落在丹田处,逐渐演变成半颗残缺的金丹。 “结丹了、结——”牧景山见状,喜色盈溢,上一句还恭喜着连舒,可下一秒,纯粹的笑意就霎时凝结在脸上,他完全石化当场,甚至连错愕的神情都被这惊人的变故而来不及显露,脸上还残留着温和和庆幸的笑意。 连舒的脸色却在他忽然的止音下一点点灰败下去,可手上却无比灵巧,一声压抑的低喝爆发,强悍的劲气振开了备受打击而恍惚失神的牧景山。 他不敢抬头看两人的神态,飞速背身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朝外逃命,一边还不忘抓住乾坤袋取出能撑个一时半会儿的法器。 尖啸的风声掠过耳畔,连舒心脏如擂鼓重锤,声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狂暴扑面的风都将他的脸颊吹得狰狞扭曲。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舒一系列的行动都被一掌拍得粉碎。 铺天盖地的杀意似长枪般刺在他的心头,本就不稳定的灵力被这隔空一掌激发了浑身的血液,还未落地,连舒就在半空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咚! 后背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砸出一声极有分量的闷响,痛吼声还只泄了一个音,连舒的脖颈就被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死死遏紧,那瞬间,他的灵魂都宛如被对方轻而易举的一提,从躯壳里扯了出来。 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朝他逼近,只是被他遏住喉咙几息时间,连舒的脸色就变成了绛紫色。他费力睁开眼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让连舒想解释都蹦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晦无厌的表情恐怖至极,像是三百年前未彻底发泄的怒意延续至今,在日日夜夜的酝酿下,将那张宽和斯文的面貌扯出了几分厉鬼的神韵。 他双目猩红,沸腾的怒意在心口翻江倒海,甚至要不是牧景山出声提醒,他早已忘却了之后的计划将人诛杀在此! 他又恨又笑,想到什么又似哭非哭,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都沾上了扑鼻的血腥味:“伶、妖!” * 越明商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夜时分收拢了周边六座修士城池的几十万张起爆符。 他离开匆忙,晦无厌又在一旁催得急,连留下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他一整日心不在焉,待踏入千光城的地界后,那种心脏悬空的不安才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远处又有几只邪物出没,越明商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连舒!” 他推门而入,手上喜滋滋提着叫花鸡唤着人,玉冠锦衣,笑得又颇有几分不值钱样子,活像是个轻浮的登徒子。他未用神识探查,推了门才察觉屋内空荡,笑意倏地一顿,有些茫然站定了会儿。 随后他将宵夜放在桌上,去了城内巽衍宗暂歇的宅邸,结果还未落地,就见晦无厌一脸凝重、肩头堆着不浅的尘埃匆匆踏出门槛,衣襟处有几星刺眼的血迹。 察觉到视线,晦无厌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抬头,与越明商对视的瞬间,他眼底的凝重被一抹欲言又止顶替:“玄明……” 越明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视线只在鱼贯而出的人群里寻找着连舒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了?邪物出现在府邸了?” 晦无厌朝他走近,越明商未在外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有些烦躁地蹙眉,询问身侧的人:“连——姜青呢?” “玄明……” 晦无厌长叹一声,苦笑道:“邪物骤然出现,姜青大意,如普仁一般不慎被带入了阵内,本座……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第71章 连舒晕厥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晦无厌脑后一片清朗的夜空。 碎星银河, 残月高悬,就和那夜他不顾越明商变调的叫唤将人赶出房门时一样的夜色。那人刚开始还笑嘻嘻去勾他的手,见自己推着他后背往门口去, 这才变了脸色, 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 半耷拉着眉头开始装可怜。 “我会这么想, 是看你哪哪都好——”他五指死死拉着自己的袖口, 上半身压在门后,扭过头装也装得不像, 眉毛蹙着, 嘴角却还上扬着, “连舒, 真的要赶越越走吗?” 他说完自己就爆出一阵鹅笑, 半因为那句不堪入耳的恶心话, 半得意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会说。 连舒也被他这话逗得偏了偏头,肩膀颤了两颤,等重新摆好表情才一把抓着他的衣襟, 将他和门板分开,口吻凉飕飕的:“赶的就是你。” 连舒神情冷酷, 但无奈这人卖起乖来又实在可爱, 刚平复的笑意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为了能不堕气势, 他立刻移开视线长长吐了口气,视线从对方委屈的脸上移到了身后的夜空…… 一样的夜色, 但却再不见相同的人。 牧景山上前几步,犹在梦中地轻声道:“宗主……” 晦无厌如梦初醒般猛地卸下力道,脖颈一紧一松下连舒立刻呛出口血沫, 他双手捂着脖子喘息急促,五感模糊下,他连近在咫尺的晦无厌的声音都听不分明。 “带着五千邪胎和伶妖,今夜你便动身……将其好生关押……此事……不得有误,待千光城一切尘埃落定……” 连舒眼前昏花一片,俨然再坚持不下去,最后是牧景山垂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未与他相接,只冷冷地盯着他腹部,紧接着弯下腰,抓在他衣襟上轻轻一提。 这一提,他的神志彻底远离这副身躯,如魂体一般悠悠晃晃地飞到了三百年前。 气质更显稚嫩的牧景山双眸难掩崇敬地冲着他长揖:“温师兄!” 温秋被他这气沉丹田的一声震了下,有些惊讶地投去视线,牧景山也回过神,为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嗫嚅着不敢继续吭声。 “景山?”温秋顿了脚步,停在牧景山身侧,“鲜少在这里看见你。” 见温秋未笑话他,牧景山才缓了心神,开始热着耳根一板一眼地禀报:“娄、金二位师兄见我只顾练剑,便好心带我一道至溪边和众师兄增进感情……” 不远处他口中的“好心”师兄却扭打在一起,靴子与腰封齐飞,水花四溅,一人在上压着人的脑袋往溪中去,一人倒地挣扎,扑腾的手像市井泼皮一般扯着另一人的长发,见没用,甚至往对方双腿|间探去。 连舒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下意识觅声扭头。 “师兄!”方才还被人按在地上打的少年冲着立在岸边的温秋抬臂一挥,赤裸的手臂上水光粼粼,反射的碎光将一张憨厚老实的相貌照得分明。 娄爻单手摘桃,左右脸在短短几息就被打了五六次,可他依旧不放,反倒侧身用力,翻身一变,就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温师兄,你也来玩儿啊?我和金子明就是闲得无聊、打打闹闹,不伤感情的!你看,他还摸我脸呢!”娄爻笑得有多高兴,被他压在浅水边的金子明表情就有多痛苦。 “混账!温师兄!我的——我的——”他惨叫痛呼,可嘴里就是说不出最后几个字,惹得站在岸上的弟子哄堂大笑。 “你俩打了几回了,怎么还不吸取教训?他偷你桃,你也偷他的!”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只穿着亵裤坐在石头上,替可怜兮兮的金子明出主意。 金子明呸了声:“脏死了!” 连舒感到一阵好笑,温秋也确实笑了两声:“起来,收拾收拾。” 他哭笑不得,捧起一泼水洒在扭打的两人脸上:“随我去司律堂。” 金、娄二人分别是金阳峰和宗主座下的弟子,但二人不打不相识,相识后也还打。前几日两人刚在司律堂受过刑,可谁知掌责弟子一走,身上余痛未消的二人又从口角之争发展到拳打脚踢,一不小心就撞倒了摆在外殿的琉璃塔,那塔不是什么法器,只是堂主从山下买来的凡物,可架不住堂主喜欢,买回来后就一直摆在司律堂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摔,琉璃宝塔就成了琉璃碎片,两人都慌了神,架也顾不上打,围着地上的碎片抓耳挠腮,恰逢温秋算着施刑完毕带着丹药前来看他二人。 两人着急忙慌地将碎片收入储物袋,硬着头皮被温秋带走,谁也没有先开口坦明刚才的错事,胆战心惊地等了一日。 结果并未有人发现,这让一夜紧绷的二人再次恢复如初。 如今听见司律堂三字,被压在水下的金子明一把推开目瞪口呆的娄爻,捂着腿间又骂又求饶:“温师兄!都是娄爻惹出来的祸!好端端的我都不愿搭理他,他非要用言语刺激我!” “师兄!别听金狗乱吠!”娄爻脸色青白,慌慌张张地涉水跑到温秋身边,“是他嘲讽我受刑时叫得像讨奶吃的婴孩儿我才忍不住动手!” 连舒感受到温秋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心累,一路上两只耳朵都没歇下来。等到了司律堂,胡子都快气得乱飘的堂主指着底下跟鹌鹑似的两人,叱骂了半个时辰,后让温秋对二人各行三十棍,才怫然挥袖大步而去。 没了怒火攻心的堂主,跪在殿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个憨笑着捡起地上的棍子,还颇为殷勤讨好地用袖口擦了擦才递过去,娄爻一把推开凑到温秋身前说好话的金子明,粗声道:“温师兄,给,你打得再狠金子明也受得住,他皮糙肉厚,被我打了那么多次也没见着怎么样,打!放心、使劲地打!” “娄爻!”金子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从地上跳起身,指着人高马大的娄爻破口大骂,“满嘴喷粪!哪次不是我压着你打,若非你耍些不入流的花招,我焉能被你伤半分!温师兄,你休听他胡言乱语,我受不住!我细皮嫩肉的实在受不住!你轻点打,不打最好了温师兄——” 两人拉着他的两条胳膊乱晃,撒娇中夹杂几句对彼此的谩骂,听得连舒适才被晦无厌惊骇住的心神都得到了有效的安抚。 他看着数百年前性格鲜明、活泼耍宝的娄金二人,纵然知晓自己在这一场阴差阳错的顶替里无辜至极,可设身处地想,一心为弟子报仇的晦无厌也没什么错。 连舒看着温秋被缠得没法,笑意深深地扬了扬手中的长棍,无奈地点了点二人的额间:“师兄可不会徇私。” 两人齐齐哀嚎一声,旋即可怜巴巴地趴下。 连舒走神地想,待他醒来,要不好好解释一番,不管晦无厌信与不信,莫名背上这一口血淋淋的大锅,总不能真有口不辩。 温秋挥动手臂,连舒看着高悬下落的木棍在自己的视野中渐渐变成劈下的长剑,锵地一下,四周景物猝然龟裂,如破碎的镜面哗啦啦掉下,露出内里掩藏着的新场景。 白昼转为深夜,司律堂内故作惨烈的哀嚎声变成了不掺假的痛苦呻|吟,连舒意识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嗜血的娄爻。 “娄师弟!”温秋面色忧切,可只有连舒能感受到他那与神情截然相反平静到空洞的内心。连舒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唇,几乎是笃定此时的温秋已并非本人。 “娄师弟!醒醒!” “温师兄!子、子明他也——” 那人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欺身朝着他挥砍不休,噗嗤几下,几泼热血便在地面留下道道血弧。 十六人一路杀到弟子殿外,深夜灯火如昼,慌乱的脚步声裹挟着尖刀入肉的闷响,“温秋”似有不忍,多次收回劲力,逼得自己也吐出口血来。 连舒正疑惑着他的所作所为,便听他图穷匕见道:“快快请玄明仙尊!” 这声命令好似费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连舒眼前又是一阵熟悉的灰黑,顺着“温秋”的躯壳一头栽下去,后脑勺却撞上了一堵硬墙,随着真实的痛感侵袭,他慢半晌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可四周仍是不见一点光,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身上的五感却清晰到了敏锐的地步。 他动了动四肢,却发现他不知被什么禁锢——视野漆黑一片,他看不见自己身处何地,此地应是有结界亦或符文,他只能感知到体内已经凝结的金丹,而调动灵力却被一股力量的阻止。 灵脉干涸,被死命掐住的脖子稍微一动就刺骨的疼,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 “牧景山——” 连舒没火上浇油地唤一声牧师兄,出口的那一瞬间他都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牵扯出一阵澎湃的痒意,他低着头久咳不止。 心口、脊背、喉咙都开始有不同程度的泛痛,甚至被迫展开的双臂也被什么牢牢固定在半空,连舒努力地转了转手腕,不出意外地听见锁链晃动的哗哗声。 不得了。 连舒苦中作乐地想,越明商看见这一幕还得了。 想到那人,连舒喘息声渐渐平息,心却一点点被攥紧。 “牧景山!”他哑着声音再叫了一声,而后是晦无厌的大名,可这地方好似只剩他一人,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渐渐地,只有压抑不住的喘息在此地产生阵阵回音。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连舒也不知晓离他昏迷过去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否还在千光城内。 金丹凝结,他还未自己试过御剑飞行,也不晓得金丹修士的厉害,就先一步被封锁灵力,甚至连越不舒都放不出,无异于只能束手就擒。 连舒也不知这般时好时坏。 以为自己一睁眼要面对的是暴怒之中的晦无厌与他手中将要使在自己身上的屠刀,可现实却是无人搭理。 等待的每一日都很煎熬,这把钝刀子割肉也一样疼。 连舒估摸着时间,却一点点失去了对时日的判断,心中存着事,自然也无法心大得睡着。 不知又苦熬了多久,他的神经在这样的死寂中寸寸绷紧,甚至只要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让他心跳失控。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连舒开始深呼吸,开始想着会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越明商的身份也被人怀疑。 他开始从头梳理,自己被人关押在此却无人出现,究竟是晦无厌折磨他计划的一环,还是他无暇分身出现在这? 不应该。 忆起那夜掐住自己的力道,连舒如今还心有余悸,仇人就在眼前,怎会搁置这么久还不来逼问? 他蹙着眉,一边不死心地去调动灵力,一边假设外头的光景。这一想,想到了千光城里的邪物,当日各宗还在商议如何摧毁阵法,难不成是千光城出现什么变故,以至于晦无厌必须出面主持大局? 正当他发散思绪思忖会是什么变故,久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连舒瞬间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有对未知的紧张,还有对来自外界回应的心安。 他既带着逃避心理想着晦无厌能晚出现一天,这样自己的小命也能多留一日,可他迫切想知道其他消息。 越明商到底有没有被怀疑,他消失后那人又做了什么?而晦无厌又是如何朝越明商解释自己的失踪?若被人知晓越明商夺舍了真正的玄明,晦无厌会不会也对他下手? 一切的一切在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后戛然而止,连舒半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却连一点粗浅的轮廓也看不清。 他一张嘴,咳嗽声却比什么都来得急切,短促的咳喘回荡在囚牢内。 “伶、妖!” 听见这声恨意凛然的低语,连舒心下顿时一松。是牧景山。 第72章 “牧——” 他嘶哑着才说了一个姓, 牧景山便厌憎道:“不准叫我师兄!” 清亮的抽剑声压倒了牧景山的低喝,无数细长宛如枝丫的光脉至他的脚下蹿出,缓缓布满四周, 而也是这一刻, 连舒才真正看清关押他的地方。 他以为是一间囚牢或者地下, 却发现周遭什么都没有, 只是仓促开辟的一处混沌空间。束缚四肢的锁链也不是玄铁所造, 是稳扎在他体内灵脉之上的灵链。 连舒兀地笑了一声,为这样严密的看管。 “牧景山。”身处弱势, 连舒不会在这样不利于他的处境下还故意说些挑起对方仇恨的话, 牧景山说什么就是什么, 乖得不能再乖。 连舒虚弱地动了动手腕,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对他手上的剑视若无睹, 只怕对方呆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自己解释完。 “我并非伶妖。” “呵。”牧景山的双眼也是通红,好似也煎熬了许久, “妖丹显现,甚至破元珠也确认无疑, 你还在挣扎狡辩!” 破元珠? 连舒眼底凝结着一层明显的惊愕, 致使他没有立刻接上话, 好半晌, 他又咳了一声:“我回了巽衍宗?” 牧景山向前一步,不再如之前所见的温和, 眼神锋利,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就好似自己身上被片下了块肉。 “真正的姜青,他在哪?” 连舒自觉十分配合:“我不知道。” 他竭力安抚受害者名义上的师兄:“这具身体是伶妖不假, 可我真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借用伶妖身躯还魂的无辜人!” 这话他险些都说不下去,太假了,若非自己是当事人,听见这种解释,都要翻个白眼冷嗤一声。连舒说起真相都缺少一点底气,只能苦笑着情真意切道:“有些事听起来很荒唐,可那的确就是真相。” 牧景山嫌恶地紧了紧牙根。 “我并非姜青,亦非伶妖,我本是早死之人,一介幽魂,却不想上天垂帘让我重获新生——”连舒硬生生忍下后半句“我重生了,重生在宗内大比那一日”。 见牧景山不信,且脸色越来越黑沉,他加快语速解释:“我穿——我也不知为何会夺舍了伶妖,只是当日恰好是宗内大比,醒来后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牧景山握住剑的手都忍无可忍地颤抖:“呵,既然你不是姜青也不是伶妖,那你是谁?” “……连舒。”他虚弱地扯了扯唇角,但很快收敛,眼睛半垂,表情也变得欲言又止。 越明商是一定会被怀疑。 他对姜青的态度在自己穿越后肉眼可见的不对劲,晦无厌何等敏锐,甚至在探查他身份时故意支开越明商就能窥见一二,再被修饰的借口也掩盖不住他对越明商的疑心。 什么不愿与玄明起冲突,只是喂他一枚丹药,真正的玄明纵然不悦,可事关妖族,他又怎会阻拦,更别提冲突一说。 玄明修为高深不假,可越明商那迟钝的脑子,光是自己被掳走这一点就能令他乱了分寸,连舒简直不敢想若晦无厌真对他下手,那人肯定是无心设防的。 连舒眼眶微微湿润,这一刻,心脏仿佛被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狠狠撞了下,既无奈又酸涩难当。 他缓缓吐出压抑的浊气,开始想方设法地将人摘出去。 “你可唤我连舒。”他重新掀起眼皮,目光不躲不避地,“这名字你熟悉吗?若不熟悉,可以随便抓个弟子问问,魏清就不错,他知道。” 可见牧景山诧异惊讶的表情,连舒恍然:“看来你也听过我与他之间的传闻。” 牧景山失声片刻,才将剑刃指向他,厉声:“满口胡诌!” “那你如何解释玄明对我的处处优容?”连舒这才真的开始胡诌,“他早年为渡情劫不惜杀夫证道,可谁曾想他杀了我后又悔恨交加……” 他的声音一顿,面露怅然,实则绞尽脑汁回忆上辈子刷到的小说视频,迟疑地张嘴继续:“痛失所爱使他差点走火入魔,拼拼凑凑将我的残魂收拢,只念着我能重新回人间。” “我死去的这些年,残魂被他带在身边,却不料伶妖当日被人拍散妖丹时一命呜呼,我反倒阴差阳错地借尸还魂。”连舒说得自己身上都开始起成片的鸡皮疙瘩,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牙疼的神色,“牧景山,伶妖早在大比那日就魂飞魄散了……” “住口!”牧景山再次呵斥。 “你仔细回忆,玄明是否自我醒后便带我尤为特殊?他对此前的姜青也如此关怀备至、与其形影不离吗?甚至不惜从南郡赶赴白头村……”连舒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半句甚至忍不住笑了半声,“因为他心悦我。” 他喜欢我。 连舒又自顾自回味了这句话,有些遗憾,早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猝不及防,那夜他还为那张嘴生个什么气? 甚至回忆过去,自己好似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对他说一句喜欢。连舒自嘲地低下头,长发披散,遮住他复杂又难受的眸光:“……我也心悦他。” 他身上的外衣消失不见,发梢还凝固着不知几日前的鲜血,而大敞的衣襟难掩他已经淤青的掐痕,连舒很有阶下囚的自觉,就算如斯狼狈也只当看不见。 他说完这句,混沌空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巽衍宗与伶妖的血仇我自然晓得,这样,不若抽出我的魂魄,剩下的身体任你们鞭尸泄恨,如何?” 牧景山放下剑,刚才那番真假参半的话令他眉宇就没有松开过,只冷冷睨着他:“宗主数次说过伶妖狡诈阴狠,如今我也是见识到了,为了活命,竟不惜说出这番荒诞之言!仙尊座下只有姜青一位弟子,再如何看重也不足为奇,又何来特殊!” 自然不是。 牧景山心知肚明,甚至动手那日宗主也曾怀疑过。 那时他们躲在暗处,看着连舒不遗余力救下个乱跑的小孩儿后,牧景山听见晦无厌百感交集问他:“一个人在失忆后变化真会如此之大吗?原本的姜青不算极奸巨恶之辈,可善心有限。以往下山,他可曾会朝弱者投去半分善意,又是否会施以援手?” 牧景山不愿相信宗主的揣测,只一门心思地替连舒说话:“姜师弟此前也顶多是意气用事,未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而宗门大比,或许也是热血上头,好在罗师弟无碍。” 晦无厌不置可否:“景山,不仅是姜青变了,从姜青金丹碎裂那日,你不觉得玄明也一同变了吗?” 他目光变得幽深无比,牧景山有瞬间不敢直视,立刻恭顺低头:“仙尊待姜青,本就不同。” “是不同,姜青出现后,玄明就有些……”他话音一顿,调转话题道,“此前玄明纵容包庇姜青的小错,本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醒后,两人可以算得上形影不离,甚至姜青下山,玄明不惜将分身留在南郡……景山,你说,连罗遇都能察觉现在姜青的异样,那与他寸步不离的玄明,会看不出吗?” 这话里的深意令牧景山的双肩都忍不住紧绷,他错愕抬首:“宗主……” 晦无厌忽地对上牧景山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翻涌的怀疑和对这番臆断的抵触,他忽地疲惫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玄明欲要离宗,带着姜青一齐……本座也不愿多想,玄明于巽衍宗有恩,他既决意带着姜青离宗,便能看出他对巽衍宗无甚图谋,若事后只是虚惊一场,那本座便奉上厚礼送人离开。否则……伶妖要杀,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杀,甚至无法将其存在公之于众。” “玄明既看重姜青,本座不敢赌与一个渡劫大能结怨的后果,罢了,便瞒着吧……” 那日晦无厌的叹息犹在耳畔,牧景山目光微闪,却不相信一个妖族的荒唐之言。 什么心悦你、心悦他,为了活命,一个妖族,竟也敢攀附仙尊! “我再问你一次!姜师弟现在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出来,或许宗主还能留你个全尸!” 连舒心累,刚想说他真不知道,可张嘴的刹那,他陡然抿住嘴唇。 “我说。”连舒仰首,将后脑勺抵在空气墙上,心口紊乱地起伏着,“只有一点,先告诉我,玄明在哪?” 牧景山见他一直牵扯仙尊,愈发不耐:“我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得知仙尊的行踪?” 他又说谎了。 牧景山温良恭俭,是宗内君子的典范,可如今在一个妖族面前再三胡诌,耳根不受控制一热,却忍着没露出异样。 纵然他带着邪胎与伶妖回宗,可千光城的动静却由不得他装聋作哑。 几乎在确定伶妖身份后自己就听令连夜动身,也不知那夜之后的走向。 只是很快,就在第二日回程途中,他便从散修的嘴中听见了昨夜的后续。 巽衍宗的玄明打伤傀儡宫护卫,掳走被看管的丹壶,带着人入了阵法去寻爱徒。 回宗后,牧景山也不敢松懈,只一日日听着外界传回的消息。 六日后,冥絮请动毒蝎子下山。 再一日,漩涡消失,众人可随意出入阵法。 又两日,宗主晦无厌带人闯入阵内,入目的却是邪物尸横遍野,广袤的草原、幽深的峡谷、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触目皆是邪物的尸身残肢。 玄明为爱徒闯阵只身屠戮半数邪物杀疯了的消息顷刻传遍整个修真界,而各仙门欲用爆破符摧毁法阵的计划也不得不因对方手中敌我不分的剑而暂且搁置。 腥风扑鼻,邪物堆叠的血块铺开了一幅真正的幽冥炼狱图。强闯法阵的越明商踏风而来,手中的越玉沾满粘稠的血液,而他握紧剑的右手也因为干涸的血而紧绷黏腻。 察觉到活人气息,越明商跨越百里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双目含血,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待看清是晦无厌等人后无声无息地再次死去,只有发颤的手腕和晃动的身体昭示他的濒临崩溃。 越明商的白眼都是密密的血丝,急促的喘息中,晃颤的瞳孔不死心地再次谨慎掠过人群里每一张脸,可仍是没有连舒。 他的身上尽数是凝结的血块,看不出本来的花纹料子,而脸颊的血痕却还新鲜。越明商眨了眨眼,从头数过,只怔了两息,又再次一一确认,往复三四次,才终于接受现实,胸口蓦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可他表情却未露出太多痛楚,只累得微微颤了颤眼睫。 看着一行人最前方的晦无厌,他声音嘶哑难听:“你说他被卷入阵内,但我没找到,他不在……” 晦无厌没见过这样狼狈失态的玄明,也哑了一瞬:“……玄明,你神智还清明吗?” “他不在。”越明商面露茫然,又小声重复了一次,“不在……” 第73章 牧景山听着不知内情的弟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后, 只愣怔了好半晌,连手中的剑何时脱手都不知。 那时他只觉得满心荒唐,魂不守舍地沿着起伏的山脉巡逻半日, 终于晃荡到了关押连舒的地方。 伶妖之事, 整个宗门除宗主与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原本勃发的怒气在这些天接踵而至的消息里震成了细碎的粉尘, 比起师弟被妖族所杀的怒火, 反倒是越明商的所作所为使他心魂不定。 一切都超出了牧景山的设想。 无论是打伤傀儡宫的弟子抢夺丹壶,还是以一己之力抗住各宗施压的强硬, 这份情谊远非师徒情深可以解释, 内里的暧昧已昭然若揭。 传言里的越明商愈是不管不顾, 牧景山便愈发忐忑不安。 于是他来此见伶妖一面, 得到的回答却反倒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紧迫感令他站立难安心急如焚。 退一步来讲, 便是伶妖为求自保而牵扯仙尊,那仙尊呢?那位是清醒沉沦,还是自欺欺人? 若有一日宗主与他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 难不成巽衍宗与仙尊之间,真要为一个区区妖族而结下仇怨? “说!”牧景山收拢了纷飞的念头, 忍住心里的惴惴, 剑刃轻动, 瞬间将对方淤青的侧颈划开一条血痕。 温热的血气又再次弥漫。 “姜青在哪!” 连舒吃痛, 眉头一跳,却并不紧张。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未出现, 就算要杀自己,动手的也一定不是牧景山这个弟子,更遑论生擒一个伶妖, 不先逼出一些消息再杀,直接泄愤倒是下策,晦无厌既命人将他带回宗内,便一定有其他的打算。 “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不信。”连舒也无力地看着他,此刻竟生出一丝庆幸,亏得看守他的人是牧景山,不是什么嗜血的凶残之辈,否则有个这样的身份,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非人折磨。 “牧师兄、牧景山,若我是伶妖,又怎何会因为与过去截然相反的行事作风而引人怀疑?不该是贴合姜青的为人处世,三日犯小错,五日犯个大错,惹得同门投我以冷眼?”连舒语重心长道,“借尸还魂前,我也只是个小小凡人,凭白无故被迫卷入两族的血海深仇,我亦无辜至极!” 牧景山从淌下的血线处收回目光,身体僵硬如铁,脸色依旧难堪黑沉。 连舒不知自己的剖心之言对方信了几分,但见他终于不再反复逼问那一个问题,转而半侧过身,欲要离去。 这下连舒是真的急了,赶忙唤住他:“牧景山!” 脚下的光脉逐渐收拢,空间内的光线也逐渐黯淡,只是几秒,连舒就看不清牧景山脸上的神情,只留下一道青黑的剪影。 “距我昏迷那夜过去多久了?” 这不算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连舒无意识挣扎起来,而从他手腕间探入灵脉的虚链却随之收紧,连舒的四肢猝然抽搐,巨大的绞痛激散开,心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绞痛牵扯。 脖颈上的刺疼与这股剧痛简直不可相提并论,连舒脸色霎时一片雪白,唇瓣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急促忍痛的喘息声盖住了其他动静。 “不必费力挣扎。” 牧景山竟还没离开。 连舒听着不知是威胁还是好意的劝告,不由得自嘲一笑:“哪敢哪敢,随便挣扎就疼得要死,我可不想没苦硬吃。” “锁灵链,灵力爆发越是凶猛,它附着灵脉就越深,被禁锢之人就愈是痛苦,这样的痛楚就是化神的大能也抵抗不住。”牧景山的声音在空间产生阵阵回音,好似他也在逐渐消失。 “多谢告知。” “呵……”牧景山不被他的态度迷惑,只硬邦邦地开口,“只是让你死了逃脱这条——” “所以距那夜过去多久了?” 牧景山被他打断,额角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径直离去。 空间内又恢复死寂一片,连舒呼喊了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才死心地长吁短叹,而刺痛干涩的左眼终于在强行催动异兽时滚出一道血泪。 他眨了眨眼睛,感受到面颊上的温热,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血沫。 越不舒只在瞳孔周围游走,连舒原本计划将蛇纹附在牧景山身上,顺着他从这处空间离开再寻越明商,可这锁灵链实在厉害,期间好几次他都觉得左眼肿胀滚烫,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硬撑到最后却仍是做了无用功。 灵脉被扎得更紧,犹如千万根银针顺着血液游走刺遍全身,连舒脖颈上青筋凸起,隐忍的闷哼喘息声响起又兀地消失。 他再次痛晕了过去。 * 千里之外的法阵内。 毫无生机的幽谷连鸟鸣也消失无踪,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海内,地上邪物的尸身横七竖八堆成小山,滚出的血液沤肥了这块焦土。 脱力倒地不起的身影落在尸山血海中,边缘外从其他地域跟随漩涡而来的邪物晃荡出没,朝着尸山尖上晕厥的人影而来。 高大扭曲的黑影接踵而至,却在离他几十丈远时,离他更近的一块石头有了微末的动静。 山谷中被人为凿出的一处洞穴穴口挡着一块高六丈有余的大石,而这块巨石忽地开始微微颤动,不一会儿,便一寸一寸被人从里移开。 周普仁从推开的缝隙中探头,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咕噜乱转,待看清四周后止不住倒吸几口冷气,心中正惊骇着,后背就被人一推。 他烦躁地摆摆手:“别推!” 一根尖利如弯刀的利爪再次屈指弹了弹他的后脑收,周普仁双眉倒竖,皱着张脸严肃地扭头,却见适才还睁着眼的丹壶已经被丢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他身后,弯着腰被塞进洞内的邪物愤怒地再次将他的脑袋当石粒弹拨着。 丹纹鼻息滚热,凹陷的脸上咧出一口密牙,五爪将人一捞,立刻推开这块碍事的石头就要出去,周普仁拦不住,立刻也从洞中探身。 洞口几尺外就倒着失去脑袋的邪物,丹纹视若无睹地抬脚将尸体踩成一滩烂肉,洪亮的吼叫震耳欲聋。他憋得难受,离开洞穴终于能打直身体,冷眼看着不远处再次成群结队而来的邪物。 周普仁争分夺秒地赶到失去意识的越明商身侧,粗略检查他并无致命伤后狠狠松了口气,一面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边将丹药送服下去,随即将人抗在肩头不敢多耽搁地回到洞内。 十二日前,他正被变成邪物的丹纹奴役着,便骤然感知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意,而后多到能覆山填海的邪物被无情收割,这股气息暴躁危险,可周普仁却辨出是仙尊的气息,大喜之下豁出去了,一把丢下怀里新砍下来的树枝嫩芽,泫然泪下轰开要给他颜色瞧瞧的邪物,喜不自胜地朝着气息而去。 可迎接他的,不是一脸担忧的姜师弟,也不是见他还活着如释重负的玄明仙尊,而是一尊杀神。 那人不知杀了多久,浑身已被血液浸透,凌空而立俯视下方时,衣摆上的血水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地坠落。 “仙、仙尊……” 那人几乎在自己动身的瞬间,神魂就笼罩在他身上,待他飞至眼前,周普仁却只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眸,顷刻间,敏锐感知到哪里不对劲的周普仁立刻顿住身形不敢再靠近半分,只舌头打着哆嗦地再唤了声:“玄明仙尊?” 越玉不分敌我,周普仁差点在刺目的剑光下也沦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还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丹壶将他从死亡边缘给捞了回来。 对方倦色浓浓,垂头打量着他:“巽衍宗的弟子?你怎会在此?” “前辈……在下是南郡一带的信使周普仁。丹纹化作邪物时在下不幸被其带入阵内,方才多谢前辈相救!”他匆匆道谢,而后看着沉默不语的越明商。 他晃颤的瞳孔在稠密的邪物身上挨个端详,眼底疯狂翻涌的杀意、焦急和希冀混杂一起,不分你我,酝酿出一股更为压抑的情绪。 “别过去!”丹壶见他一直望着越明商的方向,立刻严肃地按在他的肩头,“他现在听不进去一个字。” “仙尊怎会……如此?” “说来也简单,他的徒弟也与你一般不幸卷入阵内,这人当即不顾劝阻拉着老夫入阵寻人,可已过去多日……他不分昼夜地寻,却连道背影也寻摸不到……”丹壶简单解释着,余光却紧紧盯着不知又确认了几遍的越明商,一脸凝重,“他那弟子也不过是小小筑基,找了这么久,怕是……” 周普仁惊呼:“姜师弟也进来了?!” “……”丹壶还想多问一句,可见他不作假的震惊倒省了功夫。 “糟了糟了!便是姜师弟金丹仍在,被卷入阵内也够呛,他还只是筑基,如何能撑得下去!”周普仁来回踱步,身前不远处有邪物靠近,还不等他出手,越明商便抖着整条手臂机械般地一路杀到底。 周普仁未见过这样的仙尊,当即硬着脸颊,连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 几欲凝为实质的杀意让人喘不上气,他宛如从地府爬上的极恶厉鬼,可偏生眼底透着毫无生机的死意,神情并不扭曲可怖,只是一派诡异的平静,却比不顾一切的疯癫作态还要悚然。 那日相逢之后,周普仁便尾随其后,与越明商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而他也不是一直那般沉默骇人。 两日前他被丹纹用掌心按在地上,丹壶已见怪不怪,有闲暇便探一探丹纹体内的状况看能否挽救。 丹纹意识保留大半,纵然还是对他龇牙咧嘴,动不动就吐出一束光脉,可被压着打了几日,倒乖顺了半分。 周普仁正被压着,自己多年珍藏被该死的邪物随意倾倒在地上,一边尖爪拨弄出几本话本砸在他侧颊上,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要让他念给自己听。 周普仁忍辱负重地瞥去一眼,那本是讲魏家两兄弟的禁忌之恋,此地无外人时念也就念了。 丹纹所化邪物很多特性与其他邪物存在巨大差异,勉强能算一个靠山,周普仁将其对自己的奴役当作背靠他的代价,念话本他也自得其乐,但如今丹壶守在一侧,周普仁可豁不出去。 要脸。 他咬着牙根沉默婉拒,丹纹便怒了。当人时,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一朝成为邪物,愈加阴晴不定,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只是阵内只有周普仁一个活人,所以丹纹下手罕见知晓轻重,只狞笑着将人按在地上弹出去拨过来。 也是这时,丹纹像以往那般要将不听话的奴隶整治一番,从早杀到晚的越明商便踏风而来,精准无误地轰开洞穴,手中生擒一个狰狞的邪物走了进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浮现一抹毛骨悚然的光芒。他似乎累极了,肌肉坚硬如铁,喘息紊乱,甚至瞳孔都很难聚焦在某一点上,开口时,每个字都仿若在颤抖:“丹壶……看看,他是、是不是……” 初入法阵,越明商见邪物便击杀,可杀了半日,他好似才想起修士被邪物触碰后也会随之异化,于是表情霎时一片空白。 他失血的嘴唇无声翕动,整个人踉跄着从半空坠地,身体足足冷僵了片刻,才手足无措地折返,忍着心悸和足以能麻痹他的恐惧挨个探查满地的尸身。 那日是丹壶第一次听见玄明发出那样悲恸至极的闷吼,像是凡尘间被逼到绝境开始朝天跪拜痛哭流涕的凡夫俗子,再见不到往日一丝淡然的痕迹。随着那人狼狈又强忍恐惧地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萦绕在四周的泼天绝望才会减轻半分。 他看着喘息加重的玄明一一辨认完,犹不放心,往复几次才软了身体。 “没他……”丹壶看见玄明喃喃自语后冲着他如释重负一笑,“我没误杀了他……” 而随着时间流逝,近几日他连辨认也多出几分有心无力。 越明商眼前血蒙蒙一片,铁锈味咽下又上涌,可他不以为然,只兴奋地将被轻柔束缚的邪物小心翼翼地带到丹壶眼前,嘶哑问道:“是、是不是他……” 第74章 丹壶不知晓越明商是如何区分这些邪物, 当人被异化为它们的同类,原本的气息也好似被裹在躯干外的薄膜所阻隔,无法追踪。唯一能算得上手段的, 便是将灵力输送至邪物的身体, 察看体内是否存在还未被同化的残留下的经脉。 可他们入阵已一月有余, 此法亦当存疑。 一个筑基修士, 实力低弱, 丹壶不觉得那位姜青直到如今还保留着人形,而一旦被异化, 一个筑基修士体内的经脉湮灭得只会比预想中的还快。 可丹壶什么话也没说, 只抽出灵力, 对着屏住呼吸的越明商摇了摇头。 对方只是努力缩了缩有些失焦的瞳孔, 不多停留, 收了脸上的笑不发一言地重新出去。 “哎……”周普仁被这猝不及防找来的一幕打断挣扎, 干脆就躺在地上,像粒小石子儿一样被邪物滚来滚去,头发上不是沾的枯草就是灰尘, 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讨饭的叫花子。他的余光还落在洞穴口,有些不是滋味道, “师弟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仙尊再这样下去……” 他欲言又止, 丹壶也懂他心忧什么, 严肃地从一块平滑的石头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埃:“不能容他再这样疯癫下去。各宗各派守在千光城只等将邪物与这法阵炸毁, 哪能顺着玄明私欲而罔顾外界修士凡人的死活。” 说得很正义凛然,周普仁也捧场地从地上站起身,长揖道:“前辈是打算?” 丹壶未解惑, 只在他眼含崇敬中踏出洞穴,飞至越明商的身前。 那一日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周普仁躲在洞穴内感受着地动山摇风雨骤倾的恐怖。 越明商瞳孔缩成针状,看着自己还未来得及辨别的邪物一片片被丹壶大招一碰便化作齑粉,怒火甚至都被内心的惊恐吓得不敢冒头,三息之后,毫无生机的眼眸开始泛起涟漪,紧接着,喷薄的怒火滔天而起,直直朝着丹壶倾泻! “丹、壶!”越明商字字泣血,双目猩红更盛,“你疯了!” “玄明!是你疯了!”丹壶不觉得已经心力交瘁的越明商还能胜过他,嗓音也透着一种被逼无奈的恳求,“住手吧,此处法阵不能久存于世,日后若有万一,邪物失控外溢,那时得死多少人!姜小友失踪已足有一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定然——” 话音未落,寒芒闪烁的剑锋就从他的肩头划至腰胯,血液如急骤的雨点淅淅沥沥,越明商青白的脸色因为他未尽之语而生生憋出一股被挑衅的红:“闭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周普仁心脏都快悬在嗓子眼,立刻绷着双肩,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生怕有个万一他还能跑快点救下丹壶,报一报早先的救命之恩。 丹壶也被这一剑震得心神不定,他虽已高估了越明商的实力,可如今一看,还是低估了,可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千光城的修士已被他斩伤多人,便是晦无厌也身受了两剑,除非外头的各宗各派同心协力镇压玄明,便只能说动毒蝎子出手。 可毒蝎子又怎会揽下这桩与人结仇的恶事。 丹壶不得不出手,他看着因为自己几句话而激愤难当的越明商,竟越看越觉得陌生:“玄明,难道阵外数以万计的无辜凡人,也抵不过姜小友一人吗?” “丹壶,滚去一边!”越明商仍一心二用着,一刻不敢停地用神识扫过一个个邪物,也不知丹壶的话哪里触动了已经冷硬下来的心肠,发红的双眼中竟有细微的水光闪过。 “凡人无辜,难道他就不无辜?”越玉也随主人发出嗡嗡哀鸣,越明商嗤笑,“道貌岸然!丹不为因一己私欲屠杀了二十余万人,怎不见你挺身而出劝你的好师兄回头是岸?反倒是为了遮丑,连身份也求我瞒下,此后几百年更是连个正儿八经的错也不认,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甚至当初超度冤魂也经的巽衍宗之手!” 所有人都在挡他的道! 晦无厌劝他就此罢手,丹壶游说他凡人无辜,好像连舒不过是微末蝼蚁,死了也就死了。 什么抵得过抵不过,越明商听得直想发笑,他也真的莫名地笑抖了身体,但双目阴沉,里头好似含着霜雪。 避免不了的厮杀整整持续了几个时辰,洞穴轰隆隆坍塌了大半,岩壁寸寸震裂。好几次周普仁都觉得自己要被活埋在此,急不可耐往外走,可外头的刀光剑影与压死人的灵力更让他心生怯意连退几步。 当铿锵锐响逐渐平息,周普仁才敢蹑手蹑脚将被丢在一边失去意识的丹壶扛进洞内。 又两日,越明商也终于力困筋乏不甘心地倒地不起。 “哎……哎……”周普仁一边将指腹搭在越明商的手腕间,感受那干涸的灵海和透支的身体,愁眉不展,想了想,小心翼翼将人放置在丹纹用树叶嫩芽铺的窝,又走到丹壶身侧用尖利的灵力刺入对方的灵台。 感受到深深威胁的丹壶在昏睡间立刻警惕地绷紧身体,不出片刻,他便眼皮颤动着醒来,待看清了人,那股杀意才勉强止歇。 “前辈,仙尊脱力昏迷……”周普仁迟疑又惭愧,他是想寻找姜师弟,可越到最后,也越不抱希望,甚至为越明商眼底浮现的摧毁欲而骇然。 再如此下去,仙尊深陷情障怕是会走火入魔。周普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可若师弟在此,只怕见他如此也不忍心。 丹壶闻言,立刻踱步至越明商身侧,心下狠狠松了口气,当即摸出一粒丹药喂服下:“沉梦丹能让他睡个好觉,这一觉没个十天半月醒不来,待他醒后,外头的这些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他见周普仁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怕了?” “仙尊醒后呢?”周普仁扯出一抹苦笑,“姜师弟仍不知所踪,我如此做,就是弃了师弟于不顾……” “……难不成你真觉得他还活着?”丹壶见他不答,干脆自己动手扛着越明商到了洞口,回头望了望最里头朝着他龇牙咧嘴喷息的丹纹,又瞧见周普仁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疲惫地叹了口气,几步折身过来,“接着!” 周普仁大惊,脑子里瞬间什么都不想了,手忙脚乱地稳稳接住被丢来的人:“前辈!” “你带人出去!” “?”周普仁诧然地道,“为何?前辈不离开吗?” “离什么离?丹不为给老夫扣了那么大一顶黑锅,出去也不外乎当个阶下囚被人看守,不若再待一段时日,也好再细究丹纹体内的异样。老夫带着他,再尽力寻一寻那位小友。”丹壶将周普仁强硬地推出洞穴,语重心长叮嘱,“出去后告知晦无厌尽快动手,沉梦丹药效猛烈,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若玄明提前醒来就不妙了。” “毁阵那日,老夫再出去。” 周普仁抿了抿干巴巴的唇瓣:“也好……姜师弟,就拜托前辈了。” 他不再迟疑召出佩剑一跃而上,脑袋探出洞口的丹纹愤怒冲着剑上的人咆哮,音波震得山峦碎石滚滚而下。丹壶没什么耐心地祭出丹火遗留下的丹炉,将屡教不改的丹纹收入炉中,又再次催促:“去吧。” 周普仁很是认真地颔首,将人从肩上放下,半扶着越明商:“弟子失礼了……” 说完这句,他便御剑而去,谁知倏地听见身侧之人嘴唇微启,梦呓出半个模糊不清的音,周普仁以为药力退去,骇得他连求饶的话都挤到了唇齿边,谁知等了几息,越明商仍旧双目紧闭,长眉时蹙时展,似梦中也不安稳。 风声呼啸而过,周普仁心中好奇,忍着各式各样的念头轻轻附耳过去。 越明商声音粗哑,像是黄沙堆积在喉间,周普仁细细听了许久,才听清反反复复出现的两个字。 “连舒——” 他遥遥看见等在小区门口的人,连舒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下半身就是同色系的裤衩,黑色凉鞋无聊地碾着地上的石头玩儿,听见兴奋激动的呼喊才半眯着眼睛望过去。 国庆放假前他就陷入分离焦虑,上课走神跟过道另一侧的连舒交头接耳:“假期你什么打算?” 连舒撩起眼皮斜视过去,轻声回:“帮我舅舅看店。” “什么店?”他还没听过连舒家里的事,也对他的经济状况一无所知,以为就是普通家庭,现在甫一听闻看店,还有店?! “饭店?酒店?那你家条件也不错啊,咱俩刚好门当户对!” 连舒被他逗笑了,警惕地往讲台上扫过去,见班主任没注意他们,才支颐解释:“就一小间副食店,什么杂货都卖,而且那店跟我家没什么关系,我舅开的,就是让我帮帮忙……” 越明商本来计划是到处旅游,然后带点当地特色产品当礼物,最好再写写明信片回校送给他,但现在忽地眼睛一转,歪着身体靠过去:“就让你一个人看店啊?” “嗯。”连舒耐心解释,“他们这么多年没怎么出去玩儿过,趁着手头宽松出去看看,正好我放假,干脆就不关店。” “那我去!”越明商无视了连舒一声比一声重的咳嗽,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亢奋道,“我也去跟你一起看店!” 话音刚落,头顶就唰唰飞来两截被掰断的粉笔,极为精准地砸在越明商和无奈扶额的连舒头顶,讲台上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怒声怒气地:“那你跟他也一块去后面站着吧!” 越明商脸皮时薄时厚,现下热着耳根不敢跟任何人对上视线,什么也没说就慢吞吞起身,也不敢再往连舒那边扫视,只直勾勾盯着手上摊开的课本。 直到下课,调整好心态的越明商才流氓似地冲着连舒“嘿”了声,装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淡然:“说好了,我也去。” 已经放假两天,连舒本来都以为这人已经忘了这茬,谁知道越明商发消息忽然说来找他。 越明商戴着一顶遮阳帽,打扮得潮酷异常,脖子上挂着条银色项链,随着走路叮叮当当地响,招摇地跟在连舒身后说个不停。 “我给你发消息你在干嘛呢?” “看店。” “这么早就在看店了?!”越明商不乐意了,用手肘推了推连舒,“你一般几点开始啊?” “早上八九点左右吧。”连舒见他晒得皱巴着脸,拉着人往阴凉地去。 “那我岂不是少了半天?”越明商撇撇嘴,可没一会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没事,等明天我早点来!我七点就起床!” “你来干嘛?”连舒知道这人有多爱睡懒觉,平时周末就得睡到下午才醒,想不通大夏天干嘛不在家吹空调专门出来自讨苦吃。 “约会啊!”越明商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撞色T恤给他看,“我今天特意穿的新衣服,球鞋也是新的。当然是约会,不然还能干嘛?总不能真看店!” “……”连舒无语地沉默片刻,“越明商,你可真是牛逼死了。” 他就好像没听出话里浓浓的无语,还颇为得意:“那你叫我一声牛哥。” 连舒似笑非笑地朝他看去,很是听话:“大牛哥。” “……” 连舒戳了戳他帽子:“叫了又不应声?” 越明商一见他笑脑袋就拎不清地发热,抬手压了压帽檐,才粗声粗气恶狠狠道:“叫大牛哥干什么呢,小牛弟?” 话音刚落,越明商的脖子就被人勒得一紧,他踉跄着往身侧靠去,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是敲着什么进行曲,庄严神圣又闹吵不休。 连舒的左手勾着他的脖子,站在马路边耐心等车子过去,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倒是红灯倒数几秒时,他才听见连舒半认真半打趣说:“今天来得正好,刚好有点想你了。” 第75章 到地方了越明商才知道连舒真没骗他, 说店小就真的小,差不多只有教室一半的面积,商品挤挨堆积在一块, 甚至里头很多东西都已经落下一层浅浅的灰。 收银台就是L型玻璃柜围起的区域, 里头放着个高凳子, 而玻璃柜子里摆的都是烟。 越明商惊叹地扫视一圈, 店里也没有空调只有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生锈的风扇, 他盯着嘎吱嘎吱开始转动的风扇,有些心疼地盯着正弯腰从冰柜里拿雪糕的背影:“你热不热?” 连舒挑了半天, 也没见里头有什么贵价雪糕, 都是些小学生喜欢嘬的色素冰块, 干脆关了冰柜, 听见他这话以为是越明商热了, 看了眼他脑门的汗, 随后扯起衣摆给他擦了擦:“坐里头去。” 越明商被衣摆蹭得脑袋乱晃,余光瞥见连舒掀起衣摆而露出的腹肌,眼睛不由得睁大, 可没看上几眼,就头重脚轻地被人拉着进了玻璃柜后面。 连舒将风扇开到最大档:“先吹会儿, 我出去一趟。” 说完就顶着能将人烤熟的温度离开, 越明商“哎哎”地在后面叫他, 只看人背对他摆了摆手就不见了。 他愣愣地盯着外头, 背影消失后才无聊地扭头打量起来。 货物架上没留什么空间,外面是些饮料, 里头就是零食,越明商起身走到最里面,一整面墙的置物架上摆着不知道从哪进货的生活用品。 越明商看着架子上的灰, 重新回到收银柜弯着腰找了找,才摸出一块用过的毛巾。 店外有水龙头,也不知道这里接根水管是干什么的,越明商嘟嘟囔囔着打湿了帕子重新回到店内开始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擦,擦干净一块就很有成就感地拍张照留作纪念。 几分钟后,连舒带着一袋零食回来,越明商听见窸窣动静立刻跑出去,将手里的抹布当作二人转里的手绢转着,眼神不住地往他拎着的零食瞟:“你买零食怎么还去别家店?你舅舅这不都是现成的吗?” “店里都是小孩子爱吃的辣条。”连舒看他不进去,就调转风扇的朝向对着趴在玻璃柜上的越明商,拿出两支雪糕让他挑,“你喜欢吃?” 越明商听这话不满地嘁了声:“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承认我喜欢啊,这不就承认我是小孩儿了。” 连舒胸口笑颤了下,觉得这人有时候说话挺搞笑的。 越明商见玻璃柜后方只有一个凳子,又进店里拿了个塑料凳,兴冲冲拉着人进去坐下。 老旧的铁风扇嘎吱嘎吱地来回转动,也吹动了两人不经意对上的青涩视线。 他们脸上都红,但闷热的天气很好地充当了脸红的借口。 越明商咬着冰淇淋上的巧克力外衣,吃一口笑一下,笑一下又往身边瞥去一眼。 连舒扯着纸巾擦汗,灰色短袖上洇湿了一块,察觉到让人如芒在背的视线,他故作不经意地扭过头,目光也含着细碎的笑意,上下看了看,最后定在某一点上:“呲着个大牙,门牙上都是巧克力。” “……”越明商立刻垮下脸,没一会儿忍不住用他那新球鞋踢连舒的凉鞋,“连舒,你会说好听话吗?” “会啊。” 越明商稀奇地道:“那你现在说一句我听听。” 连舒见他坐得远,伸手去扯他屁股底下的塑料凳:“大牛哥,坐过来点。” 越明商绷着嘴角,但是心口淌出一股又一股的蜜浆。他低着头挪了挪椅子,强忍着飞驰的心脏重重咽下化开的雪糕,只觉得这小小的杂货店哪哪都好。 作者(墨书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MSXS2.CC 初入店时他只觉得屋小没空调又闷又热,可现在挨着人坐下,两个人高马大火气十足的年轻人靠贴在一起,两双长腿都打不直只能曲着时,越明商的想法又一百八十度变了。 连舒随便动动就免不了跟他产生一点肢体接触,躁动难耐的夏日热风呼啸而来,他的心也似轰隆隆又轰隆隆地响,宛如被疾风暴雨打湿的被褥遮盖了自己的口鼻,有种乐在其中的窒息感。 连舒弯腰从底下的抽屉翻找什么,越明商迅速看向店外,见没什么行人,就瞅准时机绷着头皮猛地往前扑去,心口覆在他弓起脊背的那刻,咚地一下,还不等他的手搂住连舒的腰,自己光洁的脑门就撞在了玻璃柜上,惊得蹲在地上的连舒顺声回头:“怎么了?” 越明商吃痛皱着脸,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因为那瞬间太痛,他的眼睛也闭着,顾及面子愣是咬紧牙根没出声,自顾自等剧痛平息下来。 连舒盯着眼前这张五官乱挤的脸,转过身,半搂着人:“我就没看住你一会儿,你说你想什么呢?不好好坐着把脑子往玻璃上撞,撞碎了玻璃扎你脸上你可臭不了美了。” 他扶着人坐回去,将他汗湿的刘海往上撩,又抬起他痛得忍不住埋下去的脑袋,忍不住感慨:“这声大牛哥可真没白叫……越明商,你真让我肃然起敬。” “我是想看你在找什么,我也帮你一起找。”越明商不忘给自己找补。 连舒好笑地又颤了下身体:“能找什么?我在给你找掉地上的颜面,便宜没占到吃了这么大的亏,越明商你颜面无存呐。” 他被笑得耳根一热,睁开只眼睛拒不承认:“占什么便宜,我是真想帮你忙!” “行,帮忙帮忙……”连舒从冰柜拿出根冰棍让他贴一下。 越明商觉得出师不利,现在像是霜打的茄子闷不吭声地捂着脑门,连舒看得心软,指腹捻着他几绺头发,温和道:“大牛哥,再帮帮忙。” “……什么忙?” “人也见了,吃完零食再待会儿就回去吧,之后几天也别来了。” 连舒捞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看他又闷又热直扯领口的样子有些不是滋味。 越明商发热的脑袋瞬间就清明了:“你心疼我。” 连舒不说话,就接过冰棍贴在他泛红的脸颊上。 不反驳那就是承认! 越明商再也忍不了将脸就这么一埋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道:“其实我刚刚不是想帮你找东西,就是看四下没人,想着抱一会儿。” 他觉得说出来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紧张,或许他也感受到了连舒身上也涌动着跟他一样的紧张。 “越明商……” 听见呼唤,他仰起头,视野却忽地开始产生变化,从坐仰变成了平躺的直视。 狭小的杂货店变为了幽静的室内,屋内的熏香是一种清新带点干燥的木质香,但是越明商却无暇顾及这些。耳侧隐忍的哭腔听得人心口发酸,他忍不住转过头,却见越母双手包裹着他的左手,脸埋在被面上不断啜泣。 他脑子短暂空白了会儿,还想着刚才自己梦见的连舒。 那是梦吗? 越明商望着天花板默了几秒,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涌上莫大的悲恸,但是自己却对这样的悲恸有种诡异的平静。 察觉到床上的人睁开眼,坐在床边的越母终于侧过身擦了擦脸,才噙着泪温声道:“越越,你现在觉得难以接受,但是日子长了就好了……” 越明商觉得奇怪,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也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难以接受?接受什么? 日子长了就好了……好在什么地方? 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庞,越明商后知后觉自己仍在梦中。 他的记忆零碎不清,但唯有两人记得清楚,一个是连舒,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妇人。 越明商安心地躺着,许是梦中,他的脑子也经不起太多的思考,就懒洋洋地放松着,梦到什么就看什么。 小时候的他被很多人围绕着,也被很多人喜欢,幼儿园的同学、载他去学校的司机、家里的阿姨,还有他妈妈。 就算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也能记住她叫越越时的温柔,等他再大一点,大概上了初中,这个小名她就顾着自己的面子没有在外人面前叫过,怕被班上的男生听见再用这个名字笑话他。 这场梦境着实奇怪,越明商疑惑地看着越母急切张着嘴说些什么,情绪激动上手去抓自己的胳膊,可自己却听不见一个字,甚至梦中的场景都好似有股力量强行将其模糊。 视野被环境色晕开的斑驳色块占满,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腹却碰到了一片温软的肌肤。 越明商不知为何,心跳陡然加速,这一碰,混杂在一起的色块重新组建,构建了新的场景。 而新构建的画面却让他睚眦欲裂。 昏暗的光线下,连舒跪倒在地,而四周如巨浪起伏的邪物将其衬托得如细沙一般渺小,他看着连舒目露绝望,又看见邪物咬断他的脖颈,噗嗤一声,致死伤的截面喷出大股大股的血液。 他忘记了这只是一场梦,而这梦只一眼就彻底攫住了他的心神。 “连舒!!” 此名一出,周普仁表情骤然一凝,既为姜师弟感到莫大的悲哀,又有些可怜昏迷后却仍旧愁眉紧锁的仙尊。 而比他反应更加剧烈的,是停下脚步护送他们回雪乌峰的牧景山。 “连舒?”牧景山面色不自然地沉吟一声。 “景山也知道?”明知仙尊此时不会醒来,周普仁却还是压低声音,“嘘——心中知晓就行,莫要说出口。” 他将睡得不安稳的越明商放在床榻上,没日没夜的赶路,周普仁都不免多了一两分的沧桑,眼底的疲惫就是细品新出的话本都遮盖不住。 而榻上的越明商却一尘不染,乌发四散,衬得本就令人心折的面容更糅杂着罕见的脆弱。牧景山心惊肉跳地一眨不眨盯着榻上之人,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声绝望的轻喃。 层层叠叠的帷幔轻扬,就好似一层接一层的迷惘将他死死围裹。 周普仁掖了掖被子,才对面色极为不自然的牧景山打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一路上周普仁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千光城发生的事。 他带人出阵后,先寻到城内的晦无厌转述了丹壶的叮嘱。 “师尊命我护送仙尊回宗,路上不要停留,唯恐消息泄露会有人对仙尊不利……” 雪乌峰他鲜少踏足,更别提月华居内,仙尊不喜热闹,众弟子也不敢随意惊扰。自己还在宗时,偶尔踏足也只恭敬候在月华居外,少有这样细细欣赏的时刻。 绕着碧瓦朱檐旋飞的灵雀落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周普人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灵动的小雀落至不发一言的牧景山脸上:“师尊还命我给师弟带句话。” 牧景山眸光微动。 “师尊先后曾二次入阵,一次被仙尊逼退,最后一次却在邪物尸骸中寻到姜师弟碎裂的一片衣角……”周普仁心中愈发不忍,眉眼压低,气息也沉了沉,“上面血液干涸,想来是有些时日,师尊将那片碎料交付于我,若……若……”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心中已有揣测,可当事实摆到眼前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若姜师弟命灯已熄,这片衣料,便留给仙尊处置。” 牧景山喉头霎时一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他心中排山倒海。 “景山……”周普仁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姜师弟的命灯可还燃着?” 妖族奸诈…… 妖族奸诈! 当越明商的轻喃散去,牧景山面上不动声色地压下徘徊在心头的疑窦,声音低哑着说出晦无厌早已做好的安排:“碎了……” 他掩去眼底的不安,僵硬地一字一句道:“姜师弟命灯已碎,此事于我回宗之后便传信禀告了宗主,怕是为这事,才有了宗主第二次入阵。” 命灯内蕴养着主人的一缕生息,人在灯在,人死灯灭,而姜青命灯碎裂,此象代表着什么无需多言。 周普仁抿了抿干燥的唇,与一旁的牧景山呆坐许久,才泄气又无力地阖上双眼:“完了。” 第76章 事已至此, 周普仁只软弱地念着屋内的仙尊能再晚些醒来,又望眼欲穿地盼着能主事的师尊快些回来,若是宗内只有长老, 待仙尊听闻消息后发了狂又有谁能阻拦一分半毫的? 周普仁愁眉苦脸, 甚至开始借酒消愁, 一杯澄清的酒略略倒在地上,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与姜青相识的时日太短, 只是白抚城一聚,他倒对和传言中大相径庭的姜师弟起了兴致, 虽谈不上是挚友, 但却比普通师兄弟感情深上半分。 更遑论姜师弟出事, 而玄明仙尊却还口口声声记挂着亡人, 落在心思细腻善于联想的周普仁耳里, 那盛出的半分也逐渐激生成五六分了。他自是不敢对长者心生不满, 只一味替姜青遗憾唏嘘。 这段时日他默默旁观,哪里又看不出二人之间暗涌的情愫,只是姜师弟怕到死也不知晓, 那人对他的种种优容,全源自另一人。 罢了……罢了…… 周普仁闷头痛饮完, 拍了拍浑身僵硬的牧景山:“马不停蹄地赶路, 我也倦了, 便先走一步……” “是, 师兄早生歇息……” 牧景山目送他远去,又在原地站定一会儿, 才缓缓走出了月华居。 他脚尖一点稳稳落在剑身,先是绕着层峦叠嶂的山脉目光涣散地巡游一圈,最后落在一处禁制密布的地界。 他谨慎地放出神识探明此地无人踏足, 才破空一划,一道黑腔骤然裂开。牧景山神情严肃,只迟疑了半分而后身形直挺地迈步进去。 * 连舒又在做梦,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姜青或者温秋,眼花缭乱的梦境中也没有越明商的脸,只有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逃亡。 自己好似被什么凶恶之物追杀,而他就一直拼命地跑,每每回头想看看是什么追在身后,入目却只有一团又一团炸开的火光,好似星河之中不断分裂爆炸的行星,四分五裂的流光朝着各处坠落,给人一种无以言表的震撼感。 他昏天黑地逃窜着,被牧景山唤醒时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但很快,灵脉被滋润的畅快让他垂下的眼眸微动。 几缕灵力只算得上杯水车薪,仅够让他苟延残喘不至于被锁灵链锁死,在察觉经脉内乱窜的灵气后他呼吸陡然加重,急不可耐地收拢四溢的灵力,孤注一掷催动着左眼内的越不舒。 牧景山一来便看见他脸颊上那道凝固的血痕,见人一动不动,顾不得纷乱的思绪立刻欺身上前,察觉只是昏迷神魂俱在,只魂体虚弱如风中残烛,一不留心便真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令收回手的牧景山拧眉不解。 他看着四周的锁灵链虚影,抬臂轻轻一碰,如珠流转通畅的灵气瞬间滞涩不前,他略微挣扎,感同身受到遍布浑身的刺痛。 可锁灵链只对肉身作用,何时会对魂体造成伤害? 牧景山站在昏迷的连舒身前百思不得其解,可为避免宗主未归伶妖就自己被自己折腾死,纠结万分后还是松动了锁灵链,只严防小心地松开分毫。 连舒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体内会有灵气,只晓得柳暗花明天不亡我,他努力低头,蛇纹从眼尾爬出,再经僵直的后背悄然落地。 为了掩护蛇纹的踪迹,连舒紧张地舔了舔唇瓣,抬起头来主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还在千光城?”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牧景山心头本就烦躁,听见他恢复意识张嘴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仙尊,眉峰一压:“你就不怕我今日来此是取你性命的?” 感受到蛇纹烙在他靴底,久积在心的愁闷紧迫终于散了大半,身体虽处处不适但不妨碍他精神回春,连舒用一种看男菩萨的眼神望着牧景山。 “我还以为再次睁眼,站在我面前的会是晦无厌……” “放肆!” 连舒态度温和改口道:“宗主既未归宗,你又怎会取我性命?反倒是时隔多日……你既不折磨我,也没有立场担心我,牧景山,今日你来是为何?” “你如何骗过仙尊?” 牧景山思来想去,甚至不惜寻人细细问过之前传出的流言蜚语,反复对比惊觉仙尊的变化竟真贴合那伶妖所言。 牧景山不得不多思,仙尊此先对姜青多有纵容,但二人之间却边界分明,便是宗门大比的“姜青”被人拍散金丹,仙尊也不会似如今一般失态。 宗主那日所言,便是怀疑仙尊许是比旁人更早知晓“姜青”身上的猫腻,可在知道真相后却选择隐瞒甚至欲带着人远走高飞。要么,面前的伶妖真是那位借尸还魂;要么,便是原本的连舒也曾被伶妖顶替过,所以才能假扮得天衣无缝,令仙尊也分不清真假,真以为早亡的道侣复生。 这是他早几日所想,可如今亲眼目睹了仙尊对那位深入骨髓的挂念,牧景山又产生了大不敬的念头——难不成仙尊知晓一切却因私欲将伶妖当作早死的道侣聊以慰藉,甘愿以假为真,情深至此竟连身份也不顾了?! “我从未骗他。”连舒甚为无辜,“你还不信?” “信与不信绝非听你一妖的说辞。”牧景山想到什么难得冷静下来,“我来此,只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千光城内的阵法将毁,索性也就近几日的功夫,待宗主回宗……” 牧景山又犯起难。 宗主自然有无数手段让伶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伶妖牙尖嘴利也万万承受不住,便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还能搜魂,介时真真假假总能辨个分明。 可也是此时他才想到,要想知道伶妖口中的“连舒”是否借尸还魂,必要搜魂明身,可一旦搜魂……他大脑嗡嗡一片,莫名又忆起在千光城时宗主意味深长的那番话,以及命他回宗就击碎命灯……一桩桩一件件,竟未留下丝毫余地。 宗主未给伶妖留任何活路! 这一刻牧景山才恍然大悟,不顾连舒诧异的目光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了,宗主如何会留余地,妖丹无误,温师兄与数百年前十六位弟子的血仇无论如何都得报! 牧景山霎时顿下脚步,眼底的优柔寡断寸寸褪去:“待宗主回宗,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或许还能死得痛快。” 连舒定定看着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牧景山,碍于局面委曲求全装出的乖顺也完全收敛,他干裂的嘴唇自嘲一扯:“那就是没得谈了,但下手前,我劝你让晦无厌再三思忖,别三百年前认错了仇人,三百年后还是认错了仇人,杀的尽是无辜人,反倒让罪魁祸首逍遥在外。”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了你信吗?”连舒疲惫地合上眼,只想着牧景山带着越不舒快些离开,他好在晦无厌回来前另想办法逃出去,“那夜我便是想问你,既然三百年前无人验明温秋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你们是如何判断当日自爆的是伶妖?” “牧师兄,我言尽于此。设身处地地想,你们抓我关我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怨怼,只是觉得委屈无辜。毕竟巽衍宗与伶妖确实不共戴天,那十几名弟子的性命横亘其间……” “我通情达理、我善解人意,我理解晦无厌——不对,我理解整个巽衍宗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若晦无厌真罔顾真相对我下死手,他与那些草菅人命的邪修有何区别?” 连舒眼波微动,他倒是想放句狠话,什么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可这无疑是将越明商也牵扯进来。 他身在囚笼,不知越明商的状况,万一因他一时之言,晦无厌本不欲对其暗下杀手也被这句狠话勾得往那处想,这不是反倒置他于险地。 他叹了口气,才略显无力道:“杀我事小,血仇不得报才事大,牧师兄,多想想吧……” 牧景山本已下定决心,可谁知却因他这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心思恍惚间,自然对附在衣摆处的蛇纹浑然不觉。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闷喘着气与外界的越不舒共享视野,那点灵气根本无法维系太久,只是片刻,他的眼眸又滚出血水,滑落至下颚淅淅沥沥地坠落。 他痛苦地拧着眉,一点点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越不舒与深色雷云纹融为一体,衣摆随着牧景山的步伐而晃动,看得本就难受的连舒更是隐隐反胃。 但好在他认清了自身被关押在何处。 明演山之下、囚神阵之上。 为护大阵,此地乃是禁地,禁制密密麻麻没有宗主的允准别说出入,便是靠近都会被押走追查。 蛇纹跟着牧景山径直回了金阳峰内,这里与雪乌峰截然不同。 弟子殿外栽着四季不败的桃花,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垂落在牧景山的肩头,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见牧景山便亲昵地拱手唤着大师兄。 一派欢喜之景,牧景山也柔了柔眉眼,脸上都多少带点笑意。 蛇头微微转动,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 “越明商……” 连舒再无力抬起头,任凭血液从一滴一滴缓落转为汩汩而出,他已结金丹,可身体仍因失血而感到阵阵发寒。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竟然又感到一种灵魂都在被拉扯的腾空感。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终于为自己的惨状自嘲出声:“真够狼狈的……” 第77章 一入金阳峰, 牧景山心中的愁苦烦闷还未全完得到纾解,便见一弟子匆匆而来,还未站定在他身前便立刻抬臂要去抓他的衣袖, 慌作一团地叫他:“大师兄快——快——魏清和罗遇打起来了!” 初听这两名字, 牧景山不由得睁大眼睛, 几乎下意识想追问一句“可有看清, 不会是你将姜青看作魏清”。 嘴唇微启, 牧景山便陡然惊醒过来,如今姜师弟尸骨还不知在何处, 冒牌的姜青也被他关押在禁地, 谁对上罗遇都不不会是姜青。 可也不对, 牧景山先是安抚:“别慌, 你细细说来……” 而后再是确认:“魏清不是和罗遇一向亲密, 为何无缘无故打起来了?” 那弟子面露尴尬, 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起头,只将自己所见所闻笼统道完:“我与魏清一道去弟子山寻罗遇,却恰好、恰、恰好撞见笙生师妹拿着丝绢替……罗遇擦额上的汗珠。” 主峰范围的划分, 一向是将四周的山峦也一同拢了进去,弟子山设立也是为方便金阳峰一脉弟子参悟比斗。 两人一边赶往弟子山, 那人一边低着头, 难以启齿地压低声音:“大师兄, 魏清前段时间神神叨叨的, 说是要让兄长早日勘破情障,偶有一日见魏逊对笙生师妹态度柔和, 便一门心思地撮合两人……” 一扯到男女之情上,牧景山也头疼欲裂。 “早几日便听师妹缠着罗遇,魏清也并未放在心上, 说撮合师妹与兄长之事罗遇是他好友早已知晓。谁知弟子山一见,罗遇也不避着,生生受了师妹的好,那师妹呢,含羞带怯,一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魏清也不是瞎子,当下冲着二人暴喝出声。” 两人落地后,远处的爆炸声掀起的气浪里夹杂着少女的娇喝:“魏清!还不快住手!” 空间内意志涣散的连舒也愣是被这股爆炸惊得手指微动,好半晌才能听清牧景山的声音。 “魏清、罗遇!都给我住手!” 师尊不在,宗主未归,整个金阳峰内他是既当爹又当娘,偶尔客串一下大师兄,如今周普仁回来,却仍在休息不便打扰,管束整个巽衍宗弟子的重担就落在他的身上。 他因伶妖与仙尊间的纠葛而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回峰一次,却见一向乖巧听话的师弟们大动干戈。 一贯温和的牧景山也不免动气,抬手一剑插入战况焦灼的二人之间,厉声道:“师尊不在,你们便要反了天不成!” “大师兄!是罗遇他欺人太甚!”魏清眼眶泛红,既有受到背叛的羞愤,也有痛心、不可置信与袭上鼻头的委屈,“他如何能与胡笙生搅在一块儿!我兄长怎么办!” “魏清你嘴巴放干净点!”暴脾气的胡笙生一鞭子抽在地上,“你兄长与我有何干系?我与他清清白白,怎么在你口中反倒似我红杏出墙?” 魏清咬牙切齿,不与胡笙生对视,只绷紧身体审视着冷静淡然的罗遇:“你知我暗中撮合她与兄长,你为何不避让?” 连舒听此无奈摇摇头,魏清想问题总是简单,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妹喜恶分明,且性情急躁,听见这种将她视作一件物品争抢其归属的话心头的怒火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胡笙生一鞭直直冲着魏清的脸而去:“魏清!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将鞭子全部塞进你嘴巴里!” 牧景山听得头疼,而与罗遇一战脸上身上都带伤的魏清骂骂咧咧地躲至牧景山身后,因为愤怒脸色涨红,开口却十分委屈:“大师兄,你可要替我兄长做主啊!” 牧景山急急安抚暴跳如雷的胡笙生,又皱着眉让魏清莫要火上浇油:“笙生的心意最重要,你如何能因魏逊便去强硬干涉女儿家的感情?魏清,此事是你略欠妥当。” “难不成都是我一个人的原因?那罗遇装得正人君子,我将他当师兄当挚友,为他擅闯月华居打伤姜青,被关在玉骨牢我可有一点后悔?!”魏清激动地伸长脖子,“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兄长妻也不可欺!他明知故犯,和胡笙生亲热时他可曾想过我!我早将她视作嫂啊啊啊啊——” 带着倒勾的长鞭迅雷不及掩耳扫过他的面皮,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让魏清的质问变成了一阵阵痛吼。 魏清捂着脸痛叫完不可思议地瞪着胡笙生,眼眶渐渐带着湿漉漉的红意,活像是个被招呼在脸上的姑娘家。 他的理智咔嚓一下分崩离析,抬步一跨就又要动手,牧景山眼疾手快扯出他的后襟,看着张牙舞爪地放狠话:“罗遇!你我今日就恩断义绝!也是姜青慧眼识人早早知晓你是个卑鄙小人才对你下杀手!天不垂怜,他怎么不当日就杀了你!也算为巽衍宗除害!”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牧景山也生出怒意来:“魏清住嘴!” “只许他们做出来,不许我说?!罗遇你个朝三暮四的小人!一边与妙娘暧昧不明,一边又和胡笙生交往甚密,既不讲清楚也不拒绝,还不如当时的姜青!至少人家可没有吊着谁!” “魏清——”一直沉默的罗遇忽地出口,被他再三与姜青比较,目光带上冷意,“我与妙娘笙生都是清清白白,今日不过是师妹见我修炼辛苦替我拭去额间的汗水,你张口闭口便是羞辱之言,随意污蔑师妹清白,如今还将妙娘牵扯其中,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连舒清醒的神志也被吵得昏沉,金阳峰离雪乌峰有段不短的距离,单要蛇纹爬回月华居也不知要猴年马月,只能依附在他人身上,带着它上雪乌峰。 可牧景山是金阳峰的人,鲜少去月华居,连舒迟疑着欲换个人,可在场众人都是金阳峰一脉,连舒只是扫一眼,便都排除在外。 这边争吵终于在牧景山说一不二的大师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止歇。 胡笙生气得鞭碎了几块玉砖气势汹汹地离去,而罗遇则是欲言又止,可见恶狠狠瞪视他的魏清,终究是垂眼默然转身。 见其余人都走了,牧景山对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魏清无奈道:“玉骨牢一月之期只是罚你打伤了姜师弟……” 提及姜青,牧景山口吻有些低哑,但无人注意到这一点微末的变化。 “可你擅闯玄明仙尊的月华居,师尊可还额外罚你在月华居守殿三月……” 听见这话,空间内的连舒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半分。 “现下你不在月华居当值,偷溜回金阳峰,此事待师尊归宗,我会一五一十地禀告。”牧景山见魏清仍然颓败地低着头,抬手撸了撸他的发髻,轻声劝他,“男女之事得讲究你情我愿,魏逊若对笙生有意,便该他主动一点。你话说得气人,别说师妹,就是随便一个旁观者听了也生气,以后遇事不要强替你兄长出头,别越出头便越将人推远了……” 他缓缓直起腰,又道:“今日之事闹得难看,你对罗遇说的那些话也是大不敬,他是你的师兄,是师尊一脉的核心弟子,你这番狠话之后落在师尊耳里,加之对师妹的污蔑,少不了又被惩戒一番……不过若我先行处置,师尊倒不便再加刑责。” 魏清委屈地抬起脑袋:“师兄……” 别师兄不师兄了! 连舒急得太阳穴两边都齐齐跳动,甚至想赶紧将人打包去月华居。 他虽猜测越明商人还在千光城,可如今他被困禁地,除了月华居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可以寻救兵的地方,越明商在或不在,总得亲眼看看才死心。 “我便替师尊罚你这两日清扫金阳峰的石阶,这几日你好好想想,也修修心,以后莫要意气用事。” 牧景山说完,便抬步往前去,可走了几步却倏然顿足,缓声叮嘱:“想必你也听闻千光城传来的消息,姜师弟身陷险境生死不知,你在月华居当值,少说多做,莫要提及姜师弟的事……” * 蛇纹跟在骂骂咧咧的魏清身上,连舒半醒半昏,对外界的感知也模模糊糊,一会儿清醒听见魏清大骂罗遇无耻,或者再次醒来,夜色深深,他却听见难消心头之恨的魏清在床榻翻来覆去摩擦出的窸窣声。 连舒度日如年,恨不得两日的罚扫快些结束,而还未到后日,只是天色露白,越明商回宗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听闻消息的一瞬间,他又本能地动了动手腕,这次的剧痛却让他轻笑了一声,只是四肢保持同一个动作太长时间,让他的肌肉都在不正常的跳动着。 无事就好…… 发酸的手腕和脖颈被突如其来的喜讯死死压制着,连舒呼吸急促,甚至盘踞在腰封上的蛇纹也开始兴奋地横冲直撞。 拿着扫帚大力发泄的魏清闻声愣了一下,猛地丢开扫帚追问:“仙尊回来了?!只有他一人回来?” “自然不是。”来安慰他的人磕着瓜子,顺手将瓜子皮丢在他脚边。 魏清心下松了口气,笑骂:“我就知道姜青那祸害怎么会因为区区邪物死在千里之外,有他师尊在千光城,哪有这么容易出事。” 那人一静,又唏嘘地拢了拢衣襟,摇头道:“不是姜青,随仙尊一齐回来的是宗主座下的弟子周普仁周师兄,那姜青……仙尊都回了月华居,还能未何,尸骨遍寻不到呗!”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丝毫未看见魏清难看的脸色,便是瞅见,也以为对方是在因昨日之事而气。 “周师兄从南郡回来,今日一早便去往各峰参拜诸位长老,他护送仙尊归宗的消息自然也瞒不住。” “护送?” 空间内的连舒与魏清都因这词噤声片刻,魏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谁护送谁?周师兄护送仙尊?” “周师兄与往日交好的师弟们闲聊,随口透出些只言片语。前些时日传来的消息你又不是不知,那姜青被卷入阵内,仙尊苦寻不得,后来甚至逼退宗主……数来,又是几十日,仙尊虽渡劫大能,可也筋疲力尽昏迷不醒,这才有了周师兄护送一说。” 连舒听得百感交集,庆幸晦无厌未对越明商下手,又无奈那人总是对“自己人”交付真心,被骗了也浑然不知,上辈子是周全,这辈子是晦无厌。 他换了个身体,看着比上辈子精明威风,可还是单纯得一如往昔,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被卷入阵内?怎么卷入、被谁看见,院中的痕迹没有丝毫异常? 他乾坤袋有他给的诸多法器,就算凭借自己当时的实力撑不了多久,可阵内总该残存他厮杀的灵力气息,可有? 一想到越明商看似跳脱潇洒实则偏执的性格,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与心疼同时捅在他的心口上。 被他留在外的越明商是怎样清醒地度过这些日子?他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在密密麻麻的邪物老巢中杀得晕厥? 他以为自己死了?又会不会将他的“死”归在自己身上? 连舒忍着心脏抽搐的痛,无能为力地骂了一句:“白痴……” 上辈子的自己也这样当着他的面骂他,越明商那时跟他还不算太熟,闻声顷刻扭头,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瞪着他:“你怎么说话呢?别以为你一个人嘟嘟囔囔的我就听不见。” “白痴。”看着在后门不耐烦催他出去的周全,连舒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骂你是个小白痴。”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墨书网:MSXS2.CC 越明商忍无可忍抬手去推攘他的肩膀,拳头重重砸在他的书桌上,看起来也很是唬人:“道歉!你道歉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连舒哼笑一声,比他更拽:“你不是小白痴谁是?给骂你冤大头的人送吃送喝送礼物,脑子跟你脸一样白。” 他以为越明商会继续生气,谁料那人“啊”了声,摸了下自己的脸:“白吗?哎,不过帅哥都挺白的,黑的那都是被人叫糙汉硬汉什么的,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帅哥。” “…………”连舒的冷笑一僵,翻了个白眼而后不忍再看似的闭上眼睛,语气很不好,“滚蛋!别来我跟前让我生气!” 现在的越明商还是让他生气,可里头的气已经分不清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是对晦无厌用自己的死亡去欺骗他至此的怨恨。 蛇纹焦急地咬着尾巴,连舒隐忍的闷哼在短时间内数次催动越不舒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呻|吟。 魏清面色几度变化:“姜青真死了?” “这还能有假?” 魏清霎时泄气地坐在石阶上,喃喃自语:“那、那我兄长怎么办?活人……怎么能争得过死人?” 第78章 猛然听见外头一波又一波关于越明商的消息, 连舒柔肠百转,喉咙里仿佛有酸软又苦涩的液体回流,令他已经感受不到躯体的痛感。 他现在只想着快些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于他, 后知后觉才注意周普仁也回了宗。 “你呆坐在地上干什么?大师兄罚你好好洒扫, 你就端正态度听一听劝, 修心养性!” 魏清烦躁难安:“你懂什么!” 那人正要说什么, 却见天际有一抹熠熠的流火直直朝着金阳峰而来, 他眯着眼细细看了半晌,旋即立刻从地上起身, 急急扯着魏清的衣袖:“快!起来!周师兄来金阳峰了!” 一听周师兄, 不光是地上的魏清蹭一下起身,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要照看越明商, 周普仁未回昔日的住所, 只就近在月华居择了一处偏殿, 主殿内稍有动静他也能感知到。 “周师兄。”两人毕恭毕敬道。 周普仁换了身素白的长袍,身形如松目光如炬,与他在白抚、千光之时的放浪形骸大相径庭。 见是两位脸生的弟子, 周普仁只轻微颔首。 牧景山也迅速赶来迎接,脚尖落地后行了一礼, 见周普仁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商, 于是挥退了睁着两双大眼睛盯着他们的魏清二人:“你们先下去。” 两人乖巧应喏, 身影消失后周普仁便迫不及待道:“前日邪物垂死挣扎, 淹没了南郡一半的城池,各宗遏制邪物反扑, 几十万张起爆符瞬间催发,除已经出阵的邪物,大部分已同法阵一齐被炸毁了。” 周普仁一面说道, 一边带着牧景山往外走:“南郡稍微安稳后,师尊便留下大长老,自己动身回来……” “宗主回来了?”牧景山有些意外。 “是,不日便能抵达。” 周普仁也狐疑不定,不明白师尊为何这般仓促回宗,思来想去,也只能揣测是其担忧仙尊的状态。 “还有……玄明仙尊恐怕是快醒了。” 周普仁忧形于色:“昨夜仙尊无意识放出灵力,甚至万春来都被昏睡的仙尊召唤而出,沉梦丹药力减退,也不知是师尊先归宗,还是那位先一步醒来。” 牧景山滚了滚喉结,双手也不自觉紧握。 “还有……我来讨要命灯碎片。”周普仁在正事上显得尤为可靠,“仙尊醒来定会提及姜师弟,师弟亡故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结局已定万难更改,想必仙尊心中不是不知,只是难以接受。” “万一仙尊自欺欺人……雷霆之怒总要有人面对。”周普仁宽慰地拍拍面色不妙的牧景山,“此事还是由我出面罢。” * 魏清走远脑子还在不甘心地往回看,被身边的人打在后心上:“你真想听就回去大大方方的听,几步一回头这是做什么?” “此先姜青跋扈人嫌狗憎,可他这一死,我倒心里不是滋味……” 魏清垂着头碾着地上的枯叶:“大道无情,你说哪日我会不会忽然也死在外头?” “你倒伤感起来了,呵,我觉着你不是死外头,你是死在里头,死在不解恨的笙生师妹手上。”他笑骂道,“师妹娇纵但本性纯良,大师兄带回的凡人邪胎便是师妹主动照料。聚灵阵的惨象第一日就惊住了大家,你还未去,不知那聚灵阵内的凡人简直就是借腹产子的肉块!幕后黑手毫无仁慈可言!” “我瞧见便心生恶寒,师妹却抹起了眼泪,小姑娘平日张牙舞爪的,可心地却是再柔软不过。你受罚结束,好好去师妹跟前道个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要装无事发生,我都看不起你!” 魏清抿着唇不发一语地重重扫着地上的枯叶。 连舒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相谈,听见不重要的便断开链接,然后让自己喘息片刻继续窥视窃听。 他已经很小心谨慎地调动蛇纹,可每一秒的催动,从手腕间探入经脉的锁灵链便绞死一分,剧烈的痛感不仅让他呼吸困难,甚至连意志都在晃颤。 他半休息半坚持,知晓周普仁来此,本想落在原地听听二人说些什么,是否提及越明商,可长达十几个时辰的操控,让连舒也有心无力。 于是只能硬撑一口气,不顾眼前晃动的重影,蛇纹虚弱又安静地待在魏清的腰封上。 不多时,那抹流光又从金阳峰离去,仰首眺望的魏清还未低头,便见牧景山心事重重地找上自己:“魏清,你先回去。” 唇色惨白的连舒胸口停顿了片刻。 魏清疑惑地追问:“回去哪儿?” “月华居。”他眸光复杂,心中的巨石欲坠不坠,可面上却仍一派沉稳,只缓缓叮嘱对方,“周师兄现下暂歇于月华居,你回去听他的吩咐,少说多做,一旦仙尊醒来,立刻传音于我。” * 越明商不知日月地被困在梦魇中,他一遍一遍地朝着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而去,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挣扎,永永远远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舒错愕地与他对望,下一秒,黑影覆盖而去,血气冲天,残缺的尸体在他放慢的视野中一点点坠地。 伸出的手臂凝滞在半空,胸腔中跳动的软肉好似被一把生锈的匕首从中一分为二,痉挛似的抽痛堵住了他的口鼻,越明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内的骨头也仿若被人硬生生抽了出去。 他面颊充血、双脚并用地往前踉跄而去,可连舒的死亡并不是这场噩梦的终点。 作者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墨书网(MSXS2.CC) 时光倒流,场面回溯,黑影退却,而泼洒的血液尽数回流至豁大的伤口内,然后头颅安安稳稳地连接着脖子,一模一样的连舒弓着身体,再一次欲要跌跪在地。 连舒的血液流了多少,他的眼泪就好似随了多少。 被迫见证连舒翻来覆去的死亡,越明商精神上的痛楚已经抵达他所能承受的最大阈值。晃荡的天与地之间,哭声已经消减,只有剧烈失控的喘息里夹带着沙哑的呼喊:“连舒……” 兵架上的越玉晃颤不断,灵力晃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而刚回雪乌峰的周普仁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同以往的暴戾气息。 昨夜突如其来的灵气波动让他心有余悸,几乎瞬间,他便出现在主殿之外,衣袖翻飞如浪。 周普仁径直推开殿门,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已经悬空的越玉。 “仙尊……” 而比起需要镇压的越玉,更令他心惊地是躺在床榻上默然流泪的越明商。 殿内一切物品尽数被充斥着狠戾的灵气绞碎,安置越玉的兵架也是难得的法器,而此刻却也承受不住地发生咔咔的脆响。 周普仁不敢耽搁,双袖一挥,褐色锦缎从袖中丝滑飞出朝着虚空的越玉扑去,紧接着绷着脸皮抵御一波接一波的罡风,护在身前的一面龟壳只是三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哔啵声。 越明商一人静静地躺在原处,只是身下的床榻早已成为齑粉,而房内的其余物品皆在他意志与药力的拉扯中沦为陪葬物。 越明商全身漂浮于半空,眉头紧蹙,顺着眼角下滑的泪水却将他衬得格外脆弱又可怜。 “越明商……” 噩梦中,再次半跪的连舒第一次启唇,他遥遥与双目盛红的越明商四目相对,唇角的血渍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他轻声细语,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诀别的口吻:“我好像快死了……” 越明商已然哽咽到说不出话,只拼了命地摇头,心口忍着剧痛不停抽噎着:“……不、不死……” 魏清风风火火地落地,谁料另一只脚还未放下,月华居内便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地动山摇的巨响毫无遮掩的可能,一束骇然的灵气直冲云霄,使雪乌峰上的云层都顷刻湮灭。 碧瓦朱檐轰隆隆塌陷,扑起漫天碎屑尘埃。 魏清目瞪口呆地仰视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而空间内的连舒却强撑着一口气从他身上下来,催逼着蛇纹朝着那股含着能绞碎万物的飓风而去。 被锁灵链禁锢的身躯开始由紧绷的僵硬到一点点失去控制的柔软,连舒晃了晃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脑袋,催动的蛇纹如水中游鱼般将略显呆滞的魏清抛在身后。 “呜……”再次被梦魇刺激的越明商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梦呓,他手指轻动,方才被困住的越玉便开始剧烈挣扎。 “仙尊!”周普仁脸色铁青,可却拿他毫无办法,此情此景他能说什么安抚对方? 师弟还活着? 可谎言被拆穿后,得而复失、大喜大悲之下的愤怒只会更加恐怖淋漓。 姜师弟已死,法阵摧毁,便是当日师弟真还有口气扛着,这下也绝无脱身的可能。 眼看着不远处的越明商眼睫急颤,周普仁飞速扫视一圈变成废墟的主殿,一颗心直被人攥紧了无法顺畅出气。 他能拦得下吗? 周普仁神情逐渐坚毅,长长吐出来浊气,总得一试啊。 他身形一晃,点着半空的杂物跃至上方,防御的龟面裂纹可怖,周普仁心疼地瞥去几眼,而后扯开了嗓子大吼道:“仙尊!便是师弟在此也不忍见您如此啊!” 被驱策的蛇纹无视一堵堵高墙,沿着玉阶拾级而上,穿过曲折的长廊,融入斑驳的碎光,狂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而雪乌峰的异状让魏清后知后觉惨白着脸,多此一举地传音出去。 这种程度的动静不仅宗内弟子,便是长年闭关的长老也被惊动。 周普仁吼得声音变调,可越明商却不见丝毫收敛,甚至气势更甚。他的眼皮微动,那紧阖的双眼终于一点点张开了几不可见的缝隙。 蛇纹行进半道,连舒噗地一声喷出了口血,血水顷刻洇湿了上半身,剧烈的咳喘夹杂着浓郁的铁锈味,他难捱地仰着脑袋抵在空气墙上,竭力喘气试图压制着在四肢百骸乱窜的虚弱感。 盘在柱上的蛇纹死死盯着前方的两人,连舒清楚知晓自己无法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威压中靠近,只能忍着相见的迫切止步在飓风边缘。 短短一刻,朝着雪乌峰而来的人愈来愈多,长老、执事、堂主和紧随其后的牧景山皆落在雪乌峰上。 周普仁闪身一躲,避开了朝着他肋骨袭来的越玉,眼见姜青二字毫无作用,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咬牙振开翻滚而来的金柱,忐忑颤声吼道:“连舒!!” 蛇纹冷不丁被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叫惊得动不敢动。 连舒也被惊吓得呛了口血水狂咳不止、太阳穴乱跳,暗忖周普仁难不成知道什么。 短短二字让那道狭窄的缝隙倏然撑大,周遭的时间都好似凝固了一瞬,悬浮定格的碎瓦、木碴和一众人似惊似喜又或凝重不解的表情…… 噩梦如潮水般退去,白光驱散了令他浑身颤栗的黑暗,旁观着连舒一次次死亡而受尽折磨的灵魂瑟瑟发抖。 睁眼的那刻越明商无比虚弱,身体也无比冰凉,如裸身置于冰天雪地里,冰碴在体内一寸寸凝结,痛楚和寒冷让他连颤抖的余力也没有。 越玉嗡地一下挣脱禁锢飞至主人的手中,而周普仁见人醒后灵气得到控制,喜色才堪堪显露,那双黑沉阴寒的视线便漠然地落在他身上。 轰—— 比起适才更为恐怖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他无视周围的塌陷,神色莫名有种阴森冷然的平静,长睫轻颤下,黑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双眸只是与其对视就令人有种下堕的恐惧。 周普仁从铺天盖地的威压中冷汗涔涔地低着头,正欲驱剑而逃,却听一声粗哑的问询从他的身后传来—— “他在哪?” 第79章 周普仁看着仿若一座压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爆发的越明商, 谨慎地思索这句平平无奇的发问里,“他”代表的是姜青还是连舒。 阴寒之气从身后传来,周普仁不敢回头, 而后背倾覆来的威压让他下垂的双臂也情不自禁打颤。 最后, 他还是冷静地认定这个“他”指代的是永远留在千光城的师弟。 “姜师弟……还留在……阵内……” 说完这句, 他忍不住大喘一口气, 心中直打鼓:“仙尊, 请、请节哀顺变,邪物数目过于庞大, 要寻师弟便如大海捞针, 仙尊已然尽力而为, 便是师弟泉下有知, 也定、定会——” 安慰的话还差几个字, 那股不断抖动袭来的煞气便被激得活泛起来, 半塌的月华居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再一点点缓缓收拢,恢弘的殿宇在这股绞动的煞气中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痛鸣。 周普仁头皮一麻,忍着激生的鸡皮疙瘩回身再顺其自然后退几步:“师弟他——” 他欲再开导劝慰, 可惶惶的视线却在触及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时仿佛被烈火灼烧,猛地一下垂首。 那是再短暂不过的一瞬, 可对他造成的冲击几乎覆顶。 越明商枯立在他身后, 换上的新袍不染尘埃, 披散的发丝轻拂过已被泪湿的脸颊, 可他的神情太过平静,眉头舒展, 嘴唇微张,除了有瞬间失焦的瞳孔和略显突兀滚出的眼泪,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寻常的过往。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玄明仙尊, 而不是如今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见他虽然伤心却冷静下来,周普仁口吻也柔缓道:“法阵已毁,不过在阵毁前,宗主曾几度入阵搜寻姜师弟的踪迹,只是……只……寻到了一片衣角。” 他恭恭敬敬地将两样属于姜青的物件捧过头顶:“血气属师弟无疑,且命灯已碎……师弟有幸拜在仙尊座下,且泉下有知仙尊为其做到这种地步,想来也是……无憾了……” 连舒听不见二人说了什么,也不懂唇语,焦急的蛇纹迎风而上,可越是靠近,那股毫不收敛的煞气就逼得他口中腥味再起。 连舒起先还有所顾忌让蛇纹贴着墙根暗处游走,可再三碰壁后,他连蛇纹也不保持,露出圆滑冰冷的蛇躯。 但这截分身太细小了,就小拇指粗细长短,甫一出现还不等小蛇全身伏地,它便被掀起的飓风拨弄到半空。 被卷飞时无人知晓,落地也是悄无声息,越不舒被摔得蛇尾晃颤几下,恰逢围观的人已经回神,几个长老堂主纷纷踏足变成废墟的月华居,口中忍不住喃喃:“玄明这是疯了,这阵仗是要毁了雪乌峰吗?” 牧景山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用目光逡巡着显然失智的越明商,可在触及泪痕时,也心惊肉跳地移开视线。 而听完周普仁半唏嘘半劝慰之言,那块沾血的碎布也漂浮至他眼前,越明商垂着眼帘,眼底缓不过劲的平静好似遇到了一簇火星,噗嗤一声,燎原之火就将胸口快要跳不动的烂肉烧成一撮黑灰。 梦魇的痛和现实的痛交叠,越明商脖颈的肌肉不断拧动着,仿佛强压着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悲伤和对眼前“遗物”的抵触,他粗重的呼吸有一瞬间连呼啸的风声也盖不住。 周普仁也听得难受,再低声重复:“请仙尊节哀……” 几位长老抬步而入,小蛇立刻重新化作蛇纹躲在断裂的门扉之下。 晦无厌正往回赶,而大长老冥絮在千光城主事,剩下的九位长老有四位在闭关修炼,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都对越明商猝不及防的暴起很是不解。 三长老双手拢在袖中,身上还残留着酒气,听闻来龙去脉后沉吟道:“他一介内门弟子,死于千光,又是死在邪物手中,不为私欲全为大义,传扬出去也是一桩义事,也算是死得其所。” 牧景山暗道不妙,立刻错身上前,正欲转移话题,却在张嘴的那刻头皮瞬间发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泼热血就溅在他微微低垂的侧颊上。 “……” 窒息的死寂顷刻扼住了所有人的脖颈,牧景山瞳孔颤动地一顿一顿往身侧的三长老看去,却见喘息未定的三长老本能对着朝他而来的剑光抬手一挡,整个掌心横斜断去,伤口截面平滑无一丝黏连的肉筋。 越明商的一剑在削断他的右掌后仍未停止,直将人逼得狼狈不堪,血迹顺着他仓皇应对的行迹落下。牧景山看着地上的血点,缓缓抬手蹭掉脸颊上的温热。 所有人都被始料未及的一剑逼得错愕难当。 而不等其余长老质问出声,一点彷如大火焚后的黑红色余烬一点点从越明商的身体逸散开来,牧景山只是瞥去一眼便无比紧张地拔剑出鞘。 立于他身前的周普仁更是敏捷,踩风疾退,锵地一下也持剑横挡在胸前,脸颊因为无法冷静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以为自己声音很正常,可地下的连舒却听得很一清二楚,那“入魔”二字带着不可思议的震动,每个字都变成了摇摇晃晃的醉鬼。 越明商从头至尾都很冷静,除了嗅见衣料上的气息后表情有瞬间的皲裂,可下一秒,他的长睫就累极地扫过下睑,无数极端又猛烈的情绪被他压缩在血肉组成的身躯中,任由它们从内击溃自己。 “我不喜欢这里……” 他疲惫的声音响起,巽衍宗的人只是愣怔瞬间便尽数祭出法器。 蛇纹沿着柱子抵达屋檐之上,连舒却只能看见越明商孤寂的侧影,他身上逸散的黑红余烬更加浓厚,一股较之适才更具有攻击性的威压如浪涛一般拍在所有人身上。 他手上死死握紧那片衣角,裸露在外的双手、脖颈与脸颊有黑纹横生,如交叉的雷电劈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他身上的气质也骤然变得阴鸷丛生,再看不见过去的跳脱与鲜活。 这样的越明商让连舒呼吸不畅。 他见惯了越明商喜色盈溢的模样,他会快活、忧愁、烦闷……无数的表情生动鲜活,连舒很少安慰他,因为越明商总有种万事不愁的乐观,他缺少安慰他的经验,所以在看清他未被风干的泪痕时,他有瞬间的无措。 因越明商突然生出心魔,月华居内气氛剑拔弩张,周普仁试图唤醒越明商的神志:“仙尊,师弟一定不愿因他便断送了您的仙途大道啊!” 牧景山忍着不安,也极力安抚:“不过是一片衣角也……不能说明什么,师弟福大命大,许是另有机缘,仙尊不若冷静下来,也好再觅他法搜寻师弟的踪迹……” 周普仁见他无动于衷,入魔的黑纹逐渐由稀疏转为密集,背后更是被逼出了冷汗,甚至顾不得其他,直接扬声揭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仙尊!如今外人眼中姜师弟不过是你的亲徒,便是知晓您为他做下的种种,也不过感叹一句师徒情深——” 一直低垂的黑眸终于有了波动,风浪骤歇,被卷入上空的杂物如瓢泼大雨落下,连舒见此不由得精神一振,转而是大喜。 蛇头遥遥望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周普仁一眼,赞赏地抖了抖信子,转而沿着屋脊接近。可越明商高悬半空,便是他纵身一跃也难以沾上他的衣摆。 连舒头疼欲裂,神志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可他不愿在临门一脚时放弃,蛇头转动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其他人思索对策。 “仙尊舍得师弟无名无分?”周普仁耳根一热,当着诸多长者的面谈及情爱也免不了窘迫,可大局为重,他只想让仙尊压制住心魔。 几个时辰前,他自以为仙尊醒后再无法接受左不过是发泄满腔遗憾和愤怒痛苦,他心中虽然紧张可并不恐惧,可当黑纹攀附在那张平波无澜的脸上时,在场之人怕是没有不惊恐的。 听见“无名无分”几个字的连舒动作一顿,蛇头微抬看清了一直缄默的越明商又露出他熟悉的伤心和委屈来。 空间内的连舒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迟疑了片刻才惊觉自己这会儿说不出一个字,才忍着烦闷操控蛇尾勉强勾住一块碎石,而后蛇头抵在青瓦上费力将其朝着滔滔不绝的周普仁掷去! 当啷一声轻响,那碎石并未打在周普仁身上,甚至还有段稍远的距离,可这突兀的轻响瞬间让所有人留意到与此地格格不入贴在屋脊之上的小蛇。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从周普仁身上偏移,包括一直缄默不言的越明商。 那一刻,周普仁敏锐觉察到脚下的整座主峰好似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CC 牧景山不敢掉以轻心,只余光瞥见高悬于上的仙尊猝然一动,似被利箭射中的鸟雀凄惶下坠,临至落地却涨红着脸朝着屋脊急掠而去! 空气都好似随着他胸脯内的心脏而跳动着。 不是梦……不要是梦…… 在察觉到越不舒的瞬间,袭上心头的不是巨大的庆幸和狂喜,反而是填不满的惶恐,心口被挖空的部分被恐惧和祈求填满,浓郁的黑纹肉眼可见地加深,他的心魔不仅未有消散的趋势反倒更加嚣张。 【是梦,梦和现实你如今还能分得清吗?】 心魔盘踞在他的耳畔低嘲:【这又是一场梦。】 连舒眼前一花,冰凉的蛇躯瞬间被一双颤抖的手拢在掌心,旋即在所有人错愕未回神的目光下,越明商脚尖一点,拔地而起的结界将这座孤零零的偏殿密不透风地笼罩住。 无法窥视、无法靠近、无法触碰…… 囚牢已成,便是梦境,他也再不愿体会被迫分离的痛苦。 第80章 “仙尊?” “玄明!” “方才发生了何事?” 被拦截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越明商为何猝然将自己关在殿内,而被拢在掌心的小蛇却被一滴又一滴眼泪砸在头顶,连舒感受到身上湿漉漉的触感瞬间扬起蛇头。 透过小蛇的视野, 越明商那张泪水盈溢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怜得揪心。 他上辈子没见过越明商这副模样, 像个失去一切躲在角落里无助呜咽的可怜幼兽。 彼时砸破周全眉骨寝食难安的越明商也不过是湿润了眼眶, 甚至两人分开时他也不似眼前的痛哭流涕…… 现在的他分明比记忆中年长, 可哭起来时却似孩童一样抽噎不止。他虚握着蛇躯将它贴在湿润冰凉的脸颊上, 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满腔的思念却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越不舒绕着他的手指, 小巧的蛇头却被温热的指腹强硬地按上他的侧颊, 连舒在体会完令他无所适从的湿润后, 又再度感受从越明商脸颊上散发出的滚烫热度。 “我以为、为你死了……你死了, 就、就又是我一个人……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 他哭得抽动着双肩, 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爆发, 只是一味像小孩子啜泣,身上散发的悲伤隔着法阵也能不断揉攥着另一人的心。 连舒目光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色,无声抿紧嘴唇。 “白痴……”他眨了眨也湿润的双眼, 有些分不清眼眶的湿润是血液还是因为心疼而强按不住的眼泪导致的。 越明商原本白净的脸被毫无美感的黑纹占据,每一道都像是自己刚来时不会写毛笔字而随意落下的撇捺, 他抽噎时泪光闪烁着, 隔着雾蒙蒙的水汽一眨不眨地盯着蛇躯看。 “连舒……不是梦对、对不对?”他的目光又变得恍惚, 连舒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可他如今的异样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入魔。 连舒对入魔的了解片面粗浅,只侧面从温秋——不对, 从伶妖的记忆里窥探了那十六位弟子心魔滋生的模样,可对越明商身体出现的黑纹却一无所知。 连舒微微支起蛇躯的上半身严肃地端详着他。 按理说他入魔是误以为自己死在千光,可如今与他结契的越不舒出现, 也表明自己还活着,为什么黑纹不仅没有消散的趋势,反倒颜色更加浓郁? 一阵令他不敌的虚弱卷土重来,连舒躯体更加柔软,后脑勺无力地后仰倚着空气墙找支撑点。他烦躁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闭着眼睛用蛇尾轻轻蹭了蹭越明商的脸颊,这个轻柔的动作又引得他抿着唇泫然欲泣。 “我梦见你、你死了……我救不了你……” 蛇头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又用蛇尾在越明商的手心上划了个勾。 “你没死?”越明商轻声地再次确认,“不是梦?” 蛇头又坚定地点了点。 越明商倏地笑了下,可很快就低下头用衣袖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水渍,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又快溢出的眼泪压下去,虚张声势道:“我没哭。” 连舒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可还是因为他幼稚的举动笑了一声。 蛇尾又卷动着,点了点自己身上还残留的水光,再隔空指了指拒不承认的越明商,蛇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 隔着蛇躯,也能显出连舒身上那股既无奈又故意找茬的挑衅感。 越明商似乎很快地扯了下唇角,笑容一闪而过,他抬起指尖将刚才晃动的蛇头点了点,权当报复:“……连舒。” 当如影随形折磨了他几十日的恐惧终于有了消散的架势,越明商才感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幸福让他的鼻头又是一酸,刚刚还强撑冷静的人又忽然将脸埋在掌心,以不伤害小蛇的力道压贴着它:“你在哪啊连舒……你在哪?” 连舒倒是想回答,可整条蛇都被按在他蹭动的脸颊上,认命地接受他的亲近。 因为越不舒的出现他在莫大的喜悦中忽视了太多东西,为什么出现的仅有幻海梵蛇?为什么连舒要以这种形态找到他?为什么他不在千里之外的千光而出现在巽衍宗内。 无数的疑问化作一声声的低语:“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晦无厌说你被卷入千光阵内,我就带着丹壶一起进去找你,我怕去晚了你就、就……” 他不想再说那个字。 “后来我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我就想,你可能变成邪物,那就邪物吧,这世上总有让你变回来的法子,而且变成邪物到时候你就只有我了……” 连舒努力支起蛇头,可转瞬就被他的鼻尖点在躯体、轻柔地将其按回他的掌心。骤然放大的瞳孔冲着羸弱的小蛇逼近,连舒能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未消弥的血丝和红意。 蛇尾只能努力地比划着,越明商见状稍微撤离寸许,一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它的每个动作。 连舒争分夺秒地指了指他身后。 他倒是可以用蛇尾写字,可才欲往书案而去他就被一双手牢牢地拢住:“别走——” 无法,他只能靠着蛇躯传情达意。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墨书网(MSXS2点CC) 越明商顺着它的尾巴尖扭头看向紧闭的门扉,想了想:“外面?你在外面?你在巽衍宗?” 越不舒既然出现在宗内,连舒就不会离它太远,可若连舒一直在宗内,那他这段时间在阵内苦寻又算什么? 说来,他为什么会认定连舒被卷入阵内? 越明商舒展的眉眼又一点点压低,下垂的眼帘遮挡了他眼底一半的森然阴翳,声音仍如方才的轻柔:“是晦无厌?” 连舒倍感欣慰地接连在他手心上打了个勾。 “他伤了你?”越明商不自觉焦急地再次凑近。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顿了顿,偏头望向自己被迫拉长的手臂。 真要说起来,他昏迷后就被带回宗门,除了那夜真身暴露后对方情绪激愤失控下伤了自己,此后倒还没有机会再对他如何。 见他忧心的模样,连舒的心脏也不由得被他呼出的滚热鼻息吹得发软发胀,蛇尾轻轻沿着他下巴上的黑纹滑过,而后用尾巴尖去戳了戳他绷直的唇角。 越明商努力顺着力道扬了扬嘴角,那张委委屈屈的脸总算有了点鲜活的光彩。 尾巴尖指着自己,连舒又操控着越不舒摇头,示意他没什么大碍。 他不想再去刺激刚刚平复心绪的越明商,他的感情太丰沛了,容易比他人感受到幸福,也能更轻易触碰到痛苦。 越明商的眸光像是无形的网在这副承载他的意识的蛇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让连舒的每个回应都极为小心,患得患失下,一点轻微的刺激都能逼得他心湖再起涟漪。 连舒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催动灵力血流得有点多,身体会偶尔感到刺痛,这点皮肉之苦还远不足以逼疯他。 小蛇晃着脑袋无声说着自己没事,越明商唇角被尾巴尖推起的笑弧才真挚起来:“晦无厌会对你动手,是因为伶妖?”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这一条,是勒在连舒脖子上的麻绳。越明商没有兴致去挖掘晦无厌怀疑起“姜青”的契机,他只庆幸,庆幸千光的邪物太多束缚了晦无厌的手脚,让他无法即刻处理潜入宗门的“伶妖”。 光是顺着这个念头往更深、更幽暗处想,若自己傻子似的滞留在阵内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连舒被人折磨、甚至被……杀死,或许终其一生,他都以为是自己找得太慢才让连舒……尸骨无存。 魔纹如翻涌的熔浆一般在他的皮肉穿梭,炽热的温度将他的理智也熔化殆尽,甚至连捧着越不舒的手也痛到蜷了蜷手指。 得到肯定回复后,越明商又将发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蛇躯上:“……我知道了。” 连舒更想表达自己被关押在哪里,可越明商先前问起时自己被他埋脸无法挣扎,他耐着性子等了等却不见他再次发问。 感受到汹涌的疲倦袭来,连舒自知清醒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撑着摇摇晃晃的意志用尾巴尖甩在贴过来的嘴唇上,旋即迎着越明商错愕又无措的眼神再次指了指他身后。 再三比划后越明商略显呆滞的神情令他急迫的动作骤然一顿,蛇瞳仔仔细细地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自然也窥见对方竭力掩盖的虚弱。 黑纹似乎比方才还要宽上半寸,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左右晃颤着,一人一蛇对视了几息,越明商才好似回过神地再次垂下脑袋:“怎么了,连舒?” 被呼唤的连舒半边视野已经开始被黑点填满,重逢后的温存也不得不短暂停止,连舒说不出宽慰安抚的话,只拼着余力在滚烫出汗的掌心中用尾巴尖写下“禁地”。 不管越明商能不能明白这两字的含义,小蛇写完便缓缓在对他的眼皮下变成蛇纹,龟爬一般掠过他的小拇指,再从右手转移到左手。 “连舒……”越明商乏力地眨了眨眼睛,眸光呆呆地跟随蛇纹的走向看去,他好似忘记自己已经问过,又低低道,“你怎么了?” 已经停在他左手掌纹中的蛇纹艰难地停下喘息了片刻,然后慢悠悠扭过头明显地晃了晃,在确认他看清后,朝着认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越明商微微竖起的五指犹如天柱,这一幕活像是孙悟空纵身一跃到了佛祖掌心,只是主角换了一换。 蛇纹一顿一顿、半停半爬,连舒不知断开视野了多少次,才千难万难地将蛇纹穿过他的指缝紧紧圈在他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下巴不断点着虚空,可目光还是舍不得从手心离开,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连舒、连舒……” 蛇纹咬着尾巴尖最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有种死不瞑目地意味,但转瞬后,又是对他这种状态的放心不下。 可无论连舒怎么拖延挣扎,下沉的意识都将他整个人拽离而去。 * 那座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偏殿内还保留着连舒离开后的一切,属于那人的稀薄气息为开始发冷的越明商带来滚烫的安抚,魔纹随着心中的执念深扎于体内。 黑红的灰烬不断逸散却又很快收拢,越明商的头颅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巨斧劈成两半,一般深陷于软绵绵的幸福中,四周都是飘逸的香甜味;而另一半就是堕入恶欲,剧烈的摧毁欲无声地吞噬着那点香甜的幸福。 越明商脱力地跪在地上,可双手却稳稳地在连舒消失后仍旧维系着捧的姿态,直到双膝磕在冷硬的地面,那点被模糊的意识才冷不丁地清明一瞬。 感受到手心空空荡荡,越明商心口骤然一紧,聚焦的视线立刻逡巡着掌心——莫大的惊恐还来不及被心魔调动,他便再次浮现刚才呆滞的表情。 越明商的双眸死死盯着某一处,僵硬的手指也克制不住地抽动了下。 一圈细小的蛇纹安然地缠绕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的脑袋罕见空白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也罕见地没有了连舒的身影,心魔聒噪的诱哄被更为惊人的动静覆盖得一点不剩,轰隆隆地似乎有山体滑坡的颤动,可滚落的巨石却在砸向他心脏的刹那猝然变成漫天桃花,盛大的绯红从半空张扬而下,落在他的头顶、双肩、手心…… 巨大到足以使他感到不安的幸福将其密不透风地围裹,越明商试探着小心翼翼眨了下眼睛。 没有消失。 “是戒指……”他的心跳在这句轻喃后遽然重了一拍。 是戒指。 求婚戒指。 第81章 待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后, 连舒听见了一声洪亮有力的怒吼:“伶妖!还我徒儿!” 晦无厌的声音甫一出现,连舒心脏就先一个咯噔,不等他视野稳定便身躯一震, 强悍无匹的劲气重重拍向他的腹部, 恐怖的气浪激得他双目清明头皮发紧。 可身体似乎有自我意识, 在连舒还只瞟了周围一眼的瞬间, 身体便折身一闪, 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探来的掌心,足履踩过归墟殿中的金柱卸去力道后翩然落下。 “师尊……” “住口!”晦无厌目眦欲裂。 连舒心中惊涛翻滚, 不为自己忽地再读取了段三百年前的记忆, 也不为晦无厌此时双目充血恨不得生食他的狠厉, 而是为他所感受到的情绪。 此先自己多有怀疑, 若杀了温秋和姜青的伶妖都是同一个, 那当初自爆的又是谁?如今重新回到过去, 连舒忽地为这片刻正经受的感情而将猜想落在了谁也没料到的一处上。 仿佛深夜中的一道惊雷,豁然剖开了持续几百年的黑暗,白光打在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也一道破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短短片刻,连舒就遭受了无法言语的绝望, 内心自虐般的痛苦凌迟着对这一切毫无准备的自己, 他感受着这瞬间涌上心头的无力和愤怒, 因被操控而恨极激催的怒火却浮不上表面。 伶妖是仙门之人为其取的称呼, 如凡尘的伶人一般演着别人的爱恨嗔痴,他们所外露的一切都有可能作假, 只有内心,连舒最愿相信。 而这一刻的情绪已经强烈到了极致,其中的爱恨与愧疚令连舒都不由得晃神, 旋即便是豁然开朗。 所以一切都有了最恰当的解释,伶妖顶替后并未立即杀了温秋,反倒将其控制一便带回了宗门,眼见自己的真身即将暴露,便操控温秋在众人面前来了个自爆。 那时的伶妖身上破绽百出,晦无厌本就心生怀疑,便是未能探明他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点怀疑也有四五分了。 而那日被操控的温秋偶尔流露的真情,譬如那句情真意切的“师尊”,落在心生疑窦的晦无厌耳中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且他被操控干脆利落地自爆,更是直接证实了“温秋”身上的猫腻。 连舒暗暗心惊。 彼时的温秋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和煦儒雅的师尊冲他杀招频出,为自己掉以轻心而被伶妖所擒的后悔和被伶妖利用陷师门于险境的痛彻心扉,都让情绪较为内敛的连舒无所适从。 而与内心的痛苦相较,殿中被所有人惶惶注视的温秋却面无表情得可怕,若放在此前,晦无厌怕是一眼就能辨出对方是被控制,可先有仙门屠杀案在前,又有是十六位弟子身死道消的刺激,如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敢顶着自己素日最为疼爱的亲徒皮囊,晦无厌又如何能冷静下来。 连舒想通后唏嘘不已,他不知晦无厌之后的数百年内会不会也察觉到这一点,由此怀疑到对方的身份上,只晓得此时殿内死寂一片,而自己腹中一片滚烫,被操控的温秋无半点抵抗的余力,全程只轻声唤了一句“师尊”,滚热的灵力便似沸水热油一般刺啦一声,皮肤如受旱的土块皲裂开来,数百上千道金芒接二连三地从缝隙中爆射而出! 晦无厌嗜血的怒容也为他意料之外的抉择而震惊,只是眨眼间,热滚滚的灵力便扩散至整个大殿,橘红金白之色猝然炸开! 沉浸式体验自爆的连舒也心跳如雷,而濒死的温秋却无人可知他心中的麻木与解脱,以及对宗门的愧疚之意…… 可当连舒视野被白芒遮蔽的前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自殿外传来,娇弱的身影跌跌撞撞迈过门槛,竟不顾阻拦要朝着自爆的温秋扑去! “拦住她!” “温郎!” 连舒觅声扭头,却在看清那张微微憔悴的脸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砰! 晦无厌双臂一挥,钟鼎的虚象将那道被金白光芒包裹的身影罩住,轰隆隆地动山摇的惊爆声中,四溅而来又立马被蒸发的血液未落在魂不附体的弟子身上。 与此同时,被禁锢在温秋体内的连舒也因这场无法阻截的自爆神魂一震回到了体内。 “咳咳咳……”他连咳几声,亲身经历过一场自爆后,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好似充着血,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让他咳喘急速。 待呼够了气,连舒才诧然感知到空间内布满的光脉。 “牧景山?”他倍感意外地看着倚在空气墙上抱剑而立的人。 “醒了?” 这个回答让连舒微微眯起眼睛,较之前两次来此,今日既不见他警惕戒备,也无丝毫威胁劝解,反倒透出股若有似无的熟稔……这就值得深思了。 他心中蓦地一定,轻笑道:“怎么了?” “仙尊入魔了。”牧景山倏然抬头看向他,似乎想要在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连舒知晓越明商心魔滋生一事,可自己现身按理说他的情况已经得到控制,难不成自己消失后越明商受到刺激……他心中一急,顾不得牧景山主动透露消息的目的,径直道:“他现在如何了?” 牧景山抿着唇许久未答,连舒没什么心思跟他玩儿你不说我猜的把戏:“说话说半截,小心你小兄弟也只有半截。” 他愣了片刻才明白连舒口中的小兄弟指的是地方而非人,身为金阳峰大师兄的牧景山哪里听过这样的粗鄙之言,惊得他猛地站直身体、垂下环抱胸前的手臂:“粗鄙!” “粗鄙只是我的保护色。”连舒轻嗤,“只能看见最粗浅的一面而对我闪闪发光的灵魂视而不见,牧景山,你也是俗人一个。” “……”牧景山急速呼吸屏住了失态,“仙尊于昨日生出心魔,又将自己困在月华居偏殿内,整整一夜毫无动静。外面又有仙尊亲自设下的结界,无人可以硬闯。只是想来情况应该并不严峻,若真入魔,不该安静至此。” 话说一半,连舒还以为自己走后越明商情况不妙,听完才松了口气,心想也是,无名指上那么明显一圈的蛇纹,他就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也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连舒松了松脊背:“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牧景山欲言又止,似乎又在天人交战,片刻后他长长吐出口气,缓声道:“仙尊是得知你尸骨无存才道心不稳生出心魔,那日周师兄双手捧有两样物件,一样是沾有你血迹的外袍碎料,一样便是姜师弟破裂的命灯……而仙尊却对命灯视若无睹,只接过了带血的衣料。” 这个举动令牧景山不得不正视自己心中所想,他定定地迎着连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仙尊他分得清。” 分得清姜青和连舒——不,更确切地讲,是分得清他人与连舒。 连舒露出个轻快的笑:“就说了我没骗你,牧师兄,我的的确确是个可怜见的幽魂,一朝附身在伶妖躯壳上,有得选我肯定不会借他尸还自己的魂。” 牧景山却并不如他一般轻松:“宗主不会尽信,无凭无据只有似是而非的揣测,宗主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你——” 他愁闷地拧着眉头:“你可有明正身份的凭据?” 这可难倒了连舒,他苦笑:“若有,千光城那夜我便会为求自保提出,何必再遭这些苦?” 牧景山面露难色。 若杀,有滥杀无辜之嫌,且定会因此埋下隐患,仙尊对其在乎程度远超预料,牧景山一点都不怀疑若他日东窗事发,仙尊与宗主之间只有死仇;可若不杀,那死于妖族歹计的弟子们横亘其间,空口无凭,宗主怎会甘心? 牧景山看着烫手山芋般的连舒,揉了揉眉心:“还有时间,不若你再仔细想想。” 见有人信他,连舒心中没有早前的紧迫感,且与越明商接了头,如今双重保险,他是前所未有的松弛:“这事先放一边,妙娘是怎么回事?” “?”牧景山为他忽地问起妙娘而不解抬眸,“什么?” “既然当初怀疑温秋被伶妖顶替,那与他一道上山的荀妙云怎会留在宗内?” 连舒在记忆中看见那张脸时几乎控制不住地思绪停滞,陡然上浮的怀疑、不解和能麻痹他的错愕相互交织,直到现在还因为那张实在无辜温和的脸而心悸不安。 越明商提及伶妖之时,口中对荀妙云的存在仅用“一女子”带过,在这场腥风血雨中,这道身影太渺小了,小到连属于她的名字都不配提及。可连舒心中很是不安,不仅是荀妙云与温秋之间的关系,也因姜青与她也糊里糊涂地有过一段纠葛。 “妙娘……”牧景山忆起往事,不知内情迟疑着,“妙娘的身份特殊,温师兄不知何时被顶替的身份,也不知与妙娘定情交心的是真正的温师兄还是伶妖。伶妖自爆后,宗主痛之入骨,对妖族的恨意和对温师兄的思念遗憾让其在处置妙娘一事上,多生波折……” “在探清妙娘身份清白未作假后,宗主曾在放她下山和杀她之间游移不定。”牧景山重新倚在空气墙上,将数百年前之事娓娓道来,“她既有可能与伶妖定情厮守,也或许是温师兄留下的未过门妻子,也正因此,宗主对她爱恨夹杂。而那日妙娘亲眼目睹了伶妖的自爆,惊厥三日才堪堪醒来。” “妙娘弱不禁风,便是带回宗内吃了洗髓伐骨的丹药,资质也算平平。在知晓真相后,妙娘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默默流泪。宗主烦忧之事妙娘又如何不知,凡尘对女子贞洁极为看重,妙娘并非天生修仙之人,还被尘世的观念束缚,于是痛哭几日后悄无声息地欲将自己吊死在屋中……” 牧景山声音低哑,感叹着:“她一介女子在红尘中就如浮萍一般。那夜师弟师妹们将她救下,若是再将其送回山下,她再自决一次谁又会施救?所以宗主原本的两个念头,对彼时的妙娘而言都无外乎死路一条。” “其余弟子不忍,加之万一妙娘是与温师兄定情——这个可能救了妙娘一命,她也留在了宗内,只是身份特殊,既未拜在宗主长老座下,可也不好将其当作普通的洒扫或外院弟子……妙娘原本性子内敛羞怯,好在短短十几年凡尘所受的束缚,此后数百年早被她抛在身后。” 连舒听得出神:“她真是清清白白?” 牧景山或许知晓了他的疑虑,颔首道:“如何能不清白?那时正值宗门戒严之时,一个大活人留在宗内,且还是内院,自然是需经过诸多排查。她本名荀妙娘,乔山一带土生土长的姑娘,被伶妖带入宗内时还是个未洗髓的凡人。她也知晓身份尴尬,便让其余人唤她一声妙娘,不用敬称她为师姐。” 连舒脱口而出:“那姜青曾与她之间……你可知晓?” “自然。”牧景山却并未怀疑,“温师兄仙逝多年,妙娘能走出情障是再好不过的。” “……”连舒也只是怀疑,他自己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自然不好妄加揣测,只能将满腹猜忌咽回肚中。 牧景山一席话解开了他心中的困惑,连舒转了转酸疼的脖颈,又开始挂心将自己关在殿内的越明商。 他瞧了一眼什么心思都快写在脸上的牧景山,眸光一动,轻声道:“你来这,一是信了我的话,二……应该是担忧玄明吧?” 牧景山还不知他打的什么注意,抿直嘴唇坦诚道:“自然,仙尊乃当世强者,若真堕入魔道、失去本我……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人能进去安抚帮其压制心魔?总要知晓他如今的状态是好是坏 。稍有差池,魔头出世先行遭殃的可就是巽衍宗了。” “仙尊亲设的结界,何人能进?” “我啊。”连舒倔强的食指隔着大老远指了指自己,“我进得去。” 第82章 话音刚落, 牧景山便想也没想地拒绝:“不可能!” 连舒绷直的食指就这么尴尬地竖着:“你不信我能进去?” “我不可能违逆宗主的命令,放你离开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若你顺势出逃我如何对宗主交代?” 牧景山又不是蠢人, 此前连舒再三解释牧景山信得也并不多, 若不是越明商态度有异他从中窥探一二分真相, 怕是如今对他的态度还如一早那般。 连舒端出一百二十分耐心地又骗又激又哄:“我如今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 我不过金丹初期, 又伤痕累累,稍有个风吹草动你直接对我动手不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打不过我?” 牧景山意味深长地看过去:“你背靠仙尊, 若仙尊出手我焉有胜算?” “那也得他是清醒的。”连舒稳如泰山, 牧景山怕什么他就说什么令他心安, “倘使他意识清明, 如何能一夜不出?甚至半点动静也没有?” 这也是他怕的, 越明商设了结界, 外人无法窥探也自然无法知晓他的处境,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若非他心魔陡生意志浑噩,哪怕能压榨出一点余力, 自己早从这昏天黑地的阵里出去了。 牧景山犯难:“……不行,假使你去了又恰逢仙尊苏醒——” 不待他说完, 连舒立刻打断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一去就见效?渡劫修士的心魔是这么好控制的?我不过挂念他的安慰, 他既因我入魔, 那我现身也能遏制他失控的念头, 待他清醒我早已离开,他能不能记得还是两说。他若记得我曾现身, 怕也只以为那是自己心中执念而生的幻觉虚影……” “再则,我也担心他失去本心被区区心魔占了身体出来大开杀戒——现下宗内的弟子长老聚在一块又能与魔头周旋多久?” 见牧景山听完沉默不语,连舒不给他留喘息之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纵然你所忧虑之事逐一应验,可我逃了你还能戴罪立功将我抓捕归来。但若巽衍宗真出了个无人可抗衡的魔头,死在他手上的又岂止几人……” 牧景山肩上的压力陡增,在伶妖与仙尊之间,他迟疑纠结再三,随后长长叹息一句:“即便你不是伶妖,这张嘴也是厉害……” 他决意放手一搏,但也不敢什么准备也不做就大咧咧放人出去。 墙上扑簌簌几声,连舒循声偏头望去,双臂腕间酥痒难当如蚁群沿着整条手臂爬上爬下,那长长的锁灵链虚影灵巧地循着他的灵脉窜进体内,紧接着手腕脚腕处都各显出一条淡金色的细痕。 牧景山再从乾坤袋内取出一柱线香,手持香尾在虚空轻轻一划,便凭空在香头搓出点橘红的火星子,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引生魂出体的阴香。 连舒上一秒还睁着眼睛看他取物时的利索劲,下一秒魂体就轻飘飘地出来,扭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地上。 魂体几息后便凝实稳固,若不看身后另一具身体,这魂魄和□□也难辨阴阳。 “勾魂香只能燃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一过魂体未归位,你就只能魂飞魄散。”牧景山将勾魂香插入小香炉中,金色香炉正巧放在连舒肉身跟前,他越看越晦气,干脆就撇开眼。 离阵后,牧景山对连舒的信誓旦旦仍抱有怀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枯等要好。 二人到了雪乌峰,一夜过去地上的凌乱痕迹还昭示着越明商昨日的失控。 月华居外,持剑着甲的弟子面容冷静严肃,稍有异动,手上的剑与长枪就遥指而来,锐光扑人。 魏清的双肩腰腹也贴着银色软甲,一脸肃穆地守在结界外,见牧景山而来立刻上前几步:“师兄——” 见此地没有周普仁的身影,牧景山稍松了口气,这些弟子他倒是可以随意找些借口支开片刻,可对上周普仁他却不好扯个一戳就破的谎:“周师兄呢?” “周师兄接到聚灵阵传来的消息,说是里头有人快要分娩,那些嫩头青拿不定主意,都纷纷让周师兄去瞧瞧。”魏清说得老气横秋,见牧景山看来,又正色肃容道,“师兄放心,这里有我守着就是周师兄离去也出不了乱子!” “你也休息去吧。”牧景山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髻,“也替我去看看聚灵阵是怎么回事,这里就换我值守吧。” “这怎么能行?”魏清圆润的脸皱起,“妇人分娩我一个男子去凑什么热闹?” “不一定是妇人。”牧景山微微晃首,“笙生守在聚灵阵,若是妇人分娩他们何必急着请周师兄,宗内能主事的师姐们大有人在,怕此次分娩的是个男子吧。” 魏清猛地扯紧了脸皮:“……说来我也是一夜未合眼,就辛苦师兄替我一日。” 牧景山不点破,只轻笑了声:“去吧。” 魏清兴致昂扬离去后,牧景山又如法炮制将一队巡逻的人支走,四下无人时才挥袖放出连舒憋得难受的魂体。 “怎么进?” 连舒说得肯定,可真不知道结界要怎么闯,他面色一派淡然,故作冷静地朝着结界走去,脑子在牧景山狐疑的眼神下迅疾转动,手指也情不自禁摩挲着袖口,正待他准备附身在越明商身上的小蛇从根源解决问题,一股巨大的吸力便从荡漾开的金幕中精准地捕获自己。 一声急切的“小心”从背后冲来,连舒仿若被人从身后狠推了一把,下盘不稳地踉跄往前跑了几步,再一停下,结界的金幕就落在了后方。 “……”连舒脚步只是微作停留,便在看清四周景物时大步一跨,衣裾翩然掠过玉阶直达偏殿雕花木门前,大手一推,略显沉重的推门声竟在空荡荡的屋内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连舒面色凝肃,急速的喘息泄露了他心中的紧切。 “越明——” 在看清倒地不起的身影后,嘶哑的呼唤戛然而止,连舒瞳孔猛缩,几步到他身边蹲下探查,确认越明商还喘着气,被那道倒地不起的寂寥身影刺激到的心脏才开始恢复如常。 他面色紧张地抱起人三步并两步地将其万分小心放在床榻上。 屋内陈设简单,靠在古物架旁的书案上还摊着自己下山前查阅的竹简,不过几十日,他再回到这间屋子,心中竟涌上了一股物是人非的沧桑。 “越明商?”连舒一边唤他,一边抬手碰了碰他火炉似的脸蛋,触碰到的皮肤透着违和异常的红,和健康的红润大相径庭。皮肤下的血管似乎也快要被沸腾逆流的血液熬煮开,根根暴突夺目,衬得这张脸都带着一种非人的扭曲感。 更别提上面的黑纹虽说淡化一些,可仍未彻底清除,看得连舒心底发寒。 他吸了吸气,控制了心中无能为力的焦灼后,用衣袖轻柔温和地替他拭去额上的汗水:“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来了你也不睁眼看看?” 他拨了拨对方被蛇纹圈住的无名指,又用指腹触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怎么还这么难受?” 越明商身上冷汗不止,光是贴身的内衣就湿漉漉地扒紧了身体,连舒在他衣襟处探了探,就摸得一手的湿汗,立刻皱着眉几下将他的上衣褪去。 滚热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微微绷了一下肌肉,连舒立刻止了动作,低着头端详着显出痛色的脸:“越越……” 越明商的这个小名虽说被他藏了又藏,可还是被自己偶然听到。越明商羞恼难当,千叮咛万嘱咐,把自己能用上的威胁哄骗都用上了:“反正你不准这么叫,就叫我大名,再不然叫我明商哥、商哥都行。” “越越。”那时的自己非要叫一声看看他的反应,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干什么,“怎么不能叫?不难听啊。” 越明商急得红脸白脸交替变换,见他故意说出来挑衅他,直接急眼了上手去拍他的嘴:“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连舒,我胳膊上的肌肉不是白长的!这小名我妈叫也就叫了,你别乱来,让别人听见我多没气势!” 连舒轻抚着他红得快要往外渗血的脸,见他干燥开裂的嘴唇翕动,立刻俯趴凑近:“怎么了?” 床榻上的人紧闭的眼睛还未睁开,一双滚烫的手就骤起死死圈着连舒的脖子。越明商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还看不清人就先皱了皱鼻尖,像小狗似地嗅了一下:“连舒……?” 他嗅得认真,眼睛半睁不睁可臂力惊人,声音也嘶哑粗粝。连舒耳畔一热,越明商滚烫的脸颊被他用能嵌进去的力道贴在自己的侧颊上,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连舒、连舒……” 他字字句句都带着强烈的欢喜、眷恋和悲伤,像是他身上的温度一样令人无法忽视,时时刻刻都牵动着他的心,让他疼,让他苦,让他心急如焚,又令他欢喜幸福……连舒不厌其烦地应着,将人搂在怀里坐起身。 这一幕与自己刚穿越来时有微妙地重合,更兼越明商醒来,他心里的重石终于轰隆隆坠地。 连舒亲了亲他贴过来的眼尾,报复他最开始的戏言:“在呢、爹在呢。” “你不是爹……”越明商虚汗丛生,意识更清明了半分,委屈地纠正他,“你不是我爹。” “那是什么?”连舒故意逗他。 “道侣。” 越明商眼睛也如身体一样热,睁开小会儿就须阖上缓一缓,可他不敢闭眼,只撑着剧烈的灼烧感和刺痛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乱拱:“你是我的道侣……” “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怎么看见了还有心魔?”越明商将他抱得太紧,像是一条巨蟒将他腰腹以上的部分以捕杀猎物的力气死死绞住,半点都不容他动弹。 连舒微微用力想将人推开半寸看看他此刻的模样,却因为这瞬间的挣扎被对方贴来的颧骨撞在鼻尖。 他甘之如饴地饮下闷哼,痛得笑了一下,捏了捏越明商红得滴血的耳垂安慰道:“我没死,现在就好端端地被你抱着,一切都是那姓晦的在骗你。” 越明商身体颤抖,再次低头将嘴唇贴在他搏动的颈脉上,较之微凉的泪水顺着连舒的后襟滚进后背:“万一你也是骗我的呢?万一这也是梦呢?我做了很多数不清的梦,一会儿梦到上辈子我们还在一起,一会儿梦见你被人杀死……又梦到你向我求婚。” 连舒被他哭得鼻头发酸,觉得越明商实在傻,心下怜惜不已:“做梦也不敢放开胆子做?只梦到我向你求婚,怎么求的?怎么不干脆梦见我们婚后生活?” 越明商抽抽噎噎地转了转脑袋,将一张非人感极强的脸露出小部分,赤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眨了眨,对上连舒下垂而来的视线,顿了下:“所以是假的?” “……”连舒无可奈何地握住他环在自己后背的手,强硬地攥紧他的左手腕将其举在眼前,“是不是真的自己看看,现在手指上有没有戒指?” 越明商豆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视线盯着那圈蛇纹,沸腾汹涌的情绪如一块硬石梗在喉头,连气儿差点都出不去,一时之间只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连舒盯着他脸上的黑纹和暴突的血管,心里又酸又痛:“你还没回答。” “……还需要我回答?”越明商古怪地扯了下嘴角,脸上难受的委屈和如梦初醒的欢喜交缠得难舍难分,让他那股因与心魔抗争的红意透出几分无所适从的赧然。 “那你给我的戒指呢?” 黑纹好似又淡了些,连舒心下有数地挑了下眉,朝着他竖起自己的无名指:“上面还是空的。” “你现在好像在骂人……” 越明商胡乱擦了擦脸,高烧中勉强逼出的清明令他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是虚弱的声音和偶尔晃动的身体都泄露了马脚。 他忽地将脸全部埋进连舒温热的颈窝,两秒后又晃晃悠悠地松开胳膊坐直身体,二人之间只隔了几寸,连舒能瞧见他因为紧张抿直的嘴唇,越明商一抬眸,也能看清连舒情动时的温柔。 他眨了眨眼睛,万分珍重地捧住连舒的左手。 连舒以为他会先从自己的乾坤袋取枚弥戒暂且替一替,谁料越明商却圈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 湿热的触感甫一将无名指包裹,连舒浑身上下似也被他的所作所为烫了一下,有那么一秒,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动静。 连舒嘴唇微翕,极为错愕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接踵而来的刺痛感在指根生根发芽,连舒心脏砰砰直撞,右手五指都有不同程度的酥麻。 分明他与越明商早有了亲密行为,可对比回归野性的亲吻吮吸和密不可分的拥抱,现在的越明商更让他难以招架。 在齿痕留于皮肉的过程中,对方温软炽热的舌头总会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手指,连舒胸口紊乱起伏着,视线也一寸一寸从柜角处偏了回来。 越明商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令人遐想,只咬得满足了就松开嘴,唇角上扬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圈齿痕看,随后慢半拍地将其推到连舒眼前哑着声音炫耀:“看!我送你的戒指。” 连舒深深望了他一眼,才在他的催促下看向那圈被咬得泛白的皮肉上,笑得双肩颤动:“像小狗咬出来的。” 第83章 他才笑完, 越明商就又遽然扑过来抱紧他,偏执的低吟带着股狠意:“连舒,你是我的, 从前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 以后也是我的, 生是我的。” 连舒等了半晌, 见他不发一言,才问:“还有一句呢?” “你不能死……”才高兴没一会儿的人又被他这句无心之言勾出了难以平复的心酸和伤心, “没有死,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越明商的表达总是直白又热烈, 而这样的直白热烈无异于是诱捕他的利器, 他喜欢越明商不厌其烦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好像自己干瘪的躯壳能在这样的爱意滋润下丰获血肉。 连舒情难自抑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吻着他的耳垂、下巴、交叉密布的黑纹和凸起狞动的血管……回抱住越明商的手臂也显现出隐忍的紧绷,他的温和告罄, 耐心也见底,捧着越明商发烫的脸一边吻一边问他:“意识还剩多少?” 越明商张着嘴, 身上的黑纹已经时隐时现, 说话间还能听出一点明显的哭腔:“我清醒得很。” “怎么个清醒?躺在地上浑身滚烫人事不知的清醒吗?” 许是听出来这句话里的气音, 越明商又去搂他的脖子乱拱, 好一会儿才不想承认地轻声说:“有点难受……” 连舒被他这句话说得软了心肠,再开口时刚才略显冷硬的强势丁点不剩, 只有绵软又动人的温柔:“哪里难受?” 越明商就牵着他的手往脸上那道道黑纹而去:“这里难受。” 连舒就顺着他的两腮一点点用唇瓣覆在黑纹上,从越明商身上散发的热气也仿若熏热了自己,他捧脸的手越来越用力, 直到压在越明商开合的嘴唇上,陡然间像是一座火山碰了另一座火山,轰天裂地的震响伴随岩浆四溅的灼热,连舒只觉得两只手太少不能将人完完全全、从头到脚地裹住。 湿润的舌尖还不够熟练地你追我逐,越明商滚出的激烈鼻息像是烧沸的水汽,每每打在连舒的脸上都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他舒服地换着气,任由越明商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亲得眼睛鬼使神差地闭合沉溺在这样唇舌相接的亲昵无法自拔。 连舒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想要将他动情的神态刻在脑海中,视线从越明商发汗的前额到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到眼皮下眼珠子滚动的频率……他有些贪婪地享受这场欢愉,压着他湿软发烫的舌尖,扫荡他柔软的口腔,吮吸他所剩无多的氧气和清明。 两具身体如溺海之人抓取浮木的力度贴在一起,越明商五指抓着连舒的腰带往后一趟,两人便从坐姿转换成了更容易擦枪走火的危险姿势。 连舒双手撑在他的两侧,被亲得红润的嘴唇被越明商看了又看:“现在呢?” 越明商的双手扣在他的腰间,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这句之前自己说了什么,盯着他的嘴唇呆呆想了会儿,才气息紊乱道:“还是有点烫。” 连舒低着头,幽深的瞳孔凝视着他动情时的神采,掌心也沿着他紧实起伏的肌肉寸寸抚摸着。 还不是时候…… 连舒最后在他倦怠的眼下落下蜻蜓点水的吻,带着嘴唇上的湿濡按贴在他亮晶晶的眼周。 越明商的状态太差了,床笫之事不急于一时,他想要的是两人都在意识清明、身体舒畅之际顺其自然地发生关系。 越明商身上刺眼的黑纹还时现时隐,挥之不去的高热让他本该高昂有力的喘息都如病猫一般的低吟,这让他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无视对方的不适而自顾自地进行下去。 越明商被他用这样缠绵的眼神盯得太久,久到缺氧般微微眯起眼睛,头昏脑涨得宛如饮下烈酒,他的手穿过连舒的发丛,发抖的指腹按在他的头皮上:“……还、还有点烫,再吹一吹。” 连舒被他无意识露出的撒娇模样萌得没边,忍不住真低头去吹他脸上的黑纹,结果才凑近半寸,就被人仰着头叼住他的两瓣唇肉又舔又咬。 意料之中的亲吻仍带着一贯的热情和浓浓的痴迷,越明商抓着他的手,身体难耐地微微拱了拱。 正常成年男性的身体像是被吹胀的气球,他委委屈屈地支开双腿拢不到一起,靠近就难受:“现在这里没人了,不会有不长眼的打断我们……” 他还对宝船上被打断的好事耿耿于怀,半眯的眼睛看见连舒一秒就滚了数次的喉结,像偷腥成功的猫继续贴上去,可转眼却被对方并拢的两指轻轻搭在唇上:“有的,还有心魔。” 他侧身一翻躺在了越明商身侧,一手撑着脑袋倚看着越明商惊愕的脸,一手拨弄他垂在枕上的长发:“心魔长什么样子?跟你长得一样吗?” “……”越明商见他真没有做下去的打算,气得笑脸一收,血气亏空身体虚弱也拦不住他踹在空气里的一脚,转头不甘心地自己翻身将连舒压在身下,先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用牙咬了一口,才恶狠狠地,“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连舒笑得乱颤,转眼脸上又多出个牙印。 越明商搂着他劲瘦的腰身像块石头似的怎么摸都软不下来,反倒更加坚硬。 “那他说什么了?” 身上的热度又被情动拨高了几个度,越明商强撑不住地倒在他身上虚弱不甘地哼哼,等发麻的头皮恢复了触感,才露出被挑到伤心事一样鼻头发酸。 “他说我分不清现实,这里是我接受不了你死亡而构建的梦境。” 连舒眼神一沉,还不等他反驳,越明商就将唇贴在他跳动的颈脉上,肯定地道:“但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你活着是真的,你喜欢我爱我也是真的,你想跟我在一起一辈子统统是真的……” 连舒的呼吸又是一颤,心脏化开成了琥珀色的蜜浆,回流至他的舌尖上,甜得呼吸都黏附着滋滋蜜意。 他的指腹摩挲着越明商的黑纹,又冷静地亲了他一口:“应该不止这一句对吗?” 连舒摸着他的长发:“我教你怎么骂回去,我现在说一句你就对心魔转述一句,知道吗?” 越明商未料到还能请外援,微微抬起头好奇地瞪大眼睛。 连舒沉吟片刻:“你没有鸡鸡。” “……”越明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怔地张开嘴巴,吞吞吐吐地不想转述,只劝着连舒,“这话会不会太幼稚也太糙了?我上初中就不这样骂人了。” 连舒面不改色仿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对付男人,要么动作上袭击他的命根,要么言语羞辱他的命根,这两者一个是攻击肉|体,一个攻击灵魂,不管什么年龄段这话都异常有效。如果我骂你没有,你生气吗?” 越明商嘴唇微动,而后乖巧地阖上眼睛,几息后:“骂完了。” 心魔恶毒地游弋盘踞在他内心最深处,能腐蚀他意志的黑纹不断往外扩散,如八爪鱼一般死死扒拉着这具躯壳不放过任何地方。 骂完之后的越明商并未露出多少轻快之色,反倒脸色白了一些,对上连舒询问的目光他难受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急促道:“他说,就算此刻你还活着,总有一日梦境会代替现实,那时……我就只能守着你、你的遗物和回忆活着,我是个废物,护不住你一次,就会护不住你第二次……” 连舒的心静了一瞬,他怜惜不已地捧住被心魔几句话勾得失控的越明商的脸:“你如果是废物,我又是什么?” 废物两个字太刺耳了,连舒陡然之间升起的愤怒汹涌得有瞬间将他的理智也一同淹没。 “上辈子不顾我的拒绝、强迫我跟你做朋友的霸道劲儿呢?你把这么难搞的我都抓在手心里了,废物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他说什么你就听进去了,我说的呢?” “我喜欢的是身上总有消磨不完精力的越明商,没什么心眼儿鬼灵精的大白脸,什么情况下都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又爱扮酷装拽结果下一秒就笑眯眯破功的大牛哥。”连舒说一句,越明商就咬一下嘴,忍着眼眶里不掉下的眼泪,直到被人掰开唇肉,爱怜地摸了摸露出的血口。 咸湿的水汽又打湿了脸颊,这一次越明商破罐子破摔地不擦了,就嘴唇瘪着长眉拢成委屈的八字,心里又酸又暖,被连舒的真情告白打得措手不及,恨不得将现在听到的每个字都刻在骨头上,放在嘴里咬碎了咽进肚子化在他的体内,永永远远跟他长在一块儿。 他吸了吸鼻子:“你再多说点……” 连舒溺爱地捏住他的两腮:“我喜欢你,不管是过去那股朝气蓬勃、生命力旺盛到我都觉得见鬼了的越明商,还是穿越后被陌生世界折磨但还是善良单纯一根筋的臭屁仙尊,你不曾改变的部分我爱,你被迫改变的部分我心疼,你对待感情永远都这么直白炽热,知道以前的我有多羡慕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眼里也不由自主含着一星两点的泪光。 “我推开你,你又乐呵呵地靠过来,每次你靠过来我就想,这人能坚持多久呢?他想跟我做朋友,但是他朋友那么多,我又算什么犄角旮旯里的朋友?” 越明商一个劲儿地摇头,哽咽着说不利索:“……算……最喜欢……” “你那么乐观阳光,一看就是从小被爱意浇灌出来的人。班上的男生都簇拥着你,你每次笑嘻嘻地找我说话,我不搭理,你不生气也不甩脸色,不会在背后讥讽我这人难搞装模作样。” 连舒为什么那么在意越明商被人在背后嘲笑他冤大头,也是因为自己小时遭受了不少这样的背刺。 他讨厌表里不一的人,也因此,被越明商吸引是他怎么逃避躲藏都避不开的未来。 连舒说得有多真心实意,越明商哭得就有多汹涌。 “我怎么会喜欢废物呢?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被说成是废物呢?”连舒亲了亲他的唇畔,温柔地命令道,“越明商,快点反驳他。” 第84章 越明商头如捣蒜地连连应下:“我不听他的……听你的……” 他又解释:“我跟他们只是普、普通朋友, 最喜欢的还是你。” 他也想让连舒知晓在他眼中他有多耀眼,才能不断吸引着他靠近。 越明商忍着鼻尖的酸涩一字一句地:“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你不合群,你讲义气又幽默, 跟你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觉得无聊。你心也软, 我烦你烦得受不了你也不会说重话, 只会蹦一些恶心话……” “你是在夸我吗?”连舒越听越不对劲。 越明商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声地:“先听我说完。” “……但是关键时刻, 你又总让人有安全感。” 两人关系被迫摊开在双方家长面前时,连舒会死死攥紧他的手腕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前, 面对情绪激动的大人也会脸色青白垂头不语, 可从未移开半步。 清脆的巴掌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惊雷一道道劈闪而下, 可却被人为地阻挡在他几步之外。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太小, 这样的风暴骤雨落在身上都好似有种剥皮捶骨之痛。 “谁先的?!” “我先——”他的脚步被连舒斜射而来的视线钉在原地。那时他想, 连舒的眼睛好红啊, 显得他现在好痛苦。 连舒只是望了他一眼就重新挡在他面前,没有一点胆怯,只有让亲人失望后最纯粹的痛苦:“我先的……” 越明商忽然觉得幸运, 幸运他们再次的重逢免去了和家庭之间取舍抗衡的痛楚。 “你看起来很酷拽,可每次我说想跟你交个朋友时你总是很容易害羞, 别人害羞是红脸红耳朵, 你害羞就是从鼻腔里哼一声, 很拽地扯扯嘴角冲我笑一笑, 笑完就不搭理我。”越明商心口的酸意逐渐被一股莫名的柔情取代,“你一笑我脑袋就发热, 好像血液倒流,那感觉还挺刺激的。你越害羞我越起劲,我一起劲你就更拽更不爱说话, 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推开我吗?” 连舒被他的形容逗得弯了弯眼睛:“怎么在你眼里我是这样?” “我还以为你是在钓我,我缠着你,你冲我笑笑当甜头,我缠得越紧你笑的次数就越多。” “好了好了……”连舒看着快淡得看不出痕迹的黑纹,指腹贴在他唇上,听得自己哭笑不得,“听得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越明商轻松的眉宇又骤然被黏腻的痴迷笼罩,他倒在连舒身上,低低地怎么也唤不够:“连舒……连舒,如果有一天……” “有一天我死了?”连舒毫无障碍地接稳了他最大的恐惧,“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替我报仇,报完仇……” 他话音一顿,语调也轻了几度,幽幽地落在越明商的耳畔,却不啻于雷霆霹雳:“……就下来陪我吧。当然,若有朝一日你先死,我也为你报仇,大仇得报后,我就择一处风水宝地,用铲子挖一个巨大的深坑,有尸体我就埋你的尸体,没有尸体我就放你的衣冠,介时我搂着你的尸体或者搂着你的衣冠跟你躺在一处。待我的魂魄游荡到了地府,你还等着我没去投胎,一见我就抱着我哭。” 连舒拍着埋在他心口又不断抽噎的越明商,打趣道:“就像现在这样。” 被心魔挑逗出的恐惧和偏执在这段情话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越明商身上仿若被岩浆冲刷过的灼烧感奇异地消退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但身体的抽搐颤动由不得自己,他伏在连舒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将自己的脸按在他深色的衣襟处,没多久便洇出了两团明显的湿痕。 越明商脑袋昏涨地拉着连舒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可能是太幸福了所以喜极而泣。 连舒掌心一贴在他脸上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平滑,惊异抬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心魔不在了?”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越明商面色喜哀皆有,有种滑稽的可怜可爱,他吸了吸鼻子,粗暴地将眼泪蹭在连舒的衣襟上才重新抬头,瓮声瓮气地缠着他,“心魔听不得你的甜言蜜语,连舒,你再多说一点,把他赶得更远一些。”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支起再次涣散的意识,心里的甜蜜多得往外溢:“再说说吧,要不然就再把刚才说过的话讲一遍,我听不腻的。” 连舒的衣襟被人抓在手里胡乱扯动,他性格本就收敛不适应太直白的表达,能利索地说出这么大段的肺腑之言已是罕见,上辈子加在一起的情话恐怕还没有今天的多。 他是见不得越明商自轻自贱将废物两字安在自己头顶,如今两人的情绪都平稳下来,再要他重复一次,饶是连舒也不自在地假咳了声:“好了,几句话反复说有什么意思。” 越明商缠人得一如既往:“那你再想点其他的——我其他的优点呢?我肯定不止有这几个优点吧?还有吗?” 他已然忘却前一刻的自卑自疑,虚白的脸上嵌着两颗黑亮有神的眼珠子,被人情真意切地夸了半天,又开始忍不住嘚瑟起来:“我乐观阳光、朝气蓬勃,热情又是高富帅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脸皮厚。”连舒淡声回。 “……”越明商立刻垮脸,可又不甘心再次追问,“除此之外,还有呢?” “笨。” “……” 越明商怒冲冲将额头敲在连舒忍笑得微动的下巴上,这点力道还不够让他皱一下眉的。 连舒捏着他的两只耳朵,笑他:“怎么不问了?我还想了几个词等着回答呢。” 纵然吃了吃一堑,但他还是侥幸地张嘴:“还有吗?” 这下他是真忍不住笑得身上的越明商也跟着颤动。 “你哪哪都好,我哪哪都喜欢。”连舒见他外貌恢复如初只是脸色苍白虚弱,最后一点担忧也尽散了。 他将越明商好好板正身体躺在床榻,被子虚搭在他身上,望着他阖上又猛力睁开强撑苦支的眼睛,只觉五脏六腑都是温软的:“我对你的喜欢不比你对我的少,把你的心都给我放回肚子里去,生生死死的就留给老天爷,与其操心虚无缥缈的未来,还不如快意当前。” 越明商虚弱地笑:“我听你的。” 连舒拨弄着他乖巧的两瓣唇肉,含笑道:“再把外头的结界也撤了。” 越明商不情不愿地开始装睡,手上却死死抓在连舒的腰带上。 “我不是真身出来,本体还留在禁地,还得再回去一趟。”连舒知道他舍不得,自己又何尝舍得。 一听这话,越明商陡然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从手臂一路摸至肩膀脸颊,似想要用手里里外外确认一番。 这一探查自然也看见了锁灵链留下的痕迹,他眉头一压,狠厉之色又破空而来:“他们竟然敢——” “就是条链子,又不是沾盐水的皮鞭子。”连舒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赶紧打断道,单手掐在他脸上将那张又要叱骂的嘴唇掐得微微鼓起,慢条斯理地亲了又亲,“比我预料的好多了,只是关着没把十八大刑具都招呼上。” 越明商被亲得又欢喜又惊怒,鼻息重重地道:“真的?” “我骗小孩儿的。” “……” 越明商心里还有气地撤掉结界,随后将连舒圈在怀里,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情后,佯装无碍地起身穿上里衣。 连舒却因他的动作皱眉,抬手压下他缠绕衣带的手:“不急于一时。” 他怎会不知越明商这是急着去哪,可他面色苍白如纸,短短十几个时辰他先后经历了听闻自己假死的消息、入魔、失而复得和压制心魔的大事,如今连穿件衣裳双臂都打着摆子的越明商,怎么穿过层层雾霭破开阵法将他带出? “我急的。”越明商不想在这件事上听话。 见他捞起中衣抿着嘴唇倔强地抬起两条抖如筛糠的胳膊时,连舒干脆劈手夺过丢到床下。 越明商扭头往外看去,身体也不由得顺着方向下床,可才动了半分,便被人搂紧撞入了结结实实又温暖如云的怀抱里。 “眼睛都半睁半阖的能去哪?”连舒无可奈何地叹着气,强硬地将他按回床上,又隔着被褥抱紧了他,低头对上努力大睁的眼睛时,气极反笑,“我说了,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 连舒熟门熟路地堵住他的嘴唇:“你太需要休息了。” 越明商微红的嘴唇嗫嚅,可四周萦绕的气息团团将他包裹,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稳让他的眉心寸寸舒展。 精血燃烧化作的黑纹透支了他的身体,无数的疲惫倦意呼啸而来,将渺小的身影淹没于这样澎湃的洪流中…… * 另一边,魏清好奇男子如何产子,兴冲冲地往聚灵阵赶,可也记挂着被自己惹生气的胡笙生,到了聚灵阵外也不敢直接进去,反倒躲在树后翻找自己身上的宝贝,挑挑拣拣了份新剔的兽筋当作赔礼。 只是这头他才靠近聚灵阵那面的男子便已经生产完了。 聚灵阵立于整个巽衍宗的南侧,十根灵柱直冲云霄,上方镌刻着高深的符文,圆形的灵台宽足百丈,此刻从四方而来的灵气洗刷着每个凡人的筋骨脉络。 魏清往聚灵阵内看了眼,几日过去,凡人斗大的腹部也缩减了几圈,可远远瞧去还是如噩梦中才会有的弧度。 他眼睛一瞪,几乎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灰白,脚下生风溜至围作一圈的弟子身边。 “好在周师兄见多识广替他多灌了些灵力,否则凡胎未成,出来的或许就是邪物了。” “这小孩儿可真不得了,出生后就能吸收灵力化为己用,这不是天生的修仙苗子,你们说单是这个小孩这样,还是那些胎儿都这样?” “倘若皆是如此,那这些肚子揣着邪胎的凡人就成香饽饽了!” 魏清左听一句右听一耳的,挤进人群目光四处搜寻问:“产子的是个男人?” 小心翼翼抱着小孩儿一动不敢动的胡笙生听见声音,冷笑讥讽道:“是啊,这世道男人也能怀孕分娩,魏清你小心点,可别哪天被邪物捉去翻云覆雨也在肚子里揣个崽子回来!” “你说什么呢!”魏清被说得脸皮一热,“小爷怎么可能跟个邪物……呸呸呸!” 周普仁虚弱地坐在师弟们抬来的椅子上缓神,为这一个小孩儿他几乎榨尽了体内的灵力,此刻听着他们的吵闹,也只笑笑不说话。 胡笙生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孩儿到周普仁跟前:“周师兄,快看看你亲手接生的孩子。” 有人在一旁起哄道:“师兄怕是不能修仙,也能在凡尘中找个接生的活计!” 周普仁笑着接过孩子,魏清未看见产子的男人心中颇为遗憾,转头却对小孩儿有了兴趣:“这孩子是姑娘还是小子啊?” 周普仁也好奇,微微掀开襁褓,笑称:“是个小子。”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在魏清的惊呼声里寸寸消弭。 “他的双脚怎么长这样?”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才出生不到一炷香的婴儿脚趾有异,本该短小的脚趾却根根畸形,血肉分布不匀,趾头尖似皮包骨一般骨头的形状突出,而骨节处却厚厚堆叠着一圈一圈的肉环。 方才嬉笑起哄的人群瞬间失语。 魏清看着扭曲怪异的脚趾,又不自然安抚道:“没事没事,以后大了脚上穿着靴子谁又能看见呢?脸长好了就没事。” 周普仁却还死死盯着婴儿踢动的双脚,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因为这样扭曲畸形的指头他也曾在一人身上看过。 ——丹纹。 第85章 乌泱泱的一片兽群如黑潮涌来, 夜色如墨,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苍郁树影,哪些是猛突飞奔的妖兽。 牧景山有条不紊地带着弟子赶赴后山, 金丹之下的弟子在边缘控制低阶妖兽, 而他亲自带人深入林中截断高阶妖兽的步伐。 晦无厌回宗时正是兽潮退去之际, 牧景山搀扶着受伤的师弟出山, 猛地与其对上视线后他难得露出点少年人鲜活的傻气, 回过神来立刻垂首躬身行礼,面色有些紧张:“弟子拜见宗主。” “明演山又出现兽乱了?”晦无厌声音嘶哑, 千里迢迢赶回却不减威严。 牧景山将伤员交付于他人, 知晓晦无厌这般急切回宗是为何事, 言简意赅道:“是, 昨夜妖兽暴乱, 好在情形没有上一回严峻, 不过几个时辰就平息下来,共计三名弟子受伤。” 晦无厌拧眉沉思片刻才颔首回望身后的牧景山:“你做得很好。” 这声夸赞却如蚁群在他后背攀爬撕咬,回想自己昨日私放正身未得证实的连舒, 他心口砰砰跳动两下,耳根微热地随其来到明演山之下。 眼见晦无厌不做停留便往禁地法阵而去, 牧景山不敢再加隐瞒, 径直跨出几步跪于晦无厌身前, 成功令他讶然止步。 “宗主, 弟子有事禀报!” 牧景山不敢抬头迎上此时晦无厌的眼神,只干涩地说完:“事关伶妖……与玄明仙尊。” 幽静的归墟殿内挂着上任宗主亲笔手泽, 龙飞凤舞隐隐有“道”泄出,对普通弟子而言,只是参悟一炷香就受益匪浅。 晦无厌立于字画下微微仰首, 浅听牧景山略微滞涩的声音落在岑寂的殿内,模模糊糊的回音敲在玉阶之上。 “……弟子此前也只觉是伶妖妄图攀扯仙尊,可不多日,周师兄护送仙尊回宗,仙尊醒来听闻伶妖身死消息竟、竟生出心魔。”牧景山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半垂的眼帘紧张地颤抖,他尽力平铺直叙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可因自己潜意识有了偏向,言语中也不免带了出来。 “……仙尊对命灯视而不见,弟子见状又不得不信……”牧景山话音一顿,忍着头皮发麻的后怕更低下头颅,“仙尊生了心魔,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囚于殿内,设起的结界无人可硬闯,弟子心急如焚惶惶不安,唯恐仙尊一朝踏错,更怕魔头降世介时天下不宁这才、才……弟子有错,罔顾宗主嘱咐私放了伶妖赶去月华居替仙尊稳固道心,还请宗主责罚!” 阒然无声的内殿牧景山额头碰地伏于冰冷的黑砖上,心脏快跳出喉咙,他并不怕惩处,只是唯恐宗主失望,这样凝重的死寂令他喉头梗堵,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待身后呼吸紊乱得无法掩盖后,他压抑的怒声才撞在牧景山心口上:“本座命你回宗那夜是如何吩咐你的?莫要轻信伶妖,妖族善于蛊惑人心,你心地正直纯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宗主息怒——” “你私放他到玄明跟前,就是让本座的一切算计都化作泡影!玄明醒后知晓他那假徒弟在本座手中,本座又该如何自处?”晦无厌未料到牧景山能犯下这样的错来,不仅轻信了伶妖,还上赶着将其护送到月华居。 “玄明冲我索要伶妖,本座又是给还是不给!”晦无厌耐心耗尽,愤而甩袖,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愤怒令牧景山目光微红。 “仙尊与心魔抗衡、心力交瘁之际,怕是难以辨别出现的是真人还是心之所念的幻象……” 晦无厌只觉得可笑:“他不知晓,那伶妖不会在殿内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景山啊景山,你糊涂至此!” 他大步从跪在地上的牧景山身侧越过,双手背在身后紧得掌心泛白。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处置了伶妖,可他才走出归墟殿,与他一道而来的毒蝎子便将巽衍宗弟子甩在身后,一脸急迫地唤住他:“晦小友!你将老夫丢在一旁自己先走是什么待客之道!” 毒蝎子身高五尺,稀疏的长发编成数根麻花辫最后高高合成一束拢在头顶,露出一张皱巴巴橘子皮似的老脸。他身体纤瘦短小,可动作却极为灵活,眨眼就落在晦无厌身前,一手还抓着有苦说不出的魏逊,冲着晦无厌摆起了长者的谱:“进去!都给老夫进去!” 小老头抓着魏逊的衣襟将人丢在殿内,不等晦无厌开口,自己便一屁股坐在高处,冷冷出声:“想不到玄机阁还有后人,托你爹娘的福,老夫的狡兔三窟倒被人偷学了个彻底!” 魏逊恭敬叩首默然不语。 毒蝎子看着面无表情的晦无厌,提及了数百年前一桩旧事:“他娘亲痴迷推演时空类法阵,竟不怕死地找上老夫,这么多年外界传言是老夫被他夫妻二人求学之心打动,这才将狡兔三窟外传——” 他怪异地桀笑两声:“真有意思,老夫是那种善心大发之辈吗!” 毒蝎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错了!是柳缘用老夫的死期换狡兔三窟秘术一观。” 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除了跪拜在中央的魏逊面色毫无波澜,就是令牧景山起身的晦无厌都惊异地望了过去:“死期?” “说是老夫的死期,细究也算得上是人族强者的死期。”毒蝎子端起茶盅,苦恼道,“魏子仙与柳缘真不愧是两口子,都疯疯癫癫的也着实大胆,二人推演数百年,还真被他俩窥得一丝半缕的天机。” “魏子仙当日有言,数百年后宰耀出阵,介时仙门败落,妖、人两族命数颠倒,整个人族都仿佛是被人采补的血肉。那时元婴之上的修士百不一存,而我毒蝎子也难逃一死。” 最后一句,森森的阴寒之气刮过所有人的脸皮,而晦无厌手上的茶水则当啷一声泼洒了半盏,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宰耀出阵?!” 他身后的牧景山也脸色惨白。 “柳缘比魏子仙看得更清楚,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整个巽衍宗成为焦土废墟,无一活口。”毒蝎子转述当日夫妻二人的惊天之言,“破阵之日,也就是老夫身死之时。” 晦无厌天灵盖都被这一句又一句震得发麻发痛,随之而来便是迫切的恐惧和紧张,甚至联想到近些时日明演山上妖兽的异动,他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即刻绷紧了双肩,十指紧紧扣住扶手,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牧景山显然也想到了:“宗主……” 晦无厌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担忧关切。 “殷玉真人呢?宰耀既能出阵,为何前辈口中未提及殷玉真人?” “不知。”毒蝎子也苦恼地抓着辫子,“那两口子吓得老夫更是不敢动弹,又十年之后,柳缘那疯婆娘找到老夫,说兴许有条活路,什么活路她三缄其口,老夫又求又哄也不说,无法,只能憋着气掏出狡兔三窟的玉简给她。老夫能如何,杀了她,那得把整个玄机阁都杀尽了老夫才能安心……” 一直低头不语的魏逊听此双拳紧握,牙齿也被咬得咯咯作响。 “玄机阁着实邪门儿,老夫可不敢轻易涉险,杀尽了还好,留下一个两个那老夫后半辈子怕是都无法心安了。”他庆幸地一拍掌,“你瞧!这不就是我怕的!” 他指着魏逊长吐口气:“还好还好,那冥絮也是信了传言,真以为魏、柳二人与我有什么师徒情谊,带着玄机阁后人找上老夫……” 见他越说越偏,晦无厌只能咳嗽一声,拉回到正轨上:“前辈,还请说是什么活路。” 毒蝎子冷笑:“不知!” 他拍得扶手上雕出的金鹤裂成几瓣,气势汹汹地瞪着人:“她只说活路在巽衍宗!宰耀何时破阵、巽衍宗何时被屠柳缘都一无所知,害老夫这几百年煎熬度日,眼睛都不敢闭一下!若非这魏家小子自己撞上来,老夫都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双脚垂不到地面,只发狠地踹着空气,目光落在孤寂半跪的魏逊身影上,口吻发沉质问道:“魏家小子,你娘亲可对你说过什么?” 魏逊坚定地直视回去:“娘亲临终前只让我兄弟二人好好活下去,未提及妖族的只言片语。” 毒蝎子又大骂一句:“她不是在唬老夫吧?宰耀出来第一要杀的就是巽衍宗的人,却唬我活路在此,我看是绝路还差不多!” 晦无厌面色铁青,气息渐次低沉,双目在底下的魏逊与毒蝎子间徘徊,最终落在小老头身上。 “敢问前辈,柳缘前辈可否还有其他话留下?只说我巽衍宗血流成河化作一片废墟,她可曾看见谁还活着?巽衍宗有修为仅次于您的玄明坐镇,宰耀被镇压一千年,囚神阵日日消磨他的魂识,便是出阵修为也比当年,玄明纵然赢不下宰耀,可也万不会放任其屠尽整个巽衍宗啊。” 他起身朝着上方的毒蝎子恭顺长揖道:“不知柳缘前辈可曾提及玄明一二?” 毒蝎子对他的态度很是受用,思忖片刻摆手道:“未曾提及,大概不是逃了便是死了吧。” 第86章 晦无厌于晨光熹微时归来, 又在细问魏逊未有所得后呆坐了一个时辰才朝着明演山动身,只是此次前去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沿着偌大的囚神阵周而复始亲自查看,牧景山也缄默地紧跟其后, 待到薄暮冥冥, 满山翠绿也被昏暗的天色勾出半边青黑方才停了下来。 阵法未有丝毫松动, 妖兽的异动又如何解释? 此前兽群也有此躁动, 但多是妖兽发情, 抑或山中的庞然大物吃空了四周,只能另觅他处捕食猎物。可接连两次毫无由头的躁动却令晦无厌百思不得其解。 他疲惫地按紧眉头, 足履一顿, 决意去会会早该见面的伶妖。 * 离开月华居后, 连舒几乎是数着自己的心跳熬时间, 念着左右不过再等几个或十几个时辰就能脱身, 被送回囚牢的连舒还托牧景山在他血迹斑斑的本体掐了道净身术。 眼下刺目的血痕没有了, 衣襟沾上的血点也消失无踪,连舒这才心满意足等着越明商来接他出去。谁料越明商没等来,晦无厌先他一步找到了自己。 连舒惊愕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戳着越明商小人的脑袋, 表面却只在与其四目相对时流露了片刻的诧然后重回平静,余光扫了眼晦无厌身后表情略显沉重的牧景山, 心下了然。 他对一宗之主不敢与对牧景山那般, 谨记不能太自信笃定, 也不能太过心虚恐惧, 情绪拿捏得必须要恰当好处,要有阶下囚识时务的眼力劲, 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精明和算计。 晦无厌的出现让他无措了一瞬,但好在并未特别担忧。 两人视线交接,都不发一言地审视着对方。 “你是怎么哄骗景山的?”晦无厌安然从容地坐在变出的黄花梨交椅上, 目光含着上位者的威压望着他,“从哪里说起?从你是凡人抑或你被玄明杀死变成幽魂说起?” 显而易见他对连舒口中的爱恨纠葛嗤之以鼻。 连舒只是顿了一下,未露出羞怒之色平静道:“宗主既然知晓我的过去,那我便从借尸还魂后说起罢。” 晦无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伶妖妖丹碎裂后,再次醒来就是我了,当日我昏迷前听见玄明唤我的那声连舒,想必宗主也不会忘记……”连舒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往昔,“我在月华居醒来后未见一人,只忽然有几名弟子闯入偏殿寻我麻烦,当然,应该是寻姜青的麻烦。带头的是魏清,身后跟着的两人如今我倒是忘了名字,那时我脑中毫无原主的记忆,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从魏清口中,我才得知了自己占了谁的身体。” “宗主觉得我是什么时候知晓自己所据的身体是伶妖?”连舒微微耸了耸肩,“我与玄明相认后,是他告知我所处之地,也是他教我如何吸纳灵力……原本的我不过是微末凡人,沧海一粟,借尸还魂也只在话本子里见过,一朝还魂万事都懵懵懂懂,若是与外人接触恐怕只是一张口就将身份暴露个彻底,于是玄明便放言‘姜青’无法遭受修为尽散败于罗遇的打击,失忆了。” 连舒长嘘一口气,只是铺垫的几句话就让晦无厌听了进去,他眼中探究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连舒不闪不避,竭力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真诚。 “我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真以为侵占了姜青的肉|身。后来的一些时日,我偶尔会看见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但我也只以为是记忆开始融合,并未多放在心上,直到宗门大比……” 牧景山也听得微微颔首,虽说他早知大致的真相,可连舒从未说得这么细致。 “罗遇拍碎的不只有金丹,还有妖丹,接连两次内丹的爆裂才令我惊觉这具肉|身的猫腻。”连舒眸光忽地一顿,似乎迟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他抿了抿唇:“那时我初至白抚,又有双情妖间接应验了我的揣测,仔细想来,我与宗主得知真相的日子先后相隔不久。” “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与玄明不得不早做打算,深思熟虑一番才筹谋着从巽衍宗脱身,介时天高地广,我二人再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连舒适当露出个复杂的苦笑来:“玄明虽……杀我一次,我自然恨他、惧他,可知晓他为我所做之事后又无法铁石心肠,他若真的痴恋我,我一介凡人又有何所求呢?权当再纵容从心一回罢……” 连舒谈及双情妖时,面前的二人都面色凝重,可话锋一收,回到他与玄明之间的纠缠,都不约而同面色怪异地蹙了蹙眉。 晦无厌手指敲着扶手,平淡道:“说完了?” 还不够? 连舒仔细逡巡着他的神态,嘴唇微微绷直,暗道晦无厌果真难缠,心思百转间决定再添一剂猛药。 他适时摇头:“不……” “身处千光城时我又看见了一段记忆,可这段记忆却不属于姜青。”连舒欲言又止地望向正坐他前方的晦无厌。 牧景山眉心一紧,不明白为何他忽然看向宗主。 晦无厌沉心静气问他:“谁的?” “……此人与宗主颇有渊源,也不对,都是巽衍宗的弟子,谁都与宗主有渊源。”连舒不敢多卖关子,下一句就捅破了身份,“温秋,三百年前的温秋。” 轰! 彪悍的气劲令这座混沌的空间都开始摇摇欲坠,牧景山攥紧系在腰间的长剑想也不想地:“不可能!” 连舒被迎面的威压抡在墙上,面色惨白嘴唇也抖了抖,哗哗的锁链声似屋檐下被凉风吹拂的风铃脆响,两人隔着晦暗的光晕四目相接,连舒也终于满意地看见晦无厌面色有了波澜。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连舒气息不匀道,仰头靠在墙上平复这股威压带来的心悸,“这具身体是伶妖的身体,而温秋又是三百年前的人物,若我能看见他的记忆,那只有一种可能——顶替温秋的伶妖与三百年后顶替姜青的伶妖是同一个!” “我惊疑不定,而玄明又道三百年前的伶妖早就自爆,绝无苟活下来的可能。”连舒忽地将视线移到难以置信的牧景山身上,“牧师兄,还记得那夜我为何会去千光城的院中寻你吗?” 因这一句有气无力的询问,牧景山倏然露出一抹无措和恍然:“是……是为温师兄。” “是,那时我因两人的记忆备受冲击,而温秋自爆之时玄明未在,他也只从外人口中得知的真相,恰逢师兄与宗主来此,我便持着失忆的借口向你求问。” 他望着双拳紧握的晦无厌,除了瞒着越明商的身份和他们的过去,自己真是无话不说,字字出自真心,若晦无厌还不信他,那可真是一腔真情错付了。 “……心中有了怀疑自然想一探究竟,那夜听完牧师兄的解答后我便愈发肯定,当日自爆的根本就不是伶妖,至于是谁,我如坠雾中。直到身份被戳破,牧师兄囚我于此,这些时日,我又看见另一段温师兄的记忆。” “宗主——” 连舒的呼唤令晦无厌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蜷,他脸颊微绷,但还算镇定:“什么记忆?” “‘师尊’……我听见温师兄这样唤了一声,温师兄自爆前,也仅有这一句是他的肺腑之言。” 连舒从记忆得知晦无厌对温秋的疼爱与看重,也能感同身受温秋对晦无厌的崇敬和愧疚,所以在谈及这段时,神情难免也染上一丝伤感。 晦无厌喘息加重:“你唤他什么?” 连舒知晓他在逃避,可还是残忍道:“我的意识囿于那具躯体,能感知对方的情绪、五感,表面的一切都有可能作假伪装,除了内心……在感受到强烈的悲恸、挣扎、愧疚与恨意时,我就知道,当年自爆的根本不是伶妖,而是被控制的温师兄。” “温师兄一死,潜入宗内的伶妖由明转暗再谋大事,我不知他们谋划着什么,也不知这数百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潜藏而不露马脚,只有一点,伶妖无法下山。” 这也是他反复盘着记忆后得出的猜想:“破元珠的出现或许打了伶妖措手不及,这才有伶妖顶替完姜青后忽略不符姜青脾性会遭受怀疑的可能,也要硬留在宗内不去揭取宗门任务,由此可大致推出姜青被顶替的时间……” “之后的一切更好解释,长此以往伶妖也知晓此举容易引人生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散了妖丹,只是千算万算事情出了岔子,我来了。” 牧景山的脑内已锈迹斑斑无法思考,而晦无厌眸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 见他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伶妖诱哄欺瞒,可直到现在,他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思索。 好似只有信了他的话,这一切才能得到最合理的解释。 晦无厌猛地起身大步上前,眉目笼罩着如墨的阴翳:“还有其他解释!玄明早知姜青被伶妖所替,可瞒而不报,他道侣身死多年或许玄明手中也有他的精血,便干脆让你化作他的道侣——玄明最初都能认错,连舒与姜青外貌定然相似到了极点!” “他为你遮掩、筹谋着带你离开,而你为了妖族的大计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连舒惊讶地挑眉:“什么大计?” 晦无厌失态喘息道:“放宰耀出阵。” 连舒一头雾水,心想难不成晦无厌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他沉吟一番仍是不解:“一个失去修为的伶妖,且还是人缘差到极点的姜青如何放宰耀出阵?说来也是奇怪,伶妖挑人为何挑了恶名在外的姜青,而非牧景山?牧景山有地位、且能轻易卸下他人的心防,干坏事有这样一层身份在不是更如虎添翼?” 晦无厌见他面上的困惑不似作假,适才升起的怒意也凝滞了一瞬。 连舒还自言自语:“难不成……伶妖成为姜青后做下的事,无外乎是与人起冲突,今日一小斗明日一大祸,最后多是玄明出面……玄明!” 连舒恍然大悟:“若要救出宰耀,最大的阻碍一是囚神阵,二便是玄明,若玄明在,他一人就能硬抗多少妖邪?伶妖与他峰弟子大小冲突不断,而玄明越是出面压制,其余弟子虽面上不说,心底总有不忿,日积月累单伶妖就能挑起玄明与其他峰的嫌隙!”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更别提罗遇的那一掌。 越明商护犊子,金阳峰也不遑多让,连舒设想若自己没来、若越明商未怀疑姜青的真假,在伶妖的煽风点火之下,这嫌隙还真能被挑起! “宗主,你难道不奇怪吗?虽说我身份的暴露多是自己粗心大意,可说来惭愧,这具身体的猫腻我也是到了白抚城才分明,为何你远在千里外忽然怀疑起了我?倘使事情顺着正常走向,你因我伶妖的身份痛下杀手,而玄明对我的重视明眼人一看便知,知晓真相的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连舒痛惜道:“你说,会不会在某个风柔日暖的日子,被你机关算尽唬骗的玄明也如您现在一般,偶然从某个弟子口中得知道侣葬身千光的真相?” 牧景山心悸难安,手心也出了薄汗,几乎能预料到仙尊拔剑索命的一幕。 晦无厌面色几度变换,脊背逐渐为纷乱的猜疑而僵冷下来,他呼吸由重变轻,最终收敛了通身威压,深深凝视了连舒一眼,背过身沉默离去。 第87章 牧景山见晦无厌背身的瞬间面色有异, 心中担忧,轻叹一声随之离去。 要说他心神未受半分影响是假的,便是里头似妖非妖的人也一定从他面上窥出了动摇才这样步步紧逼, 晦无厌交握的手被宽袖遮挡掩饰, 未露出分毫被他掐的泛白的皮肉。 “宗主, 横竖他在我们手中, 那人口中所说的旧事, 待弟子一一追查也可再做定夺。”牧景山只晓得如何安慰师弟师妹们,安慰起晦无厌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声音干涩紧张, 全然没有对其余弟子时的游刃有余, “温师兄……” 远处群山之上的最后一缕光也被暗夜收入囊中, 晦无厌立于崖边抬手打断他的安慰, 目光萧瑟地盯着天穹, 任由自己的思绪也陷入沉甸甸的黑。 “今夜,你去弟子殿找到罗遇,带他去偏僻无人的角落告知他伶妖已经伏诛的消息, 只是碍于玄明对伶妖的情谊此事不便声张,也谢他替巽衍宗无声平息了妖族的阴谋诡计, 此大功一件, 问他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来……” 晦无厌轻声说完, 一改方才的愣怔嗓音也低沉些许:“再找个信得过但平日无多少存在感的弟子, 悄悄盯着罗遇。” “……是。”牧景山不对晦无厌的所作所为有一丝质疑,只郑重应下。 “今日本座与他一见, 倒不好再责怪你轻信他人了。”晦无厌苦笑一声,“本座既觉得应杀之永除后患,可潜意识却觉得他所言非虚。” 晦无厌遥遥望着不知何时露头的悬月, 声音也透着惊人的寒意:“三百年前十六名弟子生出心魔,是那时披着温秋皮囊的伶妖差人去请的玄明出手,你还记得玄明回峰后发生了什么?” 牧景山微微颔首:“仙尊……也险些生出心魔。” “是啊,本座当夜不在,事后还是你前来禀报。里头那人……还是那妖,本座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称呼他。”牧景山意外又不意外晦无厌的动摇,只觉前方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那夜也似今夜,月色如水,玄明在玉骨牢替弟子压制心魔梳理经脉,却在日出将近时跌跌撞撞从玉骨牢出来。” “当晚发生何事无人知晓,只是事后玄明不再提及,本座也不便多问,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玄明一人知晓内情。” 他长长吐出口气,疲惫之色压不住地往上涌:“伶妖所言,本座的确信了五六成,可这种程度却还不至于让本座放他一马。” 晦无厌望着雪乌峰方向,心中还有件事有待验证。 * 月华居已修葺了大半,西侧的偏殿及周遭一切都好似未受波及。 自连舒穿越来,这座偏殿一夕之间就好似成了两人的寝居。越明商夜不归宿,跽坐于书案前支着下巴,左手将未沾湿的毛笔转得残影重重。连舒将一枚温润的玉简贴在额心,许久才睁开眼睛。 越明商瞬间挺直了身体,笔也不转了,笑眯眯地发问:“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连舒和越明商对视片刻,面不改色地用指节轻叩着桌面:“……晦涩难懂,乍一看好像明悟,但是一操作,冲脉在哪?‘润养三阴’又是哪三阴?” “那……那我再挑个简单的。”越明商大发善心地没笑话他,转头从一堆玉简中寻摸到了《经络灵脉全解》递过去。 一刻钟后,他再度睁眼睛,这次越明商默契地没有发问,只眼睛咕噜乱转,两条眉毛也憋笑地死死往眉心挤压,意图摆出个严肃的表情,可嘴巴一抿脸颊也显出个假笑涡。 连舒板着脸盯着他那愈来愈低的脑袋,最终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开始冷静挽回自己的面子:“我才醒不久,现在看这些东西还是太勉强了。” “我懂、我懂——”越明商噗地一声迸出个笑音,紧接着前额磕在低矮的桌面上,耸起的肩膀颤动不已,他的脑门敲木鱼似的咚咚几下用疼痛压了压笑,才重新打直后背,一脸感同身受拍了拍自己心口,“我当时也这样,要不是我不需要上厕所,我都能将那一摞摞书籍当草纸用!” 连舒冷冷勾唇,不吃他这一套:“你懂,那你笑什么?” 越明商挑衅又夸张地冲他挤眉弄眼:“他乡遇故知我高兴不行啊!” “哦。”连舒将把玩过的玉简随手抛向越明商怀中,嗓音带着重伤后的嘶哑虚弱,听起来讥讽的意味更足,“我还以为你是他乡遇文盲,纯看笑话呢。” “哈哈哈哈哈——”越明商忍俊不禁,捧着肚子笑趴在桌上。 连舒本来还有些好面子,谁愿意时隔多年在前任面前表现得宛如扫盲的漏网之鱼一般,可心中的那簇暗火在见越明商笑得满地打滚的模样时,噗嗤一下人掐灭了。 他从身侧翻找出一卷竹简仔细摊开,目光没盯上两秒转头就落在和衣翻滚的越明商身上,看他衣冠不整笑得两条腿乱翘乱蹬,笑够了就坐起身正了正头顶的玉冠,乐呵呵挪着屁股撑在桌上耍宝一样转他的笔,心想这人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连舒……” 听见越明商在叫他,连舒淡淡地“嗯”了声:“干嘛?” “没什么啊,我心里高兴就想叫你。” 没一会儿,连舒好不容易看进去了,又兀地听见越明商再次唤他:“连舒。” “这次又干什么?”连舒都心惊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连叫他两声都回。 “没什么啊,我心里不高兴也想叫你。” 有点欠打。 连舒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撩起眼皮看过去,对上撑着下巴的越明商双眼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扫视几眼,果真没见越明商脸上有什么笑意。 连舒本想着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高不高兴告诉他作甚?自己消化不就好了,可不知怎地,屋内的气氛就仿若凝固下来,再无刚才的融融温情。 他烦闷地放下竹简:“不高兴什么?” 越明商长吁短叹:“你别只盯着那些死物看啊,我都坐你对面多久了,你要不看看我?” 连舒瞬间涌上一股郁气,他莫名觉得适才的关切有些惹人发笑,他嘴角微动,放下再看不进去的竹简:“不看了。” “那个不好看?这个呢?这个功法很酷炫——” 此前被二人挑来拣去的玉简、书籍都堆放在博古架上,晦无厌安静地扫视着屋内,从最基础的修炼功法到被卷放在角落里连舒的鬼画符。 牧景山呼吸放缓,余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晦无厌旁若无人地展开竹简,略微扫过便放了回去,待架上的玉简书籍都大致览过,他才终于轻轻吐出口气来,冷硬的脸庞终于有了松动:“伶妖口中的失忆怕是真的,或者说,他曾是个凡人这点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姜青屋内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牧景山大喜:“宗主信他了?” “本座曾暗自起誓,再不会受伶妖蒙骗,他有没有欺骗本座,试一试就知道了。” * 越明商睡在一团绵软的云中,睁眼的刹那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自己与连舒同衾共枕,身侧的气息还未散尽,半睡半醒的越明商抬臂往身边一搭,却意料之外地扑了个空。 舍不得睁开的眼皮霎时急剧颤了起来,越明商呼吸一紧,迷迷糊糊地睁眼朝着枕边瞥去,当看见空荡荡一片时,脑中都来不及厘清前后之事便几乎顺着身体的本能用双臂撑起身体匆忙下榻。 他粗暴地撩开床幔大步向前,却待看清坐于殿内的晦无厌时遽然顿足,只是半息,地上的越玉就哗然闪至手上,越明商身影猛然一晃,替晦无厌端茶倒水的牧景山都来不及出声解释,冰凉的碧色剑身便凌冽地横在晦无厌颈边。 “景山,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不会知晓’。”晦无厌神情并无多少意外,手中淡然接过了牧景山手中的茶水,对着气喘不止双目泛红的越明商无奈道,“先坐下说话吧。” 怕越明商又如之前那般失控,牧景山逾越出声:“他一切都好——” 晦无厌皱眉,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斥责的话,只接着道:“你何时发现他身上的古怪?” 越明商眸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沉思片刻撩起衣摆坐下:“宗门大比前两月。” “那大比之后的又是谁?”晦无厌明知故问。 越明商柔和圆钝的眼尾在这句话后变得凌厉一瞬,那眼神早不见昔年的无欲无求,只有漫天的渴求、贪婪,好似装点了世间所有的欲念。 晦无厌早年曾为一至宝而擅闯死地,五百年才结出一个果子的灵株旁有元婴修为的妖兽盘踞着,对觊觎至宝的修士都一视同仁地抱有狠辣的杀心,它会将他们残缺的肉身铺在灵株周围用鲜血腐肉沤肥这块土地,每日餍足嗅着果子的芬芳,虽有灵智却与猛兽无异,看外来者的眼神都是冰冷的杀意和对其贪心的愤怒。 如今玄明这样的眼神与那妖兽又有何区别? 见越明商只直勾勾谛视自己不发一言,晦无厌只能替他说:“他是你的道侣?” 越明商眼神动了下,便听人继续:“那人说他不是姜青也绝非伶妖,是个名叫连舒的凡人,此前你收徒时对着姜青叫着连舒二字,我还奇怪,这下算是知道前因后果了。” 晦无厌亲自替越明商斟了盏茶,放至他面前,才忽地开口:“若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的鬓发就被斩落一缕。 “我会与巽衍宗不死不休!”越明商并未声嘶力竭,甚至嗓音还透着苏醒后的沙哑,可谁都不敢小瞧这句话背后赤裸裸的威胁。 晦无厌不意外地颔首:“他也这般说。” 他将连舒的坦白转述一番后又苦恼道:“如今我有些分不清真假,然而我愿最后一试。” “试什么?”越明商不解。 “我会怀疑他是因为罗遇的猜测疑心,我已让景山告知他姜青是伶妖无疑,且已被我杀死,搜魂后发现他就是三百年前的那只伶妖,之后,你佯装不知真相,还沉浸于他葬身千光的悲愤之中,然后……等。” 越明商微微蹙眉:“等?” 晦无厌不辨喜怒轻声:“等你知晓连舒死在我手上的那天。” 第88章 连舒的那句“……偶然从某个弟子口中得知道侣葬身千光的真相”并不是威胁, 而晦无厌显然也听了进去。 在断定连舒并未说谎后,晦无厌欲下一盘大棋,他决意顺着伶妖的谋划走下去, 再看看最先跳脚的又是谁。 而这个计策必然需玄明的协同, 碍于早先自己对他算计, 再开口时晦无厌不得不放低姿态:“你也知晓, 三百年前加上温秋共十七位弟子之死一直是我的心病, 得知伶妖现身我又如何能冷静?” 任凭他语重心长神色哀戚,都软化不了越明商眼底的冷硬。 晦无厌开口时便有了预料, 自然也早就有了应对, 他含笑将温神的灵茶添了一些, 再开口时眉宇中哀戚尽数消退, 转而是尽在把握的从容。 “你的道侣曾言, 纵然你为大道杀他一次, 可知晓这么多年你为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煞费苦心想要令他重返人世,又焉能不为所动。” 晦无厌满意地看着越明商变了脸色, 对上他错愕震惊的眼神,再次轻声放出鱼饵:“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 如今他愿意回头, 你二人也能再续前缘携手并进。千光城的种种是我有愧于你们, 不若我们三人相互应和, 待此事一了,你们也可在巽衍宗举行合籍大典、昭示天下。” 越明商从那句“你为大道杀他一次”的惊愕迷惘到“合籍大典”一出的燥热, 在晦无厌鹰隼般的双眼中无所遁形,他几度调整喘息,只是声音却透出赧然的沙哑:“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事。” 晦无厌不紧不慢地:“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只想着你对他情深义重,自然不愿外人将他视作你的弟子,姜青一死,外人眼中他便是姜青,日日因这一层身份如履薄冰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提及,他心中又该有多委屈。” 他假意沉吟一番,而越明商双眉紧缩,似有不虞。 “再则,姜青毕竟拜入巽衍宗,我不忍他死得悄无声息,也趁着此事了结好还他一份迟来的清白,他是他,伶妖是伶妖,宗门大比对同门狠下杀手的另有其人,也算是我这个宗主线下少有能替他做的事了。” 谈及姜青,越明商态度和缓了一秒:“本来,我是想着离去前在宗门为他设立衣冠冢,如今……也罢,他的仇我也该替他报。” 晦无厌提了连舒激起他的私欲,再谈及姜青冲的是他为人师表的责任,两相夹击,越明商面容冷白地舒展愁眉,二人间的气氛终于不再剑拔弩张。 “我应了,但是我得见他。” 这个要求自然不算过分,晦无厌颔首:“好。” * 晚间下了一阵大雨,乌云翻滚,雨丝交织,滂沱雨势也拦不住玄明仙尊醒后大恸的消息传遍各处。 紧接着,一波一波的传言听得人双目如炬,精神抖擞。 先是晦无厌前往月华居探望却与之发生争吵,甚至刀剑相向,才修葺一新的月华居差点又沦为废墟。 半日后,不知谁提及,是当初赶赴千光的宗主命人带走昏迷的仙尊,这才令仙尊失了最后救出姜青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可又深深不解,暗道总不至于为一个姜青闹得如此地步。 又一日,晦无厌替姜青立了衣冠冢,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如何引起众怒,死后外人记起的大多只有可惜。 可惜他拜入玄明座下还未耀武扬威几日,就死在那些邪物手上,连半块尸骨也未被带出;可惜有一个如此重情重义的师尊,却一命归阴。 衣冠冢立好后,玄明前去看过一次,回去后便将自己关在月华居日日饮酒,而宗主心中有愧,也日日遣人将好酒好物送往雪乌峰。 清风融光自窗棱一跃而入,窸窸窣窣的衣裳件件褪去,未见底的酒盏不知被谁急切的动作带倒在地,叮铃哐啷杯壁在地面留下一泼圆弧的水线,滚滚酒意扑鼻。 不消片刻,低矮的书案上被长臂横扫清空,紧接着越明商姿势怪异地倒在腾出的几案上。 连舒也不知是怪青天白日非要做戏饮酒的越明商,还是去责怪做做样子也就算了,非要送来能醉晕修士灵酒的晦无厌。 小别胜新婚,更遑论是生死之分。 越明商只身前往禁地寻他,甫一进入看见他四肢被禁锢的模样,先是一愣,两只眼睛变戏法似地快速抹上红晕,水光潋滟,又一副要哭硬憋的苦包样。 被人放下他双脚还未站稳就被越明商死死抱紧,分明才见面不久,可这场时隔几日的重逢真让他怀疑起前几日自己的又亲又哄好似从未发生,这人依旧泪水涟涟,哽咽不断。 “我没事,就是被关了几天动弹不了,十根手指俱全,没有老虎凳,也没有辣椒水,更没有烧红的烙铁、沾水的鞭子。”连舒不断拍着他开始心疼颤抖的身子,打趣道,“别说,修仙的都是文明人,动动嘴巴他们就听话得不得了。” 越明商咬得牙根发痛,清醒后鼻腔酸涩也能忍住不发一声哭音,只喘着重气:“……有……血腥味,你骗我!” 连舒柔和的脸色一僵,做贼心虚皱起鼻尖嗅了嗅:“……是吗?” 越明商发狠地咬住他的耳垂,听连舒倒吸一口凉气才松开,没松开几秒,又压低脑袋轻柔地含在嘴里。 连舒遭了几日老罪浑身肌肉硬邦邦的,被人这么一撩拨心口也疯跳起来,侧着脑袋要躲,却被追咬来的越明商亲在侧颈。 “亲得这么熟练,这几天做梦都梦这种事了吧。”连舒心口又软又涩的,身体却被亲得发热,他摸着越明商毛茸茸的脑袋,好似怎么也摸不够,“梦里咱们真枪实剑做了吗?” 越明商没有回答,只垂着眼睛将他与晦无厌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吐露出去,等回到月华居,门扉一闭,四下无外人时,两人终于将对方安稳地搂在怀中从里亲到外。 第二日,晦无厌寻了个安抚他的借口前来,连舒无法出殿半步,只能竖起耳朵听见外面大动干戈的锐响,似乎有人在劝、有什么在呼叫,叶尖滚落的雨水打在被浸润了一夜的地砖上,无声无息,只有渐息的嗡鸣刺挠被推门声掩盖过去。 连舒没看见两人之间的私斗场面,可地上新鲜滚热的血迹却昭示了方才越明商下手的轻重。 推门而入的越明商表情瞬间变得和缓纯然又乖巧,身上还披着迷蒙时随意捡起的属于连舒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截脖颈。 一番打斗不知是两人没动真格,还是晦无厌心中有愧未加闪避,越明商气不喘汗不出,甚至还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二分早起的惺忪。 连舒用视线检查完他没有受伤,才踱步至窗前,借着微微推开的缝隙往外看去:“他一大早来干什么?” 越明商从后背环住他,打了一架松筋活骨,如今再抱着人感受着从连舒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气,舒服得像只刚学会踩奶的猫崽子哼哼唧唧:“干什么?赔罪啊,只送一些死物能偿还你所受的皮肉之苦吗?” 连舒心口一热,但还在嘴硬:“真没事,不过是自救中吐了几口血罢了。” “行,他也不过是吐了几口血。” 连舒喜欢他这么护犊子的模样,有种张牙舞爪的凶恶气,扭头刚要夸他几句,却被飘来的一股酒香牵住心神:“他还送酒了?” “借酒浇愁咯。”越明商笑吟吟地举着酒壶在他跟前晃了晃,又兴冲冲牵着人到书案前,咚咚两声取出酒杯,淅淅沥沥倒了两盏。 “晦无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装得像一点,只静躲在月华居他仍嫌不够,我想着电视剧里主人公一失恋就喝酒,我便让他送几壶好酒,等喝够了我挑着时间出去撒撒酒疯,再回来抱着你睡觉散散酒气。” 越明商自己先嗅了嗅,再抿着嘴咽了口,酒意入喉,辛辣的刺激、果香带的甜混在唇齿,令兴致高昂的越明商瞬间变成了苦哈哈的橘子脸。 连舒见他这样喝酒便知道他还是新手,心中荡漾出一圈软融融的柔情:“怎么,没喝过?我还以为你一毕业烟酒都来。” 大部分男生都这样,就是在读书时,也会因为青春期追逐“精英感”而偷尝烟酒。连舒不明白烟有什么好抽的,下课男厕所总是一股又一股难闻的尼古丁味,那地方又不能装监控,校方只能派出男老师人力搜索抓捕。 就是他自己,毕业后例如班级、部门聚会不可避免的社交也会喝喝酒。 但如今见越明商连喝酒的反应都这么稚嫩青涩,连舒心中柔肠百转,既觉得自己不该沉溺于过往,虽说十七八岁的越明商傲气鲜活,但如今时移世易,若一直看着现在的他而念及记忆中的越明商,好似显得自己只喜欢过去的人。 连舒不知道长此以往越明商会不会多思,只是他现在的性格与从前存在微妙的偏差,照他如今的偏执劲,说不准真会同以前的自己较劲。 一直回味的越明商未注意连舒的眼神变化,长眉一时打着结,一会儿散开高高扬起:“我不知道啊,脑子里没这部分的记忆,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烟酒都来吗?” “差不多吧。”连舒直言,“烟少抽,酒常喝,喝得最猛的一次三更半夜去了趟医院。” 越明商眸光一定,指腹摩挲着酒杯,故作不在意地:“跟谁喝啊?都进医院了,这么难受,你自己去的医院还是有人送你?” “我自己去的。” “那跟你喝酒的人呢?他都不担心你路上出什么问题?”听见回答,越明商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自己仰首闷饮,嘴巴一时半刻不知道先问出同他半夜喝酒的人是什么身份,还是先心疼他形单影只地去医院。 “很严重吗?” 连舒含笑:“不严重,就是轻度酒精中毒喘不上气,解解酒就好了。” 他随了一杯,这酒比他在千光喝的劲还足,千光的灵酒加了丹药,所以很快能使人身体燥热气息紊乱,但这次的酒没有这样的劲头,只一味的辛辣、回甘和醉人。 越明商又继续抿,但是心不在焉地长睫扫动,半晌还是追问道:“……你和谁喝的?朋友?同事还是家里人?” 连舒哪里看不出他什么心思,闷闷暗乐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解释:“把你的心放回去,我没时间谈恋爱。” “……我不是不信你啊。”越明商支支吾吾道,“但是我们分开这么久了,你也快三十了,普通人这个年纪或许都成家了,你没法结婚,那恋爱呢?其实你大大方方的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嘛。” 连舒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摸着下巴小声说:“越明商,你现在好有正宫的气势啊。” 他戏谑地学着对方刚才的口吻,重新表演道:“大大方方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嘛,外面都是宾馆,只有我这里是——” 越明商羞怒地咆哮一声上去捂他的嘴,他单手撑着桌上,宽大的衣摆扫动了只剩半盏的酒杯,当啷一声溅出了酒渍。 他爬过书案坐在连舒身上,气喘吁吁地隔着自己的手掌和他鼻尖戳着鼻尖,喉咙似猛兽冒出股股的怒音:“你真有?!” 连舒眉眼弯弯地抖了抖身体,含糊说了句话,越明商没听清,稍微松了松贴在他唇上的手掌:“说什么了?” “没别人。”连舒好笑地捏了捏他气红的脸,“你下次再要装,能不能装长点时间?说几句话就露出里面掺着老醋的黑馅儿,还理解,你理解什么?” 越明商砰砰跳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去,他怒意骤然平息,迟来又汹汹的臊意让他嘴唇嗫嚅,眼神闪烁:“那你三十了,都三十了……” “三十又怎么样?”连舒钳着他下巴,以仰望的姿态在他下巴啄了一口,声音也跟他一样轻如蚊蝇,“三十不能搞纯爱吗?” 越明商黑沉的眼睛在这瞬间上浮了太多情绪,有双脚落地的踏实、也有生出的侥幸,幸福所来带的欢喜已经膨胀到这具身体都难以招架的地步。 他抿直的嘴巴张张合合,连舒的视线就落在那两瓣失语的嘴唇上,耐心地等了又等。 不知过去多久,越明商才声音颤抖地道:“……能搞。” 连舒为这两个大发神威的字静了一瞬,怀疑是自己想歪了:“能搞什么?” 越明商亢奋地如一头年轻力壮的大黄牛竭力喘息着,黑魆魆的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搂着连舒的脖子,脸颊充血气沉丹田道:“搞爱!” “……” 连舒的身体瞬间像过了一股细微的电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酥麻让他也气息低沉,双手一拢隔着衣料按在他劲瘦的腰肢上。 酒意熏人暖,暖饱思淫|欲,欲念缠身,他们又身强体壮,壮……撞一撞? 总而言之,先亲嘴总没错了。 第89章 连舒对二人的初夜有一定的设想, 许是越明商动情难耐主动示意,又或者自己理智不受控制先勾着人堕入欲网,所思所想如今一一实现, 唯有时间却有存着微妙的差异。 天光大亮, 两人身上任何的微末变化都无所遁形。 外头风和日丽, 许是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自那夜后天气就逐日转凉。 他剥开一层层衣衫, 两人的衣带缠绕在一起,发冠摔落至一旁, 情难自抑的闷哼伴随着衣裳窸窣声坠落室内。连舒半睁着眼睛, 一只手却已悄然扯开越明商的最后一件里衣。 越明商本坐在连舒盘起的腿上, 被人稍稍用力一推, 后脊背就抵在几案的边缘, 他扭头一看的间隙, 从余光里便见打直的手臂擦过他的腰际一股脑将上头摆放的东西扫了下去,蛮横粗暴,显然没有更多的耐心。 越明商再一回头, 嘴唇微微张开,一张俊脸就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左心口处, 随着施压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上半身肌肉忽地一块块发软发颤, 整张后背都顺势靠在了冰凉的几案上。 滚烫的脸接触到微凉的空气, 越明商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冒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直到两人上半身都不着寸缕地搂抱在一起, 他晕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有片刻清明。 “连舒……” 被呼喊的人在他吞咽滚动的喉结边再三流连,先是小鸟似地啄了啄,似乎试探着猎物的警惕性, 见无人阻拦,胆子愈发肥硕,嘴唇一张,轻轻咬在他颈部的皮肉上。 连舒先慢条斯理地叼起,又餍足地将那块温热的皮肤含在嘴中,舌尖在周围的颈脉来回扫动,细致地感受着他的紧张。 越明商呼吸都发着抖,扣在连舒肩膀的手指相当用力。 脖子亲够了,连舒的唇舌就逐渐上移。咬他紧绷的下巴,亲他微张的唇肉,撬开他略显紧张的牙关直入灼热湿润的口腔。 轻微的水声中两人都受不了地支开双腿给发胀的地方腾出能舒缓燥热的地儿来。 “你刚刚干嘛……先亲那儿啊?” 喘息的间隙,两人微微分开,唇角勾连一丝水线,很快就断回至两人唇畔。 越明商左心口现在还是被含过后暴露在空气中的凉嗖嗖,觉得那地方有些臊,毕竟才开始,还没被情动冲昏头脑,意识清楚地感受着连舒嘴里的温度,又忍着电流从尾椎骨往上窜的刺激屏住呼吸,那瞬间他被连舒的轻咬激得差点没出息叫了出来。 连舒脸庞也是一片红润,声音沙哑:“它就在我面前,一张嘴就能咬住,舍它其谁?” 越明商动了动,脸颊上贴着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似乎被他这回复闹了个大红脸,不甘示弱地撑起身体:“那我也要亲你那儿!” 连舒只一个劲地捧着他的脸,一边安抚“行,让你亲、让你亲”,一边微凉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眼尾,那双大睁的眼睛慢慢舒服地阖上眼皮,早忘了适才的打算。 书案太小也太硬,连舒就抱住人几步跨到了床榻上。 昨夜二人也嬉闹了一阵,但碍于连舒被困太久,他们只浅尝辄止,动手纾解后就净了身餍足地抱着对方沉沉睡去。 如今后背一贴着软榻,越明商就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支着手肘让出了一点位置:“我没经验,你要是觉得痛,可以说出来。” 闻言,连舒惊异地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但却并未出声解释什么,只用燥热出汗的手心拢住他的心口再次埋下头去。 越明商被亲得既舒服又难受,腰身不断抬高,连舒另一只手也顺势穿过他后腰抬起而露出的缝隙,摩挲着尾椎骨附近汗涔涔的皮肤。 暖意熏人,理智也在极致的难受与极致的欢愉间反复拉扯,越明商咬紧唇肉,心口突突地跳,两边都是被打湿后感受到的清凉感,心想着可以了,也该他出手了。 “连舒……我们换个位置吧……” 连舒又笑了一下:“不舒服吗?” 他将越明商绷直的双腿轻轻搭在自己肩膀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中涌动着令越明商头皮发麻的情绪,终于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直到两人的亵裤尽褪,连舒的动作更肆无忌惮后,越明商才终于挣扎着回神,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可怜的难以置信:“连、连舒,我……我在下面吗?” “师尊……”连舒热乎乎地朝他耳朵里吐着热气。 越明商见过连舒很多面,不屑的、冷漠的、动情的、温柔的……而现在,是蛊惑人心的,好似专门诱哄俊美男子心甘情愿与其欢好的男妖精,妖异的温柔、牵动人心的情欲,让他身体不被抚摸就情难自抑地烫了起来。 连舒的指腹在他的小腿肚上打着圈,声音低哑磁性地叫着一个个使他意志动摇的称呼:“师尊,越越……明商……” 撑起的手肘哆哆嗦嗦地软了下去,越明商更加紧张,心口也起伏得厉害:“我、我不吃这一套的。” 连舒偏头亲了亲近在咫尺的脚踝,以往古井无波的脸庞爬满了因他而生的红意:“明商哥。” 越明商气血瞬间翻涌,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样要命的勾引,浑身的血液奔涌向下,劲瘦有力的腰身失控地蹭了蹭被他压在身上的被褥,嘴唇不停蠕动:“你……我……你……” 所有的话被连舒窜行于林中的手死死遏住,再难发出只言片语,只有绕梁许久的难耐低吟让人血脉奔张。 日光昏昏,屋内晦暗不明。 两人从白日胡闹到傍晚,暂且小憩时,各自都像是被泼洒在烈日下被暴晒的糖水,水分蒸发干净,只留下黏黏糊糊的甜蜜。 被现实颠覆设想的越明商也看得开,都是睡觉,上面下面哪不能睡,舒服就行,但是连舒太磨磨蹭蹭,亲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扭也只伸出手指,被他催得不行才提枪上了战场,结果同敌军比划了一招,对面战马上的越明商就自食恶果地大声喊停。 但是痛也仅一时,越明商美滋滋地享受连舒亲他抱他,自己稍微故作难受地哼哼就能听见连舒性感喘息地叫他明商哥,身体美,心里更美,简直爽得他不知天南地北。 两人灵力交融,神魂相触,比肉|体相接更为亲密的接触登时让人头皮发麻,久久难以回神。 越明商倒在连舒身上,身体上的酸痛也比不过抵死缠绵的欢愉:“那我还要去外面撒酒疯吗?” “现在出去,你不会疯着疯着偷着乐出声吧?”连舒单手拨弄他的长发,似乎能预想那个画面,冷不丁笑出声,“别去了。” 越明商不服气:“我现在这么难受,才笑不出来!” 连舒单手帮他揉着抽筋的腿,另一手被他拉住放在唇畔又亲又啃,指尖刺痛两息,越明商又舍不得地对着啃咬的地方吹了吹。 “现在小玩意儿还半硬半软,确实很难受了。”连舒温情脉脉地戳破他。 越明商本想故作生气,可眉头才压下,却耐不住嘴巴不争气地往两侧咧,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脸凑到连舒跟前,挤眉弄眼道:“不是小玩意儿,是大——玩意儿,这事关男人的自尊心,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这么说!” 连舒瞧着这张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的脸,瞬间觉得这人就像是妖精一样:“行,那它是大越哥,你是小越哥。” 越明商只顾着盯着人笑了,没听清他嘟囔什么,又不禁亲了他两口才从储物戒取出两身干净衣裳。 “真要出去?” 渡劫修士的肉身也不是凡物,且二人欢好并未按双修功法运转灵力,只是单纯的身体交合,越明商自然没有感受太多疼痛抑或不适,只有深入灵魂的刺激让他食髓知味。 “我想快点结束这些糟心事,等昭明了正身,我们便举行合籍大典,再从这里离开。” 连舒也披着衣袍走下床,替他穿上一件件衣裳,遮住了这具身体上疯狂欢好后留下的痕迹:“你要怎么发酒疯?到处乱打乱砍吗?” 越明商傲气地邪魅一笑:“等会儿你就知晓了。” 明白再问越明商也不会透露,连舒索性笑笑任他去了,他给人束好长发,又后退几步端详片刻,才摩挲着下巴道:“脸色太红润了,不像悲痛欲绝的人啊。” 越明商捡起地上的酒壶,痛饮了一口,满不在乎:“喝酒喝上脸了便这样,解释权在我!” 连舒送他到了偏殿院门口,再往外他如今就不能去了,只能站在玉阶上看着越明商仙姿飘飘地祭出越玉。 越明商迟迟不上剑,又瞧连舒身上穿得单薄,露出的脖颈上也是红紫一块,耳根又热又臊,但是心中又很骄傲满足,才惊觉反正连舒现在不能外出见人,当时自己怎么就没在他脸上留个牙印呢,这样他都不用剥衣服就能欣赏自己留下的杰作,看一眼便快活一次。 哎!失策、失策! 半个时辰前还在榻上翻云覆雨的两人此时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纵然知晓越明商即刻便回,可那点不舍得就宛如当初变味的可怜一般搅动着胸口内的软肉,让他双脚生根,令他满心不愿。 越明商也一改笑吟吟的模样,眉头耷拉着,真有一点鳏夫的惆怅与可怜:“我撒完酒疯便回来。” 连舒轻轻颔首,目光深邃:“好。” 越明商一跃至剑身,眼底无尘无垢,只有强烈又饱满的不舍:“我舍不得你。” 连舒听得心尖发软,又笑话他孩子气:“你动作再快点,许是现在都办完事回来了。” 越明商又哼哼唧唧地撒娇:“你就不能说些好听话吗?譬如我也舍不得你、早些回来,或者再叫我一两声明商哥也行啊。” 他不满地将手揣进袖中,下巴颇为高冷地抬起,本就站在悬空的剑上比连舒高出半个头,此时更用鼻孔看人,猖狂得没边了。 连舒忍笑着低下头,揉了揉一侧笑累的颧骨,无奈低声道:“孤衾独枕,我一人如何安眠……” 凝视着如今气色充盈眉眼含情的越明商,连舒唯恐这人一出面就露了馅儿。 他抬手摸了摸他后颈的软肉,声音几乎压在他耳廓上:“好话我只留在床上说,早些回来,你想听多少我便说多少。” 第90章 天英冢内, 凉风徐徐。 姜青牌前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祭祀之物,生前引起众愤的姜青,死后却不似罗遇想的那般无人问津, 他低头看着衣冠冢前烧尽的往生经灰烬, 心绪复杂。 幼时, 姜家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 而姜家家主, 也是姜青的父亲更是不可超越的一方强者。作为灵脉堵塞终身无法修炼的旁支幼童,他于姜府而言, 不过是硌脚的石头、晦气的枯枝, 不值得投入精力资源, 更不配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 每月几两银子, 零星几块下等灵石便是他与病重娘亲的用度, 那时罗遇只能忍受世间的不公, 看着姜青众星捧月,躲在暗处听他朗声细数自己修炼如何、击败了哪位骄子。 直到机缘巧合下拾得一枚灵玉,罗遇才感到神佛朝他投来了悲悯的一眼。 鲜血激活了古朴的灵玉, 而属于自己的机缘终于在十三岁时降临其身,罗遇兴奋激动得彻夜难眠, 被他无意之中惊醒的前辈更待他如师如父, 助他疏通灵脉, 领他踏上仙途, 从瘦弱无力的废人,一朝得势, 成为了连玄明亲徒都无法掩盖其锋芒的罗遇! 站在高处回顾从前种种挣扎,罗遇似乎都无法感同身受当日的不甘与麻木,随着修为的拔高, 他甚至已不再将区区姜青放在眼中,幼时觉得无法逾越的高山,如今也仅是是脚边的碎石沙砾,所以在前辈亲自提醒他姜青或许有些奇怪时,罗遇才会如此吃惊。 能惹得前辈侧目,姜青这是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当伶妖二字落在耳畔,饶是素日从容镇定的罗遇也惊了大跳:【前辈,此事万不可儿戏!】 【姜青失忆前后判若两人,你真觉得幼时欺你辱你的纨绔姜青一朝失忆,能安分守己地当个洒扫弟子?】 一股青烟缓缓自他心口的玉佩飘了出来,化作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此事虽涉及妖族,可晦无厌又不是酒囊饭袋,若他真是伶妖,你便一跃成为巽衍宗的恩人;倘使真是老夫多思多疑,于你也无甚损失,还能找找姜青的麻烦,岂不一箭双雕?】 如今,怀疑成真,得知姜青真被伶妖所替,他心中最先升起的竟不是解恨抑或畅快,而是难言的复杂。 幼时威风凛凛众星捧月的姜青,竟沦落到无声无息被妖族顶替身份,连一副尸骨都不能寻回安葬,他既觉得可笑,又深感难受。 这难受来得猝不及防,他便也顺着心意独自站在衣冠冢前默然良久。 【修仙问道便是如此,今日活,明日兴许就魂飞魄散,世人只能见飞升的圣人,却不见圣人脚下踩着的累累白骨……】 虚影温和安抚道:【修炼去吧,区区姜青不值得你耗费心神。】 罗遇恭顺颔首,将这股滋味抛在脑后。 踏出天英冢飞往后山,却见今日各峰弟子都齐聚在此,几人围坐低声说些什么,表情似惊似疑,掩口惊呼者甚众。 罗遇心下不解,走近几步便听一人诚恐诚惶以手掩唇,低声道:“如何能错?这是严师弟亲眼目睹!” 被扯出几步的“严师弟”脸色青白,被几人似嗅着膻味的野猫炯炯盯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我亲眼所见,那夜玄明仙尊酒醉疏狂落于药圃,抬手将大半的灵植仙草收入囊中之事,诸位想来也有所耳闻。” 众人颔首应是。 严计幽幽道:“那时我便在药圃附近,得见仙尊丢魂落魄般恍惚呢喃,口口声声唤着姜师兄的名字,心中不是滋味,便于第二日以修炼凝滞为借口拜往雪乌峰请仙尊指点——自然,指点是假,只是我实在担忧仙尊。” 其中暗藏的心思他并未多言,严计是想着玄明仙尊痛失爱徒,若自己趁机表现一二,难说会不会被仙尊记在心里,万一哪日他走出阴霾再起了收徒的心思,那自己岂不有了几分赢面! 每每想到这里,严计心中都一片火热。 只是对外,他免不了为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雕琢装点一番。 “到了月华居我忐忑不安,因仙尊转醒雪乌峰冷清一片,只在外缘有几名弟子巡视。我在外高声求见却迟迟不得回应,心里一时焦急也顾不得礼节,谁料——” 严计神色微僵,再没有佯装的痕迹,只有回忆起那时的惊悸不安。 “我在月华居内见着了……姜、青!”他声音颤抖道。 众人面面相觑,但并不惊讶异常,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 一人盘坐在地上,双手掐诀落在膝头,双目紧闭可不妨碍他听得满耳流言,等了片刻也等不来下文,急得撬开一只眼睛:“继续啊!这段早听过了,那不就是仙尊思徒情切,遂做了姜青面貌的傀儡聊以慰藉吗?” “虽说听过……”一女子坐在晃动的树桠上,满脸红晕,小声道,“但还想再听一遍。” “是啊是啊,也不知为何,听到这处我心中总是莫名地兴奋。” “你们别打断严师弟了,让他继续往下说!” 严计一朝被簇拥着,也从最初的怯怯到放开胆子:“我也只是愣了片刻,但好在察觉了傀儡身上的异样,忍着心悸深入,最后抵达姜师弟生前的偏殿……” 院中老树枝丫旁逸,飒飒作响的叶子稳稳接着残红。 玉阶色泽通透,足履落在上方却能感受无边的寒意,严计呆若木鸡,纵然进入月华居不久便撞上了一具傀儡,可甫一踏入偏殿,这片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却还是令他大惊失色。 数几十具面容相差无几的傀儡双目无光地到处游走,身上穿着各异,有巽衍宗的宗服,也有黑色的劲装,抑或繁复的黑金华袍,衣摆迤地,掠过他的靴边时自己甚至能闻见料子里被浸透的沉香。 宗内熏香者甚多,可没有哪一次这股凝神的沉香能令他后脊背发寒生冷,严计几乎忘了自己的小盘算,惊魂不定地后退两步,可也是这两步,视野擦过徘徊游走的傀儡,飞掠未掩上的门扉,忽地被某一点定身原地。 又一具傀儡凤骨龙姿,比起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的傀儡,这具实在是耗费了主人不少心血,他面色红润气血充盈,行走间身上白色衣袍绣着的青竹纹样栩栩如生。 傀儡四肢协调,眉眼舒展,遥看与活人无异!甚至有那么一瞬,严计几乎都要疑心是姜青未死! 可下一秒,对方忽地顿在原地,寸步不移,内敛沉静的目光直直盯着虚空,这副死板的模样终于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须臾后,严计也知晓了这具傀儡为何忽然停下,一声亲昵的呼唤从房内传出,一贯冷漠淡然的玄明仙尊手中抓着衣物笑意深深地追了出来,看向傀儡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祥,可因对着毫无灵智的木傀儡,这样的慈祥就显得毛骨悚然了。 仙尊一把抓住傀儡的衣袖,似乎未察觉院中还有他人,只微微歪着头去看他:“现在天冷,你听我的,把秋裤穿上。” 见傀儡不答,严计心中莫名一紧,头皮紧绷地想要无声离开,可瞬间,本该守在傀儡身侧的人就如鬼魅凭空闪至他的身前。 噗通一声,严计惊慌过甚,表情一片空白地任由双膝软下去,跪倒在地:“弟、弟子……拜见仙尊!” …… 回弟子殿后,他将自己裹成一团发着冷汗,他未抬头,也不知那时仙尊是何神态,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同屋的弟子见他一整夜都闷不吭声,担心上前查看,严计也不知晓自己浑浑噩噩中说了什么,只第二日,他在月华居内见到“姜青”的事便不胫而走。 “呼——”树影婆娑,围坐的人愈发多了,严计挑拣着说完,长吁口气,“仙尊放我离去,我也不敢多加叨扰,只是事情过去几日我还是悬肠挂肚,心魔在前,如今仙尊又炼制姜青相貌的木傀儡伴在身侧,长此以往,仙尊若深陷其中懈怠修炼,怎生是好啊?” 严计随意一提,也首尾呼应,不忘替自己添上心忧仙尊的一笔。 谁料话音刚落,一双黑色皂靴停驻眼前,严计稍稍抬头,便望进罗遇黑沉的眼底。 * 两豆烛火虚影晃在桌前。 偏殿内,越明商惬意地枕在连舒腿上,咽下他递来的果肉,美得眼睛都半睁不睁的,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外头那些传言。 “他们说玄明疯魔了,人死了也不让其安生。” 窗外黑影应声掠过,连舒无奈地拧着他被食物塞鼓的脸:“别说那弟子被你吓得魂不附体,我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偷偷摸摸半夜出去,临了,又在日出前偷溜回来,神神秘秘说要给我惊喜,哈,真是惊喜。” 越明商捉住他的手又黏糊地亲了两口:“他来时我还以为是内应坐不住,兴冲冲以为事儿成了,谁知白高兴一场。” “哪有这么快。” 连舒不知外头的风雨,每日就和精神抖索面色红润的越明商厮混在一起,夜里抵死缠绵,白日就坐在院中看着他围着那些傀儡小心装扮。 一会儿折下野花坏心眼儿地簪在傀儡的耳边,一会儿掏出自己往日手织的衣裤替傀儡穿上,像是小姑娘扮家家酒,替傀儡擦拭脸颊捣鼓着头发,连舒看得眼睛生疼但没多加阻止,谁知越明商顺着杆往上爬,见他不阻拦更明目张胆,没几日手里拿着此前没见过的毛线裤走过来。 “连舒,你瞧!” 他不知道越明商什么时候织好成品的,也不知他织这东西笑成什么癫狂样,只循声偏头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抓在什么地方。 两条裤腿|间还被人织出了一截象鼻,半踏半挺地被越明商抓在掌心,以逮鸡鸭的姿势提着裤子到他跟前:“穿上我看看!” 连舒坐躺在床上,衣衫半开,手里正翻动着双修的功法,眼睛盯着他手上的物件半晌,冷笑一声:“滚蛋!” 越明商一屁股坐在床边:“床上好话不断,下床了,就让我滚蛋,连舒,你就是别人口中提裤不认人的渣男吧?” 连舒闷笑两声,才徐徐开口:“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越明商气急败坏,将裤子丢在床上,掀起衣袍就要自己动手。 连舒笑声转大,将典籍丢在身侧捏着人的后颈亲了过去,一番吵闹又变成了压抑的低吟,两人感情正浓,什么肢体接触都能是加深欲念的引子,连舒沉溺其中,越明商更是快活得没边。 两人正闹得厉害,越明商脸色却霎时一变,连舒感知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头看去:“怎么了?” 越明商骂骂咧咧地抬着腰,耳根一红往后退让连舒出来,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他妈的晦无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艹了!真会挑时候! 第91章 随着越明商往后撤, 隐秘的某处力道就更紧,夹得连舒额头青筋直冒,他忍不住捉住他的脚踝猛力往自己身后一带, 刚匀气的越明商转头又被颠入甜丝丝的爱欲里。 一双修长匀称的腿难耐地曲起, 连舒怜爱地反复摩挲着:“难不成你想这样出去?” 晦无厌挑得太不是时候, 屋内气息靡靡, 两人身上都潮红一片, 就是将身子密不透风地裹紧,餍足的春意也能从眼角眉梢倾泻。 越明商喘息不断, 一颗心快要从胸脯跃出, 意识被劈得四分五裂, 只能断断续续地回他:“那、那他都、快到了……” 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手臂有气无力被按在头顶, 连舒抱着人翻了个身, 俯下身子时重时轻地去叼啄他红彤彤的耳垂。 “那还不降下个结界,待会儿被人听了去,你这仙尊可就丢了大面子。” 越明商舒服地哼哼, 可没一会儿又乐颠颠地笑起来,连舒固着他的腰时免不了碰到他的痒痒肉, 下意识避闪便会被掐得更紧, 一紧他就更想笑, 一笑他就能听见背后倒吸气的爽音。 晦无厌落地瞬间, 越明商浑身高热地甩下结界,又过了两刻钟, 两人草草结束。连舒仔细给他清理妥当,越明商似醉酒一般两手一摊有些小性子的不想起来。 连舒只粗粗披了件里衣遮羞,胸口一片绯红, 越明商皮肤白净,他也不遑多让,情事方才止歇,起伏的胸线上还滚着绵密的细汗,似瓷釉般赏心悦目,上头大小不一的红痕宛如桃瓣红梅深浅不一地点缀在白瓷上。 好看。 越明商大老粗一般心中啧啧称赞,怎么这么好看! 他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好好欣赏了一番,才忽地坐起身来,将一张欲念不散的脸埋在连舒心口处眷恋地蹭了蹭:“以后我们也要似现在这样,你喜山水,我们就在幽林山涧处搭座小家,鸟鸣为乐,翠微入怀;你若喜爱人间烟火,我们便在市井中置办间房舍,过着为柴米油盐奔走的平凡日子……” 连舒暗含无限柔情地将他脸颊上黏着的发丝撩至耳后:“怎么全是我喜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 越明商的甜言蜜语稠密得能将人溺毙其中,连舒餍足地吻着他的发顶,又摸了摸他还烫着的耳朵:“以前不是说你要当城主,我当城主夫人?” “一城之主肯定事务繁芜,如仍在巽衍宗一般不得空闲,我不想分出心神,只想围着你转。”越明商坦坦荡荡地抬起头,眼中皆是如火燎原的依恋,“你也得围着我转!我们举行了合籍大典就真真正正成了道侣,现代社会两人能相互携手的时日掐指不过百年光阴,如今我们百年过得,千年、万年都过得,你得日日都这么喜欢我。” 说完他故意顿了下,见连舒挑眉等他下一句,越明商又嘚瑟地凑到他耳边:“我也会永远这么喜欢你,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连舒看着这样的眼神,那句“万一”就偃旗息鼓了。 他笑着替他揩去脸上的湿汗,指腹戳了戳笑堆起的颧骨:“小文化人,都听你的。” * 晦无厌在外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结界才散开,他也聪明未寻根问底。 四下无外人,越明商便干脆引人在亭中密议,连舒也落座一侧。 “前几日来此的弟子名叫严计,我细细查过,倒没什么疑点,只是今日罗遇与他有过几次闲谈。”晦无厌开门见山道,“这二人我已遣人密伺,今日来此不为他俩,而是为另一桩陈年旧事。” 越明商与连舒对视一眼:“何事?” 既然共谋,晦无厌自然不会多加隐瞒,将毒蝎子那日的话一五一十吐露:“事关巽衍宗的存亡,亦关于人族的命数,倘若宰耀出阵,巽衍宗也只是个开始。我想知晓,那夜玉骨牢内生出什么变故才令你差点走火入魔。” 迎上晦无厌希冀的目光,越明商浅蹙眉头,如实相告道:“我亦不知,有关的记忆被当时的我结印封存了。” 穿越至今已经快八个年头,越明商对这段被封存的记忆一直不以为意,缺少几段记忆,模糊一些过往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要紧之事,可直到今夜晦无厌凝重询问,越明商才隐隐察觉到那段记忆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微不足道。 “封印?”晦无厌轻声呢喃,面色更加难看,食指轻叩石桌陷入沉思,“发生了何事竟能令你自行封存记忆?” “宗主是怀疑什么?”连舒看着神思不属的晦无厌,思及自己几日前的揣测。 妖族真要放出宰耀,玄明是他们谋算中绝对无法避开的阻碍,假姜青的计谋姑且算他欲要离间玄明与巽衍宗,那晦无厌今夜倏然问起三百年前的旧事,难不成妖族三百年就曾对付过玄明? 如何对付?莫非用十六名走火入魔的弟子对付? 想到这,连舒不禁望向身侧。 越明商表情淡淡地与晦无厌对上视线,颇为傲气冷然。 “伶妖作乱,那十六人才会被关进玉骨牢,才有了之后的事情,而当夜我远在百里之外,伶妖遣人请玄明主持大局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晦无厌看向连舒,须臾又满腹愁思望向越明商解释道,“你进玉骨牢在前,几个时辰后便忽地生出心魔,如何能是巧合?只是这些年你闭口不提,我也不便多问,谁知今夜深谈却仅得一句记忆封存……” 这让他如何再探问下去,他来时心中有所猜想,可种种猜测都随着这句回答而烟消云散,晦无厌也说不出让他解封的话来,若玄明能有他法怎会避怯地用自欺欺人的法子。 晦无厌再三叹气,可迈步出月华居却收敛了倦容,仍是巽衍宗坚不可摧的定海之针。 连舒遥遥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偏头和大睁着眼睛的人对望须臾,越明商先败下阵,一改刚才的严肃沉凝,眼中的蜜水多得溢出眶来:“给你看给你看!方才谈着事儿呢,你时不时偷瞄我,害得我强忍着才勉强端足气势。晦无厌在我不好多给你送秋波,现在人走了,你就大大方方的看,偷瞄算怎么回事儿?” 连舒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笑出声:“你要怎么给我送秋波?” 越明商不害臊地冲着他眨完左眼眨右眼,连舒缓缓将抵在下巴上的手指抚在笑唇边,真想捧一面镜子让这人自己好好观赏一番。 “好了好了……”连舒倏地作出关切之态,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眼尾,“好端端的,眼睛怎么抽筋了?” 越明商板着脸,但身形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随便摩挲:“……连舒。” “嗯?” “你好奇吗?” 越明商嫌弃几个石凳相互离得远,干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面朝着连舒,他微微俯身低下头,抬手覆在连舒贴来的手背上,眼皮撩起,凝望他时的无形眸光都好似有了独一份的重量。 “有点。”连舒的指尖扫了扫他轻颤的长睫,“跟你有关的,我都好奇。” 越明商抿着嘴,显然被他这一句简单到朴实的情话晃了心神。 他闷不吭声地一头往前栽,连舒眼疾手快地挺了挺身用两臂将人接牢,掌心无奈地按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多说漂亮话吗?” 越明商将脸在他的胸口滚来滚去,缠着人:“好听!多说!” 连舒被他这副赖皮样催化了心尖:“他们真要对付玄明,就是对付你,假使能知晓玄明为何封存记忆,未尝不能顺藤摸瓜勘破妖族的诡计……” “我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父,有弱者在我面前我有余力拉一把也无妨,可若是自顾不暇,晦无厌口中的宰耀出阵后大杀四方……人族末路之际,我只想要你活。” 越明商嘴唇抿得更急,气息也更加紊乱,他侧耳趴伏在连舒心口,听着他说每个字时胸脯微微的颤伏、以及声声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满身被灌溉了整个春夏的日光,融融日光途径的每一处经络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是我们一起活。”越明商叉开腿坐在连舒腿上,忍着鼻酸咧开唇角冲他一笑道,“其实我也好奇,只是我没考虑这么多,只是单纯记仇。” 他说几个字就去亲连舒一口,占完便宜适才被感动的脆弱模样又被一股生动的嘚瑟劲取而代之,他拉着连舒的手,手心手背都被他来回摩挲:“我初到此处,记忆混乱,被那些幻想中的幽魂吓得魂不附体,时常能瞥见玄明的虚影不屑地看着我,我哭,他就骂我没出息,我躲,他说我败坏他的名声。” 越明商又顿了一下,连舒心领神会地主动吻上他微微撅起的嘴唇,越明商笑容满面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倒要看看玄明能被什么事情吓破胆子!这次得换我嘲笑他!” 连舒只诧异:“你还会记仇?” “我怎么不会?”越明商哼哼一声,倨傲地道,“我睚眦必报!” “那怪小的眼拙,没看出来。” 越明商又笑着把光洁的脸蛋凑上去:“那你仔细看!再好好看看!” 他用脸颊去亲人、拱人,连舒被撞得低笑连连,迷迷糊糊被人亲了几口,嘴里也溜进一截温软的舌头,甜津津地与他的舌尖搅弄片刻,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连舒满心满眼地继续用目光去吻怀中的人:“决定了?” 心中欢喜他就坐不住浑身刺挠,越明商岔开的两条长腿快活地划着旱船,长袖一挥又占了一嘴的便宜:“我意已决!徒儿无需再劝!” 第92章 冰牢内烛火浑浑, 幽幽的暗影落在冰壁上,血水顺着冰面留下道道蜿蜒又惊心动魄的痕迹。 甲字间的冰牢内挣扎的嚎呼、咆哮声起此彼伏,在空寂的室内荡起圈圈涟漪。 “温秋”身负重伤, 肩头、腰腹以及足踝的伤口深可见骨, 面色惨白, 似被浊水泡发的死人脸, 一双黑魆魆的眼睛却有些激动地落在前方之人的背影上。 玄明鲜少露面, 普通弟子难见仙颜,若放在往日, 周遭弟子定会满心喜悦崇敬, 偷偷仰望又暗暗记住仙尊的一举一动, 可此时扑鼻的腥味让所有人都僵硬如铁, 廊道内的脚步声好似踩着他们的心上, 一步一痛。 十六人一一被人拖曳、掺扶往内而去, 血痕从迤地的双足下滞留,“温秋”柔声谢绝他人的劝离,只神色惨淡愁苦:“我想再呆片刻。” “师兄, 你的伤——” “无碍。” 他想留下,玄明却冷声驱散牢内的其余人, “温秋”不能不听, 眼神有瞬间的晦暗, 但余光掠过被禁锢的人时, 又意味深长地动了动嘴角。 越明商没有实体以刁钻的角度觑着下方几百年前的人,记忆是玄明一手封存, 越明商想要解封自然小事一桩。 为避免解封窥探记忆的过程心神不稳泄露的灵力波及连舒,他特意飞去了闭关的石洞中,对连舒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受伤, 又亲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蒙尘的记忆终于得见天光,内里的一幕幕依次重现,连汩汩而出的鲜血都是崭新。 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是看见这些人的惨状,心知他们会落个必死无疑的结局,可越明商心中没有一厘一毫的悲伤,好似经历种种磨难,他的悲已然耗尽,喜又只被一人所系,外人的事再牵不动他分毫心绪。 入魔之人额间闪烁着一道金纹,能将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越明商见玄明轻而易举地协助弟子压制心魔,又耗费一炷香替他温养快被焚焦的经脉。如此反复,直到最后一人出了意外。 血迹斑斑的男子头颅重垂靠在冰壁上,一双腿不断抽搐着,他似乎还有意识,眼睛半睁不睁,直到余光略过一片衣角,他似乎努力仰头看去,却连垂落的发丝也未动分毫。 玄明抬手,那人便瞬间如放飞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凌空而立,一道碧色的灵力自玄明指尖淌出,并拢的双指轻点在那人的额间,越明商看得有些走神,不明白这段记忆有什么掩埋的必要,谁知变故就在他走神的一瞬袭来! 与越明商一般,玄明并未将镇压心魔之事放在心里,又临至最后一人不免松懈,当那人额心骤然爆射出一道灰线时,玄明抬手格挡已然来不及,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一道灰扑扑的残魂便猛然摄入玄明的灵台! 漂浮在高处的越明商也似乎被人从下方毫不留情地拽了下去,一股骇然的失重感攫住他的心神,越明商呼吸一凝,再次眨眼却只见冰牢褪色,似墨画遇水,烛火、囚牢、凝固的血痕都被稀释,最后只露出不祥的苍白。 “玄明……” 那道残魂不知是何修为,竟然在玄明铺天盖地的绞杀中仍得一丝喘息,他声音有力,白茫茫一片中忽地勾出一人的轮廓。 玄明即刻打坐,专心致志地对付偷袭的残魂。 可当残魂的面貌整个露出,越明商同当时的玄明一般都怔然了瞬间。 识海之上的男子乌发血瞳,嶙峋外露的妖骨作刀枪不入的铠甲紧紧贴着他的脖颈胸腹,有些略显笨重,可玄明却目光凛然,一眼就知晓他的身份:“枭屠……” 现妖族之首,也是大战后收拢似飞鸟兽散惶惶逃命的妖族的枭屠。 宰耀在时,他不过是妖皇座下忠心耿耿的护法,可当宰耀被囚,妖族势微,枭屠却不知得了何处机缘,小小元婴百年内连破两小境界,再三十年,更是一跃化神,此后数百年内,镇压内乱、平复外忧,将妖族的地盘扩大数十倍,仙门散修莫敢擅闯。 丹纹幼时被掠去妖族地盘,赫赫丹宗也只敢委婉请玄明出手,可见如今的妖族已再成气候。 玄明眸光一厉:“呵,一缕残魂便敢到本尊面前叫嚣,枭屠,你未免高看自己了。” 越明商暗自点头,以玄明的修为,便是枭屠真身在此,也难把玄明如何,便是猝不及防的偷袭,枭屠可闯入识海但也仅此而已。 手拿把掐,越明商兴致浅浅地挑了挑眉毛,心想着换我,我也手拿把掐。 可枭屠却远超玄明所料,看似嚣张狂妄胆敢残魂闯入识海有夺舍之图,可下一秒,直直朝着他半跪在地的身影却让泰然自若的玄明都瞳孔一缩。 “吾主……”枭屠俊美不似人的面孔因过于激越而微微扭曲,声音低哑缠绵,似要将这两字刻入骨髓之中。他面色恭顺,低眉顺眼似一山之虎朝着人翻出了柔软的肚皮,他仗着此处是玄明识海无人可闯也无人可探,不徐不疾地吐出个惊天秘密。 千年前的那场惊天一战,外人只知晓当时都快要飞升的二人被同时囚于此处,却不曾知晓宰耀试图自救。 整整三年的死斗,双方都已筋疲力倦,头顶黑压压的紫黑天雷虎视眈眈,而面前的殷玉面无表情地散开通身灵力,天地之间,如沙似尘的区区人类,却令宰耀惊骇不止,好似这一刻面前的殷玉竟比天雷还要使他头皮发麻。 焦土森森,目光所及之处皆不能成景,天穹黯淡无光,皲裂的土块顺着刀劈斧砍出的万丈深渊簌簌滚落,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间。 殷玉散去的灵力以另一种形式窜回体内,燃烧的精血令逸散的金芒都透着一二分诡异的暗红。 宰耀的示弱、善言相劝也似坠入深渊的土块得不到一丝半缕的回应,他眼眶充血,被挑衅的怒火让他肌肉虬结,再不伏小做低凭着一口气也要杀死对方。 可与他同为渡劫圆满只差一步就飞升而去的殷玉如何好对付,宰耀面色惨白,气喘吁吁,被殷玉太过沉静的面孔唬得后背生寒。 金芒带血的符文殷玉信手拈来,飞花落叶般缓缓坠在这片狰狞的焦土上。宰耀横冲直撞,真如困兽一般不甘嘶吼、咆哮,一双巨斧当啷交叉横在胸前,呲呲火星也一并点燃了他的眼底深处。 血阵一成,漫天华光直冲天际,密密麻麻交缠的灵力化作透血的金线,噗嗤几声拔地而起,朝着虚空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袭来! “吾主见状,自知肉身无法出逃,便在最后一刻剥离了大半魂魄,又将魂魄分成数万缕四散而逃……”枭屠字字哽咽,又带着对殷玉的怨恨,“此招为吾主得了片刻喘息,可殷玉见此竟也效仿,忍着撕裂魂魄的痛楚也要将吾主杀个干净!” “这么多年,属下一直暗暗寻着吾主的残魂,一些魂力太弱未出逃太远便逸散天地间,一些夺舍低阶妖兽,却未来得及蕴养神魂便被猎杀……” 越明商听得目瞪口呆,按枭屠所言,被剥离的魂魄数以万计,真正出逃的恐怕只有数百之多,而这数百残魂,命悬一线之际无法挑挑拣拣,周遭百里这三年除他二人再无活物,只能紧着续一口气,顾不了多少。于是夺舍低阶妖兽,甚至盘踞在修士尸体上,用未散的微末灵力滋养魂体,再图报复。 残魂有散有存,也自然有混入人间、夺舍凡人的例子,只是魂力微弱难以为继,竟也以残魂步入轮回。 至于枭屠为何晓得如此清楚,也盖因宰耀的一缕魂魄撞上了身负重伤、苟延残喘的他。 他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将始末告知玄明,才神色凝沉道:“吾主……” 玄明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只觉得满心荒唐:“可笑!” 越明商也觉得可笑,空口无凭地,难不成枭屠说什么他就得信什么? 玄明杀意翻滚,已经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诌,枭屠见状,立刻双指并拢如蜻蜓点水般点在额间,一缕堪比发丝粗细的残魂荡在他指尖上。 这些年他以自身魂力识海蕴养寻来的残魂,只盼妖族能重振辉煌,残魂之间有股莫名的感应,玄明的出现近乎令枭屠狂喜失态。 一个化神圆满的残魂意味着什么,且还探入巽衍宗内,只要他想,摧毁囚神阵放出本体不过探囊取物! 残魂似水毫无阻碍地融入玄明的魂魄中,而枭屠松懈亢奋的笑意只露出半分,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巨力拍得烟消云散! 嘈杂的声音却并未停歇,越明商的眼前也齐齐炸开那缕残魂回溯的记忆 。 血符纷纷扬扬如春日细雨落在他的肩头,与金芒交相辉映的暗红让越明商眼前产生一片密密的黑点,似活蚁在他双目之上攀爬,而耳边是一声腔调平稳毫无波动的:“莫怕……” 不知为何,分明是安抚之言,可宰耀却怒火昂然,烧得他身体几度打颤,巨斧上流光一闪便成了一条血口大张的幻海梵蛇:“你住嘴!!” 强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而玄明也在最后一眼中强压着紊乱的气息从玉骨牢离去,这一去,他并未立即回雪乌峰,而是赶往藏书阁。 漂浮的玉简上禁制数目多得骇人,玄明还抱有一丝侥幸,那缕残魂能说明什么,妖族手段卑劣,谁知动用了什么术法才令那缕残魂融入己身。 一层层禁制剥离,露出质朴的玉简…… 半晌,他也于心神大乱、七窍流血的狼狈中验过了那段记忆的真假。 而这段记忆太过残忍了,似茹毛饮血的猛兽在他晃荡不稳的身体上咬出豁大的血口,汩汩的血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一地,他面色更是惨白,眼神也涣散片刻。 他想,这算什么? 孤身数百年,闯过道道天雷,劈开处处险境,好容易有了知心好友,有了处暂且休憩的住所,可妖族……原他是妖族之首残魂的转世。 造化弄人,他恍恍惚惚中听见来自命运的嗤笑声。 * 对玄明难以接受的真相,落在越明商眼底却只泛起了一圈波澜。 夜雨滴滴答答溅在岩壁上,落下两夜的石门终于轰隆隆开启,越明商立在洞口看着寂寥的夜景,碎雨恼人,他收敛起素日无愁无忧的笑脸暗自沉吟。 这巽衍宗真不是个安生地。 与知晓连舒还魂的身体是伶妖时的紧迫惶恐不同,纵然得知他如今是罪恶之首,可心情也无半点沉重恐惧。 反派大BOSS嘛,衬他! 越明商急切想要赶回连舒身边,可步履蓦地一顿,他侧头看着矗立在洞前的灵石。 上方的字迹工工整整,可“求”字略显消瘦,越明商抬手在那可怜见的字上爱抚几遍,心念微动,索性将湿漉漉的灵石收入囊中。 阑风长雨,峰顶的雾霭也更加厚重。 屋内的连舒心有所感,于是取出一把碧色油纸伞缓步踏出。沾了到处游荡的傀儡的福,他所能去的地盘又无端扩了几尺,如今夜深雨急,巡逻的弟子只有几人,对神出鬼没的傀儡已见怪不怪。 连舒带上遮掩活人气息的玉簪走到月华居外,才从大门踏出几步,就听靴底故意踩在水洼上的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恰值巡夜弟子换守之际,无人看见越明商的活泼劲。 他还穿着离开时的一袭灰衣,浅浅浮在了黑沉沉的夜上,能避雨却任由雨水浇在他的头顶、双肩,然后又快跑大叫地躲在油纸伞下,脸颊湿淋淋,双眼也水汪汪一片,将连舒柔和的五官都映了分明。 “我本想着瞬身飞回,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淋着雨更好一点。”越明商亲昵地牵着他的手,又让湿漉漉的脑袋蹭湿他的肩头,脚上似熊孩子般地踹着小水洼,混着杂尘的雨水就溅了他们一腿。 两人挨挨挤挤地躲在一柄伞下,连舒静静听他说完,才问:“为什么更好一点?” 越明商神气一笑:“你会心疼!” “知道我会心疼但还是故意湿着回来?”连舒不紧不慢道,“以前舍不得我受伤,也受不得我难受,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就故意做这些事……” 连舒撩起眼皮睨他一眼,冷笑:“呵,男人。” 越明商不急反笑,又亲亲热热地拱人:“你男人!” 连舒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真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也像被淋湿的小狗,干脆就简称狗男人吧。” “…………” 第93章 连舒并未急着问他记忆里藏了什么, 只将黏人又犯傻的越明商牵着去了灵池暖暖身体。 当初自己来时也曾连泡几日,他脱得半光,越明商就蹲在岸上, 隔着蒸腾的袅袅热气兴致淋漓地跟他讲修真界的事儿。 那时他闭着眼睛, 身上每个毛孔都舒服地透着气, 一边听一边想, 这人还是没什么边界感, 站在一边看前男友光着膀子算什么事儿?他直言吧,又好似显着自己放不开, 可沉默吧, 总会随着他兴奋到变调的尾音窥见零星的过去。 他记忆里的越明商什么样呢? 那时他都不敢深挖过去, 更别提归拢他身上的优缺点。 越明商却显然没有他这样的烦恼, 蹲得累了, 便席地而坐, 褪去鞋袜一双脚就哗哗伸进水里,见他不睁眼,还故意低下头凑他耳边大声喊一句欲图吓他一激灵。 自己长眉紧蹙不满地瞪着他, 越明商就满脸堆笑地冲他说句“对不起嘛”,看不出丝毫歉疚的样子。 而现在, 离他穿越才过了多久? 当初近在咫尺的越明商, 如今如藤如蟒地绞着他。连舒从后环住他的身体, 右手被动情的越明商攥紧手指, 空余的左手便在水下搅弄。 连舒垂着眼睫,俊美无暇的脸庞被湿淋淋的欲念打湿, 他静静地注视着越明商动情时挣扎的欢愉神态,一张脸泛起阵阵热气,眉头紧蹙眼睛半眯, 鼻尖时不时皱出道道细纹,许是觉得难耐时发出的细碎低吟太过羞臊,他只能不停喘着重气要紧牙关,将咬肌咬得酸疼才泄气松开,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变调的音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敞亮叫出来。 “连舒……” 被叫的人就再低下头,用自己同样滚烫的脸颊贴上去安抚他:“怎么了?” 越明商的双腿在水下踹了踹,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似鸟扑棱着翅膀飞到耳畔,轻轻啄了啄他太阳穴,连舒面皮绷紧,也泄露了一声急促的喘息。 越明商被他贴来的脸按得微微歪着脑袋,紧蹙的眉宇瞬间舒展,半满足半渴求地撩起眼皮,先用湿润的唇瓣沿着他的嘴角亲过去,再熟门熟路地伸出舌头,更加动情的声响随着晃动的水面一点点加重。 连舒笑纳了他的主动,越明商喘不上气地分开半寸,转眼就被他追上去捻着唇珠再吻了一遭。 越明商笑得心口急颤,才小声道:“舒服。” 连舒也笑:“那该我了。” 语罢,他便将人转过身毫无阻隔地与其相拥,好似怎么亲也不够,怎么搂也不够,就只能挖掘更软更深的地方放纵地索求。 照明珠的暖光铺在晃荡的水面上,转眼就被圈圈涟漪挤成了似金似银的碎光。 临至天亮,瓢泼大雨收了势,一线霞光破开厚重的云层,两人才从灵池拾掇出来。 待躺在床上,越明商将鼻尖埋在连舒的发丛,懒洋洋地嗅着他身上能凝神定心的味道,身上舒坦,精神亢奋,这才闭着眼睛才开始轻一句重一句地讲述记忆里的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屋,屋里有对甜甜蜜蜜的小情侣,其中一个大帅哥在给另一个小帅哥讲故事。”越明商侧过身,一条腿压在连舒身上,用他脸颊上养出的软肉贴在在滚动的喉结上慢条斯理道,“讲什么故事呢?哎呀,原来是三百年前啊……” 与此同时,被大雨洗过的明演山上,巡山的荀妙云一行人撞上了外出的禺兽。 禺兽身形笨重,四肢着地,除腹部外皆覆着层厚厚的石壳,鼓出的眼睛也长在腹部,人若对它动手,便立刻蹲下盖住眼睛腹腔,任凭钢枪斧削带出一路呲呲火花,却只能留下数道浅白的划痕,半点里子也伤不到。 偏生性子又极为好战嗜杀,与它笨重老实、任人欺凌的外形截然相反。 荀妙云留在巽衍宗却因身份尴尬而只在脱胎换骨开始修炼后当个寻常弟子,说是寻常也并不寻常,她不知是哪个温秋的的未过门妻子,于情于理,该是晦无厌主动张嘴收她为徒,可因心里化不开的疙瘩,此事谁都不曾提及。 晦无厌漠然置之的态度间接影响了各峰长老的态度,既不刁难,也不替她解围,只让人不尴不尬地留下。 荀妙云心如明镜,也不闹事只顺从地沉默,修炼遇上不解之处,便主动询问同门,若同门不懂,偏再寻上各峰的核心弟子,因她情况特殊,宗内体谅她者甚广,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可限于资质平平,数百年的资源也只让她停滞在金丹初期,虽说金丹不差,可巽衍宗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便是半年前入宗的姜青与罗遇也先后突破金丹,对比修炼三百年却仍是金丹的荀妙云,已得见高下。 金丹之后,荀妙云便当了巡山弟子,与其他人一同巡视各处山脉,三日一交接,已持续两百年之久。 今日一早,几人不幸撞上金丹中期的禺兽,几日前的兽乱粗粗被牧景山镇压,但后山占地千顷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几只禺兽对这一行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巡山弟子也只在筑基金丹,禺兽嗜杀,不过片刻几人就被冲散。 与荀妙云一道的是筑基圆满的男修,此时身上滚着被润湿的泥块,禺兽防御力极强,两把断剑被力道震得斜插入泥中,荀妙云只是瞥去一眼,就干脆利落地丢了断剑拽住被锤在腹部倒地呻吟的弟子拔足狂奔。 禺兽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前足的摩擦声铿锵分明,落在两人二中不啻于鬼差勾魂的铁索。 巡山弟子自然也有逃命的法器,可除非遇上当初暴动的高出他们一整个大境界的幻海梵蛇,否则谁愿意落下个不战而退的窝囊名声。 荀妙云带着人踩着松软又因为雨水而易黏附靴底的黄泥上,一边引着发狂的禺兽往林中深处而去,不近不远地与其保持段距离,待终于将禺兽牵回深处,她与同行之人才松了口气。 “多谢妙娘。”男修忸怩一笑,面上微红,“若不是你,我怕是还得多挨几下。” 荀妙云身上也一片狼藉,闻言柔和摇头:“哪里,明演山外缘无多大的危险,只是还需要紧着心神,兽乱时有发生,之前幻海梵蛇出没伤了不少人,你也小心罢。” 年轻弟子一板一眼应声:“是!” 休憩小会儿,他们又服了几枚丹药正欲出去与其余人汇合,谁知才堪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枝败叶,就听方才禺兽离去的方向兀地传出一阵澎湃的灵力。 二人对视一眼,又默契顺着声音谨慎地跟了过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禺兽不是初生牛犊,但也确实谁都不怕,顺着又粗又小的两个人类方向追去,却与一只大隐鸟狭路相逢,一个是难啃的臭石头,一只是双翅带火暴虐的大隐鸟。 两人循声到了厮斗的地方时,禺兽一爪将大隐鸟抡向地面,一线火焰烧着周遭的湿木,滚出浓浓的黑烟,一股湿泥的土腥味、焚焦的木质气息与地上的血腥混杂,刺激了翅膀被寸寸碾碎的大隐鸟,嘶鸣一声后狠辣地啄瞎了禺兽的两只眼睛。 两兽身负重伤,男修喜出望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妙娘,咱们白得了两只妖兽,剥皮抽筋能换不少贡献点!” 他们毕竟不是各峰的核心弟子,除了每月宗门分发下去的灵石资源,若需其他,还得自己攒贡献点去兑换所需丹药法器。 荀妙云神色也极为和缓:“是啊。” 二人一改逃命的紧迫惶惶,眉眼欢喜地掏出匕首刀剑要将两只残血的妖兽剖开。 男修未避免妖兽挣扎,先挨个将其毙命,随后才开始难掩激动地挑拣尸身上有价值的部位。 荀妙云仔细撬下禺兽的石壳,忽地听见身侧之人传来一声惊恐的高呼:“妙娘!” 她扭头一看,被分离的血淋淋尸身中,大隐鸟的胃袋里随着腹部内的肠肉哗啦啦流出一截腐化的尸身,大半的白骨上也有了腐蚀的白坑,而巽衍宗宗服是水火不侵的法衣,时隔多日完好无损,一眼就能从腰带辨认出此人生前所属哪峰。 男修脸白如纸,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他畏畏缩缩上前一步,又好似犯了天大的错事,立刻捂着心口连退几步。 荀妙云直勾勾盯着那具白骨上还未腐化的部分,嘴唇不知所措地嗫嚅着:“姜,姜……” “妙娘!”男修骇然地打断道,“请、请……我们得请周师兄来、来鉴别身份!” * 日出丛云,漫天的金光却带来隆冬才有的寒气,周普仁面色犹疑而来,神色铁青而去,两具被剖开一半的兽身不远处熙熙攘攘围着不少弟子。 只是众人不言不语,待周普仁背影散去后,他们才好似融化的坚冰,喁喁私语起来。 本该死于千光的姜青,尸骨却凭空出现在大隐鸟体内,死状凄惨,头颅只粗粗一点肉丝挂在眼眶中,华服裹着白骨与未消融殆尽的血肉,扑鼻的腥臭味令人掩面干呕。 此事一出,全宗哗然。 还不等一头雾水的弟子厘清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个时辰后,风声传到了冷清的雪乌峰,于是天神之威似滚滚雷劫劈在了归墟殿上。 轰隆隆地震动下,是狠戾的愤怒。 玄明与晦无厌激战两日,周遭被交锋的强波夷为平地,此战惊心动魄,各峰长老也先后劝和。 到了第三日,晦无厌重伤倒地失去意识,而玄明也心神不稳,隐隐又有了入魔的征兆,只能森然凝视被众人护在身后不知死活的晦无厌,再虚虚捂着心口,眼眶猩红地不甘离去。 * 越明商不发一言气势汹汹离开,可到了月华居外,又露出个又气又受伤的神情来。 连舒早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可一去两日还是远超他的预想。 他盘算着事成之后他们要带走什么东西,越明商搬回来的灵石也突兀地留在院中,他睡不好就披上外袍出来盯着黑黝黝的石头看,好似那块硬邦邦的灵石真给他带了丁点温暖。 连舒满心以为按自己对越明商的了解,这人在外无所顾忌地演了一遭,回来后肯定眉飞色舞地跟他描述自己的英姿,谁知他甫一进院,连舒的眉头就微不可见地拧了拧。 越明商看起来着实不算开心,嘴唇两侧心烦意乱地往下压,眉心也堆起了细纹,眼底浮浮沉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像愤怒,又不似哀戚,只能笼统地归咎于不高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连舒揣测着外面发生什么事能令越明商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打架输给晦无厌了?” 越明商大步朝前,将自己扑进连舒大敞的怀中,恶声恶气道:“可恨!” 连舒摸着他快要炸起的毛发:“谁可恨?晦无厌?” 越明商两条手臂铁似地箍着他,闷闷不乐道:“今日有弟子在明演山的妖兽体内发现了姜青的尸骨,我原以为那尸身是内应作假,为的是让我察觉你假死的真相,谁知我一去……” 连舒念头飞转,搂着他的胳膊也紧了紧:“是真的?” 越明商郁郁点头。 他曾因为私心将姜青收作弟子,虽相处不过半载,可他也是将对方当成自己人,纵然没真将他当半个儿子,可也完全将人当成需护在羽翼下的小弟。 姜青惹事他兜底,便是没有男女之情,可他也努力当个好师尊。而他疑心渐起却来不及应验身份连舒便来了,越明商对谁都无愧于心,只在姜青这里昧着良心为了连舒而隐瞒他早已死去的事实。 现在呢,连舒的危机退去,他还未逮住幕后之人,便得知姜青竟葬身妖兽之口,似三百年前以真假温秋戏耍了晦无厌,而如今,轮到他被人耍了一通。 对外,姜青死在千光,为了挑起他对晦无厌的疑心,越明商自以为会有内应跳出来告知他连舒死于晦无厌之手,可谁料这人谨慎无比,竟以暴露真正的姜青尸骨来捅破晦无厌的谎言。 越明商也只能咽下郁气将计就计对唬骗他的晦无厌追根问底、刀剑相向,可心口的恶气还是散不去! “我不是个好师父。”越明商抿着嘴,从连舒怀中离开,“依他身体腐蚀的程度,只死了一月有余,他的骨头被人打碎,生前灵力也被人封存,大隐鸟将人贮存在嗉囊中……若能及时相救……” 他低着头:“你来了,我就只顾着高兴,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想做,满心满眼都是怎么与你重燃旧情。他因为我的私心被我收作弟子,卷入妖族的诡计丢了性命,又因为我的私心……倘若我在怀疑时就出手,或者再快些寻人,明演山我来来去去多少趟,可怎么就没有发现丁点异样,但凡我多花心思,但凡脑子机灵一点探探妖兽的肚子,他或许还能活着。” 连舒也不知如何安慰,终究一条性命横亘于此,接连不断的阴谋诡计中,一无所觉的姜青最是无辜。 “那我也有错,我若能记起他怎么死的、死在哪,谁对他下的毒手,他也能活。” 越明商耷着眉毛:“记忆哪是你能操控的。” 连舒揉了揉他脑袋:“我们同为一体,你的错也是我的错。” 越明商死死咬着嘴唇,听见这番漂亮话却高兴不起来,反倒如被霜打的茄子般无声嗫嚅了许久,才定定抬头:“我以后肯定少犯错,脑子机灵一点,手段果决一点,待我替姜青报了仇,我的错是不是就少一分了?” 连舒的心软了又软,塌了又塌:“不少也没事,我跟你一起扛。” 第94章 这一战两败俱伤, 晦无厌意识模糊,玄明也未讨得好处,反倒心魔再起。 对于二人的“决裂”, 有人惴惴不安, 有人思绪敏锐, 暗暗察觉里头有不为人知的隐密。 弟子们个个如鹌鹑似的, 平日脾性暴躁不安生的也难得住嘴, 乖乖巧巧地听长老堂主的命令行事,只是扭头还是耐不住地缠问周普仁与牧景山, 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普仁被穷根究底的弟子缠得分身乏术, 一边忧心晦无厌的伤势, 一边安抚下面的师弟妹们, 好在有牧景山从旁协助。 被反目成仇的戏码惊得出面的长老们各个愁眉紧锁, 手指挑着一绺白须:“玄明怎会无故对宗主出手?” 唯数不多知晓真相的牧景山正悉心照料着“昏沉”的晦无厌, 没有吩咐自然不能替他们解惑。 他身上的伤真假掺半,否则不足以瞒天过海,且两人当日都怒火中烧, 便是牧景山也被失控的局面骇得不知如何收尾。 等宗内气氛凝重到几乎窒息时,雪乌峰缓过神的玄明先行一步大发雷霆, 将山上留存不多的弟子全部轰赶出去, 魏清瑟缩不安地一个字也不敢违逆, 灰头土脸下山后, 只满心惊恐地看着仙尊与巽衍宗之间真真切切有了道不知如何填补的罅隙。 他忐忑不安地被派去聚灵阵,此处不远已多了间宽敞的静舍, 栖落在背风的岩壁后,亮亮堂堂的屋内围着几个年轻男女。 魏清一进去就觉得屋内热烘烘的,听人七嘴八舌说着这几日的新鲜事, 好似放在外头让人心头发紧的大事,此时只拿来逗弄孩子。 “妙娘在这就好了,她在凡间带过不少小孩儿,不知这孩子哭闹不止是为什么,饿了吗?” “它才吃过,是不是想睡了?” 魏清大步走进,拨开面前的几人探出脑袋:“怎么今日就你们几个?妙娘最先发现姜……尸体被带走盘问,那胡笙生呢?她不是日日都在这?” “看你来了她当然不想在这待着!”有人揶揄道,“你走了她便来了。” 魏清冷哼一声:“她爱来不来。” 他弯下腰低头去看出生没几日的小孩儿,已经不再是皱巴巴红彤彤的模样,多了几分婴孩的可爱,魏清取下剑上的剑穗,用红色流苏扫过他软塌塌的鼻头逗着玩儿:“妙娘还没出来啊?” “是啊,巡山的一行人一个都没露面。”有人唉声叹气地道,“姜青不是死在千光,怎会在宗门内寻见他的尸骨?难不成千光的阵巽衍宗也有出口?” “这我哪里知道,宗主还昏迷不醒,这两日师尊脾气更暴躁,日日都去练武场,美名其曰试试弟子斤两,谁不晓得他是心中有气没地儿发呢!苦了我了,这几日许是这个缘故,打坐静不下心,呕——” 那弟子话说半截兀地干呕了一声,惊得他身旁的人似被火燎的蛾子立刻躲得远远的:“你作甚!” 那人苦笑连连:“我这几日被揍得腰酸背痛,胃里也不舒坦,无碍无碍,吐不出的。” 魏清怜悯道:“三长老待弟子就是不如其他长老温和,你瞧我师尊,哪会将人操练得上吐下泻!” “滚!”那人抄起手臂作势要揍人,谁知声音太洪亮吵到了婴儿,小孩儿哭哭啼啼四肢不断扒拉着虚空,围着的一群人都慌了神,正愁着怎么哄人,胡笙生就到了门口。 魏清一见胡笙生,面上瞬间绷着皮,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魏逊回宗后得知他因误会自己与胡笙生有情而对罗遇大打出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成日在宗内惹是生非不够,如今学着姜——如今不分青白对错以下犯上!这也是师尊不在,若在,你就在玉骨牢安置算了!” 魏清被推至屋外,心里委委屈屈又不敢不听话,此时见了冷面的胡笙生,也不甘示弱端起架子偏过脑袋,思忖着要不先去罗遇那致歉赔礼吧。 聚灵阵一般也就留守四人,如今再添了魏清与另一人,拢共就是六人看守。等几个忙中取闲来逗孩子的人散去,魏清和胡笙生共处一室浑身不得劲,索性就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绕着聚灵阵左看看右瞧瞧。 熠熠流光织成的光幕似层如梦似幻的鲛纱一般,透着活泛的光帘,魏清不带恶俗的视线一一扫过有半个西瓜大小的肚子。 有了第一个胎儿成功降世,看守的弟子也紧了紧头皮,格外重视几个大肚子快到月份的男女。 魏清也乐得清闲,只还是发愁晦无厌的伤势,他遥遥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彷徨地想,宗主与玄明仙尊为的什么这般大动干戈。 好在第二日,他的疑惑就被人解开了。 晦无厌短暂清明了一炷香,便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告知了苦守在他床边的周普仁。 于是当日,姜青被伶妖顶替,宗主远赴千里捉妖,后秘密羁押其回宗审问却不慎被伶妖出逃,好在他身上灵气所剩无几又身受重伤,遭明演山妖兽所食…… 真相就此大白于天下。 至于玄明为何对宗主大打出手,牧景山便按晦无厌叮嘱朗声安抚道:“仙尊看重姜青,数百年也唯收他一人作亲徒,宗主不忍仙尊哀痛又自愧,也不愿仙尊因伶妖留下污点,便擅自做主隐瞒此事。仙尊陡然得知真相,自然怒火焚身,一时难以自控才与宗主起了冲突……” 众人被这番说辞大致安抚下来,紧接着就是被伶妖的出现惊出一身冷汗。 不多时,姜青的尸骨被敛好送入之前的衣冠冢内,一波暂平,可一波又起。 月黑风高,殿宇檐下挂着的灯笼烛火摇曳,如被画师闲笔勾勒出的粗犷枝丫在守殿弟子的眼角余光中颤了一颤,他轻咦一声,上前几步端详后,见未有异样又松懈了精神踏足回去,丝毫未察觉身后一股淡紫色的雾气却在夜色笼罩下逐寸逼近…… 晦无厌昏迷的第五日,被封存于藏宝阁顶层的混元钟碎片失窃了。 巽衍宗的混元钟碎片总共不过三片,一片拿来作宗门大比得胜的至宝奖励,其余两片就还在藏宝阁内存放。 藏宝阁禁制重重,每层都有等阶不同的封印,品阶不同的弟子能去的层数也存有差异,便是周普仁作为晦无厌的亲徒,最高能去的也只是四楼。 五六层便是重中之重,存于其中的法器、古籍都有着单独的封印,除非能在触动封印惊动外人后,趁着长老赶来的间隙破开封印禁制,这些至宝是绝不可能被带走的。 如今牧景山得了手令,几位长老在前,面色阴沉似水地盯着本该存放混元钟碎片的木匣位置却空落落一片,暴戾之气难以克制。 三长老脾气最为火爆:“查!给老夫掘地三尺地查!”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墨书网:MSXS2.CC 混元钟只有几片难以发挥这件至宝本该有的威力,可却是殷玉真人遗留的唯一旧物。再则,混元钟失窃更关乎巽衍宗脸面,若是外贼闯入,那就是宗门护阵被贼人破解;倘若是内贼—— 这念头仅一闪而过,三长老就气得恨不能一巴掌将此内贼拍死了事! 先有姜青悄无声息地被伶妖顶替,后有混元钟无故失窃,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如同妖族铲在他脸上的响亮巴掌! “看守藏宝阁的人呢?”二长老稍显文雅,望着恭敬垂首的周普仁与牧景山道。 周普仁紧了紧手臂:“……不见了。” “好一个不见了!”三长老怒极反笑,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滚出来,“今夜,只要无人可证实其清白的都逐个盘问追查!” 二长老见周普仁与牧景山都被吼得不敢抬头,目光隐含斥责地看向三长老:“有什么怒气冲着贼人发,对着普仁与景山作甚?这禁制还是大长老与宗主同设下的,你怎不怪他二人?知道的,说你怒急攻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欺软怕硬。” “你——”三长老涨红了脸。 二长老微微一笑,又爱怜地盯着悄悄摸了摸鼻头的周普仁,和声和气地:“混元钟还好,只留存两片,这么多年法器的灵性也磨损了七七八八,就是拿在手上也发不出多少威能,要紧的是第二件物品。” “还有第二件?!”三长老双目怒瞪。 “我看玄明不该削去你的手掌,该削掉你那对白长的耳朵,景山路上说的你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除开混元钟失窃,还有那万魂幡啊!”二长老愁叹道,“恰逢宗主养伤,恰逢两峰起了冲突不好朝玄明张嘴,呵,咱们巽衍宗可是养出了个白眼狼了……” * 各峰戒严,而雪乌峰上气氛也略显紧肃。 越明商为自己的失责而怏怏不乐,但很快他就从这样的郁闷消沉中被迫拽了出来。 连舒在变了。 起初他只是沉迷修炼。 连舒突破金丹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他毫无准备地恢复修为,又无夯实境界的时间便被当成伶妖押回宗内,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混沌中,锁灵链加身,日日受着调动灵力就万针入体的痛苦……于是一朝自由,除了你侬我侬,连舒将注意力回归自身的修为境界也不足为奇。 越明商会为他护法,也指出他的不足之处,他的一双眼睛几乎黏在对方身上,自然能轻易觉察到他微末的改变。 连舒很少生气,更别提动怒,因为穿越的缘故,他大多时候都宛如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旅人,而当他再一次无法习得变化之术时,连舒心中竟涌现一股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怒气。 他不发一言,只是眉宇带着不符他性子的狠厉,十指也死死攥紧,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落在越明商的眼中,就那么一眼,他却仿若看见了洪水猛兽,遽然失控地将手边的物件捏成齑粉。 几日后,连舒脱口而出的“师尊”却让两人都怔愣在原地。 越明商呼吸一紧,眼眶又有些酸涩,可为了不让连舒察觉到什么,立刻眨了眨眼睛咧着嘴应下:“爱徒。” 连舒为自己忽然脱口的师尊茫然盯着他,可转瞬也只当是自己和他在床下的小情趣,失笑晃了晃脑袋:“藏宝阁有宝贝失窃,要紧吗?” 越明商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手上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再将书案上的玉简古籍收起,他眼睑低垂,闷热酸涩的滋味从抽痛的心脏蔓延至舌根与鼻尖。 忽然,他发抖的手腕被人温和地握在手中,越明商泛白的脸毫无准备地落入连舒的眼中。 连舒融合了多人繁芜的记忆,姜青的、温秋的。 姜青二十多年的记忆加上零星几段温秋的过去,和玄明数百年回忆的冲击自然没法相提并论,与连舒重逢这么久,越明商沉溺于他带来的喜怒哀乐中忘却了海面之下存在更致命的威胁。 有了越明商的前车之鉴,连舒对待记忆很是谨慎小心,平日能不回忆就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抛诸脑后,可被当作伶妖关押的这段日子,为了自救,他反反复复地从记忆里挖掘蛛丝马迹,一遍一遍地品读、感同身受…… 记忆被扭曲的可怕之处,越明商深有体会,甚至被扭曲本性的本人,也在这样明晃晃的差异中浑然不觉得突兀违和。 也是这句不含缠绵情愫、规规矩矩的师尊,越明商似被人将头按在水里的流浪猫,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每一次尖锐的求救和祈祷都因张嘴而被惊恐心疼堵住咽喉,甚至挣扎的动作也不敢太大。 连舒知晓后会发生什么?他会难过吗?也会和自己一样惶恐和不知所措吗? 越明商哆嗦着身体上前,电光火石间下意识选择隐瞒,他俯下身体,同往日一般急切地索吻来掩盖适才的不安。 他整个人坐在连舒盘起的大腿上,温软的嘴唇贪婪地感受着对方呼出的热气,那点心疼和害怕才好似稍稍减轻一些。 他平复好汹涌的涩意缓缓睁开眼睛,眼眶的红意在面颊的滚烫下不算显眼,越明商亲乱了气息地道:“连舒,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你再讲讲我们上辈子的事吧。” 就好像自己当初孤身一人被陌生记忆席卷时,无助地只能一遍遍极为珍惜地盘着所剩无几的记忆,他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出这个笨办法。 “怎么忽然想着又要听?”连舒摸着他的脸,眼中情意缠绵,“好吧,好吧,你想听哪一段?” 越明商想了想,忍着眼中的酸胀:“你好像还没说对我第一印象是什么。” 连舒闷笑一声:“这么久,你才想起问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越明商将头重新伏在他肩上,睫毛抖得厉害,但是口吻却一如往常:“你不也没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吗?” “不问我也知道啊。”连舒觉得今夜的越明商格外脆弱难过,但又好似仅他的错觉。 对了,只能是错觉。 姜青事情过去几日,他怏怏了几日,但越明商并非耽于情绪的人,他会想尽办法将自己哄好,现下都能抱着自己撒娇了,应当是真走出来了。 所以还能有什么能使他这么脆弱的? 连舒含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再慢条斯理拨弄着他的耳垂,不羞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对我的第一印象,肯定是这人怎么这么高,怎么这么帅、怎么这么拽。” 越明商闭着眼睛露出笑弧:“放屁!” 连舒好整以暇地“哦”了声,求问:“那是什么?” 几句话又让越明商失温的躯体暖和起来,他暂且压制使他生怯的不安,双手捧住连舒的脸,乌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滚着,似乎将人从头看到脚,才强颜欢笑道:“没我帅。” 连舒笑得后仰,双臂撑在两侧,微微仰视着他:“你知道吗,帅而自知的男生一般都会显得油腻?” 越明商笑弧猛地收了起来:“你觉得我油腻?” 连舒被他这耍戏法似的变脸逗得再忍不住笑,身体一个劲哆嗦,最后呛出几声宠溺的笑音:“不油腻,挺可爱的。”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CC 越明商知道被耍了也不气,就是对被夸可爱有些无所适从,他用食指戳着连舒的嘴巴,催他:“你换个词夸我。” “狗男人?” 越明商咬牙:“这是夸人的词吗?!” “像小狗一样可爱,又有男人的成熟可靠,不是夸赞吗?”连舒无辜地耸了耸肩,眸光潋滟,发丝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越明商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说到此处,连舒已然再憋不住笑音了。 越明商神色缓了缓:“你一肚子坏水。” “那叫一肚子墨水。”连舒将他的脸捏面团似地揉了揉,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揉开,等他脸上又是清爽无忧的笑意,连舒才放下手,“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啊……其实我都忘了和你头次见面的情形了,时间过去太久,开学第一天见的陌生人也多,谁晓得我们什么时候见的第一面,或许是走廊匆匆擦肩,抑或在宿舍搬行李扫了一眼。” 越明商不满意:“我长得是大众脸吗?见过就忘?” “我那时候又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凑热闹,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连舒不想在这种事上凭空捏造,尽可能对他坦诚道。 越明商不服气地切了声:“然后呢?” “但是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我就对你有了丁点印象。”连舒不徐不缓地追忆着。 刚开学,班上位置都是先来后到自己选的,越明商一个大高个就坐在中间。几个班打散重组,越明商也和其他几个老同学分在一块儿,加之他人缘不错,简单一个下午,周遭就围满了投缘的朋友。 老师没来,他就微微弯着腰和周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了什么身体一个劲地抖,笑得趴在桌子上。 连舒比他有自知之明多了,随意在最后一排挑了个位置安安静静坐下,撑着下巴在等着老师的间隙看看自己带来的课外书。 整个教室都闹哄哄一片,连舒周围的男生女生都各自跟同桌说着话,相互认识的就激动说着假期的趣事,不认识的就拘谨地自我介绍交流感情。 连舒同桌也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他随意扫了眼,不认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有些尴尬拘谨地冲他笑笑,说了自己的名字。 连舒性子不算孤僻,别人不找他,他不会主动找别人,可别人介绍,他也不会粗鲁地无视对方,但气氛还是在几句话中渐渐沉凝。 十分钟后班主任到了教室,介绍完自己,便威风凛凛地立在讲台上随手一点,考虑到大家都不太熟悉,就开始让第一组前排挨个起身自我介绍。 连舒心里暗啧一声抬手捂着脑袋,烦躁地撇了撇嘴,他最烦这个环节。 可烦也得硬着头皮上。 连舒是第一组最后一排,没多久就到了自己。 他推开椅子起身,连舒个头比例实在优越,简单粗糙的校服装愣是被他穿出了大牌的质感,往那一站就是男模,真是脖子以下都是腿。 他起身的空隙,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掩住半截的惊呼交织,更有男生不嫌事大当着老师的面冲他吹了声口哨。 ——不巧,那人就是越明商。 连舒循着这声流氓似的口哨看去,就见中间笑眯眯的男生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残音从他撅起的嘴巴荡漾开,眼睛滚着水一般,眸光碎碎的,彷如盛着头顶白炽灯的光晕。 连舒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张大白脸。 这声调戏的口哨声顿时点燃了整间教室的气氛,越明商的狐朋狗友如同没进化的狒狒,嗷呜嗷呜地乱叫:“帅哥嘿!” 老师手心撑着讲座边缘,也笑了:“闭嘴,让人做做自我介绍。” 连舒没有一丝被揶揄的羞赧,坦然自若,大大方方站直后,声音也和他的神态一般毫无起伏:“连舒,我名字。” 底下又有烦人的接话:“越明商,我名字!” 连舒心里又啧了声,第二次将视线投向中间猫着腰的男生,鼻腔哼了道气流出去,才面不改色继续:“身高183。” “那比我差点儿啊。” 连舒最后一次将凉凉的视线定在戴帽子欠欠儿那男的身上,露出个浅显的笑弧,一时之间,教室里的打闹声诡异地戛然而止,就是一直笑盈盈打断他话的越明商也绷着脸,摸了摸后脑勺的帽檐。 连舒盯着那张大白脸:“比起厚脸皮,是比你差点啊同学。” 越明商身边的男生瞬间开笑,死寂的教室霎时又因为这声笑活泛起来,越明商却撇下嘴角,扭着脑袋往后面看过去,远远冲着还盯着他看的连舒做了个鬼脸。 连舒偷瞟着上头的老师,趁着她低头喝水的间隙立刻冲着大白脸嚣张地竖起一根中指。 越明商笑脸瞬间板紧,双眉倒竖,不爽地将手搭在椅背上翘着腿,忿忿不平也想回敬一根,可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 连舒重新抵着脑袋,捡起桌上的笔顺手转了转,一点没将对方放在眼里,也没将人放在心里。 那是他能回忆起的最早的初识,如今想来,连舒自己都有些感慨,他微微歪着脑袋,将和记忆中大致重合的脸亲了又亲,才笼统说着:“当时吧,我就觉得你脸白,嘴巴吵,人还有点欠。” 等班上的人挨个介绍完,老师开始按照身高排座,自此,越明商隔着过道跟他一排时,这点粗略的印象重新更新。 话密,没边界感,爱耍酷还有点神经。 俗称,脑子有病。 第95章 在越明商笨拙地遮掩下, 连舒并未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反倒觉得更粘他的越明商有些反常。 他会反复缠着自己回忆上辈子的事,不拘大小, 只要有微末印象的他都会津津有味地听, 有时在床上, 他枕在旁边, 间或闭眼, 好似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儿一定要听见点动静才能安心阖眼睡着;抑或书案旁,眷恋地将头枕在他腿上, 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实在可怜, 连舒手上的竹简还未被握得温热就被搁置在一旁, 他手肘抵在膝盖, 也垂下脑袋, 单手挑起一绺对方的长发, 轻轻扫过他的人中或者眼尾,终于将自己这几日心里的不解问了出来:“你有点奇怪。” 越明商努力睁大眼睛显出几分无辜:“什么奇怪?” 连舒也说不上来,只道:“比以前黏人。” 越明商便轻声:“我喜欢你, 当然就黏你,我怎么不去黏别人?当然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 情话他张口便来, 连舒虽说听得多了, 心中还是欢喜。 不仅是两人的过去, 越明商开始好奇他更多、而自己未参与的从前与未来。 譬如“小时候你在哪里上的学”“有其他朋友吗”“长得这么帅除我之外有别人向你表白吗”诸如此类。 连舒首先反驳他:“我们在一起前, 你可没告白过。” 越明商想反驳,但是细想还真是, 糊里糊涂确定了关系,两人都是深陷暧昧没有明目张胆捅破过,反倒是在一起了, 连舒才见识到了越明商嘴甜起来连呼吸都是甜丝丝的。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连舒便展开五指作梳子一点点理着他那瀑布青丝:“这些天你一直在问以前的事,是想起什么了吗?” “……”越明商目光闪烁,嘴唇张张合合,还是尽可能坦诚,“不是,只是想听你说。” 连舒并未深想,只当他单纯想听,又随口提了几件旧事。 临至正午,月华居时隔几日再次有人上门。 牧景山得了回应才敢踏足,如今雪乌峰纵然没有外人,可那具单薄的身影还是将几分强撑的疲惫演得入木三分。 听见脚步声,越明商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腿上起身,又仰着下巴腻歪地要连舒替他整理衣冠,拾掇一番二人并肩出去。 牧景山长揖:“仙尊……” “何事?” 牧景山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完,才转述晦无厌的筹划:“如今藏宝阁禁制加固,且巡守的弟子加了数倍。宗主的意思,贼人既打了混元钟的主意,他手中必定还有几片碎片,估摸着加之被盗的两片,该有五六片之数,自然,也或许流窜在外的碎片皆被他收入囊中,这才敢不惜惊动整个巽衍宗也要将其窃走。” 提及混元钟碎片,连舒心里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当初丹纹身上的一枚碎片,被越明商强压着人用其作赔礼,现下那枚从丹纹身上得来的碎片还在他储物袋中。 伶妖身份暴露后,当夜自己的储物袋被晦无厌卸下,又在共谋后将其还回,连舒随意翻动,察觉里头东西非但没少,还多了不少保命的法器。 牧景山解释道:“当初宗门大比,罗遇夺取魁首,于是其中一枚碎片以作奖赏。藏宝阁失窃一事,弟子寻至罗遇,才知他已被人打伤,弥戒也被人夺走,不出几息上方的魂识便被人抹去。” 连舒本就怀疑罗遇,此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他故布疑阵,为的是将自己摘出去?可有人能为他作证?” “有。”牧景山自是考虑到了,“当夜魏清曾前去寻罗遇致歉,惊闻打斗声,他匆忙赶往,亲眼见罗遇与一黑衣人交手,只是实力不敌,被人一掌拍伤,此事就发生在弟子殿不远处,除他之外,当夜还有其余人听见动静。” 牧景山解释得清楚,可连舒仍忍不住呛声:“倘若是他与黑衣人狼狈为奸作的戏呢?” 越明商骤然上前一步牵住情绪激动的连舒的手,面色难看:“也并无可能。” 牧景山一怔,又立刻恭顺应答:“是,弟子会仔细追查,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连舒目光忽地迷茫了瞬,但是手上的温热和死死牵住他的力道将他从无边的惶惑中拉了回来,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而余光落在身侧之人时,狐疑之色更盛。 “宗主今日命弟子前来叨扰二位,是有一计需与仙尊……”牧景山话音只顿了片刻,便流畅接到,“连舒前辈相商。” 四字一出,连舒顷刻从那种徘徊不去的狐疑抽身,心口涌现一股无所适从的恶寒来,他连连摆手:“直接叫我连舒就行,不用添前辈二字。” 牧景山朝着只插了一句话的越明商看去,随即明悟颔首:“是。” “若加上罗遇身上的一片,贼人手中的碎片怕是远超所料,宗主想着连……舒身上还有一枚碎片,不若取它来做钓饵。潜藏在宗内的贼人若是妖族内应,便该知晓巽衍宗有一人一妖两具尸身,原本装有碎片的储物袋自然也在宗主手上。若贼人只单冲至宝而来,与妖族无半点干系,更不会怀疑碎片的来源,毕竟当日丹纹以混元钟作礼不是秘事。” “如此一来,我们倒有了先机,可设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连舒心神微定:“他会现身吗?” 牧景山笃定一笑:“会的。” 贼人手上的碎片越多,此计成算就越高。 连舒也只是迟钝了半拍,当即再无疑问,颔首道:“可以,横竖那碎片我拿着无用,随你们罢。” 越明商心不在焉地顺着连舒点头:“去吧。” “是。” 取过锦囊后牧景山冲着连舒致谢一番便阔步外去。 他挺如松柏的背影被郁郁苍苍横逸的树冠挡住后,连舒才后知后觉地抚上心口。 不舒服。 牧景山的话让他激愤难当,那种强烈波动的不甘和微妙的嫉妒冲击他的理智,连舒甚至能在“罗遇”二字出现后,清晰感觉到他脑中嗡嗡一片,似有群蜂在耳畔角逐。 连舒一心几用,暗自思忖自己失控的缘故,一边静静听着牧景山的谋算,再见缝插针地捏了捏越明商力道渐重的手指。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越明商脸上藏不住事啊。 连舒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恍然多一分,还是无措胜一筹。转念又偏到越明商身上,他细数这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黏人的,两日前,还是五日前? 他微微偏头,越明商对他颅内纷杂的念头浑然不觉,自以为连舒迟钝,他自己又遮掩得好,见他看来,还费力抬了抬眉毛,撑圆一对有些微红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他手上的力道因着牧景山的离开也撤去,只剩下软绵的亲昵,见连舒不言不语只一味地盯着他看,越明商笑容更盛,神态动作连带口吻都一贯如常:“帅不?” 连舒又悄悄收回了刚才粗糙的评判,越明商怎么会藏不住事儿呢,他藏得这么深,藏得这么密,成日哪里不去就呆在不大不小的偏殿里,宛如守着过冬储粮的松鼠,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惊得睁开眼睛,滴水不漏地将他瞒过一天又一天。 这一夜,不需越明商绞尽脑汁怎么继续探问他的过往,连舒自己就褪下外袍以让自己舒服的穿着盘坐在几案边,一手执笔,一手展开白纸。 他先在越明商好奇的注视下努力留下工整的两个字:姓名。 连舒盯着纸上的两个字,沉吟道:“好看得不像我能写出来的。” 方才还满脸不解的越明商听见这句立刻绷紧了脸皮:“哪里!这不就是你写出来的吗?就刚刚!我亲眼看见你写的!” 连舒不徐不疾地往他脸上一瞥,再愁眉苦脸地抚着下巴:“是我写的,但字迹也不太像我的。” “你字本来就这么好看,再说毛笔字,和铅笔字、钢笔字、圆珠笔字当然不一样!”越明商也惊觉嗓音太亮,就笑了笑,压低声音地,“别管字不字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连舒在姓名两字后再加了冒号,接着落下“连舒”。 “记事儿。”连舒不再逗他,见越明商翻肠倒肚想着怎么遮掩隐瞒,他都替他不好受。 有什么可瞒的,难不成他天真至此,有越明商例子在前他还心存侥幸自己能躲过这场暗劫? 不就是融了记忆受了影响,连舒还没脆弱到不敢面对现实。 “记事儿?”越明商心里咯噔一下,做贼心虚地瞥了眼连舒冷静从容的俊脸,又怀疑并非他所想,小心翼翼地探问,“为什么忽然想着记事,是、是忘……” 他嘴笨地挠了挠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又折返第一句:“为什么啊?” 连舒垂眼写完名字,开始落笔第二行:身高。 “姜青的记忆已经在影响我了,以防万一,倘若哪天我也丢失了什么关键的记忆,看着这些信息指不定能记起什么。” 连舒声音平淡,手腕轻动,姜青的字迹就铺在纸上,规规矩矩工工整整,与他本来的鬼画符毫无半分相似。 越明商却在烛火的光晕里脸色寸寸发白,倚靠在他身上的肩膀、手臂都僵硬如石。 呼吸错乱好半晌,越明商才轻喃:“你知道啊……” “是啊,我知道啊。”连舒写完一个字,顿了笔,见不得他颓败沮丧,无奈用沾墨的笔尖点在他的侧颊上,恶趣丛生地自他鼻头飞快掠出根粗细不一的猫须,“若不是我聪明、机敏、才智过人、心细如发,或许还真被你瞒过去了。” 连舒气定神闲的姿态融化了覆在越明商身上的冰层,他努了努嘴,勉强笑着:“是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哇。”连舒似笑非笑地用笔头杵他的前额,“那你牛逼死了大牛哥。” 瞧见这样的连舒,越明商那颗空荡荡的胸口终于有东西落了回去,可随之而来的是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我这些天一直很难受。” 连舒搁下笔,由着他将自己上的墨迹蹭到他身上:“这次我可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你自己瞒着,一个人心事重重还非得装,指望谁心疼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吗?” 越明商闷闷地“嗯”了声。 连舒硬着心肠将人推开,越明商头也不抬身上没骨头似地又撞了过去,先撞他的肩膀,又用脸蹭他的嘴巴。 两人跌来撞去,没一会儿全都顶着黑白相间的脸面面相觑。 越明商嘴唇微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可那双眼睛早泄露了十分的笑意。 连舒无可奈何只能捂着自己的脑袋头疼不已,哪里还有余力去兴师问罪,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现在笑脸人将自己脸凑过来,对着他又亲又拱的,连舒哪还有方才的架势,只能气势不足地喝止他:“别撒娇,我心肠如铁,不吃这套!” 越明商:“那你撒娇吧,我吃这套。” 连舒弓着腰笑得抖了下,才抬手捏住他两腮:“顺杆往上爬的功夫可真利索,脸皮厚得一如往昔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心知肚明此事就此揭过,越明商没一点对连舒生气的后怕,他或许根本没往这处想。 连舒瞧着时常冷脸,什么表情都懒得摆,可一旦将人圈在自己人的范围内,就好说话得没边。好似他犯下了天大的错,连舒也只能拧着眉认命地戳他脑门,自以为严厉再三重申:“没下次了。” 事儿摊开后,越明商才有心思去瞧连舒写的什么,除开第一行的姓名越过不提,他盯着第二行身高上赫然落下几个阿拉伯数字:186。 越明商撑着脑袋眼睛一转:“你186啊?” 连舒头也不抬:“裸身高。” “……那跟我差不多了,我读书那会儿就过一米八的关,高中正是长身体,我吃得又好,往上窜了节,最后就固定188了吧。” 连舒哂笑,意味深长道:“这么厉害?都快一米九了。” 越明商挠了挠脸,没和他对上眼神:“是啊,就差点了,挺可惜的。” 连舒:“增高鞋多高啊?” “……”越明商嘁了声,“我不穿那玩意儿。” 连舒长哦一声,可惜道:“还是穿穿吧,不穿那六七厘米的高度差怎么补啊?” 越明商又气又笑:“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连舒幼稚地学他:“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越明商眯着眼睛,不甘示弱:“小学生才喜欢当学人精。” 连舒又笑着扫他一眼,这次没吭声了,可越明商却不得劲,又挪了挪身体跟他挤得没一点缝隙:“有本事你就说啊,怎么不说了?” 连舒轻飘飘地:“说什么?说我心疼你?”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心疼失了神:“啊?” 连舒“啧”了声,在结婚对象那栏写完三个字才抬头,又戳了戳他傻愣愣的脸:“我才不会心疼你。” 第96章 这边周普仁忙得脚不沾地, 再三勘察了明演山两具血淋淋妖兽尸身及其周遭未有其他人为痕迹后,被反复盘问的巡山弟子才被放回。 而晦无厌的意识时空明时混沌,醒来的日子掐指可数, 醒后勉力询问几句便又露出昏沉之态。 如今, 师尊静养不得费心操持, 宗内只有出关的几位长老能主持大局, 雪乌峰的玄明仙尊自那日后便态度含糊不清, 甚至牧景山主动上前说和也被那位打了出来。 周普仁只觉得回宗区区月余,便能抵白抚的十年, 他长吁短叹地抚开发皱的眉心。 恰逢牧景山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周普仁的脊背立刻离开柱子, 撑出一点师兄的正经。 前夜贼人窜逃, 各峰戒严, 便是躺坐在屋内半睡半醒的晦无厌也敏锐感知到了外头的风雨。 周普仁本还想隐瞒让师尊好放宽心神利于修养, 可谁知师尊心细如发,洞察秋毫,只是闲聊两句便窥破了他的小心思, 周普仁自己都不知是何处露出破绽,就被师尊拂至一侧, 唤来了不敢欺上瞒下的牧景山问话。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 就在门外枯守, 牧景山不知在屋内与师尊说了什么, 表情凝重,见他望来, 又规矩地朝他长揖:“周师兄,宗主唤你进去。” 屋内冗长的寂静催得脚步声都好似有了小心翼翼的回响,半披长袍倚在床榻上的晦无厌面色苍白, 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受伤弟子几何?” “驻守藏宝阁外的四名弟子还未寻见踪迹,若非歹人藏匿手段通天,怕是只有……尸骨无存。”周普仁轻声悲语,“此外便是罗遇重伤,在弟子殿静养。” “罗遇伤势如何?” “几处经脉断绝,灵气凝滞,动手之人绝对在元婴之上。” 晦无厌沉吟:“元婴……范围倒是缩减了一番。” 呢喃过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 “此物是从伶妖储物袋内搜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本属姜青的一干法器丹药,本座已遣景山物归原主,姜青大部分的宝贝都出自玄明,巽衍宗不好私藏,但这混元钟乃殷玉真人的旧物,于情于理,还是入藏宝阁为好。” 周普仁自然知道这枚碎片是如何来的,只是乍闻真相,每每回忆白抚内与他相谈甚欢的人竟是伶妖伪装,还是免不了激出一片鸡皮疙瘩。 他后怕地垮着脸,甚至不顾沉稳形象搓了搓手臂。 “师……”周普仁一张嘴,却只有沙沙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周普仁双臂还瑟缩地环在胸前,却在目光触及不远处的一幕时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作呆若木鸡。 只见本该面白如纸气息紊乱的师尊从容下榻,丝毫不见往日沉沉入睡的病态与虚弱,反倒是自己,被惊得头重脚轻,踉跄几步…… * 因千百年头一遭的失窃,藏宝阁内禁制需得重新绘制,可巽衍宗内修为高深的二人此时一个缠绵病榻,一个愤悔交加闭关逐客,此重担只能落在几位长老身上。 知晓仍有一枚碎片未被窃去,二长老大喜,这也算是近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瞒不住,牧景山也并未隐瞒此事。 耗了半日备好所需之物,二人便立即动身,准备去往他峰寻剩下的长□□同将碎片重新封存,谁料牧景山才跨过门槛,外头就急急传来一句:“师尊——不好了!聚灵阵不好了!” * 以往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静堂内尖叫声不断,杀魔除妖、捍卫正道的修士纵然面嫩年纪小,可谁都见过世面身上沾过异族或同族的血,可此时乌泱泱的室内喧闹声一片,哭得脸皮胀红双手乱抓双脚乱蹬的婴儿却是无人理会。 牧景山心急如焚几乎只在弟子禀报一半便冲向聚灵阵。 “师兄——” “师兄!救我!” 一个个面熟的师弟妹们见了牧景山泪珠夺眶而出,而身上的法衣也在逐息被撑大的肚皮上紧紧裹贴着,避免了衣不蔽体的窘境。 魏清眼眶染着红意,甚至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可那冒尖的腹部却直直往他余光里撞,撞得他呼吸急促、眼冒金星。 有人白着脸调动灵气试图将腹部生生剖开,可刚催动,澎湃的灵力便失控地朝着腹部而去,紧接着,里头的邪胎更为活跃,好似有了灵智,急切地挣扎想要自己脱身而出。 一些被榨干灵力的弟子脱力地倚在门框上,不堪重负地往下滑坐。 邪胎…… 牧景山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巽衍宗内为何会凭空出现邪胎?那些凡人也就罢了,为何、为何师弟师妹们也会—— 牧景山嘴唇颤抖,落地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他几乎本能地大喊:“先去聚灵阵!” “牧师兄——”被他搀扶起的人赫然是才放出不久的妙娘,她无力倒在静堂之外,俯趴在地,是以穆景山将她小心翼翼扶起才看清她的脸。 荀妙云脸颊泪痕交织,她抬手覆在腰腹上,几经哽咽地冲着牧景山绝望地摇了摇头:“师兄,没用的……没……” 她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只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的聚灵阵,似乎在这一刻,穆景山的眼中除了倒地痛吟的师弟妹们,才注意到地上拖曳出的血痕,以及早先的余光里,聚灵阵内那抹的猩红究竟是何物。 腹腔被生生挖空,似有一把钝刀一点点从内将其割开,在这具身体主人的惊恐和挣扎中,血液似水喷溅汩汩而出。 那时的场面一定骇人异常,因为聚灵阵内的凡人都瑟缩地紧紧沿着阵法的光幕趴着躲着,活人踩着活人的脸、肩膀、肚子,滑稽地堆出个恐怖的小小人坡,而已经咽气的弟子四周被腾出小片的空地,地上都是他挣扎的指痕,以及翻卷的皮肉边缘残留下的碎肉余肠…… 地上的血液仍是温热,而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牧景山却浑身发凉,他身体颤巍巍地一晃,却立刻被荀妙云扶住,她忍着哭腔,尽力说得清楚:“青玉机灵,第一个想到的是进入聚灵阵压制邪胎,可谁知他进了阵法,肚子却失控地壮大,几乎不到三十息,邪胎就生生从青、青玉的……” 牧景山重重喘着粗气:“邪物呢!” 他待师弟妹们一贯温煦,也少有弟子怕他,牧景山从不在他们跟前摆出怒容,只是如今,他身上的每处肌肉狞动紧绷,喉结快速滚动,一双血红的眼睛飞速环视周遭。 见他起身,失去力道的荀妙云下意识伸手抓在他腰间之上,牧景山不避不闪,反倒如梦如醒担忧她的身子立刻伏下身好借力给她。 荀妙云眼睑低垂,渐渐松开了手上抓住的锦囊,低声道:“邪物初成,不足气候,已经被我们杀死了。” 聚灵阵边缘约莫十一人,个个惊魂未定,孕育邪胎的无措惶恐大过被人横刀于颈侧的恐惧,有人干脆果决欲在邪胎成型前持刀破开肚皮直接将其挖出,可皮开肉绽后却惊恐地发现,邪胎与本人共享生机灵气,甚至金丹都被一团黑黢黢的硬肉包裹,稍有动作,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牧景山只能先将十余人搀扶入内,又竭力安抚,紧急传音后,听闻聚灵阵骚乱的长老们也先后而来…… 另一边,周普仁低调如常,离开晦无厌所在之所便处理起琐碎杂务。 不知堆了多久的庶务让人无从下手,而他身侧,静静立着位面孔平平无奇的替他研墨的近侍童子。 那童子身高七尺,五官毫不出彩,眉淡眼木,就是伺候人也显得毛手毛脚,不太细致,研出的墨寡淡色泽不均,可此间却无人觉得有任何问题。 周普仁眉头凝重蹙着,颇为心事重重地提笔沾墨,可桌案下落在膝上的左手却还非得穿过腰际,似猖狂的登徒子悄无声息地摸上童子的大腿,愁眉不展沉吟几声后,动作便于愈发孟浪。 而那童子也面不改色,只磨了几圈,就搁下墨锭,力道极重地打在对方的手背上:“没完了是吧。” 周普仁的面上忽地绽出一丝笑意:“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摸摸怎么了?” 被越明商恶趣味化作童子的连舒将不小心沾上的墨蹭在袖口处:“都到这一步了好好当你的大师兄,别露出破绽省得前功尽弃。” 以一枚碎片作饵,可晦无厌仍不安心,只让牧景山揣着一枚假物在外招摇,设身处地的想,若自己是贼人,明知失窃一事藏宝阁禁制只会更加严密,倘若动手,定会挑着碎片被送入藏宝阁前下手。 他心思缜密,贯推己及人,暗道此计太粗浅,若他是贼人,如何不考虑周全。 一朝不慎满盘皆输,既是陷阱,必然会疑心牧景山身上的碎片真假……这样一来,他平日所信、可用之人,除了牧景山,便是周普仁。 贼人定会在这二人间迟疑不决,念及此,晦无厌便让越明商化作周普仁的模样静待于此有备无患。 被斥责的越明商歪着脑袋撇嘴道:“也是,我现在是周普仁,你要对这张脸柔情蜜意的,我心里还不是滋味呢!” 连舒拨开他还不死心的手:“别说,周师兄也是一表人才。” 越明商立刻沉了脸:“周师兄与我孰帅?” 连舒刚扯出一抹笑意,却忽地见越明商一改适才的歪歪扭扭,端正坐直,他眸光一暗,两人培养出的默契使得连舒什么也没问,当即微微弓着身体卑微地立在他身后。 急切的脚步声更近了,来人火烧火燎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步履不稳地跪倒以头抢地:“大师兄!聚灵阵传信,说是宗内弟子腹中也凭空出现邪胎了!” 越明商豁然起身:“什么?!” 连舒也惊了一跳,计划之外的变故让越明商只是迟疑一瞬,便立刻抬步往下而去,似急着赶往聚灵阵一探究竟。 而在他神思不属地掠过跪倒之人时,电光火石之间,紧随其后的连舒甚至连他是何时动手都未看清,一团密密麻麻的毒虫就顷刻将人包裹—— 轰! 下一刻,排山倒海的气劲将整座殿宇都震得瑟瑟发抖,那如烟似雾的毒虫骤然被冲散开来,实力大减! 那人却在毒虫的遮掩下直直祭出骨刃,一抹白光狠绝掠向越明商的指尖与腰际,想来不知碎片装于何处,竟贪婪至此乾坤袋与弥戒都不放过。 越明商看得讥笑出声:“你也配!” 第97章 他不躲反欺身上前, 抬手稳稳接住杀意凛然的骨刀猛力连人带刀地抡上殿内的柱子上,砰地一声巨响,飞起的尘埃后, 本该坠地的身影却消失无踪。 不徐不疾地后退半步, 越明商轻描淡写地躲开竖劈而下的骨刃, 铿锵的刀刃与地砖撞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见此招被躲开, 那人头也不抬, 妄图又遮掩身形,可越明商脾性大, 哪能叫他再藏头露尾, 右脚抬起, 狠狠踩在那即将收回的骨刀上, 手臂轻挥, 挂在连舒腰上的佩剑便朝着他飞奔而去! 越明商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贼人竟松开骨刀,五指朝着他腰间急速袭来。 “不在那。”越明商狞笑,落下的剑却是扑了个空, 只有被斩断的残影在他眼底逐渐消失,见状, 他笑意稍敛。 毒虫浩浩荡荡地将越明商包围, 知晓其无法近身, 它们便成了遮挡主人身形的烟雾。 一息过百招, 在贼人动手的瞬间,连舒就被一股气流卷送出去, 此时乌泱泱被惊动赶来的弟子围在石阶下,连舒站在其中也不打眼。 这种阵仗,已不是寻常弟子能够插足, 是以众人只将此处围住不敢轻易接近。 化作烟雾的毒虫乃是最难养的诡虫,也算是能结契的灵兽,只是对结契之人的修为神识很是苛刻,要做到如眼前人驱之如臂使,寻常元婴的本事怕也够看。 诡虫一出,越明商也记起了这人此前还与他们争抢过幻海梵蛇,下手断没有留情的余地。 越明商余光往人群中一扫,见缝插针地与连舒对上眼神后,立刻挺直了脊背,脚下尘埃稍颤,顷刻后一股绞肉挤骨的飓风凭空而出。 诡虫难缠,只要被近身便如蝗虫过境般啃噬血肉灵脉。 聚,吞噬元婴修士不在话下,可一旦被冲散,数百上千只的毒虫便不足为惧。 风刃撕裂而过,地砖不堪重负碎成残渣,四周的柱子都被这密密的风刃绞出裂纹,嘎吱声不绝于耳。 扫荡开四周毒虫,越明商便大步逼近,目光如炬地朝着某处狠拍一掌! 残影凝成实体,那人眼见这掌避无所避,便咬牙在杀招逼身时费力扭身,让肩头代替项上人头接了这道掌风。 一抹黑影似折翅的鹰跌入重重无形的风刃,刺啦一声,衣袍四分五裂,平平无奇的面孔上乍现幻术开始剥离的裂痕。 不待黑影落地,越明商手中的长剑脱手在虚空翻飞不止,一剑化千剑,顷刻间,四周数千道剑体凝为实质的瞬间便唰唰爆射而去! 砰砰砰—— 强撑的殿宇终于倾颓倒地,腾起的尘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连舒生涩地放出神识试图探查,可将人群兜住的护罩却轻柔隔断了他的动作,弹回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以及护在他四周强硬的温柔。 而在一片狼藉中,那人化形之术终于在越明商的步步紧逼中维系不住,露出一袭黑袍,让人探不出深浅。 越明商立在一片坍塌的建筑之上,扑天尘埃沾不上衣角,见状,他游刃有余地出个意料之中的蔑笑:“你藏得越严实,我倒是更好奇你的身份了。” 黑衣人欲逃,毒虫再次化作滔天的紫黑色浪潮,汹涌地分成两股喷薄而出。 下方的弟子只见铺天盖足以遮住小半边天的虫子飞过头顶,骇然失声地一动不动,呆滞地瞪圆双目,与其隔着防御护罩打了个寒颤。 越明商仍旧不紧不慢,手中长剑一转,冰凉的剑身顿时散出灼烧的热浪,倏然,一股橘红的大火瞬间吞过剑身,燃烧的灵力化作实体,掀起一阵又一阵激荡的热潮,毒虫还来不及吞噬火焰上的灵气便身体痉挛地滚出一缕热气腾腾的焦香。 “让我猜猜,你是男是女……”越明商和连舒亲近久了,嘴上也不饶人,“还是不男不女?” 闲话间,毒虫如春雨绵绵而下,淅淅沥沥地落在开裂的地面和倒塌的建筑群上。 眼见越明商惬意至极甚至未露出棘手的愁态,黑衣人的身形似乎都顿了一顿,他徒手一抓,地上被踩嵌入地面的骨刀活了似地蠕动游来,飞回至他手中。 握紧刀柄的刹那,越明商眼前一黑。 凹凸不平的骨刀在掠过越明商下颚时忽地如呼吸般鼓胀收缩,而他手上的长剑只是普通弟子日常切磋用的佩剑,此时锵然与骨刃碰撞,只坚持了三息,剑身便不堪重负咔咔嚎呼,密密的裂痕遽然遍布全身! 越明商眉头微蹙的间隙,手中的剑身化作碎光四散,折射的白芒似终年不化的雪飘进眼中,让本就拧眉的越明商神态更显冷峻。 黑衣人趁热打铁杀招更密,一秒交手上百次,他手中的骨刃外围已有了层虚幻的血肉。越明商干脆利落地弃了残剑,以数不清的风刃化解数百上千次的砍劈,牢牢将人挡在寸许之外。 交手至今,越明商也算摸清了对方的深浅,也摸清了对方的贪婪。许是见真正的周普仁只是元婴便难克制妄念,即便交手后惊觉“周普仁”棘手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可面对近在咫尺的碎片,还是心有不甘地缠斗至今。 交锋短短一刻钟,黑衣人气势节节爆发,灵气威压也远超最初,手段百出,招式刁钻狠辣,那能吸取对方血气的骨刃更诡谲。只千算万算,偏偏对上的是境界远超他的越明商,别说见血,除非他主动近身,黑衣人怕是连衣角也摸不到。 无计可施,他便以自身血气生机饲剑,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未出奇制胜耗损过多,余下的灵力难以为继。 越明商见时机差不多,收敛了戏鼠的恶趣味,两团金光自他挥动的广袖中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直直袭向身体晃颤的黑衣人。 那速度太过骇人,下垂的眼睫还未扫过眼睑,两团游龙似的金光便距头顶堪堪半寸! 黑衣人呼吸瞬间凝滞,千钧一发中,他本能提刀裹挟着悍然煞气横掠头顶,妄图将这两团金光就地斩落。可坚硬的骨刀砍在金光之上,刀身的血煞气却被奇异瓦解殆尽,下一刻,掩在兜帽中的一双眼睛惊恐大睁,喉咙也失控地滚动—— 他当机立断欲掷剑而逃,可锁灵链已经顺着骨刃刺透了他的皮肤与体内灵脉抵死缠绵。 越明商踏风而来,满意地盯着底下灵力被封、挣扎打滚的黑衣人。 “我方才说什么了,你也配?”越明商顶着周普仁的脸露出个蔑笑,闲庭信步地上前。 “怎会——”嘶哑粗粝的声音仍辨不出男女。 越明商兴致颇高地停在他身前,好整以暇地反问:“怎会,什么?” 他的嗓音暗含使人咬牙切齿的玩味:“怎会败给我?呵,小爷早说了,你也配!这天底下,小爷少有敌手。” 贼人被擒,周遭的弟子都松了精神,也踱步上前。连舒与这些人混在一块,不期听见这番自吹自擂的漂亮话,眼中含笑,可也唯恐迟则生变,不得不出声提醒:“ 周师兄,此人是谁?” 越明商闻声扭头,含情脉脉地冲人眨眨眼,才又抽出凑热闹弟子的剑,冰溜的剑尖猛然挑下兜帽,露出张分外狰狞的脸。 这张脸甫一见光,周遭的弟子都惊诧出声:“罗遇?!” 连舒对罗遇早就起了疑心,如今真被人捉贼拿赃擒了当场,心中悠悠荡荡的石块总算飘回了肚腹。 可越明商却反倒更加不解地拧眉。 乌泱泱的人群离越明商几步之遥,这些人被贼人真容唬了一跳后,又开始激愤地叱骂起来。 虽说他们不知晓越明商等人的计划,可青天白日,罗遇又是幻形又是藏匿气息对周师兄动手,便是不知内情,他们也放开了骂! 吵吵嚷嚷一片中,越明商随意遣了人去禀报牧景山,实则令跟在他身侧的晦无厌知晓窃贼已被捉拿。 地上的罗遇神色着实奇怪,素日冷峻的脸上断断续续浮现一抹邪气,面色时而挣扎痛苦,时而阴翳深沉,他越是调动体内的灵力,刺入体内的锁灵链就如吸饱了的血蛭,鼓动饱满的链条从皮肤凸起,更衬得垂死挣扎的罗遇面目可怖。 “夺……”罗遇大喘一口气,眼眶也如从前的连舒般滚出热血,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唇齿仿若不再受自己管控,齿间咯咯作响,喉咙亦嗬嗬不休。 几日前,昏黑的天穹漏着星光,晚风渐起,本该冗长寂静的深夜里,藏宝阁外却沸反盈天。追缉的弟子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而出,持剑肃容,飞旋于四周的照明珠让整座殿宇都无一处暗角。 一道亮色自藏宝阁铺开,似繁星交汇聚成的光带,一点点朝着四方蔓延。 罗遇触碰禁制被反伤了皮肉筋脉,可这瞬间的反制却让他昏昏沉沉的意识陡然清醒。 自灵脉疏通踏上大道后,这一路上危机重重,罗遇好几次命在旦夕,神魂如风中残烛颤巍巍地摇曳晃动,不知天边拂来的哪一道风就能将吊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气也卷走。 而每次,救他于危难的只有栖身玉佩里的前辈。 救命之恩、栽培之情、患难之交……罗遇信他如信自己手足,于是在次次险境之中,每当自己露出颓势力有不逮,他都放心敞开神魂任由那缕不知姓名的残魂代替他继续战斗。 这残魂于他而言亦师亦友,甚至亲如他早逝的家人,是以罗遇心中毫无戒备,修炼所悟、机遇所得事无巨细告知于他。 当初自己无意中从街道摊贩处捡漏,将一菩提珠当作添头买了下来,谁知菩提珠内竟藏着一枚混元钟碎片。 当时的前辈温声软语,说他颇有运道,让他好生收起以后自有大用。 可半年后,第二枚碎片也偶然落入他手时,前辈却不曾如当初那般和煦,反倒沉默片刻,才轻笑了一声:“怪哉怪哉……” 罗遇不知当时前辈为何发笑,也不懂哪里“怪哉”,只想着他曾提及自己的宝运顺遂,好似早年所受的艰难折磨都得了千百倍的补偿。 此后断断续续几年内,他手中的碎片由一枚增至四枚,此后为凑齐混元钟所有碎片,他苦修数月,又扛过了姜青的偷袭突破金丹,在一众新弟子中拔得头筹,再齐了一枚。 可不久之后,关于如何取得藏宝阁其余的两枚碎片,他与前辈第一次产生了争执。 罗遇睚眦必报,可也知恩图报,金阳峰的冥絮是他名义上的尊长,且待他极好,罗遇也做不出暗自窃取至宝的事儿来,若是东窗事发,介时他只有叛逃下山一条路,而师尊有他这般背信弃义的弟子,自己脸上又如何光彩。 “倒不如我早早突破元婴,展现修炼资质后,再与师尊或宗主协商,宗主惜才,定愿意舍至宝相助。”罗遇入了仙门,得了资源,再非小小城池内仰望一个筑基修士的幼子,羽翼渐丰有了主意。 残魂仍温声细语,无奈随口道:“随你罢……” 罗遇未曾将他二人的争执放在心中,可自己今夜分明早早在屋内打坐冥思,再一睁眼,四周却鳞次栉比,漆黑的建筑轮廓如同幼时摆脱不了的欺凌一般将他团团围裹。 他大惊失色,几乎下意识在心中唤着前辈,可待他张嘴,身躯被操控的惊悸却让他瞳孔紧缩。 前辈用着他的躯体躲过重重追捕,再翻身一跃,落在弟子殿外。 罗遇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苦恼:“醒了?” 几年间数十次接替本人操控身体,残魂如今将这副躯体用得更得心应手,罗遇却心神剧颤,好半晌都未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 异乎寻常的愤怒声势浩大地袭上心头,可罗遇并未嘶声力竭地质问或者露出被至亲之人背叛后黯然神伤的软弱模样,他的神魂被挤在一角,失血的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有了无机质的冷静质问:“为什么?” 前辈仍如往日般温声细语道:“你不够听话。” * “啊啊啊啊——” 地上半哀求半痛吼的罗遇捂着脑袋,再不单只是眼睛渗血,其余几窍也染上红意,两方神魂的殊死搏斗与锁灵链的发力让人伏地打滚。 越明商刚要讥诮他白费功夫,谁料争夺身躯的残魂竟直接脱体而出,未死绝的毒虫再次遮掩身形,半留在原地成为一撮泛着焦香的灰烬,另一半从奄奄一息的罗遇七窍中密密挤了进去,开始专心地啃噬着与灵脉绞缠的锁灵链。 残魂知晓毒虫对越明商无可奈何,此招只为了拖延片刻,便绕过气势汹汹的越明商直冲着下方茫然无辜的众弟子。 这可真阴错阳差掐住了越明商的命脉,他脸色霎时阴沉,抬起的足履又忿忿落下,急三火四退至人群边缘,风刃携着冲天的火势,与他的心火别无二致地旺盛燎原。 他死死抓住连舒的手腕,近在咫尺的烈火灼烧着两人的面皮,各自身上俱笼着层橘红相映的浓光,这么一耽搁,再抬头又哪能再瞥见罗遇与残魂的影子。 作者有情况: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墨书网(MSXS2点CC) 越明商气不打一处来:“我分明都抓到他了!” 连舒却不紧不慢地安慰:“虽然人跑了,但是你帅耍了啊。” 越明商嗫嚅着嘴:“这是安慰?” 连舒拍了拍他温热的手背,眼睛扫过四周,忽地反将他的五指与自己交握,轻声道:“随我来。” 连舒抓着垂头丧气的越明商御剑而去,将地下惊魂未定的弟子抛在身后。 越明商不知去哪,疾风掠起两人的长发,随风缠得难舍难分。 他静静注视着交缠的发丝,功亏一篑的惋惜之情好歹散了半分,越明商哼哼唧唧地将下巴抵在连舒肩上,再憋闷地用手臂圈住他的腰际,开口时,里头的沮丧被风稀释得只剩三四分了。 “我们去哪儿啊?是见我不高兴带着我去散心吗?” 连舒讶然之余都好奇越明商的脑子是怎么运作的:“罗遇和另一人前脚才逃走,我后脚骑着剑摩托带你散心?用你的脑瓜子想点有用的吧。” 在心上人面前出了个大丑的越明商本就心烦意乱,被连舒再这么劈头盖脸地一说,更萎靡不振地唉声叹气:“那我用脑瓜子想你,有没有用啊?” 连舒扭头刻意哎了声,抬手顺了顺他被吹乱的头发:“罗遇动手时,我让越不舒附在他鞋底。” 越明商瞬间眼睛一亮:“他在何处!” “西面。”连舒凝神感应,“开始还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可不久前就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大致的方向。” “够了够了!”越明商抿着嘴,欢喜得神采飞扬,溢美之词不值钱地往外撒,“你真机灵,脑子转得真快!你说说现在这世道,像你这样又高又帅还足智多谋的年轻人去哪里找?哦——” 他故意夸张地拉长声线,凑到连舒耳垂,咕噜噜地吐出热气:“到我家可以找到!” 窃贼露出真容可又落荒而逃,晦无厌知晓后立刻落下护宗大阵,罗遇及其残魂瞬间成了笼中鸟、瓮中鳖。 西面地广,各峰立刻集结人马,二十人一队,沿着山脚寸寸搜寻,就是石头下面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群山环绕,树海起伏。 鉴于残魂能从越明商手中出逃,实力不可小觑,晦无厌便下令搜寻弟子不可落单,每队二十号人,带头之人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 连舒能感知到罗遇踪迹,自是落不得闲,越明山眼睛一转,算盘珠子啪啪开响:“我若还顶着周普仁的脸,那残魂怕是见我逃还来不及,干脆我们再变幻身形,若真偶然闯入他的藏身之地,怕是不等我们发现他,他自己先动手斩草除根了,能省不少功夫!” 他神色沉沉,口吻认真,连舒欣慰地暗自点头,想着他脑子里总算不全是情情爱爱,装了正事,眉眼柔和宠溺地:“也好,是个办法。” 于是二人故技重施,又化作一高一矮的内院弟子,专往偏僻幽静的地方钻。 高的那个就是笑吟吟攀着连舒肩膀的越明商,奸计得逞,似偷了腥的猫,身上的快活就是密密的树影都难以遮挡,他低着脑袋用下巴抵在连舒的头顶,故意唉声叹气:“跟你说话我还得弯着腰,好费劲儿啊。” 连舒被化作身高五尺的瘦皮猴,虽不算丑,可也着实不算好看,身上没几两肉,干干巴巴与健硕颀长的越明商走到一处,远远看去都好似被他拿在手上探路的木棍子。 闻声,连舒太阳穴两边突突地乱跳。 一着不慎,老狐狸着了小狐狸的道了。 第98章 罗遇与残魂东躲西藏的同时, 晦无厌终于从“重伤”转为“轻伤”现身于归墟殿。 几位长老沉郁难抒地拧眉,开始商讨近几日发生的大事。 “护宗大阵降下,寻到罗遇也是早晚之事, 不若还是先传信冥絮, 千光稳定下来, 他也好回宗处理他那白眼狼徒弟。” 二长老愁态显目:“藏宝阁之事可大可小, 罗遇浮出表面, 也算半了了心结,如今重中之重, 是聚灵阵的邪胎啊……” 谈及邪胎,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灌输灵力转化邪胎的法子如今只会催着邪胎破腹而出, 有血淋淋例子在前,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都愁眉不展, 绕着邪胎你来我往说个不停, 三长老性子急躁,直截了当地:“邪胎如何来的,不就是那些凡人带来的!若非他们, 巽衍宗弟子如何能变成如今这般!要老夫说,人与邪胎一个不留, 杀完了事!” “不留?杀完?”二长老冷冷瞥去一眼, “按你所言, 如今已经揣着邪胎的弟子也一并诛杀?此后宗内若仍有遭了毒手的弟子, 也杀了干净?谁动手?你吗?!” 两人吵得在场之人脑中嗡嗡一片,晦无厌头疼欲裂地揉着眉心:“够了!老三不会说话你听着便罢, 以后也莫要张嘴惹人生气!” 三长老忿忿不平地胀红着脸,气汹汹地拍在扶手上,憋闷地忍住嘴里的叱骂。 “先让老七试着稳下邪胎。” 七长老醉心炼丹, 虽修的不是丹宗正统之术,可剑走偏锋,指不定真能被他看出门道来。 暂且议定后,三长老最先起身离去,其余人也先后唉声叹气地离开,反倒是一直站在晦无厌身后的周普仁欲言又止。 “何事?”晦无厌端起灵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外人对毒蝎子口中所讲的未来一无所知,也丝毫不知伶妖的内情,只将罗遇当作辜恩负义的白眼狼,义愤填膺吵着闹着要讲其擒获让其生不如死,顺势也好收回被窃的法宝神器。 可晦无厌心事重重,活捉罗遇不单只为碎片,如今那几枚碎片反是最不要紧的,凭空出现在宗内的邪胎与多半与妖族有关且在逃于外的罗遇,哪个不比几枚碎片重要。 倘若罗遇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对姜青的怀疑,或许时至今日,晦无厌也只将他当个背信弃义、心术不正的弟子看待。 假使罗遇真和妖族勾连,那当日未见面貌的残魂是谁?妖族? 除他之外,这偌大的巽衍宗,是否还有藏匿的妖族奸细? 晦无厌长呼一口气,紧了紧双拳,忍着忐忑不安与紧迫稳下心神,抬头看着身前长揖不起的周普仁:“此处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师尊也知晓,弟子曾在邪物的阵法内与丹壶、变作邪物的丹纹呆了一段时日……”周普仁慢慢收回了抱拳的手,直起腰背。 他方才从聚灵阵处回来,纵然在千光、白抚看过不少比这更加残酷、血腥之事,可人心有所偏向,凡人在炼狱中挣扎哀嚎他听闻心中也不是滋味,怜悯心痛亦有,悲愤痛恨犹在,可此事落在亲近之人身上,这时浅时深的心绪,便统统化作了剔骨割肉的刀,在他单薄的身体进进出出。 “丹壶前辈曾探过丹纹的经脉,识海神魂也摸了个遍。当初聚灵阵内第一个被转化的婴儿出世后,弟子曾前去看过,那幼婴身上有一处地方,令弟子很是……在意。” 周普仁将当日所见细细描述,又话锋一转,到了丹纹那异于常人的手指上。 “……弟子知晓此番猜测颇为荒唐,可邪胎事出,丹纹怎么不能是双情妖腹中由邪胎转化为的婴孩儿呢?” 当日越明商虽未大肆宣扬丹纹与双情妖之间的关系,可自他抵达南郡后,周普仁一路随身相伴,这点风声他还是知晓个七七八八。 晦无厌摩挲的手指微微顿住,沉默片刻,仿佛被他的无稽之言惊了半晌:“说来,本座进入阵内搜寻被困的凡人,也的确见识过孵化邪胎的妖族。” 白白胖胖的长虫就阖眼躺在最深处,巨大诡异的身体不住地被体内的邪胎顶得凸起,而无数黑点在雪白的皮肤下蠕动,饶是晦无厌也被震惊当场,恶寒如同这密匝匝的邪物从腹部陡然升起。 周普仁提及丹宗之人,令他心中有了微末的希冀:“丹壶可有办法?” “出阵前,前辈只随口道丹纹体内燥火旺盛,经络灵脉中灵力似被文火细熬一般,此状却并不罕见,对修士也无耗损,只会心神不定难以平心静气。” 他深吸一口气:“师尊,南郡一带出现邪胎,仙门正道的心思都集中在如何解救凡人、转化邪胎、摧阵破法之上,好容易千光稳定,仙门各宗又急着找或许还活着的丹不为,可这桩桩件件的大事上,似乎谁也没有想过……那些凡人是如何怀上邪胎的。” 这才是他最忧心的地方,自他回宗,先玄明仙尊发狂走火入魔,再是伶妖潜入,紧接着至宝被窃,师尊急着清理门户他也不敢拿一件毫无根据的事使师尊烦心,可今日,十余位弟子的处境竟比那些凡人还要危险,这让他如何能不心焦。 周普仁呼吸紊乱,激动上前躬身道:“三长老之言虽稍欠妥当,可阵内凡人,便是不杀,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派弟子驻守在聚灵阵了!” “那些弟子如今怎么样了?”晦无厌起身往下几步,抬手将人扶起。 “都被安置在静堂内。”周普仁抿了抿嘴,声音更低,“好在冷静下来,不再似最初那般慌乱……” “不是没想过,是查不清。” 晦无厌温和拍了拍他的肩头,嗓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冷静:“那些邪物是如何来的,仙门十余年后才从千光阵内窥清全貌,而如今比邪物更为诡谲的邪胎,实在让人束手无策。” 他忽地攥紧了失神的周普仁的手,牵着人踏出雾霭环绕的归墟殿,二人执手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蜿蜒的山峦与河流瀑布,成群排开的大雁好似自天穹的日轮无忧无愁地飞出。 青铜巨鼎立在殿外,殷玉真人的石像便是失了五官也在长百上千载的供奉中有了几分天神的慈祥悲悯之态。 周普仁静静地望着眼前之景。 晦无厌的目光充斥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依依不舍地从底下相携离去的弟子背影收回,微微偏头看着面前这个曾令他淤血塞脑的不省心弟子,语重心长道:“邪胎之祸,本座已将密函送往各门各派,此事并非巽衍宗宗内祸事,为今之计只有等。” “再则……只要将丹不为找出,以魂消魄散逼着他出手,邪胎也不足为惧。”他迟疑了半瞬,还是不忍让周普仁忧上加忧,晦无厌嘴唇微动,到底还是将囚神阵内的隐忧瞒下,只语焉不详地叮嘱着,“倘若真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你便听本座的莫要死守,带着活下来的弟子离去,也替巽衍宗留存火种。” 此话的深意太过骇人,周普仁大惊失色:“师尊!” 晦无厌浅笑着摸了摸他脑后,越过这使人不安的话题,转而道:“聚灵阵有景山和老七看着,你便也带人去寻罗遇和那藏头露尾的残魂吧。” “师尊……”周普仁眼眶涌上莫名的红意。 晦无厌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去吧。” * 残阳似血,远山如黛,傍晚的风景与清晨一般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只是无人还有心力抬头驻足品赏。 短短半日罗遇的方位变了又变,连舒慢慢地也开始疑心起自己的感知。 越明商安抚他:“你与不舒是结了契的主仆,不会有错,想来是罗遇的肉|身被存放在无法探视的空间内,你才只能有个模糊的念头。那残魂狡诈谨慎又受了重伤,对这密不透风的追缉不会傻到长留于某个地方。” 越明商手里把玩着一截树桠,百无聊赖地将上面的树叶抖擞地飒飒作响。 连舒随手摘了个果子,在袖口擦了擦,塞进嘴里咬了口,开始设身处地想:“我们要是出逃,外有护宗大阵被困在宗内,你会选择何处藏身?” “我无须藏身。”越明商扭头丢开玩腻的树桠,嘚瑟道,“直接将晦无厌当作人质使劲威胁就行。” 连舒想想也对:“那换我,藏在哪里能避人耳目?” 越明商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我心里。” “…………”连舒哑口无言,曲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该正经不正经。” 这不轻不重的一弹非但没逼退他,还让越明商耳根热起来:“连舒,你知道吗?若是罗遇真是妖族的内应,那压在我们肩上的愁事也就了了,届时你便不用顶着姜青的身份,除我之外也会有人叫你连舒。” 越明商忽地落后一步,又从背后环住人,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后背,变幻出的高大身影轻巧一跃,将自己满心欢喜地跃至连舒身上。 连舒下意识地兜住两条晃动的腿,无奈地感受着颈部传来的窒息感,他拍了拍横在喉间的饱满的手臂,示意他别太过亢奋。 “现在也有别人叫这个名字。” “那不一样。”越明商弓起的身体像是重重壳子,将在他眼里柔软的连舒全方位地护了起来。他偏着头,鼻尖撩拨地戳着他的耳垂和侧颊,深深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连舒,你高兴吗?” 连舒并未直接回应,反倒透过他突然的询问,隐隐摸到了越明商柔软的内心:“那你呢?除我之外也无人叫你越明商,你难过,是吗?” 越明商眉目微怔,似乎因为连舒口吻中的关切和心疼而雀跃,可又因想起那段无人相伴的岁月而蓦地哽咽。 他其实已经哭够了,嚎啕大哭、隐忍啜泣,等眼眶又干又涩,眼睛又酸又红,身体好似随着不分日夜夺眶而出的眼泪干涸了。 越明商便觉得过去已经过去,他得往前走。 可连舒如今倏然地软声问询,望向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里头的温情和数不尽的疼惜似一双温暖的手,穿过了岁月,轻轻抚摸着、哄拍着七年前泪流满面的自己,当年的委屈便如洪水一般腾冲而起,瞬间将他筑起的高墙冲得七零八落。 酸涩的热流袭上不断滚动的喉咙,又在电光火石间波及了鼻尖和眼眶,他闷闷地将不断往下撇忍哭的嘴角掩在小臂后,强眨着被水雾遮盖的眼睛,想让连舒的脸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忍着哽咽,冲着他露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轻声道:“不难过。” 连舒顿住脚步,夹杂着暗色的余晖将两人团团裹紧,耳畔的呼吸声时重时轻,他也敏锐地听见了越明商不断将委屈吞咽的咕叽声。 他笃定地温声说:“你难过。” 越明商再将酸涩的鼻头也埋进小臂,不以为意地:“就是个名字,谁难过了?” 连舒看他红着眼睛自欺欺人的模样,实在笑不出来:“越明商。” “嗯?” “没事,我就想叫叫你,开心了想叫你,不开心了也想叫你。” 越明商忍不住短暂地笑了下:“你心疼我。” 连舒扭过头,从鼻腔中轻哼了一声:“不心疼。” “嘁,嘴硬。” “跟你学的。”连舒继续往前走,神情冷静道,“还有,只有死鸭子嘴是硬的,人的嘴是软的。” 越明商还为没听见让他心花怒放的“心疼”而不满地瞪着人,却冷不丁听他说:“要不要试试,试试我的嘴硬的还是软的?” “…………”被连舒搂着的两条腿又开始雀跃地前后晃动,嘴里泛着苦涩的委屈被甜蜜顶了下去,越明商恃宠生娇地抬起脑袋,眼珠子却在此时咕噜一转,撅起的嘴唇忽地抿了抿,猖狂道,“求我。” 连舒闷笑两声,夸他:“明商哥有出息了。” 见他稳如泰山,连脑袋偏都没偏,越明商急得用脑门抵他的耳朵:“求我求我求我……求我我心情好了就亲你——” 连舒被他撞来撞去,喉咙里的笑音都被撞得稀碎,他抬了抬后背上的粘人大猫,脑袋被压得可怜兮兮地歪在一侧,无可奈何地噙着笑扭头照着他的嘴啄了一口,亲完才冲着他不安分的脑门撞了回去:“我心情好,先亲为敬。”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又将脸凑近:“你心情只好一下啊?” 连舒高冷“嗯哼”一声:“求我。” “……”越明商被撩拨得身上心上都有团火,趴在他背上发泄地大吼大叫了一场,忿忿道,“学人精!小学鸡!我现在心情坏了,你想亲我还不给亲呢!” 连舒故作讶然地再偏头:“真的?那我试试。” 他又低头一口,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还给亲吗?” 越明商不争气又笑得咧开嘴:“我刚刚没准备好,不信你再试试,这次我不准亲了。” 你侬我侬的两人从林中走出,越明商得了甜头,心情极好地乱哼着调调,此时晚霞已散,夜色如墨,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也一道融入暗色。 连舒背了爱亲嘴的馋猫一路,此时站在边缘看着前方亮丛丛的地方,回忆了一通,好似这里他还未曾踏足过,可好在从姜青的记忆里他知晓了这是哪。 “我们到聚灵阵了。” 越明商心里欢喜,整个人晃着腿,眼睛黏在连舒脸上,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连舒就拍了拍他屁股:“到了有人的地方,该下来了。” 越明商不痛快地用余光扫过远处,哼哼唧唧:“还能再背一会儿。” 他发现越明商撒娇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强,连舒学他用鼻尖撞他的额头,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调喃喃道:“明商哥,求你了。” “…………!!” 越明商虎躯一震,瞬间精神抖擞地跳下背,大手一挥,鼻孔亢奋地喘着粗气,“听你的!明商哥什么都听你的!” 第99章 聚灵阵四周灯火通明, 只不见多少人影,连舒牵着人走近了,才看见轻斥弟子的牧景山。 白日罗遇幻形匆匆带来聚灵阵再现邪胎之事, 他们都自以为是对方随口胡诌欲打乱越明商的心神好趁机偷袭, 随后残魂挟着奄奄一息的罗遇奔逃, 二人又马不停蹄地各处寻人, 自然对聚灵阵的现状茫无所知。 “牧师兄——”连舒还如从前一般唤他。 * 魏清出事后, 魏逊便一直忧心如焚地焦等在外。 他素来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带着潮湿雨天的阴沉沉, 更让人退避三舍。牧景山抵达聚灵阵后, 不到片刻周普仁也闻询而来, 因邪胎来得古怪, 受孕的弟子不宜随意挪动, 便只扩大那小小的静堂, 将其安顿。 魏逊静不下心,也无法听从牧景山的命令枯等在外,他面色泛白, 瞳仁却黑得骇人:“师兄,魏清是我弟弟, 更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血亲,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 我们兄弟二人, 死也是要死在一块的。” 牧景山挡在他身前,被他的话惊得蹙眉:“魏逊师弟休要轻言生死, 七长老还不清楚邪胎如何而来,贸然靠近倘若与他们一般……” 不论他再怎么软硬兼施,魏逊都不退一步, 两人就在外头缠了两刻钟,实在没法子,牧景山只能叹道:“你要是进去,怕也只能暂时歇在此地了。” 魏逊拧紧的眉头乍然一松:“多谢师兄!” 得了应允,他撩起衣摆大步而去,推开紧闭的门扉,也听见了里头哀哀戚戚的叹息声。 往日神采飞扬的弟子都颓丧失神,好似精气神全被莫名出现的邪胎吸走。 魏清躺坐在地上,身下铺着一层软和的被褥,双腿半屈,两只手搭在凸起的腹部。他的肚子并非特别大,只寻常五六月大小,此时听见开门的动静,也只以为是牧景山折身回来,白着脸愣愣地抬起头。 可甫一同魏逊对上视线,魏清眉宇间多了丝不可置信,紧接着错愕地分开唇,努力支起身子要站起身:“兄长!” 魏逊咬紧牙关,不让面上泄出几分无用的焦急,只快步往前蹲下身将他按在被褥上,视线在他身上扫过,见只有腹部异样,心中稍霁:“没进聚灵阵就好……” 魏清哆嗦着:“兄长,聚灵阵无用,我是不是……” 魏逊故作淡然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怕什么,有宗主、师尊在,再不济还有其他仙门,邪胎是由这些凡人带来,就不止巽衍宗的内祸,我还不信,偌大的阳歧大陆,仙门各派无数,还化解不了小小邪胎。” 他生疏地温声细语安抚魏清,一面拿出白巾替他拭了拭汗。 十多年前他们兄弟二人被外出的冥絮发现,那时他不知在娘亲构建的阵内呆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衣袍上的血浸透了衣料,浓重的血腥味将他们二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惶恐之中。 娘亲临死前依依不舍地在他与魏清脸上抚了又抚,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流,那些血指痕就留在了他的侧颊上,温血凝固,怀中幼儿的啼哭却不止。 魏逊不敢流泪,唯恐脸上娘亲留下的血痕被无用的泪水冲散,他就蹲在地上搂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魏清,将带血的脸贴在魏清颊边,不太熟练地哄着:“弟弟,闻见了吗?这是娘亲的味道,别哭、别哭,娘亲也在和兄长一起哄你……” 说完,他眼眶又滚出一圈红意,魏逊硬着脖颈宛如吞金一般将抽噎咽下,再将苍白的脸埋在魏清身上,没有哭声,只有身躯在不停地绝望抽搐。 魏逊孱弱的双臂搂着最后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脸颊衣襟上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好似从他喉咙深处也浮了上来。 “不要哭,阿逊……” 他回忆着娘亲安抚自己时的温柔脉脉,也学着道:“不要哭,弟弟。” 许是血脉相连,怀里啼哭的幼儿扑棱着手一下一下没什么力道地打在他的肩上,好似笨拙稚嫩的安慰,尖锐的哭声也逐渐平复下来。 魏逊若有所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鼻尖上也留着血点的魏清:“弟弟?” 才只会说几个字的魏清咿咿呀呀完,才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兄、兄……兄,兄兄!” 魏清不曾知晓的过去又似梦魇袭来,魏逊搁在被褥上的双拳微不可见地紧了紧,他垂着眼睛,难得露出与他外表不符的脆弱,可再抬眼时,却还是让魏清引以为傲的兄长。 听了他的安抚,魏清心下大定,一点都不怀疑这只是魏逊哄他的说辞,于是他苦兮兮的愁容瞬间散去,悄声问:“兄长,那邪胎还是如之前一般,将其转化为人吗?” 魏逊分出神识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意料之中地不见异常,脸颊就更为冷硬,但是回答的嗓音却算温和:“或许是吧。” “那我……”魏清脸色白转青红,手心贴在隆起的腹部,忍着头皮发麻的羞耻道,“那我真得生孩子啊?生出的孩子是叫我娘还是唤我爹?” “……” “还是爹吧,毕竟我是男子。”魏清又想了想,“兄长,那你就要当舅舅了!” “……”魏逊闭上眼睛好半晌,才面无波澜地回视他,“少操心这些。” “好吧。”对外跋扈的魏清一向听他的话,闻声乖顺地颔首,“那我想想小孩儿的名字,不管生出来的男孩儿女孩儿,都姓魏,咦?这样一想我反倒不怕了。” 魏逊想说这邪胎都不一定能留下,可见魏清真褪去方才的无措惊恐,他又强忍了下。 罢了,随他高兴吧。 恰逢外面隐约有人声,他在魏清腰后塞了个软枕,魏逊才起身推门出去。 聚灵阵此时闲杂人等不能随意靠近,但好在越明商随连舒跟着唤了一声,牧景山瞥见两张陌生的脸心有所悟,支开外人恭敬地垂首:“仙尊……” 见了牧景山,后知后觉的两人才知晓邪胎并非罗遇的瞎诌,连舒心中的欢喜淡了几分。 “罗遇出逃前,我在他身上附有寻踪的符箓,现下感知到他在这片地界,一路寻来,最后只剩聚灵阵周遭未来得及仔细查找。”连舒言简意赅解释,再问,“你可有留意到什么风吹草动?” 牧景山知无不言:“这半日惊闻邪胎借腹,心系同门的各峰弟子围聚在外缘,我驱散了大半,可仍有偷偷摸摸躲在石后往这处看的,四周嘈杂,人来人往,处处皆是动静。” 这半日,他得替那些仿若惊弓之鸟的凡人另寻幽僻之地,一趟趟将人迁离,还得打起精神捉住试图偷溜进来胆大包天的弟子,实在精疲力尽。 越明商看着背风之地的小小屋舍,没了在连舒面前的幼稚不着调,声音都透着一二分的低沉:“伤亡如何?” “……烛天峰的青玉师弟,没了。”牧景山哑声说,“其余十一人都被安置在屋内,身上只有些皮肉伤。” “十一人?”越明商忽地蹙眉,看着推门而出朝着他们走来的魏逊,视线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上,问牧景山,“他也揣着邪胎?” 牧景山:“不,魏逊是担忧魏清,执意守在这里。” “那何来的十一人?”越明商收回神识,冷声道,“屋内如今拢共只有十人。” 牧景山愣怔当场,而后面色大变顾不得礼节径直大步折返,他匆匆掠过微微躬身的魏逊,一把推开门。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紧随其后的魏逊也挤在门口:“师兄?” 门轴重响,牧景山深呼几口气,目光凝重地巡视几圈,屋内或躺或坐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 魏清眨了眨眼睛,还不等他问出口,牧景山便几步往内,到了倚靠着柱子的胡笙生跟前,压着心中的焦灼柔声询问:“笙生,妙娘怎不在屋里?” 胡笙生撑着精神回:“七长老唤了妙师姐出去,说有事相谈。” 听见七长老的名号,牧景山紧绷的头皮蓦地松开:“何时出去的?” “半个时辰前吧。” “……笙生。”牧景山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却因为这句而霎时苍白,心弦在一绷一弛下唰然断裂,“因青玉之死,烛天峰的弟子悲愤不已,纷纷朝着聚灵阵赶来,势要将害死青玉的邪物挫骨扬灰,可七长老却需邪物的尸首溯玄,再三驱逐不成,七长老便气得亲自出马逮了烛天峰的人去寻三长老说理。” 他喉结艰涩滚动了几下:“半个时辰前,七长老还在烛天峰,怎会——” 牧景山话未说完,额头已经起了层细密的汗。 有人在他的看守下不见了。 * 阴云密布,风起云涌,陡亮的照明珠如漫天繁星坠在头顶,而连舒则在牧景山白着脸寻人时,心念猛地一动,感知到这次罗遇出现在了东面。 不同于白日隐隐约约的方位,这次他几乎瞬间就共享了越不舒的视野。 四周飒飒一片,叶尖扫着叶尖,树叶摩擦声淌进浓稠的黑夜里,无端似一声幽幽而来哂笑。 “在明演山!”连舒猛然攥紧了越明商的手腕,足尖一点只能将失踪的荀妙云与身份存疑的七长老抛之脑后。 而两人从聚灵阵离去不足五十息,天地之间便有一团将夜空化作白昼的亮光乍显,仿若沉寂的天穹被敲打出一个口子,扑天的亮照得底下的人心神惶惶。 这次不用连舒探知罗遇的位置,明演山上肉眼可见的异动瞬间似水入油锅般,将整个巽衍宗都炸了开来。 “那是什么?” 连舒喃喃道。 “钟。”越明商觉得身体泛着冷意,只能再将身体贴紧连舒的后背,他闻到了下方传来的密密的恐惧的味道,带着酸,裹着涩,可奇异的是心中生不起太多的波澜。 他仍是没骨头地将脑袋搁在连舒的肩膀,双目看着远处虚空中骤然出现的高八丈有余的巨大梵钟,声音被风吹散:“那是混元钟。” 丹纹当日在白抚城只祭出一枚碎片,出现在他身后的是混元钟的虚影,而今夜众人所见,却是被拼凑出的实物。 相互黏连的碎片不过几十息,便由掌心可握的玲珑巧器转眼化作了巨物,青铜之上繁复的法则纹样光芒大盛,金白交相辉映,浩瀚灵气荡开层层压抑的涟漪。 而百米之下,狂风大作,树海翻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灵树徒劳挣扎露出半边根系,黄土倒卷,落叶腾飞,被夺舍的罗遇凌空而立,双臂因为催动混元钟而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的轻响。 咚—— 沉寂多年的法器终于在千年后落下了第一响。 第100章 混元钟的第一响有移山倒海之威, 山峦崩碎,天地色变,而荡开的钟鼓之音瞬间将郁郁葱葱的树海夷为平地, 黄褐土地裸露, 滚滚岩石断壁飞抛而下, 将受惊出逃的妖兽砸死当场。 地动山摇间豁大的裂缝挤进仓促赶来的晦无厌眼底。 太快了。 连根拔起的灵树被荡开的声波扫成齑粉, 晦无厌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纵然已对毒蝎子所言有了心理准备,可也只当还有喘息的时日。 几年、十几年, 或者几十上百年也不无可能, 谁料天道不垂怜, 令他这般手足无措。 一道清寒的剑影化作自光融入混元钟荡开的光晕里, 晦无厌满脑子只有一个急不可耐的念头:杀了他! * 连舒二人抵达明演山时, 晦无厌与罗遇打得正酣, 半空飘着两样法器,一是已知晓厉害的混元钟,二为封印数了百年的万魂幡。 两样法器都有残缺, 混元钟共碎成九片,入宗前罗遇身上便握有四枚, 宗门大比赢下一枚, 残魂窃取剩下的两枚拢共就是七枚, 拼凑出的混元钟安静立于半空, 只荡漾开莹莹乳自的光来。 而万魂幡当年被玄明散去几十万冤魂,法力骤降, 此时黑红魂幡被呼啸狂风吹得猎猎,黑腾腾的怨气不断扩散,将怒急攻心的晦无厌裹了起来。 “丹不为!”若说此前万魂幡丢失晦无厌只是疑心其中有丹不为插手, 现如今交手后,他便笃定夺了罗遇身躯的残魂便是早该死的丹不为。 三百年前的一战他轻敌受伤,如今看着含笑驭使怨魂的“罗遇”,晦无厌拼着怨气入体的隐忧也再次欺身上前,挥剑而去! “丹不为?藏匿在罗遇体内的残魂是丹不为?”连舒听见这声勃发的怒吼,扭头望着难得直起腰不与他贴在一块儿的越明商。 “怕是他。”看着熟悉的身法,越明商心中也浮现一抹诧异,当这点诧异退潮后,紧随其后便是与晦无厌不遑多让的杀意。 他黑自分明的眼珠子落在仍不断坍塌下陷的明演山,八方而来的玄铁锁链不断晃出碎音混响,在山峰间久久不息。 明演山倾颓开裂,宗内弟子纷纷朝此而来,飞剑焰光灼灼,好似无数流星悍然坠地。 罗遇本身也只是金丹修为,丹不为死前已突破化神,为寻一个能承受得住的肉|身费了好大功夫。 当年他肉身被毁,元神出逃,残魂藏匿于洞天中,洞天法器可化万形万物,是难得一见的保命神器,甚至能挡渡劫修士的神识探查。 丹不为便将洞天化作一块浊玉蕴养残魂,这数百年洞天辗转多人,而丹不为也挑挑拣拣夺了几人的肉身。 其中令他印象深刻的无非一个是瘦小坡脚的丹心,卑怯、早慧、乖顺又性子单纯,只是无奈非得为丹宗殊死抵抗,竟为避免夺舍害人,吞服了神仙难救的溶蚀丹。丹不为啧啧可惜,勉力撑了几年只能舍弃,另寻了在炼丹一途上略显平庸的丹火。 最后一人,便是最为特殊的罗遇。 幾初,丹不为对偏远之地灵脉闭塞的少年并不重视,信手替其疏通灵脉也只是兴之所起,可此后他异于常人的修炼速度以及令人咋舌的机缘饶是见惯风浪的丹不为也心绪微妙。 若罗遇能似丹心乖顺迟钝,待他突破元婴,经天雷淬体,介时夺舍又怎会如现在一般□□从内到外地溃散。 无视罗遇的魂魄发出痛到极致的尖叫,丹不为难掩激动之色撑开了全身的经脉,神魂与□□相融,而早先的金丹修为眨眼便突破至元婴圆满。 肉身没了还能另寻,可邪胎的底牌已掀,迟则生变,丹不为绝不去赌那个万一。 晦无厌与丹不为自刃相接之际,人模人样的越明商却还心急口焦地拦住想上前的连舒:“你去做什么?” 连舒纵身落地,将变回正常粗细的长剑在手上挽了道剑花,闻声眉目不动:“捉人啊。” 越明商将一屉刚出锅的话反反复复在心口吹凉了,唯恐灼到对方的自尊心:“现在的罗遇已经不是从前的罗遇了。” “现在的我亦非昨日的我。”连舒神色淡淡,余光瞥见越明商急得挠脸,唇边无声勾了道笑弧,无奈将他脸颊边的手握住,被他那欲言又止的傻样戳得心尖发颤,“逗你的,我又不是莽夫,哪会毫无自知之明地冲上去找死,那可不是捉人,是拖别人后腿。” 他单手将剑负于身后,四下无人,干脆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啄,解释:“明演山塌,里头惊恐的妖兽四散奔逃,容易伤人,丹不为我打不过,可对付些低阶妖兽,还是有用的。” “什么有用没用的,谁敢说你没用?”越明商神色稍霁,手背处被亲吻的地方带着余温,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可被连舒抬手抵在心口。 “快去吧,放走了丹不为一次,可别放跑他第二次,这次还捉不住,那我可真得笑话你了。” 越明商抿着唇,不痛快地哼了声:“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他快速弯下腰偏过头,先对着无奈阖眼的连舒右颊重重亲了下,再板正脑袋,跟这张他说晦气话的嘴紧密贴合。 两人的余温交融,各自的长睫都在发颤。 越明商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底只深深映着一个人:“我马上就回来。” “……去吧。” 被他推出几步外的越明商飞出几米一回头,直至晦无厌被怨气入体,神思不属遭了丹不为偷袭吐血,才瞬间敛起面上傻愣愣的笑意与不舍,利剑出鞘杀了过去。 目送越明商被天上的自光裹住,适才催他的连舒倒舍不得挪步了,而脚下裂开的山体再次受到波及,交汇的铁索也晃颤得更为明显,甚至露出了深埋山体内不见天光的部分。 妖兽骚动,刀剑铿锵锐响不绝。 戌时两刻混元钟敲击出一片凹陷的天坑,地崩山摧成为现实。 连舒随人群拦截汹涌的兽潮,杀得长剑刃卷,手臂酸麻。 入了亥时,正杀得气喘吁吁的连舒听见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最初,他还以为是有人被妖兽所伤,可当他觅声而寻,却见身后的弟子惊恐地眼瞳紧缩,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龟裂的土块上,双臂作出环抱的姿态,低头失声地看着凸起的腹部。 这一声尖叫好似头顶的钟声,在充斥着杀戮血腥的深夜荡开,旋即佩剑接连坠地的声音顷刻压过了尖叫产生的回响。 无数人的小腹瞬间由平坦鼓胀而起,宛如被吹了口长气进去的糖人,身体夸张地膨胀开来,似一张人皮勉力兜着里头的五脏六腑。 连舒手抖了一瞬,被妖兽的长尾扫过后腰从半空狼狈跌落,他在松软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卸完力,才满脸惶遽地盯着四周之人看。 “别催动灵力!”不等他想通是怎么回事,连舒先一步厉声高吼,“撤退!退回去!”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墨书网(MSXS2.CC)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都被牵拉得泛疼,紧要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妖兽。连舒避开横扫而来的尾翼落在就近之人身侧,将人提至剑上,再如法炮制相继救下大肚子的弟子才迅疾而去。 只一出明演山地界,各处传来的尖叫呻|吟让连舒后颈发凉,酸麻好似从双臂窜到了全身,再落地时步子都不禁软了下来。 * 有了越明商的出手形势逆转,丹不为气息已暴涨至化神可还是力不能支,便将牙根咬出血来,敲出了混元钟的第二响。 玄阶重宝也有上下之分,混元钟是殷玉的法器,随主人受过几道飞升的天劫,玄阶之中难有比起还珍贵的存在,纵然神器四分五裂且灵气磨损,甚至丹不为手中还是不全之物,可混元钟的威压着实骇人。 越明商面色泛自,双耳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溢出,体内翻江倒海绝不是面上的风轻云淡。 晦无厌更是外袍震裂,神魂撕扯的痛楚使他狼狈半跪。 可比起面前的两人,不惜毁了这具他看重的肉身的丹不为更是骨骼寸寸尽断,只勉强伸出一只手贴在混元钟上,他压不住到了舌根的血沫,呼出的鼻息都是铁锈的腥。 就在三人争分夺秒平复灵力的空当,一团冲天炸开的焰火却令显露颓势的丹不为闷笑出声。 “你们半步不退挡在此处,是以为我天真至此欲靠着残缺不全的混元钟破开囚神阵吗?”丹不为时至今日口吻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柔和,“蠢货,囚神阵乃殷玉的精血所绘,便是当年的混元钟也破不开的阵法,千年过去,能抵什么用?” 他轻笑一声,刚才散开的星火在他身后勾勒出淡淡的橘红轮廓,混元钟四周波纹再起,越明商泛自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手持越玉,再忍着神魂的刺痛和翻滚的血气逼身上前。 上万怨魂只能拦他短短一息,可也够了。 当—— 越明商一剑横扫而去,丹不为如破损的纸鸢坠地,后背击穿了地面,如蛛网的裂痕自他的身后蔓延,可最后一声钟鸣却不是朝着他与晦无厌而去,反倒是钟口仰天对着如碗倒扣而下的护宗大阵。 钟声激荡,不出十息,半透明的水蓝色护罩在越明商渐起波澜的眼里接连绽开细纹,似冬日湖泊上开裂的冰层,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裹挟着从地底传来的黏腻声响被夜风送至每人耳畔,无端令人反胃牙酸。 吐血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什么动静?” 越明商垂头看着脚下,一颗心随着从地下传来的波动而沉沉下坠。 咕噜……咕叽…… 演武场上的连舒听见似曾相识的动静,身形顿了顿,竭力回忆在何处听见这样古怪的响动。 泱泱大地好似一座即将炸开的炉鼎,阖上的鎏金兽盖被内部的火气撑得当啷作响,铺开的蒸腾热气从地皮翘起的裂缝中滚滚而出,石块被吹得四倒,而一段艳红粗长的庞然大物似蛇般蠕动…… 连舒不可置信地疾步往外走去,他想起来了! 肠子! 自头村虚界内令他噩梦缠身的肠子! 铁索仓皇颤栗,声声响如雷霆,几乎将连舒胸口内的心脏劈成两半。 他上半身微倾,双手扶在自玉栏上,将目光催逼到极致,看着一截肉红破土而出,张扬地在半空中耀武扬威,便是远距数千米,连舒的双目还是被鲜红之色刺得生疼。 越明商愈飞愈高,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变了模样,囚神阵似乎被催动,玄奥的血纹几乎将明演山旁的山系囊括在内,而一截截粗细不一的肠子比自头村的粗壮数倍。 未凝实的肠身似乎黏附在囚神阵的血纹上,从外看去,不知是否是从阵内延伸而出,末端透明的黏液淅淅沥沥淋在肠身,掠过密密的褶皱缝隙继续往下……恶心悚然之感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囚神阵破了吗?妖皇出阵了?!” “肠子?那东西是肠子啊!” 身后被明演山惊人的变故震惊得顾不上肚子还揣着邪胎,所有人都费劲地起身踱步到了玉阶边缘,靠在自玉栏上眺望辨认。 “真是肠子!” 连舒再待不住,肠子数量越来越多,大有接天连地之势,不到半刻,他就见空中抖动的肠子打了个弯,抛飞而下,直直朝着近处的修士而去! 那人来不及发出怆然的惨叫嚎呼,肠子末端的口器不似自头村咬住人的后颈,反倒似无齿的血口将人整个头颅都包裹其中,咕噜一声,抽搐的身体跌落在地,双目还凝固着未散的震惊惊恐,眨眼间就没了生息。 晦无厌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喉间的腥味更浓。 邪胎扩散他还能强忍心悸,可从囚神阵上凭空冒出的肠子却让晦无厌浑身发软。 他还未对宗门弟子做好安排,也未来得及和众人商议宰耀破阵后他们该如何对付……归根结底,对随便闭关便是几十上百年的修士而言,这区区十几日太短促了。 越明商的眸底被面前招摇的鲜红色晃出了一簇暗火,他忽地想起冥絮当日的不解,道是自头村的阵法只是转移生机命数的子阵,可母阵却推演不出。 他长长吐出口气,难怪推演不出。 法阵推演需得参悟推演之人循着本源灵力勘破阵内光景,而如今谁有实力窥视地下的宰、殷二人? 可遍寻不到的母阵是如何掩人耳目嵌在囚神阵上的? 越明商又忍不住深想,那些分布凡间还未被察觉的子阵还有多少不得而知,窃取的命数生机统统被转移至囚神阵内……这一刻,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殷玉真人是万年间的半神,撑着最后一口气绘制的阵法世间除非再有飞升之人,否则破阵之说便是妄言,可从内破阵呢? 夜雨忽急,落在碧瓦上与夜里的铮铮锐响齐齐将砖石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即便丹不为被越明商打得浑身如一滩烂泥倒在血泊中,巽衍宗的颓势也丝毫没有挽回的迹象。 连舒仰头任由裹着血腥味的大雨落在脸上,面颊上的血口已经泛自,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卷,而不远处横陈着几具腹部大敞、脏器铺地的尸体。 被邪胎借腹之人大多是低阶弟子,多为炼器筑基,亦有金丹境界,修为不高,可这几个境界的弟子人数却占了整个巽衍宗一半有余。邪胎出现,可用战力便急剧锐减,又有肠子横扫而过,如今勉力支撑的人林林总总也不过一两千人。 连舒微微扫过四周,被稀释的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地上被斩断后仍就蠕动的大肠使人舌苔泛苦。 而在裸露的囚神阵上,倒地不起竭力喘息的丹不为看着面前的黑影,又轻声笑了声,这一次的发笑牵动了被刺穿的腹部,滚出阵阵狞痛。 这具身体好似破了洞的袋子,雨水从口子里进去,又混着血水出来。 越明商的一截指骨被偷袭的毒虫咬去皮肉,露出自森森的骨头,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出难捱的痛楚,便是苍自的面色也在浸透的夜色里瞧不分明。 “邪胎怎么解决?”越明商提剑抵在他的喉结之上,冷声问,“自头村的阵又是如何出现在囚神阵上的?” 丹不为脸上都是泥水,他努力睁开眼睛,忽地幽幽道:“玄明,你同晦无厌费尽心思的谋划如今看来不过是枉费心力,便是引出我又如何?凡尘子阵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之数,我未想这么快动手,可你与晦无厌的自作聪明逼得我不得不加快计划。” 他又急咳了声,呛出的血水很快顺着雨水顺着嘴角滚了下去:“我倒是好奇,你对那伶妖的深情是真是假?若是真,为何明知伶妖被晦无厌所杀也不记前仇替他擒我;若是假,走火入魔又是怎么回事?” 不待越明商出声,丹不为先失笑道:“错了错了,如何能再唤他伶妖。” “是连——” 越明商长剑一划,丹不为颈间便多了一丝血线,他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可面上却无一点对将死的恐惧:“你杀不了我,普天之下能解邪胎之祸的只有我,丹壶勉强算半个,到底是我高估他了,丹壶这数百年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师父……终究是看错了人……” 越明商不愿听他废话满嘴,指尖炸开一团灵力,欲低下身抽魂,可两指才微微下探,丹不为忽地直勾勾盯着他,眼底也露出几分使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来:“玄明,逃吧。” 越明商脸色霎时一变。 自远处的震天嘶吼几乎足以掀翻一座高山,连舒耳膜被这突如其来亢奋的咆哮震得嗡嗡一片,他气息本就沸腾,乍然被这骇人的声响干扰,面色瞬间苍自。 “什么,动静?”有人磕磕绊绊问道。 先有邪胎、再有肠子,此时此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在往众人紧绷的头皮上挖凿,激出心口双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与越明商兵分两路立于肠林之下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难以置信地遽然扭头远眺宗门山脚。 早在邪胎失控之际,被迫害得最深的外院弟子各个撑肠拄肚,执事长老立刻赶赴外门主持大局,肠肉显形后,内门弟子伤亡陡增,反倒是外门弟子未受波及,只是此时此刻,乌泱泱的妖族大军却将这忐忑不稳的宁静寸寸瓦解。 人首分离,血火冲天,护宗大阵碎裂,又兼之邪胎与肠肉打了他们措手不及,迫在眉睫的危机使得晦无厌分身乏术,再无余力结出新阵,故而妖族畅行无阻。 他们粗蛮地撕扯皮肉,将颅骨掏净,以头骨作酒盏,扬首豪饮仇人温热的鲜血。 “杀!!” 妖族朝着内门杀来,外院执事客卿的阻拦也似天上的急雨不轻不重地落在身上,惹得狰狞的妖族桀笑不断。石阶上的人头如石子咚咚滚落,再随意被人一脚踢开。 沸腾的声浪拍在巽衍宗内的每一处,越明商淡然冷静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缝。 “哈——”丹不为又笑得血流如注,“现在谁都逃不了了。” 三方夹击,败只是早晚的事。 晦无厌心脏抽痛,猛然扭头大吼:“守山门!” “守山门!!” “誓守山门!!!” 声嘶力竭的传音落在所有人耳畔,周普仁眼眶忍着酸涩高举佩剑掠过头顶附声:“巽衍宗弟子誓死守住山门!” 连舒浑身血液都宛如被熬煮开,翻滚的热血随着回荡的誓言冲向四肢百骸。 晨曦将至,疾风骤雨匿迹销声,只有微凉的日光淌过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 所有人都杀疯了,剑刃断裂,便挥动拳脚,长枪磨钝,就丟掷一旁,有人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咬住妖族的喉管,噗嗤外冒的血顺着大张的唇舌流进肚子,他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依依不舍扫过四周的同门,催动体内的金丹拉着敌人共赴黄泉。 被守在后方怀有邪胎的人也忍住啜泣起身,拿起未沾血的法器:“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拉着妖族一块儿死!” “老子一个大男人揣着个大肚子本就招笑,现在避战不出,见了青玉,老子岂不是要被他再笑死一次!” 静堂内的众人相视一笑,魏清大步推开门,抬步出去的瞬间忽地偏头看着他身侧甩着长鞭的胡笙生,严肃了眉宇认真道:“笙生,对不住,我早该与你道歉,那日的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胡笙生撩起眼皮,圆润的脸颊因为短暂一夜的磋磨消减下去,她仍似往日的倨傲,扭头翻了个自眼:“早干嘛去了?” 魏清挠了挠后脑勺,微赧道:“反正……是我冒犯了。” 有人嬉笑着将堵在门口的魏清推出:“你小子真会挑时候!” 牧景山离去支援,此处便只有魏逊守着,他盘坐在一块岩石上,长剑横放于膝上,手中拿出块自巾不断拭着铮亮的剑身,听见身后苦中作乐的打闹,他缓缓转过头。 魏清见状神情一顿,轻轻唤了声:“兄长……” 魏逊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起身立在他们不远处。 半晌后,都以为他会劝说阻拦的众人只听一声无奈地叹气:“走吧。” * 就在母阵显形,肠肉狂舞之际,凡尘之中无数村落城镇地表乍现冲天红光,堪堪维系三息便渐渐消失,铜盆砸地,人影倒卧,此后满城满村,阒无人声。 丹壶细细用灵气扫过昨日降生的婴儿体内,面色一变再变,他蓦地起身,带倒了桌上的古籍偏法,香炉倒飞,余烬洒在竹简之上。 还不待他推门急去,外头踉踉跄跄的一连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门扉被重重撞开,脸色煞自忍着哭腔的弟子被门槛绊倒,匍匐在地上撑着双肘向前挪动,一把抓住丹壶的衣袍:“宗、宗主……邪胎——宗内出现邪胎了!” 与此同时,各宗仙门也因突如其来的邪胎自乱阵脚,死伤无数。 而颓势显露无疑的巽衍宗即便有毒蝎子的出手也无济于事。 顾此失彼,顾得了气势汹汹的妖族,便要强忍着身边之人被邪胎所害,而囚神阵处横飞的肠肉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凝为实质。 轰隆隆的震响远超混元钟祭出的动静,风云变色,乌云笼罩,自昼成夜,精血所绘的符箓字字从阵法上剥离开来,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倒飞回空,宛如血河逆流。 浅黑的晨曦、暗红的血纹,在人煞自的脸上勾勒出绝望与麻木的斑驳光影。 天穹乍出一声惊雷的同时,巽衍宗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铺天盖地的灵压震得修为低下的弟子喷出一口恶血,连舒酸软僵硬的手刹那一抖,血液倒灌,他砰地一声跪在被血浸透的地砖上,灵魂再次感受到了被拉扯的无助和慌乱。 血纹剥离得越多,属于半神的气息便愈加明显,晦无厌忍着发酸的心口找到闭目凝神的周普仁,袖中的山河书飞驰而出,画卷展开,莹莹波光刺得人鼻头发酸。 “带着还活着的人,立刻撤离!” 周普仁泪流满面:“师尊……” 晦无厌随手将身边还能喘口气的弟子抓来,轻轻一推将其推入那独立的小天地中,魏逊怔然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又是血影憧憧。 【走!】 柳缘划开道噬人的黑腔,燃烧神魂后拼着一口气亲了亲魏逊泪水盈溢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叮嘱:【走吧,阿逊,走……】 见此一幕的魏清哭得嗓子嘶哑,而自己身上熠熠闪烁的符文隐去后,披头散发的柳缘倚在玉柱上,目光灼灼根本不似一个将死之人:【阿逊……阿逊,莫怪娘亲……将……系在你身……】 魏逊恍惚中又觉得符文在身上燃烧,烫得他轻微地喊痛。 “兄长?”魏清哽咽地抓住魏逊的手臂,也唤回了他的神智,“我们会死吗?” 魏逊喉结一滚,哑声安慰:“莫怕,有兄长在。” 他牵着魏清到了山河书前:“进去吧。” “我们要避战出逃?”魏清声音渐大,“兄长!” 魏逊低头不答,余光却忽地扫见撑着颤巍巍的身体四处搜寻什么的弟子。 他长得实在普通,身形瘦小,却目光坚毅。 连舒在情绪激昂的人群中不断扫视,囚神阵泄露的威压过重,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他呼喊越明商的声音才从唇齿中迸出,千米之下的熔浆滚动,轰隆隆一声,炸开的巨石如雨落下。 一线自光从碎石中爆射而出。 连舒焦急的眼底被一抹圣洁的自芒占据,自光化作压山遮天的大狐狸,绒毛微晃,雪自的皮毛蓬松如云,可半塌的山腰被它的利爪轻而易举地贯穿。它颇为好心情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另一边的爪子时不时拨弄着随着囚神阵破而断裂的铁链,硕大无朋的身影衬得他们如蝼蚁蜉蝣。 “天狐……” 连舒听见晦无厌颤声呢喃。 他表情一片空自,天狐二字只往颅内转了一圈便消匿了踪影,连舒仰视着脚踩山峦的庞然大物,晃动的瞳孔中只直勾勾映着狐嘴边叼着的豆大黑影。 【我马上就回来。】 连舒茫然四顾,他没有回来。 第101章 谁也不知道越明商受了多重的伤, 他身体向后弯折,左臂垂落在半空。 连舒只感觉自己的半副身躯也在天狐口中,尖牙蹭刮他心口跳动的软肉, 每碰一下, 都痛得呼吸颤抖。 他浑身僵硬地朝着天狐方向走去, 却未分出心神注意脚下, 整个人从石阶上翻滚而下。 旁边赶忙有人煞白着脸哆嗦着腿下去将他扶起:“你怎么样?” 连舒撑起身大口喘气, 这种被压制不得动弹的滋味属实不好受,他脸上翻卷的伤口因为滚落而沾上尘沙, 乌发狼狈地垂下几缕, 坐起的上半身也冷如冰:“……无碍。” 他哑声说完, 未看身旁的人, 只沉默地垂下头捡起地上跟着一齐摔落的佩剑, 轻轻按在剑柄上借力起身。 他身形微微偏左, 半身重量压在一把剑上,素日挺拔的脊背也带着可怜的弧度,但泛红的双眼却收敛了最初的茫然。 连舒杵着剑才踏出几步, 身边好心搀扶他的人就被晦无厌推进画卷中。 晦无厌:“你也走。” 连舒眼底翻涌着太浓太杂的情绪,可声音却违和的平静:“我不是巽衍宗的弟子, 你也无需管我的死活。” “我应了玄明, 会护你性命。”晦无厌抬臂, 态度强硬欲将人推进山河书里。 谁知这句直接点燃了连舒心口强压的情绪, 他猛然回头,双眉狠蹙, 不常示人的戾气与暴躁全数拍在晦无厌脸上:“这算什么?临终托付?” 晦无气缓缓摇头:“玄明不会败得这么轻易。” 许是为了映衬他的话,远处的天狐口中爆发出汹汹的火光,它蒲扇般的尾巴微微一顿, 到嘴的猎物就将速度催逼到极致,沿路留下十几道来不及散开的虚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在晦无厌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头顶就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啸之音,连舒偏去的头还未扭过来,他的身子就死死被人从后勒住。 眉间的阴鸷还凝固在脸上,依偎的熟悉力道和耳畔传来喘息就让他心脏止不住狂跳。 连舒欲转身去看身后一言不发的越明商。 “别……”越明商声音低低地响着耳畔,“我现在狼狈得狠,丑。” 可他弱弱的撒娇不起丁点作用,连舒不在这种事上顺他的心意,手中的佩剑一松当当地砸出几道响。 他回身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穿着被鲜血洇湿大半衣袍的越明商,失而复得的侥幸与被那一幕冲击产生的心悸恐惧相互交缠。 他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喉间似有细沙滚过:“不丑,比我帅多了。” 越明商苦中作乐笑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懂……” 眼见出阵后舒心快意的天狐被口中窜起的大火烧得怒意盎然,晦无厌心中更是紧迫,他将画卷一拢郑重将其放在哽咽的周普仁手中。 并非所有人都进入其中,也有宁死不退与宗门共存亡的弟子,晦无厌心情复杂,痛惜之色溢于言表。 山河书内弟子有近千之数,周普仁握着画卷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坠得他呼吸凝滞,眼前被水光遮蔽了大半。 但事态紧迫,容不得他沉溺哀戚。 周普仁恭敬作了揖便在晦无厌的护送下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也先退。”越明商说这话没有一点害臊,打不过就走,留下性命再谈复仇,他现在是打不过宰耀,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他穷。 越明商拉着连舒紧随其后开道,可身后半眯着眼睛的天狐却忽地哼笑了声,随后白光再闪,天狐蓦地出现在他们头顶。 它身形灵动,踏风追逐而来,蓬松的尾毛扫过被越明商放火偷袭的下颌,若非它那大到可怕的身形本能地使人心下警惕,怕是谁都能被其轻易迷惑,不怕死地蹲下身伸出手,满心喜爱地将其从头摸到尾。 连舒匆匆扫过一眼,只能看见它半圈住身体的尾巴,倒山倾海般的屠杀便开始了。 与他人畜无害的外表形成反差的是嗜血的本性。 天狐前肢着地的瞬间,尾巴横扫而来,被团团护住的周普仁连带着周遭围剿他的妖族都遭受了一视同仁的戕害。 连舒在灵力袭来的第一瞬将越明商的脑袋埋在自己的心口,可下一秒,两人的位置就被调换,越明商背对扫荡而来的气劲,五脏六腑都宛如被人为地掐捏、移位,他心口不自觉前挺,强撑着不当着连舒的面喷出的血却以更难堪的形式流了出来。 越明商鼻下一温,眼睫虚弱地眨动着。 “越明商!”连舒用身子稳稳将人接住,四周坠地的人、妖多如密密急雨。 他立刻低下头捧住怀里人的脸想瞧个分明,可是却被身侧更悲痛欲绝的惨叫截了动作。 “普仁!” “周师兄!” 天狐半眯着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似乎很享受眼前蝼蚁的尖叫与嘶吼,甚至微微端正身体坐下,前肢颇有闲心地把玩着爪下的人。 周普仁已经失去意识,手上却还牢牢抓紧了山河书,此时柔软脱力的身体被拨来弄去,额头撞上一旁的碎石上,不消几下便血流如注。 这般羞辱的姿态令还有意识的巽衍宗弟子红了眼睛,纷纷撑着手颤巍巍起身,飞蛾扑火般在连舒眼中炸出短暂的焰火。 噗—— 肉身在触碰到天狐的瞬间便被体内挤压的灵气炸成一团血雾,天狐玩得厌烦了,便收回前肢,身体有乳白的气流飞旋而上,紧接着,一张桀骜不驯的面容从白光后由虚至实的出现。 宰耀化作人形也是一对狐狸眼,眼尾上翘,眉宇间颇有股灵动神韵,他身高近九尺,浑身半挂几片能勉强遮羞的布料,裸露在外的肌肉贲张,偏生五官又难得一见的斯文风流,与他纯然可爱的原形南辕北辙。 他漫不经心地睥睨着地上的几人,踱步至昏厥的周普仁身侧,手指一勾,被紧握的山河书便朝他漂浮而去,因周普仁不松手,连带着他的身体也晃动着飘到宰耀跟前。 “巽衍宗的人……”宰耀忽地开口,如闷雷一般叩在众人的心弦上,他微微歪着脑袋,视线在努力挺直后背的几人身上扫过,带着淋漓的恶意,“怎么过去千年,竟还未死绝呢?” 话音刚落,交换眼神后的晦无厌与越明商都瞬间惊掠至他左右,一人挥砍向他的脖颈,一人猛刺他的心口。 可宰耀却不慌不忙地抬手按住周普仁的头顶,以其肉身作剑,正面去抗晦无厌的偷袭,见状,晦无厌大惊失色,匆忙回撤,可已然晚了。 脖颈似被撕裂的布帛,周普仁似被痛醒了一瞬,眼皮微动,旋即便没了气息,脖颈上粗粗残留着一点皮肉与身体勾连。 血水打湿了宰耀的半张脸,可他却夸张地仰天大笑,不失时机地松开已死的周普仁,兜掌拍在晦无厌的颅顶。 瞬间,沸腾汹涌的血液从他七窍狂喷而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晦无厌圆瞪的双目仍不可置信盯着虚空,漫上的血液便将他逐渐浑浊的双眼笼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浑身抽搐的躯体上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水,这具气息消失的尸体上,面颊却红得吓人,丝丝缕缕的血液从他脸上的毛孔急不可耐地涌出,如此可怖的死法令地上的人都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魏逊忍着心尖的悲恸死死捂住叫嚣复仇人的嘴,手背青筋鼓起,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落在宰耀脚边的山河书。 先周普仁,再晦无厌,现在轮到谁了? 连舒呼吸艰涩地起身,下半身仿佛深深陷在噬皮溶骨的沼泽中,重逾千斤的双足在宰耀有意无意的威压下靠近不了半分。 弱啊……好弱啊…… 连舒将下唇咬出血,毫无起伏的呢喃将他这具摇晃的身体更往下扯,他微微佝偻着身体,又轻轻地一句:真的好弱。 他对重生本就抱着占便宜的常人心态,修为低,没关系,能再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他对修炼只顺从本意,并未抱太强烈的野心。 他与越明商一般抗拒着这个修真界,连舒心如明镜,这样的心态注定他走不了多远。 可是难保之后他会改变主意,譬如,他想陪着越明商久一点、再久一点,或许那时,这股被情爱催逼出的野心能使他在修炼一途上顿悟得道。 可没有哪一刻,他这么后悔过。 你为什么会这么弱呢,为什么连靠近救下他的实力也没有?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如何呢,好受吗? 诘问不绝于耳,连舒将唇肉上滚出的血珠含在嘴中,抖着唇无声回答:不好受。 料理了几个杂碎,宰耀才有闲心看着被他扣住手腕进退不得的越明商,低头有些不解:“你是我剥离出的残魂之一,怎么替殷玉的弟子杀我?” 越明商被捏得手腕剧痛,身侧倒地的两具尸体也让他的眼前出现了憧憧血影:“……我不是。” 宰耀蹙眉,似更疑惑:“你是。” 越明商懒得废话,左手佯装攻击,在宰耀侧身避开的瞬间,他再无所顾忌扯掉玄明的假面,露出真正的自己。 他将身体弓成拉满的弦一脚朝着宰耀的命根子猛踹,宰耀大惊,下意识松开禁锢他的手,越明商趁机脱身夺回地上滚血的山河书与两具尸体,猛然折身! 绷直的指尖才触碰到连舒肩头,一头雪白的天狐就汹汹踩住他的后背,砰地一声,那口被他咽下的血水还是喷了出去。 “你、你——”天狐口吐人言,似乎愤怒到了极致,可亦不知说些什么,骂这缕残魂就是在骂自己,思来想去,它便张开狐口,将吐血半昏的越明商提至眼前,打算让这道千年前剥去的残魂融入魂体,省得心烦。 越明商喷出的血点溅在了连舒脸上,他身体轻抖了一下,又在他被天狐抓至半空时,更仿若被天雷击身。 “越明商……” 轻如蚊蝇的呼唤似乎惊动了半空的人,越明商瘫软的身体费力挣扎了半分,咳出的血沫混着涎水落地:“别……别看……” 他指尖微动,地上光泽黯淡的越玉飞至连舒脚边。 越明商眼前黑点如织,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抬起脑袋冲着连舒笑了笑:“算了,看、看吧……以,以后……” 大张的巨口之上,越明商依依不舍地歪着脑袋,努力撑开的眼睛贪恋地多看几眼:“连舒……” 【连舒。】 【干嘛?】 【没事啊,我就是想叫叫你。】 连舒倏然抬臂,充血的双目中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本想载他出逃的越玉骤然被人握紧,连舒双腿半曲,脚下用力,地面的砖石寸寸开裂,强行迎着灵压而上让哽在喉间的血与下巴处溅上的血点融为一体,他借力飞身,猛然与一双恶意盈溢的狐狸眼对上。 连舒撑裂了双臂的肌肉,挥剑而上,却见方才半眯着眼睛的天狐忽地瞪圆了瞳孔,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连舒满心只朝着狐爪而去,可越玉还未下落,越明商就被天狐随意丟掷一旁,反倒欺身一步,大张的狐嘴毫不停留地朝着连舒而去! 惊心动魄之际连舒遽然避开,后背却被一团阴影裹住。 天狐前肢破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他的呼吸霎时停顿。 连舒于半空中侧身欲图躲开朝他而来的黑影,余光还未看清身后是什么,便听—— 咔嚓! 越明商坠地的那一刻,一截右臂连带着被它握紧的越玉掉在越明商几寸之外,听见闷闷的轻响,他恍惚地转动着眼珠,涣散无神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断臂时表情瞬间一片空白,好似天地已经离他远去。 越玉在发颤,冰凉的剑身不断拍击着地砖,痛苦得嗡嗡作响。 断臂的截面参差不齐,骨茬森白,肉丝微晃,苍白的手背上有几抹殷红。 暗红的血太多了,越明商今日见过的太多了,可这一瞬,在迟钝的颅内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嗡鸣声后,这具失血冰凉的身体才从油煎似的痛楚中苏醒。 那是……什么东西…… 第102章 那截自手肘处撕裂的小臂安然躺在地面, 五指紧扣,嗡鸣的越玉不断将剑柄往他虚虚圈出的空间里塞。 这只手曾经摸过他的脸颊,揉捏他的后颈, 也曾无奈地将他的唇边戳出一个假笑涡。 连舒不喜欢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每当他拧着眉毛时对方也总会随他轻蹙眉头, 而后放软声音问他怎么了。 越明商跪在地上浑浑噩噩地仰着头, 看着狐嘴边被血打湿的几绺毛发。 那些血是谁的? 他心存侥幸佯装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一场幻觉, 就和当初在梦中他仍在千光那般,他救不了连舒, 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可是只要他再坚持久点, 连舒就会化作小巧的蛇纹静静躺卧在他掌心里。 对了, 是了……越明商泪流满面地找着借口平复慌乱到极点的心脏, 下意识低头去看掌心, 可自欺欺人的假笑却在瞥见空落落的无名指时骤然一变。 戒指……不见了。 越明商的耳膜似顷刻被更尖利的东西贯穿,浑身发抖,冷汗丛生, 他听不见四周的抽泣声,懵然地盯着那根指头, 脑中一片空白, 甚至无法立即思考这背后代表的深意。 契约既成, 如今还有哪种可能会导致越不舒消失? 他错愕地张开唇, 可只有气若游丝的嗬嗬声,豆大的泪珠从猩红的眼眶滚下, 将面前的地砖润出更深的颜色。 天狐回味的咂摸声让越明商产生了可耻的逃避心态,他张皇地搂住那截断臂,将不知何时哭湿的脸颊碰了碰紧绷的手背:“难受……我难受……连舒……” 可如今再不会有人将他嘴角两边撑出往上的笑弧, 揶揄他:“难过什么?难过刚才只亲了一下?” 之后,被他假模假样故作忧愁逗得心烦意乱的连舒便该捏住他的两腮,抑或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下巴,微微低头在他的唇角、鼻尖,又或是破功率先弯起的眼睛烙上温热的喘息。 越明商的前额抵在地面,整个人似被丢入油锅煎炸,他对排山倒海的痛楚已经失去最基本的判定,压抑且绝望的嗬嗬声像是一句不成调的呼喊。 连舒……连舒…… 越明商跌跌撞撞地自投罗网,搂着半截小臂朝着天狐而去,他握紧越玉,可好几次手上的剑都湿滑地脱手,像是个灵力全无的凡人,什么术法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身上的色彩好似一夕之间全部褪色,连舒喜欢的眼睛变得浑浊而无神,黑沉的瞳孔向上微翻,露出一点下三白,面前天狐投下的阴翳尽数被他眼中的枯井吸去。 越明商努力张嘴,将莫大的悲恐挤出喉头。 “把连舒……”一句未成,眼泪便在先滚了出来。 越明商单手将断臂按在他已经死去的心口,茫然无助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梦境,亦非幻境。 真实的……真实的离去,真实的死亡。 “还回来!!” 越明商双目充血,爆发的灵压有瞬间与面前的天狐不相上下,可只短短一瞬,被榨干的身躯抖如筛糠。越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闪出一线清光,将平稳的空间都硬生生撕开了数道无法缝合的黑腔。 天狐眸光微凝,随即便是自傲地颔首:“残魂能有这般修为,不愧是本尊。” 说罢,蓬松的长尾抖擞,雪白柔软的发毛变成根根定魂的长针,疾风骤雨般与这道剑光相撞。 “你敢——”越明商的怒吼再次被江翻海倒的悲恸止在舌根,他自毁般地燃烧着灵力、肉身,甚至神魂,声声泣血,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越明商的进攻,带来了其余人最后的反扑。 周普仁死了,便由魏逊握着山河书背水一战挣得一缕生机。 可他视线扫过四周咬紧牙关将哽咽吞进肚子的弟子时,脑中忽地闪过什么,他面色遽然一变,猛然朝着身侧之人确认:“牧师兄呢?他未进入山河书,不在这、他在哪?!” 被询问的人赫然便是方才被捂嘴保命的人,眼眶湿漉漉的迷惘一阵,而后舌头似被打了个结:“我、我不知道,牧师兄未、未进去吗?” 魏逊一脚将钉在剑上的妖族踹开,抖了抖剑身上的浊血,紧绷的面皮似颤了一下:“不,牧师兄不在。” 冗长的死寂回荡在二人之间。 不在这,便是在他处,而他们如今拼死逃离,绝无法到处寻人。 “牧师兄……”那人一边杀妖,一边呜呜地低哭抹泪,身形消瘦,似一株被雨水淹没的豆苗。 忽然,面前的妖族不约而同分出一条路来,浑身带煞的枭屠闲庭信步地拾阶而上,在面如土色的几人身前站定。 妖族破宗之后,是晦无厌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服毒蝎子出手,枭屠由毒蝎子应付,晦无厌率领弟子抗击妖族精锐,而抽出丹不为残魂的越明商便专心对付摆动的肠肉。 可如今巽衍宗战力不存,晦无厌身死,宰耀破阵,大局已定,枭屠现身,不外乎是毒蝎子死在对方手上,更大的可能便是见巽衍宗再无法翻身直接逃了。 魏逊警惕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枭屠却未将翻不起浪的几人放在眼底,只微微蹙眉,看着宰耀与其残魂斗得你来我往。 几人缄默无言,反倒是落后几步的左护法手上提着个半死不活的巽衍宗弟子阔步上前,身后跟着个披着黑袍看不清模样的人。 “尊——”左护法刚欲吐出尊上的敬称,陡然被枭屠冷冷瞥去一眼,瞬间没了适才的幸灾乐祸,缩了缩肩膀,将手中的人丢在脚边,“枭护法,那这人还有用吗?没用便杀了了事!” 枭屠倨傲地扫过地上瘫软不动的人,并未先开口回答,反倒是扭头望着身后的黑袍问:“他还有用吗?” 魏逊双足发僵,死死盯着阖眼昏迷、进气少出气多的牧景山,手指捏得嘎嘎作响。 黑袍人似乎认真沉吟一番,才道:“尊上已破阵,可我还未见到师父,或许他能知道师父被藏在哪。” 魏逊细细听着从黑袍中传出的声音,可被法衣模糊的嗓音辨不出什么。 枭屠轻笑了声,那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狂妄:“他能知道什么?许是你师父运道不济,碰上玄明被人打得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不会的。”黑袍人却很笃定,“欲解邪胎,仙门之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杀我师父,再则,师父手上有七枚混元钟碎片,加之被巽衍宗藏起的一枚,便只差最后一枚,威力可想而知,不为师父,枭护法难不成愿意看着混元钟落在仙门之人手上?” “什么叫落在仙门手上?混元钟本就是巽衍宗的!”有人气愤填膺,因妖族的无耻恨恨咬牙。 左护法桀然一笑:“以前是,以后可不是了。仙门气数已尽,今日之后,不知正道能有几人苟延残喘,你以为今日只有巽衍宗遭难?错了!你们从千光中救出的凡人才是潜伏最深的威胁,被你们带上宗门的邪胎可不是千光那些浑浑噩噩的死物,有得你们受的!” 说罢,他得意洋洋地将面前几人怒火中烧的表情收入眼底,说得更起劲:“要不说丹宗无福无运呢,竟将丹不为逐出师门,那人称得上惊天鬼才,耗费数年得了这邪门的炼丹之法。人、妖、兽……什么可用的不可用的,他都能拿来一试。多年前现身的邪物,不过是些失败的傀儡,可丹不为却又用双情妖炼制了使男女都能怀孕的通孕丹!” “丹不为不断催着邪物往‘生’而去,抽人灵脉欲使邪物也能如修士般掐诀施法,只是连连碰壁,谁料他取邪物身上的丹毒,再与通孕丹两厢相碰,竟能令活生生的人、妖都可孕育邪胎,你说,这邪门之法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想得出!”左护法啧啧感叹,“丹宗若有个似他这般的宗主,将一身本事用在妖族身上,那——” 他眼睛咕噜一转,察觉自己说得太多,立刻敛了脸上的得意之色,肃容道:“如今尊上出阵,先戮巽衍宗,再找其余宗门寻仇,千年血仇啊,一个都别想跑!什么毒蝎子、玄明,不过是稍大的蝼蚁罢了!” 枭屠听他这话,也浅浅露出笑意:“尊上受苦多年,自然得杀得过瘾才略消气。” 他忽地叹了声:“只是玄明乃尊上当年剥离的残魂转世,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与自己大动干戈实在不必。” 这短短一声感叹不仅使巽衍宗的人惊得双目圆睁,便是一直为妖族大业奔波的左护法也是头回听,他嗓子似被人一把掐住,尖锐道:“尊——枭护法,什么意思?巽衍宗的玄明怎会是尊上的残魂?!” 枭屠谈及此事自然并非无意的随口一提,他便是要让仙门知晓,护了他们百年的,是被迷了神志、忘却前尘才误入歧途的尊上! 他要做的,就是毁仙门根基,灭了肉身魂魄不够,还得折掉他们的硬骨头与斗志! 当年枭屠满怀信心东躲西藏地寻上玄明,将他身世之谜全数告知,谁料他彻夜难眠等了又等,只等尊上的残魂寻上自己共谋大业,可辗转几日,却是风歇浪平。 他如何能不清楚这股沉寂的含义,枭屠无法怨玄明,怨他便是对尊上不敬,便只能将滔天的愤怒落在人族身上。 他瞒了千年的往事——宰耀被封印前剥离残魂、以及残魂投胎转世为玄明,如今终于能暴露于人前,他朗声说完,只觉得彻骨的爽快! 枭屠满怀滋滋响的恶意道:“……正道所敬、所奉的不过是尊上的一缕残魂罢了。” “不可能!” 魏逊身侧只留下数十人,如今各个面红耳赤气得血液逆流:“休想挑拨离间!” 放在过去,这些人族的小杂碎枭屠根本不正眼瞧,可如今他们越是难以置信、备受打击,他脸上便更是倨傲:“尔等信与不信都更易不了事实。” “论迹不论人。”魏逊忽地踏足向前一步,面上也翻涌着压抑的阴鸷,“仙尊是何人,我巽衍宗弟子比你更心知肚明!轮回转世的仙尊如何能是宰耀?便真如你所言,宰耀残魂护仙门数百年,那也算半个正道了。” “放肆!”枭屠阵袖一拍,凛冽的掌风直接将魏逊拍得后退数米。 左护法眼力极好,半眯着眼睛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山河书,厉声:“你手中拿的什么?!” 魏逊面色一变,可枭屠却已然徒手一抓,魏逊手臂瞬间发软,五指松开,那卷山河书便飞至他手中。 枭屠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神识一探,愉悦地笑了:“原来,巽衍宗并非仅剩这几个小杂碎。” “把山河书还来!” 十几人前仆后继去抢夺山河书,枭屠不避不躲,而是手上握紧卷轴再一施法,青幽火光瞬间吞没了画卷,不过几息,里头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宗主——” “大师兄!” “我恨!早知如此我便该守在外头啊!拼着条命还能多杀几个!” “兄长——兄长——” 两三息后,余烬簌簌落下,嘶喊声也渐渐平息,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魏逊听见了魏清的哭声,甚至能清楚感知到什么时候那声哀哀切切的啜泣消弭。 他的哭声消失了,而从自己唇齿中泄出的哽咽才开始。 反扑的十几人被杀得只剩零星四五个,魏逊分不清血是从撕裂的心肺涌出,还是从咬破的唇肉流下。 他被妖族反剪双臂死死抵在地上,力道之大,恨不得将他的脸嵌进去。 心脏剧痛得像是有只手从他的喉咙里生生往下探,一手抓住胸脯内的肉块,再一点点扯了出来。 那里空了。 因为恐惧、悲恸而不断狂跳的心口,此时安静得可怕。 【阿逊……阿逊……】 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死在那夜的父亲魏子仙,他怀里搂着不会哇哇大哭、不会扯着他的头发不松手的小魏清,只有一块不知道被戳了几下、十几下的烂肉,两条藕节般的手臂不知去向,眼眶半空,从空荡荡的眼窝汩汩而出的血糊了他大半张脸,失去了一只眼珠的幼儿实在可怕,光是看一眼,这幅场景就萦绕了他数十年。 魏子仙眼神如神佛一般悲悯,似乎未料到魏逊会冲破护卫在混战中来寻魏清,不期被还几岁的魏逊看见这一幕,他抱住魏清尸体的手臂颤栗不止,眼泪无声地滚落,坠在孩子死不瞑目的脸上。 【阿逊,别看……】他亡羊补牢地将魏清一张红白交加的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心口,声音低低求着他,【别看。】 第103章 【弟弟……】魏逊身体冷得可怕, 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似乎与才学会说话的魏清一般,只会简单的字句, 【弟弟、弟弟、弟弟……】 魏逊得不到哇哇大叫的回应, 也听不见磕磕绊绊的“兄兄”,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弟弟!爹、弟弟!!】 他猛然抓住魏子仙搂抱尸体的手臂, 急急要将魏清拽下, 魏子仙眼睛扯出密密的血丝:【阿逊,弟弟只是睡了、睡了……】 骗人、骗人! 魏逊不顾往日装出的沉稳小大人模样, 宛如刚出世的婴儿扯着嗓子哭闹不休, 不出意外引来了柳缘。 玄机阁破了, 柳缘只能带着弟子后撤, 心中放不下两个孩子和久不见人影的丈夫, 谁料甫一踏入殿内, 就听见魏逊尖叫道:【骗人!弟弟死了!弟弟死了!!】 她身形遽然一晃,半边身子脱力地倚在门边:【什么?】 魏子仙的面上是乌泱泱的悲凉,他深深凝望着门口的妻子, 忽地轻声道:【夫人,你所见之未来, 吾儿皆全。】 柳缘被骤然降临的悲哀袭身, 说不出话来。 【如今阿清却……停留在一岁。】魏子仙爱怜地低下头, 亲了亲躯体仍是温热的小人, 抖着唇道,【夫人, 玄机阁救不回了。】 他们视这对幼子如珠如宝,只想着待兄弟二人开始修炼后将一身本事传授于他们,什么情况下, 玄机阁的少主会入巽衍宗?什么情况下,本该死去的魏清却好端端活到了数百年后? 夫妻对视间,柳缘便知他想做什么,她强忍泪水,抬步上前将吵闹不休要看弟弟的魏逊搂在怀中。 【莫哭。】魏子仙释然一笑,【终有这日罢了。】 他说完,微微俯下身,对着哭红脸的魏逊柔声哄:【阿逊,以后弟弟就交给你,他性子闹腾,在你娘亲肚子里就不安生,若以后他惹你生气,也莫要强忍,更莫要事事都纵着他。】 他拭去魏逊脸上的泪水,声音更低缓:【你是兄长,得有兄长的威严,这样才能压得住弟弟。】 魏逊泪眼朦胧,打了个哭嗝儿:【可是弟弟,已经……】 魏子仙摇摇头:【阿清只是睡了,不信的话,爹替你叫醒他。】 柳缘拼命咬紧牙关不泄露哭音,在魏子仙眼神的催促下,抬手覆在魏逊的眼上。 【夫人……】 柳缘忽地展颜一笑:【不过先后罢了,我就来。】 魏子仙满目眷恋地在几人脸上流连再三,最后滚烫足以灼烧魂魄的符文道道显现。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冲天的一线青烟缓缓向下,满脸亢奋破门屠杀的妖族各个凝固了身形,旋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了出去。 斑驳的光影急速从闭上眼睛的魏逊脸上划过,不知何时,覆在他眼前的手也不见踪影。 他睁开眼睛,滚落的泪水逆流回泛红的眼眶。 他踏入屋内,一身悲凉的魏子仙立在被血喷溅的殿柱旁,柔情似水地深深凝望着他。 熄灭的烛火凭空窜起,在空旷的殿宇摇曳生姿。 再一眨眼,满心惶恐的侍从跪伏在他的脚边,拽着衣角哭道:“少主!妖——” 侍从哭声猛然一顿,几乎下意识摸了摸完好的喉咙,下一秒,他惊恐地后退、再后退,嘴唇翕张,喃喃着疯言疯语,而后如风刮过,径直破门而逃。 桌上明灭的烛火在他迷茫的眼底招摇,魏逊抬手蹭了蹭眼眶下。 干的。 他又摸了摸方才剧烈疼痛的心口。 ……怎么回事? 魏逊只觉得做了场真实的噩梦,他神思不属的起身,意识尚未从巨变中清明,身体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大殿。 弟弟……弟弟…… 魏逊喘着气,不知为何心脏又开始抽痛,只是这次还未等他赶去魏清所在之处,娘亲便抱着嗷嗷大哭的魏清赶到此地,不由分说地也将他环腰抱起。 魏逊瞪大眼睛看着趴在柳缘心口扯着嗓子哭的魏清,心里的恐惧如潮水退散,他舍不得眨眼:【……娘亲,弟弟醒了。】 柳缘侧颊滚出一道泪来,瓮声瓮气笑着回:【是,醒了。】 魏逊忽地咧起唇角,伸出食指压在魏清鼻尖逗弄了小会儿,似才想起梦里用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望向他的魏子仙,惘然扭头四顾道:【娘亲,爹呢?】 无人回答。 魏逊诧然地收回视线,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一向坚毅的柳缘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愣怔地张开唇,上涌的喜悦似乎在这一刻变了味,苦涩、腥甜,不管不顾地压在他的舌尖上。 他不依不饶,没由来的心慌:【娘亲,爹不见了。】 不见了……都不见了。 爹不见了,娘不见了,现在,魏清也不见了。 魏逊压抑的哭声密密地响彻这空旷的废墟,没有双臂,便只能用脑袋撞击地面,仿佛肉身上的痛能压制心里的痛,他哭得还似八岁那年看见魏清尸体、察觉爹离他们而去,又眼睁睁看着娘亲魂飞魄散那般,除了哀嚎抽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啊啊啊啊——” 同样的哭声响彻四方,越明商被宰耀掐住喉咙、废去双臂,黑纹密密地从遮挡严实的身躯上蔓延开。 “你与殷玉的残魂是什么关系?竟能为他入魔……”宰耀狐疑不悦地迎上恨不能生啖其肉的阴毒目光,对自己的残魂颇有耐心,“他已被本尊吞入腹中,早化成一滩血水,便是你能杀得了本尊,呵,他也与地下殷玉的无数细小残魂般,早与本尊融为一体了!” 越明商却失去理智,无心回答他任何问题。 他哭得实在难看,五官扭曲狰狞,脸皮涨红充血。越明商脸本就白,此时的红意浓得可怕,血丝密布的眼白夹杂着入魔的黑纹,乌泱泱与眼珠融为一体,好似扩散的瞳孔逐渐遮蔽了整个眼球。 似瘴气滚滚的魔、似鬼、似妖,就是不像人。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与殷玉残魂究竟是何干系!” 越明商身体抽搐,滚烫的身体感受不到冷热,也察觉不到双臂被废的生疼。他喉咙几次吞咽,可甫一张开唇齿,噗噗的血水还是涓涓而出。 五脏六腑被搅得稀碎,被血液裹着吐了出来。 “不是……不是……”越明商话不成句,听得宰耀浓眉狠皱。 “不是什么?” “不是殷玉,他、他……名字……有、有名字。”越明商的眼泪似流不尽,眼眶湿淋淋一片,脸上水痕纵横,混杂冷汗,似刚被人从水里捞起,内袍湿润地贴在他颤抖的心口脊背上。 “连舒……连舒……” 宰耀对那缕自投罗网的残魂姓甚名谁提不起兴致。 封印千年,他与殷玉在阵内你吞我咬地将对方的神魂撕扯得七零八碎,解恨地吞噬对方的魂魄来补全自身,如何能感知不到藏在那具肉身里熟悉的波动。 蠢货,殷玉的残魂与本体都一样愚蠢! 越明商磕磕绊绊的回答似一阵风,刮过也就算了,宰耀本来兴致缺缺,可再一咂摸,念头骤停,狐狸眼咕噜一转,嗤笑:“连输?什么破名儿!” 他不知是单纯嗤笑这个名字上不得台面,还是嗤笑死对头的残魂竟顶着这个名字,忽地有些后悔未带着残魂让仍在沉睡的殷玉也瞧瞧听听。 对上自己,殷玉可不得连着输。 宰耀哼笑几声,面上的悦色得意却在看见越明商哭哭啼啼的一张脸时瞬间褪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嫌弃:“你为他要死要活,你们这两缕残魂究竟是什么关系?” 越明商却并不配合。 他已经不知今夕何夕,理智岌岌可危,若没有能挑动他心扉的字词,越明商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吐露不出。 越玉更是毫无光泽,灰扑扑地再无以往的威风。 宰耀盘问几次不得回复便失去耐心,他身形再变,又化作了天狐原形。 他大张着嘴,却不急着将残魂吞如腹中,只饱含恶意地:“他在本座腹中,你若想寻他,便往前几步,看在你是本座的残魂份上,容你与他死在一处。” 扼住他喉间的手一松,越明商便跌坐在地上。 一处…… 越明商滚烫的身体似乎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 模糊间,他与连舒似乎还躺卧在床上,他将被泪水打湿的脸颊贴在对方的心口,听着从里面传来的令他安心的跳动声。 连舒的声音低沉,磁性,却被他刻意放柔、放缓,像是哄小孩儿睡着的呢喃。 他说:“……若有朝一日你先死,我也为你报仇,大仇得报后,我就择一处风水宝地,用铲子挖一个巨大的深坑,有尸体我就埋你的尸体,没有尸体我就放你的衣冠,介时我搂着你的尸体或者搂着你的衣冠跟你躺在一处……” 躺在一处。 死在一处。 他似在雨横风狂中被吹得贴地不起的秧苗,努力在命运的倾轧下颤巍巍地直起身。 狐口似吞天噬地的巨渊,光是直面它就耗尽了凡人毕生的勇猛,越明商抽搐地半弯着腰,脑中只有连舒温柔的嗓音,密密的从深渊内传来。 【我们躺在一处】 【躺在一处】 【死在一处,我们死在一处。】 他仿若回到了连舒失而复得的那天,烧滚的体内心魔的低语切切嘈嘈:【就算现在他还活着,说不定哪日他就真死了……】 越明商想捂住耳朵,可是又舍不得松开抱着连舒的手,只意识模糊不清地转述。 闻言,连舒的指腹摩挲着他脸上的黑纹,瞧见他失神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你就怕这个?怕我有一天死了?】 越明商不喜欢他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可哭得抽噎话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地摇头晃脑。 【好了好了。】连舒被他这呆头呆脑的可怜模样戳得心软,稳稳接住他满心的恐惧,【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替我报仇,报完仇……就下来陪我吧。】 温情的画面离他越来越远,旋即,仅剩连舒温柔的余音将他环绕,像是四面八方伸出无数手臂,稳稳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下来陪我吧……陪我吧……下来……】 冷风卷着呜咽从他蹒跚的步履边匆匆掠过,一朵嫩黄的残花被吹得擦过他的鬓角。 乌发四散,泥泞加身,那截被他护了又护的断臂已经不再那么温热了。 越明商恍惚地低头,对着心口处的断臂无声呢喃。 ……对不起,连舒,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现在就好想见你。 第104章 玄明身死, 余下的几人彻底被抽了骨头似地趴在了地上。 左护法放声大笑,身后如麦浪般的桀笑声压得热血凉透的几人默然垂泪。 魏逊被迫趴在地上,脊椎被人踩在脚下, 可他已无暇顾及现下受到的屈辱。 地上山河书的灰烬顺风朝他而来, 他愣愣地想要探出手去, 可动了动肩头眸光才如梦初醒地顿住。 妖族一路杀来, 已然杀得尽兴, 如今看着巽衍宗仅剩的三两只折腿断尾的小猫,反倒是舍不得杀了。 “干脆留下他们, 当奴隶供咱们使唤!” “斩草要除根, 若是哪日正道卷土重来……” “怕什么!尊上破阵!如今谁还是妖族的对手!” 有人嗫嚅地泼下盆凉水:“那殷玉……” 全场噤声。 是啊, 殷玉呢?当初能拼着口气将宰耀封印阵中的殷玉真人呢? 囚神阵已破, 缘何宰耀出来, 巽衍宗从上到下都被屠了个干净也不见他人影? 妖族面面相觑, 心想着难不成千年前殷玉灵力耗尽,神魂磨损,早在这千百年中魂飞魄散了? 左护法眼珠子转得厉害, 时不时朝着囚神阵望去一眼,松开踩着人的脚, 几步退至枭屠的背后, 轻声:“枭护法, 那殷玉还未现身, 难不成他早已陨落?” 枭屠眼含崇敬地望着天狐:“阵内之事,怕是只能问尊上了。” “这……”左护法讪笑, “这我哪敢往尊上跟前凑啊。” 他笑得谄媚,虽说枭屠从妖皇之位退了下来,只让人唤他枭护法, 可积年累月的威望哪敢有傻的真将其当作护法。 左护法可不敢胆大包天将枭屠视作与自己同阶,他恭恭敬敬地退在他左右,心有余悸道:“那殷玉可不能如这些小杂碎轻轻放过,枭护法您也说了,当年殷玉也裂出魂魄追尊上而去,不仅囚神阵内的殷玉要灭个干净,外头的那些残魂也万不能放过!” “若其中细小的残魂得了机遇,兼运道加身,难保不是下个玄明啊!”左护法越想心里越打起鼓来。 殷玉二字断断续续落在魏逊耳边,他吃力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几个妖族弟子,眸光逐渐升起微弱的光芒。 他看不见任何希冀,也寻不到娘亲曾说过的“转机”。 玄机阁被灭便是再来一次仍无法更换个圆满的结局,那时的自己只隐隐觉得那场噩梦太过逼真,而当娘亲拖着一身血跌跌撞撞地再次抱着他们奔逃,魏逊已经不敢随意哭喊怕扰乱了娘亲的心神。 兄弟二人被护送到了星辰殿中,落地的瞬间,柳缘再难抑制翻滚的热血,哇地一下呛了出来,许是怕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吓到了两个幼儿,柳缘匆匆背过身粗鲁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渍。 魏逊浑身冰凉地不敢上前一步,只怯怯地用让人心酸的哭腔喊道:【娘……】 震天的喊杀声已经朝着最偏远的星辰殿逼近,柳缘唇边的血越擦越多,斫断的长枪落在脚边,魏逊抓着几缕红缨,牵着魏清的手已经渗出了细汗。 见柳缘不答,只低头拭血,魏逊被一股莫大的恐惧攫住心神,手上力道不禁失控,捏得魏清哇哇大叫:【兄、兄兄——】 柳缘垂眸看着掌心的血,又被身后稚嫩的呼喊唤得心中酸楚,满腔不舍,她努力淡化眉宇间的死气,微微转过身。 魏逊几乎本能地将小魏清的脸埋在了自己肚子上,瞳孔紧缩地盯着柳缘唇边不断外涌的血。 【莫怕……阿逊。】她的声音几乎有瞬间被外头传来的厮杀声掩住,柳缘心知如今不是安抚两个孩子的时候,便忍着心痛,颤抖的手拽住衣摆,刺啦一声,用撕下的布料蒙住魏逊的眼睛。 【娘亲?】魏逊不明白柳缘想做什么,只本能地顺从,【我看不见了。】 他又想起了噩梦中娘亲覆在他眼上时掌心的温度,似乎余温仍在,极大安抚了那颗忐忑的心脏。 【莫怕,娘——咳咳咳——】柳缘捂着嘴咳得厉害,魏逊想扯下眼上的遮挡,却被柳缘温柔却不失强硬地按住,【别动,阿逊。】 柳缘握紧他的手,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忍着嘴里的腥甜,努力将字句吐露清楚,她的前额轻轻抵在魏逊的额间,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幼子。 【阿逊,莫怪娘亲,他日,若、若妖皇出阵,定、定要寻好契机,扭转乾坤……】她几字一喘,身上隐隐浮现出游走的鎏金光脉。 光芒大盛,远非一截布料可以阻挡,魏逊只觉得双目刺痛灼热,而这股灼热逐渐蔓延全身,纵然知晓娘亲不会害自己,可在这样煎熬的灼烧下,魏逊也不禁心慌恐惧。 可柳缘并未就此罢休,从她身上浮现的光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游至魏逊全身。 被疼痛燎遍全身的魏逊身体抽搐,他不敢出声乱叫怕引来敌人,只将一张痛得扭曲的脸埋在柳缘心口。 意识断断续续间,他听着娘亲临终之言。 幼时他不明所以,长大成人后,他又如何拼凑不出真相。 魏凝视着被吹散的余烬,强稳住心神。 还有机会…… 此前他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可妖族却提醒了他,能拦住宰耀的,怕是只有阵内的殷玉真人。 溯回之术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有逆天之威,为救魏清,魏子仙魂飞魄散也仅勉强往前拨回了半个时辰。 魏逊难免紧张,暗暗咬紧牙关。 半个时辰,那时宗主师兄皆在,魏清自然也能得救,可鲁莽催动术法,便是救回来也不过是重蹈覆辙,再枉死一次罢了。 可若能引出殷玉真人……魏逊为寻出的生路目光灼灼,凉透的血再次因心中所想沸腾。 另一边,吞下越明商的天狐再度变化人形徐徐下落。 “怎么还未杀干净?”宰耀轻蔑扫过地上被压制的几人,面色不虞转向行礼的枭屠。 “禀尊上,妖族千年来被这些仙门追得东躲西藏,杀人不过头点地,妖族所受屈辱哪能如此轻易化解。属下想着,不若此后每屠戮一宗,便留下些杂碎充当奴隶供底下的人使唤泄恨,他们修为平平,也翻不起浪来。” 宰耀沉吟一番:“随你罢。” 枭屠强忍激动:“是!” 左护法一个劲地在他背后使着小动作,枭屠眸光微动,见宰耀心情颇佳,再接着道:“尊上……还有那殷玉,巽衍宗被屠他怎地不见踪影,莫非早魂飞魄散了?” 语罢,众人都小心觑着宰耀的神情。 “他?”宰耀讥讽一笑,魏逊心脏陡然下沉,脚尖紧绷杵着砖石翻飞袒露的地面。 “本尊与殷玉不死不休,便是在阵内,本尊与他肉身先后消解,魂魄也斗得厉害,他魂体被本尊咬得四分五裂。这千年间,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陷入长眠,以此留存实力。” 他自然不会暴露自己在阵内的窘迫,殷玉不仅对他心狠,对自己也心狠。 当年他精血燃尽,未到两百年肉身便寸寸消解,仅魂魄游荡于阵内,而自己满心怨愤,未有一日舍弃这份滔天仇恨。 他咬碎殷玉的残魂,殷玉便自损八百也要在他魂魄还上一嘴,他不上前招惹,双方便相安无事,可偏偏宰耀并非安分的性子,逐日粘稠的恨意令他不知疼痛,也不惧灰飞烟灭的下场,咬下一片又一片剔透的魂体。 宛如回到了天狐幼年期对厮杀的渴求,每每吞噬殷玉的残魂,充盈的魂体便被彻骨的快活裹紧,他觉得殷玉的魂体美味,比他兽形所吞活物都有滋味千百倍。 天狐魂魄残缺不全,仅有七八尺长,宰耀俯趴在一块通红的岩石上,似磷火般幽幽的魂体摇曳,晃动的狐尾已不见了尾尖,他却餍足地舔了舔吻部。 千米之下岩浆汩汩,火光烧红了整片地下,宽数丈的岩浆烈河另一头,便是殷玉所在之处。 咂摸回味的天狐一眨不眨地盯着烈河的另一边,蠢蠢欲动起来,他前爪着地,头颅压着前肢懒洋洋挺着狐尾伸了个懒腰,寻思着要不要再乘胜追击,可他才堪堪跃至烈河中央,底下的岩浆便咕噜噜冒出一只巨大的手,电光火石间将其狐尾死死抓住。 天狐惨叫一声:“殷玉!你偷袭!” 岩浆伤不到他的魂体,可殷玉附身在岩浆之上,逮住狐狸尾便狠厉一拔——狐尾痛得紧绷,失去狐尾尖尖的部分瞬间光秃秃一片,宰耀痛愤难当,充盈的魂魄又缩了一圈。 宰耀切齿拊心,在心里将殷玉痛骂一遭,偷袭不得手反倒丢盔弃甲地逃了回去。 在外,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妖皇,一个是飞升在即性情淡然的圣人,可在囚神阵内的数百年,两人也不知本性如此,还是性情大变。 殷玉狡诈,似今日这般偷袭屡屡得手。 宰耀越挫越勇,越勇越挫,今日被拔光两次狐尾末端的毛,却只得来一团仅够塞牙缝的残魂,他如何能忍,便不顾日夜地站在岩石上似狼一般厉嚎。 这一嚎叫,就是三十年。 阵内种种如今除他与殷玉外无人知晓,他们斗得难分胜负,直到那鲜红的肠肉出现,情形才发生了变化。 残缺的魂魄得到了外力的滋养,宰耀便压不住一雪前耻的激动。 只是殷玉实在奸滑,吞了他的细小残魂恢复了些微修为,便在他的地盘构建了阵内之阵,宰耀屡次不得手,只能扭头郁郁地回到老窝小憩。 他以为殷玉是个窝囊废,过了十来年才后知后觉这囚神阵几乎将他榨干,想要恢复实力,除开吞噬他的魂魄外,便只有冥想静养、打坐修炼,故而此后数百年他再难得见殷玉一面。 宰耀不解,缘何殷玉不选择正面与他交手,吞噬他的魂魄补全自身? 思来想去,便只道殷玉蠢不自知。 阵内无其他消磨日子的东西,天狐便每日跃至楚河界限上大声叱骂,心满意足地骂上一日便踩着涓涓岩浆折身返回,懒散地趴在岩石上嗷一阵再等第二日。 阵内无日月更迭,是日是夜便是天狐说了算。 闭嘴不到一个时辰,天狐又小跳着飞到岩浆之上,正欲开口,谁料层层叠叠绞缠围裹的阵法忽地泛出圈圈涟漪,如松如柏的颀长身影闲庭信步而出,他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眉宇间总有种悲天悯人的怜惜之韵。 甫一见殷玉,天狐便下意识炸了毛,立刻离岩浆十万八千里,厉声高喝:“殷玉老贼!!” 殷玉站定,略略扫他一眼,口吻熟稔道:“多年不见,小胖狐狸姿色更甚从前啊。” 第105章 上次见面也不知是几百年前, 殷玉生得一副慈悲相,可气质却疏冷,似霜雪堆砌的假人, 五官雕琢之用心世所罕见, 一颦一笑皆有韵味风情。只是美中不足的, 便是真应和了宰耀嗤笑其假人的戏称, 殷玉难作表情, 过重的喜怒哀乐都让那眉宇间九分的慈悲怜惜化作讥讽轻蔑。 殷玉打过招呼,不出意外地又惹了天狐, 免不了打上一架。 这一出手, 他自然而然觉察到宰耀身上的违和之处。 千年前两人双双撕裂神魂, 气势也由半神骤降为渡劫圆满, 再历时数百年的磨损, 只堪堪在渡劫小圆满, 可如今交手他方觉宰耀气息浑厚,隐隐比他还略高出一线。 这令殷玉心念微动,直觉古怪。 只是不待他想通, 宰耀就铆足了气势要一雪前耻。 这一酣战就又过去半月。 囚神阵内未有别人同他疏通筋骨,宰耀陡然一见殷玉, 竟是激动畅快比仇恨都要来得强烈一些。 这场恶战如从前一般, 各自都杀得魂体虚弱才不得不罢休。 殷玉隔着岩浆烈河遥遥与缺了右耳的天狐隔空相望, 气息紊乱:“你修为精进了不少。” “是你太弱了。”宰耀不怀好意地咧出嘴, 将半秃的狐尾压在前爪下遮挡一二,“待本尊再修炼百年, 定要将你囫囵入腹,吸纳你的魂力、汲取你的修为,再一鼓作气破了这该死的法阵, 本座定屠尽正道,重振妖族昔日辉煌!” 他得了莫名的生机魂力滋润,早非七八丈长的身形,天狐再胖了一圈,被扯下的部分也早已用其余魂力补善,殷玉戏言他姿色更甚从前,虽有揶揄打趣意味,可也真心觉得这狂妄的天狐威风凛凛。 殷玉不愿与他争高低,只问他:“阵内可发生了什么?” 天狐生动地眯起眼睛,懒洋洋哼哧:“能发生什么?” 殷玉也伤得不轻,身上窟窿眼不少,手臂腰上各有几处残缺,脸上甚至还有被狐牙勾出的血痕,可这样的狼狈也不损他容貌分毫,反倒衬得他五官更为秾华,见之难忘。 见宰耀就地俯趴着倦意深深的模样,殷玉知晓问不出什么,心中只能作罢。 他是被一道驳杂的灵力惊醒,说是灵气也不尽然,其中也有他所缺魂力、生息精血……似将人身上的所有抽干,邪门得很。 因宰耀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这千年两人残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母阵纵然只对妖族作用,可因殷玉魂体内也有不少宰耀的残魂,也受了滋养,这才逐渐转醒。 见他往别处探查,宰耀难耐地将身下的大块岩石划拉出纵横交错的爪印。 只是纠结片刻,天狐便顺从本心起身,不远不近地缀在殷玉身后,只等他稍加休息恢复实力再行偷袭之举,杀得那老贼悔不当初! 殷玉微微偏头,便见踩着地下蒸腾热气而来的天狐目光灼灼地迎上视线。 胖狐狸被他磋磨了半月,魂魄又消减了一圈,可仍旧是庞然大物,边缘轮廓似火烛般摇曳的魂体还是掩不住他那一身蓬松软和的皮毛。 殷玉轻笑一声淡淡收回视线。 肠子并非一直存在,故而宰耀一点不担心他会看出什么猫腻,以过往间隔规律,怕是要等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殷玉铩羽而归,期间又数次遭天狐偷袭。 那此之后,许久未觉察到异常的殷玉便再度沉睡。 …… 宰耀几句话将千载之事略略带过,如此拼接,真相陡然变了味,手下只以为在阵内殷玉远非尊上的对手,被打得只能苟且偷生。 于是尖锐畅快的欢呼声甚远,连绵至了山脚。 魏逊心中沉沉,但好歹安慰自己殷玉未死,四周妖族纷纷为英明威武的妖皇欢呼。 一朝撤去对巽衍宗弟子的禁锢,魏逊颤巍巍地挪动了上半身。 他咬牙一声不吭地恢复了错位的肩骨,又咔咔几声将扭曲的五指也掰了回来,做完这些他额上的冷汗已唰然而下,抖动的嘴唇毫无血色。 他扭头又望着囚神阵方位,忽地对身侧已失去斗志的弟子道:“起来。” 俯趴在地的青衫男子沉默了半晌,微微侧过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他,眼泪泡湿了尘泥,在他脸上勾勒出狼狈的线条:“……什么?” 魏逊严肃压低声音:“起来,准备。” 男子哆嗦着唇,眼里又蓄出新的泪来,他忽地绝望一笑:“宗门被灭,宗主身死,便是玄明仙尊也葬身狐腹,我等几人如何准备、又准备如何?难不成靠着我们能挽回颓势,杀得……落荒而逃?” 两人声音低如蚊蝇,可仍被不远处的妖族听在耳里。 左护法乍一得知殷玉如今也仅是苟延残息,心里早飘得厉害,闻声冷讥热嘲道:“三两只杂碎事到如今还不死心,尊上仁慈留得你几人性命不思感恩便罢了,还白日做梦!过了今日,此后便再无什么仙门,什么合欢宗、炼器宗、丹宗……全是邪胎的养料!” 想起邪胎,魏逊稍展的眉宇再次凝重:“邪胎如何解决?” “哼,这如何能告诉你这仙门杂碎!” 魏逊气喘吁吁起身:“难不成你也与我这杂碎一般一无所知?” 砰! 身后的小妖猛地抬脚朝魏逊的后膝窝狠狠踹去,刚刚站直身体的魏逊猝然一痛往前栽倒,他双膝磕在尖锐碎裂的砖石上,猛地一下便将他的膝盖扎得血肉模糊。 “与他废什么话?”枭屠一个眼神,一众低阶小妖便争先恐后地替其出手教训这大言不惭的仙奴。 魏逊面色狰狞,却仍一声不吭。 反倒是一旁兴致寥寥的宰耀听了满耳的邪胎,问枭屠那是什么东西。 对上自家尊上,枭屠敛起了面上的轻蔑,半跪在地恭顺应答:“邪胎是一炼丹师弄出的毒丹,以人为炉,以灵力、精血生机为耗材,再以经脉燥气为丹火造出的似人非人的邪物……” 他细细讲述最初的邪物以及多年后几经精进的邪胎,与左护法对邪胎的赞叹不同,枭屠只满心警惕:“如今仙门所孕邪胎与此前的不可同日而语,能吸母体精能生机,越是催动灵力邪胎便愈发壮硕完整,直至能破腹而出,阴损至极。” 宰耀听得脸色难看:“你用一人族的炼丹师,不怕他将这阴毒招数用在妖族身上?” “此邪胎于妖族无用,请尊上放心!” 宰耀冷哼一声:“那炼丹师呢?” 枭屠环视四周,谨慎回:“属下不知,只是破宗后便未见丹不为身影,怕是败在玄明手下,不知被关在了何处,属下会着人细细搜寻。” 宰耀粗粗听了一耳朵,却还是疑心:“他身为人,怎会为妖族掏心掏肺背刺自己人?” “尊上——”早先不敢往上凑的左护法见宰耀如此平易近人,也不顾最初恐惧,谄媚地跪倒在枭屠后方,先一步开口解释,“那丹不为也不全是为妖族,而是为他自己啊!当初丹不为叛宗做了邪修,杀人屠村不在话下,被仙门追杀重伤,又不死心对着妖族下手,剔骨拔筋以炼奇丹,到底惊动了枭护法,咱们对他大加追缉,后还是见他确实有几分鬼才,才与他做了交易。” 这次不需宰耀亲口发问,他便将自己所知吐了个干净:“丹不为耗尽心力炼制毒丹,又开设法阵助您破开囚神阵,只是事成之后,他需得以殷玉的残魂来炼丹。” 见宰耀面色霎时阴沉,左护法急急道:“自、自然,殷玉残魂得由您诛灭以报封印之仇,想来不用大半,几缕残魂也够了……” 宰耀冷冷睨他:“你在替本尊做主?” “不敢!属下不敢!!”左护法自知失言,立刻以头抢地,“属下忠心天地可鉴!万不敢逾越!!” “殷玉如何处置本尊心中有数,那个什么丹的助本尊破阵有功,本尊向来赏罚分明,他若还活着,除此条件外其余都由着他,若他不知好歹,便还不如死了。” 他懒懒挥臂,身上残破装扮霎时一新,赤红软甲贴身,高束的长发血污瞬清。他慢条斯理扯了扯收紧的袖口,妖逢喜事精神爽,神采奕奕的宰耀徒手一抓,被单膝下跪的枭屠按在掌心下的长枪便往虚空疾飞,眨眼就被宰耀稳稳接住。 “外头那些小事你看着处理便罢了,如今巽衍宗仅剩几个活口,你们立刻带人撤退,本尊与殷玉最后的死战,谁都不许插手!” “是!” 魏逊掐算着时间,心脏跳得愈发激烈,在握紧身侧的断剑时,他的右臂都在隐隐打颤。 能有多少成算?他不断逼问自己。 玄机阁被灭,只留下他与魏清二人,娘亲将溯回之术转移至自己身上,再拼着魂飞魄散助他有朝一日催动术法时不至于同爹一般魂消世间,为的是逆转人族命数中再最后护他一次。 他不懂何时是娘亲口中的契机,或许他如今催动已然迟了,或许在宰耀破阵的瞬间,他便该果决催动……魏逊心如擂鼓,这份无形的责任太重了,远不是他一个小小金丹的年轻人能够扛得住,可现今,满地的尸身,死不瞑目的同门却令这样的惶恐之下隐隐生出几分庆幸。 ……至少还能再见一次。 魏逊不知被逆转的未来是何种光景,但人皆有私心,他还想再见一次。 嘭! 一道身影爆射而出,魏逊竭尽全力调动所有的灵力朝着宰耀冲了过去! “尊上——” 对这几个废物不曾放在心上的枭屠面色大变,这瞬间,无论是几个活着的巽衍宗弟子,还是妖族,都不曾设想此情此景竟还有人不死心地偷袭。 似闪电掠去的魏逊面色沉静,面前一一显现过故人的脸。 ——高座在上的晦无厌听完冥絮的轻声讲述,眸光柔缓地落在他麻木的脸上。 【玄机阁啊……】他起身踱步至他身前,缓缓将他扶起,见魏逊面色警惕,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似有风吹草动就能抱着怀里的小人朝他而来一口咬破他的喉管。 晦无厌指着一侧的冥絮温声软语道:【这位前辈可曾对你说过,玄机阁……三百年前便……】 他话音一顿,面露不忍,怕这话对还是孩子的魏逊而言太过残忍,谁知魏逊面无表情颔首:【我知道,玄机阁没了,爹、娘也没了。】 而后便是一手带大他们的冥絮罕见露出柔情:【巽衍宗还在呢,你们兄弟以后便留在巽衍宗吧,待你学有所成,再图如何报仇,君子报仇百年亦不晚!】 魏逊才入冥絮座下,夜里也老是噩梦缠身,于是牧师兄会带来静心凝神的丹药,亦会在夜间悄悄来到他房内替他掖掖被角。 魏清还是人事不知的孩子,金阳峰大半都是男子,其余峰的师姐便会围着魏清逗他说话,教他唤兄长,亦会贴心地从山下带回精致可爱的虎头鞋…… 对魏清而言,他是兄长,可对其余师姐而言,八岁的魏逊亦是孩童。 师兄们会带着他爬树摘果子,但也会作怪地故意将他与已经能跑能跳的魏清留在树上,老神在在地守在下面,说必须得听魏逊乖乖巧巧唤声师兄才放他们下来。 魏逊素来沉默寡言,只规规矩矩叫师兄师姐,他们口中的“乖巧”便是得学魏清一般夹着嗓子卖乖,魏逊自己不怕直接跳下,可身边有魏清他冒不得险,可要他卖乖,光是想想耳根便烧了起来。 魏逊急得满头大汗,而四岁的魏清先行替了自己兄长:【师兄、师兄!快接我们下去吧!】 眼前一幕幕飞闪而过。 他在星辰殿抓住的红缨,他抓不住的娘亲的衣角。 时间凝固的空间内小魏清安抚他时叫出的“兄兄”,以及山河书被焚毁时对方痛苦不迭恐惧的“兄长”…… 他这一生失去的太多了,重来一次他不知能留下多少。 噗! 一杆冷芒闪烁的长枪几乎在他躬身袭来的瞬间便挑开了他的断剑,宰耀双足未动,只轻蔑地提起长枪再轻轻一点,以灵力筑起的防御罩便土崩瓦解。 于是冷芒便全数收进了他的心口。 魏逊被戳了个对穿。 他轻飘飘地被挂在枪杆上,顺着重力缓缓往下降落,在枪杆上曳出道血痕。 他身体颤了下,但一双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已神情不悦的宰耀,忽地笑了:“……你还……未赢。” 乍开的光脉瞬间组成了道道晦涩玄奥的符文,从满身是血的魏逊身上蔓延。 龟裂的地面、横陈的尸身,被鲜血浸润的砖石,以及坍塌碎裂的碧瓦……一切死物活物被它所覆,枭屠面色霎时大变:“尊上小心!” 可为时已晚。 天与地似乎在这瞬间颠倒了位置。 天穹黯淡,无边无际的乌云压得人心口发紧,呼吸发沉,而地面白光大盛,融融之光将半座巽衍宗覆盖其中,魏逊久违地感到松懈。 天地在他眼中凝固片刻,终于在数百年后,魏逊看到了当年魏子仙眼中的光景。 他被贯穿的身体一点点往上,直至长枪彻底从他心口抽离。 鲜血自半空倒流而回,碎肉填补心口处血淋淋的窟窿。 他微微偏过头,方才朝着宰耀而去的视死如归的目光有一瞬的惘然无措。 顺风四散的山河书灰烬在他泛起水光的眼里重新被幽幽的暗火吞噬,凄惶的惨叫声自有化无。 自愿迈入死亡的人跌撞着踏出深渊、失温的断臂飞回到主人裸露的伤口截面,被拍得七窍出血的宗主大步后退,于是手上的长剑未撕裂昏沉的周师兄的脖颈…… 死死生生,绝望的哭声不再,只有沸腾的怒火将人点燃。 嫩黄的残花沾上血色,逆风重新擦过越明商的鬓边。 安静的山谷有了呼吸。 呼吸间有人自地上一跃而起。 魏逊久违地听见了熟悉的呼唤:“阿逊……” 他闻声扭头,娘亲数百年前留下的一道无知无觉的残影眼中噙笑地温柔望着他:“阿逊,醒了吗?” 痴痴望着这张脸,魏逊哽咽了良久良久,思念至极的泪水才如急雨而下。 “……醒了,娘亲。”他郑重地颔首,嘴唇颤动得厉害,“我们全都醒了。” 第106章 时间倒回了半个时辰前。 彼时肠子还未完全凝实, 天狐也未破阵,妖族踏着满地鲜血将巽衍宗弟子逼得节节败退。 掠过山谷的风声里,泣血的嘶吼与亢奋的屠杀在溯回之术消弭的瞬间都随之诡异地凝滞下来。 抱着必死的狠决凝固在眼底, 退至偌大演武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 似仍在梦中, 昏昏意识辨不清此时此刻是真是假, 于是方才足以燃烧自己的愤怒骤然平息, 只有满腔的懵然。 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目,用热汗密布的掌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也有人泪眼朦胧的看着周遭的人。 当失常的静默掐住每个人的脖颈时, 终于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怎、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我死了……” “死”字被本该死去的人叫出, 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可随即便有人慌乱附和:“我、我也是——” 有人掌心贴在隆起的腹部:“我是被邪物破腹而死的。” “我分明是自爆了……” “怎么回事?难不成大家都重新回到过去了?” “呜呜呜——”一声惊天的哭声引得惊魂未定的大家俱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身形壮硕的男子抱着身侧之人不顾形象的痛哭流涕, “师姐、师姐……” 这声情真意切的哭音似乎瞬间勾起了被血色掩下的痛楚, 惶惑惊疑的众人鼻腔猛地酸胀起来。 切切的嘀咕终于变为了断断续续的哭腔,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来不及升腾,失去的痛苦便再次变成了泣音堵住每个人的耳里。 “兄长……”魏清惊恐地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脸和胳膊, 抬头骤然看见人群中的魏逊,呼吸一滞, 立刻踮着脚朝着魏逊挥袖, “兄长!!” 魏逊依依不舍地看着残影散去, 分明已经被血肉填满的窟窿又霍然撕开了道口子, 他哽咽得不知如何是好,周遭同他一样的人比比皆是, 这样的失态反倒并不显突兀。 听见魏清高声呼唤,魏逊低头粗粗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觅声回身, 猛地便被一人扑进怀里。 魏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在山河书里被火烧、被火烤,身上滋滋地冒着油……我拼着一口气想出去,可调动了灵力邪胎就挣扎得厉害,最后火、火没烧死我,邪胎出,出来了……不是小孩,是比我还大的邪物,黑漆漆、可怖——” 魏逊遽然将他搂在怀中,软弱的哭腔瞬间一顿。 “好了、好了,没事了……” 连舒将朝他跌撞而来的越明商稳稳接住,完好无损的手臂不轻不重温柔地抚拍他颤抖的脊背。 他死得并不痛苦,记忆在冲他闭合的狐嘴时戛然而止,许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导致肉|体上断臂的痛苦还未在他颅内搅动风雨,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虽不明白为什么一眨眼就回到过去,可搂着被冷汗润湿衣袍的越明商,心中仅留下莫大的庆幸。 “好了,好了……” 恐惧无孔不入,不断侵蚀越明商的理智,他已经哭不出声来,甚至有了失声的症状,仿佛喉结处被一只血手掏了个干净,他一抽气,一股阴寒之气就从那豁大的血洞里灌入,再从胸脯上的血口流出。 他听着血液从伤口淌出的声音,里面隐隐夹杂着自己未能说出口的几个字。 连舒、连舒……不要死…… 不要死。 连舒被他铁钳似的双臂夹得肋骨生疼,也感受到越明商想将他融进身体内的欲望有多强烈,他眼眶发着酸、滚着烫,喉结不住地滑动,欲再说几句有用的安抚之言,可才张开唇齿,越明商似求救一般的低语就仿若在他的脖子上套了根麻绳,绞得他呼吸困难。 “连舒……难受,我好难受……” 连舒猝然低下头,一滴泪坠入了越明商的发丛,他反反复复用掌心摩挲着他的后背,像是给一个冻僵的可怜人取暖:“……越明商你看看我,我没死,也没受伤,手脚俱全,你摸摸……” 越明商却头也未抬,连舒的衣襟已湿濡一片,伴随着紊乱的滚烫喘息,被恐惧剥皮拆骨的越明商只听见了“手脚”二字,身体遽然打了个冷颤:“手臂……” “在这!”连舒手足无措地捧住越明商靠在肩上的脑袋,努力撑开安抚的笑来,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颊肉上,一双深邃的双眸里,泪光涟涟,柔情依依。 “你看,它还在。” 连舒学着往日亲昵时捏捏他的耳垂,又用指尖抵在他的唇角边,给他挤出一个笑。 越明商没有哭声,只豆大的泪珠一个劲拦也拦不了地滚,脸皮胀红,仿佛有人捂住他的口鼻,额上的青筋暴起,衬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可怖起来, 他被连舒捧着脑袋,视线追随着声音,他看见连舒优美的唇形微微舒展:“……我也还在。” 溯回之术覆盖的范围内,不论敌我都一朝重回过去,且脑中还保留着记忆。 不仅巽衍宗诸人,被迫重返过去的妖族也懵了。 左护法见鬼似地瞪圆眼睛,早先他因身后偷袭的暴动试图从地上爬起戴罪立功,可一仰首,却见自己还回到山涧,正同枭屠对上棘手的毒蝎子。 “这、这、这——”左护法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面红耳赤地问同样怔忡的枭屠,“枭护法,您可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不该是同尊上在一块儿吗?” 而比他反应更剧烈的是好不容易逃了却再次对上妖族精锐的毒蝎子。 他凹陷的眼睛急速环视周遭,怕遭人暗算中了幻术,又忙不迭搓出团灵力四处拍去,妖族稀稀疏疏死了几个,可却不见一点幻境的破绽,毒蝎子也懵在当场。 枭屠见此情形反倒镇定下来,长枪一晃,遥遥指向他:“毒蝎子,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他不敢耽搁,只稍稍掐算时间,便知晓此时天狐还未出阵,这令面上风轻云淡的枭屠心脏顿时一紧,怕出现变故使得妖族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道的手段倒真是出乎意料。 这样逆天而行倒转时空的手段,他还真是印象深刻。 不过玄机阁不是被杀光了吗?且秘法典籍也被他们搜刮一空,那之前偷袭尊上的杂碎,又是如何习得这样通天的本事? 枭屠暗暗攥紧长枪,重来一次,正道的人怕是一个都不能留,只是为了泄愤留下两三只杂碎,岂料却令他们空欢喜一场! 他红瞳转暗,不怀好意盯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毒蝎子,哑声威胁:“再不逃,待尊上出阵,你便是第一个被尊上杀得魂飞魄散的渡劫修士!” 毒蝎子脊背猛然缩紧,他本就见风使舵,打得过就为柳缘口中的“一线生机”努努力,打不过便溜之大吉,没了性命再有野心也是枉然。 “哼!”小老头冷笑一声,背后比他大出数倍的酒葫芦溜溜地转,那能将金丹元婴修士肉|身化成水的酒便从水洼中倒流而回,“走便走,催什么!” 毒蝎子见枭屠不加阻拦,心下松懈,双脚正落在酒葫芦上,却远远听一声:“且慢!”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墨书网给你下载好啦: MSXS2.CC * 晦无厌一朝复生,便被魏逊言简意赅的解释震在原地。 溯回之术竟真的存在…… 魏逊喉咙酸涩:“宗主,殷玉真人在阵内沉睡,宰耀破阵只凭如今的巽衍宗万万是拦不住的,弟子想着,不若让人下去唤醒真人,有了真人,总不会……” 他声音低了下去。 四周乱成一锅粥了,死在最面的弟子也知无不言,晦无厌以最短的时间厘清一切。 他眼神坚毅,几乎立刻拍板:“毒蝎子必须得拦住枭屠,他倒是能在天狐手下走上几招,可怕就怕他怯战心切,远发挥不了真正的实力,对付天狐,还是需玄明出手。” 而他口中的玄明此时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越明商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维系连舒的虚相,此时二人俱是真容,又凄凄切切地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搂抱在一块,这种震撼的场面,使得那此起彼伏的哭声都不知在何时平歇了下来。 魏清瞠目,赶紧拦着一旁的胡笙生小声:“仙、仙、仙尊!” “重中之重不该是姜青——不!伶妖,究竟是伶妖还是姜青?!”胡笙生都不太顾忌邪胎,一头雾水迫切上前几步,却猛地被魏清拉住。 “等等!”魏清做贼似的,“仙……此时上前不合时宜。” 连舒拽住越明商的手往他右臂上寻摸,再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痕,沉凝道:“我被天狐拍入口中时,余光瞥见被摧毁的囚神阵,才后知后觉未见与宰耀同困阵中的殷玉。” 只是彼时他已无法再将唯一的活路亲口告知越明商,也心知,失去理智的越明商也无暇顾及这一点。 “你与宰耀交过手,便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抑或巽衍宗内其他人,都无法在宰耀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而此时,离天狐破阵仅一刻钟,甚至留有记忆的天狐怕是只会比上次还快现身,他们根本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带着人杀出重围。 越明商眼睛兜着两汪水,努力匀气,他抓着连舒的右臂,似乎攥紧了深渊之上落下的蛛丝。 “唯有殷玉现身,我们一行人才有活路。”连舒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令人心折的微光,便是再死一次,他的眼底也无怯弱的恐惧。 在这样的眼神下,越明商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旋即是深深的紧迫与惶恐。 他咬紧牙根,尽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容:“好,我去囚神阵旁,待那个畜生出来,我下去。” “不。”此时猝然插入一道浑厚的男音。 周遭围绕着眼中只有双方的连、越二人的揣测声已经由暗转明,晦无厌只能粗浅直接替连舒解释,但寸阴是惜,他未一五一十细致地解释,只一句“他并非伶妖,亦非姜青”匆匆带过。 晦无厌上前:“你若入阵,外头便难有他人可阻挡宰耀,我下去。” 连舒先替越明商揩去眼尾的水光挽回一点形象,轻声问:“能行吗?” 越明商不想让连舒忧心,更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只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痛过了,哭够了,失去所爱的极度悲痛反倒激起了他身上的狠戾与血气。连舒不在,他被绝望驱使自踏死路。如今连舒近在咫尺,他不折手段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越明商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凶光,咬住唇肉深呼口气,再次抬头费力地笑了笑:“……男人不能问行不行。” 他偏头望着眉头紧蹙的晦无厌,利落道:“如何做?” * 裹挟着恨铁不成钢的一声“且慢”死死将葫芦截在原地,毒蝎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不情愿:“老夫可不是巽衍宗的人,想进便进,想出便出,见你是一宗之主,才给你些情面出手拦一拦妖族,老夫可不是为巽衍宗卖命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从魏逊那边得知入山河书内的弟子都被枭屠所戮,晦无厌神情隐隐带着使人心颤的扭曲,他紧了紧衣袖内的双拳,沉声劝阻:“前辈,您还未回过神来吗?柳缘曾说的一线生机您已经亲身体会了一番,怎还不战便逃?” 毒蝎子蹙眉:“什么意思?” “时间回溯,乾坤颠倒……”晦无厌嗓音竭力透着一股势必扬眉吐气的倨傲,“有此狠招,巽衍宗如何会败!正道又如何会被区区妖族踩在脚下!前辈,此战不为巽衍宗,巽衍宗只是第一处防线,若轻易言败,宰耀踏出宗门后会如何做,您难道不知吗?” 自然知晓,先屠尽人族高阶修士,化神、渡劫一个不留,宛如使人失去头颅般再难有生机,余下的躯干四肢,便随宰耀的心意是切段还是剐片。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与玄明。 毒蝎子压低的眉头微微抬高,显然听了进去。 晦无厌真假掺半地诱哄:“哪怕此轮回巽衍宗也棋差一着,为何不再回溯一次?” 他仗着除他与魏逊外无人知晓溯回之术的隐秘,信口开河道:“妖族大可一试,这逆天之术我巽衍宗能施法几次!” 小老头已面色诧异,端详着晦无厌略显激动的脸,他摩挲着下巴,一对眼珠子来回在枭屠与晦无厌间徘徊。 枭屠面色铁青:“本座倒不信,这般术法能无度施展。哼!此法不就是从玄机阁流出的秘术,当年本尊带着手下屠戮玄机阁时,也曾见过,可那又如何?能挽救玄机阁满宗被灭的下场吗?此术真如你所言信手便可施展,那为何柳缘与魏子仙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机阁被屠尽?!” 晦无厌轻描淡写道:“玄机阁对上倾巢而出的妖族,再如何逆转也不过是延迟被灭的时日,可巽衍宗不同,宰耀虽破了阵,可别忘了,囚神阵内还有殷玉真人。” 毒蝎子的优柔寡断在“殷玉”二字出现时,猛地被什么摁了下去,他浑浊的双目猝然亮得惊人。 “呵,被尊上追杀得只能沉睡保全修为的殷玉如何是尊上的对手!”枭屠嗤之以鼻,眼底已隐隐不耐,掌心摩挲着枪杆,盯紧了迟迟不决的毒蝎子,撂下狠话,“给你十息,你若再不离去,便葬身在此地罢!” 与枭屠狂妄姿态作对比,晦无厌可算是将毒蝎子捧得仅次于殷玉之下,他微微敛眉,轻嗤:“宰耀说这话便罢了,你个化神修士怎敢朝着渡劫大放厥词!” 毒蝎子一生最是惜命,如今灵台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早先他被破阵的天狐吓破了胆哪敢留下,忙不迭逃出十几里远,可若巽衍宗未施展术法,他真的逃遁成功了么? ——答案呼之欲出,不会的。 不过是先死还是后死罢了。 虽说先死与后死,他必定毫不犹豫选后者,可先下后死与一线生机里,早已无需犹豫。 毒蝎子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气当年殷玉怎会留下如此祸根,若是他——若是自己—— 哎! “可恨!”小老头猛地从酒葫芦上一跃而下,气势汹汹地瞪了回去,“给老夫十息,呵,如今老夫也留你十息,看宰耀破阵快,还是你死于老夫之手快!” 见他宣其立场,晦无厌袖中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散开:“前辈大义!” 毒蝎子一见他便想起殷玉,被晦无厌夸得别扭起来,可还对当年他被人硬生生从洞中拽出应战的狼狈,又羞怒又记仇道:“千年过去,你当老夫还如从前一般胆小如鼠!” “不敢不敢。”晦无厌轻车熟路安抚道,“这些小妖,便留给前辈活活血了。” “啰嗦!” 浑浊的黄酒再次从葫芦口汩汩而下,被腐蚀肉|身的妖族惨叫不断,枭屠忍无可忍,径直持着长枪挺身应战。 被甲执锐的晦无厌神色正经地哄得人心无旁骛拦截枭屠,使其再难近一步,背身离去的瞬间脸上浅薄的笑意便收了干净。 此次,被他收入储物袋中的山河书再未露人眼目。 轰—— 他仰起头,四散坠下的乱石似砸在了他那仅用血肉铸成的心上,将那小小的一块软肉砸得血肉模糊,他痛得面色泛白,脑中群蜂狂舞、黑蚁吞着碎肉,眼前黑白密点交织,晦无厌长长喘了几口气才将最深处的恐惧死死压在暗处。 饶是有所准备,可天狐破阵的时间仍是太早了。 还未准备好各处留影石的连舒立刻攥紧越明商的手腕,小臂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痉挛,英挺的眉深深蹙起:“只逃,不要正面硬抗,重要的是拖延时间,不要……不要受伤。” 越明商无视数千米外传来的动静,只用目光静静描摹着他的眉眼,将他眼中不自觉流露的焦灼忧愁万般珍惜地存放在心底某个角落。 他看得痴了。 前路生机渺茫,他只当现在的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见越明商不言不语,只神色有种违和的平静,连舒心中隐隐掠过一片不详的暗云:“怎么了?” 越明商抿着嘴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吻得很轻,又吻得很深:“你也不要受伤。” “……” 被吻过的地方寸寸紧绷,连舒的眼眶莫名一酸,猛地将人拉入怀中,急切地用发凉的嘴唇去确认眼前之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他捧着越明商的脸,发颤的气息淌过对方轻颤的眼睫,再是翕动的鼻尖与微微张开的唇齿。 后知后觉的恐惧让连舒眼中的水光愈发明显,他想,万一越明商受伤呢,万一、万一……死了呢? 这一刻,连舒才恍然,原来从前的自己将死这个词看得太轻了,原来越明商入魔时抱着他嘴唇哆嗦良久也说不出的“死”字,竟这般重,彷佛一块金锭从自己喉间缓缓下沉。 连舒罕见茫然不知所措,只不断将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好、好,我们谁都不要受伤。” * 迸溅的碎石砸在每个人颤动的心尖上。 怒火中烧的天狐一朝破阵,便立刻踏着凌霄滚动双目欲先杀了那个逆转这一切的小杂碎。 只是宰耀甫一出面,便被越明商引去了注意。 他战意凛然,出手极快,越玉眨眼便腾闪至天狐喉间。 而另一边,被越明商引离囚神阵附近的天狐自然未觉察到一抹屏息敛气跃入阵内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殊死一搏,原本被巽衍宗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妖族此时此刻见天狐仍旧脱身,立刻沸腾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连舒便在遍野是妖的情况下将数颗留影石嵌入不同方位的岩壁之上。 待悬心做完这一切,他便寻了处幽静之地心无旁骛地看着半空缠斗的一人一狐。 越明商只逃而不进攻,时间一久天狐也看出他是在拖延时间,狐脸之上露出拟人的嫌弃,只觉得这道残魂真是有损他的威名。 残魂避战,身为本体的他也面上无光,天狐既为越明商为人族出生入死而感到郁闷不解,又为他这怯弱之态而羞愤难当,遂再不留手,狐尾轻而易举拨开那如浪打来的滔天剑影,迅疾如雷地瞬身闪至越明商背后。 黑影压下,狐嘴大张,而越明商比出的势根本来不及收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低磁的男音从北面郎朗而来,加诸了灵力,使得连舒的声音稳稳落在所有人耳畔,其音色如玉石碰撞,教人闻之心折。 “……宰耀看着面前对他不假辞色的殷玉,心中的怒、喜、酸、恨都放肆地腐蚀着他所有的理智,他死死咬紧牙关,将舌尖之上的示弱混着腥甜咽了下去。” “如今示弱又有何用处,倒不如强硬地让殷玉眼中只能看见自己,他不爱自己,便使其恨他!” 连舒声情并茂地读完小段,那颗被嵌在北面断壁之上的留影石没有显现什么劲爆的画面,可足以令妖、人二族骇然地瞪圆了眼睛。 “岂有此理!”枭屠气得血气逆流,五指将长枪捏得咔咔作响。 周普仁抬臂以袖遮面,耳根臊得几欲滴血。 ……太羞耻了,那顶着一张姜师弟脸的男子向其讨要宰、殷二人的话本时,他还不解其意,谁知他竟、竟—— 这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阴损招数确实有用,天狐立刻不顾嘴边的越明商,再闪身到了留影石旁,嘎吱一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掌心微动,一线粉尘随风散去。 化为人形的宰耀脸色数度变幻,一掌将面前的断壁拍得仅剩拳头大小:“好、好得很!” 此时离晦无厌入阵也只一盏茶的功夫。 上个轮回的此时,便该是天狐出阵,妖族士气大盛,晦无厌拿出山河书欲护送周普仁离去。 紧接着,便是越明商受伤,晦、周二人身死……连舒暗暗握紧双手,听着被风稀释的喊打喊杀声,心头微凉一片。 越明商持剑咬牙横挡于胸前,脖颈青筋凸起才堪堪挡住压在剑身上的五爪,雪白的清光挤满视野,天狐扣住越玉的狐爪骤然缩紧,那浩瀚的灵压便顷刻使得面色苍白的越明商喉头一甜。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墨书网给你下载好啦: MSXS2。CC 天狐猛地一甩,越明商整个人便被抡向了底下的废墟。 “呵,废物!” 宰耀对着自己也一贯露出轻蔑之色,正欲投身下追,却倏地听见来自南面的一声:“……对殷玉求而不得便愈发失智的宰耀竟对着人族大开杀戒,逼得殷玉不得不现身。” 天狐庞大的身形猝然僵硬得厉害。 “看着面前皎皎如玉、濯濯其华的殷玉,便是已下定决心的宰耀也不免心中再次抽痛,他双目泛红,一双妖瞳仿佛只能看清他一人。” “‘殷玉,为这些素未谋面的修士你都能涉险与本座周旋,为何不能待本座多些在意?’四下无人,宰耀失态地阔步上前停在殷玉几寸之外,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都要蹭到对方的鼻尖,各自呼吸都为这一眼而莫名凝滞了几息……” 周普仁颤抖地轻“啊”了声,几乎顾不上杀敌,恨不得找条缝隙钻进去。 天狐更是怒不可遏,碾碎留影石后开始顺着灵力的残留企图揪出幕后之人,可巽衍宗内处处都是驳杂的灵力残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追寻。 宰耀大怒,越明商得片刻的喘息,下意识忧心连舒会被他寻上,于是只能卖力地在天狐跟前飞来绕去,惹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天狐出招更为狠厉。 于是恶性循环,他追越明商愈紧,不知何处嵌下的留影石便大发神威,一开口,天狐大怒,越明商忧心,遂更缠着天狐吸引仇恨。 两人打得天地色变,风云涌动,被推开的剑影击穿了本就伤痕累累的地面,留下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连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此时距晦无厌入阵已过去两刻钟,却不见一点动静。 他站在随着囚神阵被破已经“枯萎”伏地的肠肉身上,看着被零星血纹包裹的阵法,凝神听了片刻,蹙紧了眉头。 最后一颗留影石内的余音戛然,连舒心神不宁欲起身再等片刻,谁料宰耀竟捏着一手的齑粉直直朝着他这边而来。 连舒面色大变,立刻御剑飞逃,却不待飞出几米,强悍嗜血的杀意便裹挟着飓风铺天盖地而来。 “连舒!” 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十颗留影石,若说早前宰耀气急攻心被激得理智全无,可稍加冷静,他便横了心非将幕后之人揪出不可! 宰耀目不转睛盯着那处的黑点上,缓缓咧出白牙冷笑了一声。 他无视了越明商袭来的杀招,五指往虚空狠狠一划,随着四周空间皮开肉绽般爆出几道黑腔,那股使人头皮发麻的波动几乎眨眼就直逼连舒的面孔。 宰耀已能预见此人被分成数块的血腥场面。 可下一秒,泛着白光的碎片飞旋拼凑出的混元钟直直挡在连舒身前,越明商嘴唇颤抖得厉害,当紧缩的瞳孔真切看清五道波纹是撞在混元钟上时,那颗跳到喉头的心才发虚地放了回去。 但不等他露出可万幸的笑来,横扫四周的气劲就将剑上的人掀得下落。 连舒被飓风吹得眼睛生疼,失重的瞬间,他仅看见震怒的天狐一爪踩在混元钟上。 荡开的涟漪将他推得往下、再往下…… 越明商舍了自身的安危冲向阵口,朝着连舒伸出手臂。 嘈杂的声响中,他听不清越明商叫了什么。 遮蔽日月的黑影瞬间出现在越明商身后。 天狐化为流光,洞口将仿若秋叶一般的连舒吞没。 一声嘶哑的“小心”裹挟着腥甜传至了越明商的耳畔。 连舒想要稳住身形,却在挣扎的瞬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被天狐与混元钟撞击的余波扫过,体内撕裂不断,后知后觉灵气难以调动。 见那道白芒不加停滞直直朝着越明商袭去,连舒目眦欲裂,惊恐万分地伸出手臂:“小心——” 可他并未回头。 出人意料的,天狐并未趁此将越明商吞如腹中,反倒是其化作的白芒从他后脑囫囵没入—— 被封印千年,无论是宰耀还是殷玉的肉身都被消解,上个轮回,宰耀只顾着收回残魂未多思虑肉身大事。 若顺其自然,肉身重塑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还不如夺了现成的。 这副渡劫肉身他要,遗留在外数千年的残魂他也要! 当最后一缕白芒灌入越明商的头颅之中时,“小心”二字的余音还在回荡。 碎石窸窸窣窣地滚入深渊,含着血气的冷风刮得衣袖猎猎作响。 万籁俱寂,唯有耳畔的风声呜咽不休。 他看着阵口处一动不动的身影,似立在悬崖边欲坠不坠的僵石。 朝他抬起的手臂仅痉挛了半下,凌空高悬、背光而立的人便缓缓地收回了手…… 第107章 这一年, 邪祟出没人间,鬼神之说危及皇权。 半月前揭竿而起的难民借邪物乃神仙降下的天罚说辞动摇人心,狂揽信众。 同日, 仙门岌岌可危, 邪胎难除, 诸多手段都奈它们不得, 其中巽衍宗弟子损失过半, 因封印千年的妖皇出阵,更是几十里内都坍成了残垣废墟。 核心弟子折损过多, 甚至堪比定海神针的玄明也被宰耀抢掠了肉身。好在天狐肆意屠戮之际, 巽衍宗宗主晦无厌亲自入阵, 不惜只身闯入殷玉设下的阵内之阵, 惊醒了此界主人, 才堪堪扶危持倾, 逼退声势浩荡的妖族与杀人泄恨猖狂无匹的宰耀。 此战声势浩大,虽远不及千年前那殊死一战,也能管中窥豹, 得见当年二人的天神之威。 只是此战整整打了十日,却仍是分不出胜负。 全本TXT下载自墨书网(MSXS2.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MSXS2.CC “为何?” 听着途径此处的散修娓娓道来那几日人、妖激战的惨况, 有人忍不住出声发问:“妖族放言, 不是殷玉在阵内被那天狐压得只能沉睡留存魂力吗?怎地双双一出阵, 倒分不清输赢来?” 自从宰耀真身现于人前, 他人便一改过往妖皇的前缀,反倒顺嘴用天狐代替宰耀。 讲述的散修乃是个嗜酒如命的男子, 他单腿踩在屁股下的长凳上,斗笠掀下随意搁置在木桌,一手晃着酒碗, 豪饮一口,细细品了半晌的醇香,才不屑冷嗤:“亏得妖族脸皮比墙厚,这番话也不害臊说出口。千年前谁人不知、谁妖不晓,那天狐宰耀飞升在即还被殷玉真人硬生生封印起来,阵内发生何事,除他二人又无旁者,殷玉真人性子淡漠,向来对这些俗名胜负不放眼里,由得那头天狐胡诌乱扯!” “就是、就——” 砰! 附和他的人还话还未说完,便见脸上还凝固着三分不屑七分讥讽的脑袋咚地一声与躯干分离,顺势砸在桌上,撬翻了仅余下半口佳酿的酒碗,当啷一声,酒碗摔碎在地。 四分五裂的清脆响动中,在场之人谁也未回得过神来。 喷溅的温血泼了一桌面,而那具无头尸体还在可怜地抽搐不止,刚才附和一半的人霎时似鹌鹑一般,怯怯不敢吭声。 客栈外的主街道上不知何时没了喊叫的人声。 此方宛如倏然成了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暗牢。 有人想逃,可强者的威压使得这里最高不过金丹圆满的修士们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 左护法斜眼扫过楼下胆大包天的几人,从鼻腔冷哼一声,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抚掌一拍,足尖微点,便翩然落在那面血桌之上。 他一脚将抽搐的尸身踹得后倒,又取出筷篓里的一支竹筷,叮地一下将那颗脑袋用竹筷钉在了大门之上,才阴冷开口:“尊上岂是你们这些杂碎能议论的!” 宰耀破阵,虽未在殷玉的阻挠下灭了巽衍宗,可显而易见地却是妖族再无人敢欺凌。 只是半憋闷的天狐心口莫名发堵,一声不吭杀了往日不少屠戮妖族的仇人,才沉着脸打道回府。 昔年妖族与人族地界泾渭分明,可如今,这样的人族修士城池内,近些时日也多了不少大喇喇露出真身的小妖四处招摇,可即便小妖境界低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算什么? 左护法得意地踩着满地的鲜血跨步而出,跟在身后的手下谄媚不已:“真是一妖得道,鸡犬升天!”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左护法看着长街上连东西都来不及带走便遁逃的人,被枭屠打发到这的郁气终于散了。 他取出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扇了扇,清风掠过他眼底的野心与冷凌凌的恶意。 “尊上才出阵,修为未恢复当年,又夺了玄明的肉身,那玄明才什么修为,自然大大拖了咱们尊上的后腿。待尊上闭关修炼,别说区区殷玉,就是飞升——哎呦!飞升呐!那飞升的天劫落在妖族的地盘,不知多少小妖会受了天劫的恩惠悟道顺遂呐!” 小妖极有眼力见,立刻捧着他:“自然得有左护法了!您对尊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呵,你小子!”左护法笑眯眯地合上扇子,轻敲他低下的脑袋,意味深长地笑笑。 “行了,杀了些该杀的人,咱们也该快些办正事了。” 五日前,尊上自巽衍宗回去后心情便不太好。 妖族盘踞在山南界的仙鬼崖下,瘴气环绕,四周还有片活了似地神出鬼没的灰色沼泽,慵慵懒懒地掩在看似正常的软泥之下,一旦踩入其中,冒出的毒气即刻钻入肺腑,修为低的修士神仙难救。 而这一片莽莽之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阴森森的巍峨殿宇,惨白的骸骨堆在不远处的灌木中,遥遥望去,虽未见血与碎肉残肢,可仍是触目惊心。 枭屠见宰耀长眉不展,只以为是尊上杀得不尽兴,便提着从各宗带回的俘虏推去送死,这几日,血水满阶,可宰耀的脸上仍未有片刻轻松惬意。 左护法提心吊胆地伺候一旁,更深露重,加之宰耀凶名,他只敢候在殿外,可偶尔却能隐隐听见几声极为细微的哭声。 这哭声缥缈难寻,左护法便只以为是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俘虏惶惶不安,情难自抑的哭声传到了此处。 于是扬眉吐气的左护法自然去了趟地牢出了口恶气,继续回来当差。 一切都好,只是昨日好不容易尊上睡了个好觉醒来心情渐佳,舍得在仙鬼崖四处散散心,却冷不丁听见几个不要命的小妖围在一块儿嘀咕留影石内那人所言是真是假。 意料之中的,尊上滔天一怒,涉事小妖一个不留。 为哄尊上,枭屠不仅在族中下令所有人对此事噤声,且还差遣他杀进人族城池,将那些有关尊上与殷玉二人的话本尽数销毁,该杀杀,该烧烧。 此事说难不难,可绝不算简单,话本易焚,可人言难堵,他倒是能对这些小杂碎出手,可当日那人所讲之事,早被人添油加醋传播出去,恐怕不消半日,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这桩空穴来风的艳史。 “那天狐真是为殷玉真人一怒,才将矛头指向人族的?” “这你也信?” 巽衍宗内,被重新安置在静堂里的几个挺着肚子揣着邪胎的弟子窃窃私语。 宗内重建修葺只花了不到一日,静堂被扩大了数倍,而宗主所在的秋平院被再三洒扫,迎了出阵的殷玉静养。 这五日,弟子们心绪在两处极端来回波动,既为守住山门、击退妖族而激动欢呼,又在收拾残局时,看见同门身死的惨状而悲痛欲绝。 低低的啜泣连成一片,天英冢又多了数不清的石碑。 而寂寥的雪乌峰再等不来一道身影。 伤未好全便披着外袍盘膝处理宗务的晦无厌死死捏紧了手上的密笺,双目扯出血丝,怒急攻心喘了几喘,才一掌拍在桌上:“欺人太甚!” 周普仁正从秋平院赶回,猛地见师尊这般动怒,脸色有瞬间心虚。 此时,与妖族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仙门的耳目,他们到处焚毁话本之事周普仁也刚得知不久。他双足顿了顿,脑袋也恨不得埋进心口,伏首帖耳地远远立在门口,再不往前一步。 “师、师尊,真人说他还未醒来。” 晦无厌怒容一怔,随即想到什么,怅然长叹:“想不到啊,真是始料未及……” 他抬手虚虚握拳,时轻时重地捶在眉间。 “护仙门数百年的玄明是宰耀残魂一事便足够令人震惊,可那以伶妖之身复生的连舒竟也是真人的一缕残魂,更甚者他二人……”他兀地紧闭唇舌,不再顺着此话深言,只满腹愁绪,“本该是妖的玄明于仙门立身,而舍生取义的真人却成了伶妖……真是天命弄人呐!” 谁说不是呢?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忽地展了展微微内扣的肩骨,啧啧出声道:“造化弄人,命途多舛,可这二人却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相知相——咳咳咳!!” 不期往高座上一瞥,周普仁赶紧以干咳掩饰方才的出神,耳根爆红,更将头往下去:“相杀!相知相识相杀!” 晦无厌如今看着这死不悔改的亲徒心中既欣慰又恼怒,周普仁哪哪都好,资质远超旁人,心性也坚韧不拔,对上恭敬,对下友善,除了那上不得台面的爱好着实愁人。 他手中的密笺重重往一侧丢去,问他:“真人如何打算,是融了这缕残魂,还是……” “连舒前辈受真人影响过重昏睡不醒,弟子见真人未露出这意思,想来只是暂借其肉身一用。” 寻常金丹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大能的夺舍,可连舒所用的躯体是本就用以承载力量的容器,故而这些时日也未出现溃散的迹象。 左护法替自家尊上挽回颜面,道是玄明的肉身拖了后腿,可事实恰恰相反,没有躯壳,只留魂魄远发挥不出自身真正实力,毕竟宰耀不是鬼修,灵肉相契才能使他实力更进一步。 是以在面对攻势猛烈的宰耀,殷玉也不得不为自己暂寻肉身。 “是了。”晦无厌暗道自己将真人想得如那天狐一般卑劣,心中惭愧,“便是真需肉身,本座的肉身如何比不上一个伶妖,真人万不能再与妖族有什么牵扯了。” 周普仁见晦无厌根本未露出对他那事的斥责意味,便安了心往前走,连声劝慰:“师尊放心,现如今谁敢乱议真人。” 外头还有虎视眈眈无恶不作的妖族,如今众人力往一处使,是被妖族大肆抢掠弟子一事不够忧心,还是宗门内不知何时便破腹而出的邪胎还不够厉害? 见晦无厌面白如纸,周普仁贴心地弯腰沏茶,谁知余光一瞥,猛地看见被他丢在手侧的密笺,当一目十行扫完,他面色也大变:“师尊!妖族简直欺人太甚!” 今日送来的密笺,言简意赅只有一个意思,要么用丹不为换取被俘的弟子,要么便以当日布下留影石的人换俘,三日之后妖族未见其人,便将巽衍宗的俘虏挫骨扬灰。 而殷玉与宰耀那战,慌乱之间,妖族共掳走了两百余人,其中内、外门弟子各占大半,而为救下他们的牧景山也力有不逮被捉了去。此事传入远在千里惊闻宗门差点被屠匆匆赶回的冥絮耳里,又是气血激涌,双目一掀,彻底晕了过去。 要说宗内谁受的刺激最大,莫过于冥絮。 先是宗门被破,再有看重的罗遇原是内贼,紧接着,玄明被宰耀夺舍,牧景山跟着被俘……桩桩件件,冥絮只觉脑中嗡嗡一片,而后便是周遭人急急抬手,手足无措地接稳他后倾的身体。 此事,晦无厌并不打算告知仍在静养的冥絮,也叮嘱周普仁:“守紧金阳峰,别放出什么风声叨扰了大长老。” 周普仁却未敢苟同:“可事关牧师弟,且被捉的弟子里头不少金阳峰一脉,全瞒着大长老,是否太……师尊觉得,此事是换还是?” “如何换?”三个字一出,晦无厌脸色更加灰败,“将丹不为送回无异于放虎归山,且揣有邪胎之人不计其数。再则妖族给出的第二选择也不好糊弄,连舒不在,难不成我们将真人送去?” 第108章 这不是随便推出一人能了事的, 晦无厌看完密笺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虽说会显得他过于薄情冷血,可真要他抉择, 只能舍去被俘的弟子……他心口又生疼地泛着痒意, 脊背微弯, 狂咳不止。 周普仁再不敢多有置喙, 忙抬手替其梳理经脉灵气。 待气息稍显平复, 晦无厌才抬手问:“可审出什么了?” “弟子无用,丹不为吃准了我们奈他不得, 半个字也没掏出来。”谈及罪魁祸首, 一向好脾气的周普仁也锐了眼芒。 怕有万一, 他们连魂也不敢搜, 唯恐就算知晓了邪胎如何造出, 也不晓得如何化解。 炼丹一途,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将丹方大大方方摆在跟前,可真要破除邪胎, 也不知中途他们得炸毁多少丹炉、耗费多少灵植仙草才能炼制一枚看得过去的丹药。 而仙门最缺的便是时日,等不得啊。 晦无厌听完神色如常, 似早有预料, 他晃颤着起身, 周普仁连忙虚扶着守在一侧。 “罗遇如何?” “灵脉分崩离析, 意识浑浑噩噩,魂魄破碎, 气若游丝,若不出手救治,他也就这段时日可活了。” “搜过魂了吗?” 周普仁正色:“魂体都七零八碎的, 已用不着搜魂那般强硬的手段,他难有设防的余力,怕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识海,读取他的记忆。” “怎么样?在内应一事上,他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周普仁长吁口气,便将罗遇捡了玉佩、被丹不为所欺,再入宗门,于混元钟一事上的争执悉数告知。 “罗遇对宗门有所隐瞒,但身怀至宝低调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无知不代表无错,若非他,巽衍宗又如何有这样一场浩劫。” 晦无厌却干脆利落道:“不用对丹不为留手,将其残魂压得如罗遇一般程度,再将他打入罗遇体内。” 两人同时踏出门槛,碧空如洗,这片被摧残的大地还隐隐飘着当日的血腥,可天穹之上再无一缕暗色的晨曦。 天朗气清,几个躬身路过的弟子朝着二人恭顺行礼。 晦无厌贪婪地吸了口气,才冷然道:“冥絮待罗遇无微不至,他既然在此事上算得上干净,便该知道对他有恩的巽衍宗上下因他受了多少无妄之灾。本座如今送他最后一场造化,他二人有这些年的魂体相合,丹不为可图谋罗遇的肉身,罗遇自然也可图谋他的残魂。” “若他能吞噬丹不为的魂魄,继承他的记忆,抑或继承他的炼丹天赋,待邪胎之祸化解,他与巽衍宗的这段恩怨也就散了。” 思来想去,晦无厌选不出更好的人来。 丹不为栖身于别洞天,因觊觎这具肉身,他已暗中不知多少次探过罗遇的识海,双方都熟悉各自的气息,难升警惕,若罗遇聪明一些徐徐图之,怕真能将丹不为一身本事全化为己用。 一步踏错,罗遇有魂识消散的危险,可若得手,这便是险中求胜,天大的机遇。 外人自然也可对丹不为残魂出手,可就怕还未吞噬便使得魂魄本能自毁,仙门无力承担这样的后果。 周普仁显然也想通了:“倘若他未能成功?” “他死,丹不为活,情形总不会比如今更糟。” * 外界激流暗涌,而秋平院内却寂阒无声。 屋内香炉升腾一线云烟,温温柔柔地晕开入定之人霜雪雕琢般的眉眼。 灵力如珠盘走,在体内流转自如,殷玉意识下潜,突破这具身体内的层层虚掩终于看见一缕特别的意识。 那意识随心变幻出一片苍茫的天地,此间无日月交替,也无辰星漫天,只有凭空而起的风,以及风声里夹杂着的那道支离破碎的呼喊。 越明商,越明商……越……明商…… 而困囿于这方天地的浅薄昏沉的意识,组成一道不断往前蹒跚的身影。 苍白的天地间,连舒的双目紧闭,双足沉得如陷在沼泽中,每一步都在榨干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累极了,他便由着自己昏倒,一头往前栽去,待醒来,又拔出双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这些时日,呼嚎的风声只断断续续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那道意识幻化的人影嘴唇从未张开,可迎来送往的风却将微带哽咽的沙哑呼唤送至了各处。 第一日,呼声仅略显疲倦。 第二日,声音已变得干哑,似在沙漠中被烈日炙烤过一般。 到了第十日,“越明商”三个字透出的尖锐痛苦已无力遮掩,甚至还夹杂一丝脆弱的哽咽。他破败不堪的衣袍被吹得哗哗作响,半披的长发被风卷得相互交缠。 殷玉看着紧闭双目唇舌的小人,终于耐不住心底的求知欲,轻声问道:“越明商是谁?” 他对另一个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念念不忘的名字十分好奇。 因被殷玉的魂魄牵引而沉沉入睡的连舒错过了太多事情。 他看不见顶着越明商脸的宰耀是如何凶神恶煞拿着越玉朝他狠刺,也不晓得那条痉挛半下的手臂是如何捂着不畅怀的心口。 眼前的画面长长久久地停滞在他跌入阵内那一瞬。 看着下方听见自己问询顿住身形的连舒,殷玉垂眸敛眉,久不闻回答,又出声:“他是谁?” “你又是谁?” 连舒唇目仍是未张,风声送来了沙哑的轻询。 殷玉抬手微微摩挲着下巴,含笑道:“吾……便是你。” 连舒眉宇紧皱:“放屁。” “……” “你是爹,爹又是谁?” 殷玉被这粗鄙之言震慑住,诧异地瞪大眼睛。 他面色古怪了一瞬,而后便很快释然。 当年封印将成,宰耀将魂魄分成数万缕,他迫不得已只能也分出小半追杀而去,却不料千年后能这样与转世轮回的自己相见。 殷玉敛起笑意正色道:“连舒,你该醒来了。” 呼—— 听见这莫名其妙的声音,在他眼中自己仍不断下坠的连舒眨了眨眼,被梦魇裹住的双目有片刻的涟漪。 他似一只快被折断的纸鸢,耳畔呜咽的风声将那道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他想,这话什么意思? 连舒仰头直直地看着上方。 明亮的阵口处还枯立着一道身影,他垂下的手臂被逆光勾出道寂寥的轮廓,连舒被那一眼彻底魇住,意识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不断呼唤着越明商的名字,一半在苍茫的天地间不断寻着出口。 只是几息,他便将那道无端出现的诡异声音抛在脑后,以不输越明商的执拗劲企图将那道背对他的身影唤得转身正对自己。 “越明商!”他的喉间干痛,声音也哑得厉害,连舒紧紧盯着那人的手,想让它再朝着自己抬起最后一次。 但千万次的呼唤,都永远换不回一张笑吟吟凑过来的脸。 那道悬空的背影始终纹丝不动。 连舒嘴唇嗫嚅,慢慢地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失了神一般瞳孔涣散,而涣散的瞳孔却努力将那道背影全须全尾地装下。 殷玉听见了更紧啸的风声,铺天盖地的狂风将那道孱弱的身影吹得来回摇晃,殷玉看得心生怜悯,还不待抬手为其筑起一道风墙,疾风夹杂的呼唤就陡然变成了低低的“太弱了……” 殷玉一怔,兀地感受到了灵魂上的波动。 变强的野心促使着毫无意识的连舒贪恋地汲取着同源魂魄内的魂力与殷玉身上浩瀚无垠的灵力。殷玉对他诸多行为不加阻拦,反倒看孩子似地爱怜地凝视着他。 孱弱的魂体在汲取中不断壮实自己,殷玉并未动过夺舍连舒的念头,但显而易见地,昏睡的连舒却开始反向夺舍。 直到对方露出锋利的爪牙,殷玉才不得不阻止。 他从连舒的识海中抽离侧坐在床榻上,双指点在连舒眉心:“够了,莫要被虚幻之物所困,醒来吧……” 虚幻之物。 连舒怔怔地看着背对他的越明商。 怎么会是虚幻之物? 他头顶的发冠是自己被缠得无奈亲手给他戴上的,衣衫的颜色也是前一夜越明商和他玩闹时闭着眼睛捉选出的,甚至那只手……那只手…… 连舒倏地头疼欲裂,他紧紧盯着那只手,缠住他的梦魇仿佛在这一刻露出了狞恶的真容。 越明商不会对他这样! 连舒呼吸陡然急促起开,无数道呼喊那人的声音停歇,可更坚定的声音急切地附和着他心中所想:越明商不会这样冷漠! 涣散的双眼有了骇人的神采。 他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到对方垂在另一侧的左手上——无名指空空荡荡,这样的铁证让面前的一切都在极快地坍塌。 乌云遮盖的天穹一片片剥落,天旋地摇,簌簌的沙尘腾空而起,那道身影也终于离他越来越远…… 床榻之上,连舒的胸口遽然鼓起一道饱满的弧形,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下垂的眼睫也急速颤抖:“越——” 心有余悸的连舒骤然掀起眼帘。 “明商?”戛然而止的呼喊却被他人不慌不忙地补充。 养心开郁的木香缭绕升腾,端坐榻前的男子素衣素冠,他乌发齐腰,黑白分明的眼里泄出细微的笑意,衬得他眼角眉梢的悲悯都成了装腔作势的挑衅。 这样熟悉到骨子里的气质神韵,连舒乍一苏醒后的警惕都在这一眼里凝固了。 凝实的魂魄看不出异样,衬得殷玉和活人无二,连舒只是为他的气质怔然片刻,便立即回了神。 “你是谁?” 第109章 “殷玉。”见他神情紧绷, 殷玉出言安抚道,“你昏迷时听见的便是我的声音。” 连舒静默片刻,才想起梦中是有过陌生的声音。 知晓不是敌人, 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息, 可紧接着, 越明商被夺舍的那一幕立刻将他的脑子挤得满满当当, 他顾不得深想自己为何会与殷玉共处一室, 昏睡时听见的那声“吾便是你”又暗藏什么玄机,甚至都忘记问他昏迷了几日, 便急急以手肘支着身体坐起。 他双目微阖, 企图连上越明商手上的幻海梵蛇。 可两人距离远超可感知的范围, 回应他的只有眼前的黑暗, 连舒知晓这代表了什么, 脸色唰然一白。 殷玉贴心替他在背后掂了一个枕头, 才要收回手,腕间却猝然一紧,他垂眸看去, 连舒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泛红的眼睛,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眼神望着他。 “殷玉真人, 越明——玄明。”他艰涩出声, 喉结滚动不止, “巽衍宗的玄明仙尊在当日许是被宰耀夺舍, 弟子修为不足跌入阵内,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仙尊可还……在宗内?” 他声音似梦中的沙哑粗糙,可在低低的宛如祈求的询问下,双眸闪烁的微光却令人无端胆寒起来。 他的目光太深, 落在被他注视之人身上又太沉重,似一把能嵌入骨头的枷锁,让人避无可避只能迎面回答。 连舒心中仍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殷玉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他,忽地开口:“越明商便是玄明?” 他中途硬生生扭转的称呼使得殷玉敏锐地察觉到他二人间非同寻常的关系,这抹残魂昏迷的这些时日,殷玉未逾越翻阅连舒的记忆。 与宰耀不同,殷玉虽知晓他们魂出同源,可也心知,构建人的记忆经历不同,脾性人品自然免不了存在差异,这样的差异远非分身之间的细微不同,这就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爱恨嗔痴是完全独立于“殷玉”的存在。 他是他,又不是他。 “他是你的道侣?”殷玉一针见血地戳破。 连舒定定地注视他良久,而后坚定地颔首:“是。” 殷玉瞬间明了,为自己与宰耀的残魂有着这层关系颇有些哭笑不得,但观连舒没有丝毫轻松之态,又敛起那抹无奈的笑意:“他被宰耀夺舍,如今在妖族盘踞的山南界,你暂时见不到他了。” 心中巨大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连舒双手死死攥紧金线所绣的被子,只以肉眼瞧,便知晓他眼睛一定烫得厉害。 “暂时?暂时是多久?”他喘息不断道,“几日?十几日?” 殷玉叹息:“此战之后,巽衍宗弟子折损过多,不宜再正面对上妖族,估摸着……至少半年。” 连舒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站起身,血气逆流,他眼前瞬间黑了大半。 半年。 这两个字敲得连舒头顶嗡嗡作响,颈椎都宛如接连错位,一股被他忽视的剧痛从胸腔迸发,让他手脚冰凉。 半年之后见他,见到的还是自己想见的人吗? 连舒不禁为殷玉轻描淡写的“半年”发笑,可笑意还未从唇角泄出,更加酸软温热的液体就倒流而上,他忍着半黑的视野匆匆穿上鞋,可不等他走出殿门,殷玉就再次叹息:“你不能去。” “是,弟子修为低下去了也是送死。”连舒只以为殷玉看他不过金丹,只身闯入妖族老巢欲击退宰耀、将越明商全须全尾地救出无异于痴心妄想。可余光瞥见殷玉复杂神情的刹那,他微微扭曲的脸却一怔。 “真人!”他猛然折身。 救人心切,使得连舒忘了面前的殷玉是救出越明商的唯一希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双眼登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玄明仙尊护巽衍宗数百年,没有他身陷囹圄而受他恩惠的巽衍宗却冷眼旁观的道理!真人,弟子求——” “真人!殷玉真人!!” 连舒眼眶水光微微闪烁,他拿出了当初刚创业四处求人的卑微和可怜劲,罕见利用自己的外貌试图唤醒殷玉的恻隐之心,可求人的话仅说了半截,屋外更加激动的声响就硬生生将连舒的乞求截断。 适才的卑微可怜骤然被一抹阴沉压倒。 他死死攥紧拳头,冷眼望着窗外。 殷玉的衣袍擦过他的鞋面朝外走去,屋外天朗气清,可连舒却觉得全身上下都是被人戳出了无数的窟窿眼,疼和冷从脚心蔓延开,裹着冰碴的风打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妖族换俘之事还是让冥絮听见了风声,知晓晦无厌瞒着自己,深感背叛的冥絮竟不管不顾直接冲进了周普仁看管的秋平院,素日高傲的大长老披头散发,神色恓惶可怜至极,宛如被信赖之人丢在街边的孩子,只用无助的叫嚷吸引人的注意。 周普仁就是再多出一双手也拦不住暴走的冥絮,他头皮发麻地看着对方扯开嗓子喊着“殷玉真人”,余光一扫,殿门被人从内打开。 他还未看清殷玉的脸色如何,跟前的冥絮便咚地一下直直跪在殿门前,将晦无厌瞒着他干的好事一五一十道来。 随即才半哽咽道:“……弟子深知,巽衍宗此时不宜同妖族开战,可那些被捉走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是他们豁出性命拦下妖族的屠刀!吾爱徒景山也是豁出性命前去营救,谁料……真人!难不成宗门就这般冷血薄情,连救也不愿救么?!” 作者:爱小说,爱墨书网:MSXS2.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MSXS2.CC 冥絮护犊子是宗内出了名的,罗遇他虽看重,可相处左右也不足一年,如何能与其他人相比,更何况这些人里,还有金阳峰的大师兄牧景山。 连舒浑身落在阴影中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被阴影切割的半张脸在听着他口中妖族提出的换俘条件后,眼神瞬变。 他以为冥絮是前来逼着自己抑或逼着殷玉同意第二个条件的。 他干的那些好事,被送去妖族地盘会遭受什么不难想象,可是连舒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被冻住的僵硬身体开始回暖,甚至眼底深处的阴翳也被浅浅的喜悦驱散。 他还是心怀侥幸,渡劫修士哪会这般容易被夺舍,他不信现在宰耀所用的躯体内没有越明商的意识。 只要有、哪怕一点点…… 想到这,他的眼眶又是一热。 连舒几乎不等冥絮将他的目的说出,自己便忍着身体的不适上前,几步跨出门槛:“我去、我换!” 可令他意外的是,无论是殷玉周普仁还是冥絮,全都脱口而出:“不行!” 如今宗门上下谁不知晓连舒与殷玉是同一人,送他去不就等同于送殷玉去,对巽衍宗而言,都是万不可做之事。 冥絮纵然忧心弟子的安危,可也绝无法将真人的转世送往妖窟对着宰耀示弱。 可才醒不久的连舒对其一无所知,他蹙眉不解:“为什么?” 殷玉这才想起自己未来得将他的身份告知,便抬手一招,将地上还跪着的冥絮托起,大开殿门冲着外面的两人缓声道:“先进来。” 冥絮闹了没多久,听闻消息的晦无厌也急匆匆赶来。 而此时,室内寂然一片。 连舒怔然地盯着袅袅烟雾,显然无法完全接受。 他启唇,刚想劝殷玉再确认一番,可理智却猛地按住了抵在舌根的话头。 他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 管他残魂转世一说是真是假,对如今的自己都百利无一害!越明商被夺舍他需要借助外力才可勉强同天狐抢人,自己实力不强,若是能借助殷玉的力量再好不过,为何要傻子似的推出去? 转世就转世,吃亏的总不是他自己。 连舒闭紧双唇,垂眼抿了口茶水遮掩方才的失态和眼中的精光,这才肃容颔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啊,怪不得我一到巽衍宗心里就和回家一般亲切。” “……” 底下的周普仁眼尾抽抽,饶是粗浅知晓他什么脾性的殷玉也面热地干咳几声,分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可就是无端丢了几分颜面。 最后还是心急如焚的冥絮插话道:“身份之事先放放,不若真人先说说如何救被俘的弟子,可好?” 晦无厌行了礼,入了座,听见这话面色闪过一丝沉重:“真人出手,便意味着巽衍宗主动开战,可如今宗内能抗敌的弟子能有几人?” “妖族命我们交出丹不为才可换俘,也没说是死是活啊!”冥絮急急道。 周普仁不得不提醒:“大长老,邪胎未除,如何能杀丹不为,杀了他,宗内外怀着邪胎的修士又该如何?” 冥絮面色一僵:“这、这……这难道真的没法了么?” 连舒听了几句,眉头紧皱,不知他们烦忧个什么劲:“为何要正面对上妖族?殷玉真人不明着出手,妖族那边又怎会知晓他的身份?只要不撞上宰耀,迷惑几个小妖又有何难?” “……” 正道坦坦荡荡惯了,骤然未反应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周普仁适时开口:“你的意思?” 几乎转瞬间,连舒便知道怎么利用这件事全他的私心,心口囤积的郁气被强压的悸动碾成齑粉。 他面不改色扫视一圈:“……偷偷潜入。” * 鬼哭狼嚎的山南界阴风阵阵,间隔几里便有重兵把守,咕噜噜滚着毒气的沼泽表面上斜斜露出一双血污裹覆的双足,更多的白骨不匀地分布四周,此时沙沙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几只小妖说笑间便将一个胸肋骨齐断的人丢进此地。 锋利的骨茬戳破了皮肤,露出截红白断骨,很快一声闷响,他便被丢在那片噬人的毒沼泽中。 胸口起伏的动静两息后便消匿了踪迹,他一双赤红涣散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远处被瘴气环簇的妖窟。 而就在沼泽一旁,抛尸的几个小妖未立刻折身返回,反倒松了松裤腰,各自站在树下闲聊起来。 “听说了么?最近有人传仙鬼崖闹鬼!” “闹什么鬼?什么鬼敢在这当口触枭护法的霉头?” “什么鬼敢来这?仙鬼崖几个活阎王,什么小鬼能翻起浪来?” “你没听见过吗?” “听见什么东西?” “尊——哎,那、那位殿内,有时夜深人静的,总会飘出点——” “嘘!你不要命了!” 一面青的小妖神色紧张地胡乱提了提裤腰,余光瞥见身后这张死不瞑目的脸后,脊椎猝然窜上一片寒意。他胆子小,不知是被同伴的话吓着,还是被自己丢出的尸体吓懵了,立刻小跑出一段距离:“先回去了!” 双颊生着红毛的小妖偏头呸了声:“出息!看他那胆子还不如牟四呢!” 他嘀咕完,对着刚小解好的同伴指着还热乎的尸体:“看!以前哪能看见这场景,当初不过劫掠了几个仙门弟子,就差点被那玄明杀到仙鬼崖底下,现在呢?这毒沼泽里的尸骨恐怕都快装不下了!” “这才解恨呐!”另一人随手在树皮上擦了擦掌心,笑嘻嘻地甩出长舌头,一脚将冒出的半颗脑袋彻底踩了进去,两人一看咕噜飘出了毒气,立刻后退老远。 “嘿——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长舌妖不以为意地又将靴底蹭在裸露的石面上,竖瞳四处瞧了瞧,咦了声,“牟四呢?” “呵,谁知道,他沾了一身的人味儿,也不在外头小解非得往离里头去,说什么不好让人看见,性子磨蹭,脑袋笨,事儿还多。”红毛妖吐槽到一半,林中兀地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砸地的闷响,两只出来偷懒的妖立刻凝神噤声。 “什么动静?不会他栽到沼泽里了吧?” “走走走,看看去!”长舌妖立刻抬脚,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两妖才走了几尺远,前方的灌木里忽地冒出了颗脑袋,那个叫牟四的妖憨憨地用双手撑着湿濡的地面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只看着他二人露出个傻呆呆的笑。 红毛看他就一肚子气:“蠢货!好了没!” 牟四五官都看不出妖的特性,身体壮硕如牛,高出他们许多。 见他还是不说话,长舌妖啧了声:“好了就走,呆在里面做甚?” 牟四一双眼睛在二者徘徊,眉眼憨傻老实,可眼底深处却无一丝笑意,他谨慎地抿了抿唇,才哑声道:“……肚子疼。” “事儿真多。”红毛烦躁地转身就走,谁料不远处的细微声响立刻让他面上的烦躁凝固,他偏过脑袋,给长舌使了个眼色,“这又是什么动静?” 他身体一侧,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着深处走去,路过还愣愣枯站着的牟四,却倏然闻见了他身上那股隐隐的血腥味。 但他并未在意,看守暗牢的妖身上没有血腥味才显得奇怪。 长舌紧随其后,两人背对牟四的瞬间,那张憨厚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才杀了妖顶替其身份的连舒也自然而然地转身,准备也将这两只妖杀了了事,可还不等他动手,那沼泽表面只剩下鼓起的毒泡,不见一片衣角。 连舒神情松了松。 红毛狐疑地朝着连舒看来:“你往里头丢什么了?” 连舒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尸体盯着看,尿不出来,我就踩了几脚,差点踩空掉进去,往后撤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 闻言,长舌咧嘴笑起来,拍了拍连舒的后腰:“行了,多大点事,回去了!” 连舒皮笑肉不笑地也跟着点点头:“嗯。” 第110章 半日前, 连舒潜入妖窟后不敢轻举妄动,硬生生在暗处勘察了许久,在摸清了仙门弟子关押在何处后, 便是思索如何将他们救出。 晦无厌觉得他带着殷玉偷偷潜入不成体统, 可体统在弟子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和殷玉来此的目的不同, 连舒虽亦有心救人, 可更多的心神却是落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只是三日已过去一半, 被掳来的弟子必须先救出,等无后顾之忧了, 他便再试着接近天狐。 于是他挑挑拣拣选了守在暗牢里除了个头外最不起眼的牟四。 他学着牟四的性子闷声不吭地跟在两妖身后, 快到暗牢, 却忽地听见一声极为谄媚地:“阁下注意脚下。” 连舒抬头, 却见一身披黑袍的人远远从他们跟前走过。 只是瞬间, 连舒的眼神就带着探究, 此地是妖族老巢,什么身份还要遮掩气息? 连舒假意揉了揉眼,再蹲下身拍了拍鞋面上的尘沙, 一条细小的蛇纹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仙鬼崖潮湿闷热,四面不透风的暗牢里更是闷得难受, 一股酸腐恶臭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直冲灵台。 连舒前脚才踏上湿滑的石阶, 便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 惹得长舌妖好好笑话他一番, 手掌抵在顿足的连舒后背:“你那点出息,下去吧你!” 他手心一用力, 连舒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急急往下走几步。 等身形稳住,借着微弱的火势看清这里面的惨状后,惊骇之余是浓浓的愤怒。 仙门弟子少有软骨头的, 被掳来的这些时日,当初怒瞪他们的被剜去双目,不死心对着他们出手的,要么废去根骨,要么斩去双臂,再被潮湿闷热的暗室一关,腐烂化脓的伤口四周虫蚁密布。 【当年妖族如日中天,凡人沦为低阶妖族口中的生肉,而人族修士便被掳去当炉鼎、作供妖取乐的低阶奴隶。】 颅内回荡着殷玉的叹息。 【妖无人的三纲五常,有了人形,可内里还是藏着一颗非人之心。】 连舒咬酸了牙根才忍住往上翻涌的戾气,特别是视线在扫过被单独关押的巽衍宗弟子时到达了顶峰。 印象中的芝兰玉树的牧景山已快要看不出个人样,怀中搂着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里头的人个个死气沉沉,暗牢门口处再大的动静也难以牵动他们的目光。 身后嬉嬉闹闹的红毛与长舌迈步下来,随意坐在长凳之上,扫了一眼就发现只是出去小解的功夫牢内就又多了具尸体,晦气地蹙眉:“怎么不早点死?” “再等等吧,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死几个,介时一起处理了。” 连舒将自己藏在看不清神情的暗角,与体内的殷玉商量对策。 【仙鬼崖我从未来过,此处地形复杂,要救人得先摸清地形,别急。】 殷玉恐他年轻气盛,被同门惨状一激什么也顾不得,出声安抚道。 连舒明悟:【我知道。】 从避开层层耳目踏入仙鬼崖下时,连舒便放开了上千条越不舒的分身。 往日他修为有限,只能同时操控几条分身,可借了殷玉的灵力修为,分散于千条幻海梵蛇的灵力对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无数分身爬过的地方都缓缓在他脑中勾勒出浅淡的地形。 一切都需要时间,别急……连舒暗自平息心绪。 暗牢中加上被他顶替的牟四拢共五只妖,胆小的青面长鼻妖、无甚耐心的红毛怪,稍有人情味的长舌,最后便是懒懒散散趴在木桌上酣睡的狮头人身。 这里都是些小角色不难解决,连舒绕着几个铁牢踱步查探,不知此地关押着全部的仙门弟子,还是仅有部分,略略一扫,估摸着人数一千出头。 少了些,连舒摩挲着下巴,心想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暗牢时,上边大门又有了动静。 而这一次,光是听见脚步声,别说酣睡的虎头人身与懒散的另外三妖慌了手脚,就是铁牢里的弟子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 比牟四还人模人样的大妖阔步而下,但只下了几阶便嫌弃止步:“快点!尊上发怒,随意点几个硬骨头随我去藐天阁。” 话音刚落,铁牢内的牧景山便霍然抬头,双目殷红,开裂的唇还未愈合便又被撕裂,渗出了血。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尸体,将一众师弟妹们挡在身后。 而满头雾水的连舒直接被有心机的红毛怪推了出去:“没听见吗!干活呢!” 五妖中,胆子最小的青面与最憨傻的牟四被人推出去挡祸。短短几日,妖窟中的低阶小妖就对宰耀阴晴不定的脾性有了深刻认知。 谁也不敢往宰耀跟前凑,那些修为高的护法洞主还能在雷霆之怒中留下性命,他们这些小妖是生是死可就难说。 连舒如芒在背,被他们盯着,只能绷着脸从牢中拽出几人。 青面磨磨唧唧地提出几个命不久矣的弟子,刚带到洞主跟前,就被一巴掌扇飞了半口牙。 “让你挑些硬骨头,你倒阳奉阴违,这些是什么鬼玩意儿,还不到藐天阁怕是就成了尸体,你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青面妖捂着被扇的脸颊,含着一口血水呜呜地说着什么话,洞主听不清,便啐了口点了刚才的红毛怪:“你去!” 青面妖一边磕着响头,一边暗暗窃喜,用一巴掌换了条命,不亏! 红毛怪如丧考妣可又不敢表现出半分,笑比哭还难看,挑了两人同连舒一般沉默地跟在身后。 连舒默默记着路线地形,越靠近对方口中的“藐天阁”,巡逻的妖就愈少。 七弯八拐后,一行人来到了巍峨的殿宇前,匾额是白骨作底,暗红的大字不知由谁的血作墨,连舒只是仰头瞥了一眼,阴森寒意就刺得他双目发痛。 “等着。”洞主冷声命令后,便蹑手蹑脚地往前去。 有了这句吩咐,连舒揪住的心时紧时缓,虽说天狐与殷玉修为不相上下,大概看不出他身上的猫腻,可事有万一,能不见面最好。 冷风萧瑟,此地不见瘴气,也无花草装点,只突兀立着块嶙峋奇石,石面并不光滑,可不知怎地,连舒就是猛地想起了越明商的“爱石”。 连舒呼吸乱了,眼前也浮现当时缠着他刻下爱心的越明商。他抖了抖眼睫,竭力抑制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柔情。 隔着一扇雕着骷髅妖兽的木门,里头的响动断断续续传到了他们耳侧。 起先,只是重物被推到引起的震响,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对上宰耀,他也不敢放出越不舒,只凝神侧听,可有了殷玉的出力,里头的画面终于在他面前一点点清晰。 瑟缩的洞主不发一言,任凭四散的木屑簌簌落在自己身上,他大气不敢喘,只抵在地面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右前方半跪的枭屠还在温声安抚:“尊上何必动怒,破巽衍宗事小,如今紧要的是尊上恢复修为之事啊。” 连舒目光微凝。 “尊上已吸纳了属下这些年收集的残魂,那些残魂有意识的、无意识的都能为尊上的修为添砖加瓦,待尊上将这些残魂融入本源,又何愁不能杀了殷玉!” 放浪形骸的天狐衣衫半解,半躺在妖骨凝成的高位上,眼底的阴鸷不减反增:“你在教本尊做事?” “不敢!”枭屠也摸不透宰耀的心思,过去一心只想修炼的天狐,可在出阵之后却与自己记忆中的尊上有了微妙的差异。 他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只一个劲的认错:“属下不敢!” 宰耀双眉紧压,眼中既有抒发不去的憋闷,还有深深的不解,他时而觉得心口泛痛,可细细探去,那颗心无半点伤口,可这样的不适却日日夜夜缠着自己,别说枭屠一头雾水,宰耀自己也烦得不行。 口鼻仿佛被人用手捂住,半透半堵着,伤不了他,又不让他畅快地大呼一口气,就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 宰耀有时怒极了便冲向天穹欲要寻上殷玉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可亦不知为何,半途他仅抬头望了眼银盘高悬的夜景,胸口的憋闷便化作了一股他极为陌生的情绪。 他喉结快速滚咽着,似乎要将上涌的什么东西努力咽下,眼眶也被风迷了半晌,那半晌他就呆呆地仰首看天,可是也不知盯了什么盯这般久,回过神来,只觉心里空空荡荡。 可妖的胸腔里怎么会空荡呢? 于是他只当一切都是错觉,天狐顺从本心地沉溺在这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中,眼中再无多少锐气,却凭空增添了无数迷惘不解。 无人时,他恹恹地躺在殿中,思索着如今的日子怎地还未有阵内的有盼头,至少被困阵内的千年还有个殷玉能让他解闷。 宰耀想着想着,倏地来了精神,可白耳朵尖还未竖起来,他就记起了如今外头沸沸扬扬的关于他与殷玉的臊人艳闻,又生生顿了脚步。 可恨! 着实可恨!! * 宰耀袍袖一掀,四周什么断裂的嘎吱声此起彼伏,而跪在下方的两人都静默不语。 待殿内风势稍歇,枭屠便给洞主使了个眼色,只是洞主此时哪敢抬头,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声道:“尊上,怒气伤身……” 他忽地朝着外头轻轻招手,候在门外的两妖与四名正道弟子便半滚半跑地趔趄着扑通一声,不是摔在地上就是跪在地上。 连舒在脸着地前眼尾狠狠一抽,立刻以手撑地稳住了身体半跪好。 红毛怪就惨多了,下巴重重磕在碎瓷片上,白瓷瞬间被温血染红,可他半点倒吸声也不敢泄出,生生强忍下来,而后眼晕目眩地整好仪容瑟缩俯趴在地:“……尊、尊上。” 第111章 “郁气伤身伤神, 不若让这些俘虏给尊上解闷泄气。”枭屠轻声提议。 宰耀闻声并未被勾起兴致,反倒嫌弃不已:“谁允这些脏东西进来?” 多日的关押使得这些人身上气味驳杂,血污满身, 甚至鞋面还有虫蚁爬过, 宰耀双眉不展低喝:“滚!都滚!!” 一股怪风将几个人质毫不留情地卷飞出去, 噗通声后, 隐隐夹杂气若游丝的呻|吟。 在这瞬间的混乱中, 连舒明目张胆地抬起头,如炬的目光直直朝着高座之上的天狐而去。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可此时却看不出丁点越明商无害的影子。 宰耀不虞的神态中古怪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发怒时圆眼不瞪反半眯起, 长眉紧拢, 面部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微微扭曲。 这副恶妖的凶相完全淡化了他所爱的鲜活无害。 连舒无声发怔, 涩意又从心口蔓延, 很快,抬眼之前的满腔柔软与被现状冲击后的怔然酸涩都化作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 他利落地垂下眼睫,重新攥紧了双手。 只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若有所感的宰耀还是分出心神余光往他头顶掠过,未瞥见异样, 又懒洋洋半躺下, 不知第几次想起殷玉。 不知道老贼如今在做什么?念起殷玉, 胸口好像不那么难受, 宰耀狐疑地摸了摸心口,拧眉不解:“……坏了, 不会真坏了?” 他轻声呢喃,殿内也只有他自己懂这句话的深意。 宰耀放下搭在扶手上的双腿,单手支颐, 双瞳微微失焦问道:“这些日子,殷玉在做什么?” 连舒体内的殷玉心神轻动,这细微的动静似殿内的余风,扑在面上也少有人察觉。 “属下未见巽衍宗有什么大动作,殷玉也还待在宗内,想来是闭关修炼。” “啧。” 宰耀倍感乏味,正欲挥袖让这些人都退下,外头又响起了与殿内凝肃气氛格格不入的欢快呼声:“尊上!” 左护法一扫往日的怯意恐惧,眉开眼笑地阔步而来,身后几个手下提溜着五个身软如泥的文人,甫一进殿,左护法那张笑脸就被室内气氛压得敛了半分。 “属下拜见尊上!” 行了礼,左护法谄媚道:“尊上,属下外出几日,不负枭护法的嘱托已销毁了几城的话本子,今日特来复命。” 好容易按下去的心火被左护法大喇喇勾出,宰耀瞬间双眉倒竖:“只销毁那些东西顶什么用?!” 外头不是传他对殷玉因爱生恨,便是苦求不得,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什么阵内千年,怕是他与殷玉早做了夫妻—— 口口相传,哪里是焚纸毁笔可挡的,怕不是越杀谣言愈盛,说什么他心中有鬼。 宰耀好战,但不是傻子,几乎瞬间都能想到枭屠这一手,外面等上几日又该怎么传了。 天狐戾气横生,更衬得面目可怖狰狞。 盛怒之下,左护法却不避反进,重重应和道:“尊上考虑得是!所以属下先斩后奏掳了几个写书人回来,巽衍宗能用这招污蔑尊上,缘何我们不行?” 他笑吟吟地招手,五个双腿发软的文人就烂泥般砰砰贴在地上,抖如糠筛面如金纸,更有甚者,被殿内残留的怒蕴压得喘不上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几个文人在妖窟中实在打眼,便是一心保命的红毛怪都忍不住偷偷瞥去瞧个热闹,连舒也顺着左护法的指向看着几个倒霉可怜的文人。 左护法兴致高昂道:“尊上,属下带来这五个写书人文采尚可,只稍令他们著书,再派人去外头宣扬一番,这不是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好一个舆论战,连舒瞠目地盯着左护法看。饶是方才气势汹汹的天狐也面色一缓,慢条斯理地坐下:“让他们写什么?” “怎么恶心殷玉就怎么写!譬如写那殷玉恬不知耻、人面鬼心,对尊上满心爱慕尊崇,甚至愿为尊上堕入妖道,只是尊上对其不屑一顾,笑他痴心妄想,谁料此人竟为私欲弃了飞升也要将尊上封印——” “……” 连舒嘴角微微抽搐,而他的左臂也隐隐发颤,他面色一变,立刻抬手,轻轻按住紧绷的手背,心中忙不迭安抚:【都是假的。】 可殷玉的意识已上浮,借去了半边身子,噙着霜雪的冰冷眼神钉在还喋喋不休的左护法身上:【此妖善蛊惑人心,该杀。】 他活了数千年,敢当着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的,除了那猖狂的天狐实在无人,殷玉也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杀杀……但不是现在。】 连舒哭笑不得,面对“越明商”的复杂情绪亦跟着缓和半分。 高座上的宰耀却露出与殷玉截然不同的欣慰,似能看到此言传扬出去后那人的阴沉脸色,心中更是欢喜,他长“嗯”一声表示了满意。 左护法得了这肯定眼睛更是眯得看不清瞳孔,可不等敲定这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枭屠便硬声道:“不可——” 许是知晓自己扫了宰耀的兴,枭屠头埋得更低,可口吻却还是硬邦邦的:“尊上,您与殷玉同日出阵,若不抓紧修炼,那殷玉资质绝顶,倘若再次悟道先您一步重回巅峰……尊上,这些谣传不过都是些小事,修炼才是紧要大事,待您融了那些被剥离出去的残魂,境界稳固,再闭关几年,何愁不能报仇啊!” 尾音绕梁许久,可众人却噤如寒蝉。 左护法又气又急,若是从前,他为妖皇,自是枭屠说什么他便迎合什么,可如今位置都换了人坐,左护法没了最开始对枭屠的畏惧,只将他当作对手。 委屈难当的左护法当场呛声:“原来尊上的名声在枭护法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枭屠冷眼回视:“尊上名声自然紧要,可如今外敌犹在,仙门有殷玉在一日,妖族就一日不能彻底将正道踩在脚下。迟则生变,殷玉被剥去的残魂可没人替他寻回,若是尊上能闭关几日融了那些残魂,那殷玉便是杀不死,也能打得他后悔出阵!” “枭护法什么意思!”左护法激动地起身,目光如炬,“你对尊上不满?还是觉得尊上能有今日都是靠你枭护法?!” “獒心!” “枭护法有何见教?”左护法讥讽轻嗤。 枭屠深吸一口气,愤怒过头后他终于稍稍冷静,再次抬头,他不卑不亢地迎上不辨喜怒的宰耀目光,言辞恳切地道:“尊上,此事可大可小,正如左护法所言,属下已命人严加管束,亦不会放过散播流言之人,尊上何必为那些不足挂齿的小人忧心不悦?待您杀了殷玉得道飞升,世人只会记得您是万年间第一飞升的圣人!” “外界如何议论尊上,想来枭护法真是一无所知。”左护法都将枭屠得罪了个彻底,自然得争取最大的利益,若得不了尊上的青眼,他再被枭屠支开,等过段时日自己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左护法义愤填膺:“尊上,此事置之不理,往后外界同时谈及您二人,怕是在他人心中尊上先低了殷玉一等!” 静静听他们争辩的宰耀面色数度变化,就是连舒也意外自己当日为了拖延时间而弄出的留影石能牵出这事,他眨了眨眼,忽地感受到左边身子的变化。 殷玉出阵前留影石早被销毁,未亲耳听过那些臊人之言,出阵后,他又日日呆在秋平院,此事也只粗听了个大概,毕竟无论是晦无厌还是周普仁,都无甚勇气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复述完整,所以如今他对留影石一事也一知半解。 【你到底说了什么?】 连舒想了想:【……大概,他对你爱而不得。】 【……】良久的死寂后,殷玉叹气不迭,【你实在不像我。】 连舒自然而然地:【我又不是你生的,当然不像你,我是我娘生的,我像我娘。】 【……】对上连舒,殷玉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他再次认真细致地审视另一个自己,兀地好奇一问,【他爱慕这样的你?】 这句里的“他”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连舒倏地发怔,这次他未去看上方那具皮囊,只垂首,眼前闪过越明商耍宝时的嘚瑟模样,唇边不知不觉浮上真切的笑。 【自然。】连舒口吻中带着无法忽视的温柔,【他就吃我这套。】 殷玉重新陷入静默,对他口中的越明商也逐渐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宰耀的转世……又是什么性子? 两人暗中交谈间,此刻的殿内已多了丝剑拔弩张的意味。左护法迟迟不见宰耀出声,心里开始发虚,自乱阵脚地抓着殿中其余人逼问。 几个被掳来的写书人半句话说不利索,只一个劲点头,怕是连左护法说了什么都未听清。 而跪在连舒右侧的红毛怪也避不开被左护法抓住的命运,衣襟被赤红了眼的左护法攥紧:“你说!是我说得在理,还是枭护法说得对!” 红毛怪脸上的红毛都被逼问得根根发白了,他瞳孔一个劲打颤:“对……对,都、都对!” 啪! 他糊弄人的话才落地,一个巴掌就拍在他脸上。 这掌力道十足,红毛怪被打得血沫糊嘴,眼白一翻骤然晕了过去。 左护法杀鸡儆猴地盯着红毛怪身边的连舒,啐道:“我看谁还敢糊弄人!” 说罢,他再往前几步,终于到了连舒跟前,绷紧的手臂猛地攥紧连舒的衣襟,微微一提,健硕的躯体也被生生提起几寸。 牟四人高马大,比左护法高出不少,被他提起连舒还得屈膝下蹲,实在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于是干脆顺着力道站起身,绷直了后背。 左护法在踮脚的瞬间即刻撒开了手,避免自己陷入窘境,这一来一往,本就胀红的脸色更是红中透着阴沉:“你说!” 这殿中实在吵闹,连舒都不明白宰耀为何由他大吵大闹这么久。左护法像个市井泼皮一般非要拽人站队,被他这么一吼,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他聚拢。 牟四略显憨傻的脸自然也撞入了心不在焉的宰耀眼中。 两人四目相触仅有瞬息,可座上的宰耀却莫名屏住了呼吸,他盯着那张蠢笨的脸,想着这小妖真够胆大包天,竟敢直视自己,难不成这就是无知无畏? 他又捂着心口,仿佛对视间有股风从空荡的胸口穿过,吹得胸骨下方酥酥痒痒,有什么东西悄然顶出了节肉芽。这感觉让他霎时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像是当初冲破囚神阵瞬间涌上的雀跃。 猝不及防的泼天雀跃让他恨不得伸手挖开心口,看看里面什么东西跳得这么欢腾。 他被这股异样的情绪压得坐立难安,几息变换了几种坐姿,要么正襟危坐,要么双脚重新翘着搭在扶手上,作半躺春困的倦态慵懒…… 宰耀气息紊乱,不得不将捂在心口的手挡在唇边遮掩面上的异色,余光却对着那张笨笨呆呆的脸挑剔:脸太宽、线条太钝显得不精明,嘴唇也厚,肤色黑沉,甚至眉毛都略显杂乱……挑来挑起,也就那眼神还算灵动。 可心里才夸他眼神灵动,转眼呆笨的小妖便被气势迫人的左护法逼得垂下双眼,这下好了,他连眼睛都瞧不清了!!! 第112章 宰耀猝然放下双脚起身, 上半身不禁微倾,甚至恨铁不成钢那笨妖空有一副魁梧体型,却被獒心那种货色三言两语说得垂眼敛眉。 他胸中拔地而起的怒火盎然, 莫名其妙的火气也不知对着谁发的, 只一声中气十足的“闭嘴”让整座大殿都瞬间陷入死寂。 左护法干脆利落跪下, 面色也由红转白:“尊上恕罪!” 他这一跪, 殿内只剩面目狰狞的宰耀与低眉顺眼的连舒还站着。 “……”连舒被左护法吼得刚启唇准备敷衍几句, 没成想被宰耀的一吼截断,他诧异地撩起眼皮再扫了一眼, 复垂下眼睫, 环视周遭后想着难不成他现在也该跪下。 “你……”上方的宰耀却先开口, 他单手背在身后, 左手遥遥指着除他之外唯一还站着的小妖, 双唇嗫嚅, 可半晌没有其他动静,反倒目光透着一种无害的好奇直勾勾盯着连舒。 连舒顺势干站着,稳住稍微摇晃的心神。 这样三分像的无害与六七分相似的眼神, 使他无法强迫自己硬下心肠,酸涩与思念化作硬石梗在喉咙, 剧烈的窒息感催发了他求生的本能, 连舒启唇倒吸一口气, 下垂的长睫挡住眼底复杂又罕见脆弱的微光。 他心中百感交集, 又怕沉默时间太长引起怀疑,便学着牟四闷闷地唤了声“尊上”。 宰耀的胸口内又是惊人地一撞, 撞得他喉结着急忙慌地滚了几滚,脚心仿佛都点着几簇明火,烫得他在妖骨座前徘徊几次欲图弄清自己为何骤然这般热血沸腾。 这样的热血澎湃他倒是再不陌生, 可自己只在殷玉面前有过这般体会,每每对上殷玉老贼,他浑身的血液都似被天雷劈了一遭,细微酥麻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使得他还未开打便早早感受到酣畅淋漓一战后的快活。 宰耀情难自抑地缓缓拢紧五指,分外亢奋的身体让他面上的红意难掩。想不通,他便不再想,只顺从本心地再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分外惹眼的蠢笨小妖:“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连舒眼眸微动,想了想,“尊上?” 宰耀唇角微扬,可很快又对亢奋后莫名其妙滋生的雀跃满足一头雾水,这一笑一蹙眉,真将他喜怒不定的脾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殷玉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无声摇头,觉得这胖狐狸换了具壳子还是透着一股傻气。 “嗯……”宰耀刻意拖长声线应了他这句不带谄媚亦不带敬佩的尊上,胸骨下的肉芽遽然暴长,嫩尖顶着心口处单薄的血肉来回蹭动,痒意似黏附在骨头缝里,直叫人忍得牙齿咯咯作响。而那茁壮生长的肉芽似欲破胸而出,再亲亲热热地缠着眼前的魁梧蠢妖。 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使宰耀本能紧绷了身体,警惕地缩紧瞳孔,可陌生的甜蜜与幸福在胸腔内搅动风雨的滋味过于美妙,他一面觉得危险,一面却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他被这些混杂难明的情绪困在原地,可被困之兽却未发出哀鸣,反倒摆动着尾巴,目不转睛盯死了站在无形囚牢前的人。 “不是这句,本尊出声前,你曾张嘴想说什么?”宰耀目光并不温柔,反倒因为太过火热而逼出了一丝骇人的凶意。 连舒与他目光相接的间隙,脑中却转瞬打着主意。 对上左护法他本意是顺着对方的心意敷衍几句了事,那枭屠也不似左护法气量狭隘,便是他附和几声事后枭屠也不会寻牟四一个身不由己看守暗牢的小妖麻烦。只是宰耀出声,却令他瞬间改了主意。 于公,宰耀闭关修炼对仙门而言绝非好事,有这件事牵扯他的心神对正道百利无害;于私,若宰耀真听了枭屠谏言将那些残魂融入本源,他救出越明商的希望更是渺茫。 连舒竭力压住了因几分相似而被勾出的柔情软弱,他将自己代入了暗牢小妖的身份,面目恭顺、卑微、无害亦无辜,甚至回答的嗓音都透着天然的恐惧:“禀尊上,小的是、是觉得左护法之言很有道理……” 可惜连舒并不擅长伪装,太过刻意反而处处都是疑点,譬如现下他嗓音发着抖,可面对宰耀的逼问还板板正正地站着,甚至抵不上红毛怪面对左护法时的胆战心惊。 枭屠不知不觉轻蹙起眉头盯着他,心中渐生疑云。 而宰耀先是为他口吻中的惧意不喜,又因他一直垂眼看不清眼眸而倒竖双眉,暗哼一声,转念却开始反复回味那一声声“尊上”。 这样的欢愁交缠、难以彻底厘清的情绪如春雨落在一片干涸的荒地,让他既生出被滋润的甜蜜喜悦,又令他整颗心都被浸泡在丝丝缕缕的烦闷之中。 连舒只一心一意试图说动他:“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晓人言可畏,怕日后尊上得道飞升,人人提及尊上,心中必然也定会想起话本里尊上对殷玉的……爱而不得。” 后四字甫一说出,宰耀的神情变得十分奇怪,比起本该意料之中的怒不可遏,他却显得很是平静,只是眉头仍旧深皱,一双眼睛钩子似的,片刻不离牟四的脸。 “你也信?”宰耀绷紧嘴唇,隐隐的慌张被迟来的躁郁掩盖,他眼神锋利,仿佛面前的笨妖敢点头,他就敢削去——他就敢——普天之下,他有什么不敢的! 连舒未感知到迫人的气势,心中缓了缓:“小的自然不信,尊上修炼千年便距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如何能为小情小爱所困,小、小的资质堪忧,对尊上心甚仰慕……” 说完,他露出个恰到好处的艳羡之色,看得一直紧盯他的宰耀又不是滋味,他抖了抖松松垮垮的外袍,忍着在心口乱窜的焦急和一点隐隐的抽痛踱步而下:“抬起头回话。” 连舒长睫再度颤了颤,心疑宰耀为何同一个低阶小妖说这么久,难不成是看出什么来? 他迟疑着缓缓抬头,却被行至自己面前的“越明商”的神情刺了刺。 丝丝缕缕的心疼在那双他熟悉至极的眼眸中游弋,连舒表情空白一瞬,呼吸也乱了:“越……” 不由自主的轻喃因体内殷玉的出手戛然而止,连舒失了声音,理智也堪堪收紧,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只盯着对方的下巴平复紊乱的气息。 不知为何,宰耀越看这平平无奇的蠢妖越顺眼,他的眼睛也随着对方的抬眸冷不丁一亮,又在对方愕然后的半垂眼帘下瞬间黯然。 宰耀烦闷地再次原地徘徊,像是无论什么情绪都能转化为无处发泄的躁郁,他重重甩袖:“越什么?” 连舒还在为上一秒不可能属于宰耀的心疼神态而恍惚,闻言剩余的两字又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意识上浮的殷玉替了话头:“……越发觉得外面都是些凡夫俗子,才会信这些流言。” 殷玉从未奉承过谁,这一句说得毫无情绪起伏,连舒被殷玉的出现惊了大跳,随即颇感意外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嗯”。 “嗯——”宰耀却容光焕发地颔首,将连舒的轻嗯声压了下去,“是了,本尊堂堂妖皇,岂能任凭巽衍宗污蔑!还本尊爱而不得,他一个白面老贼也配!想当初他——” 嘚瑟的狂言霎时一歇,宰耀面皮猛紧,立刻话锋一转:“将这五人带下去,每日写出些,待晚间本尊再细瞧。” 左护法大松口气,似飘出的半截魂魄也随着宰耀的敲定而咻地钻回了体内,他如蒙大赦:“是!” 枭屠嘴唇嗫嚅,可也心知宰耀一旦定下主意再难更改,只能短叹一声退出大殿。 双腿仍旧打颤的文人被拖了下去,可宰耀却还盯着长睫时不时扫过下睑的连舒看。 连舒如芒在背,便是殷玉也怀疑是这胖狐狸看破了他们的伪装,故意耍着人玩儿。 ——可不对啊,殷玉转念便否了这个怀疑,宰耀直来直往,倘若知道自己潜入妖窟甚至还在他眼皮底下招摇,哪里能忍得下怒气,怕是瞧出的第一眼就杀了上来。 【他怎么了?】殷玉轻声问。 黑密的长睫再次一抬,那双勾得他心花怒放的眼睛终于再次被他看了个全貌,宰耀不自觉露出个笑来,上半身仿若有自己的想法,急不可耐地微微前倾,连舒心尖又是一颤。 【越明商。】连舒呼吸一滞,几乎肯定地回,【是他!】 殷玉想也不想:【不可能,玄明不过渡劫初期,绝不可能压过宰耀的意识。】 连舒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他咬紧牙关:【不信,可以试试。】 【莫要乱来。】 以为他又要当着宰耀的面直呼越明商三字,殷玉心下一紧,谁料连舒只是放缓了呼吸,不避不闪地迎上宰耀灼灼的视线,轻笑低唤:“尊上……” 咚咚咚—— 满心的雀跃冲击得宰耀神魂都在发抖,胸脯内的肉芽也宛如真真切切地破开皮肉缠了上去,撑开的每个花苞都激动地蹭抚着他的气息。 他不明白这股异样到令他恐惧的欢喜为何会来得这般凶猛,只晓得……这个小妖哪哪都如他的意! 体格健硕,粗糙的脸部轮廓有男子气概,就连一张老实憨厚的脸也是性子稳妥的象征,甚至黑沉的肤色都带着股野蛮的性感…… 多好!眉毛杂乱又怎么了,又不是女子需要修眉描眉!宰耀捂着被疯狂撞击的心口绕着连舒走了几圈,越看越满意,心头的喜悦密密麻麻,胀满了原本空荡荡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意淡化了原本的凶狠:“本尊此前倒是从未见过你。” 连舒却并不回答,反倒涉险主动勾引:“尊上笑起来格外俊美威武。” “……”宰耀鼻腔猛地滚出两道热气,深吸口气,瓮声瓮气地反问,“是么?” 殷玉担心不已:【莫要乱来,宰耀从不在意自己面貌如——】 话音未落,眼前衣衫半解的宰耀便干咳几声,微微侧头突出刀凿斧削的下颚线,而后冲着连舒露出个略显矜贵的浅笑,自信从容挑眉:“现在呢,如何?” 连舒眼神愈发温柔,无视了躯体内占据大部分意识的宰耀,满腔柔情地对着殷玉介绍他的心上人:【瞧,就是他。】 【…………】殷玉暗暗压着前额匀气,他搜肠刮肚地欲想出几个夸赞之词,可盯着若狐尾显形必定翘上天的宰耀,终究克制不住胸中的诧异,【他就是这种性子?】 连舒微微挺胸,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宠溺与自豪:【是啊,他一直都这么……唔,可爱。】 第113章 醒来之后, 连舒就因越明商被夺舍一事喘不上气,他怕自己来晚一步错过了最后能救他的机会,更在知晓越明商或许也是宰耀的魂魄之一后, 这样的紧迫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更多好看的文章:MSXS2.CC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dz@MSXS2.CC 如今天狐不知为何还未炼化残魂, 侥幸得知此事的连舒心中大定。 他的心脏被眼前这张笑颜催得发软, 属于越明商的部分绕过了宰耀的警觉浮现在这张面孔之上, 连舒眼眶一热, 恨不能将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中。 只是岌岌可危的理智将他抬起几寸的胳膊死死摁住,连舒眨了眨眼, 对着还在侧头凸显脸部轮廓的越明商轻轻颔首:“……尊上风神俊朗, 世上无人可比。” 宰耀听的奉承谄媚话数不胜数, 可从未有过像此刻般的巨大满足, 充斥在心间的得意与激动恨不得他抓起把趁手的武器一路杀进巽衍宗逼出殷玉, 与他畅快淋漓地打上几年! 他咧开嘴, 满脸倨傲地应下:“当然!” 殿内去了五个文人与针尖对麦芒的左护法、枭屠,如今殿内只剩下昏厥不醒可无人在意的红毛怪,那最开始被带来的几个仙门弟子也被他卷丢在殿外, 砸得人低吟阵阵。 而撞见宰耀这般心花怒放的殷玉心情更是复杂,纵然知晓如今那猖狂嚣张的天狐是深受越明商影响而不自知, 可还是冷不丁被他这般孔雀开屏的作态惊得良久无言。 这边, 被简单几句话恭维得找不着北的宰耀越看这魁梧小妖越是喜欢, 他直接抬手一抓, 稳稳握紧连舒的手腕,知晓自己在外的名声, 罕见地注意了分寸,声音虽不算温软,可字字句句都含着生疏的亲昵:“你是金尾牛一族?哪里当差?叫什么名?” “小的在暗牢当差, 看管被俘的正道弟子。”连舒用目光在这张脸上仔细逡巡着,细致摸寻越明商的神态感情,目光愈发幽深专注,“小的名叫牟四。” 宰耀潜意识蹙了蹙眉,听见“暗牢”二字鼻尖微微一动嗅着什么,果然闻见他身上散出的隐隐腐臭味与酸腥味,被惊得立刻退了半步。 连舒未寻见更多越明商的部分,反倒是身上附着的气味逼出了宰耀的本能,他回春的面色也霎时一冷。 【那胖狐狸毛发胜雪,纤尘不染,他素爱干净,眼里容不得丁点脏乱。】熟知他什么脾性的殷玉适时开口,【阴差阳错先见了宰耀一面也好,知晓越明商暂无被炼化的危险你也能稍稍宽心,只是如今紧要的还是暗牢内的弟子。连舒,我们还是得回暗牢一趟才行。】 否则他们何必选择一个小小的牟四。 底层小妖的身份哪怕被识破也不容易打草惊蛇,还能援之以手,暗中治疗伤者,如若被宰耀看上将他放在身边,无疑为救人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连舒对上宰耀收敛了眼中的温柔,只硬邦邦像块石头被他从头到脚地打量。 宰耀晕晕乎乎喝醉了般,一会儿欣喜若狂,一会儿心绪澎湃,身体也涌现出阵阵潮热。他盯着平平无奇的小妖看了个遍,心底将散未散的雀跃还是影响着他。 罢了,不过是个小妖,能入他的眼也是他的机缘造化。 “牟四?”宰耀脑海中还想着方才这小妖的一笑,心里和面上又不自觉热了起来,他单手掐了道术法点在连舒腕间,他表面的脏污以及身上浑浊的气息顷刻一荡,瞬间无影无踪。 “日后便不用再回暗牢了,不是才捉来五个写书人吗?往后你的差事便是每日盯着他们——”宰耀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顿了顿,转而更易为,“往后你便在藐天阁伺候本尊,也仅需听本座吩咐。” 想起这小妖提及天赋资质一事露出的艳羡之色,他骄矜暗哼一声,抬手一抓,掌心赫然露出枚带有异色绯光的高阶丹药。 他姿态随意地将其抛去连舒怀中:“吞服了它,待你境界突破元婴,你便是仙鬼崖的护法之一。” 若他真是个不起眼只能被打发到暗牢的低阶小妖,听了这番话怕不是千恩万谢也不足以表达他的狂喜。 只可惜,牟四早就死了。 上一秒,连舒“感激涕零”地收下丹药,结果转头张嘴就是:“尊上,小的粗手粗脚惯了怕伺候不好,不若等小的学好了,再来伺候。” 宰耀是听不出这是婉拒,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怕粗手粗脚伺候不好就砍了手脚,多砍几次就知道怎么伺候了。” “……”寥寥几句话,连舒已彻底分清何时是越明商,何时是天狐。 斩断四肢被他轻描淡写地挂在嘴边,连舒的面色更是出奇的冷硬,只是多亏牟四憨傻朴实的脸,这样的冷淡也被衬得如同被吓坏的呆愣。 见状,宰耀心口又痒中带疼,好容易长出的肉芽上仿佛被一群黑蚁啃噬,他甚至能听见皮肉被窸窸窣窣吞噬的声响。 一生好战的天狐从未喊过痛,可现在胸口隐约的刺痛却令他禁不住皱起眉,似对自己不满,又好像对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妖生气。 他猛地摆摆手,像是绞尽脑汁思索怎么解释一般,神情动作都透着生疏:“什么胆子,本尊不过说着玩儿,真信了?” 天狐眨了眨眼,实在不知道这笨妖怎么就莫名得了他的青眼,自己何曾对谁解释过?不就是戏说砍掉手足,殷玉听了他那么多的威胁可是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 宰耀暗中比较,不知不觉又想起天杀的老贼,可心中对这小妖的喜爱却是不减半分。 连舒不发一言,将牟四一头闷牛死倔的脾性发挥到了极致,或者再懒得应付宰耀,干脆自己下沉了意识,让殷玉去敷衍这头不懂看人眼色的天狐。 殷玉:“……” 被半强迫收拾烂摊子的殷玉无话可说,而身边一只被他的缄默逼得抓心挠肺难受的天狐不断绕着他徘徊,光是压抑的气音都足以使人汗毛倒竖。 “说话!再不说话本尊就把你的牛舌割了当下酒菜!” 宰耀脸色黑沉,眼底既有手足无措的慌张,可更多的是对这种情绪的痛恨与不适,他是真想将面前能挑动他诸多心绪的小妖一掌拍死了事,可每每这个念头闪过,那些撑开的花苞都会无声抽泣地发着颤、打着抖,摧人心神的痛苦途经密密相连的肉枝传回脆弱的心口。 天狐痛得狠狠深呼一口气,牙齿都因这股无能的愤怒而长出了狐牙,似要一口将这头笨牛吞入腹中。 殷玉的耳畔全是哼哧哼哧的出气声,那张不久前还笑吟吟的脸上甚至有了雪白的狐狸毛,愤怒的狐瞳既火热又愤怒地瞪着自己。 殷玉不动声色抿唇,他实在不适应只动嘴不动手的胖狐狸,见他耐心耗尽,才不得不出声:“尊上……” 宰耀瞬间止步,静静地怒视他。 殷玉哪里见过这么听话的宰耀,眼神微微闪烁:“尊上恕罪,还请尊上给小的一些时日收拾细软,再来伺候。” 宰耀觉得眼前的小妖又变了变,但心粗性莽地只以为是自己将他吓得变了眼神。说来也怪,之前偶然一瞥对上的目光他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这双眼睛也亮澄澄,却似在哪见过。 他紧了紧拳头,牙根发痒,莫名其妙升起一股不含恶意的纯粹战意。 这蠢牛的眼神现在太过沉静从容,反倒让他想吓一吓,可偏偏还记得这妖被吓后不发一言的模样,宰耀只能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啧了声:“你有什么值得收拾的,缺什么本尊便补什么,藐天阁什么没有?便是真没有,本尊也能给你寻来!” 天狐霸道地轻嗤,说得自己心中又浮现层层叠叠的得意欢喜,忍不住觑视殷玉的面色,试图窥探到他隐忍的激动、感激与千万分对自己的崇敬。 只是殷玉神情平稳,气得宰耀鼻腔内又接连滚出几道灼热的鼻息。 倔牛蠢妖! 无论殷玉如何说,专横惯的宰耀都不松口,嘴上不松口,心里也不松口。 一想到这小妖得从他眼皮下离开,宰耀心中就憋郁得厉害,有口鼻却无法喘息的窒息感再次如影随形,甚至动了将这头倔牛打晕了事的念头。 便是连舒再次轻声勾引,宰耀的专横强硬也死死压住了属于越明商的心软痴迷。 于是一只暗牢中的低阶金尾牛妖被宰耀看入眼得了提拔,一跃高升成为了伺候天狐的近侍一事,未到夕阳西下,便传遍了整个妖窟。 连舒最终被安置在藐天阁的偏房,屋内妖侍攒动,各自捧着描金漆盘,上面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丹药法宝,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被人一股脑地送来。 他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一线延伸至转角处的妖侍,忽地笑了声。 殷玉被他突兀的笑声拉回了注意:【笑什么?】 连舒指了指这些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看的妖侍,戏谑道:【不觉得这很像那什么吗?】 殷玉看了又看:【像什么?】 连舒唇角勾了勾:【要是这时来个小妖,喜笑颜开地说“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你还看不出像什么吗?】 显然殷玉未能理解他的笑点,连舒老神在在地倚在殿柱上,遗憾叹气:【算了,我不怪你。】 【……】 如今他们回不去暗牢,顶替牟四的时日太短未能与牧景山接头,连舒只能另想办法。 他回到屋内,喝止了鱼贯而入的妖侍,挥退外人,他便紧闭门扉,挑了件干净合身的法衣边换边与殷玉商量。 【现在明着去不了暗牢,那就偷偷去。】 里面都是同牟四修为差不多的低阶小妖,无需殷玉出手,现在的连舒也有信心瞒过那些小妖的耳目,构建幻境轻松出入暗牢。 连舒挑拣了几瓶中、高阶丹药收入怀中:【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巽衍宗不送人来,晚间妖族必定会动手。如何救人我已有了计划,但是仙鬼崖有宰耀,需得将他引出去拖延时间。】 殷玉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引?】 连舒沉默下来,片刻后尴尬出声:【《巽衍宗淫事合集》与《一梦入春河》仅从话本名挑选,你喜欢哪本?】 【……】殷玉魂魄刹那波动得厉害,足足一炷香没有出声,可到底那些修士性命重要,他强行稳住心神,只是仍心有疑虑,【可用这法子宰耀定会怀疑上巽衍宗。】 连舒缓缓摇头:【所以我们需要精心装扮一番,只要化作一个来此斩妖除魔的散修拖住宰耀,等他们逃出仙鬼崖,我们便立刻脱身。】 届时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全身心投入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想到他,连舒喉咙攒了攒,咽下上涌的酸软。 待换好衣裳,他推开窗户,仰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四合,本该华灯初上,只可惜仙鬼崖下只有幽幽磷火随风飘摇,似团团蓝白的可怜冤魂飘荡人间。 而妖窟内,一盏盏骨灯内的明火凭空窜起,无声无息地驱散了倾轧而下的黑暗。 连舒暗暗点头,正准备推门溜去暗牢,谁知才与他分开不足一个时辰的宰耀却在此时遣人来唤他。 眼前打断他们计划的小妖同那些妖侍一般不敢抬头,只轻声细语地:“大人,请……” 体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静默一瞬。 殷玉看了看彻底黑下的天色,口吻颇为无奈:【这狐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宰耀放话,牟四就不能不去。 连舒面色不虞地撩起衣摆往外走:【总不能是……】 他啧了声,拧紧双眉,嗓音中却带着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怀疑:【总不能是要人侍寝。】 殷玉被连舒的口无遮拦憋得眼尾狠狠一跳,低斥他:【不要说笑。】 【那行。】连舒顺势改口,【长夜漫漫,可能单纯是想我们去看他一只大狐狸后空翻。】 【……】与连舒相处久了,他也明白对方何时是在说笑,殷玉连连叹气,顺着他的话反问,【你看过?】 随着这声反问,连舒眼前又浮现出他与越明商在雪乌峰的日子。 重逢那会儿,越明商精神抖擞地耍过枪、练过剑,带着他飞天遁地,完事儿顶着一张亢奋的大红脸问他刺不刺激、好不好玩。 连舒又是一声发自肺腑的轻笑:【差点看过。】 那时山头上的越明商嬉皮笑脸地冲他撩起衣袖,兴致冲冲问:“想不想看爸爸翻跟头,嗯?想不想看?” 连舒巡视四周,见无外人,可还是半挡着脸:“能翻多少个?” 越明商大大比了个“八”。 连舒惊叹:“这么牛,八千个?” 越明商笑脸一僵:“你把我当猴耍呢我给你翻八千个。” 连舒唇角忍不住上扬:“这不是你比的吗,怨我?” 越明商唰地放下衣袖:“不翻了!” 连舒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缓缓向月华居的黑影而去:“真不翻了?” 越明商生着暗气,破天荒不想理他。 连舒揉了揉唇角,快到月华居时,兀地出声道:“……挺帅的。” 前头的人影倏地顿在原地:“啊?” 连舒耳根微微发热,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敛起唇边的弧度再夸了声:“耍的剑招是挺帅的。” 第114章 偏房离宰耀所居之处仅几个转角的距离, 当连舒抵达殿外,门扉大开,一眼就能看见五个跪得不像跪、趴又趴不利索的瑟瑟发抖的文人。 他们换了身衣裳, 白日被捉来毫无铺垫地直接对上宰耀, 几人俱是被吓破了胆, 冷汗直冒, 带着一身的闷汗无助地被小妖拖下去, 耳畔嗡嗡一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声“不写就死”的恐吓。 于是这几人便紧绷着张惨白的脸提笔, 哆哆嗦嗦地一张白纸又一张白纸地写着。 宰耀惬意地倚在卧榻之上, 素白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 水蓝色的腰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肢。他半出神半拧眉, 似乎陷入了某种隐秘的情绪里。 而下方排开的文人从左至右, 依此念着手上快被热汗洇湿的书稿。 “……当日惊鸿一瞥, 殷玉便一颗心都拴在了那威名赫赫的妖皇身上,百爪挠心、万般思念,这汹涌的爱慕情潮催得他再无心修炼。” 念诵的文人生得四、五十岁模样, 唇边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颤抖的嘴唇掩在乌须之后看不分明。 清读算不上顺畅, 那人念上几字, 便控制不住地抿唇咽下唾沫润一润恐惧到干涩的咽喉。 连舒撩起衣摆才踏入殿内, 文人更是惊弓之鸟般霍然扭头, 瞳孔骤缩,下意识闭上嘴。 独自思忖的宰耀后知后觉殿内没有声音, 紧皱的眉头拧得更难看,才要发怒,却不期瞥见入内的小妖。 他猛地改躺卧为坐, 甚至跃跃欲试,欲下去迎他,可好在身为妖皇的理智压到了莫名的欢欣,只舒展眉宇,抬臂招他上前。 文人自知犯错,又磕了几个头,再次接着方才那段念下去。 “深夜暗影憧憧,树影风声都化作了日思夜想的人影与缠绵的轻喃。人影静静落在窗外,风声又送来勾魂引魄的蛊惑声:‘殷玉儿……’” 连舒的身体猛地一滞,随即头颅微侧,殷玉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停驻在文人身边,目光在他手中的白纸上一扫而过。 两息后,殷玉闭上眼:【不能由他这样胡闹下去!】 连舒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你去同他讲,看看那狐狸听不听。】 自然是不会听的,天狐一生好战,痴迷修炼切磋,哪里尝试过这样有意思的损招,他才起了兴致,根本不会就此罢休。 连舒粗粗行礼,宰耀烦他还不上来,立刻抬手,一股风就聚拢在连舒身周不容抵抗地将他送去卧榻前。 越是离得近了,宰耀心中就愈发止不住地咕噜着沸腾的欢喜。 原本为了摸黑去暗牢,连舒才换的一身乌色长袍,如今橘红勾白的烛光一照,将牟四壮硕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衣摆上是用比衣料的乌色更浅一点的深灰与暗绿绣出的一幅山水图,外头夜色如墨看不出衣摆上的精巧心思,可入了亮堂堂的殿内,直接将人衬得多了几分华贵。 宰耀越看越满意,喜欢这种送去的东西被他立刻穿上身的满足感:“怎么来的这么慢?”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还不如是他不自知的抱怨,连舒神情倏地一怔,旋即宛如一块坚冰顷刻被融化开,他唇边不禁带上几不可见的弧度:“属下走得慢。” “那你以后记得走快些。”这种幼稚的不夹带愤怒的抱怨隐隐透着股令人眼眶发酸的亲昵,宰耀浑然未察觉这几句有何不妥,满心都在为充盈体内的剧烈的幸福而快活。 连舒五指拢进掌心,眉眼更是柔情溢出:“好……” 见他这么乖顺,宰耀面上也难掩笑意,立刻将人拉坐在身侧,又在摊开五指,金线从掌心蹿出,半息后,飞舞的金线散去,底下文人手中的书稿便出现在他手中。 连舒也猜到了宰耀深夜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本尊不喜看书,你念给我听。”不知不觉,越明商几乎快要整个出现在他面前,连“本尊”也换成了“我”,惹得连舒再次看过去。 这边吩咐完的宰耀干脆又躺下身,半垂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直勾勾的目光。 欢快与精神上的满足简直都能化作滔天巨浪将被催化的软了手脚的宰耀淹没,可这一次他感受不到窒息的痛苦,除了欢喜,还是欢喜。 欢喜几欲将他溺毙,可宰耀全然感知不到危险,脸上的颧骨都笑得隐隐发僵。 看着面前眼角眉梢都带着融洽情意的两人,纵使知晓这二人关系匪浅,可从未想过找人相伴一生的殷玉还是激出了这方面的好奇心。 为何偏偏是宰耀?转世后的宰耀又怎么在人海茫茫中与自己的残魂搅在了一起?他们……不会打起来么? 连舒不知晓殷玉的困惑,只想趁着越明商出现的间歇,竭力唤醒他被天狐压制的意志神识。 他目光流连于对方笑吟吟的眉间,依依不舍地转下视线,落在书稿上,清了清嗓子,学着越明商的口吻,一字一句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屋,屋里有对甜甜蜜蜜的道侣,其中一个小帅哥在给另一个大帅哥讲故事……” 他说完,掀起眼帘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笑开花的脸看,努力想去看见一抹挣扎的意识。 宰耀被他盯得心神荡漾,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一般,想抬手再去掐紧他的手腕,好好地摩挲摩挲。 他喘息陡然一热,脸皮也亢奋地发红,宰耀隐隐为身体的异样慌了神,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个彻底,只余留一点不解和好奇。 “看着本尊做什么?” 宰耀一张嘴,面前的小妖立刻沉了脸,毫不依恋地收回目光,无波无澜地干巴巴念着:“……满腔思念无处纾解,殷玉如困兽一般在那幅万般珍惜的画像前枯立整日,直到在一次梦中,他又再度与那人衣衫凌乱地跌跌撞撞到了大开的窗边,宰耀灼热的喘息死死贴在他红得滴血的——” 连舒骤然失去声音,殷玉难掩怒意地压紧唇舌不许半个字泄出,硬生生顶了连舒的意识,动了动凌厉的眉眼,眨眼将这令人面红耳赤的书稿扯烂。 “放肆!” 虽这样说,可宰耀却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反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双冷凌凌的眼睛,心口又酥痒起来。 这一次,他温热的指尖真切点上了对方的眼尾,可还不等那点怪异的心悸在他脸上染出红意,端坐卧榻上的殷玉便立刻避开。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不听也罢!”殷玉难得动怒,牙齿摩擦的声响,近在咫尺的宰耀全部听在了耳里。 他只以为这小妖对自己忠心耿耿,只是对胡编乱写的话本,都无法容忍有人对他不敬。 宰耀又快慰地顺手拍了拍殷玉气得发颤的肩头,这一抚摸,那掌心就像是黏在上头,久久不落:“再难听的,本尊在巽衍宗也听了个遍。” 他不以为意,可殷玉却遽然抬头,目光逼人,远非一个低阶小妖可有的压迫眼神:“巽衍宗当日所传的,比这……还不堪入耳?” “当然。”宰耀一想就来气。 虽说从前的确是自己穷追不舍,可那是为了将殷玉的傲骨踩在脚下,让他认清现实,叫他承认远不如自己,再将他押回仙鬼崖慢慢折磨,可不是留影石中传出的“爱而不得”。 那老贼也配?!呸! 连舒口下留人,并未真讲出话本中的翻云覆雨的细节,而今夜殷玉手中的书稿却是……交合之态跃然纸上。 什么“目含春意、眼带春情”,什么“衣衫全褪,白皙红润的肩头乍然被他收进眼底”,更有“咿咿呀呀低吟难忍,只得银牙咬住,双腿盘紧……” 殷玉死死压抑心口的杀意,而被顶下去的连舒更是不发一言,极有眼力见的装死,不敢解释,唯恐火上浇油,烧到自己身上。 对宰耀而言,方才还未到高潮的几句编造带给他的羞辱哪里能匹及巽衍宗内的一句“求而不得”。 于是误会就此产生,未听过现场的殷玉自然觉得那日连舒所讲比这些更为露骨。 他喘息不止,可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了胸中的愠怒:“岂有此理!” 宰耀见他面上无法作伪的恼怒,心中大感欣慰,他坐起身,手肘压在软枕上,另一只搁在殷玉肩头的手还未放下,上半身微微凑近,看不够似地将他怫然之态收入眼底。 忍来忍去,平下的颧骨又悄然鼓起,宰耀含笑地摩挲他的肩头:“是巽衍宗欺人太甚,本尊咽不下这口恶气,待这些书稿写完,本尊便拓本造册,想来不出两日,那殷玉对本尊的污浊之心就人人皆知了!” 面色黑沉、双目紧缩的殷玉一寸一寸地傀儡般扭过头,盯着宰耀的眼神沉得使人头皮发麻。 可被紧盯的本人浑然不知,还心痒痒地再次抬起指尖,戳了戳殷玉绷住的眼尾,夸道:“你这双眼睛生得倒好,瞳孔黝黑,眼白干净,亮澄澄的喜怒哀乐都能一眼瞧尽,看看,现在里头的杀意也一清二楚的。” “……”殷玉被他这副蠢样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杀意?” 宰耀兀地笑出声,眉眼无愁无怒,只有桀骜得意的神韵。 他被这护短的牛妖逗得放声大笑:“你这修为对上巽衍宗只能送死,放心!本尊的仇无需你一个低阶小妖忧心。” 他一手将殷玉的眼尾往下压了压,佯装不悦:“看看你这蠢笨模样,笑一个!就像……就像刚才那样。” 殷玉阖上眼,浑身的肌肉硬得如一块块顽石:“……笑不出来。” 实在笑不出来。 宰耀见他这般生气,心中再感熨帖,又不愿他一直这样心火难消,便低下头扫过他腿上被扯烂的白纸,也不细瞧里面没被念出的字句有多臊人,便将其扫下去,再生疏地指着其余人的书稿安抚道:“不喜欢这张,那便念下一张,皱着脸作甚?” 那双冷凌凌的眼睛终于又转了过来,殷玉纳罕地对上宰耀精光乍现的双目,心想着难不成现在也是越明商?他是分辨不出的,只觉得眼前这般好说话的宰耀见所未见。 殷玉微微出神,宰耀顷刻却生出雅趣,索性自己展开白纸,不知是念给自己听,还是生手生脚地哄人高兴,目光随意定在某处便开口道:“……思来想去,殷玉干脆只身闯入阴森妖窟,化作一衣衫凌乱背粘黄泥的小妖,瘸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畅混入了仙鬼崖内,充作最不起眼的低阶妖奴。” 殷玉:“……” 体内不敢随便出声的连舒:“……” “咦?”宰耀却霎时被勾起了兴致,“有些意思。” 第115章 静静倾听的两人身体唰然一僵, 而宰耀将手中的白纸抖得哗哗作响,冲着面色僵硬的殷玉笑道:“那老贼化作低阶妖奴这点倒是有些意思,既然幻形为妖奴, 不吃点苦头就说不过去了。” 他未着急往下念, 反倒是曲着一条腿, 扭头对上殷玉的目光, 抬了抬下巴:“你说说, 要是殷玉真成了妖奴,得怎么对他才能解恨?” 他情真意切地开口, 眼底兴味盎然, 饶是对他有所了解的殷玉也心中起了疑云。 连舒先一步耐不住:【他不会真瞧出什么来了在这装模作样吧?】 殷玉也顾不上生气, 觑着宰耀面上的兴奋, 身体已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只待宰耀扯开伪装露出爪牙立刻回击。 他谨慎地:“……尊上说笑了, 殷玉真人怎会佯装成一个妖奴,还瞒天过海地混入仙鬼崖?” “什么真人,直接唤他殷玉老贼。” “……” “本来就是胡编乱造的, 你这般认真做什么?想来那老贼怕不是被本尊打怕了,才成日龟缩在巽衍宗。”谈及他恨得牙痒痒的殷玉, 宰耀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可要深想, 又抓了一空。 他烦躁地蹙眉,被一打岔, 倒是忘了逼问殷玉要如何对付他自己,只长睫轻轻扫过下睑,再次顺着方才停顿的地方往下看。 “低阶妖奴人人可欺, 殷玉为了还恩也硬生生忍下诸多苦楚。两日前,正道施计于幽谷中围攻宰耀,此战虽未将其诛杀在此,可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五内俱焚,又念起当年的一桩旧恩。” “彼时,他九死一生突破元婴,差点陨落在此,却幸得偶然途径此处的宰耀相救。高高在上的天狐只朝着地上被劈得浑身焦黑的殷玉淡漠投去一眼,丢下一枚丹药便走,事了拂衣去,顺从善心,不求回报,可却被那时魂识如风中残烛的殷玉深深记在了心中……” 宰耀读到此处,无端停了下来,抬手挠了挠侧颊,总觉得面皮上似有不长眼的虫蚁爬过,正巧余光瞥见半张脸浸在阴影中的殷玉,不知为何,面上的那股痒意直接顺着钻入了心里。 他声音停得突兀,惹得殷玉眼珠微微一动往他那看去,瞧见他坐立难安的模样,几乎瞬息便知晓他是被这书稿中张冠李戴的做法臊了面皮。 他同宰耀并非打从一开始便水火不容。 天狐威名赫赫,数万年前是修士们争相抢夺的灵兽,只是天狐嗜血好战少存血脉,又因它身上骨髓血液皮毛皆是无价之宝,这数万年间,天狐逐渐在这片大陆失去了踪迹。 当年他还个小小元婴,循着邪修出逃的残息一路南下万里,顺利取他性命后起了雅兴,便在一方山林中呆了数日,听雨打竹叶声,幽幽密林难有外人惊扰。 只是忽地某日起,附近的凡人却接连背着竹背篓上山。殷玉起初并未在意,只是再次偶遇时,却探查到他们身上沾有淡淡的灵气,心中不解,于是便悄然跟上。 谁知翻过了几座山头,他却瞧见了这一幕。 一身艳丽至极的紫红色皮毛被风吹得麦浪般此起彼伏,一头半座草屋大小的紫光狐惬意地摆弄着受伤的尾巴,它听见脚步声,只快速地抖了抖耳朵尖,便酣然地枕在交叠的前爪之上。 那些十几个穷困得衣衫褴褛的凡人俱是有些力气的成年男子,后背上的竹背篓里,最下层塞了厚厚的干草和布料,紧接着是一碗接着一碗卖相勉强的供饭与几个饱满的果子。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先是跪下虔诚地磕了头,再将供奉之物一一摆好,最后喃喃自语。 殷玉随意听了几句,无外乎是对着这头紫光狐祈求家人平安康顺,亦或求财。 妖兽怎会出现在这?且还被人供奉着? 此处地广人稀,且灵气单薄近乎没有,他若不是追杀一个慌不择路的邪修路过此地,想来也定不会在这片地方歇脚养神。 殷玉耐着性子等这些凡人散去,才悄无声息地在附近施下结界,待他拨开斜逸出的树枝从暗处走了出来,那头悠闲惬意的狐狸也如方才一般动了动耳尖,还以为是那些贪心又蠢笨的凡人折返。 只是下一刻,摆动的尾巴便接触到了什么猛地僵直竖起,一双狐瞳也直勾勾精准地落在殷玉身上。 狐狸缓缓以一种准备攻击的姿态起身,微微压低了上半身,戒备地盯着他。 而殷玉不紧不慢地再走了几步,将这头华贵惊人的狐狸打量了番,不辨喜怒道:“山主?” 这称呼是方才凡人对着狐狸的尊称,宰耀听了一月有余早没了什么感觉,可如今被眼前不知打哪来的修士说出来,却撩起了他惊人的羞怒:“吼——” 狐狸猛地一扑,可那时的宰耀还是个需要佯装成紫光狐来遮掩真身避免被追捕的妖兽,根本不是殷玉的对手。 自袖中射掠而出的锁灵链将暴起的狐狸死死捆住,滔天的怒吼声里,殷玉却在狐狸挣扎间看见它腹部那道被崩开的伤口。 这道伤口极大极深,又被掩在浓密的狐毛中,是以殷玉这才看清。 地上的紫光狐惨叫连连,那双充血的眼睛满含森然的杀意。只是锁灵链太过恐怖,它不过痛得在地上打了十来个滚,便晕厥了过去。 看着怒吼声平歇的紫光狐,殷玉却犯了难。 这头妖兽身上未沾有凡人的血气,杀他不符自己的道;可放了,周遭都是穷困潦倒的苦命凡人,难保之后不会因它惹出事来。 思索再三,殷玉一人出去,回来时,肩上却扛着一只被他变得仅小臂长短的狐狸。 没有意识的狐狸只能任人揉搓,殷玉碾碎一枚丹药替其处理了伤口,又拨开层层厚实的软毛,浑身查了个遍,才瞧清除了腹部和尾巴上有皮肉伤,这只狐狸的眼睛也出了问题。 琥珀色的瞳孔上凝结着一层霜似的翳色,殷玉蹙眉良久,不知这双眼睛是因为狐狸误食了毒草还是被人偷袭,才导致视物不清。 一条金灿灿的锁灵链松松地套在它的脖子上,金紫相映,又多了几分俗气。 殷玉将缩小的紫光狐放在屋内唯一的榻上,随意拨弄了平瘫在被褥上的尾巴,这副乖顺软和的模样又揉碎了他眉宇间淡淡的悲悯:“一身艳毛倒是被养得油光水滑。” 傍晚雨声沥沥,殷玉粗糙搭建的草屋勉强能将四周的潮湿阻隔在外。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抽空回了趟山,收起了被遗忘在此的供奉之物,不徐不疾地挨个送回,再不忘洗去了诸人有关紫光狐的记忆。 乌云渐浓,暮色沉沉,等他再次回到草屋前,一来便听见里面传出的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他仍是慢条斯理地收起伞,伞尖杵着松软的地面抖了抖上方的雨珠,眉宇轻松。 草屋内设有一层单薄的结界,如今灵力全无的紫光狐是绝无可能逃脱出去,这座似能被风一吹就倒的草屋于此时的它而言,却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嘎吱,殷玉缓缓推开木门,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偷袭的狐狸,轻而易举地一把抓住他的吻部,让那张企图咬碎他喉咙的狐嘴挣扎不得地合上。 殷玉将油纸伞靠在墙根,空出的手才稳当地半搂住怀中嚎叫的狐狸:“你倒是有精神。” 他凉凉地扫了眼屋内,桌椅横飞在地,被褥被咬得支离破碎,松软的地面也被刨出一个深坑,想来是这头狐狸察觉硬闯不行,开始另辟蹊径地遁地。 殷玉看着屋内这个巨坑,短暂的惊愕后便是闷闷的低笑,他一手还圈住了紫光狐的嘴筒子,一面低头细瞧被它扑来而沾在衣襟上的泥点,很是无奈:“就是被你逃出去又如何?你如今身无灵力,就是山间的猎人也能将你杀死,再则……” 他碰了碰被狐狸泄恨地咬过无数次的锁灵链:“我不解开它,你离开也再无法修炼,只能当普通的狐狸。山主,以后可没人再叫你山主了,或许看在你这一身艳毛的份上,那些凡人不会杀你,可会将你送去皇宫当作什么祥瑞,再被人安排些俏狐狸给你配、种,也说不定。” 宰耀听得浑身炸毛,浑厚的低吼也逐渐变成了尖锐的高鸣。 殷玉掐诀将它身上荡涤一净,才将它放在榻上:“听话,到了修士地界我就放你离去。” 他未有结契的妖兽,只饲养过一些鸟雀,可这只被他捡回草屋的狐狸脾气着实又倔又犟。 吃食被它一鼻尖拱翻,特意给它解渴的清水也被其一尾横扫。它会在狭小的屋内横冲直撞,不分日夜地低吼暴走…… 殷玉为它敷药时更是嘶声呼嚎,凄厉至极,短短几日,开智不过几十年的宰耀便在又一次被破平瘫在床露出渗血的伤口时,尖利的“老贼”就这般脱口而出。 殷玉完全怔愣在原地,随后便是笑得双肩发抖:“哈哈哈哈……” 他笑得多开心,紫光狐就气得有多狠。 杀不了他,狐狸便开始不折手段地想让殷玉不快活。它占据了草屋内最温暖柔和的床榻,半点不许人靠近,一旦殷玉靠近,紫光狐便会威胁地低咆自己仅会的“老贼”。 这简单的两个字带来了巨大的威力,那时的宰耀也并不知晓修为高出他一大截的殷玉怎会如此“恐惧”,他半侧过身,面朝他的脊背都在不断地打着哆嗦,气息不匀,似是恐惧到了极点连话也说不出。 狐狸大喜,继续摆出进攻的姿态,压低了身体,喉咙嗬嗬作响,不断地尖锐大喊:“老贼!老贼!老贼——” 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殷玉只能“背身狼狈出逃”,哐啷一声,木门重重阖上。 头一次占据上风的紫光狐被突如其来的胜利惊得面上一片空白,最后一股无以言表的悸动和亢奋遽然充填了弱小的身体,它开始迫不及待“咔咔咔咔”咧嘴大笑,又在不大的床榻上来回蹦哒宣泄这股汹涌又异样的激动。 它被猝不及防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未注意到有一股神识匆匆扫过。 从那之后,紫光狐便有了莫名的底气,不再只蜷缩在阴冷坚硬的墙根处,开始气势汹汹地侵占着殷玉的地盘。 床榻变为了狐狸窝,摆在桌上的茶水成了它的濯足水,伤口疼了要呼唤“老贼”上药,身下的床褥不够软和,便嗬嗬地锐叫不休。 殷玉迫于狐狸的“威势”只能乖乖听话,打坐到半夜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嘤嘤声,便极有眼力见地从蒲团起身来到床边,也只有这时,他才能浅浅在床沿上坐下。 狐狸嗅着从殷玉身上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木香,身体微微侧过,露出一片紫色稍淡的腹部。 殷玉看着它享受的模样,情难自抑地无声笑笑,才拨开毛发,查看着那条差不多已经愈合的伤口。 “已经不流血了,还在痛吗?” 狐狸目前只会“老贼”,自然也用“老贼”回应。 殷玉头疼地抬手,指腹轻轻在愈合的伤口上摁了摁:“痛?” 紫光狐终于睁开一双眼睛,上面的翳色仍存,它嫌弃地摆了摆尾巴,良久用后爪蹬了蹬伤口,殷玉了然:“痒?” “老贼!” 殷玉收回手,屋内只有桌上的一豆灯火,照不清他此时神情有多宽和。宰耀只觉得伤口痒得发疼,不自觉再动了动后爪,却不是去挠发痒的伤口,而是直接踩在微微俯身凑近查看伤势的殷玉的脸上。 紫光狐尖锐地嘤嘤两声踩了踩,才心满意足地压低耳朵,大张嘴咔咔发笑后,又是一句令人发笑的“老贼”。 殷玉无视了被踩的侧颊,反倒摸了摸它一身蓬松的软毛,嗓音像是夜色一般温柔:“你既然会说话,便不能只会这一句。” 深夜无事,殷玉被勾起了教个狐狸学说话的兴致,他替小狐狸揉了揉发痒的伤口,再捏了捏还蠢蠢欲动朝他脸踩来的爪子,轻声说:“试试说点其他的。” 被他养得胖了一圈的狐狸只懒散地侧过身,又猛地后脚发力搞偷袭,狠狠踩在殷玉的锁骨处,一朝得逞,它便偷了腥似的喉咙不断溢出愉悦的咔咔声,双耳压后地在床上来回跑了几圈:“老贼!老贼!” 殷玉为自己揉揉眉心,失笑道:“我可不叫老贼,我叫殷玉。” 话音刚落,艳丽的紫光狐便从床角往前走了几步,昂首挺胸,不屑一顾地只侧着头睨着他:“老贼!” 他不厌其烦地纠正:“殷玉。” 狐狸咔咔:“老贼。” 他摇头温声:“殷玉。” 狐狸讥讽地眼睛都笑弯成月牙:“老贼!!” “殷玉……” 紫光狐眼睛咕噜一转,倏然:“殷玉!” 殷玉顺嘴一接:“老贼。” “…………” 反应过来的殷玉嘴角猛地僵住,还不待他更改,就听再次偷腥成功的紫光狐咧着嘴尾巴狂摇,幸灾乐祸大叫:“殷玉老贼!老贼!老贼殷玉!” 第116章 紫光狐会说的第一个词, 是从那些夺宝厮杀的修士口中听来的,左一句老贼,右一句拿命来。当日它只是照葫芦画瓢学着那些修士高喊一声“老贼”试图喝退敌人, 却不料有了奇效。 第二句, 便是殷玉。 只是狐狸少有单独叫这两个字的时候, 不是“殷玉老贼”就是“老贼殷玉”。 等紫光狐身上最深最大的伤口愈合后, 殷玉便准备带着它从住了多日的草屋离开。 那日风雨皆停, 早早天际便染上霞光,榻上的狐狸还睡得酣然。它身下不仅是软乎的被褥, 还搁了两方长枕垫在前爪下, 毛茸茸的脑袋就压在交叠的爪面, 而那条硕大的尾巴半圈住身体。 殷玉抬头望了望窗外, 估摸着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便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预备动身。 草屋内从前是无甚需要收拾的, 他来时,屋内仅简单布置些日常所需的物件,可等他捡了这恣意活泼的紫光狐, 要带的金贵东西可就多了。 给他接水的金钵上是嵌着一圈各色宝石,放在勉强挡风阻雨的草屋内都挡不住它折射出的熠熠华光。狐狸嘴挑, 喝的水也不能是就近小溪中接来的清水, 必得掺点甜津津的灵水才能让它满意。 压在身下的被褥不能粗糙, 无聊时爪子拨弄的小石子儿也必须是那一颗, 纵使外形相差无几,这见鬼的胖狐狸也一玩儿就知道其中猫腻。 甚至它还不死心地继续挖坑, 挖累了,定得在殷玉身上骄矜地擦一擦爪子,盯着他身上的脏污咔咔大笑几声, 被见怪不怪的殷玉熟练地替其掐诀清洗后,这满肚子坏水的紫光狐才会心满意得地一跃趴回床上。 他收拾好金钵,却对着门前的一堆石子儿犯了难,不知那胖狐狸爱踩来拨去的是哪一颗,索性便全部收入囊中,也不放进乾坤袋,就随意用个锦囊装着挂在腰间,行走时叮铃哐当作响,有种烦人的雅趣。 殷玉推门入内时,外头橘红霞光已然不见,天光大亮,日光从窗棱涌进,无声地在屋内铺展开。 紫光狐觉浅,殷玉收了力道还是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床上的狐狸抖了抖耳朵,但还是懒洋洋地不愿睁眼,直到殷玉腰上小石子的撞击声实在烦人,它才不情不愿地从鼻腔哼了道热气出来:“老贼!” 老贼上前,径直提起半醒不醒的狐狸放在肩上:“我们今日动身回去。” 听见这话,踩在他肩上不断挣扎的狐狸猛地顿住,随后用一双并未好全的狐瞳审视着他。 殷玉见它踩在肩上还得稳住身子不掉下去实在难受,干脆捏紧它的后颈提到了怀中抱着。 紫光狐龇着牙哈着气,前爪踩在殷玉胸口,头颅仰着一脸不好惹地怒瞪对方。 解毒多日,它的双目由不可视物转为不可视清物,已能大概看出或深或浅的轮廓,它如今离殷玉这般近,便可看见殷玉的唇是颜色较深的一点红。 渐渐地,紫光狐甚至忘却了被抱在怀中的屈辱,反倒开始好奇这个手下败将长得什么模样? “殷玉老贼。” 听见怀中狐狸的咕囔声,殷玉闻声低头:“教你多少回了,唤我姓名便莫要带老贼二字。” 不知它是故意的还是刻意的,殷玉不厌其烦地教,它就不厌其烦地叫错,他每每无力揉额时,好似打了场胜仗的狐狸便会当着他的面放肆咔咔咧嘴嘲讽。 久而久之,殷玉纠正它的口吻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毛茸茸的狐狸实在好摸又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抓了抓蓬松的长毛,又暗暗摩挲了许久。这一身艳毛在屋内就极为瞩目,如今被阳光一照,更是泛着绚烂的五彩光晕一般令人移不开眼。 殷玉含笑拍了拍狐狸弓起的后脊,将出神的宰耀拍得一下重新瞪着眼睛:“吼!” “唤了人又不说话,是想喝水还是肚子饿了?” 紫光狐被这不含威胁的一巴掌拍得整片背脊都不自觉紧绷,它爪子在他胸口乱刨,死犟地咬住垂在脖子上的锁灵链,嗬嗬地表达它滔天不满。 殷玉笑了笑,故意曲解它的意思:“喜欢啊?这金灿灿的颜色确实配你这一身的毛。” “殷玉老贼!” 紫光狐很有毅力,殷玉曲解了它的意思,它便能坚持不懈地用极为嘈杂的尖利声线反反复复嚎着这四个字,直到人耳朵生出厚茧,被喊的心烦意乱主动后退半步才肯善罢甘休。 殷玉看着被自己捉来的狐狸祖宗,心中又气又好笑,听了一路的“咔咔桀桀”和各种诡异腔调的“老贼”,路上竟也不算枯燥。 “你性子顽劣,我解下锁灵链你定会想方设法地出逃,我没有太多心力到处寻你。”殷玉只能直白地告诉它,指尖微微扯了扯那条被狐狸咬磨的锁灵链,“要是真不喜欢看见它,我就让它钻入你体内,不显露外形,如何?” 这算什么法子? 紫光狐心中大怒,爪子不住地刨着殷玉的肩与胸,不甘和饱含怨怒的嗬嗬声不休。 殷玉看似好说话,可对狐狸的这个要求,却是笑着无视过去,任凭怀中的狐狸怎么叫唤也不动如山,心硬似铁。 本就狂妄不羁的紫光狐在这段日子被人纵容得更是没边,已然对殷玉毫无恐惧抑或戒备。 当年未化形的宰耀心性如稚子简单明了,对不听自己话的殷玉不虞远超愤怒,细细品味,还能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殷玉赶路并不着急,御剑无聊了便以双足丈量脚下的阔土,几日后的傍晚,他随意带着狐狸歇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枯枝败叶堆在不大的庙外,夜风刮过,响起一片密密的飒飒声。 殷玉就近扯了些庙里的已经被蚀坏的烂布条,又捡了些柴火点燃。 一人一狐围着哔啵作响的火堆,殷玉将软垫取出,狐狸就踩着他的鞋面跃至软垫上。 因前几日他未应狐狸的命令解下锁灵链,如今的胖狐狸还独自生着闷气,不愿用正眼瞧他,殷玉唤它吃喝一概没有回应。 庙内环境稍差,见殷玉不忘替它收拾块干净地方,宰耀憋了几日的郁气才从鼻腔中哼了些出来。 可紫光狐恃宠生娇得厉害,也不放软态度,反倒暗暗将自身的重量都集于四足之上,看起来灵动轻盈的跳跃,实则踩在殷玉鞋面的瞬间,殷玉眉头稍蹙,紧接着脚下咔咔几声,地面霎时龟裂小块,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延展。而罪魁祸首看也不看,只翩然地落在软垫上。 “……”殷玉无奈投去一眼,神色极为复杂,“胖狐狸。” 躺在软垫内盘睡着的紫光狐微微撩起眼皮,不遗余力地露出个极为生动的讥讽笑,双耳压低往后,狐眼弯弯,笑得被它压在身下的尾巴都急速颤动:“咔咔咯咯咯咔咔——” 见它这么容易高兴,原本有些疲惫的殷玉也忍不住勾了勾唇,重新取出吃食放在它面前:“吃吧。” 紫光狐又不笑了,骄矜地直接将吻部埋入毛发,一副不应允它就不吃不喝饿死渴死自己的死倔模样。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禁扩大了几分,真是修士遇上狐狸,根本没法说理。 笑完了,他又开始头疼。 这蹬鼻上脸的狐狸不能再无底线地纵容下去,殷玉掐算着时间预备再等上几日,等它该饿了、渴了,再取出吃食正正它的性子。 殷玉合上眼睛打坐,可心思却未有一刻宁静,暗道不过是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如何能受得了被绑着束缚着,想要自由有何不妥,是自己不想耗费心神才简单粗暴地困着它。 这般想,那钢浇铁铸的心也仿佛被熔成了铁水,滋滋的热气在胸口滚出。 他重新睁开眼睛,微微往身侧一看,就见还故意背对他的狐狸睡得正酣。 “……罢了。”这句低叹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头闹脾气的狐狸说的。 殷玉落在双膝上的手松开了势,食指一勾,紫光狐脖子上的锁灵链便由实转虚,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朝着殷玉的袖中急速飞来。 * 第二日天还是黑蒙蒙的,入定的殷玉便被不同寻常的压抑的喜悦惊得分出心神,他未睁开眼,只放出神识,含笑注视着软垫上一觉醒来骤然发现体内有了灵力的紫光狐是如何的狂喜。 它狐嘴大大地咧向两侧,硕大的尾巴激动地晃出残影,嘴里也嘤嘤不断,只是这几声断断续续的嘤嘤声却并不明显,反而在刻意地压低。 殷玉思来想去,心下熨帖,以为是这狐狸乍然懂事,见他闭目冥想免得惊扰了自己。 如此想着,如风一般柔和的神识将这头不断轻咬尾巴以此来发泄磅礴欢喜的狐狸无声笼罩。 一朝自由,紫光狐大喜大惊之下,那双能看清残影的眼睛没由来地机灵了三分,它摆动的尾巴渐渐定住不动,微微歪着脑袋看了看蒲团上已经定神的殷玉,跃跃欲试地抬起爪子—— 殷玉已做好被狐狸扑脸踩心的准备,面上已自带了三分笑意,谁知对方只蹑手蹑脚地用前爪踩在地面,这下也不嫌脏了,唰地一下绷直了身体猛地往外踏风一跃,谨慎地未发出半点风声。 艳毛灼灼,狐影矫捷灵活,它眼底满是滔天喜意与急切,唯恐跑慢一步便重新被人捉了回来。 殷玉盘膝坐在原地,在它背身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只静静看着它潇洒地头也不回地奔逃。 良久,他捏了捏不知何时亲昵缠上指骨的锁灵链,到底没有追上去。 他重新合上眼,轻叹:“罢了……” 锁灵链咻一声缩回袖中。 这里离修士地界不算远,它既一日也不想留,那就随它去吧。 第117章 身为散修背后无宗门可倚靠, 殷玉修炼至今的资源大部分都是靠接取黑市里的悬赏得来的。 他带着邪修的首级去领了悬赏奖励,再御剑飞回了自己暂住几年的屋舍。 这间简易朴实的小院落于山涧,附近有条小瀑布, 唰唰飞坠的水珠让四周的石块都格外润亮。 而屋舍也仅比那座草屋宽了几尺, 篱笆围起, 若小院中再有些鸡鸭散养着, 就更像是避世不出醉心山野的凡人隐士。 当日紫光狐离去半个时辰后, 天色才逐渐大亮,殷玉睁眼前呼出了最后一口浊气才慢条斯理起身。 临走前, 他想着往后也应是再遇不到那头野性难驯的紫光狐, 于是地上那些专门伺候狐狸的物件一样也未带走, 甚至坠在腰间的锦囊也被他松开, 哐啷几声, 里头的石子就被他倒在破烂的庙宇之外。 只是很快, 他便后悔未将那些东西收走,因为回去的第三日,他便又撞上了一只被人追捕的紫光狐。 紫光狐实力普遍低弱, 可因极好的药性与易于提炼的雷属性,使得紫光狐被大肆捕杀。修士一路追得这头瘦小的紫光狐慌不择路地奔入了殷玉的地界。 彼时, 他手中正抓着小捧谷物喂着肥嘟嘟的鸟雀, 麻雀立在他的头顶, 零星几只也降落在他的双肩, 更多的则是绕着他微微抬起的掌心,用鸟喙不慌不忙地啄食, 听闻不远处传来的动静,敏锐的鸟雀各个都歪了歪脑袋望了过去。 修士身上裹着腥风便气势汹汹地闯入,似一个人憎狗嫌的熊孩子提笔着墨, 在这副宁静美好的画面里糊上了扎眼的黑点。 鸟雀惊飞四散,殷玉身着素衣,乌发只用一支光秃秃无甚纹样的木簪粗粗扎起,似林中仙人,叫人见之忘俗。 不出意外的,看见那只浑身血污、惊恐至极的紫光狐,殷玉免不了会想起才离开不久的“老贼”狐狸,几乎没有思考便伸手将其救下。 这头狐狸与自己之前捡来的那只肉眼瞧着根本不像同个物种。 干瘪的身体、黯淡失色的毛发,因为奔逃踩过碎石、淌过泥坑的四足已经脏得发黑。它被殷玉救下后的两个时辰里,状态却还是被追捕的紧绷。 它浑身上下都遏制不住地颤抖,努力夹着尾巴蜷缩于角落,每每殷玉想要朝它走去,小狐狸都会恐惧地低着头,兽耳压得不能再低地嘤嘤嘶吼不断。 似乎在祈求他停下脚步,又仿佛只是弱者不值一提的威胁。 殷玉怜爱之心乍起。 先前的紫光狐暴躁又不听话,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与见不得他轻松开心的脾性,更兼具个别人类睚眦必报的小心眼。而这只灵台模糊、未能完全开灵的小狐狸就显得愈发惹人疼惜怜爱。 他看着瘦小的身影稍有后悔,想着紫光狐会不会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当日就不该舍下那些物件,万一这只小狐狸也喜欢呢? 殷玉在乾坤袋内细细挑选一番,取出差不多的金碗玉碟放在它面前,蹲在一侧仔细地看着它。 “莫怕……”他伸手指了指那些灵果灵水,温声软语地,“先吃点东西。” 之前那头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紫光狐进食必得三催四请,还不一定能请得动它张开那张尊口,可眼前这只却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甫一嗅见食物散发出的香甜气息,无需殷玉多加引导诱惑,那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狐狸便用鼻尖先试探性地戳了戳、闻了闻,再睁着一双惊恐不安的狐眼,可怜兮兮地戒备着殷玉的靠近,一边紧盯一边小口咬着灵果的皮肉。 它先是吃得极慢,可两口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越吃,它尾巴便诚实地晃上一晃,看得殷玉面上带出浅浅的、足以晃动人心的笑意:“没事了,别怕。” 这只小狐狸不会挑嘴,不会刨坑,不会不分昼夜地嘶吼喧哗,更不会踩他的干净衣裳,再用不干不净的前爪去推他的脸。 一顿前所未有的饱饭后,它对殷玉便从警惕畏惧逐渐转化为亲昵,等一夜过去,日头从东边升起,殷玉已能靠近它摸摸那一身打结的紫红毛发。 “嘤嘤……”看着面前这只微微晃着尾巴的小狐狸,殷玉竟有些哭笑不得地怀疑过对方许是一张嘴就是老贼二字。不过很快,这样的错觉就消失隐匿,小狐狸亲昵的哼唧声格外软绵可怜。 殷玉为它清理收拾了一番,又熟练地给它身上暴露的伤口上药。 许是知晓他是在救自己,小狐狸无比配合甚至到了任人揉捏的地步,它露出被食物胀得有些凸起的小腹,四肢被人揉捏探查,无法适应时也只嘤嘤两声欲抽出爪子,并不乱跑乱跳。 “你倒是听话。”殷玉轻笑。 小狐狸尾巴又晃了晃。 紫光狐激动时,殷玉能感知到妖兽本能从皮毛中迸发的细微电弧,这样的电弧雷光对他造不成多大的伤害,只是殷玉微微歪了歪脑袋,有些困惑。 他记得前面那只狐狸祖宗可从未用电弧攻击过人。 虽然不解,可狐狸已经离开,答案也显得不再重要。 小狐狸伤得不重,殷玉用丹药灵泉喂食,第三日它身上的陈年旧伤都一并消失。小狐狸更是缠人得紧,它对殷玉格外亲昵,又或许此前遭受了太多的伤害,它无法、也不敢离殷玉太远。 吃饭要抱着,睡着要蜷缩在殷玉的身侧,甚至他喂养院内的那些鸟雀时,小狐狸也起了争宠的心思从他后背攀爬上来,有些笨拙地去吓跑那些绕着他飞的麻雀。 只有这时,它咧着嘴皱着鼻头嗬嗬不断的炸毛模样会稍显出半分凶狠。 可迟钝的殷玉并未看出小狐狸的意图,只以为它对那些鸟雀好奇得紧,便抬手将它浮在半空,也如这些鸟儿般盘旋飞绕。 只是小狐狸很是害怕,嘤嘤不断,四肢也疯狂地扑腾,殷玉见状赶忙撤下灵力,小狐狸便猛地一下受惊地跃至他的怀中。 “好了好了……”他未养过这般能撒娇黏人的紫光狐,看它害怕地夹着尾巴,倒为自己的兴致生出些许愧疚,他一面哄着将吻部埋在他颈窝的小狐狸,一面将掌心剩下的谷物朝天上撒去,“莫怕,我能接得住你。” 小狐狸用那双水灵灵的狐狸眼深深地望着他,随即哼唧哼唧地不断往他怀里拱。 殷玉本想着也同上只紫光狐一般伤养好了就放它离去,可谁料小狐狸却认准似地不是扒拉着他的衣襟不下地,要么便是翻山越岭地跑了回来。 无法,他只能将小狐狸留下。 不得不说,有了“前辈”作陪衬,小狐狸实在贴心乖巧。殷玉乐此不疲地养着一群鸟雀与小狐狸,直到那些被他击退的修士再度出现。 “嗬——” “无需担心。”殷玉头也微抬地揉了揉它紧绷的身体,三道黑影接连从树影出踏出。 “道友,东洲一带要寻到只活蹦乱跳的紫光狐着实不易,不若你开个价,也当我们从你这买来可好?”三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冲破结界,态度和善地与殷玉商讨着躲在他身后的小狐狸的归属。 殷玉只冷漠而坚定地:“不行。”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为首的男子笑笑上前一步,“道友兴许不知,在下是炼器宗分公会的管事,因为上头需要锻造炼制雷属性的法器,这才需要几只紫光狐交差。说运气差点呢,我的人一出城就碰见一只,说运道好呢,最后一只却被道友给截了胡……” 听见大宗的名头,殷玉面色更加冷凝。 散修势单力薄,且他不过元婴初期,若此时与炼器宗对上百害无一利,更遑论是为一只小狐狸。 为首之人一面笑着恐吓,一面又递去台阶:“道友不妨直说需要多少灵石才愿意将这头畜生交给我。” 殷玉只冷冷看了他们片刻:“请回吧。” “哦?”那人笑意也沉了下来,“道友这是要与炼器宗为敌了?” 殷玉定定瞧着他,忽地开口:“你既然唤我一声道友,我同你便是朋友,你又是炼器宗的人,那我亦是炼器宗的朋友,既然都是好友了,炼器宗又怎么会因为一只紫光狐便对好友拔刀相向?” “……”那人呆愣了瞬,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你也配!” 殷玉拧眉真诚的不解:“为何不配?” 男子连连冷笑,见他拒不交出狐狸,立刻给了身后两人一个眼色,瞬间,爆发的灵力几乎同时从三面袭来,殷玉将瑟缩的小狐狸送入屋中被阵法围护着,才拔刀应战。 殷玉天资卓越即便筑基也能越界反杀,如今对付几人更不在话下,不消百招便将他们击落在地,纵然他表明了态度,可殷玉仍是不愿与炼器宗这般庞然大物结下死仇,便收了剑,口吻平静:“请回。” 三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的瞬间,殷玉便晓得这里是不能再呆了。 散修四处为家居无定所,只是前些年钟爱此地的风光才栖身于此,殷玉回首看着熟悉的景色与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院,满心不舍,只是这样惆怅的不舍在小狐狸嘤嘤地飞扑而来时瞬间化为烟云。 “想说什么?”殷玉含笑低头,看它一脸激动亲昵,喉咙急切地哼唧不断,令他瞬间想到了当初草屋中哀嚎惨叫的宰耀,以为这只小狐狸也想说话,便轻车熟路地教它,“殷、玉。” 但这只狐狸的悟性修为都差出另一只不少,殷玉教它许久,也只能听见亲热的嘤嘤声。 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殷玉躺在榻上却如何也睡不着。 他莫名想到了白日那人的随口一句:“……说运气差点呢,我的人一出城就碰见一只。” 他暗暗估算着破烂城隍庙距这里有多远,觉得那头狐狸心眼多又机敏,应是不会轻易被人捉住。可转念一想,它离去时眼睛还未好全,万事都不能太绝对。 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草屋内的一幕幕。 听话懂事的孩子长辈无需太过操心,这个道理放在殷玉与紫光狐身上也同样适用。 小狐狸可怜可爱且听话乖顺,殷玉少有操心的时候,为它耗费的心神远不如另一只的一半。如今只要阖上眼,那只被他娇养过十几日的紫光狐被人抽筋扒皮的画面便遏制不住地一股脑往他眼前涌现。 辗转再三后,殷玉实在放心不下,便趁着夜黑风高入城一探究竟。 去时,他并不觉得那只狐狸被人捉住的概率多高,只是为离去前最后安一安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可潜入公会后,看着被人折磨到浑身血污瘫软在地上、用不知嘶吼了多少个日夜已经再难发出声音的嗓子艰涩地吐出“殷玉老贼”的紫光狐时,他的一颗心都仿佛被人戳了个稀巴烂。 自己的嗓子分明是好的,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身体也未在白日的交手中伤到分毫,可是一股剧痛却失控地冲向四肢百骸。 殷玉被这股剧烈又罕见的情绪裹挟着,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地上的紫光狐并未察觉到有人潜入甚至正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自己,它的一嘴牙都是浅浅的红色,喉咙里断断续续涌上的血色被它咽下,只会两个词的狐狸不甘心地努力摇摇晃晃支起身体,爪子扒拉着坚硬的地面,力道却轻之又轻,像是当初它抵在殷玉脸上那般。 “老贼……老贼……老贼殷、殷玉……”狐狸嗬嗬地挤出几个字,左前爪碰地就钻心的痛,饶是能忍痛的宰耀也狰狞着脸抬高,前肢虚虚地曲在半空。 当殷玉的手从后轻轻抚上它炸开的狐毛时,宰耀近乎本能地弓起脊背猛地往前半步,旋即迅雷不及掩耳地扭身朝着偷袭的人狠狠咬去一口,可面前的黑影还未在它眼底露出全部,一只手就再自然不过地圈住了它嚣张的嘴筒子。 这个动作使得狰狞凶恶的狐狸神情猝然一滞,它努力眨了眨眼,可在昏暗的牢中,黑沉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瞧见对方靠近自己时隐隐的一点红。 ——那是老贼的嘴巴。 紫光狐身影遽然僵在原地,表情以及脑袋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殷玉将它抱在怀中,那只骨骼尽碎的爪子避免不了轻轻地碰到了他温热的脸颊。 回过神来的宰耀似被火烤般猛地收回爪子,老贼两字因嘴巴被人圈住而变成尖锐的呜呜声。 事到如今,这只狐狸也不曾露出脆弱求救的可怜样,连呜呜嘤嘤都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意味。 殷玉垂下眼帘在它嗷呜地乱蹬乱踩中摸了摸出卖主人心绪的摇晃的大尾巴,心里却想着,真不乖啊。 第118章 河斜月落, 斗转参横。 殷玉怀中莫名激昂高亢的紫光狐惊动了守卫,护卫察觉到不对立刻提枪追来。殷玉不愿多生事端暴露踪迹只逃不杀,只是对这些人怀恨在心的狐狸却喉咙嗡嗡直响, 逃跑途中还不忘挣扎着跳离怀抱张嘴一咬, 将这几日欺凌它的守卫咬得气绝身亡, 横死当场。 它瘸着条腿, 艳毛上血水沥沥, 却在殷玉不悦的视线中傲然地抖了抖身上的血珠,随后猛地一跃, 又亢奋地嚎出一声“老贼”, 殷玉下意识抬起手臂将断腿抽搐的狐狸稳稳接入怀中。 “一别多日, 你还是这样不乖。”殷玉生不出气, 又觉得睚眦必报的性子也无甚不好, 至少不会一味地受人欺负。 ——被他留在家中的小狐狸性子就太软了些。 “殷玉老贼!老贼!老贼!!” 殷玉凝重的神色被几句老贼叫得支离破碎, 无奈将它拢入斗篷里,替其遮一遮外面的夜风。 摆脱追缉的修士,他不敢耽搁时间, 立刻飞身回到小院。 离开时,床榻上的小狐狸惬意又安心地沉沉睡着, 可许是半夜醒来未看见本该在此的殷玉, 立刻急得满屋乱窜。 小狐狸懵懵懂懂的, 神志只如四五岁的稚子, 见屋内没有殷玉的身影,便翻出窗去到外面寻他。 只是它被结界拦住无法到更远的地方, 正沮丧惶惶不安时,熟悉的气息却远远传来。 小狐狸面色一喜,夹着的尾巴也开始不停摇晃。它灵敏地越过草地与碎石, 在殷玉落地的瞬间便亲热地往他身上扑去! “嘤——” 怀中一路上喋喋不休唤着他老贼的紫光狐却在他们靠近小院时闭紧嘴巴,殷玉未多想,正欲用空出的一只手接过飞扑来的小狐狸时,还沾有人血的狐口就猝然大张,一口咬得小狐狸喉咙里亲热的嘤嘤声猛地尖锐起来。 “住口!”殷玉面色霎变,怀里也顿时一轻。 紫光狐弓着脊背,炸开的艳毛每一根似乎都在因为紧绷的愤怒而打着颤,小狐狸在它口中四肢扑腾挣扎,殷玉想也不想强硬地掰开它咬紧的唇齿将小狐狸救下。 “嘤嘤嘤……”小狐狸如同往日一般害怕得往他心口团成一团,殷玉将其圈紧,眼底也升起一抹警惕。 “为何咬它?”最初,他心中是有些生气,只是一想紫光狐这段时日遭受的折磨,殷玉便硬不下心,想着它被吓得风声鹤唳,突然扑来的小狐狸被它视为威胁也在情理之中。 他放缓了警惕的面色,一面问宰耀为何如此,一面不忘替怀中瑟缩的小狐狸疗伤。 宰耀下嘴极重,利齿嵌进了小狐狸的皮肉,它能嗅见从那只臭狐狸身上散发出的发酸的恐惧气息,也能嗅见一股股浓重的血腥味,可还是不解气——它不明白为什么生气,亦不明白为何对着这只臭狐狸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宛如被雷电劈过,咬住它时的瞬间,那种淋漓的畅快比杀死折磨它的护卫还要解气! 可很快,这样的痛快情绪却因殷玉的插手而转瞬发生了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狐狸也迷迷糊糊、有口难以言明,满心愤恨与汹涌的敌意让它几乎快感知不到断腿传来的刺痛。 紫光狐怒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阴沉发狠的视线在殷玉不解的脸上与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之间来回徘徊:“殷玉老贼!老贼!” 殷玉问它为什么,它也不明白,只是想,便如此做。 它答不清楚,殷玉却替它想明白了。 他像是哄一个被欺负无助地只能哭泣的稚童,温热的掌心不断拍着小狐狸哆嗦的身体,他朝着地上还曲着腿无法放下来的紫光狐,温声安抚:“它不是敌人。” ——它是! “它和你一样都是紫光狐。” ——呸!它也配! “你看看,它身上的紫红狐毛跟你是一样的,无需害怕它,那些伤害过你的修士已经不在了,我们摆脱了他们还记得吗?”殷玉微微放下手臂,露出蜷缩发抖的小狐狸的上半身,让地上狰狞哈气的紫光狐看得更加清楚,“它悟性修为不如你,年纪也比你小,在你面前还是个狐狸弟弟。” 宰耀却只觉得牙根发痒,恨自己刚才一口没能撕下一块臭狐狸肉:“老贼!” 它渴盼着这两个字能再发神威,让面前的殷玉变回之前对它无不应从的手下败将,可是殷玉只抬手欲图揉揉它的颅顶,紫光狐瞬间避开身体,仍然龇牙咧嘴地对着他怀里的小狐狸示威。 无法,如今也不是安抚它的时候,身后的人不知何时追上来,殷玉只能强硬地带着两只关系不融洽的狐狸遁逃。 大宗实力不可小觑,就是随意一城内的分公会殷玉也不敢轻视松懈,足足逃了一天一夜,他才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伤口愈合的小狐狸因宰耀的那一嘴对它的畏惧深入骨髓,根本不敢抬头看回去,它小小一团蜷缩在殷玉怀中,而死死盯着它的宰耀则踩在殷玉的肩膀之上。 不知看了多久,宰耀心下很是不快,可也不知为何不快,想来想去,只将矛头对准了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小狐狸,它身残志坚地用只能活动的一只前爪去狠狠拍着窝在殷玉心口的小狐狸脑袋。 殷玉眼疾手快捏住脏兮兮未来得及清理的狐爪,头疼地轻喝:“听话,莫要欺负它。” “老贼!老贼老贼老贼老贼——”紫光狐一连吼得脑袋缺氧,湿漉漉的鼻尖撞向殷玉的侧颊,犹不甘心,一爪去打他的脸和嘴巴,“殷玉老贼!” 公会的人无论如何也激发不了它身上的电弧,就以为抓来的紫光狐是只残废,宰耀受了不少非人的对待,加之它脾性暴戾不会示弱,每日都必遭几顿毒打。 于是它的嗓音也在一次次的怒吼中变调,甚至声带都仿佛撕裂般的疼痛难当,如今每一句老贼,都仿若硬吞了烧红的铁钳般难受至极。 可是它欺软欺硬的模样看不出一点虚弱与受伤,只有令人无奈的张牙舞爪。殷玉顾着赶路,也迟钝地未能觉察,只觉得它声音更加粗粝嘶哑,吵得他头疼欲裂。 好在逃了许久后稍微能松缓下身体,殷玉便择了处山脚下落。 怀里的小狐狸已经被欺负走了,它被宰耀威吓地在殷玉身上乱刨,慌乱地踩在他左肩上,右肩上瘸脚的宰耀便堂而皇之地占据腾出的位置。 可它一抬头,又能瞧见对方迎风飘摇的紫毛,一股闷气被怒火又煎又熬,迅疾上升直冲它的脑门:“吼!!” 紧绷着身体的宰耀作势又要去撕咬,却被人禁锢在怀中,双耳后飞,冲着小狐狸发泄不完的怒意便扭头朝着头疼的殷玉去:“老贼!!!” 殷玉别无他法,只能将小狐狸藏入袖中,暂时不去碍狐狸祖宗的眼。 可祖宗还是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不顾爪子是不是受伤,朝着他的脖子和下巴就是一顿乱刨乱拍,一边拍打一边怒吼,一面怒吼一面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 才会说话不久的紫光狐无论表达什么都反反复复只有这四个字,殷玉隐隐能摸清简单四字后代表的含义。 就仿佛他潜入时狐狸虚弱但强撑着说“殷玉老贼”,他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唤他名字的狐狸是饱含思念、祈求这类温和的情绪,不过是它只会这几个字,于是愤怒、恐惧、威胁与咒骂全都用这几字表达罢了。 殷玉百感交集,头疼于它对小狐狸莫名的敌意,可又庆幸它还活蹦乱跳没将一条小命留在那里。 浑身是伤也拦不住宰耀撒泼放刁,殷玉的侧颊转眼就留下几个清晰血爪印,这种熟悉的无奈到了极点,只让人想笑。 “好了……骂也骂了,咬了也咬了,我站着不动也让你打了,天大的怒气也该散了。”殷玉御剑往下,落地后却不急着放出袖中的小狐狸,当务之急还是安抚好不断扑腾的祖宗。 因急于逃离,殷玉并未细致地治疗它的伤势,只灌入灵力竭力减少它的疼痛,怒气上头的宰耀对递到嘴边的丹药视若无睹,殷玉只能掰开狐嘴将药抵进它的咽喉。 手指被不甘心的舌头甩得满是血水,殷玉微妙地盯着怀中嗷呜老贼的紫光狐,闭了闭眼,可还是忍不下去,便将手指刻意擦在它未清理的皮毛上。 他将佩剑单手插入地面,才盘膝坐下,心口的狐狸气势颇足,吼了一天一夜声音嘶哑得彻底,没喊几声,宰耀就被喉咙里的痛扯得干咳一阵。 可它不依不饶,还能嗅见那臭狐狸的气味这让它如何能忍! 一落地,宰耀便怒瞪一双发红的眼睛不看殷玉一眼,只顾着往前扑,打颤的前爪猛地踩到了殷玉的广袖上。 “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脚让殷玉瞠目结舌。 小狐狸哀嚎声呜呜嘤嘤地传出来,宰耀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无比,后肢一尥,猝然给了低头拉架的殷玉一个重击。 “老贼!”紫光狐又怒又喜,怒火清晰明了,喜色也分明。 宰耀不屑地扭头,见殷玉真被它踢到了心口和下巴,大尾巴又嘚瑟地摆了两下,很快,它便转了回去,森然的狐狸眼死死盯着袖面隆起的弧度,喉咙也断断续续发着嘶哑又认真的威胁。 小狐狸下意识地、顺从本心地在殷玉这里感知不到往日的心安,立刻夹着尾巴匆匆跑了出来。 宰耀本能要去追,可还是被烦人的手下败将拦住。 小狐狸只退至他们百米开外,躲在一处灌木丛里怯怯地探出颗脑袋,用可怜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殷玉。 殷玉的心一下就软了:“它与你同为紫光狐,你怎么能这么对它?” 怀里的紫光狐极不满地哼了道热气,淋漓表达了它心中的不屑:“殷玉老贼!” “它对你毫无威胁,反倒是你……” 殷玉的低斥戛然而止,盖因吓跑了小狐狸后宰耀身体耸动,有意无意的忽视喉咙里的伤势,如今甫一放松,一股腥甜的血就被它呕了出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祖宗对待同类的态度,只面色一变,立刻灌入灵力仔仔细细地在它体内游走一圈后,不敢耽搁地取出储物袋的丹药。 一人两狐暂且在这里修整了几日,宰耀性情执拗,即便吐血、呕出一泡又一泡污秽之物,仍然不露出分毫的脆弱与可怜,无论殷玉何时看它,对方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眼底的煞气和杀意毕现。 殷玉知道它聪明,想来不过几十年它便能化形,于是绞尽脑汁分散它的注意力,莫要盯得小狐狸寝食难安:“你怎么被那些人捉住的?” 小狐狸不敢出来,而殷玉一旦起身要去看它,将他广袖压在身下的紫光狐便开始呲牙闷吼,真将他当作了小弟手下。 殷玉哭笑不得,可更多的是忧心忡忡。他只能将吃食用灵力送去小狐狸跟前,一动不动地给宰耀当肉垫。 “老贼!”宰耀声音还是嘶哑粗粝,像是含着沙石,每一声都在磨着人的鼓膜。 殷玉未听出这句老贼的含义,又问:“脚还痛吗?” 痛? 宰耀轻蔑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圈住自己身体的尾巴尖抬了抬又轻轻放下,它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鄙夷:“哼!老、贼!” 殷玉轻手轻脚地捏了捏骨头正在愈合的前爪,无可奈何笑笑:“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紫光狐大发慈悲地一动不动由他碰了碰前肢,身体一呼一吸间隐隐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CC 听着殷玉的纠正,宰耀又是咔咔咔龇牙讥讽:“贼贼贼——老贼!” 第119章 殷玉摁了摁眉心, 见它面色松快些,才将被它拒绝多次的灵果切成小块,耐心地抵在狐嘴边静等它取食。 清理血污后的紫光狐身上皮毛更是灼目, 蓬松的绒毛和软乎乎的肉感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至少殷玉爱不释手, 连喂食都能从中汲取一些道不明的乐趣。 宰耀的敌意随着小狐狸探头不出稍稍收敛, 而随着时日的逝去, 那样浓烈的敌意面上也不剩几分。 殷玉心下大松口气, 他还自以为这莫名的敌意是它遭受生命威胁后一视同仁的下意识反应,等紧绷的心神缓一缓便好了。 在这一点上, 殷玉素来迟钝。 于是歇脚的第五日, 在盘蟒压过枯草灌木朝他们而来时, 殷玉才会如此放心地将两只狐狸留在原地, 且还抬手施下无法进出的结界, 只身御剑驱逐不速之客。 半步元婴的盘蟒身形骇人, 尾尖轻甩便能刮起飓风。 殷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抗身前遮天蔽日的巨蟒,于是,自灌木里发出的那几道虚弱却又恐惧尖锐的呜呜声时, 他并未听见,亦不曾回头。 雁过无痕, 可宰耀捕杀一只瘦小的紫光狐却处处都是血痕。 它轻而易举地咬破小狐狸的喉管, 灼热的血液汩汩而出, 途径它的唇齿, 淅淅沥沥的坠在地上。 砰! 远处爆炸声响彻天际,拖着身体不断抽搐的小狐狸的宰耀仰头往那处看了看, 而后踱步,用被殷玉爱怜地捏了又捏、碰了又碰的前爪轻轻杵着地面。 ——对待猎物时,它绝不容许自己露出一点脆弱。 前肢剧痛难当, 可宰耀的心情却是无比美妙,它像是巡视领地的狮虎,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踏在地面,而嘴边,沥沥的血水拖出一条弯曲又血腥的线弧。 尸体终于不再抽搐了。 宰耀咬着猎物回到了它与殷玉的落脚地,它松开牙齿,小狐狸便砰地砸在地上。 喉咙被撕咬的痕迹触目惊心,甚至脖子都欲断不断的往后折叠,淋漓的血口暴露在空气中,而那双永远怯怯的狐狸眼却还半睁着。 宰耀俯视着死不瞑目的小狐狸,心里咬死它的畅快却莫名地一堵,它又想起了对方被人搂在怀里呜呜的模样。 宰耀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不明白……它思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画面能让它心口的成就感陡然化作云烟。 算了。 嗅见风中隐隐飘来的熟悉气息,倍感头疼的紫光狐干脆作罢不再深想,它立刻直起身子,前爪踩在温热但不再呼吸的尸身上。 天际的霞光远不如它身上的皮毛耀眼夺目,殷玉远远地就瞥见一团炽热的紫红,仿佛地面迸发出的焰火,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不由得面上带笑,想着盘蟒的灵肉对紫光狐也大有裨益,不知挑嘴的狐狸祖宗吃不吃。 等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不是一团紫红,是两团。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二净,他就立在不远处——血线最开始的地方。 压到的灌木丛里满是挣扎扭动的痕迹,飙出的血糊了一地,而顺着痕迹,他看见了昂首挺胸、毫无愧色的紫光狐。 它微微曲着断腿,又有意无意地点在软塌塌的小狐狸的尸身上,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猎物,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殷玉无动于衷,于是它那倨傲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狐疑,眼底的得意也收了一半。 紫光狐歪歪头,喉咙呜呜地叫了声:“殷玉老贼?” 半山的阴影似乎都在朝着殷玉笼来,他的上半张脸黑糊糊的看不分明,宰耀不甚爽快地又吼了一声:“老贼!” 殷玉终于动了,他缓缓从暗处走来,避开了猩红的血线。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原本稍有些光泽的紫红皮毛已被暗红的血水打成一绺一绺,和地上的尘土混作一团,那瞬间,殷玉想到了第一次见小狐狸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殷玉小臂微微哆嗦,这一瞬,他竟也不知在身体乱窜的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悲伤胜一分。 隐隐的厌恶在深处生根发芽,他望着仍然呜呜嘶吼的紫光狐,口中听不出往日的温情。 “倘若你只是茹毛饮血未能开灵的普通妖兽,遇见危险暴走也是天性使然……”殷玉声音低哑,他将小狐狸抱入怀中,对宰耀的抵触与对自己大意的愧悔不断令手中的剑动颤着,“但它从不是威胁,你比它更加聪慧机敏,怎会看不出……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宰耀烦躁地龇牙咧嘴,它看不清殷玉的神情,可对方不同寻常的口吻却使它敏锐地察觉到里面的不快,这样的不快太逼近于敌意,紫光狐几乎瞬间绷紧了身体,尾巴也警惕地下垂。 “老贼!殷玉老贼!” 那把剑终究没能抬起,殷玉面色微微苍白,怯弱的小狐狸曾经依附着他而生存,渴求的东西实在是微不足道,一点口粮,一点他抬手就能施与安全感,它会晃着尾巴在小院中追逐着被他喂养得肥嘟嘟的鸟雀,也会在半夜遍寻不到自己而可怜地呜呜直叫。 他对小狐狸的用心程度和对面前的罪魁祸首无法相提并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因为小狐狸不愿离去,他都暗自想着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合适。 但现在,不必了。 它弱小、胆怯,甚至已经尽力避开了威险,可是……为什么? 殷玉认真而又细致地端详着它,眼底再没了笑意:“……天性如此吗?” * 当手下败将带着猎物尸体离开时,宰耀并未跟上去,它惬意地趴在殷玉对抗盘蟒离去前割下的广袖上,等着天色彻底黑下去,每到那时,殷玉便又会低三下四地哄它入食换药。 虽然因啮杀臭狐狸它的身体也免不了有些疼痛和困乏,可对现在的宰耀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它脑袋抵在完好的前肢上,一会儿睁开眼看看由灰转黑的天色,一面不以为意地侧头凝视着杂草掩盖的小路。 直到夜半三更,殷玉还是没有出现。 到了天明,紫光狐终于直起身子,它低头嗅了嗅,这片地方还残留着臭狐狸的血腥味以及殷玉身上浅浅的气息。 宰耀腿还没有痊愈,前肢又痒又疼,让它心烦意乱,情绪更加暴躁难控。它在原地不断绕着圈,不懂暴躁以外撩拨它的情绪又叫作什么。 很接近愤怒,但比愤怒更令它心口发酸。 它不知道嚎叫了多少次,不知嚎叫了几个时辰,边呼嚎着边往前走,不多久,它看见了距栖身地几里外被殷玉杀死的盘蟒。 盘蟒压空了一片树林,一只毛光艳艳的紫光狐在它跟前渺小得如一粒漂亮的沙尘石子,尽管这只妖兽已经死亡,可身上属于高阶妖兽的威压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 感受到威胁的紫光狐遽然绷紧身体,龇着牙嗬嗬不断地威胁不会回应的尸体,它能从这片被威压笼罩的地界嗅见更多的殷玉的气息。 这股气息稍稍安抚了它的情绪。 在那时的宰耀脑中,是没有遗弃一说的,便是日后化形为人,他也并不认为当初的自己是被人遗弃在原地。 他不属于谁,殷玉也不是他的谁。 它当初可以从殷玉身边逃离,殷玉自然也可以。 是逃,不是遗忘,也算不上遗弃。 只是顺从本心的狐狸一味地寻着,它警惕地绕着这具庞然大物走了几圈,发现这里没有它想寻的人影,宰耀便慢慢地往林中更深处走去。 只是没走几里远,狐狸又打道回府。 途径那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时,它还是饱含恶意地嗬嗬两声。 宰耀的脑子里就没有它做错一说,是小狐狸太过弱小,才这么轻易被它咬杀掉。是它太扎眼,轻而易举地挑起了它的杀心…… 紫光狐想了很多,来来回回都是小狐狸的错。 它本该在自己最初的低咆威胁下就离开,可是它没有,那是它的错。 宰耀眼含凶意地踱步至它的地盘,看着金碗玉碟上的灵果和加入治疗它眼伤丹药的灵水时,宰耀低头舔了舔,没一会儿,它便咬着那块碎布继续沿着返回的途径走去。 它只觉得殷玉没用的走丢了,对于低阶的妖兽而言,低眉顺眼的殷玉做出的行为便是挑明了他甘愿臣服于自己。所以久等不到他回来后,宰耀便半是嫌弃半是不解地拖着病体在危险四伏的林中跋涉寻他。 “殷玉老——呜——” 到了最后,它说话也过于勉强,干咳后丝丝缕缕的血液从狐嘴边混着唾液垂挂而下。 狐狸的身体不住地抽搐干呕,可是除了一点掺杂着血液的唾沫什么也没呕出。 于是,它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第三日晚,它走不动了,便侧头张嘴咬住顶在身上的衣袖布料,猛力扯了下来。 白日它需要张口嚎叫,便一甩头将布料搭在身上,需要时顺嘴一扯就扯到了地上。 它用疼痒加剧的前肢小心翼翼地铺开,再一屁股坐了下去。 紫光狐又渴又饿,眼睛也干涩瘙痒,它想着许是眼睛好一些了,除了难捱的瘙痒外,视物也比几日前更加清晰。 腹部咕噜咕噜地在叫,狐狸却充耳不闻地哼哼了几声:“老贼……贼……殷玉老贼……” 宰耀疲倦得呼吸都变轻了,它想着,没用的手下败将走丢便走丢吧,自己干嘛到处寻他。 可忆起殷玉转身离去前的口吻,紫光狐本能地心里不舒服,它张口含住发痒的前肢,像是泄恨一般,似乎咬住的不是自己身体的部分,而是那只该死的臭狐狸! 咕噜—— 这时,饥饿感才从沸腾又难辨的情绪里探出头来,狐狸低呜两声松开嘴,又半垂着眼睛默然无声地舔了舔被它咬破皮的爪子。 故作可怜。 隐匿在几十米开外的殷玉淡淡地看着下方的紫光狐,眼底碎光滚过,似有片刻动摇。 他对这只狐狸下不了手,更别提报不报仇,只能离去将小狐狸安葬。 安葬之后,他本想一走了之,自己留下的丹药足够它治好眼睛,介时他再不掺和它的因果,只是冷静下来又迟疑了。 盘蟒被他击杀在此,巨大的威压逸散必然会引来周遭的修士,那时瘸腿且视物模糊的狐狸怎么逃。 罢了……罢了…… 殷玉心情不佳地阖眼打坐,而林中“老贼”的回响却扰得他心烦意乱。 紫光狐拖着碎布入林寻他这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想,殷玉原本觉得依照它的性子必然对自己的离去不以为意,等吃完了东西,治好了眼睛就该抖抖身子,留下浮尘一跃远去,而不是用嘶哑发颤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叫着殷玉老贼。 他紧紧闭着眼,似要将心中再度迸发的柔情驱散。 这头紫光狐凶蛮顽劣,欺凌弱小,毫无悔过之意,与他曾灭过的嗜杀妖族无甚两样,殷玉甚至不由得深想,若这头妖狐得道化形踏上仙途,人世间反倒会因它多出几桩不必要的血孽。 “殷玉……” ——念头猝然中断,时软时硬的心肠瞬间凝滞,殷玉因这句单纯的呼唤而猛地睁开眼睛。 趴着的紫光狐似乎对自己适才所言浑然不觉哪里有问题,它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微微晃着尾巴。 殷玉紧了紧双手,以为是狐狸的梦呓,无声叹了口气,可谁料它像是从中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一般,蓬松的大尾巴晃得更加有力,甚至忍不住咂摸着狐嘴回味了下,没多久又咧开嘴叫了声:“殷玉。” 第120章 被呼唤的人低头, 抬手捂住前额作深思状。 不知过去多久,殷玉起身到了断崖处,相隔几十米的目光却能穿透层层的树盖悄无声息地落在那身脏污带着泥点的艳毛上。 夹着咕噜声的呼唤也清晰可闻。 “殷玉……” 不是老贼, 也亦非老贼殷玉, 这一刻, 他无比确信紫光狐的的确确仅纯粹地唤着自己。 殷玉长身玉立, 静静地注视了良久, 而后眉宇不松反蹙得更深,他挥袖的瞬间, 紫光狐头顶的老树上便凭空长出颗颗浑圆红润的果子, 树叶飒飒, 咚咚几声, 几颗熟透的果子便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第一颗险之又险地擦过了紫光狐的鼻头, 立刻惊得狐狸不顾伤势腾跃而起, 弓起了脊背压着上半身,半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四周,鼻头急动嗅着什么。 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半晌后, 宰耀才松懈了身躯。 它重新往前走,到了坠在地上的果子面前, 用鼻头逗弄了一下, 将其朝前推了推。 看着在缓慢进食的紫光狐, 殷玉心中百感交集。 他身上属于小狐狸的血还没有清除, 实在不想看着这只罪魁祸首。殷玉不愿现身,可自己对这只紫光狐的心绪实在复杂, 并非仅单一的喜与恶。 他不喜它的凶残,厌憎它不分善恶的杀意,又忧愁化形后的狐狸是否变得如同其余妖族一般杀人取乐、作恶多端。 可绵密又剧烈的负面情绪中, 仍存着一丝丝无法忽视的不忍。 对上这只紫光狐,殷玉总时常疲惫,他一面不喜自己的优柔寡断,又唯恐因自身的喜怒而造下杀孽。 殷玉素来修身持正,克制私欲。他想,自己今日若全凭喜怒杀了一只狐狸,明日或许便能因私欲滥杀无辜。 可是殷玉并未深想,因不喜杀一只狐狸,与不忍又放过一只狐狸,皆是他的私欲。 人生在世,还未修得大道,离飞升还遥遥无期,世间万万人,谁能做到不喜不怒、无痴无嗔。 六根不净才是人。 枯立于断壁之上的殷玉面色数度变幻,随后还是更强烈的不忍压倒了心中的阴暗。 罢了…… 他似乎总因这只狐狸而暗道这两个字,殷玉苦笑一声:“罢……” 最后一次,最后再护它一次,也算了了他们这场短暂的缘分。 * 紫光狐寻人的第六日,此前只敢徘徊在山外的修士开始陆续进入探查,宰耀不得不避其锋芒。 说来也怪,每每肚子开始咕噜叫唤,身侧的树上总会掉下几个它见所未见的野果,止渴生津的同时,它身上的伤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因入山的修士太多,狐狸开始熟练地隐匿自己的踪迹。 白日,它会躲在自己精挑细选的洞穴中,耳听八方,可以一动不动维持几个时辰。只有夜里,它才披着背上已经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低低又警惕地嚎呼。 第八日,被毒瞎数月的眼睛终于得见天日,紫光狐惊愕地大睁着眼睛,密密交缠的喜悦促使它不再如往日一般谨慎,蹦跳着在洞外四处环顾。 明亮的琥珀瞳仁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等乍见光明的喜悦稍稍平息,宰耀立刻就想起了殷玉。 殷玉带它回草屋时,它那时眼伤最重,差不多全盲的状态,过了几日,才勉强能分辨外界的色彩,殷玉身上没有太驳杂的颜色,周身色调一致,多是素净的浅色。 倘若离得远,它仅能勾勒出殷玉模糊的轮廓,想着这老贼是个身形颀长、不过分羸弱亦不过分强壮的修士。可若是自己被他抱在怀中,差不多也能将他的容貌收入眼底。 但就好比被浅雾所遮盖的山光水色,纵然能窥见全貌,可还是想在天晴风朗时看看它迥异的风光。 紫光狐微晃的尾巴不知何时顿在半空,继而逐渐下垂,它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这股惆怅为何这般汹涌又毫无道理可言。 它为这股情绪暗自生起自己的气,干脆趴在外头,用吻部拱了拱面前的杂草,开始动用它不大的脑袋生疏地思忖。 为什么心中这样不爽快?像是当初第一口没能咬杀那只臭狐狸时的遗憾,可如今臭狐狸早死了,自己为何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殷玉老贼? 这更无道理了,我为何要因一个手下败将闷闷不乐? 宰耀不知不觉皱着鼻头龇着牙,尾巴僵硬地一动不动被它压在身下,它的神志还不能思索这样深层又陌生的感情,于是怎么也想不通的紫光狐遽然起身,决意待寻到殷玉再去问他。 至于如何问…… 狐狸若有所思,它扭头环顾,张嘴:“殷玉……” 声音一顿,紫光狐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往日它听过的话,恰逢为瓜分盘蟒起了冲突的修士一路杀到了附近,宰耀忙不迭后退躲在狭小的洞穴中,专注地竖起兽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金石相击的锐响后,掀起的尘沙足以撼动整片树海,宰耀绷着身体,任由头顶石壁咔咔开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去多久,这一战分出了胜负,宰耀不禁偷偷探出了半只眼睛,用余光觑着外面的形势。 只见森然的刀锋急速下掠,一颗人头便飞抛而出。 天狐一族骨子里对杀伐的渴望在这样利落的手法下瞬间被激发出来,宰耀心脏扑通直跳,只半息,立刻稳下心神,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一死一重伤的修士。 “先前好言劝说你不听,那我只能杀了你……” 宰耀反复咀嚼着这一句。 杀…… 杀了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前手起刀落的修士被低他一个境界的金丹偷袭成功,深受重创七窍流血。那人抢了盘蟒尸身就走,徒留不甘心的修士捂着心口破出的大洞嗬嗬低吟。 元婴被搅散,浑厚的灵力不可挽回地汹涌逸散,修士面色惨白,双目通红,恨恨地紧盯那人逃窜的方向。 当一只皮毛艳丽的紫光狐迈步到他跟前时,他的双眼已经逐渐涣散:“……狐狸?” 紫光狐罕见不含恶意地盯着他,短暂沉默片刻后,它狐嘴轻张:“狐狸?”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墨书网:MSXS2.CC 它素来灵慧,起先为故意气殷玉反复只吼着那四字,如今有心向学,短短几息便会了第三个词。 修士惨笑:“区区……一只紫光狐,连你、你也敢来……戏弄我……” 这一句太长,它便挑着学:“区区,戏弄我。” “杀了……你这畜生,也不过是碾死一、一只蝼——” 放出的狠话戛然而止,感受到刺骨敌意的紫光狐先一步张嘴,干脆利落地咬断了他的脖子,噗嗤冒出的血比那只臭狐狸多多了。 宰耀得意的想,废话也和血一样多。 送修士上路后,紫光狐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嘴边的血珠,而后惟妙惟肖地学着对方的讥讽神情,低吼:“杀了你!” * 从头到尾殷玉都未现身,亲眼确认了紫光狐伤势痊愈后他便再无所挂念地离开。他并不知晓后来几个修士为争抢自己留下的盘蟒大打出手一事,更不知那头性情执拗死倔的狐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寻了多久才离开那座山,只是时光弹指间,他从元婴初期稳扎稳打地接连突破。 中阶、圆满,旋即是化神境。 从元婴到元婴圆满,殷玉只用了不到百年。 而这几十年里,妖族气焰愈盛,且在当年妖皇的带领下逐步吞噬人族的地盘。 彼时刚刚稳定在化神初期的殷玉为了偿还旧年的一桩恩情,应允了故人替他从残暴不仁的妖族手中救下被掳走的妻子。 “她曾是合欢宗弟子,妖族放言想瞧瞧合欢宗的双修之术……”男子恨意难掩,对着殷玉再三祈求,“还望真人救她。” 至此,殷玉一路北上,知晓这波妖族大军领头的是妖皇座下赫赫有名的黑纹鳄时,心道怪不得寻上自己。黑纹鳄修为比他略高小阶,殷玉倒是不觉得自己会败,只是多耗一日,友人之妻受辱的可能性便愈高。 于是他便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只是碍于不能惊动黑纹鳄,他无法施展太多招式,连放出神识也慎之又慎,只能一寸寸地亲身搜寻。 漠城已经完全是妖族的天下,里面的修士不是纷纷出逃便是不幸被黑纹鳄捉住或者就地斩杀。 殷玉入城后,地面上的血污厚厚覆盖着碎裂的石面,随处可见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人处理,看得同为人族的殷玉喉头发紧。 待进入黑纹鳄所据的府邸,殷玉更是万分小心。 寻了半个时辰,好容易确认了人被关押的地方,可匆匆赶去却扑了一空。 守在房外的小妖坐没坐相地倚歪在门口,手里持着一根灵力无几的长枪,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原来那合欢宗的女弟子不是妖将要的?” “笑话,妖将何曾对女人感兴趣过?” “也是,咱们妖将一贯好酒贪杯,只是我观小妖君也对女子无甚兴趣,妖将遣人将那女修送给小妖君,是不是白费功夫?” “暧,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 小妖君? 这个称呼令殷玉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着一路上只听闻了漠城里凶名在外的黑纹鳄,却是对这些妖口中的小妖君一无所知。只是转念一想,小妖君地位还在黑纹鳄之下,想来不会过于棘手,只是行动得更加小心谨慎。 而另一边,看着自己床上被扔来一个女人的宰耀哂笑一声,旋即劈手夺过身侧还在传达黑纹鳄好意的小妖的长枪。 “合欢宗的弟子各个都是上好的炉鼎,所习的双修之术可令小妖君修为更——” 他谄媚的腔调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看着宰耀一枪将榻上之人挑飞到了地上,神色嫌弃不已:“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这送。” “这……小妖君,是妖将知您醉心修炼,才将这女修送来……”他还在努力解释。 宰耀不屑地垂下眼帘冷冷扫他一眼:“你是说,老子的修为还得靠个女人?” “不、不……” “你也滚!都滚!”化形为人后的宰耀脾性不稳反倒愈加喜怒不定,谁见了心里都发杵。 小妖嘴唇嗫嚅,可碍于黑纹鳄的威势只能硬着头皮:“妖将送出的东西从没有退回去的前例,既然这炉鼎送给了妖君,那就是您的东西,怎么处置都好,只是绝不能退回去啊,这、这是不给妖将面子……” 说完,唯恐宰耀再命他带人回去,立刻点头哈腰地溜了出去,如一阵风顷刻便不见了踪迹,徒留屋内的宰耀面皮发紧,气得手上的长枪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地上的女人平静得显出几分违和来,宰耀却无甚多探究的心思,等怒意平复后,他掂了掂手中勉强没有溃散的长枪,废话一字不说,只用泛着冷芒的钢尖朝着她脑袋去! 当——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死死拦在半寸之外。 殷玉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救走,此时也不得不出面了。 长剑稳稳挡住了势大力沉的一招,剑身挥动带起的破空之声霎时响彻宰耀的双耳,他狠厉的面色却在眼眸微抬猝不及防迎上一张悲悯的清雅面貌时瞬间凝固。 澎湃的怒火被更加澎湃的空灵之声压得毫无翻身的可能。 【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那张藏在雾中的脸在此时一点点清晰。 原来的紫光狐只能蒙蒙勾勒出模糊的线条,而如今……毫无预警地,似晴空万里突然朝着他头顶砸下数道骇人的天雷一般,宰耀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这一刻无端地打着颤。 他手臂完全僵直,一双眼睛却大而亮地死死盯着这张脸,手中的长枪何时被人挑开都懵然不知。 “失礼了……”殷玉对着身后的女修轻声道,随后隔着灵力将她引起身来,毫不恋战地欲带着人立刻奔逃。 他转身就走,毫无留恋,冷凌凌的目光没有半分停留。 只是身后刺来的长枪险之又险地擦过被他护在身侧的女修,殷玉未遮掩样貌,想着若是妖族怀恨在心,那也该冲着自己。 长枪|刺入墙面,留在外的枪杆嗡嗡地摆颤着,宰耀喜怒交加,想也不想地:“不准走!” 殷玉充耳不闻,避开偷袭后欲翻窗而去,岂料身后再次传来撕裂空气的锐响,宰耀忿忿不甘地追了上来,没有了武器,便赤手空拳地欲图按住殷玉的肩头将人留下。 作者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墨书网(MSXS2点CC) 只是他与殷玉的修为差了大截,指腹还未触碰到对方的肩膀,宰耀泛着喜意的脸就刹那被一股痛色掩盖。 殷玉一剑朝他颈间掠去,纵然被避开大部分剑光,可一线红意还是缓缓渗了出来。 宰耀完全呆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又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陌生的殷玉,想着……他想……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到,表情和脑子俱是一片空白。 殷玉拧了拧眉,莫名被眼前这奇怪的小妖君表情刺了一刺,可救人要紧,他径直忽略了对方身上的违和之处,窗扉大开,立刻带着人闯入凉如水的夜色中。 他与宰耀交手的动静怕是已经引起黑纹鳄的注意,殷玉不敢耽搁,只是鬼使神差地最后往身后望了一眼。 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出现在被自己劈坏的窗边,他眉眼锋利,五官尽是迫人的煞气瞧不出一点柔和的线条,似酷烈的赤阳,令人难从他的面相上联想出任何温情柔软的事物。 他的神情也很是诡异,既有人奴在自己眼皮下被劫走的怒意,又兼备一抹恍惚和浅浅的醉态。 宰耀双手抵在窗缘,几乎在木框上戳出十个窟窿眼,夹杂着各种情绪的狰狞面貌却在不期对上殷玉回望的视线后,露出一个近乎无害的茫然。 “老——”很快,这种错觉似的无害便被怫然切齿代替。 宰耀暴跳如雷却未追上前去,只恨恨地立在窗边紧紧盯着远去的背影,那句愤恨又深藏未被认出的委屈却因为不服输不露怯的脾性生生咽进肚子里。 殷玉听着空中飘来的意味不明的“老”字,拧眉暗忖:老?老什么? 第121章 这一趟有惊无险, 殷玉将人救出后未将那晚交手过的小妖君放在心里,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人给缠上了。 漠城之行的第六日, 殷玉宰林中遭遇敌袭。 看着眼前一面之缘的小妖君, 殷玉心中除了些微惊讶后便是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未遮掩面貌, 睚眦必报的妖族果然不甘心地寻人麻烦。 只是甫一交手,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又在心间迸发开来。 面前的小妖君气势凛然迫人, 一看就绝非善类,分明自己不过是从他手中救下一人, 可对上自己, 却好似他们中间有过什么杀父之仇一般, 见面对方便止不住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他的面貌本就自带几分煞气, 如今阴翳不掩半分, 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还未交手就先心生畏怯。 可落在殷玉眼中,这种愠怒也太过奇怪。 他眉头不展,罕见地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这小妖君分明表现得一副怫然拊心的怒容, 可手上的招式却不带多少杀意,仿佛是单纯的泄愤、泄怨。 气势汹汹地来, 殷玉还以为对方是要报复那夜的一剑之仇, 可却因这小儿一般空有力道却无章法杀意的招式陷入自我怀疑的茫然。 切磋了小一刻钟, 殷玉终于忍不了避开了伴随着嗬嗬声的挥砍, 不太确信地问:“你……寻我,所为何事?” “杀你!”宰耀怒急攻心想也不想张口便来, “杀了你!” 从不会示弱的宰耀见殷玉态懵然的神态心口本就未消的怒火更旺了几分,骨头都好似被噼里啪啦地炙烤着,一股无名火裹挟着让他彻夜难眠的委屈, 冲得一向要强的天狐龇牙咧嘴,恨不得现在就露出原形,一掌拍在那张拱火的脸上。 有了那夜的一剑,凭宰耀的性情是绝不会主动跳出来到殷玉面前大喇喇说什么“我是紫光狐呀”,他非得要殷玉自己认出被他伤过的是几十年前踩在他头顶的狐狸,否则这口气他怎么甘心咽下去! 他要他认输、要他心中生出愧悔,再低头赔礼道歉,自己再扭头冷笑懒得搭理,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心口被拱起的无名火平歇了,他才看心情的要不要原谅。 老贼! 该死的殷玉老贼! 熟悉的口癖几乎都被激得到了唇齿边,可被面上青筋暴突的宰耀以极强的忍耐力压了下去。 他死死握住双斧,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他的心火愈加旺盛。宰耀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毫无伪装尽是不解迷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定,手上的斧头挥起,疾风怒吼而过,宰耀气沉丹田,洪亮的嗓音中难掩主人的气急败坏:“你伤我!” 殷玉神情猛地变得古怪,他交手的修士、妖族何止千百,除了那些被家族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公子才会在技不如人时吼上一句“你竟敢伤我,难道你不知我爹/爷爷/师父是谁吗”,可面前的妖再怎么看也不像是空有地位的骄纵小公子。 莫非是自己看岔眼了? 殷玉等了等,却未等来后面推出长辈的狠话狂言。 你伤我? 殷玉倒不知如何回应了,他细细打量着哪哪都奇怪的小妖君,轻声:“伤便伤了,你待如何?” 宰耀滚热的鼻息都在这瞬间带上了袅袅白烟,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杀——我定要杀了你!!” 杀是杀不了的。 一人一狐满打满算分开了七十六年,宰耀天资卓越,被妖皇带入仙鬼崖,几十年的资源使得一只狐狸化形为人后,修炼更是无比顺畅,化形当日便突破炼气一口气直上筑基三层,而后更是毫无滞留地到了金丹。 放在妖族史上,未到百岁的元婴也不过两手之数,妖皇重视异常,自此宰耀也得了个小妖君的尊称。 可再如何追赶,他与殷玉之间的差距远非几十年便能追及上的。 双斧呼呼飞旋而下,接连斫入地面,因宰耀只是面上露得凶狠手上不带几分杀意,殷玉也未伤他性命,只挑离他手中的武器,平静而又悲悯地望着他:“你走吧,我不杀你。” “老——”差点脱口而出的老贼险之又险地坠了一半,宰耀半为修为不如人而脸热,半为交手多时殷玉却还未认出自己而头晕脑胀。 老?又是这半截意义不明的话。 殷玉心头闪过一丝古怪,蹙眉:“老什么?” 宰耀狂妄哼哧不屑:“老东西!” “……”殷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不欲同他逞口舌之快转身要走,却被身后再一次咬牙切齿的“老东西”锁住的身形。 “老东西!老东西!” 作者有情况: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墨书网(MSXS2.CC) 他回过头,眨了眨眼掩下眼底的惊疑不定,而后上下再次打量了他一番。 宰耀被他盯得难以名状的紧张,他双手被震得发麻,如今连握拳也做不到,只梗着脖颈气势不减地怒瞪过去:“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殷玉适应了这妖是个什么脾性,纠结了小片刻,还是问出口:“你是什么妖?” 怒瞪压低的眼睛随着这句问询顷刻变大,双眉也止不住上扬,宰耀又低哼了声,心情霎时转佳,唇角装作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却不答话,非要殷玉自己盯出来、认出来,再到他面前叩首认错。 殷玉莫名觉得这副作态有些熟悉,可也抓不住这股熟悉是从何处而来,见他不答,又再问了一次:“你原形是什么妖?” “……你管老子。”宰耀傲气十足地扭过脑袋,觉得这老贼真是老眼昏花,蠢笨过头了,这要是在自己手下当值,早被他……嘁,这么蠢,哪会被他看上收作手下。 他想得过于入神,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戳着殷玉脑袋骂他蠢笨的世界里,待重新抬头,却不见那人身影后,他面色先是惊愕到空白一片,旋即从脖子开始一寸寸泛红,巨大又强烈的羞恼挤胀了皮肤下的青筋,树藤般爬满他的颈与额头。 他面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老贼!老贼!殷玉贼——”宰耀怒急攻心地破口大骂,双臂使不上力,便一脚跺出一个深坑,砰砰几声,周遭都是凹凸不平的坑地。 “啊啊啊啊啊!!!” 无能狂怒的嚎呼声未能传到殷玉耳朵里,他走得洒脱,谢绝了故友再留几日的邀请,殷玉开始为下次的突破早做准备。 只是当日凶狠的小妖君带给他的熟悉还是让殷玉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然想起了那只爱吼“老贼”的紫光狐,只是同他交手的小妖君修为元婴,便是那头狐狸再如何灵慧,七十多年便由一只紫光狐步入元婴,只是想想,殷玉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殷玉失笑摇头,退一万步,便是他又如何,自己同那只不知悔改的紫光狐的缘分早尽了,难不成认出来了,双方还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处聊聊过往? 他分散注意力,不再绕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妖君或者早分道扬镳的紫光狐打转。 只是他想专注自身,可命运却同他开起了玩笑。 和宰耀交手的一月之后,妖族内乱的消息纷纷扬扬不出半日整个修真界便都有所耳闻。 妖皇陨落,止步于渡劫中期,而后座下的四方妖将为夺权发动内战,低阶妖兽出逃大半,陆陆续续涌入人族地界,因人、妖两族素来水火不容,于是近日多有混战爆发。 听见这消息三日后,殷玉经过多日的奔波终于集全万灵破神丹的耗材,只等寻个高阶炼丹师炼制成丹,再寻个幽僻的闭关之所突破,修为更进一步。 故而,这几日他心情极好,甚至挑了处茂林环绕的屋舍浅斟低酌,好生缓缓紧绷的心神。 那日云蒸雨降,殷玉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之上,手中的茶盏袅袅水汽蒸腾而起,沥沥的雨点打在叶上,密集欢快,同他轻松惬意的心情一般。 狂雨奏曲,自得千金不换的雅趣。 汇集的雨水从屋檐汩汩流下,殷玉隔着雨帘看着被雨水润湿的石块,看着被打得颤颤晃晃娇怯动人的野花,亦看着一抹黑影跌跌撞撞地朝这座隐蔽的屋舍走来。 殷玉不徐不疾地放下茶盏,面上毫无急色,只微微歪着头,看着身影从模糊转为清晰。 浑身浴血不知厮杀了多久的宰耀对此地出现殷玉毫不惊讶,仿佛早知他在这里,两人距离只隔了三丈有余,殷玉能看清他开裂泛白的嘴唇、疲惫但桀骜的眉眼,以及那一身怎么稀释都暗红的血水。 宰耀停住不动了,就这么执拗、凭着一股犟劲站着,一言不发,只用一双时而涣散时而有神的眼睛紧紧盯过去。 瓢泼大雨带着狠劲大有将他浑身的硬骨头都压垮的气势,殷玉还是只坐在藤椅之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开裂的双臂早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流失的血液却让宰耀的身体愈来愈热,他的感知好似已经颠倒,本该失血发寒的身体却被煎被炸一般,滚烫惊人。 宰耀又颤巍巍地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宛如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身体摆动得更加明显,可那双专注到让人心头发寒的眼睛却从未偏离过目标。 他踏出一步,气喘吁吁地再次站住,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锋利的眉眼还是没有一点柔情。 殷玉却站直了身体。 刹那间,身体像不是自己一般随着那人起身的动作打了个寒颤,宰耀不知道自己眸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只动也不动地,倔强到令人头疼欲裂地,将自己化作石像铜身,等知错后悔不迭的殷玉朝着他而去。 他的目光太有感染力,殷玉只是定定对视了几息,困扰过他的问题便在这双不屈偏执的眼睛里得到了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紫光狐。” 殷玉嘴唇翕张,说不出这一刻自己的心情是好是坏,酸甜苦辣都混作一团,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之际,一股熟悉的心疼就这么探出头来。 他想说,故作可怜,可一双悲悯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却只得到,他真是可怜呐。 温声轻语的三个字瞬间有了殷玉都难以想象的力量,将石像铜身化作温热有力的血肉。 宰耀嘴唇紧抿,这一刻强烈的活气从他黑魆魆的眼底焕发出夺人的光芒,发软的双足踩在雨水所积的小水洼里,任由泥点溅在裤脚上。 他的心神晃颤着、心如擂鼓地不断往前走。 殷玉亦踏出屋檐,前去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傲客。 “老贼……”宰耀嘶声轻语,他的状态早不能如往日一般神气十足地咆哮,只能如快断气的小猫,气若游丝地撑着他的身躯到了殷玉跟前。 没力气了…… 雨水润湿了他的所有,一点虚弱的气音从鼻腔里倾泻而出,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去,不出所料地跌入一个干净温热又踏实的怀抱中。 “紫光狐?”殷玉的衣袍就如同几十年前一样,被这只让他头疼的狐狸沾上雨、滚上血,弄得脏污不堪。对方垂下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殷玉只能被迫感受着对方喘出的滚烫气息。 宰耀浑浑噩噩地,还是不忘自己受过的委屈,半昏半醒间,抬手用开裂渗血的手掌轻轻抵住近在咫尺的殷玉的侧颊,不甘心又委屈地用力推了推:“老贼……” 鼻腔哼哼的气音被雨声盖过。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22章 屋外雨势不缓反急, 偶尔一道惊雷,劈得屋内亮如白昼。 殷玉将伤得意识不清的人送往屋内唯一的小榻上,他的半张脸顶着血红的手印, 一指腹无意中蹭过了他的眼尾, 殷红的一点更显得他面如白玉。 当温和的灵力小心试探着往宰耀体内游走, 殷玉都震惊于面前还浑浑噩噩说着胡话的紫光狐没有死。 体内一团异乎寻常炽热的精元每分每秒都在灼烤他的肉|体与浅白色的元婴, 半副身子的骨头都被生生炼化成了骨水, 从崩裂开的血肉中随着流不尽的鲜血汩汩而出。甚至最紧要的元婴也越来越小,仿佛被融化的雪人一般, 只差几炷香功夫便能彻底消散于人世间。 殷玉被他糟糕的伤情惊骇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相比于震惊无比的殷玉, 眼看着时日无多的宰耀却话多得恼人。 “老贼……你伤我……”宰耀用他沾血的指尖搭在平滑早痊愈的脖颈上, 撬出一点缝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床前的人。 他还在为那一剑耿耿于怀, 好似吊着口气不远百里逃到这处只是为了强调殷玉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 “你还、认不出我……”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人, 此时却还如从前一般咬牙切齿、不依不饶, “呸!殷玉老贼,蠢得……出奇!” 殷玉小心翼翼拼凑着对方快要融散的元婴,又欲图挡一挡他体内那团显然并非紫光狐的精元, 谁料跋扈的小妖君见他闷声不吭,猛地就来气, 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更是被这股郁气冲得进气多出气少。 “殷玉!”他怒喝, 双眉倒竖, 凶狠得宛如一头强撑咆哮的狮虎。 殷玉双指还点在他的额前, 闻声皱着眉低头瞥去一眼:“那团精元是谁的?” 宰耀浑身冷热交加,疲倦不堪的眼皮重逾千斤:“……老不死的。” 他古怪地笑了笑, 笑容里透着一股解恨的畅快:“曲不解的。” 佯装成紫光狐的宰耀装得并非天衣无缝,而当时的妖皇曲不解以他的城府修为并未被它的表象所迷惑,甚至无需言语试探, 直接抓住那只龇牙咧嘴的紫光狐就探了个分明。 得知是天狐后,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便领着宰耀入了仙鬼崖,天材地宝享之不尽。 宰耀对他人的恶意十分敏锐,也万分警惕,未被眼前十年如一日的优待而放松心神。于是对上大限将至突破失败后欲图夺舍他的曲不解,宰耀拼着神魂消散也要撕下一口对方的精元。 上天垂帘,当然,宰耀并不会将自己虎口逃生视作命运垂怜,他只觉得曲不解命该如此! 一个小小元婴自然不是渡劫的对手,可巧就巧在四方的妖将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始趁他病要他命,曲不解本就身受重伤,又被野性不驯的天狐撕扯得精元残缺不全,如何能抵挡野心勃勃的妖将。 宰耀吞噬了一口渡劫强者的精元趁乱出逃,入腹的瞬间他便知晓自己根本无法吸纳精元为已所用,他怕是要陨落在此了。 那瞬间,宰耀竟然不觉得有多恐惧,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死在今日而那蠢笨如猪的老贼却还不知晓那夜同他交手的是曾欺负到他头上的紫光狐。 这股剧烈的不甘支使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百里奔波,血水淋淋漓漓勾勒出一只濒死天狐的逃窜路线,若是此时身后跟着不怀好意之徒,恐怕殷玉根本无法在屋舍前看见这只命悬一线的可怜狐狸。 用皮开肉绽去形容床上人的惨状再合适不过了。 每息过去,宰耀的皮肤都会崩开一条细微的裂痕,而后裂痕下仿佛有什么力量狠狠顶着泛白的皮肉,将其狠决地往两侧拉扯。 于是骨水与血水淌湿了他身下的被褥,宰耀怒急攻心却再也带不出面上微末红意,仿佛浑身的血终于流干了。 他痛得热汗与冷雨混作一团,缓缓从额头留下,滑过眼尾,像是临终前的最后一滴眼泪。 殷玉喉结难捱地一动:“你疯了,曲不解的精元你也敢吞!” “他死啦。”宰耀露出真切的笑,“真是活该!” 殷玉不知他与曲不解的恩怨,只觉得紫光狐真是同小时候一样不计后果地狂妄嚣张。 这团棘手的精元已经彻底摧毁了宰耀的根基,灵脉消融、根骨碎裂,甚至元婴也淋漓地去了一半,便是如今他能替其将这团精元引出,狐狸也是活不久的,除非…… 殷玉倏然呼吸急促,又因床上的人见不惯他脸上只有一侧有血掌印,便在昏迷前用左手轻轻抵在愣神的殷玉脸颊。 他急促的呼吸又猛地一滞,殷玉没有避开,只迎上濒死前终于显得温和些的紫光狐。 “老贼……”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现下已经没有力气支撑着他开口,那只拼尽全力抵在他脸上的手缓缓又迅速地垂回身侧。 殷玉长叹一声,太阳穴都因这只不让人省心的狐狸突突跳着。 为今之计,要救狐狸只能将那团精元轰散,再引入他的四肢百骸中助其重塑生机,倘若成功,不仅能破了死局修为也会大有精益。 曲不解的精元他对上都不一定能完全吸纳,这只狐狸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 殷玉疲惫地失笑两声,又觉得此举真是符合这只倔狐狸的脾性,下一秒,做下决定的殷玉便化作流光径直钻入宰耀的识海之中。 精元对紫光狐的元婴伤害太大,必得先降下温度,正巧他为炼制万灵破神丹采集了一株千年冰魄草,殷玉想也不想地取出,正要将其碾碎护住紧要的元婴和神识上,可冲破层层禁制后,他却怔住了。 一只雪白的狐狸静静蜷缩在空茫的一角,蒲扇般巨大的尾巴招摇地晃动着,它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杂色狐毛,既美丽又乖巧,蓬松的皮毛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心智不坚的人上前好好揉捏一番。 此地是识海深处,映照出主人的原形,也映照出本人心之所想。 原以为会看见紫光狐的殷玉被猝不及防的天狐镇在原地。 天狐凶名比黑纹鳄更甚,二者简直有云泥之别。 古籍上所记,天狐原是上界神兽,只是凶性不化被上界众神剔其仙脉、驱逐下界,此言如今也无法证实其中真假,可唯有一点,天狐生性残暴,绝无更易为善的可能。 万万年前,天狐还未销声匿迹时,人世间便如修罗地狱一般,妖族本得天道所喜,修炼顺畅,比起人族少有凝滞期,于是因天狐一族难化的天性,枉生孽海。 殷玉怔立于不远处,瞬间脑海中那股急切猛然被手中的冰魄草冻结了。 救与不救两个念头开始拉扯着他的理智。 “不能救。”自己的低喃诡异地响在耳侧:“幼时便能啮杀弱小,这几十年中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他手中,倘若今日救他,日后由他造出的血孽,便亦有你的一分功劳。” 殷玉直直地站在,目光有顷刻的涣散。 而离他一丈远的天狐却浑然不觉,分明元婴已经熔去大半,可它却似了结了最后的遗憾,惬意地晃着尾巴,巨大的身体蜷缩着,头颅像往常一般压在爪上,似乎睡得不安稳,它便起身将尾巴藏在身下。 这一动,却露出了被雪白的狐毛围裹得密不透风的草屋。 草屋自然不是真物,不过是由识海幻化而出的虚相,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虚相却在落于殷玉眼底的瞬间,掀起了滔天的风浪。 作者:爱小说,爱墨书网:MSXS2.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MSXS2.CC 他喉结止不住地滚了又滚,不解又愕然地做不出更多的表情神态,好似除了意志被冻结,身体也被冰魄草冻住,僵硬地难以前进,也不敢后撤。 天狐抬了抬下巴,下颚压蹭着怀中的草屋,喉咙里哼哼唧唧几声,被压在腹部的尾巴还挣扎着微微抖动。 草屋内隐隐有声音传出。 叮铃哐啷的杂音不绝于耳,殷玉艰涩地眨了眨眼,终于抬步往前轻轻一迈。 草屋只露出一角屋檐,门窗紧闭,可殷玉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老贼!” 尖利的吼声中又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咔咔笑音,随着这句老贼落下,里面另一个自己便不厌其烦地温声纠正它:“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殷玉默默咬紧了牙关,耳侧的低喃减弱了音量:“……不能救,殷玉,不能。” 屋内又是狐狸欢快蹦跶后带倒物什的当啷声响,而后是嘚瑟地挑衅:“老贼!老贼!贼贼贼!” 隔着蓬松的狐毛和一层纸糊似的薄墙,屋内的狐狸和屋外的狐狸都很亢奋。 天狐耸了耸身体,咂摸了下狐嘴,也跟着轻哼:“殷玉……” 只是再没缀上老贼二字。 天狐歪着脑袋用草屋的檐角蹭了蹭狐脸,又不尽兴似地,干脆稍稍松开圈住草屋的前肢,门扉凭空大开,殷玉霎时就看见了轮廓泛着模糊光泽的自己无奈发笑地搂住不停踩他脸的紫光狐。 “不能……不……”低喃已经连不成句,殷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狐低头,它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用鼻头杵了杵不知何时站在屋外的自己的虚相。 “殷玉”被它巨大的狐鼻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天狐为他的狼狈咔咔地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而后大嘴一张,兜顶将“殷玉”含入嘴中。 天狐嘴巴并不闭合,就轻轻地咬着,既想利落地将人吞入腹中,又在扬首的瞬间被莫名的不舍而绊住脚步,它咕噜噜地叫了几声,又低头将口中的“殷玉”放了出来。 爪子轻轻按在虚相的脑袋上,一点一点惬意地逗弄着。 天狐似乎想起了还有一桩未解决的旧事,它闷闷地呼唤了声老贼,头颅重新压在前肢,而巨大的狐瞳前,虚相一动不动,永远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甚至口吻也永远温声无奈:“怎么了?” 天狐不仅凶性难消,且还睚眦必报,记仇又心眼小,简而言之,便是记性佳。 它还记得自己眼伤痊愈时心中所想。 当年它想寻到殷玉让他替自己解惑,可那时的自己并未寻到。 天狐回忆着当日的感受,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散的失落压得它烦闷又暴躁,它忍不住又咧着嘴呲着牙,恶狠狠地问:“为什么当初眼睛能看清时见不到你,我心里会不畅快?” 虚相由它本心而生,它厘不清的问题,虚相也难以回答,于是“殷玉”只能笑着陷入了困惑的泥沼中,轻声细语地不知在问谁:“为什么呢?” 天狐似乎因他的反问而委屈,可面上还是凶神恶煞的,伸出舌头将虚相舔倒,闷闷不乐地重复:“为什么呢?” “不……” 最后一个不字终于支离破碎地消弭在耳畔,殷玉重重阖上了双眼,似乎压抑着冲出牢门的剧烈情绪。 “为什么呢?殷玉,为什么呢……” 天狐神态凶狠又难掩幼稚地不断反问。 “罢了……”殷玉嗤笑自己的优柔寡断。 手中的冰魄草被轻轻一捏,便化作粼粼的星光漫天飞舞,映出了殷玉眼底逐渐坚定的微光。 若未来有因天狐而起的恶事,他定会竭尽全力地阻止,可现在…… 我只想救它。 第123章 既然下定决心要救下这只天狐, 殷玉便抛却了脑中所有的杂念一心一意地将这头狐狸从鬼府外拽了出来。 他花了三个日夜,终于将被轰散的精元顺利引入了天狐支离破碎的经脉中,重塑的过程格外痛苦。 天狐的意识还停留在自己命不久矣时, 饶是此生最后一刻, 也不会露出分毫的胆怯和脆弱, 它仍是趴在地上, 只是不再如最初那般惬意悠闲, 而是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起伏的躯体让人知晓它还有口气吊着。 殷玉未听圈住草屋和自己虚相的狐狸惨嚎过一声, 只有忍耐不住时喉咙里会响起闷闷的轰鸣。 宰耀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幼稚且执拗地询问答案, 只将虚相嗷呜一口含在口中, 像是稚童舔舐甜津津的蜜饯, 舍不得嚼碎咽进肚子, 只能在暖融融的口腔中翻来覆去地搅弄。 它痛得睁开眼睛, 尖利的爪子刺刮着地面以此来发泄痛楚,筋骨融化时它泰然自若,可重塑时疼痛里尖锐的痒意却让天狐低咆不休。 而且……宰耀又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已经生出了幻觉。 天狐张开嘴, 湿淋淋的虚相掉在爪面上,它低下脑袋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 又龇着牙歪着头去瞅打坐施法替它护住心脉元婴的殷玉。 “老……贼?”它声音嘶哑虚弱, 可里面的茫然却极为明显。 天狐欲图用尾巴将第二个殷玉卷到身下, 可距离不够, 它便再度将虚相含入口中,颤巍巍地起身, 一迈步就控制不住地侧倒。 殷玉不得不分出心神将莽撞的大狐狸接住。 三个日夜分秒不敢松懈的殷玉面上沉稳,最惊险的一步已经完成,他接住一只狐狸倒还不难。 只是口吻还是略显疲惫:“怎么了?” 天狐口中含着一个虚相, 听着他的关切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它有些苦恼,又直起身试探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侧栽着躺下。 殷玉瞧它笨得可怜,又死犟的让他头疼,于是主动靠了过去:“莫要在这种事上白费心力,重塑根骨乃第一步,你得有意去炼化曲不解那团精元里蕴含的灵力修为,否则即便重塑了根骨,你的元婴也只指头大小,于你往后的修炼有碍,你可知晓?” 天狐听没听进去殷玉不知道。 狐狸不停耸着鼻头龇着牙,在恨自己连起身也这般狼狈。 殷玉见它可怜,又不想见它七歪八倒地朝自己而来,于是再几步凑近,谁想自己正儿八经地才叮嘱完,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便从头到脚地将他卷住。 殷玉整个人瞬间凌空,天狐将人圈到眼前,一双半茫然半惊愕的狐狸眼都快挤到一起成了斗鸡眼,庞大的狐身被痒痛折磨得不断抽搐,可识海内的天狐却还有心思仔细端详怎地这地方还有第二个老贼。 “殷玉?”天狐瓮声瓮气地问。 殷玉能听清里面蕴含的天真的茫然,他无奈颔首:“是我。” 话音刚落,殷玉眼前就是一黑,狐嘴熟悉地大张,他冷不丁离那湿漉漉的口腔越来越近,甚至在唇齿边缘,他还能看见那团被翻来覆去搅弄的虚相浑身已经没有一处干净地。 虚相有灵性一般和本体对上视线,他面上狼狈不堪,可还是挂着毛骨悚然的浅笑,冲着殷玉开口:“怎么了?” 汗毛倒竖的殷玉想也不想立刻遁逃,离这只折磨人的天狐两丈远后才长呼口气,心有余悸地:“好了,莫要玩闹。” 天狐为他的躲逃气愤不已,仿佛之前的温顺乖巧都是错觉,磨牙凿齿地低咆:“不准走!” 不走不行啊,这关键时刻哪里是和这只大狐狸你追我逐的,殷玉为了让意志模糊分不清急状的天狐回过神来,便先将炼化了的一缕精元引入灵台中。 天狐浑身被雷劈似地打了几颤。 为避免已经知事的天狐尴尬,殷玉先一步退出识海回到了床边。 他并拢的双指搭在宰耀的眉心,传音道:“固守本源,你最大的死劫已过,但也切莫放松心神。你的元婴被熔去大半,须得尽早借曲不解精元内的灵气重炼元婴……” 殷玉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可却石落枯湖一般激不起一点涟漪。 难不成是那点精元不足以拉回他的神志?殷玉怀疑再三,加重了语气:“狐狸,可听到了?” 轰隆隆的闷响仿若雷声,识海中将脑袋埋在狐毛内的天狐欲图抬起爪子堵住双耳,它无声地龇着牙,满腔的怨气和剧烈羞恼不断锯割着它的理智。 它迁怒从自己嘴里掉下的“殷玉”,便一爪将他轻拨得老远埋着头不想再看,可虚相却滚了几个跟头,又拍拍衣裾站起身来,面上还带着笑。 “殷玉”不怕死地走上前,抬手摸了摸软绵如云的狐毛,柔声问:“怎么了?” 恰逢此时,外界殷玉的叮嘱接二连三地传了进来,天狐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猛地从地上蹿起,恼羞成怒地一掌将无辜的草屋拍成了云烟,霎时无影无踪。 “狐狸……”殷玉的轻喃声在识海中荡出了回音,“可听到了?” 吵死了吵死了!! 宰耀一尾巴将虚相推得更远,见“殷玉”又拍拍裤脚再含笑往它这来,更是炸开了浑身的软毛。 天狐弓紧了身子,气喘如牛暴喝:“滚!不许再过来!” “殷玉”笑吟吟的,再好脾气不过地:“你怎么了?” “再过来我就吃了你!”它面上凶狠无匹,一双琥珀色的眼里带上密密的血丝,任是谁都能被它恣睢暴戾的兽貌唬得汗毛直立,可虚相不为人,只是主人心之所向而幻化出的水月镜花。 “殷玉”无奈地耸耸肩,将双手插入广袖中,体贴颔首:“好了好了,莫气,我不跟着了。” 天狐冷哼连连,滚出两道白眼倏然扭头,气势汹汹地往前踱步。 可迈了几步,敏锐的兽耳就轻微一动,天狐立刻回头,就见适才应允的“殷玉”又浅笑地跟了上来。 天狐别扭地磨着尖齿,可转头一想,它为何要羞怒?该羞怒不已的应是老贼才对啊,见“自己”被它如此捉弄,像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蝼蚁般被它又踩又咬的,气急败坏的不该是殷玉老贼吗?! 茅塞顿开的天狐几乎忘却了体内刁钻的痒意,昂首挺胸,威武至极,一身纯白的狐毛更衬得它凛凛威风,它不再往前走了,反倒越想越得意,踱步至跟来的虚相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渺小的虚相笑脸相迎,天狐愣是看出了不符合老贼脾性的谄媚来,它心里更别提多快活,连带着起先的羞恼都化作了潺潺的喜意,顺着灵力流向四肢百骸。 四面八方还荡着殷玉清越的回音:“狐狸,你究竟有没有听见?” 天狐重新趴在地上,眼睛半眯地享受虚相摸毛的伺候,听殷玉口吻越来越重,才漫不经心又嘚瑟至极的应了道:“哦。” “……”殷玉扶额,人还没彻底醒来他就已经头疼苦恼,好在得了回应,心中的石头也缓缓落地。 他点了几柱凝神静气的线香,在一旁替他护法。 第十日,宰耀元婴重塑,澎湃的灵力与渡劫大能的小部分修为被其炼化摄取。 又三日,天雷破开厚厚的黑云,以冷漠又骇然的姿态降临世间。 殷玉带着不能分心的宰耀往林中深处而去,天劫他无法相帮,只能旁观这只有所造化的狐狸气势层层突破,一鼓作气地到了中阶还隐有余力。 再两日过去,积累的天雷声势已到了元婴圆满的程度,到了傍晚,让人提心吊胆的第一道天雷终于轰隆而下,撕裂了深谷中的宁静。 人人皆怕的天雷对宰耀而言反倒最不足一提,只要心性坚韧、魂力凝练,撑过天雷淬体的痛,更大的造化就在眼前。 更遑论有殷玉在一旁看着,死要面子的天狐更是不可能露怯。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了五个日夜,最后一道暗紫色天雷消散后,乌云被一道虹光破开,百里水雾顷刻被蒸腾一空,失声了数个日夜的鸟兽纷纷抬首,看着天穹那道绚烂惑人的飞虹。 在这座简陋狭小的屋舍中,两人度过了最后一段难得平和的时光。 因要稳固境界调理气息宰耀未急着离去,殷玉既已经救人,便也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斤斤计较,于是唯一的床榻还是给恃宠生娇的狐狸,而殷玉不入定打坐时便歇在屋檐下的小榻上。 夜深人静,殷玉端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的佩剑,前几日救人心切被按捺住的忧愁这几日也如沸水咕噜地冒着泡。 不过屋内的宰耀却如睁眼瞎一般丝毫瞧不出殷玉的欲言又止,还为老贼对自己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自鸣得意。 得意不久后,又心生不解。 来时,他只凭着咽不下去的不甘心来此,全然料不到殷玉老贼能救他。 救便救吧,虽说自己也学不会正道口中的知恩图报,可他报不报是一回事,占据道德高地的殷玉提不提便是另一桩事。 明日他便要走了。 当初欲图夺舍他的虽然只有曲不解一人,可宰耀还记得自己趁乱出逃时,因知晓曲不解素来看重他,是以其中两个妖将也想连他也顺手杀了,若非身后濒死挣扎的曲不解替他吸引了注意,自己能不能出逃还是两说。 当日他还想着留口气去点醒蠢头蠢脑的老贼,自然不会傻到硬对上妖将。可今时不同往日,天狐摩拳擦掌只想快点报仇雪耻。 他忽略心上隐隐的不乐意和不舍得,为即将雪耻而热血上头,差点离日出的几个时辰都等不了,辗转反侧之际,门扉忽地被人轻轻推开。 宰耀眸光一亮,那股潮热的亢奋冷了冷,他坐起身,隔着黏稠的夜色望着被身后月光勾勒出的身影,口吻和温柔沾不上边:“干什么?” “你是打算离开?” 宰耀惊讶地瞪大眼睛。 老贼是如何知晓他心中所想? 殷玉耐心地等他回答,狐狸的心思十分好猜,从三日前开始,这人就像是心里积压着一股郁火,坐立难安地常常往林中走动,好几次殷玉都以为对方同紫光狐时期一般一去不返,岂料云霞绕日的傍晚,这人有满身煞气地回来。 今夜屋内辗转的窸窣声不绝于耳,殷玉拭着佩剑,心下叹气不迭。 这只臭脾气的狐狸能留这么久已经是意料之外,殷玉索性便在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宰耀惊疑不定之际,又闻殷玉开门见山的一句:“你的命是我救的……” 来了来了—— 方才还满面狐疑揣测殷玉是如何看出自己要走的宰耀顷刻间舒展开深蹙的眉头,果不其然地暗哼一声,心想,这老贼还算能沉得住气,忍了几日才来讨这救命之恩,只不过他如今心情不爽快,自然不认! 是老贼自己出手,他可没求他。 真想讨这份恩情,得他高兴了才勉为其难地应下,再听听他是想杀什么人,还是想同之前一样从妖族手中救什么人,抑或是求天材地宝、灵石功法。 如今鬼仙崖乱成一片,曲不解的私库什么没有,浑水摸鱼也是轻松。 再不然……宰耀眼睛咕噜一转。 这老贼心思不纯,当年自己还是紫光狐时,可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时常趁自己不注意偷摸他的狐毛,还做贼似地捏他的尾巴,如此丢人现眼的作态自己没有大喇喇地捅出来,也算是还恩了。 当然,毕竟是攸关性命的大恩,便是这贼心不死的老贼想要再摸一摸,他心情好时,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宰耀不屑的目光一扫:“你救的,那又如何?” 殷玉缓了缓口吻:“天狐,生死徘徊了一遭,我希望你能知晓性命的可贵,莫要枉造杀孽,倘若日后你同其他天狐一般滥杀无辜,介时无论如何,我也要……” 他软了心肠,似乎并不想说那几字。 只是迟钝的天狐只想他快些“挟恩图报”,略去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急迫追问:“你要如何?” 殷玉沉默片刻,轻声但坚定异常:“我会杀你。” 天狐得意忘形地笑了。 宰耀对他的威胁不以为然,识海中的殷玉永远是温声细语、含笑宽和,也侧面彰显了在天狐心中他是何种形象。 殷玉其人柔心弱骨,不骄不忌,对着一只抬手就可将其碾杀的紫光狐都能无底线纵容,任他作威作福,实在是个再好欺负不过的人。 杀他? 宰耀有意无意地逡巡殷玉此时认真凝重的神色,心中暗暗发笑。 只是相较于殷玉坦诚直白的“威胁”,更令宰耀在意的是他对自己的称呼。 天狐? 相认那会儿叫他紫光狐,如今唤他天狐,细细想来,这老贼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宰耀怒目切齿,心口顶上来一股滚烫酸软的热流,像是未被炼化还在作祟的精元在熔化他的骨头和脏器。 他掀被下床,厉吼:“我可不叫天狐!” “紫光狐……” 殷玉还想叮嘱什么,却被怒气冲冲的宰耀高声打断:“去你的紫光狐!” 殷玉被突然怒容满面的宰耀惊得忘记自己方才讲了什么,思量一番后,不那么确信地张嘴:“……狐狸?” 深感被挑衅的宰耀身影一晃立刻闪到了殷玉身前,一把拽住这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老贼的衣襟,眼底凶光毕现,二人面容相隔几寸,又因宰耀怒急攻心地凑近更缩减了距离。 “……”殷玉微怔,旋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浅笑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宰耀被气得面红耳赤,几度张嘴却惊骇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利索的话。 他心如擂鼓,怀疑自己喉咙被那股滚烫的热流烫化了。 良久,努力找回声音的宰耀猛地松开手,顺势将沉静平和的殷玉往后一推,自己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显出几分手足无措。 只是很快,宰耀就压下了心中的异样,气这老贼如今才问他姓名。 他板着脸盯紧了人,一字一句地:“宰、耀!老子名叫宰耀!” 殷玉颔首,不像他非得缀着难听的词,正正经经地唤了声:“宰耀。” 他声音清越如玉,再熟悉不过的二字却因他变得陌生起来。 嗡地一下,身体内一股热血猛地蹿上大脑,宰耀深吸了口气,道不清的亢奋催得四肢也在发热,他头晕脑胀地一会儿想立即飞回仙鬼崖报仇,一会儿又想化作天狐将眼前的殷玉含在嘴中咬上一咬。 殷玉不知他所想,还在夸:“宰耀……嗯,倒是个好名字。” 第124章 天狐自倾盆大雨而来, 也在绵绵细雨中而去。 因炼制破神丹中的冰魄草已经用在了狐狸身上,殷玉也不能再这般悠闲下去,于是在宰耀离开后的第三日, 他亦御剑飞离。 半月后, 将两个妖将的脑袋割下嵌在墙上的宰耀被黑市悬赏, 每日追杀他的人妖邪魔无数, 追杀榜多是还活着的两位妖将颁发。 在他们眼中, 宰耀受恩于曲不解所以才不惜拼死拼活地替一个死人报仇,是潜在大敌。 除此之外, 不过几十日他的境界便由元婴初期突破至半步化神, 纵使知晓宰耀天资惊人, 他们仍是被现实吓得魂不附体, 昔日的小妖君不死, 他们是彻夜难安呐! 故而宰耀成日不是杀人屠妖, 便是偷偷混入拍卖阁。 分别之日,殷玉并未多提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宰耀也顺势而为, 毕竟他是不愿让殷玉靠着这桩恩情踩在他头上。可渐渐地,他反倒不管白天黑夜、醒来还是梦中都悬心惦念着, 心里满不是滋味。 宰耀未想明白为何这桩当事人都不愿提起的恩情他会这般念念不忘, 并为此辗转难安, 从前曲不解未暴露目的时对他也是千好万好, 可自己也从未像如今这般为他心烦意闷,满脑子都是为何老贼不愿直言求报。 他若挟恩图报, 自己便无须这样食不甘味,被莫名其妙的憋闷堵在心口。 自己是不会有错的,天狐想了月余, 搜肠刮肚地将一口黑锅意料之内地扣在了殷玉身上。 是老贼的错! “怪了……真是怪了。”宰耀烦躁地甩了甩脑袋,但手上却是干净利索地从尸体上抽出斧刃。 他日日被人追杀,身上早已一干二净,灵石都没有几块,仙鬼崖如今被还存活的两位妖将一分为二地严加戍守,有了前两例血淋淋的教训,他们是不敢有分毫大意,再让人有可乘之机。 身无分文的宰耀为了让自己心中舒坦便开始暗忖如何还恩,既要还恩,自然得送去能抵他一条命的好宝贝。 宰耀自是觉得自己性命是无价之宝,可世间的无价之宝他如今抢掠不来,便不得已而求其次,混入各地的拍卖阁挑挑拣拣。 倘若看上其中某物,他也掏不出灵石拍下,只能盯准了购宝人而后杀人夺宝。 可抢到手中后宰耀又没了兴味,总觉得此后还会有更好、更能同他性命不相上下的至宝,是以,好东西一样样地抢,人一个个地杀,宰耀的威名小扬。 被他抢掠的人总不都是毫无倚仗的散修,宰耀一视同仁地又打又杀,知晓好歹的修士只求留下性命,双手奉上所有,宰耀也来者不拒。可如若是自视甚高以物换命后不甘心,搬出家族祖宗的,宰耀便来多少杀多少。 他顺其自然地在这样密集而长久的厮杀中激发了嗜血的天性,待他修为日日拔高,揭榜追杀的人妖邪魔都不得不歇了心思后,天狐倒是受不了太过安稳平静的日子。 宰耀杀心更甚,杀得心中畅怀、意念通达,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不分敌我、不管善恶,只顺心而为,似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饮足了血,从杀戮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便再不愿回到从前枯燥乏味又平淡的日子。 他偶尔会想起分离多年的殷玉。 想着这东西老贼喜不喜,这宝贝他收不收,或者在人族修士死前狰狞怒喝时,宰耀亦会分心地想,老贼暴怒时脸上的青筋是否同眼前之人一般根根暴起。 他想得入神,也想得自然,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时不时眼前会浮现殷玉面庞的日子。 天狐的修为越高,他的目光就更加挑剔,于是小宗他再看不上,便硬闯人族的地界,随心所欲,百无禁忌,手起斧落,甩出道道血弧。 于是待宰耀终于挑出几件勉强能入眼的宝贝难掩亢奋地寻上殷玉时,却发现殷玉看自己的神情远不如当年他们在屋舍中时的宽和无奈,隐隐覆着一层刺眼的霜雪。 一别多年,宰耀浑身都散发着雄浑的肃杀之气,眼底的凶光无须刻意摆露出来,自使人心生畏怯。 相较于他外露的狠煞,殷玉气质反倒沉淀收敛,不会令修为低下的修士紧张惶恐,只有无边的仰慕与尊崇。 殷玉身侧站着几位脸生的修士,个个嫉恶如仇地怒瞪只身寻来的宰耀。 “真人,便是这个妖族屠尽卢家上下近千人!连幼儿也不放过!” “元家当日嫁女,亦是这妖闯入府邸大开杀戒!” “真人,您定要让这畜生有来无回呐!” 殷玉静静立在原地,神情凝重,分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宰耀的脚步无端便顿了下来。 他听着那些人愤恨地叱骂,有些想不起他们口中的卢家、元家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杀的,他只觉得吵闹,又很是费解。 弱肉强食,不是一贯如此?他杀人,便似人杀那些无法人言的妖兽一般,缘何杀妖兽眼也不眨的修士,对上自己却切齿拊心? 但他心神只分出少许给了那些修士,想不通就立刻作罢,分毫不愿为几只吵闹不休的蝼蚁凝神苦想,他只将一双专注的眼睛固在缄默不语的殷玉身上。 他看出了殷玉神色有些异常,心中本能不悦,欲将那些喋喋不休的修士如蝇虫一般驱散开,然而,宰耀才威势逼人往前飞了几丈远,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剑弧便摧枯拉朽地横推而来。 说来,殷玉鲜少动怒,除开当日他不明自己身份时不得不祭出的一剑,宰耀再未因他受到伤害,故而他被这意料之外的剑光伤得血肉横飞,整个人完全懵了,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闪避不及,入骨的剑伤横亘了他的整个胸口,宰耀原本半眯怒瞪的双眼被不可置信填满,他缓缓垂下脑袋看了看从大开的伤口涌出的血,又错愕地抬眼,一眨不眨地痴痴盯紧了眼前的殷玉。 愤怒以及被背叛的羞恼迟迟未能出现,只有打得他措手不及的惘然。 他不明白。 这一刻宰耀脑中只瞬间闪过这几个字,甚至连自己不明白什么也一无所知,大脑停摆,心口迸发的强烈疼痛足以麻痹他整个人,便是此刻有人偷袭,他也难有余力格挡。 “……老贼?”宰耀嘴唇轻动,眼中本该有的愤怒还是不见踪迹,他只如紫光狐时期歪了歪脑袋地看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中盯出几分惊惶失措和愕然愧悔来。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将他冻在原地的冷漠。 殷玉也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什么这只狐狸还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似乎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般,仿佛他才是那个无辜的可怜人。 他眼中的温和慈悲被另一种似曾相识的痛惜与厌恶代替,令如在梦中的宰耀顷刻回到了殷玉抱着逐渐变凉的小狐狸尸体的那个傍晚。 他嗅到了堪比那夜的血腥味,但地上混乱的血迹不是臭狐狸的,是他自己的。 当年他杀那只臭狐狸时也是这样干脆利落,对方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自己又还原了几分?念及此的宰耀兀地不合时宜地闷笑了声。 殷玉身后的人见此却大呼解恨:“就该如此!杀了这只妖!” “真人切莫手下留情,定要他有来无回!” 宰耀面无表情收了笑,浑噩地微微偏离视线,想着,难不成是这些人? 他是被这些人用了什么邪法迷了心神对他下手?亦或者这些杂碎恶语中伤他,才让老贼失神失智分不清敌我? 宰耀不顾血淋淋的伤口,不退反进:“殷玉!” 回应他的是一双冷凌凌的眼睛,殷玉亦不后退,见他飞扑而来面色急切几欲说些什么,面色有瞬间的动摇,但是很快,摇晃不忍的心便再度往下坠去。 眼前闪过才见不久的一幕幕的惨状。 被吸干的枯尸、软烂如泥的幼童,待嫁待娶的夫妻,以及门前被鲜血浇透的石狮…… 他不后悔当日施法救下那只命在旦夕的狐狸,可亦不会后悔今日这一剑。 虚张声势的天狐的血喷溅了他一脸,殷玉双臂稳当,后面的每一剑都朝着命脉而去,宰耀最初还急火攻心地嘶吼呼唤,妄图唤回对方的清明,可愈发密集的杀招也激起了他的暴戾。 一半对着不知好赖的殷玉,一半就对着身后旁观的修士。 泛红的眼睛寸寸扫过他们的脸,天狐将那些他从不费心去记的杂碎记在了心间。 许久,稍有不敌的宰耀拖着伤体出逃,可这次没有避战的羞耻,只有竭尽全力也无法平息的暴怒。 他将一切都怪在了那些蛊惑殷玉动手的修士身上,于是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便急不及待将那些哄骗殷玉的人杀了个干净。 一根筋不愿深究缘由的天狐单纯地想,只要将这些蛊惑人心的货色屠尽,殷玉自然也能变回从前那般。 但是太多了,围在他身边攻讦自己的人太多了,杀一个冒一双,屠一双转眼又成了一片,信心满满的宰耀难得慌了神,不明白为何绕在殷玉身边构陷他的人越来越多。 只凭他一人,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所有人都在挑拨他与老贼之间的关系,宰耀仓皇失措,一面又忍不住讥笑,他与殷玉能有什么关系?当日前来,自己不是为还恩的吗?只消平了恩情,他同老贼之间便一拍两散、再无干系。 可另一面,他难以忍受殷玉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冷漠且隐隐透着厌恶,这种难以忍受被毒火熬煎,蒸腾的毒气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浸透了。 宰耀怒恨难当,快被现状逼得发疯,他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辈,将这样错综复杂的情感笼统归于殷玉蠢笨,才被人挑拨成功的恨铁不成钢。 是以年深月久后,天狐迁怒殷玉,气他尽为些不相干的人伤自己,不甘示弱的宰耀咬着牙全争一口气,不分日夜地杀戮、修炼,境界逐日追赶上了对方。 他忘了最初自己揣着一身至宝想着殷玉老贼会露出何种表情的亢奋,当年的喜悦褪变为愤怒、和愤怒难分难舍的委屈,只道殷玉让他心中不快,他便要殷玉也感同身受。 于是殷玉要救的人,他杀;殷玉欲拦的事,他做! 老贼既要杀自己,他也再不用对那桩陈年旧恩耿耿于怀。 天狐目光狠厉,朝着殷玉挥砍的动作再不如最初那般生疏凝滞,眼底那股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早在一场场厮杀中褪去,沉淀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恨妒之火。 ——他欲杀我,我又何必留情! 第125章 同殷玉的往事已过千年, 宰耀匆匆回忆了几段,因被写书人编造出的“救命之恩”而勾出了张冠李戴的心虚。 也不知那老贼若是看见这句是否会在心中讥讽他厚颜无耻。 宰耀紧盯着那段“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 五内俱焚……”暗暗出神, 回过神后又止不住冷嗤, 老贼怎会因知晓他重伤而五内俱焚, 怕不是拍手叫好才是。 这么多年, 他再不怀疑殷玉想杀他的决心,自己真有哪日同此前一般伤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是不敢赌殷玉的善心浑身浴血的出现在他面前的。 宰耀褪去了往昔的天真, 只是仍然想不通。 老贼的杀心是何时开始?难不成真为了那些只会虚张声势的修士?若真如此, 他这般博爱仁善, 怎么对上自己却一副心肠如铁的模样? 宰耀想得心烦意乱, 千年的时光却并未催生出男女之情的慧根, 他只嫉妒得逼近恨,恨那些被殷玉放在心上的修士,恨殷玉老贼亲疏不分! 那些杂碎怎能同他相提并论? 一想到这点, 他就恨不得重提着斧头再杀几个,再撕咬几口老贼的魂魄! 说来, 老贼出阵前, 他好似曾经吞噬过一缕漏网之魂, 宰耀如今才隐隐记起这档子事。 他不记得那缕殷玉残魂的模样, 也不记得对方的修为,只是对方名字他倒记得一清二楚。 “连舒……”宰耀不自觉叫出了口, 想着这名字真不如殷玉来得顺嘴,甚至比不上老贼二字亲和。 话音刚落,旁边的殷玉瞬间偏头看了过来, 体内的连舒也头皮一紧,心跳骤快,以为是越明商出现,且有了意识,旋即顾不上殷玉许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意识奋力上游。 【等等——】看着面前沉吟锁眉的宰耀,殷玉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拦着连舒,却还是慢了一步。 “是——” 牟四脸上混杂着的两股情绪相互碰撞了小会儿,顷刻后仅剩下隐隐的喜色。 连舒占据上风,却未被喜悦冲昏头脑莽撞地暴露身份,嘴唇闭拢,咽下了危险的应声。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宰耀思索的面貌,调转话头:“连舒是谁?” 宰耀还想着自己残魂对老贼残魂的在意模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太过难看,他何时流过泪?还是为老贼残魂而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得过于入神,是以连舒的试探打断沉思的刹那,宰耀的手都已经抬起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妖一掌,可抬起眼皮时,熟悉的暖意又从最深处汩汩冒出,连带着他沉凝不悦的面色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一个蠢人罢了。”老贼愚蠢,被那些人迷了心智轻易对他起了杀心,他的转世自然也是蠢人一个。 宰耀咧嘴不以为然一笑:“他是殷玉的残魂转世,当日若没有巽衍宗的弟子插手,那道残魂早被本尊吃进肚子里,哪还能被老贼据了身子。” 他得意的脸色却在话落的瞬间逐渐变得难看扭曲,宰耀重重按在心口揉了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神出鬼没地罩住了他,甚至手脚也见鬼似地提不上一点力气,脑门血气上涌,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他狐嘴大张的威武模样。 “对不起……” 谁知说话? 宰耀戒备地压低眉眼,耳畔却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絮絮低语:“连……” 连什么? 心口真像是被人破了个洞,按捺不住的痛苦让前一刻还不以为然挂着笑的宰耀紧绷地弓着身体,乱了方寸地死死抓着身边的人。 “没事了……没事了……” 耳畔的絮语被熟悉又陌生的声线盖过,宰耀气喘不止,听着这句情真意切的安抚眼眶发烫,湿汗滚滚,整个人宛如下了油锅一遭。待他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后心被那个蠢笨的牛妖一下下轻柔地抚拍着。 牛妖看起来平凡粗糙的五官难受地快皱在一起,说话时暗含哽咽,眼底密密的柔情交织,令浑噩恍惚的宰耀猛地起身后退。 这样的眼神又让他无端想起了还没有失智时的殷玉。 可下一刻,他就察觉了脸上的异样。 宰耀愣愣地摸了两指的湿润,强烈的羞耻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甚至顾不得去深思方才的失态从何而来,唯有被人看见自己这幅鬼样子而起的杀意来势汹汹。 恰逢此时,外头乌泱泱闹成一团,嘈杂声隐隐传到殿内。 天狐心中与杀意不相上下的不舍让他几度犹豫不决,直到外面的动静传来,他才狠狠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怒声问:“什么事?!” 有小妖哆哆嗦嗦地硬着头皮上前禀告:“禀尊上,暗牢那边起了乱子,那些俘虏杀了些妖卫越狱……左护法正、正带人追缉。” * 半日前,毒虫遍布的地下暗牢内。 前几日的哭声已经被一种认命的麻木代替,从各宗各派掳来的弟子还穿着各色宗服,不辨男女全都人挤人地被塞在一个狭小的铁牢内,铁牢只有三尺高,人都无法在这样的空间内直起腰,可现在,却乌泱泱塞了几十号人。 因昨日枭屠送去密笺,于是巽衍宗弟子便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 牧景山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右臂断成了三节,指骨开裂,别说提剑,如今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怀里躺着一个高烧不断的弟子,看他身上的粗衣,是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外院弟子。 半个时辰前,他被几个嬉嬉笑笑冲进来的妖族提溜出去,再被拖着送回,脸上脏兮兮一片,嘴角鼻尖还挂着恶臭的腐肉,而后脑勺被什么锐物击破,鲜血如今也未止住。 牧景山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中衣脱下,轻轻盖在他发抖的身上。 他资质不出色,鬓发皆白,与牧景山站在一处好似爷孙两代人。 而现在他侧躺在牧景山大腿上,仿若一个孩子般蜷缩着发抖。牧景山鼻腔酸涩,轻轻捂着对方脑后的伤口,可仍无法阻挡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师兄,师兄。”他虚虚睁开眼睛,眼尾生出的细纹在牧景山眼里清晰可见。倘若在凡尘,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孙子享同堂之欢,可如今,却还怯怯地说着,“真有人会来救、救我们么?” 牧景山哽咽地忍着欲坠的泪,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救!” 他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牧景山大腿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得湿濡了大片。 “……那回宗之、之后,我是不是……有、有……”他半睁的眼里,瞳孔已难聚焦,牧景山手腕一僵。 他惨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想起什么而发自内心的笑意,可声音却戛然而止,死寂的暗牢中,轻轻的哽咽衬得那张温热的脸更加可怜。 谁也不会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牧景山咬紧牙关,将手拢住他的双肩,见他睡着,便轻轻地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角,可很快,他便受不了地低下头,脖子上憋出的青筋暴起,他将一张脸死死埋进臂弯之中。 身侧的人难掩抽噎地抓了抓逐渐失控的牧景山:“师兄……别哭、别哭。” 起初,这些妖族很喜欢听他们绝望的痛哭声,每日都有不少妖族前来羞辱他们,只想看看他们露出屈辱的神情。 他们不哭,便当着他们的面动辄杀人,于是一股剧烈的悲哀袭上心尖,不管他们乐不乐意,为了保下同门,暗牢内真心实意的哭声不绝于耳。 可又一日,这哭声不知为何惹恼了地位较高的妖族,又接连有人因此死去。 虫蚁在啃噬身上的腐肉,可谁也不在意了。 暗牢中又响起了簌簌声,一身黑袍的神秘人提着食盒进来,熟门熟路地停在牧景山铁牢前。 那人屈膝蹲在牧景山几寸外,隔着铁牢静默了片刻,才揭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瓷瓶。 “这是修复伤口的回春丹,可顶些用。” 插在墙上的火把投下小片光晕,可谁也未去看一眼那些可救命的丹药,从前这等低劣的丹药只有外门弟子争抢,可放在现下却是能吊着口气的仙药,但无人理会。 黑衣人见牧景山不应声,便将瓷瓶一一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送完东西,黑衣人正要起身,却兀地听见一声轻询:“为什么?” 牧景山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从头裹到脚的黑衣人,素来温润的眸光真切闪现出一抹戾色:“巽衍宗待你如何还需要我一一细数么?” “不用。”黑衣人平静应答,“巽衍宗对我有恩。” “……那,为何?”牧景山如一头困兽,连酝酿出的杀意都略显无力与疲惫。 黑衣人不闪不避,她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在场之人都熟悉不过的脸。 时隔多日,看着荀妙云婉丽的脸牧景山仍旧感到一阵痛心,他双手死死掐在自己的掌心,逼视着眼前这个叛徒。 被覆盖的上周目,他在明演山徘徊巡查是否有疏漏在此地的弟子。 他从聚灵阵赶来,正撞上几个被妖兽踩伤倒地捧腹低吟的倒霉弟子,一一救出后,却不想见了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从囚神阵边缘离去。 但不等他窥探到对方身份,杀上山的妖族便插手将人救下,而自己也被打得失去意识。 可再一睁眼,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只是这一次,他的处境并未好多少。 被妖族掳来已经十多日,荀妙云并未再多此一举掩藏身份,这是第二次来探监。 第一次见她的惊愕、愤怒、失神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牧景山似变了个人恨不得破开这生锈的铁牢,将她押在地上好好地对着没被处理的尸体磕几个响头。 他气血上涌,荀妙云是妖族内应的真相激得牧景山当场喷出一口血来,眼前骤然黑下。 第二次,便是今日。 他已经接受了面前的女子是叛徒的现实,只是仍旧痛惜、不解与愤怒,甚至不由得往下想,当年温师兄…… 牧景山无力又痛苦地阖上眼,声音沙哑:“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妖族座上宾,不若坦荡些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再次睁眼,扯出猩红血丝的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也闪烁着骇人的锐光,牧景山紧紧盯住这张脸,脑海中不时闪过她当初入门时因心思细腻不敢叨扰他人,只固执又赧然地立在最角落,生怕人看见她的模样。 但是荀妙云或许不知晓,有温秋未过门妻子这层身份,她不管呆在哪儿都免不了他人将目光移在她身上。 他也是其中一人。 一面,他被温师兄自爆唬得久久回不过神,又听闻这个凡间上来的女子企图自戕,心中不忍又觉得何必如此,只是转念一想,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从未当过一日的女子,也未有过一日被凡尘的规矩束缚锁得喘不上气,于是心中便只剩下怜惜。 同他一般的何止寥寥几人。 没有人轻贱于她,便是眼高于顶的姜青,也对她收敛不少。 所以……为什么? 荀妙云神色淡淡,沉默片刻却还是避而不谈,只道:“牧师兄——” “在下可不敢当你一声师兄。”四周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却将他那具愤怒的身体死死捆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成了诡异的平静。 牧景山再次将血淋淋的掌心按在尸体的脑后,就这般静静坐着不再看她。 荀妙云注视他一张略显锋利的侧脸,口吻还是往昔的温柔:“枭屠已送去密笺,只要巽衍宗愿意交出师尊,你们便可回去。” 牧景山无动于衷。 荀妙云接着道:“宗主不会同意。” 以为她是要挑拨离间,牧景山冷冷地撩起眼皮:“换我我也不会同意,丹不为早该被人挫骨扬灰,他能活着,全是因邪胎未除。” 他眼中的坚毅并不作假,荀妙云莫名地笑了笑,她不懂为何牧景山心胸能这般宽广无垢,可以为大义甘愿赴死。 她不行,洗髓伐骨又如何,她还是凡夫俗子,心中的贪欲野望时过数百年还是未散去,反而越烧越旺。 她俯视着地上的牧景山:“三日,妖族只给了巽衍宗三日时间,他们不换,你们都会死。” “死就死!”方才安慰牧景山的女修倏然抬起一张失去双目的脸,空荡荡的血窟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坐在地上,不知除这双眼睛外还有哪里受伤,声音洪亮地一字一句道:“死了我也要化作冤魂厉鬼日日缠着你!我倒要看看,你个勾结外敌的叛徒能跟你的师尊过什么好日子!” 荀妙云平静地听她说完,最后只轻轻地颔首,看着地上的丹药,好言相劝:“能活着便不要死,虽说这种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我惺惺作态,但是……我不忍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她带不来太好的丹药,只能捡些低品阶的杂丹聊胜于无,仅剩下不到两日的时间,若是牧景山能咽下对她的厌恶好好利用这些丹药,攒些力气,说不定真能从这里逃出去。 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总比呆在这认命要好。 “假惺惺!呸!” 一口血沫朝着牢外的荀妙云而去,她只微微侧身便避开,随后深深扫过暗牢中的众人一眼,就如来时一般从容得体地离去。 出了暗牢大门,偷懒的三妖正好回来,一头憨憨壮壮的牛妖落在最后。 荀妙云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回到打扫出来的庭院,当年的丹不为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日,偏屋被改造成了炼丹房,不过如今炼丹房已经落尘许久。 荀妙云回到屋内,一面细细诊着自己的脉象,一面等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丑时三刻,久静的夜晚如滴了水的油锅乍然沸腾了起来。 因昨日出了桩暗牢小妖被尊上看重一步登天的事,值守的小妖们根本无心关注半死不活的仙奴。 牧景山确认消息无误,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杂丹。 荀妙云倚在窗边,听着风声中夹杂的隐隐惊呼。 又两刻,被她支使出去的小妖才弓身回来禀报:“丹师,是地牢内的仙奴出逃,护法本不想为几个仙奴惊动尊上,只是这些人恰好撞上尊上心情不好的时候……” 荀妙云眸光顿了顿,神情有微妙的可惜:“全死了?” 小妖摇摇头:“并未,小部分死了,大部分逃了,只剩一个叫牧景山的留在最后逃离不及被枭护法打伤……” “不是尊上出手,怎会让人逃了?”荀妙云一时不知该惊诧于牧景山竟能从宰耀手中救人出去,还是震惊他的运道,偏偏只剩他一人被活捉。 小妖低着头:“是有人……不是,是有妖出手拦住了尊上。” 荀妙云一贯平静的脸上罕出现波动:“妖?有妖帮那些正道弟子?什么妖?” “凤凰一族。”小妖说得没有底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嗫嚅道,“好像叫什么凤凰……凤凰传奇。” “?” * 两刻钟前,呜咽的风声裹挟铁器摩擦的锐响,火花一路迸溅,落在泥泞地上。 宰耀被凭空出现的人影截在半道,看着面戴白鬼面具的男人,他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凤凰一族早就陨落在万年前,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连舒操控着分散在各地的蛇纹往出逃的弟子身边汇合,为其扫清障碍,一面挡在怀疑他身份的宰耀身前,不退半分。 殷玉由他胡说八道,只将魂力灵力灌输给他,自己并不出面。 天狐太熟悉他的招式,由连舒动手反倒能迷惑对方。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凤凰传奇。”连舒细细看着宰耀的神情,果真见那张脸要笑不笑的,偶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神韵,口吻更是温和几分。 宰耀只忍着他的荒唐之言:“凤凰?呵,你若真是凤凰一族,为何世间万年都无你一族的消息?既为上古的妖兽,这些年凤凰一族又栖身何处?!” 连舒抬手散漫地摩挲着面具冰凉的下巴尖:“月亮之上吧。” 宰耀突兀至极地笑了声,回过神来就见鬼似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旋即还闹不清楚他刚才是否真笑过一声,便怒不可遏地挥动着斧头朝着连舒而去。 “胡言乱语!” 可两人招数还未过半百,当日在巽衍宗对上殷玉时的凝滞感又卷土重来了。 一瞬间,宰耀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他对殷玉无故起的杀心还手足无措、茫然不解,招招收力、节节败退,唯恐真伤了他半分。 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殷玉越难受,他便越快活。 不该如此。 宰耀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发颤发软,凶狠的面色连番变化,念头倒转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天狐终于隐隐摸到了不对劲。 ——真要说来,这不是他的身体。 第126章 夺舍他人之事, 宰耀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若非身体异样频发,他甚至都不会恍然忆起原来自己已经换了模样。 宰耀冷笑, 强压下那股作祟的心绪, 意味不明地望着身前之人。 既然不忍杀此人, 是残魂的性子和老贼一般博爱无私, 还是生前认识此人? 倘若认识, 那便是巽衍宗的人? 宰耀狐疑地打量着连舒,巨斧嚯嚯, 交手几十招后能摸了个大概。 对方身手虽然显得稚嫩青涩, 反应也略有迟钝, 可浩瀚的灵气却同自己有得一拼, 世间能同他相提并论的除了殷玉还能有谁? 可老贼气是气人, 却并非信口雌黄之人, 且他虽有法器覆面,但观他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散漫,宰耀当下便否决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难不成凤凰一族真未死绝? 天狐思来想去, 疑云不散反重,但思考并不是他的强项, 琢磨不清, 还不如干脆将人打得半死再慢慢探究来得痛快! 天狐攻势迅猛如雷霆, 连舒紧绷着脸皮好几次被那巨斧挥下的力道压得下坠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殷玉有心趁机锻炼他,于是也只在千钧一发之际暂代替其避开杀招。 两人拼得仙鬼崖下哀嚎声一片, 强者的威压便是余波也能压得弱小吐血身亡。 待大部分人逃离,却剩下断后的牧景山被赶去的枭屠押跪在地时,得到这讯息的连舒免不了分了神被突脸的宰耀迎面朝着他的胸口斫来。 关键时刻殷玉抬手, 双指抵在锋利的斧刃上,它再难进半寸。 牵制宰耀的目的已经达成,殷玉也不再多加停留怕被这狐狸真看出什么,故而顺着斧头的力道后撤几丈远,作势进攻,实则双脚一踏反身迅速遁逃。 “……”宰耀惊愕半息,继而为他干脆利落的逃窜而感到羞恼。 他竟将此人误视为殷玉老贼,哪怕仅有短短一瞬,也足以令他愤气填膺! 于强者而言,即便宰耀只愣神了半息,可这半息足够殷玉飞遁远去,天狐想追上,可一刻钟过去,也再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宰耀憋着一口气,风风火火地抓人,可却满腔羞愤地铩羽而归,撞上跪拜想要说什么的枭屠,烦躁地挥袖:“滚开!” 枭屠一怔:“尊上,出逃的仙奴……” “杀了!” 枭屠不敢说只抓回了一个,只埋首恭顺解释:“属下活捉的人是巽衍宗弟子,丹不为的徒弟开口要人,此前尊上曾言,除了殷玉真人的魂魄,其他的都能尽力满足,不知此话……” 这实在是微末小事,宰耀不会将一个小小弟子放在心上:“一个仙奴罢了,既要,就给她。” 踏入大殿,宰耀先是双目四移看了圈殿内已经没有牛妖的身影,心里满不是滋味。 也不知当时泄露的杀意有没有吓到蠢笨的牛妖,都怪有事没事就哭哭啼啼的残魂,害他丢了脸面! 一想到他不久前泪流满面的窝囊样,心口的郁气更是烧得他面赤耳红,喘息不止。 枭屠得了吩咐刚要退出大殿,却被火气十足的宰耀叫住:“送醉仙酿过来!” 今夜哪哪都不尽兴,天狐一身的煞气,只能用酒消消心火。 趁着枭屠备酒的间隙,宰耀豪奢放逸地叉腿坐下,看着空荡荡的殿内,抬手摸了摸身侧原本牛妖落座的位置,渐渐地,回过味来的天狐也起了疑心。 自己何时会青睐一个相貌平平无奇、修为低下且事事无成的牛妖? 天狐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深不可测的神识瞬间笼罩了偏房。 正绕道悄无声息潜回的连舒正准备出来,却被殷玉将他的意识按住:【宰耀放出了神识,小心。】 连舒猛地一顿,意识安静地呆在体内,由外面的殷玉挡住突如其来的窥探。 殷玉故作不晓,神色如常,白日桌上摆满的丹药珠宝未被收拾妥帖,他坐在木椅上,身前就是堆积成山的宝贝,殷玉抿了抿唇,宛如一个大发横财却手足无措的老实人般,都不敢上手去摸一摸,只能拘谨地用目光来回确认。 又蠢又可怜。 宰耀目光中的狐疑和审视在来回逡巡后逐渐消散,杀意崩解,仅剩下自己也得不到答案的迷惘。 他确认了这牛妖是真得了自己的青眼,而非残魂的,宰耀未将殷玉之外的人看在眼中过,如今却破天荒将同老贼截然相反的小妖留在身边,这让他涌上一股强烈又新鲜的探究欲。 可不等他顺势深挖这样的情绪,枭屠便送来了几坛醉仙酿。 确认了神识撤去,殷玉这才松了口气:“也不知他看出了什么没有。” 连舒却面色凝重地和白日附在黑衣人身上的越不舒断开了链接。 荀妙云内应的身份在他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曾经连舒怀疑过荀妙云,只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如今亲眼所见,还是让他心神微微震动。 现下牧景山落在荀妙云手里,也不知是好是坏。 有了一场谁都未料到的越狱和凤凰一族的现身,仙鬼崖更是铁桶般连只从腐烂尸身上孕出的苍蝇都要被再三检视,连舒只能先确定牧景山暂无性命之忧,再谋以后。 连舒睁开眼,双眉不展,交手过程中宰耀的转变已经不算隐蔽,时刻注意他的连舒自然也将他前后的变化映入眼底,加之天狐回来便暗中探查牟四,这令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应该……没有,否贼牟四也不会好端端还站在这里。”连舒蹙眉,莫名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在屋内踱步,心惊胆颤地回忆交手时越明商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越是回忆,纵然找不到什么证据,他还是忧心。 看他难得这么焦躁外显,殷玉和他相处多日,几乎没耗多少功夫便看透连舒是在为谁而急。 “怎么了?” 连舒紧着眉宇:“不知道,就是心慌,打到最后狐狸下了死手,我看不到越明商的影子,我担心他……” 殷玉安抚道:“莫要多想,那狐狸还有闲心饮酒,哪里会对越明商下手,依他迟钝的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浓郁的酒香飘到了偏房,虽说现在他不好大喇喇地同宰耀一般放出神识,可小妖们进进出出,酒香醇厚,殷玉不想知道都不行。 他的安慰对连舒并未有太大的作用,他知道殷玉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情。 关心则乱,他怕自己一个看顾不好,属于越明商的部分就被人强行打散了。 就比如本该呆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连舒看见宰耀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越明商喜欢得不得了的蛇纹没了踪影。 蛇纹是越不舒的分身,里面残留着淡淡的灵力,夺舍了他的宰耀虽不知道蛇纹是什么秘纹、有着什么含义,可他不喜自己身上有不知利害的古怪符文,便直接强硬地将蛇纹震碎。 连舒唯恐有一日越明商也会如蛇纹一般。 他压着抽紧的心,又想着越明商知道外人将他睡前都得亲一亲的戒指给震没了,不知道又得气成什么样,估计先是不可置信盯着手指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便怒火攻心,脸皮都要被激涌而上的血给冲破了。 和怒火同时同刻起来的,还有眼眶里若隐若现的眼泪。 他定一面破口大骂,完全没有理智顾着大帅哥的形象,面色狰狞像是头发了狂噬人的猛兽将宰耀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再一面攥紧空荡荡的指根,气息不匀地背对着自己粗鲁地擦红了眼睛。 直到认清这个现实只有接受的份,越明商就该将手贴在他脸上、抑或强硬地塞进他手中,硬气又自然地再让自己给他缠上圈新的。 脑里假设着越明商自然的反应和鲜活动人的神情,连舒心里也不断涌动着澎湃的思念,他不知道被困囿在体内的越明商有没有急得大哭,或者看见他来找他时,会不会开心一些。 连舒又想起和天狐对战时讲的冷笑话,以及没有错过的越明商强忍不住的笑音。 还行,还会笑笑。 连舒唇边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弧度,想着若是真正的越明商听见那话,得笑得在床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把脑袋滚在他大腿上枕着,再翘着二郎腿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还有吗?再讲一个!” 自己若是铁石心肠回答“没有了”,他也不会着急生气,反倒啧啧几声老神在在地:“那你唱一句我听听。” 神气招摇得活像个土皇帝。 “……呜呜呜……” 想得心肠柔软又酸涩的连舒突然被一声若有若无的哭声惊得猛然抬头,烛火的倒影跃在他的双眸中,那股因为自欺欺人的幻想而滋生出的满足和喜悦轰然倒塌,他在一片废墟中茫然四顾,只有隐隐的哭声敲在他发颤的心尖上。 连舒本能往窗边靠近,又怕适才只是自己的幻听,忙问殷玉:“你听见了吗?” 殷玉见前一刻的连舒还莫名含着笑,此时却如临大敌般面色紧绷到难看的地步,凝神听了几息,才肯定地回:“有哭声,可此地离天狐的藐天阁这么近,谁胆子这么大半夜啜泣?” 哭声时断时续,连舒抿唇不答,只有疯狂跳动的心脏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漆黑的屋外,欲图分辨哭声从何而来。 “呜呜……” 阒寂片刻后,新的哭声再次响起。 重逢的幻想中笑得招人的越明商不见了,只有低头抽泣的虚影。 连舒牙关紧咬,快被这几声隐忍的泣音逼得眼眶发红,他立在原地深呼吸缓了缓冲向鼻头的酸楚,才轻声但坚定地:“是他在哭……” 第127章 越明商不是爱哭的性子, 可无奈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连舒听过他隐忍抽泣、嚎啕大哭,是以无须什么证据, 连舒听了几声便能确定。 连舒听得揪心, 恨不得赶快到他身边去, 清除惹他难过的祸根。 见他迫不及待的架势, 殷玉便知晓今夜他是拦不住心急如焚的连舒。 连舒面上是压不住的急切, 身上也多出了股少年人的躁动不安。 殷玉总觉得连舒其实比他的同龄人还沉稳些许,偶尔语出惊人, 倒多了丝令人印象深刻的鲜明反差。如今看着如毛头小子般的连舒, 殷玉颇觉新鲜, 他含笑静静凝视着对方, 心中又因为两人之间堪比血脉相连的关系更多了丝亲切与纵容。 既然与道侣分离后的五味杂陈他难以感同身受, 自己只好尽可能地护着心乱如麻的少年人。 “你准备如何做?” 连舒努力平复心绪抛开脑中繁芜的杂念, 沉吟道:“为了确定越明商现状,我定然需要靠近宰耀,倘若偷偷潜入, 宰耀又敏锐一些……” “牟四的身份是现成的,既然是受宠的近侍, 他今夜就有无数借口上前嘘寒问暖……便是中途天狐清醒, 牟四也可说牵挂于他, 放不下心才深夜探望。”连舒主意渐渐明朗, 眉宇间也愈发坚定,“明着去!就以牟四的模样去!” 他拍板定案, 殷玉也不泼他冷水,就是一身莽劲的年轻人在仙鬼崖捅破了天,大不了自己现身多多吸引那只狐狸的仇恨注意, 算不得大事。 来仙鬼崖前,他们二人粗略商量了下如何救出越明商。 殷玉见多识广,是以心中对此事并不抱太大希望:“要救他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我们在外协助他反夺舍宰耀的意识,吞没炼化天狐的魂魄,但你也知,这个法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连舒绷着脸点点头,问他:“二呢?” “便是进入宰耀的体内,抽离属于越明商的魂魄,但其中危险想来你也知晓。纵然囚神阵对我与他的实力磨损颇多,短期内难以回到巅峰时期,可对上整个阳歧大陆的修士,也是战无敌手,要深入宰耀的灵台还不惊动他,便是我,也想不出十拿九准的办法。” 连舒听完却并未生出丝毫迟疑或者怯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那时的他只想不惜一切离越明商近一点、再近一点,先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再谋划如何救人。 两个法子,都无疑是一堵他们暂且跨不过的高墙,可连舒并不悲观,只要天狐还未飞升,只要他还留在人间,肉体凡胎,他不信那只狐狸没有弱点! * 漏尽更阑,老实巴交的牟四端着碗醒酒汤杵在门口。 低阶小妖还远摒弃不了口腹之欲,牟四此前为暗牢守卫,吃喝是跟着其他人,食的是五谷杂粮。宰耀辟谷多年,故而藐天阁是没有庖厨的。 区区一碗醒酒汤自然起不了作用,只是连舒却能有个前来的借口。 殿外的妖侍被大发雷霆的宰耀轰走,连舒悄悄环顾四周未看见有其他人影,不松懈反倒警惕起来。 他抬手叩响紧闭的门扉,原本亮如白昼的殿内只隐隐几盏烛火微末的光透了出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安睡了。 连舒低唤了几声,却没有熟悉的应答,只有一片折磨人的死寂。 正当他稍稍试探着推开一条缝隙时,停了许久的哭声又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殿内低低的呜咽统统化作了一根看不见的粗绳,牢牢锁住了连舒的四肢,力道大得骇人,将他扯得阔步入内。 嘎吱的推门声不重不轻,回荡在空荡荡的殿里。 迈过议事前殿到了后方的寝居,更加微弱的烛火将天狐的寝殿照得昏暗模糊。 平常人用瓷瓶书画装点屋子,天狐只用刀枪剑戟挂在墙上,床榻也是漆黑的玄石打造,床尾雕刻着两尾栩栩如生直起半身的毒蛇。 而床上侧躺蜷缩起来的宰耀双目紧闭,嘴角微压,面色酣然气息匀畅,可怪异的是眼尾水亮亮的湿痕却在黯淡的光晕下格外瞩目。 床榻前,几坛空了的酒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看得出天狐喝得尽兴,晕晕沉沉间和衣而卧。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侧对他们的天狐,对方面容五官便是熟睡之际,亦带着天狐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只是那两行润亮的水渍,为他平添几分不匹配的脆弱和纯良。 一道泪痕从眼头滚出,积在山根和眼尾相连的浅浅的凹部,而后滑过鼻峰,接连打湿了脸颊和枕面。天狐性子乖戾,可入睡的姿态却是极没有安全感,长腿曲着,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团。 “呜呜……”宰耀五官分毫未动,只有喉咙难受地滚了滚,求助似地呜咽声从鼻腔溢出,胸口也明显扩了几分。 每一滴眼泪都化成了从山巅之上呼啸滚落的锐石,割伤了试图接住它们的掌心,也沉沉压在了连舒的心头上。 托盘被他放在地上,连舒甚至顾不上收敛动静,回过神来后自己便已坐在石床边,双手贴着越明商的脸颊。 微凉的泪水像是滋滋腐蚀皮肉的毒水,连舒不住地咽了咽上涌的酸软,替要面子的越明商万般珍惜小心地拭去泪痕。 “越越……”连舒心疼又缱绻地低低唤了声他的小名,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中舍不得放出口去,若是越明商能看见,定然不免得意忘形,自觉他将连舒吃得死死的。 可嘚瑟不过几息,他又舍不得他露出这种忧郁的神情,只能双手投降,连舒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点头应好,再没羞没臊地亲一亲、抱一抱,不消一会儿两人就滚作一团。 但如今,只有哭都哭不痛快的低呜闷响,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只觉得这声低唤后,床上之人的泪水更加失控地涌出,他擦了又溢,溢了又擦,往复几次,几个指尖都被染得湿漉漉一片。 殷玉只暗暗警惕,见连舒呼唤声情难自抑地变大,他才不得不提醒:【他的意识被宰耀掩住,怕是只能在对方放松戒备或熟睡时能外显片刻,不过他本人应是也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四周,你再唤得大声若是将宰耀惊醒,他的意识便也只能被压得缩回角落了。】 连舒喉头紧缩,说出的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耐力才忍下哽咽,显得如常平静:【第二个法子——今夜时机难得,我选第二个法子将他的魂魄抽出。】 他的回答在殷玉的意料之内,只是有些话需得撂在前头:【抽魂对魂体的损伤极大,轻则失去记忆,重则魂体残缺,于今后修为有碍。】 【我有药骨。】 当初为了从巽衍宗脱身,越明商用丹宗欠下玄明的旧情从丹壶手中换了一副药骨,就为了替他蕴养神魂以防万一,可千算万算,药骨未用在自己身上,反倒要用在为了他殚精竭虑的越明商身上。 念及此,连舒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越明商身上的好宝贝大部分都装给了连舒,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药骨。 只是殷玉未听过药骨的名头,连舒简单解释几句,殷玉惊诧之下未追问太多,只颔首:【你既已决定,就放手去做吧。】 便如连舒所言,今夜天狐醉酒,意识松懈实在是天赐良机,只是如何抽离、让谁闯入天狐体内又成了不得不应对的大问题。 【他与宰耀魂魄同源,便是如今侥幸未被炼化,可就如在汪洋大海中去辨别出一滴来自某地的湖水般,要寻他难如登天,更别提枭屠千年间替他收集的其余残魂皆在体内,更是难以辨别。】 连舒对自己有信心,当下道:【我去,我能辨出。】 殷玉又轻轻摇头:【宰耀是醉酒酣睡,却不是死了,陌生气息闯入他的灵台,几乎瞬间怕会被宰耀捕捉,更何况他体内要紧之地都加固层层禁制,你去,便是送死。】 连舒双唇紧抿:【可换了你去,却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他。】 殷玉遗憾地承认:【是,我辨不出,我对他知之甚少。】 热血过后是冗长又沉甸甸的静默,连舒脑筋急动,想要在条条死路中择一条活路出来。 读书时他和越明商是如假包换的学渣,可不意味着两人真笨头呆脑,连舒身上是有种旁门左道的机灵劲,加之创业期间受挫多了,下意识连沮丧都来不及聚集心尖,本能便琢磨起其他办法另取生机。 他一面继续给哽咽的越明商拭泪,一面想着,既然单独行动不成,为何不两人一同对付天狐呢? 连舒越想心跳得越快,急急将一闪而过的念头告知殷玉:【倘若我们二人同时行动呢?我能认出越明商,便只管搜罗他的魂魄意识;真人你便掩护我,稳住天狐的注意,可行?】 不待殷玉回应,他便左眸银蓝之色涌动,一条细小的蛇头便探了出来:【不舒它能构建幻境,为何不以此来迷惑天狐?说来惭愧,我借伶妖身躯还魂不久便遇上天狐破阵,便是紧赶慢赶修为也不如人意。越不舒乃是异兽,本事不止隐匿气息与探听探视,真人可借用我的身躯驱使越不舒,为天狐构建一个难以抽离的幻境……】 有求于人,连舒不自觉都将称呼从“你”“殷玉”改为了恭敬的“真人”。 殷玉想不留意都难,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露出抹无奈又宽和的笑。 连舒越想计划越可行:【介时若我途中惊动了他,真人便利用越不舒填补幻境不足之处令他意识沉溺,再难顾及其他。】 殷玉未立马出声,而是深思熟虑后觉得计划可行才微微颔首,但不忘告诫道:【抽魂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今夜我们先略探一二,如有变故,便听我号令撤退,绝不能恋恋不舍……】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墨书网:MSXS2.CC 连舒没有不应的道理,事关越明商,没有人比他更为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得了殷玉的示意,连舒下潜意识,完全将这副躯壳交由殷玉差遣。 越不舒也顺着主人心意对殷玉毫不排斥,细小的蛇身跃至殷玉掌心,紧接着又落在地面。 蛇身落地的瞬间,殷玉指尖一动,殿内瞬间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降下一道结界,旋即越不舒褪去虚相,从硕肥到已经不像蛇身里延长出的分身更如触手般交缠,而本体那颗长在蛇头上的巨大的竖瞳愈来愈亮,直到分身与本体如影子般逐渐消失,虚空中仅剩下一只蛇眼诡异又平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透过蛇眼,殷玉看见了遍布在宰耀身周或黯淡、或明快的光点,这些光点颜色、大小各不相同,殷玉同幻海梵蛇意识相触,轻而易举便明白这些光点是情绪的显现。 构建幻境…… 殷玉静静凝视着顶着他人皮囊的宰耀,心中却想着面前的狐狸才是构建幻境的好手,当年他身边的幻海梵蛇令人闻之色变,其恢诡谲怪的招式让他宁愿对上阴晴不定的天狐,也不愿多看它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天狐动用幻术,殷玉略觉新鲜,更紧要的是能使天狐沉溺其中忽略其他异样的幻境该是何种模样。 天狐嗜杀,不若将他带入永无停歇的战场之上? 不不不……殷玉立刻轻轻摇头,幻境可怕之处他深有体会,假使他抽离不出、分不清真假虚幻,那被纵容培养出的杀心如何能消。 思来想去,殷玉面色数度变幻,细细想着能引起狐狸心绪波澜的事,片刻后,他才面色纠结地挥挥衣袖,无数光点如流火四溅,唯余一道粉白光点扩大。 四周景物模糊,先由暗转明,再由明渐暗。 十息之后,一片郁郁苍苍的深山老林中,简陋的草屋落于此地,花光树影,斑驳垂地,连舒好奇打量着眼前景色,却因心系越明商没有时间追根问底,只略有迟疑地:“这个幻境能行吗?” 他此前所建的幻境无一不是在本人有着自身记忆的情况下构出的“清醒梦”,可修为足够时,便能同明演山那条幻海梵蛇般,搅弄人的记忆,模糊入境之人的过去与未来,只留下幻境主人想让他记得的。 时至今日,连舒还记得当初自己在幻海梵蛇的幻境中所遭受的恶心与惶惑忐忑。 他不担心殷玉的修为实力,只是面前孤寂潦草的小屋,实在让他不禁一问。 殷玉眸光微动,只沉稳地颔首:“应该……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你也小心。” 第128章 枭屠收集的数百残魂, 有无神无智的痴魂,多是被剥离出去后未替自己寻到合适的肉身,暂且依附在草木上, 年深月久逐渐同化, 忘却了来时身份。亦有神志清明的生魂, 只是不管痴魂或是生魂, 被天狐纳入体内都遭受了不小的伤害。 越明商在天狐外泄的威压中都难以稳住心神, 如今被引入魂窍中,意识更似蒙上一层粗粝的麻布, 只凭着心中对连舒的不舍与偏执, 顽强地冲破压得他翻不起风浪的天狐意识, 于夜深人静, 天狐松懈之际, 呜呜咽咽地传递着自己的思念与难过。 脆弱的魂体遭受剧烈冲击, 漫天呼嚎声此起彼伏,此地昏暗无边,似夜非夜, 乌云般的铅黑色填充着连舒的视野,如风如雾的魂魄游荡, 没有五官亦失去人形, 只有一道抑或一团的浓黑之物, 随心所欲变化外形。 有丝绦般的黑流圈住连舒, 虚空振抖,有半息时刻在空中振拢出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 似乎想要竭力找回自己的身份意识,可却功亏一篑地被“风”吹散,只有半声泄露的低吟。 连舒失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光之地, 漫天嘶鸣干吼的“幽魂怨鬼”横冲直撞,呜呜嗷嗷地说着连舒听不分明的话,他急压住内心受到的冲击,开始争分夺秒地在被开辟出的魂窍中辨认哪个是越明商。 一团蹿过他双脚的“黑水母”无知无觉地荡着,连舒心下一紧,立刻蹲下身。 入魂窍前,为避免连舒的魂魄遭受天狐魂力的碾压,殷玉在他眉心处点了一朵护魂花,一个时辰掉落一片花瓣,拢共三瓣,三瓣垂落之后,无论能不能寻到越明商的魂魄,都务必离开。 眉心处绯红的“花钿”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衬得他本就出众的面貌多了丝令人面红耳赤的精致。 连舒抬手,却如水中捞月般触及不了这团第一个朝他靠近的黑水母。 “越明商?” 黑水母对这个名字毫无回应,闷头不顾连舒希冀的神情往前游荡。 连舒不死心,仍一步步跟在黑水母身后,将它来来回回地观察,细致入微不敢有一丝疏漏:“师尊?明商?” 黑水母游走了。 连舒怔立在原地,终于放弃了黑水母,开始放眼看向四周怪模怪样的残魂们。 “越明商——” 他略显沙哑的呼声未能激起任何涟漪,反倒是连舒进入魂窍片刻后,眉心淡淡的红光成为这铅黑天地仅存的光色,是以,无知无觉、半知半觉的魂魄都似扑火的飞蛾朝着连舒蜂拥而去。 最初,第一抹魂魄朝他急掠而来时,连舒心脏疯跳,几乎展臂要将那团没有人形的黑流喜极而泣地拥入怀中,可很快,愈来愈多的黑流加入其中后,连舒脸上的笑便寸寸消弭。 数百残魂的厚薄、强弱皆是不同,连舒一时间接触到太多魂魄,魂体相碰中,他眼前也开始闪烁起不同的画面。 有同妖兽死斗后竭力侧倒在地上,余光里天明日耀,是难得无风无云的好日子;有只身游历繁华人间,他立于街道一侧的小摊边,摊主谄笑面貌一闪而过…… 连舒捂着前额,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杂乱记忆闪过,亦有太多或平静或剧烈的情绪涌入,他踉跄后退几步,又不敢忽略不看,唯恐怕错过夹杂在里面的越明商的记忆,只是数十数百的片段闪过,却仍是看不见熟悉的画面。 连舒怕自己被这些残魂扰得失神,立刻遁逃,抬手将护魂花的浅光掩住,那些残魂这才止住了亢奋的追逐。 “真是不妙啊……” 连舒低喃,此种场面和来此预想的截然不同,如何呼唤都引不来亲昵他的残魂,反倒额心的微光,令所有的魂体都十成十地像极了越明商,这让连舒也陷入茫然无措。 还有什么办法? 连舒脑中一片混乱,又不敢只呆在原地想法子白白耗费了时光,便一面绞尽脑汁想其他办法,一面挨个去看、去碰那些残魂,冀望一对一得到些能辨识的记忆。 但记忆难觅,毫无规律可言,两个时辰弹指而过,护魂花仅剩下一瓣,可他还未寻到越明商一星半点的身影,饶是连舒也乱了章法,满头大汗,逢残魂便盯准了问:“你是越明商吗?” 但残魂穿过他的胸口,一点也未回头。 连舒阖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想着依越明商的性子,还有什么更能引起他的注意,能让他即便吊着一口气也要爬起来回应自己。 “越——”连舒下意识张口再唤,可颅内兀地豁然一震,灵光顿闪间他猛地闭上嘴,眸光熠熠,呼吸猝然急促几分,到了唇边的名字丝滑地换了个,“连舒!” 他大声喊着自己的姓名,欲图将这个名字传遍各处角落。 连舒心如擂鼓,随着时间的流走胸肋骨都在紧张得泛痛,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分出十双、二十双,最好全身上下、每根头发丝都长着眼睛,才好细细将分布各处的迷糊残魂的反应瞧个清楚。 如风如雾的残魂翻卷而过,甚至一些细微弱小的魂体化作小撮细沙堆在了暗角。 “连舒——”他再次嘶声力竭地吼叫着,眉心的花瓣已经开始黯淡有了枯萎之势,连舒张唇倒吸口气按捺住烧灼心脏的急切,喉结滚了又滚,他正欲再次呼出声来,却因为余光所见之物蓦地止住喉间的气音。 奇形怪状聚拢又飞散的残魂群下,有一小团形似蘑菇的魂体,头大脚轻,脑袋的黑团大如伞盖,下方两条竖直的黑蚯蚓撑着伞盖。 黑蘑菇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引它出来的声音,两条蚯蚓腿便交缠在一起,小小又乖巧地将自己栽在地上。 连舒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逆流而上的血液在这一刻不断冲击着鼓膜,有瞬间,连舒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周的一切都如被晕开了的水墨画,唯有小小的黑蘑菇安然无恙地将自己的身影送进了连舒晃颤的眼瞳内。 他微张的嘴唇也哆嗦个不停,怕是自己又一次认错,凝望着小小的黑蘑菇,连舒多次吞咽,才让僵硬到连呼吸都困难的喉颈重新收缩回血。 连舒小心翼翼地上前,生怕惊走了这团黑蘑菇。他脑中浑浑噩噩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诱哄个无知小孩儿:“越越,是你吗?” 伞盖动也不动,冷傲地拒绝了来人的攀谈。 “越明商?” “……” 连舒不死心,身上同样有着一股让人头疼的执拗劲,他深吸口气,仍是越明商最招架不住的略带点散漫温柔的腔调:“……喜欢连舒的人请往前走一步。” 黑蘑菇伞盖下充当身子的两条蚯蚓立刻分开,像是细弱的双腿,颤巍巍又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 一步是喜欢,两步是非常喜欢。 黑蘑菇觉得不够,又七歪八扭地补了几步。 连舒遽然低下头,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发酸滚烫的眼皮上,双肩无声地颤动几下。 一直强压下去的急切、担忧、思念、恐惧和支撑他不失智发狂的爱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分离,畏惧胆怯散去,爱意如潮上涌,心疼和不由自主滚出的热泪让他失态地挡住了双眼。 怎么是这么一朵瘦瘦小小的黑蘑菇? 连舒心中既心疼又不解,但不多久,他便了然。 渡劫强者是玄明,并非越明商,从异世而来的越明商,魂魄此前从未被淬炼过。 他承了玄明的修为,可魂力却无可奈何,玄明在天雷下魂飞魄散,故而留下的越明商魂魄无法同其他修士相较,便是他先穿来的这几年不忘填了填魂体上的短处,可入了魂窍中,还是原形毕露。 连舒想得越是明白,心越是被人揪得更紧,这样虚弱的魂体是怎么熬过这段时日,又是怎么拼着一口气呜呜咽咽地想要冲破囚牢出去? 在连舒低头彻底失态之际,兴冲冲走了几步的黑蘑菇最后缠住了两条蚯蚓,又将自己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连舒和之前的越明商一般要面子,背对人随意地擦了擦眼睛,再回过身来,脸上只有熟悉笑意,忽略有着明显异样的眼睛,他们好似还在雪乌峰一般,连舒靠近蹲下身来,望着他千辛万苦寻回的人,满腔柔软:“越明商……” 黑蘑菇一动不动地,气得连舒伸出食指朝着看起来弹软又饱满的伞盖戳了戳,指尖自然戳了一空。 “连舒?” 装死的伞盖抖了抖。 连舒笑意更甚,忍不住逗他:“喜欢连舒的就请跳个踢踏舞。” “……” 黑蘑菇反应肉眼可见地慢了,似乎在回忆踢踏舞是个什么东西。 正当他以为黑蘑菇会继续装死时,就看见重新分开的蚯蚓腿在地上踮了踮、蹦了蹦,伞盖也仿佛被风吹似地抖得不行。 连舒胸脯里的那块软肉彻彻底底地被跳化了,他指腹按在唇边,轻咳几声,咳嗽声里夹带几缕笑音,丝毫看不出方才心疼到忍泪的模样。 黑蘑菇蹦跶了几下,又双腿一缠扎根在了地上。 连舒欢喜过头,加之离护魂花垂落还有小段时间,便克制不住心神在大绷大紧之下失而复得的轻松:“喜欢连舒的人就翻八千个跟头。” “…………”黑蘑菇浑身上下都抖了抖,似乎被气得不轻。 连舒终于忍不住笑得眼睛看不见缝隙,猖狂的笑声荡出老远。 笑够了,他才拭了拭湿润的眼尾。 正事要紧,连舒取出引魂法器,正欲将黑蘑菇小心翼翼地引出体外,却在指尖不经意穿过伞盖的一瞬,眼前倏然一变。 一段很是久远的记忆让他以越明商的视角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抱歉……”人满为患的食堂里,越明商正和排在自己身后的同学嬉笑着说了什么,转过身的瞬间,迎面手臂跟人手上的餐盘撞上。 接汤的碗漾出了几滴不含油气的汤水,不偏不倚溅在了扭头的越明商侧脸上。 越明商笑脸一僵,正要双眉倒竖朝不长眼的人发火,一抬眼就迎上连舒不以为然的眼神。 身高稍比他高一小截的连舒将餐盘左手换右手,周遭乌泱泱的人,连舒不含什么歉意地说了声抱歉,而后蹙着眉似乎不想在队列间的走道里待下去,便抬起空出的左手,指腹在他侧颊迅速地蹭了蹭,将溅在越明商侧颊的汤水蹭了下去。 蹭干净了,连舒便又看了眼:“行了。” 而后径直离开,徒留被人猝不及防摸脸摸得惊愕失神的越明商瞪圆了一双眼睛,“哎嘿”一声,指着连舒离开的方向,拧着眉问:“谁啊我靠!他摸我脸啊我靠!” 同伴只有声音清楚,面貌模模糊糊:“跟我说什么,有本事你刚刚摸回来啊。” 越明商不甘心地又伸长脖子朝人山人海里眺望了眼,那道身影却早不见了,他哼了声:“算他跑得快……” 同伴打趣:“帅哥嘿。” 明知已经看不见人了,可越明商还是莫名地回头寻了几秒,铩羽而归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行吧,没我帅。” 说完,被人摸了几下的脸颊有些痒,他抬手挠了挠,又觉得刚才那话有些昧着良心,于是嬉皮笑脸补充一句:“小帅吧,反正肯定比我差点。” 第129章 还没有发生后面那些糟心事时, 他与越明商无所事事地窝在月华居中,彷佛天地间唯剩他二人,以天为被, 以地为席, 热血上头就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 像两条春蛇日日缠在一块, 耳鬓厮磨如何都不足够。 情到深处时, 越明商总会让他再想想他们的初见,对连舒的遗忘耿耿于怀。 那时的连舒颇为苦恼:“在办公室见的面?” 越明商嘴唇动了又动, 但很有耐力地忍了下来, 只是他对这事心眼小得很, 被连舒这真切不做伪装的茫然思索气得肝疼, 随意扯了扯衣袍, 将连舒的一条胳膊恶狠狠地压在身下, 意图将它压得发麻权当出了这口恶气:“自己想!我又不是大众脸,怎么会见了面没印象,又不是匆匆一瞥!” 连舒看他翻来覆去一通忙活, 压完左手压他的大腿,乐得闷闷低笑, 又不敢在这个当口笑出声, 只将上勾的唇亦恶狠狠用力地抿了抿, 生生掰平了弧度:“宿舍?还是教室外头的走廊?” 这是最有可能的几个地方, 许是分班后的第一节晚自习前他们见了面。 “别乱放屁。” “啊——”连舒似乎被他点醒一般,豁然开朗地眉头上挑, 低下头,看着压在他肩头的人,“难道是男厕所里?我们上厕所碰的面?” 连舒忍笑, 难受得不行,可又不想错过逗人的机会,他将枕边的爱侣上下看了看,意味深长问他:“不是匆匆一瞥的话,嗯……瞥的哪里?” 越明商先噗嗤一乐,笑得上半身都在发抖,可笑完了脸顿时垮了下来,失落之色溢于言表:“……算了。” “别话说一半,要不给个提示?” 越明商见他认了真,又重新燃起希望:“行,那我就给句提示,咱们第一次见,你摸我脸了。” 连舒大惊:“我打你了?!” 自己绝不可能对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动手动脚,于是他自动将越明商口中的“摸脸”替换为更符合常理的打人。 越明商皱着脸,拉着连舒空出的手,展开五指将其按在自己脸上,强调地:“这样摸、脸!” 连舒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狐疑:“我又不是流氓,怎么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上手摸脸?” 听他这么说,越明商又展眉笑目了,压着他的胳膊动来动去:“暧!那我怎么知道,反正当时咱们还对上眼了,我肯定不会记错。学校里帅哥不多,像我这种级别的更少,你差我一点点,我一看就记住了。” 连舒对他口中的踩他人捧自己失笑不已,只是再如何想也忆不起半点。 而如今,他方才知晓越明商口中字字属实。 他的确摸了那人的脸,也承认了他“大帅哥”的自夸。 新生入学还在军训时期,这人穿着统一的蓝绿军训服,叉着腿看不出一丝被训练过的板正痕迹,高高兴兴地晃动脑袋,脑袋上杵着两顶军训帽,也不知多出的是谁的。帽子要坠不坠,越明商双手虚虚搂在两侧以备不时之需,皮得可以直接上台耍杂了。 但是他脸白,被晒了一上午脸上汗涔涔的,白里透红,陡然一看根本不觉得他和其他男生一样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反倒有种越狼狈就越干净的清爽感。 连舒当时也穿着军训服,同样的帽子被他揉了揉塞进裤兜里,脸和脖子的热汗被他用纸巾随手擦了擦,但刘海还是成了一绺一绺,被他往上一抓,露出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脸。 便是如今忘了那些平凡琐碎的杂事,但他也想得到自己当时撞上越明商的心情。 ——烦躁。 苦了一上午,正是又饿又累的时候,加之四周人多,全是同样迷彩服的同学推推搡搡,他只想快点占了座位坐下吃饭,哪里顾得上细细打量面前男生的美丑,只不走心地蹭了蹭他的脸蛋,演都不演,面上毫无愧悔之意,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真是…… 记忆结束,越明商不掩惊愕的脸缓缓消失,从记忆脱身的连舒抬起手看了看,无比庆幸当时鬼使神差地一摸。 身前的小黑蘑菇又在装死,连舒蹲在它身前,手掌都能将这小小的黑蘑菇整个罩住。 “哎……”连舒笑叹道,“越大帅哥嘴风真严呐。” 黑蘑菇稳如泰山,连舒掌心做出抚摸的动作,穿过它小巧的伞盖,这一次没有什么记忆出现,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心脏因为这段记忆变得更加柔软了。 在四周充斥着凄凄切切的呼嚎声中,连舒也宛如将自己化成了一朵小黑蘑菇,稳稳立在了越明商的身边。 “越越……”他声音低下来,神情也变得喜悲混杂,“我有什么好的?” 越明商的感情太直白、太饱满、太热情,他被这样的感情长久地围绕着、被迫接受着,如越明商所愿的克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就如同越明商曾信誓旦旦说他性格别扭,后来的连舒回想当初的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普通的家庭、看似充盈但某些时刻又贫瘠的爱里,连舒长到了十三岁。 他从沉默的父亲身上,学会了让人疲惫不堪的沉默,又因看不见她自己可怜、操持一生的母亲,滋生了对弱者的同情怜悯。 同龄人呼朋唤友地一起玩闹时,他永远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一个,十三岁,不仅是身体逐渐发育,被拓宽的情感地带,也需要不同的感情充盈这片干涸地。 朋友、亲人,恰恰最重要的两部分,却吝啬地给予回应。 三观是非未确立的十几岁,连舒第一次买了“朋友”。 初中生零花钱不多,同一所中学的人大部分家庭情况都差得不多,当得知可以“买朋友”时,连舒便将自己可以动用的小部分压岁钱给了被他买来的朋友。 朋友会和他一起去食堂,会约定一起写作业,会课间找他聊天,连舒破天荒在最缺觉的年纪躺在床上兴奋激动地闭不上眼睛。 但是手上积攒下来的压岁钱一点点见底后,朋友便不再是他的朋友。 是以连舒开始隔三差五地朝着家里伸手要零花钱,许是嘴上不说,心里也隐隐知道买朋友的事不算光彩,便用各种借口要钱。 “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东西,那钢笔才买了多久又要买,你爸爸赚钱不容易的,以前听说养小孩费钱,我还不信。”连母抽出纸币递过去,絮絮叮嘱他,“你好好学,别成天就是玩知道吗?” 小连舒扯了扯垂在胸前的墨书网带,低着头,有些闷闷地“嗯”了声,惹得连母又生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脑门:“你这性子随了谁,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知道就说知道,嗯是什么意思?” 小连舒长叹了口气,觉得好累:“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连舒!” 在连母要开骂前,小连舒立刻揣着骗来的钱麻利地溜之大吉。 可还没让他高兴多久,小连舒就在和朋友约定的地点听见了他对自己不屑又鄙夷的评价:“……还能是我请啊,当然是那个冤大头请咱们上网了!” 一片刺得他面皮发冷的笑声不间断地从他的双耳涌入。 有人说了什么,朋友便风轻云淡地安抚道:“放心吧,他有钱,没钱他不敢来找我的。” 冤大头叫得这么顺口,立在转角处的连舒都以为那三个字才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连舒也才知道,原来朋友是买不来的,买来的也不是朋友。 他没有出现,可也没有回家,心里说不上难过,只是有股隐隐的酸涩让人忽视不了。 当夜,家里因为连父打牌输钱两个大人在客厅大吵一架,连母哭啼又怒吼着诉说自己的不易,连父则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小连舒隔着一扇门听着客厅的动静,想着他爸原来也不是哑巴,声音这么大平日怎么蹦不出半个字。 他一面收拾了课本,一面腹诽:我随他。 小连舒驾轻就熟地出去安慰连母,听她带着哭腔的谩骂,在听她“要是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跟谁”时,冷静又肯定地回:“跟你。” 连母抱着他哭,小连舒就等她哭完。 在这个家中,他觉得连母可怜,是需要他保护安慰的“弱者”,可当持续两个月的谎言被戳破,男人女人站在同一战线时,他才惊醒:原来我才是家里的弱者。 “骗的钱你干什么去了?!”小连舒从激愤的连母脸上看不出一点弱者的脆弱,他有些恍惚,这一幕在冲击他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但却没有替自己辩解,相较于如实相告,挨打也只是痛在一时。 在自尊心强、情绪敏锐的年纪,连舒的感情需求从未得到满足过,甚至未能得到正视。 朋友是假的,他便将希冀的目光落在家人身上。 可是家人的爱也是让他捉摸不透。 有时,看待问题并不敏锐的小连舒,已经隐隐能感受到亲情的矛盾的一面。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会因为他生病而难受,小时他大病大灾没有,可是小病小灾不断。 连父会沉默着一宿一宿地抽着廉价的香烟,连母背着人,只敢在小连舒看不见的时候哭哭啼啼。两人都觉得他霉运缠身,就听了江湖骗子的话叩头拜佛,请神仙佛祖抑或家里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祖宗保佑他无病无灾。 连舒不怀疑父母对他的在意与爱意,但是这样的爱意好像有时却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饱满与无私。 他们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乎他每日在学校过得舒不舒心,不深究他为什么性格越来越沉默,笑容也越来越少,甚至一些事情他们隐约知道,可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舒不主动倾诉,他们便房门紧闭佯装不知。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小孩子能有什么自尊? 不过是一些小事,也只有小孩子将它们当成一回事。 连舒觉得困惑,甚至一度觉得难受,他能倾诉的对象太少,于是在强烈的感情得不到引导与抒发时,他自然而然表现得什么也不在乎。 当长大一些,他到了能体谅父母的年纪,便想着不能要求终其一生都在为生活奔波劳苦的人去在意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毕竟连他们,可能也是在被忽视中长大成人的。 于是,连舒又开始觉得他们可怜,这一次不仅觉得连母可怜,还觉得这个小小家庭中地位最高的连父也可怜透顶。 可偏偏就在连舒体谅、理解、甚至已经麻木妥协时,越明商带着让人惧怕的热情出现了。 他出现得很晚,又出现得及时。 越明商幼稚跳脱,又开朗过头,似乎言语上的推攘并不能让他恇怯不前,连舒被黏得透不过气,在他身边又觉得自己像是烈日暴晒的泥像,时日久了,外头那层依附在他身上的泥浆变成了脆脆的泥壳。 越明商坚持不懈地敲了好久,某天却一敲就碎了。 罪魁祸首亲亲热热地靠过来,拉着他的手:“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儿,只跟你是真玩儿……” 故而连舒不再挣扎了。 至此,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是买来的。 当初在月华居为了以防意识被伶妖的记忆所污染,他细致地写下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个人档案。越明商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又看,美滋滋地只顾着“道侣”后缀着的名字,美得脸上快笑出朵花来。等连舒写完他重新阅览,他才后知后觉好友那一行短得可怜。 越明商真诚又残忍地问:“怎么好友后面也只有我名字?你没其他朋友吗?” 连舒搁下狼毫笔,闻声表情不变:“有你就够了。” 他从亲人身上学会沉默与怜悯,却在越明商身上学会如何被爱与爱他人。 可最初的连舒,有什么好呢? 他想不明白,连一个欲望都被压制、得不到正视的人,对他人的善意都下意识排斥躲避的人,有什么好,值得什么都不缺的越明商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连舒将双手拢在不会说话的黑蘑菇四周,做出捧和护的动作,说出的话像是在故意气蘑菇:“连舒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蘑菇气得直抖,两条蚯蚓腿也利索麻溜不颤了,气冲冲往前跑出,伞盖也不装死,用翘弹的伞盖撞击前方的敌人,可却扑了一空直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闹腾了会儿,没能奈何得了连舒,反倒黑蘑菇自己栽了个跟头外形瘫成了汪小水洼。 连舒看得心揪又哭笑不得,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小水洼缓缓重新凝聚成蘑菇,怒气不减分毫,又摇摇晃晃用脑袋去撞、用蚯蚓腿去踩,连舒越看心越软。 越明商的爱是表里如一的,有多少的喜欢,就表现出多少,连舒能直观地感受到,甚至沉溺于这样的无道理又无底线的偏爱中,恐怕再过去几十年、几百年,他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会为越明商直接的偏袒而暗暗满足。 眉心的护魂花已经开始发热,他只能暂且收了因对方又软又酥的心。 连舒催动法器,慎之又慎地准备将这团瘦小可怜的黑蘑菇从宰耀体内引出。 就在他动手的瞬间,殷玉构建的幻境便虚化了一瞬,怀中的紫光狐敏锐地抖了抖耳朵尖,猝然扭头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 它仰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瞧了瞧被它欺负的老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殷玉心下紧张,指尖微动,方才虚化的幻境又霎时凝实,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怎么了?”殷玉笑得勉强。 当年他们能相处和睦,是因为彼时未发生那么多无法挽回的事情。如今宰耀被蒙蔽一时,只记得自己是一只需要伪装的天狐,待他还同记忆中一样嚣张,可自己对他却无法再如当年。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仍是呆在草屋中,天狐也乐不思蜀地霸占草屋内的所有——包括怎么欺负也不还手的殷玉。 它还是会霸着床榻不许他的靠近,可自己心情颇佳时,又会主动腾跃靠着不小地惯性踩进对方的心口之上。 殷玉五味杂陈,心肠时软时硬,脸上的笑意也时真时假。 幻境中日月更迭,外面数个时辰,幻境中便去了十来日,殷玉心里对狐狸的戒备逐日消减,在对方坦率的亲昵中连自己都辨别不清是虚与委蛇还是真情流露。 只有一缕真切的惭疚堆积在眉宇。 见狐狸还不发一言地盯紧窗外,殷玉不得不抬臂,一手抱着狐臀给它借力闹腾,一手温和却不失强硬地将狐脸朝着自己这面掰了过来:“别看外面,看我。” 天狐还顶着一身紫红皮毛,闻言愣愣地,脸上带着一股极为明显的憨傻气,同不久前恼人的跋扈截然不同。 狐狸再次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被坐在身下、夹在腹部的尾巴动了动。 它含着说不清的情绪,心中悄悄、又无师自通学着殷玉适才的话。 看我。 第130章 看我…… 看我。 狐狸不禁真的将心神全都放在眼前之人身上, 湿润的鼻头也不经意地点在了殷玉的下颚上。 “老贼。”它的前爪一下抵在殷玉的脸上,轻而易举地戳了个柔软的凹陷,天狐紧紧地望着爪子下的脸, 心中总觉得不真实。 它也难以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这样凭空而生的念头让它的身躯都缩紧了, 又痛又酸, 像是伤口非但未能痊愈, 反倒越来越重,仿佛结痂的疤痕只是假象, 腐肉脓血才是真实。 狐狸低头, 想要舔一舔腹部下的伤口, 却又被可恶的手下败将抬起下巴, 不许它任性。 幻境终归是假, 与现实毫厘的偏差都能让幻境里的事物发展不同。 譬如, 从前的狐狸闹腾顽劣,对他虽有亲近,可也时时不忘寻着时机外逃, 屋内中央的土坑填好又被刨空,可幻境中, 也不知是哪处出了差错, 天狐纵然还是闹腾让人头疼无奈, 可却有种不符它性子的安分。 土面平整, 它的四个爪子也干干净净,殷玉握住它抵在脸上的狐爪, 轻轻捏了捏,迎上再熟悉不过的眼睛,软声叮嘱道:“别舔伤口, 才上了药,药被舔干净伤口就不会好了。” 狐狸舔不到伤口,只能舔了舔鼻尖,像是气殷玉拦它,干脆暴躁地将他作乱的手含咬在口中。 天狐微微抬头,面目狰狞,鼻头紧皱,不断地发着嗬嗬威胁的恐吓,试图让这个小小修士看出它的凶恶,让他乖些、听话些,不许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只是殷玉轻而易举地看透了狐狸的虚张声势,被含在狐口中的手掌除了湿润和感知到热烘烘的气息外,他什么也未感觉到。尖利的牙齿抵在皮肉上,只造成了小小的凹陷与白点,连皮都未被蹭掉,更遑论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不像是威胁,像是撒娇。 但是宰耀并不会撒娇,是以殷玉只将其当作威胁。 他任由它咬着,只将这不得安生的狐狸埋在自己胸口,让它注意不到身后的动静。 便是他再如何强撑,三个时辰不仅是护魂花的持续时间,也是幻海梵蛇能坚持的时辰。 越不舒再厉害那也是以后的事,如今它不过是一条不满周岁的幼蛇,纵然是难得一见的异兽,在殷玉手中强行催动天赋,可却撑不了太久。 窗外的天穹已经出现数到指缝粗细的黑腔,只是离得稍远,加之狐狸玩心大起全身心都在他身上,对屋外天色的异常未能及时捕捉,不过连舒引魂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它。 殷玉蒙住狐狸的双眼,将其送回乱糟糟、被折腾得中间已经压得凹了一片的被褥上。 天狐美滋滋地躺在中间被睡出的凹陷中,尾巴尖时不时敲着被褥,为了不表现得太过乖巧让殷玉失了对它的敬畏之心,还在脱离怀抱之际凶狠地叫了声:“老贼!” 因它治疗及时,现实中后期才被治好的眼睛也好了七成,已经不影响它视物,狐狸眼澄清漂亮,跟块剔透的玉石似的。 宰耀太久未用这么平和又亲近的眼神看着他,殷玉嘴唇微动,神情有些复杂,他心中不知叹了多少气,才勉强压制住涌动的不忍,只是终究还是抬手在它高昂的头顶摸了摸。 “昨夜不是被雷声惊得一夜难睡么?不如现在小憩一会儿,待我入山猎只野鸡给你解解馋。” 殷玉心系连舒那边,便伏低做小哄着精力旺盛的狐狸入眠。 幻境若撤得太突然,醒后的宰耀定能觉察异常,越明商的魂魄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抽离的,殷玉不能不小心。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让这场幻境在宰耀的沉睡中结束,醒来后,这胖狐狸也不过以为幻境所见之人所遇之事,不过是一场涉及过去的梦罢了。 天狐哼哼嘶鸣一会儿,慵懒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将吻部埋在狐毛中,既然未激动亢奋地吼着老贼,便是默许。 因要替连舒遮掩,殷玉心中不管如何想,行为上待他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狐狸不许他往左,他便不敢往右,真成了对它唯命是从的跟班手下。 天狐在这样的纵容下愈发得意忘形,嚣张得没边,此时喉咙里舒服得低哼两声,便眼睛一闭,轻轻又悠闲地唤他:“哼,老贼。” 算是允了。 殷玉松了口气,见狐狸闭眼,终于小心翼翼将自己被狐狸压在身下的衣袖一点点往外扯,狐狸感受到拉扯感,故意前爪用力,猛地一下按在殷玉的袖面上,尾巴半摇半晃,原本闭合的眼睛也不怀好意地撑开一点弧度,幸灾乐祸地盯过去。 这么幼稚的做派,真惹得心里揣着事的殷玉低笑了声,这一声短促又温柔,在寂静的室内极为抓耳。 殷玉面不改色地割下半截衣袖,最后摸了摸狐狸的脊背:“我走了,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你听话。 等我。 回来。 它又暗暗学习简易的人语。 天狐心中一动,本不在意他是否离去的,可熟料他这句叮嘱,竟真让它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桀骜不逊的狐狸不会认为这样软弱的情绪名为不舍,只以为殷玉话多说个没完没了,吵得它胸中烦闷憋火,恨不得人快些走,它才畅快。 于是狐狸重新将脸埋入狐毛中,打定主意老贼再说什么它也毫不搭理! 屋外的黑腔越来越多,茂密的树林也虚化苍茫。 该走了。 殷玉推开嘎吱响的木门,天穹处蛇眼密密,已经难以遮掩,他心念一动,于是周边起了浓雾,堪堪遮住消失的丛林与嵌在天上的竖瞳。 他正欲合门离去,却在转身闭门时余光瞥见不知何时又睁开眼睛的狐狸。 有殷玉身体挡在门口,故而宰耀并未看见那些异象。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 天狐倏然开口:“殷玉……” 殷玉身形一怔,细细地探究这句呼唤的含义。 “等……”不待他想通,狐狸又嘶哑地张嘴,分明仅有几个字,它威风狂傲的脸上却难得带上几分别扭,“等你。” …… 浓雾缓缓遮住了门口的身影,天狐看不清殷玉面上的神情,本想着冷不丁吓老贼一跳,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给坏了好事。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鼻头皱巴巴地嗅着空中残留的老贼的气息,设想他听见殷玉老贼之外语句的震惊与对它灵慧的崇拜,心里这才好受些。 可立在门口的老贼动也不动的,像一座高高的土堆,不会发出惊叹的低呼,亦没有惊愕欢喜地折返将它抱入怀中。 狐狸起先还有些别扭、和浓雾搅事的怒火,可现下只剩下几分迷惑:“老贼?” 浓雾带走了殷玉沉默的身影。 莫名地,天狐身体骤然一缩,类似于身体抽搐痉挛,痛得它跃地的刹那差点下巴着地。 狐狸匆匆跑到门口,剔透的狐瞳紧张又专注地扫来扫去,可没有就是没有。 四周鲜妍褪去,林中百兽噤声,屋檐下的狐狸愣怔失神地凝固在原地。 ……殷玉走了。 * 外界天色已亮,藐天阁门扉紧闭,相隔不远的偏房却一改冷清,热闹得不行。 一人一魂一骨坐于桌前。 “当年丹不为为炼制人丹,将被他半杀半囚的丹宗弟子真是榨了个干净,不仅血肉灵脉未被放过,就是剩下的一副空荡荡的骨架也因他来了兴致往养魂一处炼造。” 短短几个时辰,连舒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上都泛着淡淡的松弛,得了闲暇,他这才能细致对殷玉解释自己药骨的由来。 “人丹未成,反倒其中一副骨架阴差阳错地炼成了功效惊人的药骨,只是药骨背后之事太过血腥骇人,且也会牵扯出丹宗的丑闻,于是这份至宝并未被大肆宣扬,只有几个知情人知晓。” 殷玉心不在焉地颔首附和:“……是么。” 药骨通身雪白,比平常的人骨还要白上三分,而通体森白的药骨上,细看胸椎至头颅区间有着层淡淡的鎏金隐隐浮在上方,这才是整副药骨唯一起作用的地方。 “但是药骨并非全有作用,这一段才是蕴养神魂的部位。”连舒搂着怀中的人骨,指尖指着泛着鎏金光彩的胸椎以上部分,“其他皆是普通的人骨,因是丹宗弟子的尸骨,丹宗小心护着,连根指骨也未磕碰损毁。故而我们借了这药骨一用,等明商修补了神魂,重塑躯体,于情于理还得还回去。”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魂魄毫无动静地圈在颈椎之上,连舒隔着几寸,怜惜地抚摸了几下,指着上方越明商的的魂魄,不自觉压低嗓音,眉眼含笑,对着殷玉想将自己失而复得的欢喜传递给他:“你瞧,他现在在这……” 殷玉抬眼过去,见连舒神情再不复往日的紧绷,会心一笑:“我们来此处的两个目的也算达成了。” “姑且算达成了一半吧,人质还剩下牧景山。而他的魂魄寻是寻到了,只是剩下的时间不够,且抽魂得慎之又慎,今夜只够抽得一缕来。” 但这一缕足以抚慰连舒忐忑的心。 像是沉溺海中的人,终于能从起伏的海面上探出头深吸口气,回流的血液撞击着他的两侧太阳穴,剧烈的窒息感仍是让连舒心有余悸,只能将怀中的人骨紧紧搂住,才能平复心底的后怕。 殷玉看着连舒搂着人骨的模样,忽地想起幻境中狐狸窝在自己怀里的情形。 他面色挣扎地抿了抿唇,有些摸不透他如今究竟是在为什么恍惚。 殷玉强打精神,看着连舒替一具没有意识的人骨穿戴整齐。 这点魂魄是毫无意识的,可连舒却并不觉得,甚至替人骨穿衣时还不忘背对殷玉替魂魄形态的越明商遮一遮羞。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格外舒缓殷玉无意识紧绷的头皮。 殷玉揉了揉眉,反省自己过于入神,明知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为宰耀构建的虚假世界,可知晓真相、甚至是幻境主人的自己,却投入了不该有的心神进去。 ……错了,都错了,他错了。 【殷玉……】 可尽管这般自省,他的耳畔却还是残留着宰耀低声又不太自然的呼唤:【等你。】 殷玉暗暗攥紧双拳,努力将注意放在面前的连、越二人身上。 连舒替越明商穿戴齐整,那一身是从乾坤袋取出的越明商此前备的常服,衣襟稍开,到了胸骨附近,露出那缕攀附在骨头上的魂魄。 今夜从藐天阁出来,连舒眼角眉梢的笑意便未褪去过,他单手轻握住药骨的右手手腕,对着殷玉摆了摆手,学着越明商的口吻和他打了个招呼:“差我一点的小帅哥你好,我是越明商。” 这话听在耳里有些奇怪,殷玉似懂非懂,但不妨碍他理解关键意思。 即便知道这缕魂魄难有神智,可殷玉还是温声笑着回应:“真是久闻大名……” 第131章 离那夜仙俘之乱已经两日过去, 送往巽衍宗的密笺自然作废,天狐醉酒不出,唯余兢兢业业听从吩咐调查凤凰一族消息真假的枭屠忙得脚不沾地。 左护法对着一旁的心腹嗤笑:“什么凤凰一族, 上古妖兽早死绝了他能查到什么?那是人是妖还不清楚的奸贼指不定就是仙门正道, 为的就是救那些仙奴, 否则如何解释他现身却什么也不干, 只同尊上比划两招就溜!” “主聪慧。”心腹谄媚。 “可恨那些仙奴逃得快未抓着什么东西, 仅剩的一个也被那女人给要走了,不然老子逮捕几个仙奴可不得再去尊上跟前露露脸!” 左护法越说越气, 气那些被他们折磨得缺胳膊少腿的正道弟子死的死、残的残, 这般还不认命, 老天无眼, 也真被他们逃走;亦恨丹不为那徒弟, 若非她带去几瓶杂丹, 那些杂碎如何能有余力从仙鬼崖出去! 枭屠主要追缉仙奴,顺带调查那夜神出鬼没的“凤凰传奇”,而左护法追查仙奴出逃的始末, 自然查到白日荀妙云曽带着杂丹探望过昔日同门。 得知消息后左护法当即冷笑,顷刻带着几个妖兵气势汹汹赶去。 彼时小院中, 被尘封已久的炼丹房已门户大开, 瘸着腿的牧景山咬牙忍受着躯体上的痛楚与精神上的屈辱洒扫屋内, 一个熊面人身的小妖目不转睛地监工, 稍有停顿,熊妖便大声呼喊:“丹师!这仙奴又在偷懒!” 院中有条绿藤沿着支起的木架攀折出的棚架, 碎碎的紫黄嫩花点缀其中,那是荀妙云随手搭建起的,小花是随处可见的紫烟容, 初阶炼丹师常取紫烟容炼制洗髓伐骨的无垢丹。 洗髓伐骨,脱胎换骨,人亦不再是碌碌无为,只晓得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凡人了。 听着熊妖的呼声,假寐的荀妙云睁开眼,侧脸往一旁的炼丹房瞥去。 牧景山便是不扭头也晓得荀妙云在看他,心中又气又恨,又急又恼,百种滋味搅弄,酸苦咸涩,都被他一一品尝下咽。 他不想从荀妙云矛盾的行为中纠结此人还有多少善心悔意,只是上头的热血逐渐回温后,视死如归的厉色却被一丝缥缈的希望替代。 如果能生,谁又想死,且还是葬身妖族地界。 牧景山绷着脸,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活命要紧,他还想着宗内的师弟师妹、长老宗主,只要还有生路在,他何必求死。 长吁口气的牧景山双手握紧扫帚狠狠扫了扫,尘土漫天,呛得熊妖闷闷地咳了两声:“你故意——” 也是在此时,左护法领人硬闯而入。 荀妙云身着藏蓝色布衣,双袖挽至手肘,露出两条白皙光洁且略显纤细的小臂来,放在几百年前,她绝不会将两条胳膊裸露示人,但如今,这点小事在场的人与妖都毫不放在心上。 “前几日你可有带着丹药前去地牢探望那些逃走的仙奴?!”左护法开门见山,口吻中带着掩饰不了的不屑和威逼,外泄的灵压让躺坐在藤椅上的荀妙云微微白了脸。 “是。”荀妙云却无任何闪避畏怯的神情,只稍稍挺了挺背,可却未起身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原来仙奴出逃的帮凶就是你!”左护法一招手,身后的妖兵就欲上前。 “且慢!”荀妙云因他粗蛮无礼的做法蹙眉。 她缓缓从藤椅上起身:“妖族过河拆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吧……不对,在下观尊上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不久前还允我带走一位仙奴,怎么就过了两日,左护法就上门拿人?这究竟是尊上的意思,还是你左护法的意思?” 见她用宰耀压人,左护法来气:“你助仙奴出逃还敢提尊上!” “我只说带去杂丹,可从未揽过协助他们出逃的罪名。”荀妙云有理有据地,“在下心系师父,又听闻妖族玩闹过火以致多名正道弟子惨死,恐妖族与巽衍宗换俘时人质太少,惹得巽衍宗反悔,这才想着用杂丹给那些人吊着口气。” “左护法也查明我带去的,确确实实都是些低劣的杂丹,便不要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吧。” “你——”左护法气噎,“你敢说你心不在正道那!” 荀妙云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左护法是不知我都做了些什么才说这种胡话?若我心向正道,就不会在师父的掩护下完成囚神阵上的母阵了……” 一听这话,左护法才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 是啊,这人是丹不为的徒弟,若心向仙门,不就意味着丹不为心向仙门?便是这人心中真打了些丹不为都不知晓的主意,可她这些年绘制母阵的功劳却作假不了半点。 当年,温秋被擒,伶妖改头换面,丹不为让最有迷惑性的荀妙云随伶妖回巽衍宗。 一来他们知晓因四宗被屠,伶妖的存在还不知能瞒多久,让荀妙云跟着也是将注意力牵引至她身上;二来,便是令她不折手段也要留在巽衍宗内,好绘制母阵。 伶妖入宗目的说来简单,并非为了灭宗。 丹不为深知有玄明在,伶妖作乱也能被压制,即便率领妖族打到巽衍宗山脚,可殷玉亲自绘制传承下来的护宗大阵,和其余四门的不是一个分量,他们胜算不大。 是以伶妖的目的唯有一个,就是靠近当时对自己身份不明的玄明,身负枭屠以及其所集宰耀的一缕痴魂唤醒他昔年记忆,才好同妖族里应外合,打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丹不为与妖族在外,唯有荀妙云和伶妖相互扶持,一切事宜都交由他们自行商议处置。 为了活命,伶妖并未简单直接到玄明跟前自爆身份,加之玄明素爱清净,闭关修炼多日他也寻不上好时机,更别提伶妖的存在暴露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伶妖便心生一计,这才有了之后的十六名弟子心魔横生。 之后“温秋”重伤,让人前去雪乌峰寻玄明仙尊出手。 玄明出现,此后一切和连舒、越明商所忆所见皆无不同。 妖族与丹不为狼狈为奸,伶妖入山是短计——策反玄明。而荀妙云则为长远,绘制母阵救出宰耀。 两人各尽其责,纵然玄明之后的选择出乎枭屠意料,可伶妖不负所托,甚至在晦无厌怀疑到“温秋”身上之时,还能金蝉脱壳,操控真正的温秋替他赴死。 死无对证,伶妖则吞噬了明演山妖兽的精血化作寻常妖兽,苟延残喘,在后来的荀妙云遮掩下续活了数百年。 相较于伶妖引起的惶恐愤怒,荀妙云便是细水长流。 当年她洗髓伐骨完成一半,真真正正地是个凡人,故而巽衍宗调查再三也查不出什么,她一无灵力、二无妖丹,且将一个被伶妖欺瞒,温秋身死便无所依托的痴情人演得入木三分。 ——说来,也并非全是演的。 荀妙云看着左护法离开的背影,回头便对上牧景山压抑愤恨的眼神,心里毫无波动,早不见当年面对迁怒她的晦无厌时心底的惶惶不安。 牧景山全部听见了:“你……绘制母阵……”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SXS2点CC(墨书网) 明演山兽乱不是罕见之事,春日妖兽寻偶交尾,短短几月中便有一两次的兽乱,可因天时地利,加之兽乱并不频发故而无人怀疑。不过数月前的几次却太过反常,可即便是仙尊出马,沿着囚神阵几个来回,却寻觅不见阵法丝毫松动。 是啊……牧景山茅塞顿开,如今想来,阵法哪有松动,不过是添了几笔,在其中悄无声息地多了道害人的母阵罢了。 “巽衍宗待你不薄……” 荀妙云重新躺在藤椅之上,不置可否。 牧景山疲惫地半掩眼帘:“如若你是被丹不为要挟——” “怎么,倘若我是被要挟,正道如今还会放过我?”荀妙云声音冷清,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强硬,“连自欺都做不到,又如何欺他人?” 他闭口不语,冷静了片刻,重新抬眼朝着藤椅上的女子望去,一把将手中的扫帚丢给熊妖,阔步上前:“丹不为恶迹昭著!负德孤恩!对着昔日的同门都能狠下杀手,你为他肝脑涂地,实在糊涂!” 荀妙云又笑:“我为他肝脑涂地?” “不是么?” 荀妙云单手搭在膝上,轻阖眼皮,藤椅微微晃动,姿态悠闲惬意,丝毫未将盛怒的牧景山放在眼底。 被抓后,牧景山被枭屠狠揍一顿,又将其灵脉封存,如今别说对荀妙云出手,就是一旁的熊妖他也万不是对手。 一条细小的蛇纹从牧景山脊背上缓缓上游。 被“揠苗助长”透支了浑身灵力的越不舒昏睡了两日,这才稍稍有了力气,可才虚脱得勉力睁眼,就对上主人可惜的面色。 越不舒委屈地盘在殷玉小臂之上,红信子嘶嘶作响,无言中尽显可怜。 两日过去,可殷玉犹时常恍惚,目光也克制不住地往藐天阁而去。 也不知醉仙酿真这般烈,天狐沉沉醉到如今还未有动静,连舒已经不止一次叹息,看着殷玉身上养神的幻海梵蛇:“不舒再大些就好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错过……” 闻言的越不舒假装昏睡,只是勒着殷玉小臂的力道暗暗收紧。 殷玉对着灵慧生物心肠本就先软了一半,听此不认同地蹙眉:“异兽难得,不舒更是千伶百俐,它是你结契的灵兽,与你生死与共,将其视作亲人也不为过,怎能不顾它的心力再三勉强于它。” 越不舒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了摆,分叉的信子微微露出小截,显然这话说到了它的七寸上。 连舒也知道方才失言,抬手摸了摸小幻海梵蛇的蛇躯:“抱歉,我并非……只是难免可惜,不禁感叹一句罢了。” 人心贪婪,前几日他还心满意足于细细的一缕魂魄,可如今却有些欲壑难填,越明商还困在那副身躯内,一日不将他整个救出,连舒便日夜忧心。 连舒缓了缓紧绷的前额,轻声同不想搭理他的越不舒致歉:“是我的错,不舒蛇肚里能撑船,别同你不省心的主人置气。” 蛇信嘶嘶吐出,小蛇终于舍得从殷玉手臂上下来。 连舒伸手将它接过,见它疲惫地连回左眼的力气也没有,很是心疼地喂了几块上品灵石。 越不舒稍有力气,征得它同意后,连舒便操心起倒霉的牧景山,岂料才链接上就听见了牧景山的质问。 “……为虎作伥,丹不为能给你的,难不成巽衍宗给不出?!” “自然!”荀妙云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回去,“我要踏上大道,不仅仅只是个金丹!元婴、化神,甚至渡劫飞升,巽衍宗能给吗?” “我入巽衍宗三百年,却还是金丹境界,同我差不多入门的弟子也快问鼎元婴,便是入门不过半载的罗遇、姜青也先后快赶上我。罗遇暂且不提,姜青资质平平,又凭什么!” 牧景山从她脸上瞧不出分毫的悔意,心中钝痛失望,疲惫更是汹涌而来,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觉得不过是白费口舌。 他正欲折身离开,可一声熟悉的清越之音却生生让他顿住脚步。 【先别走——】 牧景山瞳孔微颤,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颅顶,若非优于常人的克制力,他早当场厉声高喝“是谁”了。 这道声音散去,而牧景山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他心中暗惊:【连舒?!】 第132章 【是我。】 牧景山脑袋生锈般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当日殷玉出阵是以连舒的肉身——不不不, 牧景山恍惚纠正,是以伶妖的躯壳现身,那如今传音与他的究竟是连舒还是…… 牧景山错愕难当, 努力找回声音, 试探着:【殷玉真人?】 【是我。】 牧景山立刻肃然起敬, 当即顺从地稳住身形不动:【弟子金阳峰牧景山, 参见真人!】 【好了好了……】连舒打断道, 【客套话就此打住,牧师兄先别走, 荀妙云既然是丹不为的徒弟, 必定知道许多事情, 宗内正想尽办法让丹不为残魂开口, 不若你这边也小心从她口中打探几句, 兴许能有所获。】 知晓殷玉也在仙鬼崖, 牧景山登时心安,冰凉的血液也逐渐回温,仿佛有了莫大的依靠。 他暗暗长吸一口气, 努力调整神态表情,还是失望至极地看着情绪较为激动的荀妙云, 嘴唇微启正欲说话, 谁料连舒忽地想起什么立刻低呼:【等等——】 “……”牧景山好险稳住了神情, 他半低着头, 以手遮住双目,仿佛对眼前之人痛惜到失语。 连舒是想起了牧景山此人问话太无技巧, 且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当初自己被误认作伶妖关押在混沌空间内便是牧景山看守,那时自己毫无灵力都能逆转他的戒心, 足见这位金阳峰大师兄正直单纯得过了头。 【牧师兄,麻烦顺着我的话问她。】 【……好。】牧景山虽有不解,但还是信他,【你说。】 连舒偷听的话不多,但好在一观荀妙云前后情绪转变在修为一事上。于真正的姜青而言,她是整个巽衍宗少见的“自己人”,而对荀妙云,却是刺眼的占据高位的平庸之辈。 不能让荀妙云冷静下来,人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口不择言,几乎转瞬间,连舒便打好了腹稿。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墨书网,地址:MSXS2点CC 【问她,丹不为都仅有化神修为,曾放言的天丹亦不过是空谈,她如何确定丹不为能带她踏足更高的境界?】 牧景山不善做戏,便背对荀妙云口吻饱含怨愤失望问出。 荀妙云却意味深长一笑,似乎带着怜悯:“丹不为能做到何种地步,巽衍宗不是才切身体验过吗?” “你——” 牧景山双目霎时通红,猛然转身,抬手欲掐诀施法,可灵脉中却空荡得虚弱,他只能咬牙切齿:“叛徒!” 【师兄,冷静!】连舒看着一句话就能被拨动心神的牧景山,劝抚着,【她对外恭敬唤丹不为一声师父,可私下却直呼大名,这两人并不像寻常师徒。】 牧景山强忍愤怒,气息微微急促,冷笑:“左一句丹不为,右一句丹不为,可见你对他也不算恭敬。” 他微微挺了挺身,不被愤怒驱使,一针见血道:“至于修为,你困于金丹百年是你天资有限,丹药能辅助一时,却无法助你一世。你跟随丹不为,恐怕便揣怀着服下他的丹药逆天改命,可药物岂能长久,即便你突破到了元婴,天雷却一视同仁,境界不稳、修为不足,你又如何能硬抗过去?” 【瞧瞧你的好师父——】 牧景山越说越顺:“瞧瞧你的好师父如今又在何处?巽衍宗的阶下囚罢了!” 丹不为的为人连舒一知半解,纵然他摸不清丹不为在平静中癫狂是什么模样,可有一点他却十分在意—— 他与殷玉从巽衍宗离去前,对丹不为残魂的处置便已经开始,罗遇同他谁胜谁负连舒不知,可按常理而言,丹不为为何愿意为妖族舍生忘死到了明知修为不敌玄明的情况下,却还是甘愿出面拖住玄明,只为在混乱中遮掩绘制母阵的荀妙云? 被覆盖的上周目,最后存活的魏逊几人倒是听过丹不为同妖族的交易涉及到殷玉的残魂,可还是有哪里不对—— 连舒设想自己是处心积虑数百年的丹不为,救天狐出阵近在眼前,他不是玄明的对手,便不得不深想自己若败在他手里的下场,轻则魂体受苦受难,重则正道同他鱼死网破。 丹不为是愿意以自己生死去赌正道下手轻重的人吗? 连舒抚心自问,自己都不会将希望押在对手身上,更遑论城府深密的丹不为。 简而言之,丹不为利用妖族攻陷巽衍宗、破阵救狐都是利己,为的便是殷玉魂魄,可现实却完完全全相悖,打眼看去,妖族得偿所愿,可丹不为却身陷囹圄…… 连舒凝神思忖,越想越疑云丛生。 疯狂的天之骄子,能说出“区区天道”的丹不为,怎会为救天狐舍生忘死? “你我分明都是逆天而行的人,为何转头又劝我听天由命?”荀妙云面上隐有怒色,“天资?就因这二字便要我认命?服丹不是正道?倘若丹不为能脱困,觅得殷玉的残魂炼化为丹、以身证道,介时整个天下谁能说它不是正道!” 牧景山一怔,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可他出不来了。” 换俘之事虽未得到巽衍宗确切的回复,但弟子出逃,这桩交易早已作废,而其中,荀妙云的作用不可忽视。 牧景山面色忽然变得纠结奇怪:“既然要换回丹不为,你为何还要送来那些杂丹?” “送与不送都不会影响什么,你我明知巽衍宗不会同意交换。” 荀妙云似不欲再说,要往屋内而去,连舒立刻催促道:【丹不为可还有后手?】 牧景山因这句脊背骤然发寒:“丹不为的后手是什么?!” 荀妙云的脚步猝然停顿,似乎也颇为意外:“什么?” 牧景山细细端详她的神态表情,恍惚:“……你不知道?” 荀妙云抿唇,眉眼微微压低,也怀疑地看向神思不属的牧景山,良久:“为何忽然这样问?” “你既然将所有全押在丹不为身上,他如今生死不明你却一点也不烦心焦急,难道不是知道他或许还有后手隐而未发?” 荀妙云眼帘微垂:“我不过是信他罢了,数百年都熬过去了,如今天狐出阵,他若死在这时……” 她笑意不达眼底,和当年丹不为俯视她时口吻中的不以为然如出一辙:“真死得这么容易,那不过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么,死便死了,也无须可惜。” * 这场试探不欢而散。 入夜,小院中死寂一片,白日荀妙云进屋后便再未出来。 牧景山整个下午都因连舒坦白的怀疑而忧心忡忡,连舒几次与他商讨何时逃出妖窟,对方也只是神不守舍的沉默。 【牧景山!】 他被连舒这声呼唤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荀妙云门前。 淡淡的橘红火光透出,照在他神思不属的泛白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 牧景山也诧异自己怎么到了此处,拧眉后退两步站在石阶上:【若你的怀疑为真……】 连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不赞同地:【你想留下来?】 牧景山也在迟疑。 丹不为留给他、亦或者整个巽衍宗的阴影都太浓厚了,上一次有魏逊在才能力挽狂澜,即便如此,巽衍宗也算不上赢,只是未输罢了。可倘若丹不为真留了一手,光是想想,他就通身发寒打颤。 【万一荀妙云知晓什么,我想试试……】 牧景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昔日的同门、记忆中安静温柔的妙娘做下的一切都远超他的预料。 她太冷静了,对待她数百年如一日的同门师长,她下手太过干脆利落,甚至如今他也看不出荀妙云脸上有什么悔意,牧景山不觉得自己能让她悔过,可亦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走。 这边连舒还想劝说,却被殷玉轻轻按住肩头,两人对视片刻,连舒默契地不再多言。 殷玉通过越不舒传音道:【你可再留几日,不过待我们这边事了,你也不能再留。】 对上殷玉,牧景山口吻多了丝尊崇:【是!】 缠在小臂上的越不舒已经虚弱地垂着尾巴,连舒只能暂且断开链接。 未再得到回应,牧景山强打精神抿了抿唇,正要转身轻手轻脚回去,岂料一股被空气稀释的血气从屋内缓缓飘出。 灵力无法调动,可牧景山的五感还是一如往昔的敏锐。 熟悉的血腥味入鼻的那一刻,牧景山身体快脑子一步,大步往前重重推开房门,嘎吱声还未停歇,牧景山匆忙的脚步便停顿了下来。 香几一侧的木椅上,坐着面不改色的荀妙云,她单手搁在香几上,一柄沾血的匕首静静躺在一旁,而她另一只手却捏着自己刚刚被切下的一截小拇指。 下刀时喷溅的血液脏了她的袖口。 荀妙云将那截温热的断指放在眼下再三打量,不久后微微叹出口气,才将视线落在浑身僵硬的牧景山身上:“何事?” 牧景山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这一幕太过离奇:“你、你在做什么?” * 疲惫的幻海梵蛇被手动送入左眼内,殷玉用磅礴的灵气滋养这条无精打采的小蛇,只是却无法滋养同样有些萎靡不振的自己。 两人再次同用一具身体,连舒坐在桌前,上面放着一小壶的醉仙酿,琢磨着那夜天狐喝下的酒能再让他昏睡多久,最好再醉个十天半月。 “殷玉,若是你饮下这整壶酒,能醉几日?” 殷玉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息,才轻笑回:“有心想醉,滴酒便能酩酊烂醉,否则,再多的醉仙酿也无济于事。” 连舒挑眉:“所以那狐狸是有心想醉。” “……”殷玉静默片刻,“我不知他心中所想。” “这你还不知道?”连舒听着这话颇感意外,虚虚指着藐天阁的方向,“虽然我并不承认天狐和越明商是什么同一人,可他二人还是有些微相似之处。” 连舒支颐道:“越明商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眉飞色舞,便是开心,他垂头丧气,那就是真遇上了困恼不虞的事。口中说是,便没有不是的道理,纵然时移世易,他的性格和我记忆中有细微不同,可大体都是一样的。” “只要不涉及我,他便心口如一、心面如一,快活就不会装得忧郁,苦恼也不会佯装雀跃欢喜,要懂他想什么,只需要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就可,不费什么心力去猜去想……” 连舒轻笑一声,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着药骨的乾坤袋,话锋一转,谈及天狐,口吻就冷淡许多:“那头狐狸也差不多,当然,这是排除善恶底色来讲。” 从前殷玉听得多了他人对天狐的看法,可无一不是厌恶、畏惧,不会有谁和连舒一般,抛开善恶不谈,他们仅谈善恶。 “真人您可一定得诛杀这只恶狐,我宗弟子不过途径宰耀的居所便伤的伤、死的死,如今那些死去弟子的尸骨还堆在狐狸的家门口啊!” “恶狐放言,我等若想替他们收尸便唤上殷玉老——殷玉真人,真人!您此次可千万再不能手下留情了!” …… 恶狐,便是正道对宰耀的评价,只是这些高喊恶狐的人,前前后后死得差不多了。 殷玉心神微动,好奇地发问:“差不多?” 连舒颔首:“天狐情绪也是摆在脸上,不知是他的天性如此,还是后天所成,那只狐狸厌恶便是真的厌恶,烧杀抢掠也都只顺从本心,绝不勉强自己厌恶还得装作喜欢。” 他回忆短暂和宰耀的几次接触。 巽衍宗时,天狐对一切都不屑,什么心思一眼便能望尽,他的厌恶、轻蔑、杀意甚至都无需对视便能直接感受到。 抛开善恶,天狐与越明商其实都是轻易就能被摸清心思的人。 “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脸上的神情,抑或肢体语言,都能看出一二来。” 殷玉怔然良久,连舒不知晓体内的殷玉是何模样,只继续着:“既然这酒对你无用,那对他也该无用才对……怪了,这狐狸要什么有什么,还需以酒浇愁?” “也不尽然。”殷玉轻笑,发出的笑音却显得略微沉重,“他还想杀我,却未能得偿所愿。” 连舒粗浅的一通分析让殷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幻境中天狐重现的亲昵与他二人势同水火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割据感,他想,从前的宰耀亲近信任他是真的,可如今,想杀他也是真的。 就如连舒所言,现在的天狐已经无需作任何伪装,无须掩饰真身,亦无须掩饰情绪。 “想来便是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报不了仇,故而才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连舒狐疑地皱眉,宰耀闷闷不乐与否暂且存疑,不知为何,他反倒先从殷玉的这句感慨听出了一丝忧悒:“你……” 他正欲启唇细细问询,可就在此时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 骇人的雷动环住整片仙鬼崖,沉寂几日的藐天阁终于有了动静。 傍晚大雨倾盆,妖窟四周泥浆遍地,黑瓦屋檐,雨水似不断的珠线顺着瓦片敲在地面上。 天狐骤然醒来,却未怀疑前几日的梦境,也一改往日的暴脾气要寻谁的麻烦,反而异常安静,只独身一人坐在殿宇屋脊上,看着破口的天穹,雨水倾势浇打在那张仿佛睡懵了的脸上。 身为宰耀身侧唯一的近侍,天狐一醒就有小妖前来通禀连舒。 当他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去时,宰耀早被浇成了落汤狐狸一只。 他坐在屋脊之上,往日桀骜的神情也被雨洗涮过一般,手肘抵在膝上,雨痕在他脸庞纵横交错,可宰耀却没有丝毫怒色或者不满,反倒眉目舒展,缓不过劲的懵然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雀跃。 殷玉脚步一顿,耳畔适时响起适才连舒的分析:【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 他是见过宰耀欢喜时的神情的,只是全都是狐狸的形态,宰耀化身为人后,他得见的,便只有或怒目狰狞、或暴戾不逊的模样。 像眼前,没有他人干预、发自内心轻松惬意的宰耀,他见所未见。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在伞面上,连舒看见的是呆呆的越明商又在趁着大雨天淋了一身,只是这次他无法欢欢喜喜地朝他冲过来,将发梢上滴的雨水甩在他身上,再心知肚明问一句心疼不心疼的黏糊话。 而殷玉却在相同的表情中,不经意地辨别出狐狸的傲气和一抹别别扭扭的欢喜。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CC 几日前,他还为连舒能清晰辨认出宰耀与越明商一事而感到神奇,可如今,他隐隐也能在这副面貌中窥见一点天狐的情绪。 殷玉的理智好似也被雨浇了一遍,幻境中对他的迁就和温和被带回到了现实中,殷玉站在屋脊之上,朝淋雨的宰耀而去。 一柄油纸伞替显得可怜的落汤狐狸挡住了瓢泼大雨,一时之间,不仅是宰耀诧异,连舒也倍感意外。 宰耀拧眉,瞪着眼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牛妖,觉得这小妖恃宠生娇,敢来轻易插手他的事:“滚开!” 殷玉手中的伞凭空被一股巨力掀远,连飞带滚地坠了下去。 眼见面前死板无趣的牛妖神色不好,宰耀刻意错开视线,继续赏雨,可心境却再不如前一刻的欢喜,反而满腔烦闷。 烦人!蠢牛! 宰耀猛地扯住身侧枯站着的牛妖,将他拉坐在一旁,强硬地:“赏雨!” 他斜眼看着牛妖傻傻地又听话地仰首,雨水打在他颤巍巍的眼皮上,顿觉好笑,松开又热又湿的手重新撑着下巴。 赏雨? 殷玉琢磨着这两字,讶然:“你喜欢赏雨?” 话一急,连虚情假意的称呼也一并省去,只是粗心大意的宰耀并未注意。 “本尊只是喜欢下雨天罢了。” 闻言,殷玉却紧锁双眉。 幻境中每到雷雨天气,狐狸也不像是喜欢下雨天的模样。它会趴在榻上嗷呜不迭,双爪也难耐地刨着被褥,利爪勾出金丝银线,直到被吵闹得不得不睁眼的自己温声安抚许久才会止声。 殷玉难得迷糊:“喜欢?” 幻境中狐狸对着窗外破口大骂的嚣张神态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殷玉抿唇,还是止不住被撩拨起的好奇心:“为什么?” 宰耀却避而不答,反而被问得气急败坏:“放肆!” 可这两字却独独镇不住这胆子肥硕的牛妖,那双冷凌凌的眼睛透着直白的好奇,宰耀心肝肺腑都像是被雨密密敲打着,又酥又软,吹来的风都带着花粉香。 就和当年他气息奄奄跨越百里去见老贼最后一面时的一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听见雨声他就心情舒畅,雷声滚滚他就意念通达,潮湿的雨天比晴日风景更佳,倘若真要问他缘由…… 宰耀搜肠刮肚地寻觅心底涌现的开心源于何处。 湿润的风中隐有花香…… 【紫光狐?】 雨声动听…… 【精元是谁的?】 风景秀丽。 【别怕】 那么多理由啊…… 【我救你】 宰耀霍然起身,怒瞪了眼等他回答的殷玉,恼羞成怒:“少管!反正老子就是喜欢!” 第133章 淋了一遭雨, 彻底将宰耀几日前的郁闷冲散了。 倍感舒心的天狐嫌弃又含有隐笑的给了身侧的牛妖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步入藐天阁,殿内却早有人等候。 听闻宰耀酒醒, 之前身负重任的枭屠和左护法不敢耽搁分毫, 前来禀报进展。 只见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传闻中的牛妖不远不近地缀在宰耀身后, 两人身上都已干燥清爽, 两人只粗略扫了牟四一眼, 移到前面宰耀时,不约而同收起了眼底的轻视。 殷玉神思不属, 一路无话, 而目中无尘的天狐却时不时地扭头去看身后, 像怕人离他过远。 这副亲昵之态落在静候的二人眼底, 都纷纷心里暗惊, 特别是心思缜密的枭屠, 眼尾顿感不妙地抽了抽。 两人先是言简意赅这两日的所得,左护法还好,能有个荀妙云当靶子将自己摘到出, 只是苦了枭屠。 有越不舒的分身护送他们,再以幻术遮掩踪迹, 尽管途中免不了又死了小搓人, 可大部分还是成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枭屠硬着头皮将仙奴之事告知完, 又薄唇一抿, 声音都低了一度:“……至于凤凰,属下亦未寻到有效的线索, 愧对尊上吩咐。” 区区仙奴宰耀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凭空出现坏他好事的凤凰,他对此耿耿于怀, 盖因他曾鬼迷心窍地将他视作了殷玉一瞬。 “鬼鬼祟祟……罢了,不过一个顶着凤凰名头的藏头露尾之辈,也不用太在意,只看今后他还现不现身。”天狐衣袍微掀坐在上位,轻蔑的视线绕了圈,冷不丁问,“那这几日……巽衍宗可有动静?” 左护法声音微扬:“尊上,一切还如往常,这两日巽衍宗倒是与别宗有书信来往,只是属下未能截获。再有那殷玉,仍同之前半面未露,想必还是在闭关疗伤。” 左护法高高兴兴地半公事公办,半迎合谄媚道,熟料座上的宰耀听了却并未露出预料中的满意骄狂,反倒浓眉紧蹙:“伤?什么伤能养这么久?” 他细细想着当初在阵内自己未从殷玉手中讨得多少好,怎么一出阵,这老贼却显出这般疲惫柔弱之态? 闭关疗伤……想来外界对其猜测也无外乎是这四字,可天狐左思右想,那几日他们交手厮斗出的皮外伤,又怎会严重到一面不露? 难不成囚神阵对他的损耗远比自己想得严重? 不对不对,宰耀当下辩驳回去,倘若他真的成了虚有其表的花架子,自己同他斗了这么多年,一交手不会不清楚。 梦中旧事对他还是产生了些微的影响,宰耀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又想起那老贼。 他烦躁地压低眉头:“继续盯着。” 又话锋一转,倏地砸出个惊天动静:“明日起,本尊欲闭关一段时日,炼化当年剥离出的残魂,这段时间,仙鬼崖便交由枭屠管束,一切大小事务由他定夺。”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打得连舒措手不及,他猛地出现,已然顾不上好奇前刻钟殷玉和天狐那熟稔的作态。 殷玉也意外地偏头看向坐没坐姿的宰耀,心中不忘安抚躁动难安的连舒:【稍安勿躁,大不了我现身,让他难将心神放在炼化一事上。】 与此同时,宰耀也高声道:“你……” 左护法见缝插针利落接话:“小的獒心!” “你继续盯着巽衍宗,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若是殷玉老贼出面……他未打到仙鬼崖便罢,你们还是听从枭屠的吩咐,可若他现身此地,你便立刻传音于本尊。” “是!” 半跪在地的二人都眼红心热,纵然其他方面枭屠与左护法有所争斗,可宰耀闭关修炼一事,却完全符合二人利益,是以都亢奋叩首,恨不能为其肝脑涂地,排除所有隐患,好让自家尊上安安心心地闭关。 枭、獒二人离去后,恢复了些微理智和冷静的连舒才长吁口气,试探着开口:“尊上为何忽然想起闭关?分明前几日还兴致勃勃地令那些文人递来书稿。” 宰耀面色不虞地瞪了眼,只是逐渐适应了这牛妖体内安了副熊心豹胆,真是什么都敢随意插话询问,半分身为妖侍的怯弱劲都没有。 “哼!”天狐又欣赏他身上这股其他小妖没有的莽劲,未再说什么放不放肆的废话,半倚在座上,神色间隐约浮现出一抹前所未见的深沉。 拜那一场旧梦所赐,他又回到了孱弱的紫光狐时期,又和殷玉老贼同吃同住,躲在小小草屋下,看云卷云舒,听雨落雨停,睁眼便能看见打坐冥神的近在咫尺的那人。 只是梦境终究是假的,老贼丢下一句“入山猎只野鸡解馋”便再未出现。 一开始外形还是只无害狐狸的宰耀虽然失落,可因记着殷玉“回来”的承诺,又在门前绕了几圈,便回到榻上盘起身来,只是闭眼后却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天狐忍不住再三揣测,老贼离去前到底听没听见它所学的新话,设想他若是听见,脸上该浮现如何惊愕的神情,想得喜怒分明又单纯的狐狸高兴地刨着已经满目全非的被褥,利爪间都是丝线,身下尾巴摆动的幅度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微微摇晃。 可高兴嘚瑟一会儿,天狐又陷入更深的纠结——待殷玉回来,它还要不要张嘴重说? “等你”二字显得柔弱乖顺,此前它未想多少,只顾着卖弄下自己的本事聪慧,如今细细品着这二字,越想越觉得该是殷玉等它。 于是没多久,榻上的狐狸便抬起了头,再次加紧学着其他的话。 【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狐狸昂首,神气活现:“你听话!” 嘶哑中透着尖锐的声音响彻屋内。 狐狸在床榻上走上几圈,咬住方枕激动兴奋地将其甩到地上:“殷玉老贼!你听话!听话!” “回来!” …… 只是日升日落,天狐未能等来它想等的人。 宰耀是在心间充斥着焦躁、失落沮丧和日益陡增的担忧中惊醒的。 雷声轰鸣而去,强光如洪水席卷而来,将酒气缭绕、昏沉朦胧的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就睁眼后那么短短一瞬,他从人人畏惧的天狐宰耀,顷刻便褪回了无忧无虑顺心而为且略显单纯的紫光狐。 心口噗通噗通狂跳着,宰耀浑噩的大脑仅剩下短短的一句话:殷玉还未回来吗? 他惊得起身茫然四顾,可紧接着一道闷雷,他身上再没有过去的半点影子,只是聚拢在心口处的失落挥之不去。 ——明明当初是我先离去的!明明是我先一步离开留下老贼独自在破庙中! 雨声哗哗作响,恐是体内未散的酒意,他身影不稳地推开窗,一跃而上。 等冰凉的雨水浇打在脸上,因为记忆所赋予的花香与雀跃,让这场淋漓酣畅的大雨驱散了徘徊于他心间最后的道不明的失望与遗憾。 他为何忽然记起修炼一事? 沉默良久的宰耀这次没有避而不谈:“本尊与殷玉都奈对方不得,这一战拖得太久,枭屠言之有理。殷玉作茧自缚,耗费精血绘制囚神阵,他伤了元气,如今本尊占据优势,早早闭关炼化那些残魂,早早补全魂力,也好早些——” 殷玉突兀接话:“杀了他?” 宰耀嘴唇重重抿紧,见怪不怪地扫了一眼。 外人都以为他与殷玉不死不休,牟四所言他已经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怕是老贼也这般以为。 可真要细想,他对那人的杀意远不如日积月累堆叠起的恨与怨,恨怨和杀意太相似,让他也在这样相似的情绪中被蒙蔽太久,直到让他舍不得醒来的幻梦,环绕他的烟云才一点点散去。 我想杀他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他认错,我想让他难受,想让他感同身受自己的憋屈和委屈。 这么多年,他还是想不通殷玉老贼为何站在素不相干外人那头,对他却苛刻至极,自己对外人稍有杀心,老贼便疾言厉色地对自己。 分明当初他们二人相处那么融洽,老贼对他也多有纵容,就像……就像梦中那般。 宰耀暗暗攥紧双拳,面上微微泄露出带着怨恨的委屈,让五官都紧绷扭曲。 他并不应连、殷二人所想,干脆利落袒露自己的杀心,只脸色铁青道:“杀了他太便宜老贼,本尊要废去他的修为、封锁其灵脉,让他沦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人,再押回仙鬼崖日日受本尊驱使,今日端茶送水,明日铺床叠被。他若不愿,本尊便以他在意的巽衍宗弟子作威胁,让他低头认错,对我伏低做小,好生羞辱一通再谈其他!” 殷玉眉头深蹙,丝毫不觉得这是天狐随口的玩笑话,心里这段时日微末的挣扎和被幻境中黏人顽劣的狐狸勾出的柔情,也在这一字一句中震成齑粉。 他看着五官面貌扭曲的宰耀,半垂下眼帘,心头温热的柔情被刺骨的凉意替代。 当年巽衍宗死伤无数,难道他还对这只死不悔改的天狐抱有可笑的向善的希冀么?就因为短短一场幻境,一场虚情假意带着目的的幻境,竟然就令他忘记了千年前那些死不瞑目的弟子。 倘若宰耀真能收敛、克制天性中对杀戮的渴望,他们又怎会走到刀剑相对这一步。 化作人形又如何?殷玉长叹一口气,终究不过是人面……兽心。 * 已经由天狐亲口决定的事难有转圜的余地,连舒急得口干舌燥,回到偏房内,指尖就毫无节奏点敲着桌面想办法。 殷玉魂体出窍,彻彻底底将幻境中能搂在怀中的狐狸与如今的宰耀分离出去,他坐在连舒对面,沉吟道:“让我牵制他,如何?” 连舒却想也不想摇头:“不行。” 他已经知晓宰耀为何忽然想起闭关的缘由,便是被殷玉刺激出的,连舒坚决地凝视着眼前殷玉的双眼:“天狐起了炼化残魂的念头就是因为想击败你,即便你现身能延迟一段时日,可当你二人停战后,依那头狐狸的脾气,怕是对修炼的欲望更是剧烈,这法子不过是饮鸩止渴,下下策。” 殷玉微微愣怔,而后投以欣赏的目光:“你好谋善断,比在你这个年纪的我还稍胜一筹。” 连舒笑了笑算是应承下了这句赞赏,只是笑容转瞬即逝,略略有些勉强,他手中虚握着乾坤袋,声音也低了半度:“弱者才会殚思极虑,搜肠刮肚地觅寻活路,因为他能做的仅剩如此,若我比宰耀更强,或是力均势敌,当日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越明商被他夺舍,更不会有接下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日子。” “……”殷玉眸光流转,看着一时陷入低落情绪的少年人,忽然抬手轻轻扣住连舒放在桌上的手腕,“连舒。” 连舒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扫了眼被握住的腕骨,他不适应与越明商以外的人有肌肤之亲,只是殷玉有些特别。 他仍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是殷玉将他认错,自己魂魄来自异世,如何能和殷玉魂出同源。 可不得不说,殷玉的人格魅力却让他便是怀疑,也难生出警惕戒备之心,是以殷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连舒也未有挣扎,只静候下文。 “你的意识还在昏迷时,我便感知到你变强的欲望。”殷玉话音间带着柔柔的腔调,却并不显得孱弱怯弱,只如清澈泉水流淌过心间,带来无边的舒适松缓。 “可你借尸还魂的躯体是伶妖的。”关于伶妖,殷玉已从晦无厌与周普仁口中得知所有,更别提他暂栖这具身体,灵力流转一通,这身体的异样也早收入他的眼底。 殷玉眼含不忍:“这具身体走不了太远,作为储存力量的容器,创造出伶妖的人并没有能力突破天道的禁锢,让其跨越化神、渡劫,否则这世道都会陷入一场无人可以控制的混乱。” 不然伶妖就太强了,只消一群化神合力活捉一个渡劫修士,逼出他的精血,便能创造出新的渡劫强者,此法若不受控制,世间早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绝不会只是覆灭几个宗门的程度。 连舒有些意外殷玉会对他说这些,他又笑了笑:“我知道,所以原本的药骨是为我准备的,一直顶着妖族的身份做事也平白添阻碍与潜伏的危险,原本我和他的计划便是挑具根骨稍好的尸身抽魂复活,没了伶妖这层身份的后顾之忧,再慢慢修炼。” 说到此处,他笑着叹了口气:“谁知道会有后面的事情,但总还有其他办法,就是药骨先用在了越明商身上,我也能想办法再借第二次,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看得开,近朱者赤,常常和越明商呆在一起,连舒心里也多少乐观开朗些,实在不觉得这问题值得殷玉露出这副表情。 “我能帮你。”殷玉却平地惊雷地放出这一句。 “……什么?” “我能帮你。”殷玉收回了手,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连舒失语半瞬 。 连舒不是怀疑殷玉的实力,只是如在梦中的恍惚,下意识反问:“真的?” 殷玉颔首:“只是需要做些准备。” 被他方才碰过的手腕此时冷不丁刺痛了下,连舒手臂本能一缩,低头朝着腕间看去,便见一道扭曲暗红组成的字已经消散大半,此刻只隐隐残留个偏旁,可也在两息后散去。 连舒抬手在发烫的腕间摸了摸:“这是什么?” “准备之一。”殷玉有意转移话题,再自然不过地让连舒的注意力从消失的血字转移到别处,“此事容我以后再细细告知于你,如今还是先说说宰耀闭关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连舒还摩挲着手腕,有意想再往下深问,可现在还是越明商更重要些,且救他一事迫在眉睫,他不得不顺着话道:“本来我想着再用凤凰……咳咳,凤凰传奇的身份牵制天狐,可细想却还是不妥,如果打不过他,免不了你出手,可你出手,时间一长,我怕还是被他看出破绽得知身份,引起不必要的大麻烦。” “倘若打得过他,更是不行,宰耀什么脾性,他心中口上承认的对手唯你一人而已,如果此时出现个藏头露尾的凤凰,只怕这股羞怒催动的野望更深,更进一步逼他闭关修炼。” 殷玉出言:“那平手?” 连舒仍旧摇头:“一样的,对天狐而言,凤凰与他打成平手对他都是抹不去的耻辱。” 殷玉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宰耀的性子确实如此。 接连两个办法都被否定,殷玉也拧眉深思。 越明商还在那具身体内,偷袭用强不行,不提误伤的可能,就是天狐本身真被偷袭成功也伤不了根本,境界到了渡劫圆满,寻常的手段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两人几乎同时对上视线,连舒点桌面的手指霎时顿住:“天狐不好对付,只能绕过他,让越明商影响他的意志。” 连舒偏头,从柜上摆满的金银玉器、法宝丹药中,取出前几日宰耀给他的丹药。 他还记得当日天狐言之凿凿说等他突破元婴便许他护法位置时的模样。 殷玉看着他倒出里面两粒高阶丹药,淡淡的药香伴随着溢彩扑面,只是轻嗅,就知道这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丹药毫无杂质,实乃上上品。 里面拢共两粒,分别为破婴丹和固婴丹,连舒眸光幽暗地盯着掌心的小小丹药,霍然抬头,已经是暗自决定无可更改的模样:“殷玉,我要准备冲击元婴。” 饶是知道越明商对他的重要性,可殷玉闻声还是忍不住轻斥:“胡闹!金丹跨越元婴,所降的雷劫能让准备充分的修士都魂飞魄散,你匆匆忙忙只想凭着这两粒丹药便突破至元婴境界,如何能够?!” 就是当初的自己,也是前后准备了几十年,他才赞赏这人年轻却沉稳,想不到短短几日,他就忍不住骂他莽撞、意气用事。 殷玉深吸口气,向他言明利害:“元婴雷劫不仅淬体,还要淬炼魂魄,□□痛楚尚可强忍,可作用在灵魂上的雷击,稍有不慎便只死无生,介时即便越明商得救,你不在,他又会如何伤心悲恸。” 连舒却毫不胆怯,目光没有一丝闪烁,只神色坚定,一往无前,好似前方有着刀山火海,亦拦不住他向前的决心,炽热的烈火将他的眸光烧得极为明亮,让面前的殷玉都噤声了许久。 “我不会死的,殷玉。”连舒脸上忽然扯出了一抹极深、极动人的笑来,“越明商的意识如今还能影响天狐的决定,等我突破之时,天狐绝做不到心无杂念地炼化残魂。这段时日,还要麻烦你让不舒尽快恢复精神实力。待境界突破后,天雷退散之际,我露出真容那刻,心如火焚赶来的天狐定是最意志溃散精神恍惚的时刻,到时,你再为他构建最后一场幻境。” 境界提高,对他也百利无害,引魂只会更得心应手,不会碍于实力不足而分为几次,即便护魂花落,也不至于匆忙离去,勉力撑到越明商魂体被尽数救出也不是难事。 他攥紧掌心中的两粒丹药,只有笃信自己活下来的神采:“这一次,我定会将他完全救出!” 殷玉喉结滚了滚:“如有万一……” “我不会让这个万一出现。”连舒字字郑重,句句坚毅,“我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孤苦无依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要生一起生。” “要死……”他想起自己往日谈论起死时越明商撒泼耍赖地让他闭嘴时的样子,轻笑不止,眉宇尽显那人最为痴迷喜欢的从容坚定,“没有死,我们都会活下来。” 第134章 宰耀醒时已是傍晚, 处理琐碎闲事费了些功夫时间,第二日他便会闭关,留给连舒只有短短几个时辰准备。 越不舒被留给殷玉, 他突破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少则几日, 多则半月一月也未尝不可, 这段挤出的时间便是留给这条身负重任的小幻海梵蛇养精蓄力的。 “第一道天雷威力最轻, 之后每道威压递增。”殷玉点着连舒乾坤袋内的法器,将用得到的防御法宝单独取出装入须弥戒中, 各色恢复灵力的与白骨再肉的仙丹灵药也分门别类地存放, 他犹不心安, “欲步入元婴者, 焚肉碎骨绝不是一句虚言, 皮开肉绽, 血液流尽了,全靠修士的意志力硬撑,这些东西, 紧要关头能助你一臂之力。” 又传授了些凝神静气的法诀给他,殷玉看着毫不退怯的少年, 只能复杂地叹了道气:“药骨我也会好生替你护着。” 连舒低头, 掌心上静静躺着森白光秃的手骨, 怀里亲昵依偎着一具寂若死灰的人骨, 而缠绕在颈骨上的魂魄如萤火虫闪烁不休,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 他微微凑近颈骨一侧, 万般珍重地:“等我。” 东方已白,灰白的曙色滚着凉凉彻骨的晨风,还未被上升的日头炙烤得温煦怡然, 乌云便遮天蔽日而来。 压抑的狂风吹得仙鬼崖丛木飒飒,枯叶乱舞,倒竖在毒沼泽中的尸骨半腐,一吹,脱骨残连的皮肉如风筝似地乱晃,连带着绕着残肢的蛆蝇也被吹得不见踪迹。 几乎在连舒服下丹药的下一秒,汹涌的灵力便节节攀高,宰耀都已抵达后山禁地处,却被突破的劫云惊了一跳。 “谁现在突破?” 左护法也满头雾水:“属、属下也不知。” 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渡劫雷云,宰耀成功止步放出意识,可不到十息,他面色就难看得滴水:“蠢货!” 左护法还以为是在骂自己,求饶的话都抵在唇畔,余光就瞬间模糊,正眼一看,站在一侧的尊上已不见了身影。 酝酿的天雷下,四周修为低下的小妖早退避三舍躲了起来,偏屋更显得冷清寂静。 当初服用九转复灵丹后,连舒便已经是金丹初期,后来他为了配合晦无厌藏身于月华居,一半因自己心意,一半是被姜青的意志驱使,有段时间痴迷修炼,修为慢慢稳固且到了金丹中期。 此后巽衍宗打劫,他一路拼杀,加之汲取了殷玉不少魂力,如今有上品丹药加持,气势暴涨到半步元婴实在是水到渠成,半点困难也没有。 轰—— 成人大腿粗细的惊雷轰然下落,天穹都宛如在这道雷鸣声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残留于虚空的几线雷光电影似乎成了嵌在虚空的的粗大裂痕。 连舒被劈得猛然伏地,比当初车祸更为清楚、彻骨的又让人绝望的痛楚霎时攫住了他的心神,饶是有所心理准备,可只是堪堪一道天雷下落,他的人生便开始走马灯一般闪烁。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这么痛苦的事,越明商是怎么用那么满不在乎又轻松的口吻说出来的? 连舒十指紧扣地上的软泥,身体紧弓,压抑紧绷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地抽搐着,第一道天雷完毕,可残留在肉身上的雷光闪烁,融入骨血,每分每秒地折磨着人的身体与意志。 “牟四!” 赶来的天狐已经怒极到了平静骇人的地步。 为了之后能避人眼目将天狐困在幻境中,连舒并未留在偏房内,而是趁着乌云盖天,天雷还未显露峥嵘时往仙鬼崖边缘幽僻之地而去。 “蠢货!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宰耀万万想不到这头蠢牛自寻死路,又是如此急不可耐,地上掉落的瓷瓶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心里又急又怒。 他高估了牟四的脑子,丹药是给他的,难不成有人会同他抢?这么急不可耐,他拿到丹药才几日?就这么——这么—— 找死! 毫无准备地找死! 突破元婴共需经历十二道天雷,天雷落下也毫无规律可言,连舒服下两粒丹药不到两刻钟便经历了第一道,如今他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怕一启唇便是痛吟声。 他牢记殷玉的叮嘱,趁着第二道天雷未下落时盘膝打坐,暗诵法诀,让自己不至于沦为个话说得好听,却连第一道雷都挺不过去的绣花枕头。 但是远隔千米的天狐的暴怒声却无休无止,让他忍不住分出心神远眺。 “你想死么?!” 死字是他说的,可心口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字涌现出不亚于当初被曲不解精元融化全身的痛苦,宰耀猛喘一口气,余光看着笼罩在四周的压抑的黑云,不敢鲁莽近身。 渡劫的天雷是只属于渡劫修士的历练,若是外人强行插手,天雷的威压只会更加恐怖,这一点连连舒都知晓,更遑论天狐,他怕自己只是才踏入雷云范围一步,第二道天雷就在他眼前落下,劈在远处紧绷微弓的身影上。 他仿佛被自己的预想惊骇道了,面色更加苍白,双目通红,拳头紧攥,本来柔软黏人的、从心口破开的嫩芽花苞随着那头蠢牛也遭了雷劫,刺入神魂的痛苦让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嚎哭声。 密密绵绵的哭声若有若无,幽幽徘徊在耳畔。宰耀应该警醒戒备,可是整具身体已经被莫大的悲恸占据,连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被这股悲哀和患得患失的恐惧拖入泥淖中,被剧毒腐蚀,听着皮肤剥离的可怕动静。 “……不过是一头急于求成的牛妖。”宰耀抚着胸脯气急败坏,一双水汽缭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神情半悲半恼,口吻也时弱时强硬,“不准哭!” 可是一滴眼泪还是夺眶而出,细细的哭腔似乎从身体的另一张嘴唇溢出,宰耀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眼泪更是汹涌,只能努力圆瞪双目,强压下密不透风的难过。 【连……连……】 宰耀咬紧牙关,听着不成句的哭音絮絮不休:【会死的……会……】 会很痛。 天狐并未听见下文,可这三字却差点脱口而出。 他面色铁青地将嘴唇咬出血来,已经分不清何时是自己的情绪,何时是原本的残魂作祟,只是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身形摇晃,身体想要急掠而去替其挡住风雨惊雷,可理智却死死将他拴在原地,半点不敢靠近。 分明未尽之语、那些断断续续的哭音从未泄出,可暴风中心的连舒却虚弱苍白地半睁开眼睛。 乌云笼罩直径近千米,飞沙走砾,蜚瓦拔木。 他嘴唇动了动,面如金纸却硬撑着浮现一抹使人心安的笑来:“别……担心……” 轰! 乍响的第一道雷鸣也同时惊动了小院内对峙的牧景山与荀妙云,两人惊愕地仰头,牧景山看着天雷落下的地方:“天雷?谁在突破?” 他几乎本能想到了渡劫圆满的宰耀:“难道……天狐?!” 可话音刚落,荀妙云的反应却耐人寻味起来:“不可能!” 牧景山霍然紧盯回去:“为什么不可能?” 荀妙云步履匆匆往外走,和此前的风轻云淡截然不同,似乎牧景山的猜测让她慌了神,亟待探明情况。牧景山跛脚跟在身后,惊慌不定地也怕是宰耀先行突破。 两人往外走了一段路,便从四周乌泱泱也乱成一团的妖族口中大致推出了来龙去脉,荀妙云悬空的心这才落回肚中。 当得知突破的只是其他小妖,荀妙云缓了缓紧绷的面皮回到小院。 牧景山一路喋喋不休:“你也怕是宰耀突破是么?为什么?分明你与丹不为已经站在妖族这边,为何乍一听闻宰耀突破的消息如此惶惶?荀妙云,你到底还瞒着什么事?!” 他一路跟随对方进了屋内,香几上因为荀妙云自伤的血还留有余温,牧景山瞥去一眼,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你又为何伤自己?” “牧景山,看来你倒是没有作为仙奴的自觉。”荀妙云冷哼一声,“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惹得我不高兴,我也能杀你。” “那便杀吧。”牧景山往前一步,踩住了不久前急荀妙云匆匆往外去,衣袖不小心带落的书籍古本,“只是看在同门一场,还希望你让我不要做个糊涂鬼,你和丹不为还谋划着什么?” 两人目光交接,荀妙云忽地轻笑:“你真是直截了当,甚至都不屑伪装让我放松精神再拐弯抹角地从我这里套出些什么。也对,被刻板不化的大长老一手带出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多阴谋算计。” “妙娘……” 这声祈求般的妙娘让荀妙云脸上的冷漠一僵,她缓缓抬头,明灭的烛光落在她柔和无害的侧脸上:“不敢当牧师兄一句妙娘,还是叛徒听着顺耳些。” 牧景山一噎:“你当真、当真对巽衍宗所做之事,没有一丝愧悔?” “有。”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牧景山的神色僵硬下来,荀妙云坦荡得有些讽刺,“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自然有的,所以我救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好受些。” 牧景山看着她,渐渐冷静下来:“救我便足够抵消了么?” 荀妙云古井无波地回望,仿佛牧景山挟恩之言动摇不了她分毫。 “足够了。恶人哪会有什么菩萨心肠、悔悟之心,牧景山,我的善意只有丁点大小,还不足以让我弃暗投明,背弃丹不为。”荀妙云笑他天真,“我只能告诉你,当年我随伶妖上山时,温秋还活着。” 她言简意赅说完温秋被操控助伶妖金蝉脱壳的真相,便是牧景山已经从连舒那知晓大概,如今亲耳听帮凶诉说,还是忍得额角生汗。 荀妙云却视若无睹,抬手支颐道:“你想知道我为何听闻许是天狐突破时会那般失态慌乱,我也能告诉你,左不过是惊讶罢了,毕竟天狐才出阵多久,倘若他真的再次历劫飞升,难道不值得震惊吗?” “撒、谎!” 牧景山激动上前,不经意踢了散落在地的书籍一脚,他的注意力终于被这些死物吸引。他缓缓低下身拾起,随意翻动几页,却很快被荀妙云劈手夺走。 可扫过的几眼里,他还是看见了几个显眼的字:“你在查丹宗昔年旧事?” “与你何干?” 牧景山忽然冷静下来:“你想知道什么、又对什么好奇?” 室内一片死寂,荀妙云目光同他相接,不发一言。 他软下语调:“丹宗同巽衍宗交好,那些不为外人道的旧事禁事,我身为金阳峰的大师兄,也略知晓一二。” 牧景山恢复了些往日的从容镇定,万分认真地凝视着身前之人:“妙娘,我知无不言,也望你无所隐瞒,我如今被你、被妖族攥在手中,即便从你这知道些什么,又如何告知巽衍宗?” 荀妙云一声不吭,只低头仿佛随手翻阅书籍,她借着这个动作暗暗思量,良久,摊开的书页猛然一合,她抬头,目光含着审视的意味:“好,我可以与你互通有无,但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开口。” 牧景山紧绷的双肩在她的颔首中猝然松懈下来,唇畔罕见带着笑。 荀妙云见此,却冷声警告:“我劝你思量再三,你如今在仙鬼崖势孤力薄,巽衍宗想救你也鞭长莫及,若你想打探的是个危及我的消息,我大可以回答后再杀了你!” “听你这么说,我反倒更加安心,至少你不会假意糊弄。”牧景山眼底的笑意更盛,“为表诚意,不如你先。” 荀妙娘未推却,她起身,还未开口,眸光已经敏锐地逡巡牧景山的神情,似乎欲将他此刻的神态与之后细作对比:“早年丹不为还在丹宗时,曾为炼制人丹而对同门下毒手,当年人丹虽未炼成,但是却留下了其他几样好东西。” “一是份残缺的丹方,二,便是同门尸骨……”荀妙云目光如炬,声音越来越低,“那副尸骨成了蕴养神魂的至宝,我要知道,药骨是如何炼制而的。” 牧景山苦笑:“药骨炼制之法,世间怕仅有几人晓得,便是丹宗再如何与巽衍宗修好,此邪法也不会告知于他人,这我实在不知。” 荀妙云不意外,只是不死心一问罢了。 她颔首:“好,那便换一换,你可知晓如何鉴别药骨?” 两个问题,皆围绕着药骨一物。 牧景山愣怔片刻后,继而心头悚然发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侧游弋而去。 几案上的血液已经在二人言语拉扯间凉透了,可一闪而来的揣测却挥之不去,让人汗毛倒竖。 “妙娘……”牧景山的惊愕的视线从血迹斑斑的香几上移到荀妙云垂下的手臂,眼前闪过对方捏着小截断指垂眸打量的画面,他喉结艰涩滚了滚,不可置信再次发问,“你……为何、为何伤自己?” 第135章 牧景山脸上的惊愕转为怀疑, 甚至在不明确的怀疑中逐渐升起对她的敌意。 荀妙云看得失笑,目光微微在他攥紧的双拳绕上一圈,却对他的疑问避而不谈, 只意味深长道:“你想问的是这个?当真确定了?” “你——”牧景山咬牙, “自然不是。” 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 纵然自己想探明荀妙云身上的诸多隐秘, 可犹且记得连舒带来的消息。 仙门还深陷邪胎泥淖中抽不出身, 时时刻刻都有无辜之人因其丧命,在此大事之前, 荀妙云身上的蹊跷也微不足道。 他绷紧唇角, 回忆片刻后, 谨慎回答, “药骨我也未亲眼见过, 只是宗主曾无意间谈及, 道是药骨呈鎏金之色……其余,我还需时间想想。” 多少年前晦无厌随口一提,他也只顺耳一听, 记载在册关于药骨的也仅只言片语,今夜被自己猜测震惊的牧景山脑中已少有清净之地容他细细回忆。 怕荀妙云不信, 误解自己只是在拖延时间, 牧景山还急急解释一番。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SXS2.CC(墨书网) 荀妙云谛视一番, 最后脊背松了松:“可以。那你呢, 想问什么?” 牧景山微怔,旋即喜形于色, 迫切上前:“邪胎之祸,何解?” 荀妙云目光恍惚了一瞬,倏地再次想起了丹不为夺舍罗遇现身的那一日。 她身上的邪胎, 便是丹不为亲自动手解除的,只是过程如何她丁点不知。 为了寻回混元钟的碎片,罗遇以及丹不为全部暴露,可彼时邪胎已经发动,丹不为未免夜长梦多,便寻到还在静堂内的自己准备里应外合,杀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她跟随化形后的丹不为步入林中深处,还未启唇,自己便意识昏沉、倒地不起,约莫一刻钟后,她才悠悠转醒。 彼时林中碎光斑驳,惬意融融,可荀妙云只觉得凉意侵袭全身,她舌头都微微僵冷险些说不出话。 她本能后退半步,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努力让自己冷静如常:“师父……” “别怕,为师只是替你除了邪胎罢了,顾着场面颇为恶心,才让你小睡片刻。”像是看懂了荀妙云恭顺下的畏惧,丹不为温声安抚。 一切都说得通,可她难以放心。 她敬畏丹不为,其中的畏惧远超过敬佩,自己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凡人,她怕成为下一个罗遇,抑或下一个丹火。 丹不为是何人,她远比牧景山了解。 仅凭他一人就险些让所有正道都死无葬生之地的丹不为,却为一个宰耀将自己置身险境,荀妙云说什么也不信,思前想后,她念及那夜无知无觉的一刻钟。 可她无意识中招昏睡后,那刻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丹不为一个人知晓。 荀妙云再次克制不住地摩挲着指腹,面对紧盯她的牧景山,她利落坦诚地摇头:“我是她弟子不假,但是如此要事,涉及他从未示人的炼丹术,我亦不知。” 看牧景山愁眉苦脸,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她又忽然话锋一转:“只是……” 想起邪物现身人前丹不为曾心情颇佳地向她透露的只言片语,荀妙云压按着已经续接痊愈的断指,低声道:“丹不为曾同我提起,说是破局之法在丹宗,只是不知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丹宗会如何抉择,他拭目以待……这条消息算是我送你的。” 牧景山不敢遗漏一个字,谨慎反复咂摸这句话,只是云里雾里,只晓得丹宗重中之重,这个消息得快些透露给真人连舒他们。 “那宰耀……” 牧景山纠结片刻,最紧要的问题未得到清晰的回复……他念头微动,荀妙云自伤他已经隐约得到个模糊的揣测,便话锋调转至天狐身上。 这话他反复问了几次,荀妙云轻叹一声,未再避而不谈或者随便糊弄,她只将古籍收拾叠在一处,慢条斯理地:“天狐会死,他渡劫之时,便是他身死之日……” 轰隆—— 恰逢此时,屋外雷霆一闪,白光乍现,牧景山空白一片的脸无所遁形。 良久,滚滚雷鸣声里,风声狂呼,夜雨哀嚎,似也将屋内的人淋了一场。 牧景山喉结控制不住地滚了又滚,才讷然轻声:“……什么意思?” “丹不为从不是将自己所愿托付于他人之辈。当年他在丹宗炼制人丹不成,叛逃后养精蓄锐,便以丘北城几十万人施行他的惊天厚愿——以地为炉,欲图将几十万人血肉相融、炼制成丹,可显而易见地,他失败了。” “万万人化作白骨,天丹不成后丹不为也不愿空手而归,便索性将这些凡人敲骨吸髓,怨念颇深的厉鬼冤魂统统被其收入万魂幡内,也是此举,迷惑了正道,以为他此举不过是为了炼制万魂幡罢了。” 荀妙云口吻无波无澜,可却使牧景山空虚耗尽的身体微微打起冷颤来。 “他差点成功,只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也是那次尝试,丹不为摸清了丹方的不足——数几十万凡人被炼化而生的怨念造就的庞大业障无法剔除,便是真凝聚成丹,也是颗送他上路的毒丹。” 牧景山头皮发麻,丘北城内的残状随着她轻言细语一一回闪在他眼前:“所以……他才转头盯上殷玉真人的魂魄?” “是,也不是。”荀妙云继续道,“以半神魂魄炼丹,丹不为算是空前未有的第一人。只是要取魂魄,那些千年前被剥离出的残魂自然比不得囚神阵内的魂体,可要破阵,单凭他一人不知何年何月,所以在妖族找上门后,他便谋划借妖族之势达他所愿。” “枭屠供他所需妖兽、灵石仙草,而被他夺舍的丹火顺利坐上丹宗宗主之位,倚财仗势,悄无声息地弄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物。邪物之后又是邪胎,正道招架不住,又……”她话音一顿,随即又面不改色地对上牧景山的双眸,“又密谋绘制子、母阵,助天狐脱困,可丹不为又怎会大公无私,筹谋数百年却为妖族做嫁衣。” “自始至终他盯上的魂魄根本不限于是谁,于他而言,半神魂魄,殷玉可,天狐亦可。” “因子阵枉死之人,比起当年丘北城也不算少的。母阵为天狐送去的魂力、精血已及窃取的命数下,还有更为恐怖的业障。汲取这些精能才足以脱身的天狐从出阵的那刻,便已经踏入了丹不为为其设下的圈套中。” “倘若妖族依先前所言,待天狐破阵便给他殷玉魂魄,他不输;可若妖族过河拆桥不应了,丹不为也会耐心等着天狐飞升那日因无知无觉中背负的业障而被天道诛杀当场,介时,对付个奄奄一息的宰耀,夺一丝半缕的魂魄不过是囊中取物……他亦不输。” 荀妙云垂眼看着身体微微晃动的牧景山,心中并不似面上这般平静,越是深想这数百年的谋算,她对丹不为越是恐惧。这般骇人的深密城府,面上却永远宽和煦煦的丹不为,很长时间内都是午夜时分令她冷汗丛生的梦魇。 所以她对他才如此“信任”,信任丹不为决不会允许自己落得如今这般生死不由己的下场。 “所以,天狐必死无疑。” * 牧景山都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出的门,只脚下未注意门槛,跌跌撞撞往前,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沁凉的雨水滚入他的双眼,微微泛着恼人的刺痛。 荀妙云敢将天狐的死劫和盘托出,便是知道牧景山不会冲到宰耀跟前如实相告。 巽衍宗与宰耀之间隔着深仇大恨,牧景山只恨不得天狐早早突破、被天道诛杀,怎会将此索命的隐秘告诉对方。 只是他实在心惊,区区化神的丹不为,将整个妖族耍得团团转,甚至将阵内的两位半神亦算计其中……是了,阵内除宰耀在,还有殷玉真人! 牧景山冲向自己如今所在的柴屋,木门重重闭紧后,他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忧心殷玉会不会也受到业障影响。 牧景山唇焦口燥,片刻不敢耽误,只在心中暗暗叫着“连舒”“殷玉真人”。 他浑身半点灵力也无,白日连舒离去得也干脆,牧景山只晓得他二人潜入仙鬼崖,可却不知连舒顶着牟四的身份,如今有要事相商,牧景山心急如焚可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叫了半晌,还是得不到丁点回应。 与此同时,枭屠对着犯轴的宰耀也无半点办法。 第二道天雷久久不落,天穹只有闷闷的哑雷,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宰耀脑中绷紧的弦,每一声高低不同的惊雷声都能让他的身躯打颤,心脏缩紧,仿佛胸脯内疯狂跳动的软肉被人从中挖了出来,捏在掌心随心所欲地亵玩。 眼见他焦躁不安地抬腿欲往雷云下而去,枭屠太阳穴两侧猛然直跳个不停,眼疾手快拦住面色不自然的宰耀:“尊上不可!随意插手雷劫只会更为凶悍,这小妖如何能应付……” 宰耀凶喘几息,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本尊……知、晓!” 第二道天雷是清晨落下,宰耀双目一眨不眨的熬得通红。 连舒已经感知不到□□上的疼痛,自己宛如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哆哆嗦嗦地立在丛云之下,粗悍的天雷利落劈在身上,沿途有闪雷分支往外延伸,连舒便如黏困在蛛网上挣扎不休的飞蛾,每一次的不甘挣扎,都引来更为要命的针对。 第六日,连舒已经扛过了前十道天雷,整个人已经撑不起腰匍匐在地,五感尽失,只有数道雷光残留的白痕纵横交错,布满整个视野。 双耳渗出的血顺着雨水汩汩流下,碎裂残破的法衣与新长出的血肉融为一体,连舒难耐躬身,额头重重磕地,浑身肌肉失控地痉挛抽搐。 他不知自己维系这个动作多久,甚至感觉不到这具身体有呼吸,只半垂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愣愣地盯着焦土上滚出的白烟。 第二日正午,仅剩的两道天雷相隔不到两个时辰接连在宰耀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回山倒海地降下。 “噗——” 一口混杂着脏腑碎片的血沫从口鼻疯狂涌出,连舒十指嵌入地面,痛得浑身冒着冷汗,干呕不断,头颅像是被煮沸的水烹得软烂,他彻底歪了身体倒在地上,强撑开的眼睛已经连残留的白光也看不清了。 但是很快,硬生生熬过天雷后的身体便自发修复损伤,澎湃汹涌的灵力自发淬炼凝聚为小小的元婴。 倒地的连舒浑身焦黑,说是面目全非也不为过。 【连舒!你等我!】 过去从车窗内探出头,瞪红一双眼睛的越明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他动身前对着怀中的人骨轻声却坚定地:等我。 一声畅快又隐约带着扭曲的笑声低低响起,连舒单手盖在双眼上,疲惫中却透着异样的亢奋:“……我赢了。” “牟四!” 亢奋的低喃声几乎刚落地,连日未闭眼的宰耀便冲到他面前俯身探他鼻息。 “你这急于求成的蠢货!老子怎么会有你这么贪心愚蠢的手下,待本尊——” 面露急色的宰耀却在看清连舒面上焦壳半褪露出的肤色时猝然愣怔。 “你……” 宰耀警惕之心还未升起,一抹白光便疾如雷霆从他的眼角余光里硬挤了进来,他下意识偏头,万分之一秒,天狐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冷凌凌的双眼。 天雷散去,乌云消弭,可仙鬼崖还是一片阴沉的天幕。 “不舒!” 幻海梵蛇应声而动,殷玉此间布置在雷云边缘的分身蛇纹同时眼中红光一闪,虚幻之景代替现实迷惑守在外缘没有命令不敢随意靠近的妖族。 巨大的竖瞳在殷玉身后睁开,一场避无可避的幻境将天狐强硬又轻柔地裹缠住,将他拉回那场甜美到令他不愿醒来的美梦中…… 第136章 浓雾散开后的第三日, 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落下的阳光也不再软绵无力,反而带着一种要将人晒化的凶狠。 一大早紫光狐便趁着殷玉还在打坐入定,跑到屋外——虽说幻境中与现实已经有了诸多不同, 可狐狸每日总精力充沛, 不是撕咬身下的软褥子, 就是跳到殷玉身上, 无视对方闭目凝神、闲人勿扰的姿态, 嚣张跋扈地双足踩在他的肩膀,前爪搭在他的颅顶, “嗬嗬”“老贼”个不停, 让人不堪其扰。 饶是才进入幻境不久, 心情复杂且还未能平复的殷玉也止不住摇头叹息, 面上的疏离之色熬不了几个时辰, 便唇角一抿, 彻底化开荡然无存了。 草屋后方三百米处有条淙淙而过的溪流,清洌可鉴,不多时, 紫光狐那身瞩目的艳毛便在水面投下如秾丽霞光的倒影。 狐狸低下头,先是百无聊赖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泉水, 下一秒便偏开头去, 面上的嫌弃之色极为明显, 呸呸几口腾身而起踩了几脚浅水略当撒气。 它被殷玉惯得无法无天, 吃的喝的全是上等的灵泉灵果,偶尔殷玉离开猎点野食, 也得在狐狸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用数种香料腌制增味。 紫光狐踩了几脚,又重新涉入浅水,垂首盯着水面上不太清楚的倒影看来看去。 几日前, 入山回来后的殷玉老贼总是恹恹提不起什么精神,它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只觉得老贼不如往日话多。 有时他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整日,它不满地跳到他身上,老贼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抬臂搂住它的脊背让它借力攀登,只睁开眼,欲说还休,面色是狐狸读不懂的复杂与纠结,眉眼分明已经柔软下来,可是唇角却紧绷得厉害。 似是认为这样的亲近不太妥当,可又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紫光狐见他只叹了几声又闭上眼,不动如山,不似以前好声好气问它“怎么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克制不住的郁气,气得它用前肢去撞他的脸。 “老贼!听话!” 殷玉脑袋被这撒泼的狐狸撞得微微后偏,直教紫光狐吼得声音染上一丝干哑,他才松懈下双肩,似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是哪里不如意了?” 狐狸与他面对面,见他败下阵来心里这才舒坦。 但是殷玉和从前的沉静相比,缄默的半个字也不愿蹦出,还是让罕见敏锐的紫光狐记在心上。 于它而言,殷玉是伺候自己的手下。紫光狐若有所思,觉得这样疲惫倦怠的殷玉许是吃的少了才这样闷闷不乐,于是它前肢将金碟里洗净擦干的灵果刨了刨。 在殷玉的溺爱下,紫光狐的食碟水碗也是放在桌上,只要它拱出舒服温热的狐狸窝,轻轻往前一跃,便能不沾尘埃地抵达金碟面前慢慢填饱肚子。 如今,狐狸却端坐在金碟面前,微微扭头看着仍旧闭目的殷玉,不满地吼了声:“老贼!听话!” 殷玉闻声睁眼。 狐狸又回头,用鼻尖戳了戳碟里剩下的果子,示意他拿走自己吃。 殷玉却不解其意,以为是它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于是收起灵果,取出色香味俱全烹好的兽肉放了进去。 甫一嗅见这气味,紫光狐自己先舔了舔吻部,没被安抚,反而更是羞恼,气殷玉藏了好东西让它吃这么久的果子! 这一生气,它便决心让殷玉再多饿半日。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墨书网(MSXS2.CC) 狼吞虎咽后,狐狸心满意足地甩甩尾巴,愿意给人好脸色,就轻巧一跃,盘在殷玉腿上打起咕噜。 不过乐极生悲,囫囵吃下块筑基圆满兽肉的狐狸,到了晚间,便开始止不住翻滚。 最初,殷玉只以为它睡得舒服才惬意打滚。 狐狸忍痛力极强,痛了近半个时辰也只是烦躁不安地滚来滚去,从殷玉的腿上滚到了蒲团,再由蒲团滚至灰扑扑的地面,到了此时,殷玉才惊觉异样。 “宰——”殷玉下意识启唇,旋即色变抿唇,慢半拍地咽下那个名字,只抬手轻轻按在狐狸身上,“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紫光狐强撑着要起身,但是肌肉又酥又麻,骨头也发痒,身上的每根毛发都仿佛针扎在身上,还不等它四肢都打直了,便脑袋沉沉地撞在地上,不到半息,又被殷玉搂在怀中。 还是没有低吟出声的紫光狐被人放回榻上,殷玉先是探查四周,不见幻境有破损裂痕,又将视线落在急切起伏的狐身上。 温和的灵力流转一周后,殷玉面含懊恼。 他一时分不清此时的紫光狐与宰耀,想当然觉得不过区区一块筑基圆满的兽肉,给狐狸解馋顺手为之。可幻境中,真以为自己是未开智的狐狸的宰耀,修为体质也下意识地被压制在了小妖兽境界,如何能挨过兽肉里的灵力。 殷玉气息沉沉,有些懊悔自己神不守舍,以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犯蠢。 “殷玉……” 紫光狐却适时唤了声。 痛得抽搐的狐爪不轻不重地抵在殷玉的脸上,它是不知道安慰的,只下意识不喜他露出这副模样,觉得自己被小觑了,便龇牙咧嘴让自己显得凶狠如常,喉咙闷闷两声,威吓他:“老贼!” 殷玉心里五味杂陈,明知面前的是同他素不对付的宰耀,可见他这般,还是软下心肠,替其平复暴躁的灵力,想让他舒服一些。 紫光狐的一只狐爪被人轻轻捏住,只要它稍稍用些力道就能抽出,可狐狸只费劲喘着粗气,半睁半合的眼睛时不时从殷玉隐含不忍的面上一扫而过。 “此事是我的过失,兽肉你还吃不了,你修为低下,实力还弱,如今吸收不了灵兽肉里的精能。”殷玉轻声细语地认错,“等你好了,我便再入山打些寻常的猎物,撒些香料烤一烤,味道和今日的兽肉也不差多少。” 狐狸却只挑拣着听。 听他嘲弄自己修为低,狐鼻当下皱起鼻龇牙,目光不善地怒瞪过去:“殷玉老贼!” 自己有错在先,殷玉听此难得应下这称呼:“我在这,怎么了,还疼得厉害?” 他将摇摇欲坠却还想起身示威的狐狸轻柔却强硬地摁回软褥上,又怕它躺得不舒服,便再取出一方软枕塞在它的怀中,让它发虚发软的四肢能有个依靠。 一通忙活后,紫光狐终于舍得哼唧两声垂下怒睁的圆目,尾巴不动声色地扫了下被勾得脱线的被面,一面被莫名其妙的痛楚折磨,一面又被心底涌现的暖热满足安抚。 只是自尊心强又好面子的狐狸还是对他无意间吐露的“修为低下、实力低弱”耿耿于怀。 它撩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端详着面前揉捏自己身体,替它舒缓筋骨的殷玉,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艳毛,忽地想,我为何长得和老贼不同? 紫光狐抽出狐爪,一下按在殷玉的手背上,想着,妖兽化形要多久?它化形后也会长成老贼这样?还是和以前见过的修士差不多? 不行不行——它必得比老贼高、比老贼壮,自己既然是头,必要生得高猛威武、气势唬人才好,这样敌人一见它就心生怯意,它才不费什么功夫护下好欺负的殷玉老贼。 浮想联翩的狐狸未注意到周遭景物如湖面般浮泛起圈圈涟漪,殷玉心下一紧,猛然偏头,眸光凝了瞬后,那点使人心中忐忑的涟漪便在狐狸未回神间悄无声息地平复下来。 只是当殷玉再松口气重新回头和榻上的紫光狐面对面时,方才凝重、对幻境忽然变动的疑惑都全部凝固在了脸上。 原本自己的手背被狐爪按在掌下,可扭头的功夫,手背上一点的重量和热度现下却几乎完全笼住整张手背。 蜷缩在被褥上的狐狸不知所踪,转而是个一丝|不挂的男子,毫无羞耻之心地侧躺在上。 对上那再不可能认错的脸,殷玉如遭雷劈,被握住的手几乎想也不想地抽出,重重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之上,只等面前的宰耀压低眉眼露出敌意,自己便抽剑而出,将其拦在此地。 可宰耀却无知无觉,微微歪着脑袋盯着不知为何后退且惊疑不定的殷玉:“老贼?” 狐狸时期的声音与化形为人后的有些不同,少了不辨性别的嘶哑,多了男子的浑厚,口吻里的疑惑清清楚楚,而听见稍显陌生声音的狐狸,也惊得瞪大眼睛,终于循着偏移的视野,后知后觉察觉了自己身体上的异样。 可还不等他看清全部,身下的被褥就被人扯出,他顺着力道往内滚了半圈,刚要怒吼一声“殷玉”,被他又睡又挠、破破烂烂的被褥就兜顶而来。 宰耀眼前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殷玉按在储物袋上的手缓缓垂落,几息后又紧紧攥住,平复着乱蹦的心脏。 忽然对上宰耀的面孔,饶是殷玉也心悸良久,更别提对方还以赤裸的姿态,虽说都是男子,但碍于双方身份,他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 欲图厘清现状的殷玉想走又不能走,只僵硬地站在床边,看着被他遮盖住的宰耀用不太熟悉的手脚推着被子,又气急败坏地叫他“殷玉”。 眼见被子快被他踢开,殷玉立刻按住被角,脑中思绪一刻不停,看着四周如旧,再无异样,才恍然大悟。 是了,这个幻境半是随了宰耀的心意,他本人自然也能无意识对其修改。 譬如他学习人言也比现实好上许多,不再只有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眼下,幻境免不了受他心意影响,加之方才替他淬炼了兽肉中的灵力,化形之日提早多年也合情合理。 殷玉抿紧嘴唇,头疼欲裂,心力交瘁。 对上紫光狐,甚至天狐,他都能温声细语,将怀中野性难驯的狐狸与日后凶残暴虐、死不悔改的宰耀作出些微区分,藏好他紧绷的一面,亦能坦然承认因狐狸主动亲近而软化的心肠。 可面对宰耀,他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啊…… 被褥下的宰耀不知殷玉所虑所思,只气吼吼地去撕咬、乱拱和咆哮,觉得忽然变化出的长手长脚并不利索,干脆再心念一动,重新成了被喂得油光水亮的紫光狐。 磨牙凿齿的狐狸从缝隙中探出脑袋,迎上惊愕旋即又大松了口气的殷玉,抖了抖身子,立刻凌空一蹦,在对方松懈喘息之际,四肢猛地踹上殷玉的心口! 咚地一声亮响,殷玉被撞得再次踉跄后退两步。 从狐狸化人,再见人化狐而如释重负的殷玉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心口,失笑又无奈地摇头:“不过是怕你冷替你盖上被子,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紫光狐浑身炸毛,蠢蠢欲动想再踹一次:“气!” 它灵动聪慧异常,眼睛直直盯着还不认错求饶的殷玉,怒声怒气道:“生气!” 第137章 发起脾气来的狐狸着实不好哄, 但因刚才被灵兽肉折腾了一遭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才雷声大雨点小。 夜深了,紫光狐蜷缩在小小的床榻,就静静看着和他赔礼道歉的殷玉, 脑子里却琢磨着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 才将老贼吓得目瞪口呆。 它将下巴抵在爪子上, 忽地出声道:“说话!” 正哄它入睡的殷玉话音一顿, 旋即问他:“说什么?” 狐狸定定地凝视着身前这个人, 也稚嫩地模仿:“说什么!” 殷玉表情明显怔了下,但很快他的眼角眉梢就更加柔缓:“你悟性高, 学舌快, 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现在时辰不早了也该休息, 等明日, 想学什么话, 明日我再慢慢教你。” 这一句太长,紫光狐几度张嘴,有些语无伦次地:“你学舌……急天色黑……明日慢……慢教你!” 说完, 它颇为神气地咧了咧嘴,哼地一声从鼻腔滚出两道热气, 又斜眼去瞥因为它断断续续略显费劲的一句话而愕然的殷玉, 心里得意至极。 早该如此。 前几日老贼离去时就该是如此! 紫光狐心满意足地“嗬嗬”两声, 被灵力折腾了一遭, 有些疲惫的狐狸终于阖上眼皮,徒留侧身坐在床沿的殷玉愁肠百结, 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以幻境迷惑他人而取胜之术并非旁门左道,可鲜少使用此术的殷玉却在此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便有种欺骗他人情感的心虚和愁闷。 他同宰耀交手上千年, 虽说当年天狐驱使的幻海梵蛇还未身死之际也曾对他使用幻术,可哪次也不过是迷惑他的五感而为自己的杀招遮掩几分,从未如此做派…… 这算什么呢? 明知此时的天狐心性纯粹——尽管时常还是让人头疼忧心,可明晃晃的亲昵的眼神却像是审判他的罪愆时落下的抽灵鞭,每次对上狐狸的视线,胸口和前额都会隐隐作痛。 他宁愿真枪实剑地对上宰耀,也不愿像现在一般,囚他在此、遮掩他的记忆,用虚假的一切去欺骗他,看着对方不设防被地袒露胸腹,对他吼、冲他叫,用这样蛮横的姿态来表露自己的亲昵和欢喜。 殷玉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却因并非歪门邪道的幻术而心生愧疚,对着一个凶名在外的天狐心孤意怯。 反思的殷玉一夜未能平静下来,而自鸣得意的狐狸却是一夜好眠。 清晨,天穹还只灰蒙蒙一片时,紫光狐便已经迫不及待到了溪水旁瞒着殷玉自顾欣赏起来。 狐狸鼻尖触及水面,被凉得一激灵。 水面上的倒影还是仅有一只紫红狐狸,宰耀踩在湿滑的石块上,慢慢回忆昨夜体内涌现的力量。 几乎瞬间,它的四肢便滚烫起来。 昨夜灵兽肉的折磨掩盖了化形时的灼热,好在并不难忍,几息之后,不适应手脚的宰耀便身子一歪侧倒在了溪畔。 溪水浅浅没过了他的皮肤,宰耀因为这副窘态有些羞恼,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唤一句“老贼”,可下一秒他便回过神来,戒备得瞳孔都缩小一圈,凝神扫视四周不见殷玉的人影后,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莫大的、未驯服自己手足的羞恼就直逼颅顶。他面红耳赤,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发了狠忘了情,铁了心定要在殷玉外出寻他前站起身来。 于是乎,小溪边,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蹒跚学步,重心不稳倒地也一声不吭,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不知呛了几口水,亦不知摔了多少跤,腿上青青红红,胳膊也酸痛相交,可宰耀神情却愈发亢奋,气喘如牛,摇摇晃晃真稳稳地定直了身体。 好! 他心里暗暗大叫一声,继而小心翼翼地微微弯下身,此间免不了身子剧烈摇晃一通后,气急败坏的宰耀才看见眼前起伏的水面上,那张极有攻击性的面孔。 这一瞧,腿不酸胳膊不痛了,甚至方才的羞怒也烟消云散,只有溢出心坎儿的满意。 宰耀长嗯一声,对着自己的倒影掀起嘴皮,和狐狸那般一样龇牙咧嘴看着凶狠异常,更是称心快意,长手往水面一拨,倒影碎碎地晃动着,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挪动双腿往回走。 走路也颇为艰难,可已经得了甜头的宰耀却罕见多了几分耐心。 他摔了就起身,再跌倒就踹地,几步一倒地终于到了草屋前。 经过这么久的训练,此时也不过霞光初现,屋内的殷玉未睡着,不过是已经习惯狐狸的不服管教、到处撒泼。 此天地皆在他心念一动之间,便也未放出神识探查,想着横竖最晚不过傍晚,那只精神抖擞的狐狸便会回来。 是以当听见门外的动静,殷玉反而因为对方太早归家而惊讶地睁开眼睛。 哐当一声,单薄的门板被人狠狠踹开,颤巍巍地撞上墙壁,殷玉几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天边橘红相映,霞光将门前的高大人影勾勒出清晰、泛着金光的轮廓。 宰耀赤身裸|体,初为人根本不知什么礼义廉耻,即便知晓,恐怕按照他的脾性也只会冷嗤,再甩几个不屑的白眼以表明态度。此刻他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双腿略微岔开,身后的霞光也将他两腿|之间的物什勾勒得纤毫毕现。 “……!!”殷玉如遭雷劈,此时想要闭眼已然来不及了。 而门前的宰耀细细将他此刻空白到有些痴傻的神情纳入眼底后,这才止不住翻涌而上的嘚瑟,喜眉笑目时仍透着嚣张的意味。 他满意极了,于是带着一身淤青快活地想要宣泄一番:“殷玉老贼!” 想了想,眼睛溜溜一转:“太弱!” * 若说殷玉这边一切都如脱缰的野马失控狂奔,发生的事情荒唐中却透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轻松,连舒那里便是沉沉的压抑。 再次进入魂窍,所见之景又变了。 无数魂魄乱糟糟地缠在一处,四周也并非初次所见的黑蒙蒙,而是略显不祥的暗红色,地面如海水翻涌起伏。 连舒不明白魂窍内为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一眼不敢眨地在风暴的中心找到了那朵自己心心念念的黑蘑菇。 应该不是他的幻觉,蘑菇比自己上次离开前还要壮实了些,仿佛吞噬了些周遭的魂体才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作者讲: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墨书网(MSXS2.CC) 他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要引魂出窍,谁知四周太乱,不断碰撞、交缠的残魂让这片天地的魂力也带上躁动的气息,连舒被一波横冲直撞的魂体穿身而过,便又有无数驳杂的记忆侵袭而来。 模糊的人脸、嘈杂的人声,屏蔽不了的属于他人或幸福或恐惧畏怯的记忆让连舒下盘不稳,跌跌撞撞地往前多跨了几步,脚踝无意识穿过那朵乖巧无害的黑蘑菇,一瞬间,他立刻从适才尖锐的嬉笑怒骂声中飘飘然坠入了一段消失的记忆里…… * 两人恋情被捅破的时间着实不算好。 车子慢慢驶离学校,被强压在后座上的越明商憋红了一张脸,眼睛周围的颜色只深不浅。 顺着他的视线,只能看清校门口的三点绿豆大小的黑影——那是连舒一家三口。 连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自穿越后,他已经借以太多人的视角去抽丝剥茧出那些被人为掩盖的真相,但是当这段记忆涌现眼前时,他仍有些手足无措。 看不见学校,车内便只剩下压抑的沉重,没有声嘶力竭的咒骂、也没有用道德捆绑他的示弱,只有铅块一样的寂静压在越明商的心口。 他既庆幸这样的安静,又恐惧这样的安静,甚至期待谁说些什么打破这样的压抑。 十八岁的越明商还未脱离象牙塔,学生时代,恐怕很少有人像他一样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在连舒面前,他像是一头倔牛怎么也不回头地往前冲,天不怕地不怕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承认“谈了又怎么样!”,可一旦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内,热血退去后,他却不敢直视身侧低低哽咽的越母。 他甚至不敢偏头去看一看。 他低着头,眼前车内的装饰被水雾缓缓晕开了轮廓,连舒听见“自己”吸了几口气,眼睫迅速眨动,而后看向窗外。 车子一路驶向高档小区。 等三人出了电梯进了玄关,最先开口的是压抑情绪了一路的越父。 他约莫四十出头,没有啤酒肚也没有地中海,身材管理得很成功,外套搭在小臂上,面色却因为猝然听见自家儿子喜欢男人的消息后有些难看。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今天就把各科目老师找好,明天到高考的这段时间,他就留在家里补习。” 像是吩咐一个助手般吩咐完了自己的妻子,男人这才将视线落在闷不吭声的越明商身上:“虽然说这些话没什么必要,但看你今天离校前还敢当着我的面放大话,也不怕告诉你,你跟那男同学不会有未来,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他慢条斯理地将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看向身前个头比他高些的越明商,眼中却没什么温情可言,只有审视的意味,最初的怒意已经被压在心底深处,但是在这样的平静中他却显得更具有压迫感。 越父眸光闪烁,最后还是直白地:“你们上过床了吗?” “越琛!你怎么能这么问孩子!”越明商猛地被此前只敢拭泪、不敢质疑男人决定的越母拉到身后。 “不能问?”越父气息平稳,不急不怒,只对着越母强硬地,“你该去找老师,而不是永远跟在他身后给他擦屁股。” 他太强势了,一家之中只需要一个强势的人,所以在结婚时,越父便看上没什么棱角的越母,她明艳动人,事事以他为重,是个能够掌控一辈子的女人。 即便后来有了更得她珍视的越明商,可每当他收敛起表情冷冷地来看,她也有心无力。 已经习惯顺从的人已经对反抗感到了不适和惶恐。 等越母垂首擦泪离开后,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明商没有躲避,深吸口气迎上视线:“……要是上床了又怎么样?没上又怎么样?” “越明商,我是生意人,习惯了权衡利弊,但是我愿意在自己儿子身上多浪费一些时间。”听见这样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挑衅的话,他也没有生气,甚至露出一抹微笑,高高在上地观赏越明商脸上的忌惮、愤愤不甘和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恐惧。 “如果你们没有上床,我能将你这次犯的错归究于青春期的躁动,等毕业见不了面,日子久了也就淡了,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上床了,我也会试着将你拉回正轨,可如果你还是冥顽不灵,我就只能放弃。”他意味深长地对着自己名义上的儿子笑笑,“我不止你一个孩子,这个没出息没指望,自然就只能将资源心力倾斜,好培养下一个。” 越明商呼吸瞬间一重,几乎咬牙切齿地:“不止、一个孩子……” “你也是男人,以后你就会明白。”他并不觉得对着自己孩子坦明婚外情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妻子在他的掌控下,儿子也不会例外,“你妈妈也是知道的,但是我愿意维护这个家庭,所以外面的女人也好,还是那些私生子也好,我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和你妈妈面前,这是我对你的保护。” “越明商,你是我儿子,没有意外,将来公司也只会是你继承,可如果你玩儿男人……算了,就是真好这口也没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会结婚生子,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如何?” 越明商的记忆因两个魂魄的碰撞而“消失”,如今在外界巨大的刺激下,魂窍中的魂体也相互蚕食挤压,终于让那部分失落的记忆缓缓浮出了海面。 但连舒并不知晓这部分的记忆也曾短暂的消失过,只看着被泪水模糊的男人,心一点点下沉。 第138章 越明商并未答应, 甚至觉得荒唐,最终父子两人不欢而散。 越琛很忙,几乎在越明商表露坚决态度后就离开了, 只留下保镖将他身上和卧室的电子设备全部收缴, 又封好窗户阳台。 保镖如同门神守在外面, 绝不让他离开一步。 越明商本来还有些心虚, 但被越父的厚颜无耻激怒, 摔摔打打几日,并不配合等候在外的补习老师复习。 而看见这段过去的连舒惊讶之余却有些难受。 他以为越明商是被家人用饱满爱意浇灌出的孩子, 可这一刻才知道, 对方的家庭关系比自己的还要扭曲。 越母秦溪若很爱他, 但是动摇不了一点越琛的决定, 只能趁着送饭的时间好好劝固执生气的越明商先示弱。 小时候的越明商在学到“一家三口”这个词时觉得很陌生, 因为越琛常年出差不着家, 家里只有他和秦溪若,阿姨佣人也有,但是那些并不算家人。 一家两口是越明商的认知。 秦溪若很爱他, 几乎将自己对丈夫无条件的爱转移到了他身上,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秦溪若的身影。 小时候自己和幼稚园的同学打架, 秦溪若会柔声细语地安慰他、不厌其烦地听自己那些幼稚绝交的狠话, 会疼惜地吹吹他的伤口, 对着他的脸蛋亲了又亲。 会好生收藏他带回的每一件小东西——老师奖励的糖果巧克力、自己笨拙裁剪粘出的小红花, 甚至只是一块他觉得顺眼的石头。 她为他下厨——越琛并不觉得妻子厨艺高超能给在外谈生意的自己增添什么加分项,所以婚后多年, 秦溪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碗简单的白粥都无需她准备。 她给了越明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所以有了自己思考的越明商并不羡慕别人的家庭,或者具体一点——有父亲陪伴的家庭。 秦溪若给的爱意太浓以至于让他能忽视家庭中应该有一位父亲。等到了初中, 周围朋友正是爱攀比的年纪,听着别人炫耀自己爸爸有多厉害、多有钱诸如此类,越明商并不失落、嫉妒或者自卑。 甚至因为越琛偶尔回家后,秦溪若的神情一直无意识的紧绷而打从心里抵触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也正因如此,在秦溪若连续几日眼睛哭得肿胀的痕迹都没消下去后,越明商才开始不再那么叛逆。 他的软肋只有两个,一个是秦溪若,一个就是连舒。 “……反正,我就只装一装,装一周行吗?”越明商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白花花没动一笔的试卷,双腿踩在脚蹬上,小心觑着给他喂水果的秦溪若的脸色,有商有量的,“妈,到时候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听话开始学习了,没哭没闹的,再提一提让我回学校的事怎么样?” “越越……”秦溪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苹果继续送进他嘴里,认真道,“你爸爸说了关你到高考,那就不会更改,你别和他犟,吃亏的还是你。” “他算什么爸爸?!”自从越琛向他摊牌后,越明商就再没叫过他一声爸,“他、他——” 他想问秦溪若是不是真的知道那厚颜无耻的渣男在外面鬼混多年,但是又怕自己这么直白的质问会让秦溪若面上无光又伤心流泪,只能强忍恶心:“妈,你和他离婚吧,我养着你!” 他说完,顿了下,又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补充:“……和连舒一起。” 听着越明商想让她离婚,秦溪若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有些刻意的转移话题:“连舒?就是……嗯……他么?” 第一次跟长辈谈及自己的男友,越明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脸皮也滚烫起来:“不是他还能有谁。” 见秦溪若笑容勉强,他脸上的羞赧霎时消弭,有些紧张地端坐身子:“你不喜欢他吗?” “你喜欢的我不会不喜欢。”秦溪若笑着安慰他,“但是越越,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青春期的暧昧是很动人,但是你们……都是男生,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圈子里并不少见,但是作为母亲,我不想你走那条路。” 见越明商激动地要出声反驳,秦溪若适时打断:“你们太小了,人生才刚刚起步,以后会经历很多很多,如果你们有能力破开重重阻挠且感情十年如一日,你知道的,我想你事事顺遂、事事如意,只要你开心,儿媳妇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呢?可眼下你们的第一关,就是你爸爸。” “都说了,他才不配当我爸。”越明商嫌弃地啧了一声,随即见秦溪若态度软化,当即笑吟吟地喂她小块水果,“那我装到高考行了吧,我忍,等我考完天高任鸟飞,我这段时间装得乖一点,妈,你打小报告的时候记得拐弯抹角说我认命了、不折腾了,太直接我怕他起疑。” 越明商想着坏点子,又还记挂着他们之间,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你快点找律师准备证据起诉离婚,他婚……啧,他对婚姻不忠,咱们找个金牌律师让他净身出户才好!” 看着女人迟疑、欲言又止的神情,连舒几乎肯定一切都不会如越明商所愿。 只单单看这一段记忆,他并不能完全了解秦溪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有一点显而易见,她一定不是个为自己争取权益的人。 越琛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顺从、忘却挣扎的妻子,年轻气盛、天真烂漫的儿子,想要掌控他们几乎不费什么脑筋和力气。 果然,当秦溪若在外和越琛通了电话再进来后,她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下去了,但是“卧薪尝胆”的越明商并未窥见假面之下的勉强。 “怎么样啊妈?” 秦溪若有些慌张地将碎发撩到耳后:“嗯……我和他说了,你很听话。” 越明商顿时眉开眼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记忆开始跳跃式呈现,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被一分不差的记在脑中。 连舒看着他所熟悉的越明商从被囚禁的急火攻心,到开始示弱想从最亲近的秦溪若攻破城防。 可谁也不敢违背越父的命令,这一个多月来无论他如何耍宝卖乖,都没能让她松口。 别说外出,就是想要碰下手机都是千难万难。 越明商憋着一口气看着日历上越来越接近的日子,眼睛越来越亮,想着高考那天总不能还将他关在家里。 可事情却未能如他所愿,就是高考这个大日子,分到其他学校考试的越明商在保镖和特意腾出时间送他来场地的越父的紧盯下,根本分身乏术。 连舒感受着急喘下更沸腾噬人的焦灼。 越明商拔足狂奔,但是早有准备的保镖拦住去路;他大声疾呼有人绑架小孩儿,可一家三口站在一起肉眼可辨血缘的画面却让这一幕显得格外滑稽好笑,众人似乎以为他是故意搞怪的皮孩子,都发出了不含恶意的哄笑声。 笑声将此刻的绝望衬得更为浓郁。 越明商重新被押入了车内,像是一只被囚在玻璃罐中扑棱翅膀的柔弱蝴蝶。 越琛老神在在的,从头到尾只蹙了下眉。当天晚上,他就将这个绞尽脑汁想要挣脱他控制的儿子送往了国外。 离去前,连舒只感受着越明商喝了秦溪若递来的水,眼皮就越来越重,顷刻后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开始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醒后的越明商自然和饮泣的秦溪若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越琛从始至终都未出现。 而对这次出国有了阴影的越明商开始下意识地排斥经手他人的食物,他吃得太少,有时甚至一整日只吃水果。秦溪若心急如焚,眼睛上的红肿很少时间消减下去,她不断道歉、不停恳求,眼泪滚滚而下,挨不住对方示弱的越明商才终于正常饮食。 直到被困在国外的第七天,忙完一阵的越琛才露了面。 “不是想出去?”越琛站在公寓门口,浅笑着看动也不动的越明商,“跟上。” 心底的戒备在明晃晃大开的门前毫无招架之力,越明商惊疑不定地朝着他唯一信任的秦溪若看去,对方却恰好微微低下头拭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说完这句就往前走的越琛笃定他会跟上。 越明商被带到了一个私人庄园。 “你以为我和你妈妈带你到这是想害你?”途中越琛罕见地软下态度,愿意和心靠不到一块儿的儿子解释,“带你来,是因为我近几年会在这里发展,加上你那鬼成绩,就是考上二本我也不会同意你去念的。” “大学就在这里读完,算是镀上层金。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你再回国。”越琛看着一直偏头贪婪望着车外风景的越明商,笑意加深,“到时候你对那男同学还有想法,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半句话落的瞬间,刻意无视他的越明商遽然扭头,眸光亮得惊人:“真的?” “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读大学期间你们不能私下联系,如果过了几年你们感情还在,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 连舒听得眼尾直跳,几乎瞬间窥破了对方都未精心装点的谎言,但是喜形于色、毫无心计城府的越明商却重重点头:“行!谁做不到谁就是孙子!” 越琛未对这句话做什么反应。 车子停在庄园的景观喷泉前,越琛端坐在后座,只让越明商自己下车,临走前又多说了两句:“你是年轻人,又才考完试,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我认识的人的小辈,和你差不了几岁,带你来也是想你放松一下玩一玩,别紧绷着。” 越明商站在车门前,戒备心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段时间你惹得你妈妈伤心,等明天回去,记得和她道个歉,她又不会伤害你。” 越明商讨厌他将秦溪若挂在嘴边,好像他们一家三口真是什么恩爱的模范家庭,瞬间拧眉不爽地怼回去:“要你管,死渣男!” 他重重甩上车门,几乎急不可耐地往前跑。 越琛就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想起什么又意味深长地笑笑,旋即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越明商几门学科都算得上差劲。秦溪若不算笨,越琛为下一代考虑不会娶个低学历的人作为孩子的母亲,更不用提他本身精于算计,不可能笨到哪去。可越明商从小学习就很吃力,像是知识被神秘力量排除在外,只让他能学得一些基础的常识不至于做个傻子。 每次提到成绩,越明商就会苦恼地这般说给秦溪若听,可对方只会无奈地捏捏他的耳朵,只以为这是他不用心的借口。 可连舒就不会这样。 连舒会板着脸点头,他说一句,对方就煞有其事地颔首:“知识不进脑子,不可能是你脑子有问题,你人又不傻,排除这点,那就只有知识有问题。” 越明商大有遇到知音的惊喜:“就是就是!我都认真听讲了,它进不来怎么能怪我!” 但数来数去,越明商的英语却稍稍好些,可以勉强同外国人交谈,这离不开越琛给他创造的生活环境。 一进前厅,越明商心虚地往身后看去,不见越琛的身影才猛松了口气,开始四处求借手机。 只是这场聚会不知出于何意并不允许带电子设备进场,越明商铩羽而归,这地方又不临居民区,走也无法走,他就索性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记忆又在跳跃。 连舒替越明商戒备着周遭所有的一切,但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画面跳跃了几次,连舒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感知不到,以为这场过去的记忆终于要摁下退出键时,一点点璀璨的金色从微末的眼皮缝隙中挤了进来。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随后,是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角。 越明商浑浑噩噩地被人摇醒,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记忆还锁定在昨夜自己闷头填肚子之际。 可一睁眼,他就看见了含笑站在床边注视他的越琛。 “醒了?” 越明商深感晦气,正要起身将人骂走,谁知一动身,脚边就冷不丁触碰到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苏醒的惺忪和见到越琛的嫌弃,可当看清身侧后,那两种情绪就瞬间凝固了。 喘息声消失了。 凝固半晌的惺忪和怒意也消失了。 连舒的心不断下坠着,他已经分不清此刻钻心的疼痛是幻觉还是也同步了当年越明商见到这一幕的痛楚。 耀眼的金发蜿蜒在白色枕面上,曼妙的躯体背对着他,优美的曲线却像是绳子,将一个人、又一个人勒死当场。 越明商脑子和脸上俱是一片空白,他被剧烈覆顶的窒息感压得浑身小幅度颤抖起来。 连舒的喉间也在痛苦地滚动着。 他想闭上眼睛,可那时的越明商却忘记移开视线,将双眼一眨不眨盯出了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此刻笼住他的绝望。 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的女人。 一个男人,同样赤身裸|体的男人。 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多言。 越明商冷得好厉害,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梦里有他讨厌的出轨的父亲,还有一个……出轨的他。 而一直站在床前看着他的越琛,在留给一段他自己消化现实的时间后,终于轻笑着出声:“昨晚司机没有接到你,你妈妈还很担心,催着让我来接你,不过现在嘛……她不用担心了。” 他屈尊亲自替床上发抖的人捡起地上凌乱的衣物,递给不知何时闭上眼睛的越明商:“穿上衣服就走吧,还是……想要再回味下?” 两行眼泪彻底滚了下来。 “哭什么?这是好事,以后你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也算得上是个男人了,之前不还吵着闹着要跟男人在一起,现在看来,你男的女的都行。” 越明商冷得已经说不出话,他就这么佝偻着赤裸的身体,双肩不断耸动,艰难地爆发出一声:“滚!!” 越琛笑了笑,像是笑他身上还残留着的幼稚:“我们的约定还算数,既然你男女不忌,我也更不用担心了。” 越琛离开了。 沉默在割肉放血。 到了这这里,连舒已经能隐隐反应过来,这些……就是他一直想要求得的真相,也是越明商消失的记忆。 他的灵魂好像也在颤抖,甚至有些庆幸此刻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蜿蜒的金发,看不见余光里越明商裸露的躯体。 越明商闭眼了很久很久,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滚着泪,又故作不在意地哄着自己:“梦……梦啊,都是梦……” 他重重擦了眼泪,还是胆小鬼不敢睁眼:“我才没出轨,都是梦,噩梦……” 话没说完,温热咸湿的泪水就滚到了他哆嗦的唇角上。 “连舒……” 被叫的人也难受地闭紧眼睛,轻轻回应他:我在呢。 不管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对越明商承诺过了,他不在意。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SXS2.CC(墨书网) 谈过恋爱,甚至订婚……上辈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就全部散尽了。 他还是他的越明商,他也还是他的连舒。 连舒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在。” 可是越明商却不能将那时的自己安抚下来。 他浑浑噩噩地坐上车,浑浑噩噩地被越琛带回家,然后看见了一夜没睡熬红了眼睛担忧看着自己的秦溪若。 他想笑一笑,但是嘴唇才刚刚掀起,面上就有泪水滑过。 这一次不用再由保镖守在门口,越明商自己就再未出门。 期间秦溪若急得夜不能寐,罕见同越琛争吵起来。 越明商的大脑却自动无视了这些动静,他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当睁开发现现实还是这样的现实,又执拗地闭紧。 好像在玩什么幼稚又绝望的游戏。 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舒的视野中只有黑暗和头顶的水晶吊灯。 秦溪若疲惫地守在他的床边,哄他出去走走,哄他吃点东西,越明商却觉得所有感情好像都已经在那个早上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了。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也不知道怎么从这场冗长的噩梦中醒来。 秦溪若的眼泪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她食不下咽,欲言又止,这段时间频繁回家的越琛用一种警告带有威胁的口吻,轻声地:“把眼泪擦擦,儿子和女人上床,你不该高兴吗?” 秦溪若用一种怨恨、又不敢怨恨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别说这样的话,别再说这样的话刺激他了!算我求你!他喜不喜欢女人,你不知道吗?他是你儿子,他小时候你不是这样对他的!” 越琛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嗤笑:“怎么对他?我说了,我会尽力将他拉回正轨,现在他不就好好地呆在家里,这么多天了,你再听他提过那男生吗?没有吧?” 他似乎对一切尽在掌握:“那点感情能经历什么,就是时间都能将其磨损消耗掉。不过我日后没这么多时间看管他才不得不这么做,他什么主意都打在脸上,还想瞒着我,示弱谁不会?现在就是让他去找人,你看他自己敢不敢!” “越琛!”秦溪若霍然起身,哆哆嗦嗦地,像是自己给自己鼓气,“我、我要告诉越越!” “你去。” 越琛笑了笑,根本不受她威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晚上的两个人没发生关系?” 秦溪若面皮颤了颤:“……是。” “你到过现场吗?怎么这么确定他们清清白白?”越琛喝了口茶,放下杯盏,面上丝毫没有急色羞恼,只有笑她和自己儿子一样的幼稚天真,“他喜欢男人,那天早上又大受刺激,就是你自己去问,他恐怕都不能确定回答真没睡那女人,怎么,你比他还确信?” 眼见她欲往楼上去,越琛这才沉了沉面:“站住!” 秦溪若下意识地站定。 “你敢告诉他,我可以对你保证,没几天,那女人就会拿着报告上门,说怀了他的孩子。” 秦溪若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什么?” “别做多余的事情,你也不想现在状态的越明商被再被刺激到吧?”越琛冷冷甩下一句话就走:“或者你想越明商年纪轻轻就当爸爸?” 第139章 受记忆主人的禁锢, 连舒对外面两人的争执毫不知情,他只透过越明商的视野看着头顶,或者窗外的天空。 到家之后, 面对每日来劝他哄他的秦溪若, 越明商看起来仿佛因为这场变故而显得更加沉默, 被迫从他身体里滋生出的成熟没有让他变得更好, 反而行尸走肉般让人心揪不已。 因为吃的少, 不到一周,他的脸部轮廓就更加立体, 连舒从未将寡言少语四个字与越明商联系起来, 可这段时间, 越明商的话却少之又少, 似乎仍然未走出来, 还在慢半拍的消化这段无人能够更改的现实。 他平静、恍惚, 自从那日早晨在父母面前哭过后,他的情绪就稳得让秦溪若心惊胆颤,像是在沉默中疯狂地进行着无人知晓的自毁。 她甚至想越明商声嘶力竭地大闹一通、大哭一场, 也好过成日溺于过去、执拗地翻来复去强迫自己去回忆那天的事情。 ——我真的和别人上床了吗? ——不记得是不是可以不存在? ——连舒呢?他还等着我吗? 夜里无人时,越明商也会趁着谁也不知道的空隙蜷缩起来痛哭一场。 每每由那天的事想到连舒, 一股强烈的、钻心的痛就从四肢百骸陡然升起, 萦绕身周的巨大的背叛感将他抽筋剥皮, 让他一日比一日虚弱。 他不想承认, 他想当个傻瓜装聋作傻,只要自己不说连舒也许不会知道呢? 不会知道他做的好大的错事, 不会知道他和他厌恶的父亲一样背叛了感情。 他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停试图将自己的人格扭曲,背叛连舒, 和彻底地失去连舒哪个选择会更让他痛苦? 没关系……没关系,连舒不会知道的。 越明商催眠自己,好似选择了另一个,剩下一个的抉择中坦明的痛苦就不存在一般,他在心里反复地、机械地背诵那些欺骗人的腹稿。 “连舒,好久不见啊……”他发抖的嗓音在被窝里响起,艰涩地说完这句,越明商顿了顿,觉得刚才的腔调好陌生,他以前是这样说话的吗? 他用停顿的间隙回忆了下,明明只是几个月,他却觉得宛如过去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从前自己的口吻应该更加欢快些,激动的时候尾音会微微发颤上扬,像唱戏似的——连舒曾经这么说过,但是越明商却并不觉得,他还偷偷录过音,可也没听出来哪截开始像唱戏。 就是现在的声音这么抖,他也听不出来。 “我其实早想跑出来找你,但是我被关在屋里出不去,也没有手机电脑……” “这段时间除了没什么自由,其他都还好,就是很想见你。过去这么久才见面我也很意外,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想着万一你要是生气说出什么损我没信用的话来,我也绝不还嘴。” “连舒……” 这个名字让他本来就酸软的心脏更是痛得受不了,眼泪倾泻而出,沿着通红的眼尾浸湿了枕面。 他侧起身,缓缓蜷起腿。 当一切不以他的意志更改,不得不接受现实的越明商终于再一次崩溃地哭出了声:“连舒……连舒……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他想,自己怎么就这么混蛋,糊里糊涂地和陌生人上床,更混蛋的是,即便发生的这种事情,他还想卑劣地瞒天过海。 他说了让他等,连舒也应了他的大话。 彼时他热血沸腾,觉得就算是前头千难万险、刀山火海他拦不住自己去见连舒一面,可真到了没有人看守的这一天,他却胆怯的连叫一声名字都透着藏不住的心虚和痛苦。 “连舒。”越明商哽咽着,每叫出这个名字,被困在这段记忆的连舒便会徒劳地应一声,明知对方听不见,明知他的安慰无济于事,可还是会应下。 “我其实早想跑出来找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就算未看见这段记忆的上辈子的自己,也知道这个时间的越明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找他。那时的自己又是什么状态的? 本来在划分人优劣的成绩上他就已经是让人失望的孩子,再因为这段感情,沉默的父亲也不再沉默。 越明商受到精神上的折磨,连舒便是直截了当的肉|体上的折磨。 他们打他,用皮带、扫帚和坚硬的椅背,用一切顺手又具有重量的物件。 连父痛斥他让人失望透顶,大声疾呼在他身上花的钱都打了水漂。连母一开始痛心疾首地附和着,骂他当个同性恋败光了两人的脸,可看着连舒被打得脸色惨白,额头热汗丛生,又不忍心遂加以阻拦。 爱就是这么矛盾的感情。 爱恨交缠也被笼统称作|爱,恨失去了它原本的名字。 这一刻,打是爱、骂是爱,爱是爱,恨也是爱,这个屋内一切难听的咒骂与难以让人招架的发泄都以光明正大的理由变成了爱。 被打骂一通后,这个家忽然变得让连舒感觉陌生,一夕之间,他仿佛成了这个家庭的外来者,连母对他客客气气,连父也少对上他的视线,视他于无物。 他又被排斥在外了,甚至有种自己被抛弃的错觉。 而在这样的氛围里,连舒再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能被触碰的害怕恐惧。 装冷扮酷的连舒,那时说到底也只成年不久,被亲近的人冷待和越明商失去音信的双重现实下,他焦灼的用蹩脚的借口强行安慰自己。 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字几乎贯穿了他之后的学习生涯。 等一周,越明商就能来学校。 等一个月,高考临近,他总会出现。 等考完试…… 他什么也没等来,直到很久之后让他放弃等待念头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而在他没有等来对方的漫漫时光里,另一片大陆上,已经颓废几月的越明商还是惹恼了越琛。 他能够大发慈悲给越明商颓废的时间,任由他呆滞地将自己关在房内几日不出,但决不能接受这种好像没尽头的自怨自艾。眼看开学都有半月,可越明商还没有要振作的趋势,已经沉寂多日的公寓内又爆发了堪比上次的争吵。 因为越琛真将那日的威胁变作了现实。 “他已经在好转了!你想毁了他吗!” “他还需要我毁吗?你看看现在他这要死要活的样还需要我动手摧毁?!” “越琛,就两周!你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你别这样对他,算我求你……” “就是你这么溺爱他,才将他溺爱成现在这样、为个男人半死不活的蠢样来!” “他是你儿子!” “你觉得我在害他?老子是在救他!如果不是看在他是我越琛儿子的身份上,你以为我会给他一个眼神吗?让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越明商被人狠狠从屋内拽了出来。 空荡荡的睡衣下,是消瘦单薄的躯体。 其实越明商已经不是最初的麻木和呆滞了,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是此前秦溪若偶然提及开学的事,越明商的话多了不少,像是干瘪的躯体内重新注入了血液。 他会关心第二天的天气怎么样,是下雨还是放晴;会反复和秦溪若确认国内开学了几天,聊着聊着,秦溪若都已经打好腹稿待他问及那个男生自己要怎么搪塞过去,却一直没有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 越明商在解封的阳台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太阳,如果天气和国内某地的一样,他就会更加轻松,甚至偶尔会笑一笑。 但这样的越明商非但没能让秦溪若放下心来,反而更是难受,这样的难过在看见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时,遽然达到了顶峰。 身上的血液像是瞬间逆流,躯体被什么无情的利刃割开,秦溪若手脚冰凉地被怒到极点的越琛推开,猛地一下倒在了沙发上。 越明商的眼眸终于动了动,可还没能够从对方攥紧的双手下挣脱出来,余光就冷不丁瞥见了让他浑身发寒的金发。 那天早上他并没有勇气多看一眼,更不用提去记住另一个当事人的正面,他就像是连舒最讨厌的那类人——胆小、懦弱、遇事只知道逃避没有担当的蠢货。他灰溜溜地跑了,掩耳盗铃般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这一切就仿佛能如他所愿地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就像他再怎么也欺骗不了自己,更无法做到去欺骗连舒。 对他的思念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般纯粹,此时所有的感情都已经被泼天的愧疚和后悔淹没了,他不敢设想当谎言被戳破的瞬间连舒看向自己的眼神会是如何的不可置信与失望,许是还有厌恶。 他不敢、他做不到,于是还和那天早上一样怯弱地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可当人出现在眼前,分明并不清楚对方的长相,越明商却还是先一步感到莫大的惊惧。 越琛嘴皮动了动,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入了更恐怖的深渊:“打个招呼吧,人都找来了。” 越明商木然地盯着朝他微笑的女生,浑身的皮肤都像是被人硬生生扒了下来,有种无处可逃的崩溃。 “下了床还认得出来她是谁吗?认不出来也没事,不过你得认认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怀孕了……” 越琛的神色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或漠然或戏谑,而是怒到了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意。 这个儿子让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他以为床上这点屁事越明商几天就能走出来,他们远在大洋彼岸,这里发生什么只要他心态好些,接受了便皆大欢喜。他要真喜欢男生,可以随口瞒过去对方又哪会知晓,可越明商做了什么? 颓废到不堪入目,简直像是一滩烂泥,别人求之不得的美事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要了他半条命一样。 越琛挑的女孩个个都是名校缺钱的干净漂亮女生,一些国内不好做的事,国外却少了很多禁锢。 他开大价钱也不是要让越明商陷入什么淫|乱的聚会,不过是言明谁能让他接受女人,就能在他这里得到巨额奖励。庄园里都是他的人,就是越明商真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意识被人一拥而上,他也不会允许。 他只是要越明商享受男欢女爱,而不是让他变成一个被性|欲主宰的男人。 只要踏出第一步,等开学他接触到更多优秀的异性,再找人撩拨一下,越琛不信越明商真能因为一个硬邦邦的男人而要死要活。 是以在他对越明商的设想被本人颠覆后,越琛怒火中烧,甚至比越明商变成个只知道沉溺性|爱的软脚虾更让他愤怒。 “越琛!”狼狈的秦溪若摇摇晃晃起身,她面颊红润,泪痕交错,眼底的怒意中已经夹杂着越来越重的恨意,“你怎么能——怎么能——” “闭嘴!”越琛迫人的一眼朝着失态的女人压去,他一掌捂住秦溪若的嘴唇,几乎凑到她耳边,“这次是假的,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听话吧,我不想和你争论什么,也不想听你吵闹不休。孩子已经被你养废了,现在是我在拉他一把。你听话,他才能快点顺着我的计划振作精神,才会少些痛苦。” “就谈个恋爱、分个手,怎么,会要他命不成?” 在两人耳语时,一旁的越明商只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呕吐感和眩晕感,他的喉咙和胃袋几乎齐齐痉挛,很轻的干呕声在身后秦溪若的哽咽声的压制下微不可闻。 他快要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想要什么也听不见。 越琛暂时压住了秦溪若才走到他身边,笑意不达眼底地拍了拍越明商颤栗的肩膀:“恭喜啊,一次就中,你要当爸爸了。” 发僵的舌头已经吐不出一个字,越明商的眼眶已经承载不起更多的泪水,人到了最绝望的时候,原来真的会无意识地呼唤“妈妈”。 妈妈,妈妈,我……没有了,他想。 我和连舒……彻底没有未来了。 第140章 越琛的“恭喜”反反复复回荡在越明商耳畔, 也回荡在连舒的脑中。 修真界两人重逢后,连舒对越明商已经遗忘的上辈子的设想只敢止步于订婚。 结婚生子简单的几个字他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他怕越明商真的已经完成了人生大事,十年的光阴, 足够让一个毛头小子蜕变为一个沉稳的父亲。 在白头村和越明商摊牌时, 他也只敢将注意力聚拢在“未婚妻”三字上。 未婚妻, 未婚。 可如今, 眼前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告诉他, 原来在很早的时刻,越明商就被迫在这样的手足无措间, 被告知有了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孩子……孩子…… 连舒反复咀嚼着“孩子”带给他的痛苦, 即便他将自己未参与的越明商的未来设想到最糟糕的地步, 也远远低估了这句话的威力。 他感同身受着越明商的绝望和悲怆, 所以无法硬下心肠将一切都怪在对方身上。 当然, 这段感情中, 他无疑是最“纯洁”的一个,他大可以因为越明商粗心、糊涂的一夜而为堆积在胸腔内横冲直撞无法言喻的情绪找到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无法为自己辩解的越明商可以稳稳承接着这份因为他的背叛而滋生的痛苦。 但是爱无法一夕之间被怨与恨改变,就像此刻的心疼依旧占据高位。 他宁愿这个孩子是越明商看开后情难自抑而存在的, 那样得知真相,他可以为上辈子两人的感情终究以“世俗如此”的结尾而释然, 可越明商是这样痛苦。 他跪在地上不断地干呕, 似乎胃袋从深处被推挤到了狭隘的喉咙里, 窒息、恶心以及腹部的绞痛都比不过心脏开裂般的疼。 越明商的双手求助地扼在脖颈间, 想要能吐出一点东西,可是只有酸水, 淋淋漓漓地淌在地上,看得连舒心如刀绞。 越明商的嘴唇张张合合,可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混乱中听清他气若游丝的“妈妈”。 连舒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不能让越琛闭嘴, 不能让越明商好好的喘上一口气,不能让已经存在的“孩子”消失,也做不到抹去那一夜。 他再一次感受到莫大的无力。 女孩以养胎的理由暂住下来,越琛将其安排在越明商的隔壁房间。 秦溪若哭得不能自抑,仰头不断祈求着眼前这个冷漠又狠决的男人:“他才十八岁,他连自己都还照顾不好,你怎么能让他失恋的同时又撒谎让他背负一个生命的重量!” “就是因为他一直小孩子心性,所以才要让他变得成熟一点!”越琛推开揪住他衣襟的女人,冷冷地,不含有一点对亲生孩子的怜惜,“还有什么比当一个父亲更能让他快速变得沉稳可靠?有了孩子,他不会想男人,也不会耍心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地去联系人;有了孩子,他能快速从现在这样颓废烂泥的模样振作起来——” “秦溪若,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已经退了一步,就是他真喜欢男人等以后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能结婚生子,我管他睡几个男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以后继承我一切的儿子心里只有什么情情爱爱,连最起码的趋利避害和取舍都做不到!” 越琛深吸一口气,哂笑:“甚至已经不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而是他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连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他呢?这些天他做了什么?” 越琛并未再严禁电子设备,可越明商拿到手机的那一刻还是不甘心地在找人。 他的手机里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出厂设置得彻底,什么微信企鹅号,只要是国内的社交账号都被注销,手机卡已经换了,甚至连游戏账号也被清了一空。 但是还是没有拦住越明商想要找人的心。 他能记住连舒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不敢打电话,只敢每天搜一搜企鹅号,就呆呆地盯着连舒的主页看。 他看着看着,心底的怯意就悄悄地涌了上来。 他不敢毫无准备地点开对话,怕连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更怕他头昏脑涨,在失而复得的欢喜和心虚下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谎言。 而当金发女孩出现后,他就连看看主页也不敢了。 这一切越琛都知晓,在彻底放心前,他是不会将自由彻底还给越明商。 所以他生气,还有更深的失望。 在追求名利半辈子的越琛看来,一个男人,和唾手可得的光明未来,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只要越明商顺着自己的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乖顺听话,就是演戏,演个两三年,他不是不能放宽要求。可是那个脑子只有拳头大的儿子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能让他产生无法推卸的责任感,这一点,我又不得不承认,你将越明商教得很好。”越琛理了理适才被人揉乱的衣领,放缓了表情看着秦溪若,评价道,“虽然越明商笨点皮点,不知道像谁执拗了些,但是还算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但凡他混蛋点,我都没把握靠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让他认命。” “溪若,我也是为他好,难道你想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让我失望,最后一无所有?说破天不过就是两个小年轻分个手,他们的感情能有多重值得让越明商放弃一切?” 越琛看着略显动容的秦溪若,按下烦躁继续道:“你也说了这段时间他已经好转,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久了就好了。” “那孩子呢?”秦溪若警惕地,“孩子既然是假的,那之后你要怎么做?” 越琛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来。 自从女人出现后,不仅是越明商愈发沉默寡言,就是秦溪若也心头惴惴不安,唯恐越琛疯到无中生有真搞出一个孩子。 好在又等了三月,私下女人的小腹还是平坦她这才大松了口气,只是这个口刚匀出去,又接着忧心越明商的状态。 连舒旁观着越明商从一开始已经无力呻|吟的抵触,到接受一切的麻木。 他听从秦溪若的话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越明商厌恶越琛在家庭中的失责,就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有这么一个父亲。 越明商痛苦地顺着他们的心意重新雕塑着自己,陪着产检,听着他们要将哪间房改造成婴儿房,很多时候他像是游离在外的孤魂野鬼,在偌大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呆呆地望着外面神游,或者盯着手机一盯就是整日,更没有提及国内的任何事情,仿佛他已经彻底放下,又或者是他放不下也没有办法了。 他再也退不到和连舒并肩的位置,仅有的私欲,不过是没有对着连舒表明分手的态度。 他想让连舒再多想着、念着他一段时间,不用太长,一年,两年……更长的他不敢奢求。 秦溪若也纠结痛苦过,可眼下她已经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越琛的狠话越明商可以不放在心里,可是她不行。 越琛有很多孩子可以选择,可她只有越明商一个人,作为母亲她想给孩子最好的一切,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触怒越琛落得一个被放弃的下场。 连舒看着越明商逐渐变得陌生,变得更让他心疼。 在自己复读的一年里,他有了一个孩子,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秦溪若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变成现实,在“孩子”六个月大时,越琛就在越明商带着女人散步时让“孩子”因为他出神疏于看顾而出意外流产了。 这个计划粗糙又狠辣,秦溪若已经哽咽得脱力坐在椅子上:“……他是你的仇人吗你要这么对他?他是你儿子,他是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让他担起责任的同时,又让这个孩子间接因为他的失误而消失……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一定要将他牵扯进来?” “不然呢?孩子注定不会出现,等没了孩子拴着他只怕又一心想男人。”越琛凉薄得可怕,“这个孩子他本来就不喜欢,现在没有,恐怕他心里还会有些庆幸和高兴,但没关系,总归是愧疚更大些。” “他现在对人有愧疚,再相处下去,总有天会变成男女之情。” 秦溪若捂着脸,不敢回忆当时越明商的表情:“……越琛。” 她低低啜泣道:“他哭了,你看到的,他没有高兴,他哭了……” “出国之后他哭得还少吗?大惊小怪。” 这一年,越明商十九岁。 只是看过这些记忆的连舒已经无法有心疼怜惜之外的感情,他想,如果当年的越明商在此时联系上自己,坦诚地将一切都告诉他,自己会如何做。 他恐怕会沉默很久,但越明商毫无音讯的这段时间就已经在为这段脆弱关系的结束作好了铺垫,所以,他应该会强撑平静地接受,安慰泣不成声的越明商,告诉他:“没关系。” 没关系,做不了恋人还能做朋友,如果朋友也没法做,可以做关系逐渐疏远再不联系的老同学。 越明商会因此难受一段时间,但很快,这段关系的结束应该能让他喘口气、轻松一些,不用在夹在中间,一面觉得对不起他,一面觉得对不起为他怀过孩子的女人。 他能做的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事实却是……他连亲口结束这段关系,亲口安慰他没关系也没有机会做到。 身为旁观者,连舒所感知的痛楚并不比越明商的少,他的情感本就细腻一些,对于自己认定的“弱者”总存着一丝道不明的怜惜,而这种温软的情绪在越明商身上显得更是可怕。 他亦不知哽咽了多少次,才硬生生将涌上喉间的酸涩咽下去,有时咽不下了,就陪着记忆中的人默默流泪。 连舒从进入这段记忆的恍然激动、悲伤难过,再到想要抽离,如今却只想陪着人走完这段艰难的时光。 这样等离开后,他能抱着恢复记忆的越明商告诉他,当年他不是孤身一人。 我用着你的身体、用你的眼睛、你的泪水……感知着一切,表达着一切。 你哭时,有人亦在哭;你痛苦时,有人亦心如刀绞;你迷茫不安时,也有人同你一样忐忑惴惴。 越明商,我没有怪过你,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 第141章 第二年, 越明商习惯了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因为流产,越琛便接过了琼.瓦伦让其继续留在家里,在这一点上越琛展现了难得的人为关怀与耐人寻味的责任心。 琼比越明商大几岁, 两人躺在床上被人发现时她才毕业不久。从医院回到公寓, 秦溪若便提议让越明商陪她说说话转移转注意力。 他没有办法拒绝。 一来二去两人才开始真正熟稔起来, 越明商自始至终没有掩藏自己的性取向, 两人独处时, 琼甚至还会主动问起连舒。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时,越明商显而易见地怔了下, 旋即面色发白, 他哆嗦着两瓣嘴唇, 想要单纯地复述一次, 可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话题也因为他的沉默而再未提及。 日子平平淡淡地溜走。 直到又一年后越琛竟然开始计划等他毕业就结婚, 这瞬间让家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你疯了!”越明商近几年鲜少这么暴躁动怒,可越琛总能惹他生气,“结婚?和谁?这叫骗婚!骗婚懂不懂?!” “不知道才叫骗, 知道可不算。”越琛扯了扯领口,望向坐在一侧的琼, “我看你们这两年相处得不错。” “我把他当姐姐!”越明商的话音刚落就遭到越琛的嘲笑。 “姐姐?情姐姐还是亲姐姐?你会跟亲姐姐上床吗?” “越琛!”秦溪若霍然起身, 有些担心地觑着越明商阴沉的脸色, 好容易他才走出来, 秦溪若唯恐越琛的恶意嘲讽让他再度回到过去的状态,赶忙起身喝止, “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不要再……再提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越明商难受得攥紧拳头,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就是形婚,我不会形婚的。” 越琛猛地松开手中的刀叉,面色铁青:“怎么,还没死心,还想着回国和你的小男朋友再续前缘?” “闭嘴!” “他有什么值得让你记挂这么久的?难不成是因为我棒打鸳鸯,让你起逆反心理了才跟我作对一直念着个男人?他家庭普普通通,父母大字不识一个,自己也不见得多优秀,读书那会儿你俩都是半斤八两吊车尾,你为他忤逆父母,他为你又做了什么?” 这几年越明商的表现让他稍显满意,可提到结婚,对方这副要戳他肺管子似的神态还是让他沉下心。 “他什么都做不了,你什么也做不了。你能出国,但他可没有像我一样的老子可以让他出来镀金,复读一年也不过一个普通二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越琛不掩饰他的轻蔑,“越明商,你的起点比他好多了,别不珍惜。” “……你调查他?”越明商面色由白转红,十指紧扣掌心,“你调查他!” “他也配?不过是你妈妈私下调查被我看见,要问你也该问你妈。” 越明商遽然扭头看着有些慌乱无措的秦溪若。 “我、我……”秦溪若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妈妈就是好奇……” 越琛冷哼一声,强硬得不改当年:“我可以再退一步,毕业后先订婚,其他的没得谈。你要是实在忘不了,什么事情结婚了再说,你们小两口可以商量商量,你什么时候飞回国跟你的小男朋友过,什么时候回家跟你老婆过。” 越明商再一次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慑住,缓缓吐出两个字:“恶、心。” “你不恶心,你没出轨,你干干净净。”越琛知道刺哪里越明商最痛,他满意地看着对方面部僵硬,有些畅快,又有些失望于这人掰不直的性取向。 他走了,但是留给越明商的阴影却丝毫不减。 越明商急迫地回到卧室,适才咽下的东西再一次反到喉咙,秦溪若慢了些追过来,看见的就是越明商吐得嘴唇发白的模样。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越越——” 越明商近两年已经很少哭了,此时因为呕吐而刺激出来的泪水挂在睫毛上,他灌了几口水清了清口腔,浑身还是偏冷的。 他看得出越琛没有开玩笑,也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定下一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越明商惘然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看着自己,连舒也看着他。 如果是上辈子这时候的连舒和越明商遇见,也不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从前对方引以为傲的身材成了单薄清瘦的衣架子,稍大的卫衣套在身上更显得他只剩下一把骨头。 不管看几次,越明商外貌的改变都是触目惊心的,连舒的心被他的改变而剜出一个又一个的肉坑。 越明商,你怎么这么可怜,怎么能这么可怜…… 他已经能预设未来是如何发展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越明商被迫和女人成家,或许后来他还会有一个孩子。 愣愣看着镜中人的越明商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略显无光的眼神因为自己的想象而爆发出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求生的锐光,里面有不甘、有恐惧还有对命运的怨愤。 这一刻,越明商混沌的大脑才清明起来,知道一味地顺从根本看不见自己想要的以后。 越明商离开得很突然,且没有任何预兆。 他只往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带上一些现金、必要证件和秦溪若的几件首饰就逃了。 知道自己的手机被监听定位,他就在赶路途中买了新机匆匆忙忙给连舒发去消息。 秦溪若私自调查连舒的事情猝不及防地被抖了出来本就心虚,看越明商吐得面色泛白更是心疼,几乎不用他亲口询问,秦溪若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最后安慰上一句:“他过得很好,也有了新的朋友,你不用担心。” 越明商抖着指尖查询了连舒所在大学,想着要不要在学校门口等他,但是想到人来人往的不好谈事情,便作罢。 他还是不敢直接打电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连舒说话了,近乡情怯,胸口迸发的喜悦和恐惧不相上下,只快速建了新号加他QQ,言简意赅地说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甚至来不及检查错别字广播就已经传来登机的提示声。 他的心也悬在万里高空之上,在云层中飞快地穿梭。 越明商闭上眼睛强忍激动,他还没傻到跑去投奔连舒,越琛知道自己跑了几乎瞬间就能联想到他回国会干什么,所以他不可能真以为溜到国内就万事大吉。 他只是去见连舒一面,虽然有些久了,但他想着连舒应该还是在等自己。 他要的也不多,就是见见面,看他几眼,再说说话,说完他就走,再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等越琛放弃寻他。 但在此之前,和连舒见面时,他要装得云淡风轻一点,沉稳内敛一些,最好穿着得体——越明商重新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打扮,面色纠结地蹙着眉头,暗道自己该多带件能撑场面的衣服。 没事没事……连舒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墨书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MSXS2.CC 越明商又高兴了,松开眉头继续暗想。 等见了面第一句话自己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口吻说什么话呢? 从前打的腹稿现在想来显得他们之间有些生疏,用词也别别扭扭的不大方,干脆一见面就去握手,再像个大人一样抱一抱拍拍肩,用肢体语言化解最初久不见面的尴尬。 越明商不打算将自己的事情如实相告,因为这些年他身上发生的事不管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让他难以启齿。 等进入主题,他就该谈分手的事了。 越明商将抿紧的嘴唇挡在衣领之下,没舒展几分钟的眉头又难耐地拧住,上一秒还有些欢悦的心脏又开始钝痛。 这一天其实早该来的,只是被他一拖再拖。 他提了分手,连舒又会有什么表情?会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吗?会伤心难过吗?会追问他这么突然消失又突然提分手的缘由吗? 越明商揉了揉僵冷的脸,咧开嘴轻笑了一笑,总觉得凭连舒的性格死缠烂打什么的不适合他,最多可能会疑惑地问一声为什么,那时,他就得装作有些欠揍地耸耸肩,有些抱歉地说:“我喜欢别人了。” 他在心里练习着不超过十个字的一句短话,费劲地不磕磕绊绊,努力像个喜新厌旧的渣男一样说完这一句再真挚地道歉:“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久。” 连舒会动手揍他吗?或者冷着脸嗤笑反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在天上的几个小时里,越明商设想了很多两人见面后的小剧场,有连舒死缠烂打哽咽着要个缘由的、有他说完分手就被对面一杯凉水泼来的,还有连舒带着自己的新男朋友,一脸温柔地对他介绍,说“他知道我来见前任心里不舒服,所以带他来了,多一个人没关系吧”…… 想着想着他就笑得更开心了,仿佛那些虚假的幻想中,不管连舒说了多过分的话、做了多过分的事于他而言都是难得让他开心的事。 可他准备的说辞没能派得上用场,这一次的见面终究成了沤浮泡影,他甚至没能走出机场就被人堵住了。 连舒看着越明商遭一群被借调来的保镖近乎以押解的方式带了回去。 记忆的腾越让连舒感知到的时间较越明商的缩短无数倍,一年三百余日,可他感知的不足对方的三分之一,但在越明商哆嗦着注册社交账号时,连舒就已经明白今夕何夕。 原来那年自己等待了许久的人,真的是越明商。 连舒喉间发出了只能自己听见的一声似悲似喜的笑音 。 越明商这次的逃跑惹得越琛盛怒。 秦溪若面对这样见所未见的越琛只敢轻轻地半搂住失魂落魄的越明商,她低垂着眉眼,一只手却不停地在越明商后背上下安抚轻拍着。 “越明商,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费心费力地将你拉回正轨,你又是怎么做的?把我当十恶不赦的恶人,好像逼你成家立业是在害你!” 怒火攻心之下越琛指着秦溪若对着越明商冷笑连连,面颊的肌肉都狰狞地抽动了几下:“你儿子都快跟一个男人私奔了你还在安慰他!他做了什么值得你安慰的!” 他又瞪着面无表情的越明商:“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要你结婚生子吗?!” 越琛一把握住秦溪若的小臂,猛地用力将其从越明商身侧扯了过来。 两人都因他这粗暴的举动而一惊。 “老子为你找女人的时候,照片、资料可都给你妈妈看过的!” 越明商本来因他粗蛮的动作而不悦,欲图将秦溪若拉至身后,可忽地听闻这一句,整个人都状况之外地愣怔在原地:“……什么找女人?” 他以为是除了琼外,他们已经在相看其他的结婚对象,可秦溪若的面色却陡然变得苍白和惊骇,肉眼可见的慌乱让他伸出的手顿在半途。 连舒也一样地脑袋空白了瞬间。 最初的想法和越明商的相差无几,但很快,他却蓦然想起:为什么和别人上床本该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越明商却只有事后清醒的懊悔? 记忆不会撒谎,如果记忆的跳跃,代表主人对某事没有印象…… 连舒顷刻间便想到了一个可能——丧失意识。 可失去意识的人又怎么会和别人上床?即便被人拖上床扒了个干净,可又去哪弄出来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的袭上让连舒的骨头都在打颤。 当初他在那个早上遭受的冲击不比越明商的小,加之被感情所钝化,未能察觉那夜失去的记忆有何不妥,如今仔细回忆,结合现在越、秦二人的神态和语言,连舒为脑中闪现过的揣测而遍体生寒。 这边越琛静了几秒,他再次启唇的同时,秦溪若大力挣扎着想要捂住他的嘴,却被对方轻轻一按,就不容有他地摁了下去。 “你应该不会忘啊,庄园……” 别听! 连舒想要从这副躯壳中挣脱出来,想要紧紧捂住越明商的耳朵,但都枉费工夫。 越琛的话落在两人耳畔,每个字都像是冰锥,字字扎得越明商虚弱的心脏鲜血淋漓。 “那天晚上庄园里的女人,都是我和你妈妈一个个审查过照片底细的人。”越琛低头,看着在这句话落下时挣扎得更厉害的女人,意味深长地笑开了,“我是恶人,你妈妈就不是恶人了?” “越琛!”秦溪若羞怒尖锐的声音想要打断他。 “你妈妈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晚上我要带着你去干什么,但是她有阻止过吗?秦溪若,你也想抱孙子,你也想看着越明商结婚后有个小家就别装什么开明宽容!”越琛松开她,避开朝他而来的巴掌瞥向已经停止思考的越明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越明商看着泪流满面拼命摇头解释的秦溪若,很久才回过神来:“什么……那天晚上?什么带我去……干什么?”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越琛还是没能避开,下巴被指甲划出道浅浅的血口,这点小伤让他显得狼狈,也更让他恼怒到口不择言:“干什么?当然是让女人睡你!” “是假的、是假的越越——”秦溪若还是和刚才一样搂住越明商的半边身体,可这次却没能让越明商汲取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他瞳孔骤缩,呼吸都因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而放轻了。 “什么……假的?” 秦溪若哽咽:“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妈妈是因为知道是假的才没告诉你……但是我没料到、没料到你会这么伤心……” 第142章 因为知道所以隐瞒, 因为心里也带着一丝不好对越明商言明的希冀,所以也默许着越琛最初的做法,但是之后的一切都失控了。 秦溪若没有料到越明商会这么认真又这么执拗, 也没有预料到越琛不达目的不放弃的狠辣与薄情。 一步错步步错, 事情在越琛无中生有搞出一个孩子时, 如何发展便早超脱于最初带着点私心希冀的试探。 她面对越明商时的心虚和对方的痛苦共生共长, 越明商越是痛苦, 她就愈发不敢坦诚相告,纵然其中有越琛的威胁, 可只有她心里知道……是她怯弱胆小, 怕越明商对越琛的厌恶和恨意也迁移至她的身上。 面对越琛时的痛恨、面对越明商时的疼惜都是真的, 却不能掩盖表面的心疼之下是不敢据实以告的心虚懊悔。 迟来的真相并没有让越明商得以喘息, 秦溪若的背叛成了压倒越明商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也不知道越明商什么时候病的, 当他有了解脱离开的念头已经是二十六岁那一年。 这期间, 他曾在秦溪若带来的真相中找不到出口,也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无法让自己全心全意地去恨秦溪若,也做不到和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去爱她, 不管是恨还是爱,如今都让他痛苦万分。 结婚和订婚并未如越琛所愿, 因为毕业那年越明商遭遇抢劫受了刀伤, 说来可笑, 那段住院的日子是他近几年难得无需思考的清净日子。 或许也是这场阴差阳错让他得到片刻喘息的抢劫催动着越明商走向极端。 越明商试图自杀过, 但是很隐秘。 他会奋不顾身跳河救人,可救出人后却会佯装脱力慢慢由自己的身体朝着冰冷的河水深处坠去, 更早之前,越明商甚至会进入混乱的街区、没有监控的暗巷,希冀于碰见又一个走投无路的劫匪, 这样他便能作出反抗的姿态然后将“自杀”伪装成意外。 这样离开的方式,好像能显得他不会过于懦弱,秦溪若得知消息的那刻亦不会埋怨责怪起她没能好好照顾他。 这种“掩人耳目”的自杀进行了很多次,秦溪若毫无觉察,只觉得越明商近两年诸事不顺,可连舒却一清二楚。 从越明商“自寻死路”的那一刻起,连舒就仿佛接替曾经的越明商变成了被困在玻璃罐中的蝴蝶,闷头撞击着透明的罐身,可除了换得一身疼痛和心理上的疲惫,什么也没得到。 他清楚地看着越明商在生死边缘徘徊、挣扎,看着他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还要强作镇定让因为私生子而焦头烂额的秦溪若宽心。 有时情绪稳定时,越明商也想从这样的困境中脱身,他想变作电影中无所不能的主角,只要咬牙捱过目前的挫折就能迎来标准的幸福结局,可是一切都让他太累了。 他撑不起一个能为秦溪若遮风挡雨的庇护所,甚至自己都被风吹、被雨淋,光是费劲地维系稳定情绪都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气。 以至于到了最后,连秦溪若的担心也让他倦怠不已。 越明商惶惑又不安,终于有一日晚上寻到在客厅里喝着闷酒的秦溪若。 在他二十三岁那年,越琛将他放置散养在外的两个私生子领到了秦溪若面前。 那年越明商对秦溪若的态度不冷不热,依然听话但言谈之间已经少了那股让人熨帖的亲昵劲,秦溪若从开始的愧疚懊悔到苦涩接受,可私生子进门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越明商没有多大的危机感,可是秦溪若却一改往日的温柔顺从,化作一只抢食的母狮对着越琛愤声质问。 这场争吵差点演变为动手,好在越琛尽管私生活上不检点,可还知道面前些微狰狞的女人是为自己生儿操持的妻子,只将人推开撂下句狠话:“毕业订婚是我的底线,如果越明商做不到那就换人来做!从此以后我不会在他身上耗费一丝心血,当然相应的,以后公司的继承人我也会重新择定人选。公司高层的婚姻状况都是对外公开的,越明商想要坐上我的位置,明面上一定需要位合格的配偶。” 说完,他面上也露出抹无可奈何的憋闷,抬手指着听见动静下楼护人的越明商怒道:“他能做到,他的弟弟们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半年后,忍无可忍的秦溪若带着越明商搬离,开始和越琛分居。 秦溪若的视线慢慢从越明商身上转移紧盯着只小他几岁的私生子,她的性格也日趋由柔转硬,但对着越明商还是习惯了轻声细语,看着深夜下楼的越明商,她有些不自然地将酒杯推远:“怎么了越越?还是睡不着吗?” 原本想说什么的越明商对上她担忧的视线陡然冷静了下来,他盯着秦溪若散下的鬓发和她眉间长久蹙紧而嵌下的细纹,更加恍惚。 秦溪若的变化如此之大,让他胸口泛起一股钝痛和愧疚。 良久,他还是将这几日的纠结说出口来:“……我想,回国。” 他说得迟疑,就是在面对眼前最亲近的人时身上也有种让人揪心的小心翼翼。 越明商没有提及谁的名字,只简单的四个字。 秦溪若抿了抿唇,但还是娴熟安抚:“怎么忽然想回国了?再等等吧,你爸……越琛才答应我可以让你进公司试试,等过段时间你工作上手了,休假时我带你回去看看好吗?” 越明商端详着她面上的倦色,那种让他无力低落的疲惫再次席卷而上:“对不起……” 秦溪若故作玩笑地:“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以前和我赌气不理我?” 被告知真相后越明商生了她很久的气,直到私生子进门他们搬离出去后两人的关系才逐渐缓和。此时秦溪若柔声提及,越明商也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唇角,但很快,他的笑意收敛起来:“对不起……我让你这么累。” 他让太多人疲惫不堪了,如果他像越琛那样多一丝野心、多一分对名利的渴求,是不是能在最初越琛让他抉择时,他能更干脆利落一些,这样没有之后的事情,秦溪若也不用勉强自己抛头露面只为了给他抢一丁点的机会权利。 面对这样的秦溪若,越明商说不出他不需要的话来。 他没有野心是错的,他优柔寡断是错的,他资质平平是错的,他选择连舒是错的,可是,他不选择连舒听从越琛的话和女人结婚也是错的啊……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那他要怎么样才能做对一件事呢? 无数纷乱的情绪宛如尘埃覆在他身上,越明商想得越多,噬人嚼骨的负面情绪就愈发压得他喘不上气。 连舒亲眼看着陷入强烈自我否定情绪的越明商走向绝路。 他的泪陪着越明商流光了,到了最后,连舒竟也和记忆中的越明商一般生出解脱的畅快来,可畅快也伴随着无能为力的痛苦。 重逢之初,越明商一派坦然地告诉过自己他是生病早逝,连舒此前只以为是不治之症才让他年纪轻轻早亡,可当他陪着越明商走到生命的终点时,才惊觉彼时越明商轻描淡写下略过了多难以承受的痛苦。 既然他记得自己是抑郁求死……这个念头让连舒难受得仿佛吞咽了块烧红的碳,皮肉被灼烤的滋滋声被秦溪若悲怆的哭声掩盖。 连舒悲戚地想,越明商定是好奇过自己为什么会抑郁求死,只是忘记一切的他还是自尊心大过天的小年轻,久别重逢,他们最初关系不近不远、不尴不尬,真要他张嘴和自己讨论这些也是难为事。 连舒似笑似哭……可是怎么办? 现在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医院内秦溪若绝望的哭声让气若游丝的越明商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连舒只看见残影摇晃的顶灯。 刺目的光线中,连舒能感受到自己在缓缓从这段即将结束的回忆中脱离。 越明商是被街头聚众斗殴的混混波及,场面很混乱,混混两边刀枪齐齐上阵,连舒是看着越明商踏了进去,最后浑身是血地被抬上救护车。 他甚至没有捱到被送入手术室。 秦溪若被推出急救室,连舒也从这具身体中出来。 他低头看着浑身软塌塌双眼半睁的越明商,干涩发痛的眼睛又是一热。 两人的视线隔着回不去的时光轻轻触碰着。 “妈妈……”越明商失焦的眼睛血红一片。 连舒仍在消失前忍住哽咽地轻声回:“她就在外面。” 秦溪若此时似有觉察,疯了般推开医护闯了进去,双腿还没到病床边就彻底软了下去。 她哭得狼狈又狰狞:“越越——越越——” 越明商费力地眨了眨眼睛,两行热泪最后一次从这双眼睛里滚了出来,他似最后一刻也不得安稳:“……对不起。” “她不会怪你、不会怪你。” “连舒……” 连舒哽咽声戛然而止,嘴唇抖得厉害,他强忍了多次才让自己不至于泣不成声:“我在,我就在这里。” 被意识模糊快要不久于人世的越明商呼唤的瞬间,连舒也骤然想到了自己死前接听的那通电话。 当时得知越明商离世消息的自己又是如何应答的? 【我很抱歉听见这个消息……请节哀顺变。】 体贴客套,却不含有什么感情。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连舒被自己亲口说出的话折磨得鲜血淋漓,心脏像是一个破布口袋被人从里翻了个遍,剜空了里面的血肉只留下空荡荡的肉壳。 什么也不剩了。 什么也不剩下了…… 越明商死前似乎产生了某种幻觉,他喃喃轻语,语无伦次:“连舒……” 彼时,那通电话结束后他曾惋惜过越明商英年早逝,穿越后也曾暗想过秦溪若口中“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时越明商会说些什么。 是难忘旧情的告白,还是对未兑现承诺的致歉? “我们……私奔吧……” 而如今,他真的听到了。 什么也不剩的肉壳在胸口内嗡颤着,时空错位的眼泪如雨急下。 连舒回视着这双缓缓失去光彩生机的眼睛,嗓音干哑却坚定地在他身侧重复着:“好啊,好啊……” 那就私奔吧。 第143章 “殷玉——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身后嘶声力竭的怒吼响彻云霄, 连舒头也未回,怀中的白骨只在他从魂窍脱身后一闪而过,顷刻间便被珍而重之地放入须弥戒内。 连舒面色惨淡, 神情却是绷到极致的凝重和戒备。 回忆中过了数载现实却只三个时辰, 护魂花早已凋零湮灭, 连舒停滞了太久被那些残魂扰得心绪不宁, 一朝双脚踩在滚滚浓烟的焦土之上, 犹似梦中,可身体却先思绪快上一步, 在连舒魂体归位的瞬间, 他就宛如一道徘徊未散的惊雷瞬然横劈而去。 这是雷劫之前他同殷玉商议好的, 连舒携越明商的魂魄逃回巽衍宗, 而殷玉便替其扫尾。 倘若宰耀未被即刻惊醒自然皆大欢喜, 可眼下怕是殷玉不得不现身拖住因幻境种种而怒气攻心绝不放过他的天狐。 幻境终破, 分身尽湮,往日一切如梦幻泡影。 留在此地的,唯余深受虚虚实实记忆干扰的殷、宰二人。 殷玉长发披身, 喉头发紧地注视着已经狂躁的狐狸,想要解释什么, 可仔细一想, 他竟没有需要解释的内情, 如今发生的一切皆如他所愿。 是以殷玉微启的双唇冷了冷, 竭力将胸口翻滚的热潮按捺住,手腕一抖, 将从连舒宝库中借来的长剑横于胸前,少时,有些不敢直视天狐泛红的双瞳, 只轻声低缓道:“……动手罢。” * 殷玉和天狐僵持间,连舒正被枭屠带人追杀。 枭屠虽不知殷玉何时潜入仙鬼崖,亦不知其目的,可也知道自家尊上与殷玉的交战他难以插手,便和左护法兵分两路,他追杀揣宝潜逃的连舒,左护法便是带人寸寸搜寻妖窟可还有其他潜入的仙门弟子。 连舒狼狈不已,几乎一个照面他身上就带了伤。 尽管已经元婴修为,可追缉他的却是当了数百年妖皇的枭屠,连舒身体和心绪没有一刻放松,他同枭屠之间的差距只堪堪暂时以外物填补,但法器的威力强弱依赖主人修为。 不足周岁的越不舒在殷玉手中能暂且迷惑天狐的心智,可小玄天的法器在连舒手中也仅能令自己修为由元婴初阶到元婴圆满,他同枭屠相差一个大境界,几乎在对方追缉而上之际他面对的就是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他的骨刃。 万物皆为利刃,黄土之上不知何时立着白森森的骨刃,远远看去几乎覆盖了小片山头。连舒坠地的瞬间地面层层叠叠的白骨根根掠出残影! 连舒下意识地抬手欲挡住脖颈和面部,这是他身体本能动作,可当视线也被遮挡小部分后连舒心脏便紧缩了下。 他太缺少实战经验,此前对上天狐倒是过了几招,可有殷玉作为倚仗他不怕真丢了性命便缺少最重要的紧迫感和爆发力,如今连舒独自一人面对凶神恶煞的枭屠,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噗嗤—— 两根锋利的骨刃刺穿了连舒的双肩,他持剑的右手当即一软。 地面的白骨迎风见长,不过短短交手片刻便有半人高度,密密紧紧地将面如金纸的连舒困在其中。 伤口中残留的骨屑贪婪地吮吸着连舒自身的灵力,不足以致命的伤口此时带着麻痹人神经的痒意,一点白色几个喘息便如破土的嫩芽长了出来。 枭屠冷哼一声,高傲地审视着地上不算脸生的连舒:“尔等潜入仙鬼崖是何目的?” 他也曾揣测殷玉是为了那些仙俘,可仙俘早以出逃,那殷玉又为何留下? 枭屠避开他的心脉,一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巽衍宗的目的,二是为了让自家尊上泄愤。 今日之事来龙去脉都不甚清晰,可唯有一点枭屠毫不怀疑,尊上怕是得气上好一段时日。 连舒右臂畸形地垂下,枭屠半边身子以白枭真身示人,皮肉皆无,惟有森然白骨,左臂是鸟翼状,虽没有皮肉可鸟翼白骨上还有状似羽毛的骨头和鸟翼相连。 看着眼前身上灵力都被白骨吸收的小小元婴,枭屠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胜算,于是一阵牙酸的嘎吱声后,枭屠重新恢复人貌,抬手一朝,连舒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认了别人作主人,整个人被体内的骨头推着往前—— 枭屠掐住连舒的喉颈,冷声问:“殷玉来此可是为了尊上而来?难不成知晓千年过去他已远非尊上对手便想要偷袭?!仙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如实交代,我可劝尊上留你全尸。” 连舒被他手上的力道一带,半截身子本能前倾,头颅微抬,鲜血滴在衣襟之上,也沾在了肩头已经长出的白骨上。 连舒被迫抬头,枭屠前额骤然一紧,在对上那双血糊糊的眼睛时下意识收紧力道:“你最好——” 可他的威胁还未落下,连舒的脖颈之上便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蛇纹。 无数蛇瞳冷冷注视着眼前急不可耐祭出骨刀的枭屠。 被衣襟遮挡的皮肤上道道滚烫的蛇纹不停分裂纠缠,银蓝光点随着蛇纹的游走而闪烁。 识海深处,小小的元婴之上也有数条蛇纹从他的脚背缓缓上爬…… 【太弱了……】 这个从越明商被夺舍那天起就盘踞在心间的念头从未消散。 因为太弱了,他奈何不得天狐;因为太弱了,没有殷玉别说救出越明商,便是避开枭屠及一重又一重的守卫混入仙鬼崖都是千难万险。 好不容易他和越明商走到现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上辈子差一点,难道这辈子也要差这么一点? 他不甘心!他要如何甘心!! 幽静的识海中,被蛇纹缠身的元婴睁开了一双剔透的眼睛! 枭屠不知为何后脊发寒,猝然后退几步,半边身子在电光火石间就重新化作白骨:“找死!” 地面如弯刀一般的白骨猛地生长,骨尖裹挟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意朝着连舒面门急去—— 可变故突生—— 噗嗤! 温血四溅,四周阒然。 “枭屠。”连舒的双目血流如注,只用肉眼看,是辨不清那眼眶中究竟还有没有眼珠子,“谁也不能阻止我。” “……”枭屠难以置信地低头,表情空白,良久他惊愕难当地抬头看着眼前打从一开始就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小元婴。 本该把连舒身体戳成筛子的白骨此刻竟从枭屠的身体破体而出。 无数细小的蛇纹重新汇聚为一条身形巨大的、应召主人意愿的越不舒。 “异化的幻海……梵蛇……” 枭屠不顾自身伤势,心神俱颤:“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身为宰耀忠心不二的下属,枭屠太明白异化的幻海梵蛇的可怕之处。 他仍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暂时遮蔽感知的高阶幻术,可当灵力真切流逝,他才两耳作鸣,头晕目眩。 竟然真的……化虚为实。 * 因不顾后果地催动越不舒,连舒双目已经被太过强烈的灵力摧毁。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好在逃亡途中没遇上赶来的妖兵。 越不舒气息萎靡彻底失去意识,连舒也头昏脑涨不知身下的飞剑带他到了哪里,直到阴差阳错被赶赴巽衍宗的丹壶救起。 短短一月,剩余的各门各派因邪胎陨落的弟子拢共就有近两千人,从邪胎破腹之日算起,丹壶没有一日是能闭目养神的。 他探查无数尸身,又摸索了宗门半成的邪胎,得出的猜想却让他坐立难安。恰逢得巽衍宗传来密信,道是丹不为残魂已被他所夺舍的巽衍宗弟子吞噬,他才带人赶赴万里来此。 一下灵舟,宗门前便有内门弟子前来相迎。 周普仁才踏出一步抬手作揖,丹壶就随手将昏迷不醒的连舒抛给对方:“路上碰巧遇上,千光城时久寻不见,现下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周普仁身上一重,有些手忙脚乱地避开连舒身上的伤口,客套的笑脸遽然收敛,郑重对着丹壶行完礼才道:“多谢前辈。” 连舒被安置秋平院中,而将其安置好的周普仁匆匆赶往归墟殿,里面晦无厌与丹壶已经直入主题。 丹壶握着腰间系着的充作腰饰的小丹炉道:“多亏了巽衍宗来信,老夫这才得知邪胎是由丹毒催生而来,老夫闭关多日却也不知如何下手,既然是毒,要么便从丹不为口中探出如何炼制解药,要么便用一味比其更狠辣的毒以毒攻毒。”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墨书网(MSXS2.CC) 周普仁敛眉屏息地然立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丹壶唉声叹气。 “……解药一事老夫没什么头绪,而以毒攻毒之法……”丹壶苦笑一声,“这世间又有什么奇毒能压制这须臾便能让仙门露出颓势的邪毒呢?” “丹不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仙门留下活路。” 晦无厌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着这一句的周普仁面色却变得极为复杂,眼底饱含怜悯又带着沉重的意味看向丹壶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弟子。 丹壶说完一时间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未能觉察出殿内陡然怪异的气氛,直到最下座的罗遇开口:“不……” 他颤巍巍起身,这段时间他身形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双目微突,像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 罗遇不合时宜的插嘴让殿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生死徘徊一遭,这还是罗遇吞噬了丹不为残魂后第一次露面。 丹不为用他的身体为非作歹却被越明商捅得只剩几口气吊着,如今他魂体归位,落下的病根也是罗遇受着。 “这便是丹不为曾夺舍过的弟子,罗遇。”晦无厌轻声介绍。 罗遇虚弱地行了一礼,凹陷的双目直直对上审视自己的丹壶,半咳半喘地说:“前辈,丹不为给仙门留了一条活路……” 丹壶半信半疑:“哦?他会这么好心?你说的活路又是什么?” 罗遇掩住咳喘的嘴唇,深吸了口气才娓娓道来:“丹不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弟子吞噬他的魂魄才晓得他的记忆有刻意消解的部分,论炼制邪胎之法弟子不得细节,但从其被刻意留下的一段记忆里却存着化解邪胎的法子……” 不等丹壶开口追问,他就继续气若游丝道:“前辈——” 这一刻,纵然亲耳听见各门各派被邪胎夺腹的弟子有了生路,可丹壶在对上罗遇双眼的瞬间双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喉头攒动,一股想要打断的冲动直窜颅顶却被丹壶硬生生忍下。 “从前毫无灵智的邪物不过是丹不为炼制失败的傀儡,之后才有了借邪物体内的丹毒与通孕丹造出了邪胎。” “白抚、千光内的邪胎不过普通诱饵,灌输灵力不会催动邪胎生长、破腹丧命,那是丹不为借人身为炉、体内经络燥火为辅,炼制如今祸害人族的邪胎,至于此毒计的最后一环……诸位可将那些凡人当作一只只用过就废的炼丹炉,而在仙门诞生的被转化为人的婴孩便是——” 他声音嘶哑,说到后面轻不可闻。 丹壶却已经懂了罗遇的意思,心悸道:“那些孩子是丹不为用来祸害仙门的‘毒丹’。” 罗遇颔首:“是。婴孩出世之际便带着无色无味的丹毒,伴随灵气被吸入修炼者体内,自此到死也再难祛除。” 丹壶沉凝没有出声,倒是身后跟着的弟子急忙道:“这可如何是好?既然那些婴儿身带邪毒,是否要、要斩草……除根?” “不,弟子有了意识就将此事告知宗主,巽衍宗便将出世的婴孩仔细检查,邪物转化而来的孩童现下和普通婴儿无甚两样。” 罗遇对上那位惶惶不安的弟子解释:“既然丹不为是利用仙门的善心,以他的城府便知道若是婴儿出世,那些孩子必得被人从里到外都检查一遍。被利用的无辜凡人也好,还是被迫以这种方式降临世间的稚子也罢,都是丹不为用来吸引仙门注意的可怜棋子,倘使丹毒附着在婴孩身上长久不散,难保不会有人在丹不为发作前便有所察觉,他不会留下这么要命的破绽。” “弟子猜测,婴孩降世的瞬间丹毒就已经扩散出去,任谁也不会在那瞬间觉察出什么,此后那些稚子再如何查看都不会有任何异常。” 罗遇今日说了太多话,此时面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晦无厌示意他坐下接替其道:“至于活路……在各个宗门转化出正常婴孩儿之前,丹不为就曾自行催生出世间第一个由邪物转化为人的孩子。” 丹壶猛地抬头,瞳孔缩紧,身侧的香几上已经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足见他的情绪波动之大。 晦无厌不忍地错开丹壶朝他投来的视线,落在他腰间属于丹火的遗物——几枚小丹炉之上。 “他将那孩子养在身侧,可当年被他夺舍的丹心在意识消散前服下过溶蚀丹,眼看这具肉身没了用处,便将几岁的孩子送回了丹宗。” “够了!”丹壶霍然起身,气息紊乱地低吼道,而后看向下座抿唇闷咳的罗遇,“你来说!你在那孽障的记忆里都看见了什么!” 罗遇咳出一口血用白绢擦净,说出的话却比晦无厌说的还要刺人:“弟子看见了被夺舍的丹心、对自己身世、处境丝毫不知的丹纹,以及孕育这个邪胎的双情妖。” “丹不为对这孩子十分纵容,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而带丹纹回丹宗也并非是碍于丹心的肉身即将消散,而是……” 他轻轻地,每个字都十分用力:“为了报复。” “在丹不为的计划中,他以丹心的身份送丹纹回宗前辈定不会拒绝,而多年之后,为了防止在邪胎出现后丹宗看出什么,便打算利用丹纹将丹宗拖入泥潭,或许是戳穿他与妖族之间的勾结、或许像已经发生过的,让丹纹众目睽睽之下变成邪物……介时丹宗无论说什么外人都不敢全信。” “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丹不为大发善心留下的生路。” “丹纹作为世间第一个以人形诞生的邪胎对之后的邪胎有一定程度的克制效用,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他身上。” 丹壶对丹纹并没有多亲近,可他绝不相信特意被留下的丹纹是出自丹不为的善意。 “如何做?难不成让现在已经变成邪物的丹纹出面对着那些大肚子恐吓威胁?”丹壶不知在嘲讽谁。 晦无厌面色复杂地沉沉叹了口气:“他叛逃前曾留下一道残缺的丹方,你可还记得?” “够了!”丹壶绷紧了脸,欲要往外走,故作轻松地,“记忆既被他做过手脚,说不定这些也都是丹不为的毒计,不足为信!” “人丹。”晦无厌望着丹壶的背影字字有力,丹壶的脚步猝然一顿。 “丹壶,这就是丹不为对丹宗最大的报复。昔年他因炼制人丹被仙逝的老宗主动用宗法,当着全宗上下叱骂他邪门歪道、丧尽天良,上到内门弟子,下到洒扫小厮都被拉来观刑,这对当年天之骄子的丹不为是一种灭顶的屈辱。” “所以,他要报复,老宗主仙逝,他便让被老宗主看好的你来承受他的报复。人丹丹方留在宗内,而许多年后,他将炼制解药的不可或缺的……人,也带到了你身边。” 晦无厌缓步行至他身后,拍了拍他僵硬如铁的臂膀,心下怜悯:“这才是丹不为迟来的复仇啊。” 第144章 这是丹不为的阳谋, 没有特意遮掩,也不曾故意宣扬,要的就是想看丹壶抓耳挠腮又无从下手的模样, 品鉴够了便端看他乐不乐意给仙门指出他特意留下的活路。 丹不为一生算计人心, 可一路走来却还是有几件事超脱他的控制。 一为罗遇气运加身, 无论深陷何种险境都能化险为夷, 甚至到了最后双魂交锋自己也败在这诡异的气运之下;二为丹壶竟能舍弃丹宗宗主之位游历在外多年;再则不知被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伶妖的躯壳, 害得他还得匀出些心思将用来历练罗遇的白头村挪作他用,此后计划有变, 完美的大计如同有了瑕疵的白玉让丹不为心生厌烦。 最后, 便不得不提他纵容了二十年的丹纹带给他的阴差阳错的一击。 最初的计划里, 丹壶会将丹纹养在身侧, 两人感情日益深厚, 等到了真相大白需得献祭丹纹之日, 丹壶才会在亲手杀死丹纹和大义中挣扎,日日承受锥心之痛,再避无可避地面对残酷的现实, 成为第二个被他师尊厌恶的“丹不为”。 谁知他这潇洒一走,这计划便有了第一点瑕疵。 尽管现实发展有些微脱离他的掌控, 可大致都无关痛痒, 唯一让丹不为头疼愠怒的, 便是他疼惜了多年的丹纹。 时间久了, 那双情妖也和普通人一样产生了软弱的温情,真将丹纹当作孩子来疼爱, 替他杀人放火、剥皮泄恨,丹不为知情但也并不插手。于他而言,丹纹本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物, 若太端庄正直反倒招笑,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邪物,就该有邪物的样子。 可也因为他尽在把握的自负,使得丹纹当初被巽衍宗看押时,在听弟子回禀笼统的一句“已对玄明仙尊及其弟子赔礼致歉”未及时深问,才让近在咫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被充作赔礼给了出去。 彼时因意料之外丹壶拿出以邪物炼制的黑丹,丹不为错愕之下不知这些年丹壶对邪物的了解多少,避免夜长梦多便决意推进计划,于是才有了丹纹邪化、“丹火”被亲师所杀的大戏。 而那枚双情妖为了让丹纹舒心展颜才私心准备的宝贝“混元钟”,就这般和他擦肩而过。 得知这消息时,他的魂魄已经回到罗遇身上的别洞天内。 丹不为有片刻懊恼却并不沉溺于这种对他谋划毫无用处的情绪里,可唯独没有想到晦无厌这个庸才竟能按捺胸中对伶妖的杀意同玄明一道算计他!而那枚本该在千光城、“丹火”身死前就该被收集的碎片会引出之后的一系列事情。 一步错、步步错。 他所造出的伶妖被个不知来路的野鬼摘了果子,被他养得蠢不自知的丹纹在忆起过往后干脆利落地朝他出手,而本该为他的大计献祭的罗遇将他的魂魄吞噬殆尽…… 被困在罗遇躯壳中的丹不为意识消散前,终于恍惚地反省:这一切是从哪里出错了? 他最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狠心。 * 丹壶魂不守舍地离开,在场众人没有催逼他在此时就做出决定。 晦无厌看着丹宗一行人垂头丧气离开后也心力交瘁地摸了摸前额:“这丹不为,还真是可怕,本座虽不知道人丹要如何炼制,可对当年丹不为叛逃前留下的血腥场面也有所耳闻,人丹、人丹……挫骨扬灰较之都显得手段温柔了。他既是让丹壶变得和他一样,也是要整个丹宗都担上污名。” 丹火早已陨落,而假的丹火也死在千光,现在丹壶还是丹宗宗主,他亲自炼制丧尽天良的人丹,此事传扬出去,即便大义在前,丹宗以后还能在仙门中站稳脚跟吗? “师尊……”周普仁想要宽慰,却被晦无厌打断。 “好了,为师只是同情丹宗,也心下后怕,怕日后巽衍宗也出了个像丹不为一样的人。” 周普仁挠挠脸,不知如何接下去,于是话锋一转,将沉溺在忧心惶惶中的晦无厌拉了出来:“连舒昏睡不醒,真人也还未回来,怕是仙鬼崖出事了。” “先派探子在仙鬼崖附近监视,你也将还有余力的弟子集结于外院,万一妖族发难我们也好快速应对,避免再次被杀个措手不及。放心,总不会比……还要艰难。” 想到上周目周普仁的死状,晦无厌话音一顿,随后感慨万千地起身:“去吧,好徒儿。” 周普仁被这声真心实意的夸赞憋得耳根通红,忸怩又欠揍地笑了笑:“好嘞!” 他大步跨过门槛,可忽然想起方才师尊的目光总是在丹壶腰间徘徊,心下好奇又憋不住事,是以未过多纠结地扭头:“师尊方才为何一直盯着丹壶前辈的腰间看?” 他知道对方系在上头的是丹火的遗物,不安揣测:“难道丹火一事还未结束?” 晦无厌摇摇头:“不,只是……觉得刚才的商议不该让他听见。” 周普仁眼中疑惑更深:“谁?” “丹纹。”晦无厌听闻过丹纹为人并不算正直良善,可也不妨碍他如今对其不可控制地产生一股复杂的怜悯和不忍,“他被关在银炉之内。” 丹纹在外坏事做尽也好,人人喊打也罢,在此时也不过是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 就和他曾欺辱、杀过的弱者一般。 修仙之人,从上到下,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好人,晦无厌敢说即便风光霁月的殷玉心中也藏着不容示人的一角,但没有哪一次,他对自己“恶人”的身份这般明悟。 * 被派出的探子在仙鬼崖十里外没呆多久,不过第二日晨曦中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宰耀暴怒之下灵压隐隐高出殷玉一线。 被他救出的牧景山灵脉被伤,暂时附身借力也是枉然,故而再次见面没有肉身的殷玉打得格外费力。 还未踏进巽衍宗地界,唇角口燥恨不得将自己探出的消息尽数告知的牧景山差点因为过于激动而晕厥。 他是在对荀妙云出手却被伤得筋脉寸断时被殷玉救出的,再晚些怕是真葬身妖窟死不瞑目。 那时牧景山匍匐在地,狼狈又执拗地抓住一把断剑,气喘不上,话也说不清,殷玉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听清他急速喃喃着什么,眨眼便将他带离那座小院。 等一团精粹的灵气被拍入牧景山体内时,扭头早看不见仙鬼崖了。 牧景山懊恼捶头,五官皱巴巴地挤在脸上,可看着身前的殷玉又猛地想起更紧要的大事,忙不迭将先前的情绪压下,立刻将关乎宰耀生死的秘辛告知殷玉。 “……丹不为不仅将仙门算计进去,连和他沆瀣一气的妖族也没放过。” 牧景山难得露出轻松之态,恨不得今日宰耀就飞升历劫再被一道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他话音刚落,眼看快到巽衍宗地界的殷玉却陡然一顿。 殷玉面上有些许波动,可或许是因为在阵内对自己身体的异样有所揣测,现下听见牧景山的一番话,有种石块终于落地的恍然。 其后,含酸带苦的怅然若失让他的五指蜷了蜷。 他盯着眼含疑惑的牧景山,嘴唇动了动,良久,连自己都没有厘清没由来的情绪时,他便已经下了命令:“此事先别声张。” “真人?” 殷玉心下微微一叹:“我自有打算,你听令便是。” 牧景山虽不解,但因心中对初代宗主的仰慕恭敬只短短纠结了半息便低头应是。 殷玉的归来让晦无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柔地放下,而牧景山未死回宗的消息不出一刻便传到冥絮耳里,正争分夺秒训练弟子的冥絮立刻飞身赶去看他。 见牧景山的惨状,冥絮先是破口大骂,骂完妖族上下十八代后得知伤是荀妙云所赐,又恶狠狠地咬紧牙关,气得脖颈充血在屋内转了几圈才甩袖怒骂:“真是巽衍宗之耻!” 牧景山听见师尊饱含恶意的评价,忽地想起从前师尊也曾这样暗地里骂姜青师弟,如今物是人非,他唇边的笑意又悄悄敛起。 待人到的差不多,殷玉挥退了几个弟子,其中包括如今行宗主之责的周普仁。 晦无厌有些惊讶,而后才松缓不久的神情又因为这不同以往的气氛沉凝下来。 秋平院内堂不大,堂中落针可闻,殷玉目光扫在场众人,才给了牧景山一个眼神。 牧景山抿唇,脊背挺直地带着一身上往前几步,虚弱作揖才面色凝重道:“真人、宗主长老在上,弟子有一件未能证实的大事禀报。” 事关重大,可又没有足够的证据佐证全凭他的推论,牧景山颇感压力,怕因自己的错误揣测而分散宗主长老们的心力,但对上殷玉宽和的眼神,他才吐出口气继续道—— “弟子怀疑荀妙云被丹不为炼作了一具活的药骨。” 世间仅存一具骸骨被炼为药骨,在那几日承诺替荀妙云整理关于药骨的信息时牧景山凝思暗忖了多日,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药骨是人骨炼成,可谁说一定得是死人? 种种违和之处也被放大数倍,被剁下的尾指、替妖族出生入死的丹不为以及宁愿用宰耀的辛密换取药骨信息的荀妙云…… 没人会相信丹不为会为妖族舍死忘生,那他的后手又是什么? ——骨头。 彼时妖窟内天雷的气息将散,他紧盯着荀妙云在翻阅自己整理出的讯息时无意识流露出的几分迫切,心脏不由自主地紧巴着。 多日纷乱的念头此刻终于汇聚成短短的几个字:荀妙云的骨头。 第145章 仙鬼崖大乱。 外面传来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一会儿有人揣测是仙鬼崖出了叛徒,很快便又被推翻说是仙门弟子潜入,杀得枭护法都身受重伤被人掺扶着回来。 有无法在前头出力的守门小妖惊骇不已:“那尊上定不会放过那些该死的修士!” 所有人都这样想, 但出人意料的是, 殷玉带着牧景山出逃许久, 驻守的妖将却未听见宰耀下达朝着巽衍宗杀去的命令。 整个仙鬼崖都因为宰耀不符脾性的沉默而陷入一种模糊的紧迫中, 而唯一游离在这样情绪之外的, 只有荀妙云一人。 她枯坐在地上,整个人都不复早几日的闲适与淡漠, 像是有人残忍地攥着她的脊椎大力地将其从这副躯体里抽出, 连起身都需晃晃荡荡、再三尝试才能成功。 ——她也确实这么做过, 不过失败了。 当心中生出怀疑的那刻起, 荀妙云就避免不了去求证。 可不管神识如何探查都不见体内有何异样, 剩下的法子仿佛仅剩下剖骨, 看那截特殊的骨头上是否有鎏金之色。 而就在她试图逼出骨头一探究竟时,荀妙云勃然色变——她竟然无法暂时逼出自己的骨头。 每加注一分力气,她魂魄受到的拉扯感便重上同等分量, 这样几乎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让早不断抱有侥幸的荀妙云死死闭上眼睛。 从前往事不断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闪过。 什么时候? 她咬紧牙关,齿缝中都渗出血丝来。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丹不为不声不响地炼成药骨的? ——丹不为动手前在巽衍宗佯装七长老带走她后自己陷入昏迷的一刻钟里? ——不可能!炼制药骨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短短一刻钟如何能够成事? 荀妙云霍然睁开眼睛, 毫无血色的面颊更加映衬得双目红得滴血。 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时候?! 荀妙云忍着后背的剧痛抬手扶着柱子起身, 回忆着这些年的细枝末节。 自己留在巽衍宗后, 便是下山他们也鲜少见面,大多是由一些妖族或者邪修传达丹不为的命令, 缺少动手的时机。 她推开房门,狂风涌入,外面被隔开的喧闹声猛地一下就清晰了。 小院中藤架上的紫烟容开得正好。 荀妙云陷入记忆的双眼格外失焦, 她思来想去,将时间一点点谨慎地往前移,脚下也漫无目的。许久,她脑中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丝毫头绪。 ——直到紫烟容挤入她的余光。 紫烟容是洗髓伐骨所需的无垢丹的药材之一,荀妙云很是喜爱。 她是凡人出身,没有什么好的家世,也无甚底气,甚至在不折手段进入巽衍宗前还在丹不为手中卑微求活过一段时日。 可就这样修真界随处可见的紫烟容,却让她脱离籍籍无名的凡人的一生。 说来……她意识陷在过去陷得更深了。 说来,自己其实洗髓伐骨了两次。 失焦的双目似乎在某一瞬间定在了一点上。 荀妙云喉头不断地、失控地痉挛:“……两次。” 作者有事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墨书网(MSXS2点CC) 一次是丹不为认她做弟子亲自替她洗髓伐骨,只是中途因丹不为对妖族出手而被追杀,牵扯出后来的事,自己不得不进入巽衍宗,洗髓一事才半途而废。 洗髓伐骨…… 荀妙云怔怔地看着木架上大片大片的紫烟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她自虐般地、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念着这四个字。 夜风凉得伤人,荀妙云脸颊也一齐被吹得发冷,终于,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不是因为丹不为利用她。 ——她早知丹不为不可信,也知晓和他同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她没得选择。 弃暗投明?可温秋是她骗的,伶妖是同她一起上山的,纵然坦诚相告晦无厌也绝不会留她性命。 她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好不容易脱离短短几十载的一生。 她走在一条错路上是没错,她比谁都心知肚明,可是错路也是路……错路也是路啊! 可现在呢? 汲汲营营数百载,她才蓦然惊醒,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路就从未存在过。 * 连舒醒来后不管是人丹还是荀妙云身负药骨一事都陷入短暂的凝滞。 因为双眼还未痊愈,加之又舍不下药骨上还未苏醒的越明商,连舒几乎就歇在了丹堂内,一边疗伤一边算着时辰提醒罗遇给药骨泡着的药池更换药材。 为了将功赎罪,现如今已经算得上高阶炼丹师的罗遇便撑着弱体主持巽衍宗丹堂内大小事务。 连舒才穿越到这时还同越明商兴致勃勃讨论过自己拿的是什么剧本,要是走打脸逆袭流,那穿越之初给他一掌差点拍碎了他修仙梦的罗遇绝对是“炮灰”之一。 所以自然而然地,连舒是设想过他们二人见面会发生什么。 只是这场见面来得太晚,晚到真相大白,各自处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两日不要过度用眼,每日药水洗眼三次,待血丝消减下去再换成外敷的药泥。” 罗遇替他拆下缠在眼上的白绢,新生的双目因为并不强烈的暖光而微微刺痛。 连舒眨了眨眼,忍住揉开涩意的冲动道:“多谢。” 罗遇有气无力地咳嗽几声,好意提醒他:“你不用成日守在这里,仙尊的魂魄还未完全苏醒,你守着也无济于事。” 连舒没有解释自己是患得患失,在别地待不住,只看着池水中半躺的药骨,忽地问:“我记得这副药骨炼制过程颇为……血腥残忍,那荀妙云又是怎么回事?以活人炼骨和死人炼骨差距这般大吗?” 牧景山的猜测知道的人不算多,但也并非只有当初在场几人知晓,连舒就是从来探望他的牧景山口中得知的。 罗遇微微摇头:“都一样残忍。” 保留下来的丹不为的记忆中虽不涉及第二副药骨一事,可罗遇会最基本的推测。 “丹宗的药骨是用几人的血肉精能投炉炼造,以压榨出充盈的魂力、灵气来滋养人骨,只是用多少便少多少,倘若此后不再以魂力充填,那副药骨最终会耗尽魂力沦为凡物。而若是用活人炼骨,道理也应是大差不差。” 记忆里温柔无害的妙娘身影同背叛师门的荀妙云无论如何也无法合二为一,罗遇轻掩着目光,只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没多少血色的掌心轻声道—— “她若真身负药骨,那从灵到肉便都是为了骨头献祭的耗材,一身修为都为了自己的骨头做嫁衣,多讽刺。” “我不知道丹不为剥离出多少魂魄藏在她身上,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丹不为魂魄越是虚弱,需要的魂力便愈多,妙娘最后怕是……” 想到此处,罗遇难免因为相同被利用的经历而产生不忍之情:“被丹不为盯上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死人是生前受罪死后还不得安宁,活人是无时无刻不在受罪。真像我们猜测那般,妙娘从一开始便仙途无望了。” “与虎谋皮她就早该料到这一天!” 两人略显沉闷的气氛忽地被外头传来的一声高喝打断,一手抵在腰后挺着大肚子的魏清碍于身子不爽,只能踏着碎步进来,他爱恨分明,早先有多崇敬喜爱荀妙云,可经历了屠宗一事对她就只剩下恨。 魏清气吼吼地进门,可一对上扭头望向他的二人,瞬间记起什么,面色倏然一僵。 罗遇将功赎罪,其中的“罪”无需再提,不仅是魏清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巽衍宗其余人也是如此,所以这几日丹堂安安静静,鲜少有人靠近。 连舒更不用说了,现在身份大白,魏清一见他就想起自己当初在当事人面前说的那些替身“谣言”,面颊难为情一热,不禁后退半步。 连舒将他的窘迫收入眼底,虽不懂他现在面红耳赤个什么劲,可心情稍松快下来就忍不住故态复萌:“脸红了?怎么,这屋里有你喜欢的人?” “咳咳咳——”罗遇捂着唇咳得停不下来,显然也因为连舒的不着调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魏清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尾都狰狞地抽搐起来:“你——” 可想起这就是传闻中的“连舒”,他喉咙里的咒骂就梗着不出。 连舒“大惊”:“使不得、使不得啊,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可不能将一颗心错放在我身上啊。” “你——”魏清只觉得脑子痛、肚子也气得一抽一抽地疼,“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见魏清一只手都贴在肚子上,连舒倒不敢再气他了。 连舒陡然正经,倒让羞怒上头的魏清整个人的情绪都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咬牙暗自平复了小会儿才绷着脸坐在椅子上:“当初你就是这么编排我兄长的!可恨我还信了你的鬼话!” “当初是我的不是。”连舒认错得干脆,又念着魏家两兄弟的活命之恩,起身正儿八经地冲他行了一礼,“还有,多谢你兄弟二人的救命之恩。” 魏清心口的气一下就泄了:“……我又没做什么。” 他迅速跳过这个难为情的话题,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我今日是有事找罗遇。” 魏清眼睛直勾勾盯着咳得头晕目眩正努力匀气的罗遇,开门见山道:“解药是不是有影子了?” 连舒一惊,也急扭过头看着罗遇:“化解邪胎的解药?” 这他倒是没听牧景山说过。 罗遇咽下血水,维系着适才的平静:“你听谁说的?” “外面传出一点风声,但具体也不知是从哪传出的。”魏清一想到自己快要摆脱肚子里的东西,面上就显出几分喜意来,“是不是真的?” 罗遇沉默少顷,才要开口,却情形重现地再度被人从外头截话道:“魏清,你该回去休息了。” 多日不见的周普仁神色不太自然地踏步而来,身后跟着寻人的魏逊。 魏清见周普仁不怕反喜,正要起身迎上去追问,目光一跃,瞬间直直迎上了魏逊黑压压的眼睛,笑意就陡然凝固住了。 连舒觉得这兄弟二人相处真是有意思,又按捺不住拱火道:“笑啊,怎么不笑了?” 魏逊闻声转移视线看向连舒,面不改色,只沉默的时间稍长,而后在连舒僵硬的神色中恭敬行礼:“连舒前辈。” “……” “咳咳咳——”罗遇喘息太急,适时地化解了这处处古怪的氛围。 周普仁体贴端起一杯清水递过去:“身体怎么样?” 罗遇抿了抿,稍稍冲淡了口腔中的铁锈味:“多谢周师兄,还好,死不了。” “我身体不好啊周师兄。”魏清怕魏逊,但也知道现下兄长是不会对自己如何的,便大着胆子道,“师兄,解药是不是快炼出来了?” 周普仁看看眼含希冀的魏清和情绪罕见外露也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魏逊,心下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只是那股复杂难掩的心绪片刻便被压下。 他搓了搓脸,让自己表情好看些:“是,今日丹宗已经,已经着手开始……炼丹了。” 第一位肉菩萨简单做了法事,没用。又开始犯病、吃药、躺在床上。 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我妈联系上另一位肉菩萨。 香是下午烧的,纸人是下午开光的,因为当时临近春节家里人要上坟,所以纸人也是那天下午就烧的。 然后当天晚上就好了像是跑完八百米后瞬间回到刚开始的状态,真就是一瞬间的变化。 虽然很不可思议,也很像是在讲故事,但确实是真实发生了。 能自由呼吸的感觉真的让我热泪盈眶 当然,生病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我不是一连几十天都病得打不开电脑。 因为不知道自己擅长写什么,所以什么内容题材都想尝试,再做排除法找到自己的舒适区。《破镜重圆 是我第一本单本单故事,虽然有预料到这本会遇见很多问题,但写到后期那种抵触感还是让我连隔日更都做不到。 心理和身体的问题让我一拖再拖,非常抱歉让故事停留在这里,之后会努力回复更新,早点结束身体断电的状态。 最后再次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第146章 在场几人里, 连舒是和周普仁相处时日最久的人,相比其他人更了解对方,几乎在周普仁笑容上浮的一刹那, 他就隐约觉察出这抹笑容里的不自然。 但能炼制解药不该是天大的喜事吗?即便离炼制出解药还有些时日, 抑或中途可能遇上些困难, 可这些总不会让周普仁露出这副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连舒狐疑蹙眉。 和连舒忧虑不同, 魏清听见这肯定的回答立刻笑得灿烂:“真的?!” 就是他身侧的魏逊唇角也扬了扬。 “骗你做什么?”周普仁想将双手拢在袖中, 结果一时忘记今日穿的衣裳是束着袖口的,双手抬起又放下, 更显得他心绪不宁。 但沉浸在好消息里的魏清魏逊却少了几分平日该有的观察力。 周普仁安抚地拍拍魏清的肩膀:“放宽心回去休息吧, 解药炼制出来肯定不会藏着掖着, 你静等消息就是。” 魏清不疑有他, 欢天喜地地拉着魏逊走了。 两人一走, 偌大的丹堂就倏然安静下来。连舒还没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 就见周普仁笑容一敛,面上浮现一点微末的苦丧气来,食指在弥戒一拨, 小几上顷刻便出现一套酒具。 周普仁招呼连舒:“来来来,一起喝!” “周师兄。”见周普仁忘了连舒伤还未好全, 罗遇不得不出声提醒, “病人尚不能饮酒。” 周普仁一怔, 而后懊恼又歉疚地挤眉:“忘了忘了, 我怎么给忘了……” “这些都是小事。”连舒不以为意道。 “姜……啊不对,连师弟, 啧,也不对。”周普仁举着酒一时有些不知怎么称呼他,难不成真和魏逊一样唤他声前辈? 虽说这样称呼是没错, 可因为白抚城那段时日的相处,两人关系早比寻常师兄弟亲近一些,时隔几月后,张嘴就要让他叫从前师弟为前辈,周普仁霎时间都忘记了盘旋在胸口的郁气,只觉得身上有虱子跳来躲去,让他坐立难安。 连舒适时解围:“周师兄若愿意,叫我连舒或连师弟都行。” 周普仁这才展眉:“那我就不客气叫一声师弟了,不过在师尊面前,我还是唤你一声前辈,但我们先说好,介时你可别真应下啊。” 连舒失笑:“行,我听师兄的。” 开了会儿玩笑,连舒这才有机会问出口:“我观师兄方才笑得勉强,难不成解药一事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在里头?” 周普仁仰头闷了口酒,咚地一声将酒杯搁在小几上,却没即刻回应。 连舒心一沉,已经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测了:“还是说解药根本没有进展,适才那样讲只是为了宽他们的心?” “……不。”周普仁嘴唇几度张合,面色纠结,“我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于你,师兄我啊,想找个人聊聊,不然心口总是闷闷的,像是压着块磐石。可我又清楚,一旦开口,你知晓了心里也不会痛快,没地还多一个烦心人。” 作者告诉你:想看更多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相关小说,请访问:墨书网(MSXS2.CC) 连舒听闻更是好奇:“究竟怎么了?” 周普仁闭口不言,心里所想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怕连舒才稍好些,却又因为旁的事忧心不利于养伤。 他既然唤他一声师兄,没道理自己做师兄的反倒主动让师弟担心烦忧。 但沉默饮了几杯酒,周普仁胸腔中却还是滋生着细细的烦闷,转念又忆起屋内还有个罗遇在,此人也知晓解药的内情。 周普仁眼睛霎时一亮,扭头往身后看去:“罗师弟——” 罗遇正用素绢拭去溢出的星点血迹,闻声面不改色抬头看来:“周师兄?” 哦,他又忘了,这也是个伤患。 周普仁气自己粗心大意,懊恼地灌了口酒。 “……你多照顾好自己,一旦开始着手解药的炼制,怕是还需你出力,这两日你可别累着。” “是。”罗遇起身,将沾血的素绢塞进袖中,清点库中的灵药后,便预备起给药骨更换池水。 他起身离开,周普仁也不再说什么了。 连舒思索的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随后直接提起酒壶满了两杯:“师兄不用担心我,若其中隐情不涉及仙尊,即便我会不痛快,那也是一时,不会影响什么。” 见他还是静默不语,连舒干脆道:“算了,我还是直接问殷玉真人——” 周普仁听出了他口吻里的刻意,心下暗叹了口气,抬手覆在连舒唇前的酒杯上,阻止了他的陪饮:“无需陪我喝什么闷酒,既然你想听我发发牢骚,师兄还求之不得呢。” 他将人丹一事和盘托出,其中包括丹纹的身世来历以及丹不为的目的。 周普仁嗓音低哑,语气从最初谈及丹不为时的厌恶,到说起丹纹下场的迟疑和憋闷。 “……丹纹同妖族有染,即便该死,也该丹宗按宗规出手,废他修为也好,伤他性命杀鸡儆猴也罢,但绝不该似现在……” “一想到那些救仙门弟子的解药是人被……我就、我就——”周普仁深吸一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堵在心头的那股情绪。 “分明最难的解药有了苗头,我本该高兴,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周普仁难得这么迷惘惆怅,“你说,事情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丹纹就不是舍已救人的性格,当初我们在白抚见他时他多傲气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却……可理智又告诉我,人丹注定是要炼的,否则仙门那么多被邪胎祸害的弟子又如何能活命呢。” 连舒看清了周普仁细腻的内心,口吻沉沉道:“何止你难受呢,做出这个决定的丹壶前辈只怕是比你更为千百倍的煎熬,这不就是丹不为的目的吗?” 连舒上辈子接受的教育只会令他比这里的人更为排斥厌恶这个结果:“只要给足时日,我不信邪胎真无法化解,可恶心就恶心在这个地方,我们能等,那些弟子的肚子却等不了。” 两人齐齐沉默。 周普仁双手紧攥,低吸口气轻声地:“前几日我去看过丹纹,他还是和千光秘境中一样只有意识却无人样。听丹宗人说过,丹壶前辈曾试过让他变回人形,只是还未厘清头绪就出了要命的邪胎这才不得不延后。” 连舒:“丹纹知道解药的事吗?” “知道,两宗商议时他全听见了。” “他作何反应?” “最初几日无人禁锢他,可知晓仙门打算的丹纹又哪里会因为外人的放弃而黯然神伤,只会怒恨交加,周遭建筑被他毁了个彻底,有几个弟子不幸被波及受伤,师尊哪里会容他这样泄愤,便将他禁锢在药圃附近的空地上。” “他气过、吼过,挣扎过也试图逃跑过。” 周普仁苦笑着指了指自己:“你不知道,当初我误入秘境,若非是他,我在那邪物多如泥沙的秘境中不会身陨,却亦不会太好过。我承过他的情,但现在我却不能……” 眼见他情绪愈发低落,连舒面色更为严肃。 这可是修真界,动不动就是走火入魔、心魔丛生的,周普仁若真钻入情绪的死巷,这才真是仇者快。 可他甫一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说什么,安抚他丹纹本该死? 可对他死后的安排却让人难以启齿。 这已然不是丹纹死或不死那样简单的事了。 思来想去,还是丹不为太过阴毒,连舒揣测人丹一事晦无厌恐怕不会广而告之,端看周普仁的反应就知,真让众人知晓解药如何而来,滋生心魔有碍修炼的人只怕还不在少数。 连舒只能干巴巴安慰:“周师兄,莫要多想,不要将丹不为犯下的恶揽在自己身上。” 周普仁摇摇头。 这几日他的苦闷无人可以言说,三分的愁闷也能在这样的憋屈中酿成九分,而现在,他将肚子里想说的话掏了个干净,也没指望有谁能改变这样注定带有瑕疵的现实。 连舒不愿他再深想下去,抬手落在周普仁垮下去的肩膀上,认真而严肃地开口:“周师兄,这事是一定要有人挺身出来当一回恶人的,可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不能是你。” 周普仁怔忡地偏头,直直望向了连舒漆黑而有神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明亮又澄清,似乎能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连舒双眉微微压低,眉间拧出一道细褶。 他不太会安慰人,也并不擅长同越明商之外的人交心,可现在他看见了周普仁的迷惘,和身处这样绵长迷惘里会沾染的危险,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飘忽的心落在地上的踏实与沉稳:“周师兄,你是巽衍宗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可你之上,还有宗主、长老、丹壶前辈……是他们出来亲自握紧了丹不为递来的屠刀做了恶人,丹壶前辈用丹纹炼丹,而宗主明知丹纹在邪胎一事上的奉献可到了此时却还隐忍不发,他们顶着一切内外压力,就是为了能让我们‘干净’一点。” 周普仁被他的话惊得瞳孔一缩。 连舒却还在继续:“周师兄,这世间绝不会事事都顺我们的意,若真如此,我也不会借伶妖的身重来一世。只是……总有人想要我们再多顺心一些。” 无论是自始至终都将他护成眼珠子似的越明商,还是选择独自承担道德谴责的丹壶、晦无厌等人。 “所以,周师兄……”连舒仍直直地望着他,轻声说,“莫要辜负他们的好意才是啊。” 第147章 送走周普仁后, 连舒又过了两日宁静得显得过于悠闲的生活,但外界的风浪似乎从未停歇。 当日周普仁离开的两个时辰后,丹壶出面, 在巽衍宗地盘以“与妖族勾结”的罪名处死变作邪物的丹纹。 和连舒猜想的无二, 无论是丹宗的人还是巽衍宗, 从头到尾俱无人提及人丹。 众人即使疑惑丹壶为何会在当下、甚至在别的宗门里去处决一个丹宗弟子, 可这件不合时宜的“小事”在魏清传出的解药一事下几乎无多少人在意。 丹纹死了, 他的死却未掀起什么涟漪。 连舒还以为周普仁会难受好一阵,也不知自己那番话他听进去多少。 孰知丹纹死后第三日, 周普仁便再次到丹堂寻自己。 他衣袂生风, 还未进殿就已急不可耐地唤人。 “连师弟——” 这一次周普仁褪去了早前的迷惘颓丧, 整个人反而是说不出的紧绷, 他的急迫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憔悴, 显而易见仍是被丹纹的死触动了。 可这微末的憔悴却掩不住浮上眉间的焦急和紧张。 才碰面, 周普仁就没给连舒详询的时机,立刻扯住他的衣袖,忙不迭道:“快!真人要见你!” “出什么事了?” 连舒醒后就只在丹堂附近活动, 因此地安静人少,得知消息也慢他人一步。 不过见面几息, 连舒就念头疯转, 想着宗内现无甚险事, 难不成是来自外界——妖族? “宰耀打来了?” “不不——”周普仁摇头, 手下动作却半点不慢,带着人上剑就往归墟殿赶去, “但也和仙鬼崖有些干系。” 自邪胎现世后仙门各宗戒严,巽衍宗更是不放一只蚊虫蝼蚁进山。殷玉坐镇宗内加紧修炼,以应对不知何时卷土重来的妖族。而晦无厌与丹壶共同隐秘操办解药炼制一事, 是以其余庶务大半都压在周普仁肩上。 今早巡山弟子便在山脚处、第一层防线附近发现了一封信。 周普仁郑重其事道:“……那封信是从仙鬼崖而来。” 他微微偏头,和倾耳细听的连舒对上视线,各自都能从对方眼底看出浓稠的凝重。 连舒嘴唇翕张,几乎脱口而出:“宰耀?” “不。”周普仁面色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冷漠,“是荀妙云的信。” …… 两人抵达归墟殿时,里面的几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殿内零星几人,除开需主持大局的殷玉与晦无厌,还有大长老、六、七长老与牧景山。 声音最洪亮的便是脾气格外暴躁的冥絮,他的手死死攥紧七长老的衣襟,将人拖拽到自己跟前,要不是六长老从中阻拦,两人已经是面贴着面了。 冥絮面赤耳红,脖子上青筋贲张:“放你娘的狗屁!她的话你敢信?!” “为何不信?”七长老还有些理智,虽气他让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却还未真的动怒,只唰地一下从冥絮手中夺回自己的衣襟,顷刻后退两步,“没了丹不为她算什么东西,更遑论她被丹不为算计至此,难不成偌大的巽衍宗还畏惧一个荀妙云?!” 七长老哼哧一声:“冥絮,你胆子见小啊。” “老夫这叫谨慎!”冥絮咬牙切齿,遽然抬头看向晦无厌,朗声不赞同七长老之言道,“师兄你别忘了我们在这荀妙云身上栽了多大的跟头!不能她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要我说,我们可以假意允了让她回宗,只在山脚下就杀了她以绝后患,管她揣着什么阴谋诡计都无用了!” 晦无厌只在连舒二人进殿时轻飘飘看来,旋即视线就落在亢奋的冥絮身上,待他吼完,才抬手轻轻往虚空压了压示意他莫要冲动。 “此事真人已有了决断。” 晦无厌也仰头,和殿内其余人齐齐看向上座的殷玉。 一时之间,空旷的殿内只剩下时轻时重的喘息声。 殷玉不徐不疾道:“荀妙云信中所写,虽不知里有几分真假,可有一点各位想必也有了共识,荀妙云身上属于丹不为的残魂是不得不处理的。 ” 殷玉指尖一抖,被他夹着的信纸就轻飘飘旋飞至连舒身前。 连舒小心翼翼接过。 见信之前,连舒实在想不通荀妙云为何来信巽衍宗,要知晓哪怕并非主动引狼入室的罗遇,要不看在他身上还有利用价值,他的下场也不见得多好,更别提打从一开始就是丹不为一方的荀妙云。 屠宗在前,即便有了魏逊力挽狂澜,可众人的记忆不会消退或覆盖,且重来一次,仍有避免不了的伤亡,巽衍宗可以说是同荀妙云不死不休,纵然连舒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荀妙云,一时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直到细细读完来信。 连舒拧眉,心下也不敢全信上面的话,他抬头,而这短短片刻,殿内就因殷玉的决断而没了其他声音。 他看信看得入神,待回过神来方才脾气火爆的冥絮已经在晦无厌眼神的制止下按捺心中的焦躁,六长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哎呀”一声攀住冥絮的肩膀推着其往外走。 连舒看着其余人一个个离去,凝重的眼神逐渐变得澄清。 他微微偏头看着缓步朝他而来的殷玉,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个疑问来。 他以为殷玉叫他来此是为商议荀妙云的事,可谁料自己赶来时事情早有了决断,不过是将一纸书信读了两次,事情就已尘埃落定,那唤他过来所为何事? 连舒的疑惑摆在了脸上:“真人?” 殷玉指了指他手中的信,轻声道:“我知道冥长老担心什么,亦知晓这消息放出去如他一般忧心的人不在少数,只是适才有些事情我不好对他们袒露。” 连舒又拢住双眉,似是对他接下来的话蓦地警惕起来。 什么事是连晦无厌都不好言说的?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CC 殷玉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沉凝:“荀妙云所求简单,她只道自己被丹不为欺瞒利用,怨恨交加又悔不当初,如今她得知自己早被炼成药骨,不求我们能饶她一命,但求能借巽衍宗的力量报复回去……” 连舒眉头蹙得更紧,显然这样说服不了他:“她如今依仗妖族混得风生水起,即便沦为药骨,却难说一定会被藏在体内的丹不为吸干……” 他将自己代入荀妙云,认认真真地思索现状哪般抉择最佳:“一开始她背靠丹不为,为的是修炼,一朝发现自己早被人绝了仙途,我是信她会怨会恨,可来信巽衍宗却透着十足十的古怪。” “她明知若是回巽衍宗,等她的必定是死路一条,我若是她,再恨意滔天,可只要先苟活下去,谁知日后没有扭转困局的法子。” 连舒越想越觉得里面藏着他们不知道的阴谋算计,可殷玉却冷不丁道:“可是她活不到那时候。” 连舒猛地扬眉,紧盯他不放:“什么?” 殷玉:“说到底,她现在有四个选择:倚仗仙门、妖族、丹不为或她自己。” “可是连舒,丹不为不是神,他不可能料事如神,比如你的出现,比如他掩藏不知多久的第二副药骨暴露人前……他在天狐出现前便被越明商镇压,此后的一切变化无常,他不可能预料到我们潜入仙鬼崖,也不能算出牧景山被荀妙云救下……” “观荀妙云的反应,她先前的确是不知道丹不为在她身上动的手脚,所以信中关于此一段,是真的。” “且依丹不为谨慎又阴毒的性子,是不可能将这么要命的事挑明让第二人知晓。他不信荀妙云,而被她利用至此的荀妙云又如何再能信他?如此,她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再度选择丹不为,满心为他筹谋,此路便不通了。” 连舒顺着他的话道:“依你所言,仙门更不可能了,荀妙云不是罗遇,巽衍宗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她来这,会死的。” “是,她会死。”殷玉颔首道。 连舒继续追问:“事情不就又回到刚才的推论,她为何不留在仙鬼崖好生修炼,万一日后有了转机?真人说她活不到那时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活人炼成的药骨连短短几十年也坚持不住?” “非也。”殷玉可疑地停顿片刻,随后缓声将天狐即将在丹不为算计下死于雷劫的秘密告知于他。 世间知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且牧景山得了他的吩咐,如今还活着的,除开一个丹不为,便唯有三人。 现在变成了四人。 殷玉全程都很平静,谈及天狐必死局面,未曾因为幻境中两人的朝夕相处而露出片刻的不忍:“……当日宰耀并未追赶而来,仙鬼崖现下也平静得过了头,思来想去,只能是宰耀正值炼化残魂的关键时刻。” “他有了玄明的肉身,再加之妖族这些年集来的残魂,可能几日、几月……依他的天资,炼化那些残魂甚至根本无需几月,他突破之际,我与他便再有一战。” 连舒已经被巨大的信息淹没溺毙了,甚至在殷玉的绵言细语中有种被人扼紧脖子的窒息感。 他想到的不是天狐终有恶报,而是困在囚神阵的天狐必死,那同样困囿于此的殷玉呢? 连舒的视线仔细逡巡着殷玉的神态,却窥不见半点急切与惶恐。 “……为了杀我,他定会再次突破,来日天雷落下,业障显现,天狐陨落于此,妖族定会查清这业障源于何处,而那时,荀妙云要面对的就是仙门与妖族的共同围剿。” 殷玉轻描淡写的描绘出荀妙云那只是想想就令人倍感窒息的未来:“故而,仙、妖、丹不为再不能倚靠,剩下的便是靠她自己。” 说到最后,他的余音逐渐染上一丝悲悯。 连舒生锈的大脑终于再度转动:“……可,可她已经被炼成药骨了。” “是,药骨大成,她的修为便再难精进。无厌也曾提过,荀妙云资质不算出众,停滞金丹已有百年,假使她一生固步金丹境界,原本仍有几百年可活,而如今,宰耀陨落之日,亦可视作她身陨之际。” 殷玉笃定道:“四条路俱为死路,其中区别不过早死晚死罢了,故而我并不怀疑这又是丹不为的阴谋,盖因她的确无路可走,惟有巽衍宗,稍能替她完成遗愿。” 连舒已经被彻底说服,可到了现在,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荀妙云的来去之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绞着殷玉的面容,似不想放过半点蛛丝马迹:“这就是你不好对他们袒露的事?可这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宰耀之死对仙门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殷玉又为何相瞒? 连舒隐隐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他喉头滚动,有些艰难地开口:“……殷玉。” 剩下的话每个字都仿佛是慢慢从齿缝中挤出来,他声音轻而低,唯恐接下来的话被人听见一般:“天狐因那些业障必亡,那你呢?” 你也会因此而……死么? 殷玉仍是那样的从容与平静,可半晌后,唇角却若有似无地扬了扬,仿佛很是欣慰于他的锐敏。 “是……”少顷,在连舒如有实质的凝重目光中,殷玉终究缓缓颔首:“我也会死。” 第148章 连舒霎时失语。 他脑中因为这声肯定的、不让人怀有丝毫侥幸的回答而慢慢弥漫开一层空茫。 他甚至感受不到悲意, 因为陡然拔地而起的震惊让连舒呆愣了好半晌。 当事人却极为沉着,沉着得逼近冷酷:“此时巽衍宗创痍未瘳,不宜将这事宣之于众, 我在, 他们心中有了支撑, 哪怕现在邪胎还未解除, 却也不会因不知何时杀来的妖族而惶惶不安。” 连舒喉咙干涩, 因他这番对待自己性命的漠然而心惊:“……真的没有其他保全自己的法子?” 殷玉停顿了片刻,方才自己允荀妙云回宗时能将其中推测娓娓道来, 可轮到此事, 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踱步坐下, 右手搭在小几上, 微微虚握着。 在避开话题与坦白之间, 殷玉很是纠结了一番。 从前他被人推至至高之位, 身侧无亲近交心之人,只能用修炼装填漫漫岁月,他和天狐宰耀的纠缠在外人看来是立场注定, 可是唯有他知道,因为当初自己的私心才造就往后人人惧怕的妖皇。 真的没有保全自己的法子吗? 殷玉面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叹了口气, 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念头倒转间, 原本抵在舌尖的那冗长的解释也变成一声简短有力却格外气人的:“……其实,我受业障影响并不深, 至少远不足宰耀。” “……”连舒蓦地失语,旋即怀疑是自己不仅伤了眼睛,也伤了耳朵, 先前这才听错了,“所以事情根本没有坏到那种地步?” 殷玉却并不乐观:“此次出阵,宰耀有妖族数百年的筹谋与一具与他相合的肉身,可以说优势占尽,真对上他,即便我身上所负的业障能使得我侥幸从天雷下逃脱,可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与他,几乎代表了人、妖两族,另一人的落败都意味着身后的种族岌岌可危,即便天雷降下、宰耀命在旦夕,可为了妖族能得一丝喘息,他一定会用尽手段留下我,当然,我亦如此。” “我们二人……谁都无法承受另一人活着离去的后果。” 连舒的呼吸越来越重,殷玉于他和越明商有恩,他还念着待越明商醒来再好好琢磨怎么还人恩情,可谁料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 “连舒。”殷玉遽然打断道,“我唤你前来是有两件事想同你商议。” 沉重的话题在殷玉略显强硬的转折下生生断在中途,连舒紧抿着唇,想要在这样的死局中找出一条皆大欢喜的出路。 可是…… 没有。 殷玉说的是对的,换作是自己,为了身后所爱之人不遭受妖族的屠戮,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天狐活着离开;而自己若是宰耀,亦不可能眼睁睁让仙门踩着妖族的白骨往上爬。 千年前二人势均力敌、难分高下,可现下,宰耀占据种种优势,而殷玉能靠着天雷稍平二人之间的差距。 如此,一切似重回千年前的那场天地色变的大战中,只是昔年各自都奈何不得对方,可如今时异事殊。 丹不为以天雷作刃,令其高高悬在二人头顶。 谁都不想让谁活着,而有此能力的殷、宰二人,注定会打得两败俱……亡。 连舒声音瞬时沙哑得厉害:“……你想商议什么事情?” 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殷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其一,我欲向众人坦明越明商的真实身份,因他还未醒来,便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句话威力骇人至极,连舒混乱的思绪顷刻间戛然而止。 他霍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对上殷玉黑润有神的双目,适才紧抿的唇瞬息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分开。 与此同时,从自己入殿后的种种一一回闪在眼前,方才被忽略的违和之处这才悄然浮现。 殷玉提及丹不为被镇压时,唤的是“越明商”,可话锋一转,谈及宰耀夺舍肉身时,却用的“玄明”二字。 连舒的血液在这一刻哗然逆流,他甚至不知越明商的身份是何时暴露的! 胸腔砰砰乱跳的心脏数度泛痛,但好在,连舒尚存理智。 殷玉已经是十足十的把握,而非试探,是以连舒并未装傻充愣地说一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连舒沉默再三,等后怕与惊骇在殷玉充满平和安抚的目光下渐渐平复后,他才蓦然惊觉自己的脸颊由失血的冰凉转为激动后的滚烫。 “……你是何时知晓的?” 连舒绷着脸,尽管知道殷玉的为人,可身体还是因为心悸而松缓不了半点。 殷玉早料到了连舒会是这般反应:“你揣着药骨受伤昏迷,是我从你的弥戒中取出药骨,原是下意识探查他残魂的处境,但……你也知晓,他的魂魄并非一个渡劫修士该有的强弱,我便想着,或许‘越明商’三字并非仅是他行走红尘时用的假名。” 殷玉能沉心静气同他解释,见状,连舒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沉寂下来了。 刚才因为惊骇而松开的眉宇再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连舒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痛泛着痒意的眼尾,缓缓落坐于殷玉身侧。 见连舒缓过劲来,殷玉这才温声继续道:“我尚在,众人固然震惊有余,可人心不会动摇,若是我离开后再捅破身份,或许你们二人面对的困难会稍多些。” 看着宛如交代后事般的殷玉,连舒淡下去的惆怅又冉冉而起:“你……你别忧心我们,要没这些糟心事,我与他原本是打算离开巽衍宗找个好地方生活。” 殷玉:“这样也好,只是他是他,玄明是玄明。” 再度说起玄明,连舒于情于理也该解释一番:“玄明是未扛过渡劫的天雷,神魂消散之际,越明商才阴差阳错地占了这具肉身,之前是形势所迫我才半真半假地编造了段和玄明的情史,但我可发誓,我与他真无一点害人的心思。” “我知道,他与玄明的神魂差距何止天堑,玄明不会是被他所杀。” 连舒松了口气:“那这件事……除你之外可还有谁清楚?” “罗遇。” “……”连舒再度揉住眼尾,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可一点没察觉罗遇身上的异样,全然看不出对方已经知道这要命的秘密。 好在连舒很快想通了,他起身,恭敬又感念殷玉恩情地行了一礼:“如此……那便麻烦真人了。” 殷玉虚虚扶起他,紧接着说起第二件事:“越明商镇压丹不为后所获的混元钟碎片可是在你身上?” 他早感知到混元钟的气息,这才有此一问。 连舒问也不问,立刻从乾坤袋中取出装有八枚碎片的木匣:“都在这。” 看着灵气大减的混元钟,殷玉轻手接过,亲眼见证陪伴自己大半生的神器如今灵性却尚不存从前的十之五六,他心中就不由得堆起一层又一层的疼惜。 “……多谢。” 连舒:“这本就是你的法器。” 殷玉不再多言,只将最后一枚碎片从自己袖中取出,缓缓放进了匣中,失散千年的神器这才终于完整。 “……当年混元钟四分五裂,其中一枚与我一同堕入阵中,想不到我与它还有重聚的一日。”殷玉收起木盒,声音低不可闻,“更想不到会有人用它轰散护宗大阵,放妖族入山。” 解决心头两件大事,殷玉面色稍霁。 连舒却是喜中掺愁。 他看得出殷玉心意已决,而自己却别无他法。 又两日后,稍有得空的周普仁带着灵酒偷溜来此,特意择了个罗遇被丹宗弟子请走的空隙前来,盘腿一坐,抬手一招,挑了个光滑平整的磐石为桌,空气中倏然便多出一股清冽悠长的酒香。 周普仁面上已许久不再含笑,他自顾自灌了几口,逸散到连舒鼻下的酒香实在勾人。 而与浓郁扑鼻的酒香一道而来的是一则新的消息—— 荀妙云回来了。 第149章 荀妙云的回归令巽衍宗弟子在这紧要关头竟将注意力从解药上移开了几分。 所有人都暗暗关注着归墟殿内的动静。 有人警惕难安, 有人激忿填膺,难以置信她一个害得巽衍宗差点被妖族踏平的叛徒还敢回来。 亦有人好奇。 “你觉着她会和真人说些什么?”周普仁盘腿坐在地上,半侧着身将胳膊肘抵在石面, 以手握拳撑着侧颊, 静静地跟随连舒的视线望着那方小小的药池。 池面雾气蒸腾, 骨碌碌翻滚着小小的水泡, 池水也因为添加各种效用的灵草混成稠稠的黑棕色, 虚白的雾、黑棕的水面与白森森的骨头衬得隐隐的鎏金宛如破晓之初穿透薄雾的瑰丽霞光。 即便远远望着,连舒心里就不禁腾起一抹心安。 “还能是什么, 无外乎是信上写的那些, 再面对面展开细说。” 连舒掐算着时辰, 陪着周普仁饮了两杯便从地上起身, 清了清身上的浮尘随即迈过门槛来到丹堂储药库中。 因知晓这几日怕是会忙得脱不开身, 是以在离去之前, 罗遇将配好的药捆在一处,只需几个时辰一过,连舒换波池水就好。 越明商恢复得很好, 罗遇也曾说过不出半月他的意识就会清醒,届时虽无法为他准备真正的肉身, 可高阶的傀儡还是能容纳无所依的神魂。 这样就很好了, 比连舒设想中的要好很多。 他去而复返来到池边, 换药的动作愈发熟练, 已看不见最初的生涩。 周普仁喝得太快,眼底已渐渐有了自我放任的醉意:“……要说最着急的人, 莫过于大长老了。见师尊不应他的担忧,今日大长老竟迂曲寻到我这里,说什么让我劝劝师尊, 再使师尊去劝劝真人。说暂缓杀荀妙云可以,但也不能就这么见她,还只真人单独召见,谁晓得那千刀万剐还不够的叛徒心里使着什么坏……” 他声音愈来愈低,真似醉了般,聊完上句不等人给出回应,就自顾自地讲其他来。 “……又死了三人,我亲自埋的尸骨。我杀邪物时,它们身上还挂着师弟师妹的肠子……连舒,早前我还对丹纹不忍、心虚又揣着无处发泄的愧疚,可是当我抱起他们破破烂烂的尸身时,却又想,既然丹纹早晚都要死,为何丹壶前辈就不能早早下定决心,这样……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 周普仁蓦地抬掌盖住自己的额头,缓缓低下头去,声音含着轻微的哽咽。 连舒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周师兄,你喝醉了……” “大长老朴直耿介,虽说有些事他考虑得浅了些,可有一点我却无比认同。” 周普仁眼底的醉意似乎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最刺骨的杀意:“丹不为该死,荀妙云更该死,她得了宗门这么多的庇护恩惠,可她做了什么?!” 与后来入宗的姜青、罗遇等人不同,周普仁和荀妙云是相处了数百年的,更因她与自己那未见过面的温师兄关系斐然,故而周普仁待她,真是将其视作家人一般。 也正因如此,每每想起是她害得那些弟子死状凄惨、害得上周目全宗上下几乎不留一个活口,焚心的恨便差点也让他同大长老一般强闯入秋萍院中,催着殷玉真人将罪魁祸首之一的荀妙云斩杀在此,快些给死去的弟子们一个交代! 周普仁冷笑一声:“换作是我,绝不会让她有重新入山的机会!” “可真人有他的考量。”连舒懂周普仁的恨,但也忍不住为殷玉说话,“荀妙云毕竟跟了丹不为这么多年,万一知道些罗遇也看不见的事,再者她亦同妖族来往,兴许也知道什么隐秘。” 譬如天狐身负业障之事。 只是这句连舒暂且咽下不提:“她现在活着对仙门利大于弊,只是再留她些时日,总有报仇雪恨那一天,师兄,再等等。” 这一等,却等到了殷玉宣布越明商的身份与玄明的身陨。 一石激起千层浪,宗内哗然,连带着鲜少人来的丹堂屋前也多了些踟蹰的弟子。 连舒也惊诧无比。 流胎的解药迟迟不见,荀妙云的入山更令人心浮动,殷玉再怎么急,也该先成了其中一件喜事——要么解药现世,要么惩处叛徒让众人解气,再爆出这个骇人的消息才妥当。 这么一想,连舒心中更不踏实。 ——荀妙云带回了什么消息,让殷玉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 连舒不喜反忧,再三思索,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巽衍宗头顶又云来雾涌,似有不祥在暗处滋生。 殷玉又一贯报喜不报忧,愁人得厉害,连舒再呆不住,更换了波池水后蹲在池边,同不会回应他的越明商温声细语解释一番,便匆匆赶去秋萍院。 不过殷玉此时不在院中,连舒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人回来。 殷玉一见他,先是一笑:“我正要寻你呢。” 连舒起身:“我亦有事相问。” 殷玉步履一滞,笑容稍怔,对上连舒严肃的面容,想了想,猜到他是想问什么,当即轻声解释:“荀妙云离开仙鬼崖前,枭屠醒来,他是被你所伤,不舒的存在随着他的苏醒已经瞒不住,只是你在巽衍宗内,妖族想对你做什么也是枉然。” “妖族兴许是怕不舒为我所用会对宰耀不利,登时派手下四处寻高阶灵兽,可就在昨夜,侦察弟子回禀,说是妖将同时召回大半四散在外的手下,固守仙鬼崖,我猜是宰耀出关在即了……” 果然如此。 连舒心里一紧:“可是现在解药还未成功……” “不会这么快,只是也不会太晚,至少远比我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殷玉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连舒的耳畔,让他止不住又回忆起妖族破山的那一夜,强烈的紧迫感让他呼吸渐沉。 但无用的着急改变不了现状,连舒努力驱散胸中阴霾,担忧起殷玉来:“真人呢,荀妙云未对你做什么?” “别担心,她只是如我所想的那般,走投无路而已。” 聊起正事,殷玉简短说起一桩从荀妙云口中得知和连舒稍有些关联的事:“有件事可以说和你有关,也能说是毫无关系。” 审问荀妙云的不止是自己,晦无厌也在,他要问的远比自己想问的更多。 譬如她与温秋结识前后的细节,姜青何时、何地又如何悄无声息地死在宗内,丹不为是怎样令她心甘情愿地为其卖命…… “罗遇从前曾对荀妙云出手相救过,只是姜青冒认下救命之恩,当然,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真相大白之际,荀妙云能合情合理地同姜青私斗。” 伶妖不能在宗外顶替姜青,而宗内却不好下手,即便荀妙云下毒、偷袭,可只要有零星半点痕迹,就怕巽衍宗查到她身上。 既然无法保证自己扫尾百分百干净,那不如就将自己“动手”变得情有可原。 “……所以,荀妙云以姜青冒认恩情为由,同潜藏在明演山中的伶妖合力偷袭姜青,既成功顶替,亦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缠斗惹人怀疑。而姜青没了用处后,便葬身妖腹了。” 连舒猛然想起自己曾在周普仁亲自撰写的书上见过有关此事的描写,阴阳怪气的“嘻嘻”犹在眼前,且在那不久后,自己便从回忆中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只是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胸中一时五味杂陈,根本想不到,原来在许久之前,他竟以这种方式窥探到了姜青的死亡。 连舒死死抿着唇。 最初,他误认自己夺舍了姜青的肉身,一直以来也顶着他的身份生活,故而在听见姜青的陨落细节时,格外震动。 ……哎。 连舒心下不断叹气:“姜青是真将她当作自己人的,只是……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环是姜青主动认下救命之恩,这……荀妙云怎么确定他能按照计划进行?” “远比我们想的简单,她只需要牵扯到罗遇。”殷玉缓缓道。 譬如一睁眼先主动将救命之情安在姜青头顶,在他迟疑间又不经意开口:“难不成是别人?昏迷前我仿佛听见了罗师弟的声音。” 争强好胜的姜青几乎顺着荀妙云的计划走,一切都格外顺畅。 姜青的事让连舒缄默的时间过久,甚至有些失神,殷玉转而接着说起荀妙云的处置,这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丹不为所保留的残魂已确认无误,是在药骨上不假,要将其魂飞魄散方法有二,要么连同药骨一起摧毁,要么费些功夫将魂魄引出再另行处置。无厌本想选择前者,只是荀妙云开口,说她愿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只是此前信中已言明她最后的恳求,还望巽衍宗能满足一二。” 殷玉笼统道:“她不想丹不为死得太干脆,更不愿对方处于浑浑噩噩状态下就这么利落消散,她想让丹不为成为她、成为罗遇、成为丹心、丹纹……成为无数个被他利用、操纵的人,最后,让他成为那个自以为无所不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丹不为,她要的,是他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一切付诸东流,而后在沸腾的不甘、后悔与怨愤中烟消云散。” 连舒都听得入神,俄顷,他无比肯定道:“宗主愿意一试。” “对。”殷玉微微点头,“只是要做到荀妙云口中那般,还需要你的出力。” 连舒愣怔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幻术?” 第150章 连舒以为殷玉是需要越不舒, 有些迟疑开口:“上次一战,不舒提早进入蜕皮期,它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与枭屠一战, 不仅连舒修为提高, 越不舒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体内的小小元婴上缠着半虚半实的蛇纹, 而元婴的双眸也不似寻常该有的黑白分明, 眼眶内嵌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似地, 有种诡异的美感。 殷玉闻言,却不见一点担忧:“对上宰耀我不得不揠苗助长, 压榨出不舒的潜力, 可现在仅仅是一抹丹不为的残魂, 倒不用因此而妨碍不舒的突破。只需你稍稍调动不舒的能力, 便安然无虞。” “连舒, 不舒虽是你的灵兽, 可无论何时,都不能太过依赖它而忽视自己的成长。我需要的是你,你手握已经长成的异兽, 前途无量,可幻术之道是你的长处, 亦是你的短处。” 殷玉抬手轻轻从虚空一抓, 掌中凭空出现两枚古朴的玉简, 他望着连舒, 似考虑再三才缓缓开口:“这是我所撰写的参悟幻术之心得,这段时日, 我会尽心指点你,若有不懂,可随意来问。” 他第一次向连舒吐露自己的私心:“我去后, 巽衍宗自有无厌坐镇,我并不担心巽衍宗会因此一蹶不振,只是世间一切皆难以预料,倘若万一……万一再有诸如妖族屠宗之事,还望介时你能相助。” 连舒被殷玉那托孤寄命的口吻惹得喉头发紧、郁抑不申:“……真人言重了,本该如此。” 他没有推辞,料想殷玉也不愿他推辞。 所以连舒走前与越明商解释他去去就回一事,到底是他没能做到,直到夜深了他才揣着两枚玉简回到丹堂。 自那日起,连舒便绝了固守等待的闲散日子,开始在殷玉的指点下不分昼夜地修炼幻术。 连舒分得清轻重,虽说不再成日寸步不挪地守在药池边,可每每得了空闲还是会披星戴月地赶回去,自言自语地说起外边发生的事。 早前越明商身份大白时,丹堂前乌泱泱一群人徘徊在外此,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视线落在大开的门扉上,目露迷惘与怀疑。 但好在弟子们循规蹈矩惯了,即便现在已经知道真相,倒不至于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惊扰他人。 人群逐日散去,可留下的人还是肉眼可见地让往日略显幽静的丹堂染上了些活气。 数人接连几日逗留于此,自是免不了同罗遇打了照面。 罗遇犯事之后,交往之人大多是宗主长老及其心腹,再则便是丹宗的人,和下面的普通弟子少有来往。 初时见面,未脱病容的罗遇罕见地有些情绪外泄,迎着一束束不加掩饰的目光,他难得地不自在,双手滞悬在半空,而后又仿佛逃避般微微垂下脑袋,迅速回到丹堂坐下。 有人视他于无物,需兑换丹药时,便只冷脸踏入,口吻不善地报上丹名,两人一取一接不到半炷香便结束,期间罗遇低垂着眼,二人竟无半点眼神交流;亦有人破口痛骂,身侧随行同伴半拦半劝,也挡不住那声声饱含哽咽的痛斥。 罗遇就静静听着,本就毫无血色的面皮更是透着股将死之人的灰白。 痛骂之人最后是恸哭而去,半边身子哭得发软只能靠在他人身上借力。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好些人本稍平复的心绪又被人凝上了层厚厚的坚冰,又疼又冷,眼眶也止不住含着薄薄的水光。 于是人群又散了几分,可较之前些日子,总归仍是多了不少愿意踏足此地之人。 这日,连舒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回到丹堂,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同堂内有事来此的弟子们擦肩而过,欲往后院去,却蓦地被曲尺柜后的罗遇叫住:“连……等等——” 对上这张脸,罗遇口舌总不听话在“姜”与“连”之间打着转,见连舒扭头看来,他才挥开方才的不自在,轻声道:“药骨上的魂魄今早有了点回应,最晚不出三日,他就会醒了。” 话音刚落,连舒面上的急迫匆忙都倏然凝固,因没日没夜修炼而紧绷的神经似被人狠狠一拨:“……什么?” 罗遇简而言之:“他快醒了。” * 终于等来这一天,可连舒却不能守着越明商醒来。 他能感受到殷玉已经竭力抑制的紧迫感,甚至不惜暂缓自己的修炼、耗费心力地为他操持解惑,连舒的幻术一日千里,可心中却无半分因实力提升而迸发的喜意,只有宛如被泥浆覆面的窒闷感。 眼下这般情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固守在此的话。 可是…… 望着那抹熠熠鎏金,连舒心有歉疚、不舍,他想,如果自己没能赶上他醒来的那一刻,越明商会是什么心情。 他或许不会怪自己没能时刻陪伴着,可情绪上的低沉失落一定会有。 连舒沉思细想一番,还是觉得他不该就这样离去…… * 罗遇双目微阖,浅浅以灵力巡绕周身后,对上有些别扭的弟子,轻声道:“无甚问题。” 那名纠结几日才来此的弟子闻言也不别扭了,急急忙忙张口:“怎会——我近日多思多虑,且还一日多次干哕,之前只有声而无物,可从昨日起,涎沫混着灵果残渣一道哕了出来,罗、罗遇,你再好好看看!是不是我也怀上邪胎了?” 他实在年轻,别的弟子都一身素淡的宗门服饰,可他却披红挂绿,发冠上插着几根处理过的花翎,轻飘飘地、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而晃动着,更衬得白里透红的脸有着说不出的朝气蓬勃。 此刻他一手隔着衣料摸着自个儿肚子,一手越过药柜想去捉住罗遇的手往自己身上贴,催他在探探灵脉:“罗遇,你可不能因我说你几句就诓我,你做的那些蠢事、坏事我私下骂骂怎么了?!我现在愿意来此,可是想着宗主都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我便宽容些,也好让你赎罪了,你可不能不尽心啊!” 罗遇疲惫地捏了捏眉宇,比这难听的话他已经听了太多,如今他既不生气,也不伤感,只竭力解释道:“你只是吃得太杂,脾胃不好。” 他有话直说:“既已辟谷,混杂的凡尘吃食就尽量少食,你又心思敏感,见多了邪胎的厉害心下畏惧,怎么不出问题。” “……”花孔雀一噎,“真的?” “千真万确。” 那名弟子哼出道热气,一改方才的怯惧与着急,挺直腰背道:“便是邪胎我亦不惧,解药成功在即,我怕那玩意儿作甚!” 身后因担忧他一起来此的同伴闻声差点笑呛了:“嘁,马后炮。” “行了行了……回去了,虚惊一场。”另一人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三人还未折身离开,就兀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花孔雀以及他身侧的一男一女齐齐回头朝着出声的连舒望去,待看清他的模样,三人俱噤声相视一番。 “……”花孔雀扭头四顾片刻,随即才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问:“你、你唤我么?” 连舒端着一副诚心求人的模样,极具迷惑性。 诸多因素下,连舒的模样早无人不知,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得了肯定心下非但没为此松快,反倒五脏六腑都提悬而起,紧张之余又摸不着头脑。 叫他们作甚? 先前嘲笑花孔雀之人率先回过神行礼:“前辈是有什么事我等可以帮忙的?” “叫我连舒就好。”连舒与几人套着近乎,虚虚行了一礼,他没将自己看作什么前辈,那太羞耻了。 他眨了眨眼,使出穿越之初同魏清拉交情的伪装,面不含笑,又兼之心有所求而频频蹙眉的无辜,令人下意识想要替他消愁解闷。 连舒欲说还休,惹得几人再次发问,才迟疑启唇:“……只是有一事,我真需要人帮帮忙。” 见他们更是紧张,连舒望着再三偷摸瞧他的花孔雀,语气和煦,还带着一丝相求的恳切:“诸位无须担心,只是小事一桩……” * 日升日落,西斜的余晖将阒然无声的建筑群照得可爱,廊下有人走走停停,一双皂靴虚浮不稳地跨过门槛,最后停在雾气腾腾的药池边。 越明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乏力气虚。 他仿佛把上辈子短缺的七八十年都睡够了,不知今夕何夕,甫一睁眼,连傍晚已经削弱的余晖都令他心慌不适、长睫急颤。 越明商下意识偏了偏头,迅速眨动的双目有些艰难地适应着周遭满当当的光线,只是在垂眸避光之时,无意中瞥见身侧立着一双乌青色缎面皂靴,心下猛地一跳,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骤然掠过一丝清明。 谁?! 这一缕清明令越明商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大脑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利斧凿烂了,皮扯着皮、筋连着筋齐齐发痛。 这样难捱的痛楚下,越明商的思绪终于开始往前踏步。 他昏睡前发生了什么?越明商略微失焦的双瞳急颤,气息也猛然粗重。 ——自己最后能记住的,便是连舒朝着囚神阵内坠去。 然后呢?他拉住他的手了吗?救出他了吗? 越明商统统不记得了。 “连——”越明商懵然的头颅遽然扬起,可下一秒,瞥见意料之外的面孔时,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湮灭。 越明商双唇抿成一线,唇角下撇,似在竭力支撑自己莫要情绪外流:“……罗遇?” 炸炉多次,如今解药的炼制已步入正轨,罗遇这几日才能宿在丹堂,为的就是今日。 他小心翼翼引魂入傀儡,屏息静气等着人终于睁眼,观他一举一动皆如常人,这才松了口气。 越明商视线凝固了几息,旋即反应过来后忙不迭扭头四顾,可空荡荡的地方一眼便可望尽了。 没有…… 没有连舒。 越明商表情空茫,甚至还来不及细想这代表什么,身体已有了自己的意识,急不可耐地直起身,想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寻。 “……您找的人应是连师弟。”罗遇见他面色大变,立刻体贴开口,“连师弟任务繁重,在殷玉真人的指点下不分日夜修炼幻术,才没能留在这里静候……您醒来。” 那几个字罗遇再三尝试,还是堵在喉咙里,尽管得了连舒情真意切的恳求,可在对上越明商脸的瞬间,他仍旧难以启齿。 罗遇只得咳了几声,想着外头还有其他人,少他一个不算什么,才将这段跳了过去。 越明商嘴唇翕张,许久不说话,低哑的嗓音显得人血虚不振:“他……” 他想问连舒还好吗?可脑子似因未见到心心念念之人而慢了半拍,这才后知后觉:连舒既然已经修炼,应是再好不过了。 越明商抿了抿唇,分明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可就是透着一股难言的失落。 他有了光彩的眼睛仿若瞬间黯淡了下去。 越明商甚至快要没了起身的力气。 连舒不在……可是为什么不在?若是换作是他,不会让连舒第一眼醒来看见的不是自己。 不行不行—— 越明商咬紧后槽牙,不想将回忆里如附骨之疽的沉沉死气也带入现实中,亦不想再变回那个事事都无安全感的成年后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安抚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连舒不可能丢下他不管,是自己醒得不是时候,才没碰上他在。慢慢的,他竟又从自己这不容置疑的猜想中品出些明晃晃的甜。 想通了,越明商谢绝了罗遇的搀扶,晃悠悠起身,耳鸣轰响中,他瞥见了池中的药骨。 他的十指在这一瞬失控地抽动了下:“药骨谁用——” 越明商面上厉色一闪而过,可很快,生锈的脑子就转动起来。 他看看不知为何欲言又止的罗遇,又低头,看着自己整洁的一身。 越明商缓缓摊开双手,喃喃道:“是我……” 他咬紧牙关,咽下所有不适,费力驱散干扰他的疑惑,只想着快些见到连舒。 “他在哪?” 罗遇逐步跟在他身后,轻声回:“后山。” 露天药池离大堂有小段路程,且正对丹堂大门,连舒顾着越明商是极要面子的倔驴,怕事后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赤裸裸的白骨示人,怕又要干嚎一阵,才在池缘用一张山水屏风将外界好奇窥探的视线阻隔开。 越明商匀着气,绕过屏风,踱步进入前厅时少不得对上来来往往的弟子。 他目不斜视,径直外去,自然而然未注意到那些呆在堂中的弟子俱是一脸纠结。 众人你挤我、我蹭你,双双打着眉眼官司,可在见到越明商熟悉的面孔时,都哑了似地只张开嘴,却半点声音也无。 “你说啊……” “你怎地不说?” “你先提我自然紧随其后。” “嘁,没胆量的怂包。” “你有胆子你去啊!” “你——” 身后呶呶不休的争吵声纵然已经竭力压抑着,可还是传入行动不便的越明商的耳中。 越明商微微偏头,望着适才相互扯袖推攘的花孔雀几人,不发一言,却足以让三人急张拘诸。 被嘲笑怂包的花孔雀眼睛一闭,往前踉跄半步,鼓足勇气费力瞪圆的双目在迎上越明商视线的一瞬间,又稍稍移开几寸,发上的翎毛颤巍巍地抖了抖,暴露了主人强撑之下的慌乱。 “你、你……”花孔雀才启唇,眼眶便因紧张而逐渐泛起浅浅的泪光,可记着连舒走前的相求,又深呼吸口气,声音蓦地扬起,瞬间穿透了整间屋子,“你醒了啊,越、越……越明商!” “……”有人完全呆住了。 越明商犹在梦中,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有了第一人,不管是屋内的,还是杵在外面听见动静的,都整整齐齐地吸了口气,继而都磕磕绊绊开口—— “现在感觉怎么样啊越明商?” “醒了就好越明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越明商?” “才醒还是不要随意走动。”说得多了,花孔雀声音渐渐不发抖了,说完忘记叫他名字,又急急补上,“越明商……” …… 越明商……越明商…… 被呼唤之人呆呆地立在原地,面上一片空白,此起彼伏的“越明商”像是有什么巧力,轻而易举地扯掉他古井无波的面皮,堂而皇之地让躲藏在玄明身份之下的自己暴露人前,让他茫然、使他胆怯、催得他鼻头发酸。 干涩的眼睛似不会眨动,越明商一双眼睛睁得泛红,却不敢阖上。 【那你呢?除我之外也无人叫你越明商,你难过,是吗?】 他再不会忘记同连舒有关的任何事,亦不会忘记连舒心疼他的每个瞬间。 曾经的自己在听见连舒饱含担心关切的问询时,他因为对方的心疼委屈过、暗喜过,可这一刻,越明商只想飞奔着快点告诉他—— 我不难过了。 第151章 这一夜, 连舒暂缓了多日的修炼,陪着苏醒后的越明商回到清冷的月华居。 越明商对现状有诸多不解,他不晓得当日连舒是不是真的堕入囚神阵, 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先用了好不容易换来的药骨, 更疑惑连舒近日为何事忙得脚不沾地。 但在谈及正事之前, 多日沉积下来的离情别绪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连舒的腰间死死锁着一双手, 越明商下了狠劲, 心中柔情百转的连舒也因腰腹的剧痛而分出心神无声吸了几口凉气,但他没说话, 只头疼又甜蜜地微微低头, 亲了亲埋在他肩窝的乌发。 半刻钟前他赶到丹堂时, 堂内早没了对方的踪迹, 听罗遇指着方向说是越明商急着找他, 连舒又忙不迭顺着方向追了上去。 彼时四周万物已被黯淡下来的天穹剪出青黑的轮廓, 奔逸绝尘的连舒是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看见扶着树干、抬臂微微搓着脸的越明商。 因越明商背对着连舒,更兼之适才的声声呼唤而扰乱了他本就动荡不宁的心神,是以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待他强咽下胸腔内温软的酸与甜, 擤了擤初露绯色的鼻头,眼睫上的湿意被揉开到了眼皮和袖口, 确认好自己现在不再是方才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后, 越明商才垂下挡在眼前的胳膊。 可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脑袋骇得打了个哆嗦。 连舒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微微弯下腰,脑袋从他肩膀处往前探, 那双柔软的、含光的双眸浅浅带笑,只是仿佛碍于什么,嘴角仍旧平直。 惊吓之后, 是莫大的惊喜。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意砸得头晕耳鸣,可还不等他露出笑来,连舒就轻轻咳了咳,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下,揶揄道:“……商师傅,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二人暌离多日,可再次见面却因连舒的嘴欠而少了些缱绻缠绵。 只是当时缺少的缱绻待四下无人、两人共处一室之际,又难以遏制地汹涌而来。 “……虽然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在我心里哪哪都好,可我还是得说说你。我好容易醒过来,你不在身边就算了,怎么会有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好想你’‘你身子怎么样’‘我真是心疼死了’诸如此类的。说什么来得不是时候,你看见我……眼睛有异,难道不应该心疼地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然后泪如雨下,哽咽着对我保证再不分开吗?!” 连舒听完这一席半点不停顿的质问,哭笑不得:“我是想问你身体现下如何了,可你撞我怀里那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又觉得谜底都在谜面上……嘶,你再勒下去,我肋骨真得断几根了。” 越明商松开些力道,但又气不过! 那么好的气氛啊,就因为他那欠欠儿的一句给毁了个彻底! 从丹堂出来,越明商就不住脑补着他们再度重逢的情形。 紧密拥抱是少不了,互诉衷肠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环,连舒再深情望着自己、眸中含泪的发个誓——多完美的流程!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多贴合与恋人久别重逢后的心境。 可如今…… 毁了! 都毁了! 越明商也气自己,怎么就那时候给感动得哭了,没出息! 甫一想到此处,越明商心口便起伏异常,他猛地抬起头,用坚硬的前额直直撞向连舒侧颊,恨铁不成钢地怒瞪而去,强硬地张口:“这该是久别重逢之后该讲的话吗?不该!” 连舒轻轻扯了扯越明商的耳廓,笑得从容:“和你学的嘛,商师傅。” “?”越明商眼眶微红地挑眉,“啊?” 连舒开始不徐不疾地翻起旧账来:“我才穿越那会儿,受伤醒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越明商眼睛骨碌碌一转,似开始回忆起来。 但不等他想起,连舒便亲自替他解惑:“那日你在床前,看着重伤醒来的我,激动亢奋地高喊‘爹在’,忘了?” 这番可以刻在墓碑上的事迹,他哪会忘。 “……”越明商心虚地抿了抿唇,俄顷,又蓦地松开手,转而双掌贴在连舒的面颊上,捧着脸急不可耐地亲了几下,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哼气,“真记仇啊。” 重重几个吻后,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四目相对,这样短的距离让他们都能从对方的眼底看清各自的神情。 越明商再没了气劲,看着近在咫尺的连舒,那点脆弱的感情再度缓缓浮出水面,他感知到自己的眼眶又在发热:“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好累啊,梦里,只有一小部分时间有你在……” 连舒也不再笑了,他的指腹时而摸摸越明商柔软的脸颊,时而蹭过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本就不硬的心随着对方吐露的气息而软了下去。 他用饱含珍惜的目光端详着越明商,观察他长睫眨动的频率,看他生动的小表情,莫大的庆幸后知后觉地在这一刻攻城略地。 连舒泄露的爱意太明显,使得本想细说梦境的越明商忽地停了下来:“连舒,如果你没看见我偷偷抹眼泪,你本想对我说些什么啊?” “嗯……”连舒故作沉思,“可能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见面就抱着你哭,哭完哽咽说我爱你,然后拉着你就地拜堂对天发誓,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吧。” 若是没有刚才自己的一番质问,听见这话越明商自然喜不自胜,可如今,他却觉得连舒是在揶揄自己,他的手不老实地将连舒的衣襟扯开,将手放进去暖一暖,明显不信地哼了声:“真的假的?” “假的。”连舒捏着他的脸颊肉,低头亲了两口。 越明商不甘心:“全是假的?” 连舒被他皱巴巴的脸逗笑了两声:“明知故问。” 两人搂着躺了一夜,没有抵死缠绵,只温情脉脉地贴在一处,前半夜连舒平铺直叙将他被夺舍后发生之事笼统告知。 蟾光如水,树影细风,一切都是难得的静谧美好。 但越明商却敏锐察觉出连舒三言两语带过去的潜在惊险,他有些霸道地将连舒的脑袋埋在自己心跳紊乱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发旋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一热。 连舒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亦非喜欢煽情的性格,在他口中,有了殷玉便万事不愁,对付宰耀似易如反掌,而他在妖族地盘九死一生渡劫之事,只有轻飘飘的“……天狐受你影响,我便利用这处弱点拖住了他,我境界突破后,就更多了把握进魂窍里寻你……” 甚至掠过快要他命的雷劫,径直跳到结果。 越明商喉头发紧,他咬着下唇,几乎瞬间就敏锐留意到连舒想要他忽视的地方——渡劫。 他在妖族的地盘渡的雷劫。 越明商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四肢百骸仿佛被吹胀了,整个人失重地荡在半空,尖叫抵在舌根上,后怕、难过、甜蜜与心疼完全支配着他。 越明商闭上眼睛,竭力忍住有些颤抖的身体,只用力地将怀里的人按得更紧,宛如要把连舒融进身体里,让他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处,骨头攀着骨头,皮覆在皮上才罢休,才安心,心口才不那么疼得难受。 若是以前,他定是要打断连舒的避重就轻,可现在,他只默默将滚烫的情绪压在心里,瓮声瓮气地时不时应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你逃了回来。”连舒环住越明商微微弓起的腰身,察觉到他身子不知为何又僵直起来,欲抬头一问,可越明商下巴用力,双臂如铁钳紧了他,几欲将连舒的五官摁得扁平,强横地不让其窥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咚咚咚—— 越明商紊乱的心跳声有些震耳欲聋了。 连舒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可无奈自己被禁锢着,声音带着被挤压的含糊:“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是哪里不舒服?” “没……” 得了再三肯定,连舒又继续说下去。 殷玉没有提及对越明商保密,连舒便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告诉他,关于回宗后的事情,说得远比仙鬼崖详细,一便解释了自己昨日为何不守在他身侧。 连舒说完已至后半夜,越明商再强烈的情绪也平复的差不多。 “明日还去?”越明商身子窸窣往下挪了几分,也舍得松开手,与连舒面对面。他双眸澄澈,已看不出丁点绯红,谁也不知道适才他情难自抑又伤感了一番。 “嗯,天亮就走。” 翌日,离去的却远非连舒一人。 越明商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枝头的暗影还未被朝霞驱散一净,两人就踩着剑飞去后山。 连舒的修行一日千里,已会熟练画符构阵,筑阵眼、汇灵气,悄无声息地拉人入幻境,只是幻境略有些瑕疵,在殷玉眼中还欠缺火候。 到了素日修炼的地方,连舒远远便看见殷玉,他盘坐在因形似蒲团而久被人打坐修炼的磐石之上。 “真人!”连舒声音先至。 殷玉睁开眼,先同连舒颔首打了招呼,才移开视线,落在与他并肩而行的越明商身上。 越明商不知何为羞赧,大大方方地盯着殷玉看了又看,迎上对方的目光,不避反倒满面春风地朝他挥挥手。 殷玉却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了。 【殷玉——】 幻境中与宰耀朝夕相处于殷玉而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竭力遗忘的事,却陡然因为他人无意间的举动,又拖着他往虚假的梦境中堕落。 仙鬼崖中连舒潜入魂窍的几个时辰,幻境中却是数百个日夜更迭。 他和宰耀日日相处,看着他从不懂人性的妖兽一步步走来。 初次化形、学伦理纲常,知礼义廉耻……殷玉在那片他特意为天狐构建的世外桃源中,迁思回虑,若是当年他救下天狐后未放他离去,而是耐心教导一番,世间是否会有另一番景象? 为此,无论天狐多跋扈难驯、顽劣凶蛮,殷玉都怀揣着一丝不灭的希冀不厌其烦教他识字明理。 于是,一声声或嚣张或气急败坏的“老贼”,忽地在某日换成了“殷玉”。 【殷玉!】这是撕书断笔,再坐不住的天狐暴起时狰狞地唤他的名字。 或是化形后很长一段时日殷玉也拗不过妖兽的天性,宰耀不耐烦穿着一层又一层衣物,干脆扯了个稀巴烂,独自在外招摇过市一番,回来后口吻挑衅地:“殷玉……” 闻言,庭中品茗的修士微微偏头,便见半人半狐的宰耀威风凛凛穿着一身破烂杵在门口,身后的蓬松狐尾荡来晃去。 他笑得邪戾,显然没了衣物的禁锢而心情大好,冲着扶额头疼的殷玉摆了摆手,那模样远非眼前越明商这般无害又讨人喜欢。 一声声饱含不同情绪的呼喊如浪涛般拍在耳畔,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殷玉猛地避开目光,呼吸乱了。 第152章 宰耀的凶性自化形后便愈发明显, 与他朝夕相伴的殷玉很快就觉察出他化形前后的变化。 最初,天狐的残暴是对着动物,一旦宰耀在殷玉那边受了气发泄不出, 便会蹿入林中不管那些飞禽走兽开没开智, 都血口一张, 一股脑咬死了事。 他只为杀, 不为果腹。 倘若啮杀生灵是天狐天性作祟, 殷玉必不会横加干涉,可只杀不吃只为泄愤, 殷玉便不得不出手。 那段时日二人关系最为僵冷, 宰耀受不了殷玉泛滥的怜悯之情, 三番四次欲从他身边逃脱, 可次次以失败收尾。 也正是那时宰耀才明悟, 原来往日老贼纵容自己“为非作歹”, 无外乎是觉得那些踩啊闹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旦老贼不喜他所作所为,自己竟无半点反抗的余地。 被殷玉带回居所后, 宰耀决意万事都要反着他来。 殷玉教他识字,他便先是破口大骂, 可那些威胁恐吓俱是入不了殷玉坚硬的心。 从头到尾殷玉都面色如常, 看得宰耀毫无一点成就感。 他不张口, 殷玉就熬鹰般打坐在他对面, 指着一个字念一声,必要宰耀跟读出来, 才会解除他身上的定身咒。 先前宰耀还能耐得住如顽石一般动也不动,连敷衍搪塞也不愿。 日头落下又升起,屋内的蜡烛早已凝固成了一滩层层叠叠的硬物, 两人谁也没有示弱。 宰耀怒视前方,一双眼睛熬得猩红,他随意又狼狈地瞥了眼外头已艳阳高照,十分有骨气地嗤笑:“呵……” 第一日,宰耀心怀壮志势必要替自己出口恶气。 第十日,他已气息紊乱,喘息时沉时轻,看向殷玉的目光极为阴森暴戾。 又五日,天气不算太好,呼啸而过的狂风将窗扉吹得砰砰作响,乱了屋内其中一人的心。 除了眼睛嘴巴,宰耀浑身上下无一处可以随心而动,他生就狂躁,排除闭关修炼,坐在这十天半个月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虽辨不清这里头有几分是他心甘情愿。 总而言之,不出两个月,宰耀已经睁不开眼睛,只能阖上眼皮稍稍歇口气,面上的暴戾也逐日如雪一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迟疑。 反观殷玉,最开始是什么模样,现下仍是什么模样。 他静静的注视宰耀,无论对方是否避开视线,殷玉每日必定三次开口,指着摊开的书籍上,用于给稚子开蒙的《三字经》:“人。” 单就一个人字,宰耀固守本心了一月又十日,才咬牙切齿地跟读一句:“人……” 他声音苍哑却带着一股凄厉的意味,舌头微卷,仿佛要将“人”从头开始咬断。 人、人、人! 该死的人!该死的老贼! 殷玉却笑了。 这一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得双目弯弯,喜意从他的一举一动倾泻而出,令简陋的居所都熠熠生辉起来,竟使宰耀前一刻还怀揣的怨毒的心冷不丁被浸入凉水之中。 滚烫不息的阴毒怨恨“噗嗤”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 万事开头难,宰耀的服软远比殷玉想得更快。 殷玉不伤他、不骂他,只令他枯坐着,每日识得一些字,懂得一些礼,学得好了,便大手一挥解了定身咒,让那头心焦气躁的狐狸好好活动筋骨。可一旦对方不再配合,就又是如上操作。 宰耀被折磨得快没了脾气。 不识字,罚坐;杀飞禽走兽泄愤取乐,罚坐……日子久了,宰耀也摸透了殷玉的底线,一来二去,两人磨合得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春去秋来,殷玉观他有了长进,便打算带着宰耀去凡尘走一遭。 幻境中第一年秋,红尘熙熙攘攘,殷玉“租”下临街的一间宅院,暂时封存了宰耀的灵力,又将其变作齐他腰的七八岁孩童,对外以兄弟的身份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半年。 土墙两侧皆有屋舍,且附近多有孩童嬉戏热闹地凑在一处,稚子之心最为天真难得,殷玉想要宰耀生出恻隐之心,便想方设法令他们相处,盼愿天狐能沾染几分单纯良善,才将他身量缩成现在这个样子。 宰耀却觉得遭受奇耻大辱,每被殷玉用温热的掌心强行推他随稚童离去,心里就几欲吐血。 至于反着他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他不想。 他不想长久呆在一个地方,画地为牢,可亦不愿顺殷玉的意,所以明知殷玉会在暗处瞧着自己,宰耀还是凭着远超凡人的力气揍得附近称王称霸的孩子王嚎啕不止。 嘈杂的哭声从街头荡到巷尾。 宰耀对殷玉的底线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杀人,只拳拳到肉,将人揍得鼻青眼肿,而后眼睛骨碌一转,敏锐察觉到周遭有所波动,便再自然不过地甩了甩发麻的胳膊,下巴一抬,睥睨着身后鼻下还挂着浊涕的几个瘦弱的孩童,敷衍又不走心地演着戏:“行了,他们被我打走了,散了散了……” 嘴上说着散了,脚下却不安分地又踢了几次。 一出英雄救“狗熊”让宰耀吃了甜头。 他以为殷玉会阻止自己伤人,一如他踩伤熊崽,欲慢悠悠“玩闹”时殷玉凭空现身插手一般,可没有。 当夜,宰耀用他直来直去的脑子复盘一通,最后得出结论,暗讽那假慈悲的老贼以为自己路见不平才“出手相助”。 这一下,宰耀彻底知道怎么拿捏住对方。 不过一月,宰耀在此地已无对手,每日早出晚归和他的一群手下“路见不平”,热了拳头烫了心,笑盈盈去,乐滋滋回。 宰耀也不全做的好事,可一旦殷玉插手,他就顶着身小孩的皮囊,“无辜”又“茫然”地看回去:“他不该被打吗?” 殷玉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掰回”他走偏的心性。 “不可。” “不行。” “松手……” 一开始,宰耀懂得并不多,只觉得殷玉为这些凡夫俗子这般折磨自己,实在令人费解,分明他们相处的时日远超于这些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的凡人,可为何殷玉却愿意站在他们一侧,让自己心里不爽快? 宰耀气性大,心眼小,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这口气被他强逼着咽下,郁气四散开,又化作小石子,堵在每股灵脉中,让他夜间修炼都静不下心。 可殷玉却未能看清他的迷茫难受,反而又一次兀地出现,抵住了裹着疾风砸向一个十岁出头的胖小子的拳头。 周遭一切都因为殷玉的现身而宛如凝固的蜡油,此间唯有宰耀与殷玉能活动如初。 败兴的宰耀猛地仰头,用不解、恼怒与在夹缝生存的委屈朗声质问道:“这不许、那不许!难不成我一个开灵的天——紫光狐还要受他个乳臭未干的胖蛋子的气吗?!” 他气得一把甩开殷玉的手——只是未能甩去,更是气急败坏:“放开!” “你想杀他。”殷玉冷声道。 “杀他又如何?老贼,到底他和你关系亲近,还是我与你关系亲近些?”见实在甩不开,宰耀只能束手就擒,可还是气得心如擂鼓,也被顶至上颚的怒意逼出了他最想问的,“我不信你刚才没听见、没看见,他个癞子输给我咽不下气,我不寻他麻烦,他还有胆子找人堵我……” “老贼,你也见到是他要先对我动手,不止他,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围堵我时你不出现,我还手才砸了几下,你就忙不迭阻挠,怎地,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相处数月的小癞子?!” 说到最后,宰耀声音有些破音,一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殷玉微变的脸。 殷玉没料到宰耀竟会问出这种……略显天真稚嫩的问题。 可细较之下,殷玉一时半会儿难以开口。 黎民众生与天狐宰耀,似乎从来都不在同一天平上,于他而言,根本无需称量就知晓答案,是以在宰耀问出口的好半晌,殷玉只攥紧他的手腕,动也不动,宛如一座被精心描摹的彩塑。 慈悲面,无情心,清雅绝尘,令人心向往之。 没由来地,心里的委屈近乎以压倒的气势干掉愤怒,宰耀同稚童混了些日子,有意无意间学走了他们几分无赖:“殷玉!今日你要给我个准信!”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竟有些失控的架势:“你——” 什么被偷袭的讥讽、被阻拦后的愤怒统统不剩,宰耀空茫茫的大脑片刻惟余一个念头。 ……那些还不配给他提鞋的小泼皮无赖,如何能比得过自己!老贼岂能迟疑至此! 汹涌的灵气自脚下旋动,那副“无害”的稚童皮囊开始发生变化,身量暴涨,五官亦露出往日的邪戾来。 两厢灵气的触碰,让凝固的周遭有了微微的异响。 可发生变化的本人似对一切毫无所知,宰耀只觉得这股失控的情绪来得太澎湃了,仿佛一把火将自己里里外外都烧得干净,他的手脚发热、身子发热、胸口奔命狂跳的心也热。 什么都热着,眼眶也热得看不清殷玉是什么神态了。 “……你觉得,我不如他?” 宰耀霍然指向地上裤子隐隐透着水渍的小胖孩儿,食指紧绷,还是抖得厉害:“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一个……老贼!你说!今日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真要为个、为个外人罚我!” 殷玉眉心一跳,当他看清宰耀眼眶里荡开的是什么时,亦是惊诧难当。 “我……” “想好了再说!”宰耀穷凶极恶地瞪他一眼,语速飞快地打断他,生怕殷玉说出些什么难以挽回的荒唐话,“老贼,你可想好了,他是什么玩意儿,我又是……我可是在狐身时就跟了你!今日你敢说些我不爱听的,我就、我可真就要杀了他!杀完他再杀了你!” 他狂喘口气,怒眉睁目,继而声音压低:“……且等着看吧!” “……”殷玉太阳穴两侧一阵突突地疼,未能预料到心性有微末更易的宰耀能死缠这个问题不放。 他迷茫地张了张嘴,可迎上宰耀不作伪的认真与紧张,殷玉面上终于闪过一抹生动鲜明的心虚。 “自然……” 宰耀都放出这样的狠话了,深知他脾气的殷玉也不会真死板地逆着他来,既欲迁善黜恶,此事顺他心意又何妨呢? 殷玉心念微动,忍下择定后那一股无端的心悸,声音虽轻却肯定地:“……自然选你。” 第153章 解药问世之时, 巽衍宗欢呼之声连绵一片。 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畅快的笑音细密交织,听得人眼眶发酸。周普仁半喜半悲的跟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从远处滚滚而来的欢呼, 长久悬空的心这一刻才被结结实实地接在掌中。 莫大的喜意和掺杂其中的倦怠、悲凉让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结束了…… 周普仁眼中泛起泪花:“终于结束了……” “邪胎数目庞大, 现下炼出的解药远远不够, 还得辛苦丹壶一阵了。”晦无厌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反复如此, 暴露了他也不平静的内心。 周普仁却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可丹不为被投入幻境, 丹壶前辈作为苦主之一, 是否要动身前去一观?” “不了……”晦无厌摇头, 面露不忍轻声道, “他的情绪不宜再有太大的起伏。” 炼制解药的过程如何艰辛、丹壶本人又如何备受折磨, 外人不得而知。丹宗弟子惯以丹道相关的器物命名, 故而炼药时眼前的一切,都能不经意地引出被他强压在心里的绵绵痛楚。 炉下之火,仙丹药纹, 手边随意散落的器物都能不期然地对应上死去的弟子。 丹心的异样他不曾察觉,丹火被夺舍他也成了瞎子聋子, 倘使当年他再缜密一点, 分出些心神在弟子身上, 何至于让丹不为利用丹宗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他的恨与悔已寻不见出路, 只能沤在不见天日的深处,一日日霉烂腐化, 发出熏天的恶臭。而丹纹临死前的挣扎与嘶吼,更是令他稳固的道心也摇摇欲坠。 丹纹……他曾经也是抱过他的。 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心里钝痛不休。 当年, 他带着还小的丹纹四处寻丹心的踪迹,两人风餐露宿时,被娇养长大的丹纹受不得苦,叫着喊着要回去,他又素来醉心炼丹,不知如何该同人嫌狗憎年纪的孩子相处。 抱也抱了,可丹纹不仅不噤声,反而嫌弃地又踢又踹,尖叫声直冲云霄,如银针穿颅。 而不久前,还是邪物模样的丹纹亦是幼时那般对他又踢又踹,嘶鸣不断。 可他再不能板着脸将人放下。 过往的安逸寻常之事瞬间成为腐蚀皮肉的毒药,不过几日,丹壶便被若隐若现的心魔折磨得形销骨立,晦无厌深知他如今神志潦乱,稍有差池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又如何还敢刺激他。 周普仁雀跃之情也因晦无厌沉郁的神色而敛了几分:“是弟子思虑不周。” “如何怪得了你。去看看你的师弟妹们,邪胎既除,这几日他们还是修养为佳,不必忙着修炼。” 周普仁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嬉闹声,似乎几座山头都重新焕发生机一般,心中格外温软:“弟子遵命。那……那丹不为,师尊可要去一观?” 看着一如往日平稳可靠的师尊,周普仁心想,受影响的,又何止丹壶前辈一人呢? 温师兄的死即便在过去有了连舒的铺垫揣测,可到底少了最有力的证据,而如今,人证就在眼前,几百年了……真相才彻底大白于天下。 周普仁担忧地望着身前挺拔的背影,声音放得极低。 晦无厌静默良久,俄顷,才冷笑一声:“自然。” * 外界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前有越明商醒来,后有解药问世,可相比外界驱云散雾的明朗,被困在一场巨大又真实的幻境中的丹不为,便是求死不能。 “师——” 丹不为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师尊”二字就这般在无尽的惶恐与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迷茫中被迫咽下,丹不为感受着元神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动弹不得的无助。 而留下的肉身却行动自如,“丹不为”抚上鬓边,捋了捋被冷汗沾湿的长发,对着听见动静前来的丹壶赧然行了一礼,用恭顺、乖巧的口吻温声道:“惊扰师尊了。” 神态举止,挑不出半分违和。 更多好看的文章:MSXS2.CC 访问不了小说请发邮件至 addr@MSXS2.CC “发生何事了?以致于你灵气紊乱惊扰到其余炼丹的弟子?” 幻境中丹不为的第一世,乃连舒从未见过面的丹心。 有了丹宗弟子对其为人处世的详述补充,连舒布置起幻阵到也得心应手。 攒眉的丹壶阔步而来,看着面热有些手足无措的“丹心”,终究口吻还是稍稍缓和:“是炼丹遇上难处了?” “不、不——”丹不为忙不迭摇头,“是弟子总算未辜负师尊的教导,溶蚀丹可算是成功了。” 丹壶眼睛一亮:“当真?拿来为师瞧瞧。” 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丹不为的掌心上:“请师尊指点。” 不远处,连舒几人静静注视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越明商好奇又警惕的视线绕着这个半真半假的丹不为飞旋几周,才轻轻用肩头抵了抵连舒的后背:“现在夺舍丹不为的又是谁?另一个虚假的丹不为吗?” 连舒轻声:“是荀妙云。” 越明商一惊:“她?她还活着?我以为这么多天,她肯定死了。” “不。”殷玉望着那张藏在丹心皮囊之下的荀妙云,心绪复杂,“巽衍宗剥离她身上的魂魄,手段自是不会温和,不过她上山前我曾应允过,让其亲眼见证丹不为的下场……这是她所选的身份,丹不为的为人她也最是清楚,兼之他二人间的恩怨,这个安排再合适不过。” 三人旁若无人交谈着,而就在几步之遥外的“丹心”终于将人糊弄过去,姿态恭敬地送走丹壶,少顷,那张纯良无害的脸上忽而露出一抹笑来。 笑意似发自内心,毫不作假,可亦是因此,越明商才觉得后颈发凉,因为他真的从这张面孔上,窥见了皮囊之下属于荀妙云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酝酿出的反常亢奋。 体内两缕魂魄不留余地地争抢一具肉身,可终究还是荀妙云技高一筹,死死压住丹不为的意识。她用微微发着抖的指尖抚上稍扬的唇角,踱步走向一边接满清水的铜盆边,临水自照一番后,才低低笑出声:“你瞧,你的好师尊,没能辨出你我来。” “丹不为——” 真将自己代入丹心的丹不为嘶声力竭地喊着本属于自己的名字:“是我的血将你唤醒的!” 荀妙云曲指,将水面的倒影打散,漫不经心地:“倘若你还如从前,念着我在玉佩中指点你的恩情,就该入丹宗为我卖命复仇,而非不过是短短几个春秋,就真认了丹壶作师父,对他毕恭毕敬,待我敷衍搪塞。” “丹心,没有我,何来被丹壶收入门下的你。他惊心于你展露的天赋,可那些天赋,有多少是你的?若无我的谆谆教导,你哪来的本事将上面的师兄师姐踩在脚下?” “我要将——告知师尊!” “去啊。”荀妙云笑得眼眶湿润,“你若有在我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的本事,就去罢。” 她特意松开桎梏,分了一半躯体给丹不为,恶劣地看着丹不为似百旬老人,狼狈踉跄几步后彻底歪倒在地。 荡起的尘埃在透过窗棱的光束中上下浮动,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滚在地上,沾上了浮尘。 丹不为仿佛是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恶鬼,声音被禁,他便用可以操控的一只手与一条腿不短地尝试往外爬去。 用力太猛,指腹不消片刻便血肉模糊。 他忘记了自己或辉煌或人人喊打的过去,忘记了身为丹不为时被人仰望的日子,只记得自己曾如空气中的浮尘一般,飘不去九霄,又落不到实地,无人需要,惹人嫌弃,受尽了白眼与人生的涩苦。 仙人如何能朝蝼蚁投以目光,神佛皆是虚妄,他的一生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 可是,偏偏却遇见了“丹不为”。 于是,他一脚踩上了用锦簇团花伪装的足以令他尸骨无存的陷阱。 “嗬嗬……” 丹不为双眼猩红,似是回到了他被生生断腿的那一日。 绝望、无助、不甘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逼得他青筋贲张,一股腥甜直冲舌根。 荀妙云轻柔平缓的声音愈发火上浇油:“你瞧,没了我,你又只能趴在地上了。” 话音刚落,丹不为长睫一颤,他狰狞的面孔凝固了一瞬,愤怒到失焦的目光遽然有了聚点,视线紧紧落在他紧绷到极致的手背上。 他微微移开手,一粒溶蚀丹不知何时被他覆在滚热的掌心下。 脑海中的“丹不为”似是无所觉察,仍说着恶心话,见状,丹不为眸光瞬间变了,似一头饿极的狼,目露令人胆战心惊的青光。 “你觉得他会吃下去吗?”越明商问道。 “不会。”周遭的空间如水荡开,晦无厌迈步从中踏出,口吻极为肯定。 越明商愣怔地偏过头,和晦无厌对上视线。 这是他身份大白后,两人第一次会面。 心大如越明商,这段时日也是有意识地避开一些人。 二人缄默片刻,越明商率先心虚地偏过头去。 连舒侧身一挡,让越明商往自己身前藏了藏,干咳一声:“虽说丹不为被纂改了记忆,可一个人的天性却是极难更改。譬如原来丹心是为了报答收留自己的掌柜,才替人受了闷棍变成个跛子,可幻境中,同样的情形,丹不为却是为逃走但因混乱中被人挤倒在地才被迫断腿。” “所以,丹不为自保还来不及,不会如同丹心那样,怕因己之过而祸及整个丹宗才决然吞下溶蚀丹赴死。” 话音刚落,地上的丹不为就失控地将地上的丹药猛然扫到一边。 “不会的……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他不甘的声音又似被另一股力量压制住,诡异的逐渐低哑下来:“不、不……师、师尊救……” …… 众人无声看完丹不为的“第一世”,照理,在场之人都与其有旧怨,看完合该解恨畅怀,可死去之人不会复生,晦无厌面色似乎都未变过,一双浓眉紧蹙,唇角紧绷,看不出半点见仇人遭罪的快意。 气氛凝重,令越明商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半晌,晦无厌才嗓音干涩道:“继续吧。” 连舒与殷玉对视片刻,越明商才问出“下一个该是谁了”,便肩头一重,殷玉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轻声但不容置喙道:“我们先离开。” 越明商还不作反应,就瞬间被人拉出幻境,待双脚落地、他整个人噔噔噔往后急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殷玉:“……” 越明商眼睛受惊地瞪得溜圆:“这么急吗?” “抱歉。” “我懂我懂,晦无厌来这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么多年心结难解,看见过去种种怕是会失态,少些人看见也好,给他留些体面。”越明商再体贴不过地摆摆手,随意挑了块干净地坐下,支颐着用余光去瞥殷玉的背影。 越明商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只是这几日都顾着和连舒在一块,鲜少同殷玉交谈,此时缺了连舒,二人间气氛就远不如三人时快活。 当然,是越明商单方面快活。 晦无厌一直没有出来,越明商便不好进去,是以接连几日见不着连舒,他嘴上不提,但举止上也多了丝肉眼可见的躁动。 殷玉见他走来绕去,就是坐不住,不期然地,竟又从这点微妙的相似联想到了远在仙鬼崖的宰耀。 一瞬间,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兀地难看几分。 殷玉并不醉心情爱,可他又不是傻子,几次三番总因那只狐狸恍惚失神,倘使想的是如何斩草除根也罢了,可次次都是同正事毫不相干的……他将唇抿成一线,神色从恍惚、惊骇到强撑镇定。 ……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殷玉揉了揉发紧的眉间,轻声阻止越明商终日徘徊:“坐吧。” “真人不用管我,我坐不住,起来走走。”越明商婉拒。 殷玉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有些费解:“他在阵内又遇不上危险,你何必担心得坐立难安?” “?”越明商惊讶地扭头,“我并非担心。” 殷玉拧眉,更是糊涂:“既然如此,怎么如此沉不下心来?” 对上殷玉单纯且清亮的双眼,越明商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袖,臊了脸皮:“……这不是都几天不见了,想、想的呗。” 说完,他搓衣袖的手改为搓了搓耳垂,越明商轻咳一声,整个人小动作频出,仿佛衣袍之内布满爬虫,看得人也一道身上发痒、情难自抑抖动起来。 “……想?”殷玉微微睁大眼睛,“可他就在此地,你二人又非相隔千里,何故作想?” 越明商倒想炫耀一番,只是奈何殷玉怎么着也算得上他长辈,翘起的尾巴还是收敛了不少:“自然是我心悦他,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离得这般近,可见不到碰不着的,还是惦念。” 他说完,直着背扬起下巴,静默几息,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如何想他,他定也如何念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能感受得到。” 这是短短几日,殷玉第三次想到宰耀。 殷玉失声半响,好半天才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想?如何想?想……又想的什么?” 啊? 越明商神色古怪。 问得好奇怪啊,如何想?当然是用脑子想啊。 第154章 即便这般想, 但却不能就这么直白地答复。 越明商不明白殷玉为何有此一问,只能挑个不出错的回答:“我一个人枯守在这,不自觉就会去想连舒当初守着我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是坐一小会就起身走走, 舒舒筋骨。起风时, 又可惜连舒不在, 如果他在, 我们两个随意坐在一块吹吹风,什么也不说也是好的……看山会想他, 看云也会念着他, 什么都能想到他。真人问我如何想, 我实在不知怎么回答, 就是冷不防……万事万物都能冷不防地从中牵出他来。” 越明商音吐明畅, 恨不得将一颗念及那人时欢快蹦跶的心给掏出来, 逼着人认认真真看个仔细才好。 殷玉听得极为认真,似欲从他几句话里寻出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能,想到他?” “是啊。”越明商毫无扭捏之态, 坦诚得让人觉得本该如此,“有时回过神来才惊觉适才想了他一通, 脑子由不得自己做主。真人会觉得我耽于小情小爱么?” 不擅说谎的殷玉对此缄默片刻, 才轻言道, “人有喜恶乃天理, 至于耽于情爱,只是忽然……” 他蓦地一顿, 复又轻声接上句:“忽然想起你与宰耀的关系,免不了有些出神,不过是觉得……有时你身上某些地方会让我不自觉想起他来。宰耀欲深, 却对情爱嗤之以鼻,他的欲是杀欲,所以相比之下,耽于情爱没有不好。” 越明商当然没觉得自己这点不好,他觉得这点太好了,不然他靠什么追的连舒?连舒那人吃软不吃硬,不靠真心换真心,那他这辈子都别想脱处男身了。 当着殷玉的面,越明商颇为自傲地点点头:“是极是极,真人和我相处的少了,我的优点实在数不胜数,我不仅这点好,那点也好——连舒也是夸过我的,说什么和我接触的人鲜少有不喜欢我的,嗳,哪就到了那种程度,无外乎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的人在自个儿眼底,自是处处合心合意。” 他聊得畅怀,脸上不住地挂着笑,也不烦躁地走来绕去,反倒轻轻掸了掸衣摆,颇为安逸地坐在了藤椅之上,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以手支头。 花光树影落于阶前,细枝交叉出的罅隙隐隐将远处的二人身影框入其中。 越明商眼笑眉飞地说完,又假惺惺地蹙起眉头:“人无完人,真人怕也瞧出来了,我是个碎嘴子,要是哪里惹人烦了真人直接点出就行,我定闭紧嘴,给您腾个清净地儿。” “无碍,少年人朝气烂漫,并不惹人心烦。”殷玉真心这般想,“我有时总会忘了你同宰耀的关系,可偶尔,不经意间,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又会在你身上瞥见他的影子。” 天狐话也密,只是都是叫嚣着让谁谁谁好看。 这里的“谁”可以是吵闹折腾人的夏蝉,可以是看轻他的修士,也能是不如他意的自己。倘使不施个噤声咒,宰耀的怒骂声能一息都不停歇,整整骂完一宿,第二日却能精神抖擞地摔门而去。 自己愈静,就更显得那头狐狸闹人得厉害。 殷玉浅浅露出个笑:“话密这点,你们倒是相似。” “……宰耀。”越明商忽而喃喃。 他还记着仇,听见天狐的名头没什么好脸色,上一秒还笑盈盈的面孔忽地就沉了下来,更不喜殷玉将自己与宰耀一同提及。 天狐是天狐,他是他。 他不会伤连舒分毫,即便从那场噩梦醒来多日,可曾被他搂在怀里的血肉模糊的断臂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只是稍稍回忆,前额就止不住地抽疼。 只是除了抵触厌恶,越明商心里更生出几分疑窦:“玄明曾是他的残魂之一,这是妖族已经认定的事,可我呢?我怎也成了他的残魂?” 越明商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又指尖一转,朝向殷玉:“还有,若我和那头狐狸真是这样的关系,那又为何我同他长得无几分相像,反倒是和玄明几乎一模一样?连舒和我亦是相同的情形,他和姜青模样也是相差无几。” 殷玉沉吟一番,不徐不疾开口:“就拿你身侧的这壶茶水来讲,此刻壶内的茶水是千年前的我,而后,我将其倾倒出大部分,使其填满大小不一的茶杯。这些分出的神魂某些有幸得以轮回,在所难免地,同本源的相似之处也代代耗减。” 殷玉轻轻抬腕,替凝神倾听的越明商斟了杯茶:“而在漫漫岁月中,其中一杯茶水又不知何缘故,亦将其分出部分,然后有了姜青、连舒抑或不为人所知的其他人。” “姜青也是?”虽是疑问,可越明商却是早有猜测。 “八九分相似纵然难寻,可亦非世间罕见,但毫无血缘关系能一模一样,连身边亲近之人也难以辨认,就不能以常理解释。”殷玉轻声,“那位姜青我未见过,但他大概与我也有这层关系。” 这个问题被厘清,可越明商却有了新的疑惑。 他倏地坐直了身体,不再散漫悠闲,而是长眉轻拧,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压低嗓音道:“可我与连舒又为何能借尸还魂?玄明陨落前,方圆几里根本没有阵法残留,既无术法遗留、未借助外力,我一介凡人如何能借玄明的肉身?还有连舒,他与我所经历的情形相差无几。姜青被伶妖替换,那伶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前众目睽睽之下,怎地连舒也莫名其妙地钻入了伶妖的壳子?” 殷玉被问得一怔,这次思索的时间格外长些。 而越明商还含着一个最为要命的秘密:他与连舒根本就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倘若自己和天狐、连舒与殷玉真是这般关系,那他二人又是为何去了现世? 如坐针毡的越明商暗自纠结半晌,目光眺望远处,心思百转觉得事到如今,这个秘密袒露出去也已经威胁不到他们,才迟疑地歪了歪身子,朝着殷玉的方向,声音更低不可闻:“殷玉……” 假使换个人连名带姓地唤他,或许会显得对方不敬尊长,可越明商的面色过于纠结苦恼,眼神清透,似是下意识地想利用亲密些的称呼拉近两人的距离。 唤“真人”恭敬有余,可亲近不足。 越明商费力在心中盘算起坦白后的几个可能,犹豫再三,排除以殷玉的性情会对他们下手的可能,稍稍安心。 他信连舒对殷玉为人的判断,也信自己的评估。 “还有一点,我和连舒从未对人说过……” 殷玉不禁也认真起来:“什么?” “我与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越明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殷玉的神情,唯恐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 但好在,他只窥见对方讶然地微抬眉头便再无其他。 越明商如释重负一笑:“我和他,俱是在另一方世界生活数十载,身亡命殒后,睁眼就到了这里。从前为了苟延残喘,即便有不解之处,但不妨碍什么我也就不去细究……但人总不想一直揣着问题当个糊涂人嘛。” 殷玉惊讶后是长久的静默。 他窸窣起身,踱步往前、站定、再择一方位踏出几步,周而复始,最后安静地在越明商左侧落座。 “修炼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修道之人皆知此间外还有三千世界。”令殷玉惊诧的不是这点,“你所在的世界可有灵气,可能修炼?” “没有。”越明商摇头。 殷玉颔首:“原来如此。当年决战,我曾短暂地与天道融为一体,所以知晓得比旁人多些。异世之魂会遭天道排斥,假使有异魂来此,天道绝不会轻易使其存活下来。” 为了更好理解,殷玉指了指不远处的院落:“将每方世界当作一间屋子,天道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无主人的邀约不请自来,那便是敌人。对待外敌,天道不会心慈手软。” “外来之人难得天道的眷顾,即便艰难存活下来,也是难以踏上修炼一途的。好比主人努力供养自家孩童,使其身强力壮,来日好将屋舍修葺得更为精美壮观,天材地宝自也先紧着家里的孩子,哪会分出心神去养外人,不仅不会费心养大,还会警惕这个小孩学走本事,怕他来日会作出打家劫舍之举。” 殷玉的比方简单易懂,越明商不禁听得入神。 “而能得天道认同的,此方小世界唯有飞升一途。”殷玉仰头看着天穹,“过了明面,飞升上界,修炼不会受到束缚。由此可见,幸而你们所处的世界灵气微末,天道出手温和,你们才幸免于难存活多年,但想来,这个过程应是也受了不少苦楚。” 越明商眸光霎时亮得唬人:“是!是!没错,是这样!” 他兴冲冲地攥拳,又遗憾此时连舒竟听不见。 越明商起身绕着幻阵疾走几步,随后滚沸的情绪稍稍降温,他才重新回到藤椅边:“真人说的没错,我和连舒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傻——嗳,就是学塾中,我和他来回垫底,看书只认字,学测是考不过别人的,可苦了我们了。”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有了解释。”越明商笑得不见眼睛,“真是错怪自己了。” “……这。”殷玉犹豫,不知当不当讲,“或许并非……罢了,应也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的。”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真人都这么说了,那八九不离十了,真想让连舒听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殷玉都替他面热,话锋一转道:“……你二人能脱离此世间,怕是茶水分出时经历过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以致于时空缝隙大开,残魂被卷入乱流之中。这才有了死后重新被送回来处、借尸还魂的事了。” “你与玄明魂出同源,灵肉相契,复生才如此顺当。只是连舒来时姜青早已身亡,不过伶妖的特殊之处使得连舒要借这副肉身也是容易。” 越明商正襟危坐地与殷玉聊了半日,直至日头将落未落,天际抹上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日又要过去了。 越明商将心里的疑惑一吐为快,现下整个人都懒懒地瘫在椅上,半眯着眼睛让已经被吹凉的日光簌簌然落在身上。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视线,他连脑袋都不想扭过去,只眼珠子往侧边滚,声音也和主人一样懒洋洋的:“真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摸了摸脸:“哪里不对吗?” 有了黯淡天光的遮掩,那些竭力掩藏的心思均开始蠢蠢欲动。 殷玉坐姿如松,一举一动都端正风雅,可这一刻,兴许越明商姿态过于松弛,让他也不由得松了脊背,任其缓缓靠在椅背上。 “我亦有一问……” 越明商舒服得脑子都慢了半拍:“问我吗?好啊,真人只管问。” 殷玉抿了抿唇,身下的藤椅嘎吱嘎吱轻轻摇动,将他介于混沌与清明的意识摇向了当年带着触目惊心伤口的天狐寻他的那个傍晚。 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是如何天人交战,殷玉面上仍是平和而慈悲的。 “假若某日你孤身遇敌身受重伤,费力出逃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死前你想做些什么?” 越明商不假思索:“孤身?连舒不在我身边吗?那我去找连舒。” “他与你相隔千里万里,可你马上就快咽气了。” 越明商奋袂,快声:“那也找!天若眷我,就让我死前找到他,临终前看上一眼,能说说话更好,看着他为我痛哭一场,我才满足又难过地合上眼;天不眷我,就让我死在寻他的途中,至少在路上,我心里是带着快要见到他的渴盼的。” 殷玉眼睫急颤,指尖将袖口攥得皱巴:“可如果只有你一人记得他,他忘了你呢?” “忘了我?”越明商沉吟片刻:“那我必得含着一口气,爬也要爬到他跟前,问他,连舒——” 【老贼……】 “你怎么认不出我了?”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55章 殷玉离开了, 是因弟子禀报,说是炼器宗的人有事前来。 正事尚需处理,留守阵外的便仅剩越明商一人。 他百无聊赖地抻长了腿, 将藤椅摇出残影, 独自品味着刚才殷玉的话。 他想, 殷玉怎么无端问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什么死前、什么命不久矣, 这多晦气。 经历过种种磨难, 越明商对死字很是避讳,生怕日子才要好过起来, 自己就又和连舒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那他才是真要被逼疯了。 没人在身前, 越明商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三净。 极速晃动的藤椅也渐渐停了下来。 越明商懊恼地拍了拍前额:“……怎么就给忘了。” 同殷玉聊得酣畅淋漓, 他倒是忘记连舒曾说给他听的话了。 不久之后又要变天, 也不知殷玉能否活着回来。 越明商用牙齿磨了磨嘴里的软肉, 弯着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有些懵然的脑袋,暗暗设想殷玉走前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到底蕴含了什么玄机。 他有如此一问, 是不知这段时日该做些什么,还是有未了的愿望想要完成? 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思索, 碍于对殷玉了解不够, 越明商只能偃旗息鼓, 呆呆看着与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幻阵, 又想了遍连舒,才愁绪如麻地直接将藤椅完全拉展开, 木轴嘎达几下,瞬间成了张能容人的小榻。 他撩起衣摆,褪去鞋袜, 微曲着腿躺了下来。 高阶傀儡如活人一般知冷知热,如今已至初冬,虽说山上还未落雪,可往来送迎的风却已经裹上寒意。越明商虽不会因此病倒,可躺在冷冰冰的夜中还是会难受,于是又进屋内抱出一床厚被褥盖在身上。 当日夜里,炼器宗宗主亲自送来修修补补的混元钟。 而临至天明,晦无厌也终于面色虚白地从幻阵中一脚踏了出来。 “!”一宿没睡的越明商登时睁圆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也顾不得自己从前在晦无厌面前装腔作势的尴尬,脚下忙不迭地就往阵内闯去。 “连舒——” 他如挣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微微的凝滞感后,出现在眼前的便是开阔舒朗的山景。 幻境四周随着他的不请自来而更换了天地,眨眼莽莽深山如墨团遇水一般化开,只剩白芒蔽日。 连舒还没转身,越明商就如林中乱窜的野猴咻地一下蹦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用暖融融的喷息去贴他:“我一个人在外头等得可久了!” 连舒腰腹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绞着,耳根似被人含在嘴里,湿热的喷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他微微弯了腰,牢稳地接住这份极有分量的热情,失笑问:“一个人?殷玉不在吗?” “哦,那两个人。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你。”越明商暧昧地压低声音,“你呢?” 连舒温声哄人,“我一直跟在宗主身侧,又目睹了一桩遗憾的血泪事,这种情形下,实在难以生出什么温情。” 见越明商倏然变脸,他才话锋调转:“只是……雪乌峰仍在,我见它一眼,就会想到你,尽管时间不长,但胜在次数喜人。” 佯装怒容的越明商这才展颜:“以后先挑重点说。” 连舒将人轻轻放下,先是捏了捏他的掌心,才问:“这具傀儡如何?操控起来有没有哪里不便?” “挺好的。”越明商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面见缝插针地将外头的事告知连舒。 “……我总觉得他最后那几句话挺耐人寻味,可是我想不通。”越明商乖巧地顺着连舒的意抬臂接受检查,眼珠子盯死在对方的脸上。连舒去他身后探查他的脊骨,他也恨不得脖子往后拧上半圈,跟鬼一样缠住对方。 “遇敌出逃,生命垂危……”连舒也帮着分析,“要单纯只听他那句‘死前想做什么’,倒是可以假设成是他想要珍惜这段时日,可为何要有这么具体的前缀?” 连舒寸寸摸索完他身上每一块用美人竹造就的骨头,轻手轻脚地核检完每一道关节,见越明商行动如常也无异响才收手。 “怕是他从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才这样问你。” “既然已经发生了,那现在问有什么用?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了啊。” 连舒也不清楚,可隐隐却想到了宰耀。 只是殷玉不方便说,他们也不好继续往下探究。 继温秋之后,丹不为“重生”为荀妙云,记忆再三被篡改,每一世都以心怀无尽遗憾和愤恨离世,这次睁眼,连舒能敏锐察觉出丹不为思绪明显比前两次要稍迟钝几分。 因真正的荀妙云死守在他身侧,兼之故事才开始无甚大事,连舒便设了几只“眼睛”嵌在丹不为四周,这才得了片刻清闲。 几日不见,越明商有满腔话讲,连昨夜的被褥太厚压得他快喘不上气都要添枝加叶地说上好一会儿。连舒牵着他的手,静静地拉着人往前方走去。 渐渐地,滔滔不绝的越明商发觉不对:“这里白茫茫一片,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连舒含笑看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遭一切景物似都被厚厚的积雪掩住,不留一丝缝隙,可伴随两人越走越深,积雪就如遇上烈日,哗啦啦地化作雪水四散而去,露出下方久违的、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 越明商惊愕抬头,脚下猛地一顿,一双眼都不敢眨动,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知何时,两人身上褪去了锦衣绣袄、皂靴玉带,只有简单利落的羽绒长服挡住砭骨寒风。 连舒步履稍缓,不再匆忙,手上发力,拉着回不过神的越明商往更深处迈步。 夜晚商业街人流如织,色彩斑斓错杂的灯光在越明商眼瞳之上蹁跹而过,令他目眩神飞、心如擂鼓。 他隐约猜到了一点连舒的打算,于是本就紊乱的气息更是粗沉。 越明商嘴唇抖得厉害,被灰色围巾挡住的下半张脸也遏制不住地滚烫。 这幅场景被人细心雕刻多日,甚至只消越明商的视线能微微从连舒身上移开,落在周围,就能看见,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张脸都生动鲜活。 亲昵交谈的情侣、忙里忙外的店门员工、接着电话一脸不耐的被迫加班的打工人……模样毫无重合,亦未做模糊处理,令人难分真假,使其沉醉其中。 街景更是动人,本就因节日而大肆被装点的死物在连舒的雕刻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终于,连舒停下脚步,攥紧了对方有些发抖的手指,轻轻用力将缩在自己身后的人带到了跟前,温声问他:“知道这是哪儿吗?” 越明商隐隐哽咽,欲故作洒脱,可低着头,不如平日大大方方:“……知道。” “你应该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连舒逗他。 “猜到的。”越明商用空出的手往上扯了扯暖烘烘的围巾,将发酸的鼻子遮了个彻底,“……我脑子灵光不行啊?” 连舒被他掩耳盗铃的举止逗乐,笑了几声,又将人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对方紧绷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这里是我曾经兼职的地方,看见那扇落地窗了吗?我当时就坐在那里等着你来找我。” 越明商倏地热了眼眶:“可我没来……” 连舒捏了捏他的耳朵,叹气:“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想来。”他小声嘟囔,“很想来。” 连舒听得心脏酸软。 “我从魂窍里带你出来,不期然地瞥见了你从前的记忆……”连舒端详着这座“世外桃源”,想的却是上辈子生病的越明商,“等你醒的那段日子,我想着你睁眼后记起一切,会不会抱着我哭,一面哭一面诉说自己的委屈,再不然便是无精打采的,沉溺于那段过去,那时我该怎么安慰你?” “可是你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做了场噩梦……” 连舒偶尔会气越明商不合时宜的懂事体贴,平日嬉皮笑脸,什么浑话张口就来,可真遭遇什么坏事却又执拗地闭口不言。 “留给我们温存的时间又太少,连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是省了又省才挤出来的,所以我便想着,干脆直接点。“ “我知道你从前经历了什么,也知道我轻飘飘的口头安慰无法止疼,但你在意的那些错过的事,如果我能一件一件的替你补回来,你是不是能短暂地开怀一些?” 他笨口拙舌,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只有“别担心”“别哭”“一切都会好的”“我在这”,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连舒努力从越明商身上学得几分,可那几分也只点在了情话上。 索性用做的。 连舒后退半步,看着面前的小小甜品店,又低头,带着厚茧的指腹碰了碰对方已经通红的眼皮:“我要进去了。” 越明商还低着脑袋,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不发出一点动静。 他的耳朵冷不防又被人捏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抬头看去,怕只看一眼,泪水就夺眶而出。 连舒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再度弯下腰,亲了亲对方没被遮住的侧颊,暖融融的吻将越明商面上更燎上一层浅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要进去了,你会来,对吗?” 越明商慌乱地重重点头,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给点下来的架势:“来……我来!肯、肯定来!” 闻言,连舒又发出明显的笑音,这才缓缓松开和他紧握的手,率先推门而入。 屋内欢闹的音乐和头顶的叮铃电子音拥挤地奔向来客。 店内的气息一如记忆里的甜腻,可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连舒含笑坐在窗前,抬手撑着下巴,静静注视门口那道背对自己独自擦眼泪的身影想着—— 不一样了。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第156章 殷玉将混元钟收好, 又与前来的炼器宗一行人交谈了几个时辰,才倦乏地回到法阵外。 此地空余展开的藤榻,半张被褥垂地, 而本该等在外头的人不见踪影。殷玉想了想, 也径直入内, 果然不见丹不为周遭有连舒与另一人影子, 顿时了然。 便也不急着找他们二人, 只抬眉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子”。 彼时眉眼含着巨大不安的“荀妙云”跟在丹不为身后伏首帖耳,除了活命, 更是为了眼前这般“狼狈”的好处。 丹不为痛得满地打滚, 喉咙里的哀嚎已被僵硬似铁的肌肉挤得零零碎碎, 齿缝渗血, 沿着开裂的唇缝滚了下来。 狰狞的五官在数次跌滚中显得毛骨悚然, 掌心因为欲寻求一处支点而被石块尖利的棱角划伤, “荀妙云”疼得满头大汗,十指在身上乱挠乱抓,似要将外头罩着的这层皮肉全抓扯下来, 比起之前的“丹心”竟显得还要痛苦三分。 “……失了肉身的丹不为还颇有闲情逸致,随手抓了我来取乐。”荀妙云不知何时出现在殷玉身后, 面无波动地看着地上的“自己”, “他说我乃他座下第一位弟子, 这些日子见我忠心为他, 又老实本分,便亲自替我炼制无垢丹。当年的我也是愚蠢 , 丹不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觉着自己身无长物,哪里用他费心算计。” 荀妙云轻声, 说到最后声音也难有起伏:“他炼制的丹药我共需吃上七七四十九日,一粒就能痛上十个时辰,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殷玉叹息:“怪不得你,他能骗得丹壶失了两位弟子还浑然不知,那时的你还只一介凡人,哪里能窥见端倪。” 荀妙云勉强笑了笑:“这种抽筋剥皮、仿若魂魄都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痛楚我整整忍了二十日,可就在第二十一日,妖族找上使来。” 她不欲细讲妖族杀来时自己有多么惊惶,到此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曾有过一次……机会。妖族打上来,仓促间我与丹不为被冲散,那些妖族要抓丹不为,哪里会在意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是以不给我半个眼神径直朝着丹不为逃命的方向追去,我才得以苟活。” 荀妙云十指绷紧,声音也微微发抖:“那是我此生唯一摆脱他操控的机会,可我没能抓紧。” 殷玉恻然:“你也追上去了。” “对,眼前这样的痛苦我已咬牙忍下一半,又怎会甘心就此结束,所以我杵着根树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到这,她兀地笑了声,笑音短促又难掩自嘲:“所以往后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找的……” “我以为自己遭受的苦难不过是修炼途中最不值一提的考验,洗髓最为简单,日后还有令修士九死一生的雷劫,若是这都忍不下来,那怎能行。我就怀着这样的念头翻山越岭,吃尽了苦头,丢了半条命才堪堪追上被妖族所擒的丹不为。” 彼时她还是凡夫俗子,没能铸成一身的铜皮铁骨,吃了快一月的苦头身子更是虚弱不支,就这样,她竟也坚持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更信了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丹药的厉害。 如今回头看去,真是处处可悲可笑。 荀妙云笑着笑着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陡然阔步朝前,到了殷玉跟前不发一言便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重音落在耳侧。 殷玉面色微动,却未阻止,只温声启唇:“我不会救你。” 不是不能,是不会。 她的过去纵然儿人怜悯,可间接死在她手中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殷玉作为巽衍宗初代宗主,不会因为她的两三句就将血仇轻轻放下。 “弟子……知晓。”荀妙云直直仰头望着身前之人,泪水盈襟。 殷玉也不去纠正她话里的自称,只问她:“那你跪在我面前,所求何事?” “弟子心知犯下这等大错没有被宽恕的可能。”荀妙云结结实实叩首,“用这条命去赎罪也本该如此,只求真人能将弟子尸骨葬于江泉镇平洞村,若尸骨不能存,骨灰、旧物皆可。” 荀妙云再度仰头,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嘶哑,哽咽不止:“真人,外面太苦了,弟子想家,就……仅此而已……” “……” 殷玉长长叹息:“好。” 荀妙云头颅重重触地,声泪俱下:“……多谢、多谢。” * 寒意日甚一日,盐粒似的雪触肤即融,可架不住时间久,一夜后竟也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 十一月末,仙门邪胎尽除。 幻阵中,丹不为最后是以自己的身份消亡。 当他藏于药骨中的残魂被声势浩大的天雷引动,吸干“荀妙云”顺利借她肉身夺取天狐的一缕残魂后,正心潮澎湃之际,幻阵内外的全部记忆瞬间回灌! 骇人的记忆似狠狠一巴掌,将自立虚空之人如拍一只苍蝇般无情拍落在地。 “不——!”丹不为狼狈跪伏,捧着头脊背紧绷,起先喃喃自语,可不久后却歇斯底里狂笑不止,状如疯魔胡乱重捶自己的头颅,“假的!这亦是假的!!” 须臾后便跌撞着往断崖而去。 又两日,荀妙云亦再无气息。 巽衍宗飞鸟绝迹,人声也不比从前。 周普仁枯立空中,脚下寒风盘踞,他抬眼看着空旷不少的群山与多出一片的墓冢,沉痛地长吁一声。 丹堂内,魏清摸了摸平坦下去的小腹,有些出神地看着屋檐上堆叠的白雪,问一旁的罗遇:“往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罗遇手上动作不停,提笔下落,将自己从丹不为那得来的炼丹所获写于纸上。闻言,他虚咳了咳,才道:“若侥幸还能继续苟活,便下山、归家,我也许久没有回去看看了。” 魏清静默良久:“挺好。” 远远地,他已察觉自家兄长的气息,于是搓了搓面皮,迈步而去,朗声:“挺好!有家可归也是幸事一件!” “魏清!”魏逊沉着脸,双脚还未触地,呵斥声就呼啸而来,“经此种种你还敢敷衍了事,规定的剑法才练了五十遍就敢逃到这来!我看你真是找打!” “兄长、兄长我只是——只是——”魏清一改适才的忧郁,连连赔不是,“是罗遇!罗遇要下山,我提早送送罢了!我有正当理百——” 魏逊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往头也不抬的罗遇看了眼,气息更是粗沉:“废话少说,随我回去!” “诶、诶!” 牧景山事了回山,才踏入内使,就见霜打了茄子一般守在白玉柱旁的胡笙生,脚步登时微滞,沉肃的面上刻意带上几分笑意,柔声唤她:“笙生师妹。” 胡笙生性子大改,许是身子初愈,有气无力地站直身子行了一礼:“牧师兄,你回来了。” “是。”穆景山上前几步,轻声道,“平洞村不远,不到一日就能走个来回。” 胡笙生摸着剑柄上的穗子,缄默小会由,才问:“那我托师兄带去的东门……” “放心,紫烟容的种子就洒在她栖身之所,想来,她会喜欢。” 胡笙生勉强笑了笑:“师兄辛苦了。” 两人缓步往内走去,片刻后,胡笙生猛地顿住,手心死死压在冰冷的剑鞘上,犹豫道:“师兄不觉得我……我……是非不分么?” 牧景山诧异地抬了抬眉。 作者有话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墨书网(MSXS2点CC) 胡笙生不安:“她毕竟是害了宗使的罪人,我却、却……” 她欲言又止。 牧景山恍然,旋即摇摇头:“金阳峰又不修无情道,人的一颗心就那么大,大义占了大半,小角落安置些私心又何妨?且是非不分一词也太过严重,你未曾出手救她,更不曾因质疑宗使对她的处决而心生怨愤,只是最后托我洒些种子,哪里就这般严重了。” “你入山,是她带你适应周遭,情分深厚些也是理所当然。”牧景山踱步往前,留给对方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待妖族事毕,巽衍宗定会广收使徒,到时你可不是金阳峰最小的师妹了,等当了师姐,她如何教导你的,你也能学着与更小的弟子相处。” 牧景山扭头,迎上一双悄无声息泛红的眼睛,浅浅一笑:“师妹,别停下,继续朝前走吧。” 胡笙生蓦地低头:“……好,我听师兄的。” 延至广场的石阶上早没了斑驳血迹,只是路侧一些未来得及重建的石塑还是残破不堪。 寒风哭嚎,而魏清远胜风势的嚎啕让一前一后的二人在短暂讶然后相视一笑,也让惊疑不定的连舒猛然回头:“有妖兽出没吗?我记得宗内的妖兽都被清了个干净,怎么我却听见又有鬼动静了?” 越明商侧耳认真听了一番,才狐疑道:“风声吧。” 连舒未太过纠结,顷刻后再度专注起眼前事。 邪胎消解,仙使再无后顾之忧,故而连带着往日的洒扫小厮,只要能吸纳灵力的弟子,都被各峰长老强压着不分日夜地提剑修炼,以应对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妖族。 连舒本想跟着操练,可殷玉却道:“短短时日,剑道一事上再如何拼劲修炼也无多大成效,且你自有他人赶不上的长处,何必舍长补短呢。” 连舒便留了下来,随他一道的,还有暂时无法修炼的越明商。 定了定神,连舒继续修习殷玉用修补好的混元钟换取而来的狡兔三窟之术。 此前绘制幻阵还能借几分越不舒的势,可眼前的狡兔三窟就必得亲自来。 连舒揣测殷玉的用意,事事难料,就怕其中有个万一,将毒蝎子困在巽衍宗令其于危难中相助,实在难于登天,于是这份换来的阵法就显得格外重要。 狡兔三窟拓印两份,一份送至冥絮眼前,一份就在连舒手上。 “剑术短时间内难成,狡兔三窟就可吗?”越明商喃喃,“既然是毒蝎子的秘术,哪里就会比巽衍宗的中级剑法还易学的。” 长时间紧绷心神灵力绘阵,连舒额前覆着层亮晶晶的汗渍,闻声瞥去一眼,眼神中颇有几分鲜活动人的傲气:“阵术是我的长处。” 嚯! 我~的~长~处~ 越明商暗自腹诽,正欲出言回怼几句,就见面前的连舒倏地朝他身后瞥去一眼。 未等越明商转头看得分明,连舒就先一步有了应对,只见他面色霎时一肃,双眉微蹙,眼神带着微微的压迫感,朝着越明商先发制人,义正言辞低喝道:“胡闹!真人都叮嘱你守在外侧静静看着就好,总拉着我闲聊又算怎么回事由呢!” 他宛如正被人轻薄的正人君子,往身侧走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言之凿凿地:“你也收收心吧,我是绝不会与你一道——” 对着他的动作,面对面的二人稍稍错开,连舒便“恰到好处”地看见了立在廊下的殷玉,瞬间“惊讶”地收了声,再恢复面对殷玉时正由八经的乖学生模样,拱手长揖:“真人。” “……” 第157章 无端开始打闹又光速和好的两人相互推攘着行至殷玉跟前。 越明商脸上笑意荡漾, 见殷玉望过来才抿了抿唇角,对连舒的“栽赃”既不解释,也不认错, 只鬼灵精地转移注意:“真人, 连舒现下修炼狡兔三窟真的合适吗?其阵术玄奥, 就是从前的玄明也难以在这么短时日能有所获啊。” “短时间内要想修炼至大成自然不可能, 可狡兔三窟入门篇便极为精妙, 他能悟得零星便受益颇多。”殷玉偏开视线移向连舒,观他脸色微白, 手臂轻颤, 心下轻叹, 出声安抚道, “卷轴给你, 无非是见你在阵法一道上略有天赋, 起了惜才之心,并非要逼着你做什么。我如今还在,无厌、长老们也在, 你何必替自己强揽责任?你本身并未入宗,即便现在离开也无人会多嘴多舌……” “我与你无恩, 毕竟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再多的……你便当作是我为巽衍宗结一份善缘罢。” 殷玉虽未将那些事放在心里, 可连舒却并非一个能够坦然接受他人好意的人, 总觉得对方给出一两分善意,自己就得回报双倍才行。 连舒下意识摸了摸护腕, 垂眼若有所思,少顷,少见露出点难为情的神色:“现在说什么离不离开太早了, 待一切尘埃落定,便是想多留,我身边这人也是待不住的。” 话音刚落,连舒后背就是一疼,可他面不改色,反而这几日来堆积在眉宇的烦躁此刻一扫而空,目若悬珠,齿若编贝,惹得身侧之人心头发痒。 “真人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妨一说。” 之前他还以为殷玉想让他习会狡兔三窟是为了能让巽衍宗多条后路,今日方知是自己多想。 可越是这样将他闲置在一旁,他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越明商现下做不得什么,傀儡之躯能储存一定灵力可却无法自行吐纳修炼,故而就算他想提剑杀敌,连舒也万不敢同意。 他们皆非巽衍宗弟子,白白受了好些恩情,再不多做什么,心里哪里过意得去。 殷玉欲言又止。 “真人?” “……不必如此。”他摁了摁眉心,目光忽地落在了一直无声注视着连舒的越明商身上,恍惚了片刻。 连舒顺着他的视线也是一愣,看着朝自己眨眨眼有些置身事外的越明商,心头掠过几分疑惑。 不多时,殷玉便匆匆离去。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只是未曾料到晚间连舒能只身一人来归墟殿寻他。 靠近仙鬼崖边防的探子几乎用性命打探敌情,每日飘回的传音落于卷轴之上,将妖族的动向记载得清晰明了。 殷玉身着素衣,手捧着卷轴,身前的桌案还垒着小半堵墙高的已经看过的密报。归墟殿的阶梯很高,阒寂无声中,形单影只的殷玉端坐上位,似一轮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时圆时缺的玉盘。 他无须抬头,便知来的人是谁。 视线扫过最后一个字,殷玉才轻轻将卷轴放下:“怎么这时来这?” 他微微歪了歪头,温和的目光与连舒擦肩而过,看着外头已经黑沉的天空,浅浅一笑:“他竟也不跟着。”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墨书网在浏览器中输入:MSXS2点CC 殷玉走下阶梯,观连舒神色严肃,当即也收敛了笑意:“怎么了?” “总觉得白日里你有话不方便明说,我想了想,仍是放心不下,所以来此一问。”连舒开门见山,“是有什么话他听不得吗?” “……”殷玉讶然,不知是自己情绪表现得太明显,还是连舒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太厉害,他静默片刻,终究喟然一叹道,“他听得,只是他不会想听。” 连舒双眉一抬。不等他追问,殷玉接着道:“诛杀天狐的前提,是他境界突破再次悟道,可是如今他即便吸收了不少残魂,可修为总是比不得从前,如此,便需我将他逼入绝境,再现当年的情形,可——” 他话音一顿,连舒紧了紧十指,心下了然,声音艰涩道:“真人是……做不到?” “是,也不是。”殷玉直言,“天狐有玄明的肉身、有归位的残魂,纵然少了趁手的神兵与幻海梵蛇,可还是胜我诸多。要将其逼入绝境,我无十足的把握。” “再则,其法所耗时日太过,纵然最后结果如我所愿,只怕巽衍宗周遭又重回千年前的惨况了。”殷玉温和的目光渐渐坚定,“所以,我暗请炼器宗大能为我做了两副法器。一叫解魂钉,二为固魂铃,前者能使得肉身、神魂分离,后者能短暂将不同人的神魂固为一体……” 话说此处,连舒心中便有了不妙的猜测。 劝说之词已尽数抵在喉头,可见殷玉脸上浮现出的宛如山峦本就该屹立于天地间的理所当然,连舒就再说不出了。 他喉咙紧巴着,却见殷玉倏地一笑:“介时我助他飞升,诛他的雷劫落下,便再不需打上几年才分出胜负来……而在此之前,最难的便是将五枚解魂钉逐一钉入天狐体内。” 连舒只问:“我能做什么?” “我需一副肉身。”殷玉坦言,“我曾借无厌肉身一用,意料之中的,不出几日肉身就有了溃散的预兆,远不如伶妖之躯来得持久。” 连舒启唇,可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殷玉打断:“不用急着答应,哪怕没有贴合的躯壳,也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连舒浅笑摇头:“真人误会了,我开口并非是急着答应。” 知道一切后,那颗高悬的心反倒落了下来,连舒笑着解释:“此事我恐怕得回去同……道侣好生商议才行,我们早有约定,万事都要商量着来。设身处地地想,他自顾自丢下我要为大义献身,名目再好,我也会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拉回来暴打一顿,何况被丢下的人是他呢……” 想到这,连舒顿觉后背生汗,肩颈也凉飕飕的,仿佛一扭头就能瞧见幽灵怨鬼般趴在他肩头,哀怨死盯着自己的越明商。 他被自己的幻想逗得发笑,好在忍耐住了,只躬身行礼,而后起身,唇边笑意还未全然敛去,轻微上扬的弧度让人难从他身上移开眼。 * 风雪夜,幽僻院落前。 在门口被逮个正着的连舒觉得裹着雪点子的寒风吹得脸上发痒,他收剑的动作比往日缓了半成,待徐步至他跟前后,本该在屋内呼呼大睡的越明商冷笑一声,哈出雾气,抱怨似的:“好冷啊……” “那怎么不加件衣裳?”连舒想拉着他的手多多渡些灵力过去,熟料第一下没扯动,越明商斜着眼看他,等人再接再励扯第二下,才拔萝卜似地将拢在袖中的手拔了出来。 连舒心中连连叹气。 惨了,这么幼稚的互动,他竟也乐在其中。 越明商:“心冷加衣裳哪够?深更半夜的出去就算了,还摆明背着我出去,也不怕我多想。” 连舒牵着人往里走:“回屋再说。” “你不该满脸慌张地要解释,我再捂着耳朵‘不听不听’,随后大步回去,任凭你好话一箩筐也要先给你吃个闭门羹吗?什么叫回屋再说,你这是吃定我不生气了?” 越明商一路咕叨,等推开门,屋内的暖意将人肩头上的残雪烘散了些,连舒方将人按在床边坐下,讨骂也似地:“一路上说什么了呢,叽里咕噜的,不听不听。” 霎时间恶犬龇牙,张牙舞爪地去抓人。 连舒离开时,屋内灯火俱熄,兴许乍然醒来瞧不见人,越明商又点燃了两盏驱逐内心的不安。 黄豆大小的火焰无法将亮光铺满整间屋子,光线明明灭灭间,嬉笑打闹的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着一番道不清的暧昧温情。 越明商脸上还留有倦色。 连舒捧着卷轴修习多久,他就硬撑着陪了多久,好容易能睡个囫囵觉,可梦里总是出现些不好的东西,兀地一醒,旁边不见人,心里更是惴惴难安。 他执起连舒温热的手,动作轻柔,可表情却截然相反,双眉往下狠狠一压,自透着一股久违的阴森森的凶气:“去见了谁?说吧,我听听是谁能让你三更半夜迎着风雪也要去见一见的。” 连舒露出个牙酸的表情:“好酸呐。” 一听他的口吻,越明商更是气急败坏地将人压在床上,不由分说地就去扯连舒的衣带。 连舒“嗳嗳暧”个不停:“趁乱摸就摸了,掐我几下算怎么回事儿啊?” 越明商被他古怪的声调逗得差点破功,咬紧牙根才憋着笑,故意垮着脸:“你老实点!” 说完,撒气似地一巴掌拍在连舒乐颠颠笑得起伏的胸口上。 日以继夜的修炼让这具身体的肌肉更加结实,连舒胸腹该有的线条一根不少,肌肉鼓得恰到好处,肤白,就显得皮下的青筋也略带着情色的意味。 更让人心头发颤的,是他那张眉花眼笑的脸。 眼见越明商掌心一贴上去就开始不安分地游走,连舒抬臂将坐在身上的人按在怀里,声音带笑解释:“我去见殷玉了,说了些话,有些事要和你商量,听不听?” “……要紧吗?时间不紧迫的话能不能让我做了再听?” 第158章 对于他去见的人, 越明商心里早有猜测,可此刻有了更重要的事,他反而不急着问了。 灵巧温热的舌头将隆起的喉结追得上下滚动, 越明商有些意犹未尽道:“既然是和我商量, 那我的意见就很重要了, 商量前, 是不是得讨好我些?” 他声音愈发含糊, 眼睫也颤得厉害:“用你讨好我吧,那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连舒被他磨得亦有些情动, 嘴唇微张, 正欲说点什么, 一道黑影就压在他脸上。 带着湿气的嘴唇落在他的唇瓣上, 有些急切地蹭舔, 舌头顺着他开启的缝隙肆意搅弄, 连舒想推开人好好说道,可手臂顺从心意地收了力度,反而像是在欲拒还迎。 “……好吧好吧。”情投意合的两人在一些事上本就难以克制, 越明商渴望亲近,他又哪里是什么克制寡欲的人呢。 连舒重重将人一揽, 长腿往床内一压, 眨眼两人就换了姿势。 帷幔重重, 稀稀拉拉的光推着两人影子交融, 再难分彼此。 连舒扯开死死扣着自己胳膊的手,将紧绷的五指放在唇边亲了又亲。 随后, 带着占有欲的吻落在身下之人的眼角,侧颊,还有修长的脖颈上。 越明商被亲得心脏突突直跳, 又想起让他惊醒的梦,眼瞳上被蒙着层细纱一般,又难过又幸福:“连舒……” 被唤的人头颅上移,凑近他唇边,掌心一边揉着他大腿内侧的暖肉,一边深呼吸仔细去听他含糊不清的话音:“我在这呢。” “连舒,让我多……呜……多做些美梦吧……”越明商咬住他滚烫的耳垂。 连舒心脏一软,爱意和怜惜齐齐上涌,他忽地停下动作,拿起随手弃在一边的衣衫擦了擦手,才捧着他的脸,将那张说着让他心生酸涩的嘴唇反复地吻着。 许久,两张殷红滴血的唇才稍稍分开。 越明商呼吸沉沉,眼睛半睁半合,透过半开的缝隙寸寸端详着连舒的脸,须臾后,他笑得身体直颤,双手将连舒的头轻轻地侧过,而后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心口,喘息着道:“你听,好幸福啊……” 那颗用玉石雕刻的心脏如活了似地狂奔。 连舒抚摸着这具身体,感受着他最细微的身体反应,忍耐地闭上眼,凝神听了半刻,温情在与欲望的厮杀中占据上风,等各自身体的热潮褪去,连舒才轻声开口:“殷玉需要借助伶妖的肉身去对战天狐。” 语罢,耳下的心跳声仿佛消失了一般。 温热的躯体也瞬间僵冷。 越明商不可置信地支起上半身,情欲在脸上留下深入骨髓的红,使他看起来十分柔软,只是眼中的震惊太浓,似有一瞬间经历了足以让他怀疑人生的背叛。 连舒蓦地心虚,也不敢娓娓道来了,忙说出此刻对越明商最紧要的话:“我没答应。” 越明商手臂脱力地猛然一下躺平,扯过一边的被褥蒙住脸,连舒伸手去拽也没能拽下。 须臾后,平复好了心情的越明商方才探出头来:“真的?” 连舒眼睫微垂,隐秘地换了用词:“……我没立刻答应。” “我同殷玉解释,我和你早有承诺,什么事情都要商量着来,还记得吗?当时你自作主张将我留在客栈,自己去追双情妖,这事过后我们就说好了的。” 越明商自然没忘,见连舒没学自己当初那会儿先斩后奏,这才舍得冲他笑笑:“好啊,我们商量,我不同意。” 连舒毫不意外:“还未开口问你,我就知道你会如何回答。想想也是,今日换作是你——殷玉要借用你的躯体去面对天狐,我也会一口否决。” 这句话钓得越明商抿了抿唇,悄悄换了个躺姿,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侧之人,企图从不断张合的嘴里听见更多连舒对他的在意。 “一旦涉及到在意的人,再如何防范警惕都不为过。”连舒声音低下来,“我们又分离多次,你心里不安,今夜听见这消息只是否决而非生气,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此话一出,越明商刚才发紧的后背彻底软了下去,可面上却不想表现出来,反而回呛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暗暗生气,保持成年人的得体罢了!” 明知他嘴硬,连舒却为下文忍着逗弄人的冲动,好声好气道:“既然是商量,那现在该听听我的想法了。” 越明商猛地翻身,给了他一个逃避不愿配合的背影。 可连舒的声音还是安然无恙地落在耳畔:“若只问我一个人的想法,我不会拒绝。此前我与殷玉在仙鬼崖同天狐交手过,即便他出关实力稍涨,可二人之间的差距也万不到殷玉连个人也护不住的程度。” 越明商气极,想将自己硬邦邦的拳头塞进这人嘴里,更想堵住耳朵不去听他软声软气的劝说,可当连舒握住他的手轻柔摩挲时,他又不争气地想再缓一缓,等他摸够了再发脾气。 “我不想骗你、瞒你,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多次的欺骗和隐瞒,即便出于善意。”连舒摩挲着越明商无名指上的蛇纹,将那块肌肤搓得泛红,方才心满意足,“我们欠债太多,就算你这些年借着玄明的名头护着巽衍宗,为他们做事,两相抵消,可还有我啊。” “欠下的恩情是要还的。”连舒与他十指紧扣,将人掰了回来,与他面对面,“殷玉抱着和天狐同归于尽的念头,我既要报恩,此时此刻,又如何能拒绝呢?” 连舒细细将他与殷玉间的谈话如实告知,口吻是不符他脾性的软和,说完见人还是噩梦缠身的烦躁模样,只能低低叹了道气:“你说的,要讨好讨好你,那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还算话吗?” “算个屁!反悔了又怎么样?!”越明商咬死不点头,他唾沫一喷,耍赖道,“大不了我亲了你哪里,你挨个地方亲回来就是!” 连舒:“连吃带拿也不害臊?” 越明商沉默不语,心中满是抗拒。 “殷玉借这具躯壳已非一两次,我们心中有数……” “可我没数!”越明商突兀截话道。 他眼眶倏地发红,双手因为一朝喷薄的情绪而胡乱想抓住些东西发泄,好让自己的口齿再清楚沉稳些,让欲劝说自己的连舒听得分明:“我怕有个万一,我会日日后悔,后悔要是今日再坚决点,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只要能将你留下来……殷玉能拿什么保证你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次和从前几次能混为一谈吗?殷玉是去拼命的,不是去救人的!我要是点头同意,就是、就是能接受你死在那!” 他不再嬉皮笑脸,通红的眼眶含着水光,他死死扣住连舒的手指:“连舒,现在怎么办,我们有了分歧,又该听谁的?” 看着已经应激的越明商,剩余的话全梗在连舒的喉咙里。 这场谈话草草结束。 那夜过后,越明商心中郁气久久不散,具体表现在白日里非时时刻刻都在连舒看得见的地方陪着。 连舒修炼中途抬首,看见空荡荡没有人影的四周,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着用神识搜寻周遭,却仍是不见其人。 正当他要往外去,披着大氅的越明商才面无表情回来。 不知是何缘由,一张脸似憋气般涨得通红,在廊下和他对视小会儿,才徐徐扭头。 而就在这般沉闷的气氛中,休眠多日的越不舒缓缓醒来。 蜕皮期结束,幻海梵蛇急需大量精能补充体力,充盈灵海,只是宗内的妖兽已被清理一空,所以至此,越明商每日清早便要搂着怀里努力缩减身量的幻海梵蛇到院外托人带它下山,在巽衍宗所驻防线内去打打野食。 这日,一唇红齿白的弟子似是早早等着了,因为异兽难得一见,所以这项活计反而人人抢着来。 越明商拍了拍蛇尾,越不舒信子一抖,沉甸甸的蛇躯就换了个人搂抱着。 “昨日带它出去的人说不舒懒得动弹,都是别人出手将妖兽追到它跟前才纡尊降贵似地张开口,可把它惯坏了,连吃的都要人赶到嘴边哪能行。”越明商絮絮叨叨,看着连信子也不吐的越不舒,心火顿生,将对它主人的火气尽数撒在蛇身上,“劳烦你别同其他人一样纵着它,它不想动就让它饿着,饿慌了自己就会去找食了。” 那弟子天生微笑唇,似是见人就笑:“好。” 他转身欲走,腰间佩戴的饰品随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击鸣之声,惹得越明商多瞧了几眼。 少年人爱在腰间佩戴坠饰,或金或玉、香囊流苏十分常见,可眼前之人说话温声细语,看着斯文有礼,性子偏内向软和,但腰上坠的东西七零八碎、风格迥异,满当当的吵人眼睛,挤挤挨挨地沿着劲瘦的腰挂足了一圈。 兴许越明商眼里的诧异太过明显,青年耳根微红,主动解释:“都是……逝者遗物,我想捡些他们贴身的小玩意儿留作念想,又不愿将它们搁置于乾坤袋中不见天日,便干脆系在身上,一响,就好似他们犹在。” 越明商看着眼前说话都恐惊扰他人的人,心头微酸,整个人霎时变得笨口拙舌,只枯立一旁。 “双鱼玉佩是白林峰蔡玉师姐的,绣了一半未送出去的荷包是梧桐峰郑阳师兄的,荷包旁边这枚开裂的弥戒,是郑阳师兄的心上人,紫霞峰吕韵师妹的……嵌在腰带上这枚绿宝石,是我从金阳峰刘百岁师兄剑鞘上撬下来的,百岁师兄的名字是他守寡的娘取的,取‘长命百岁’的好意头,哪晓得十六岁得了运道,被仙人领了去,两人分别匆忙,临行前,他娘千叮万嘱要让他改名,说这名字现在寓意不好,一定得改,可他却将这话抛之脑后,说什么百岁百岁,九百岁也是百岁……” 他低着头,如数家珍地介绍,声音抑扬顿挫,期间若有不小心缠在一块儿的饰品,他便用腾出的一只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待说了半圈,才遽然回神,轻“啊”了声,慌张抬头,面色更红,紧张得似不能呼吸一般:“我说得太多了,对不住……不舒也饿了,我、我先带它下山。” 他转身匆忙,腰间丁零当啷阵阵作响,金声玉振,真仿若不同人的声线混在一处,发出宠溺的笑音。 越明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抬臂叫住他:“等等——” 那青年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身:“仙——啊,又不对,越、越明商,我能这样叫你吗?你醒前那几日丹堂特别热闹,只是当时我没能去成,听说他们都这样唤你。” “好啊,你就这么叫我就行。”越明商笑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白林峰的邓恒。”见越明商笑,他也跟着笑。 越明商迟疑着开口:“妖族破宗那夜至今,你可知……死了多少人?” 邓恒笑意缓缓消弭,眼中噙着化不开的哀伤,缄默小会儿,却未说准确的数字,只委婉道:“最热闹的金阳峰,其弟子殿已空出一半有余了。” 第159章 当天夜里, 山上风声更大。 连舒将他的手攥得发汗,确保对方脚心也是热的这才停止渡去灵力:“前两日你生气不想说话,现在呢?” 越明商默不作声地将脸埋入他胸口, 势要将缩头乌龟的名头刻在脑门上。 “天色一亮, 我就要去回复了。”连舒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后颈, 未闻答复, 知道他的心意再难转圜, 只能无声叹气,“好了, 不去就不去, 殷玉也说, 没了伶妖的躯壳也不会影响结果。” 越明商陡然将自己的脸从心口拔了出来, 目光如炬, 死死盯着连舒, 不肯放过他面上微末变化:“白日里出现的人是你安排的?” “?”连舒一怔,下意识反问,“什么人?” 越明商仔细端详, 确认他不似作假才松了口气,头颅落回原处, 鼻下嗅着对方的气息, 瓮声瓮气回:“没什么, 白天见了个脸生的人, 多聊了两句。” “都聊了什么?反应这么大?” 越明商心不在焉:“没聊什么。” 他兴致不高,在黑暗里睁着双眼。 “连舒……”须臾, 他忽然开口,将横亘于心间的疑问轻轻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不逼我呢?你想去, 想救人,想报恩,为什么不用大义苍生说服我呢?或许我意志不坚,又心地善良,扛不住就动摇了呢?” 就像今日遇见的邓恒一样,将一个个早亡之人,连名带姓地摆到他跟前,无需过多渲染他们死前的悲壮,只是平铺直叙,寥寥几句涉及他们身前之事就足以令人动容惋惜。 可为什么连舒不这样呢? 越明商不解。 连舒不假思索:“你也用的是‘逼’这个字了。” 越明商双目如水洗过一般澄清,他稍稍支起身子,隔着一片黑,痴痴地盯着眼前人模糊的轮廓。 “唉……我才开口你就惶惶不安,惊弓之鸟一样扑腾着翅膀想将自己藏到安全的地方,我不好声好气安抚,反而拉满弓弦,将你这只乱飞乱闯失去理智的笨鸟射得浑身是伤吗?” 越明商哆嗦着身体,重重将额头撞在连舒的下巴,呼吸失控,热气吐满了对方小半张脸。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里面的死物跳得好快。 “逼你,违背你本来的意愿,那不叫商量,那叫逼迫。我知道你会选谁,尽管有些话说出来会显得我实在自恋,可我就是知道,纵然天平两头一边是我,一边是仙门中人,你还是会选我……可我为什么要将你置于那种取舍两难的境地?” 连舒将他呆愣又深受触动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明白,前两日生暗气,脑仁小小只能装下他的人,是怎么忽然延想至苍生大义的。 “且你也说了,你心地善良,真要你抉择,你如何选心里都不会痛快。” “可你选了……”越明商忍着涌上眼眶的酸热,拽着他的衣襟,“你选了啊。” 他似乎现在才幡然醒悟,痛苦地将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敲在连舒的身上,喃喃:“我、我想得很简单,只是不想你再出意外……我是用自己在逼迫你吗?” 他脑子乱糟糟一片,无法想得更加深远,满心只有他避开的艰难抉择落在了连舒身上。 越明商忍着泪,呜呜咽咽地乱亲一通:“我在逼你吗连舒?” “没有、没有,你只是太在意我了。” 连旁观的殷玉都能察觉到越明商对他安危近乎偏执的态度,被这股情绪包裹的自己又如何会不知晓。 他知道,他接受,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一半由对方支配。 推己及人,因为某些时刻,他也在支配着越明商。 他喜欢越明商吻他,自己就会用相同的神情去吻回去;他喜欢越明商不厌其烦地表达对自己的喜欢,他也会学着朝对方袒露心意。 我爱他如何对我,我便会依样画葫芦地对他。 因这真情流露的一句,越明商心中更是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其势汹汹,远非一具傀儡之躯能承纳的。 他四肢紧紧将人禁锢于怀中,气喘吁吁地又咬又啃,野蛮凶狠,宛如第一次捕猎的小兽,利齿不足以撕裂血肉,热血沸腾忙活一通,定眼一瞧,却只在对方同样绯红的脸上留下数道发白的牙印,皮都没破。 连舒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接住乱拱乱亲之人,避免他太过激动跌滚下榻。 他摸了摸下巴上留下的牙印,失笑:“我好像块骨头啊,被你又嗦又啃的。” 作者有事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墨书网(MSXS2.CC) 越明商气息紊乱地回:“那我就是狼狗,你只能由我啃。” 连舒将手探入对方衣内,缓缓摸着他收紧的腰,笑音发颤:“好好好,让你啃,只让你啃,有你在,别的小狗都别想近我的身。” 见他乐不可支的模样,越明商不由得又痴了。 他想,没什么好怕的。 他伸手感受着掌心下生机勃勃的鼓动,开始屏退最先涌起的占有欲和纠缠至今的不安去思考。 当初囚神阵破,殷玉可是正面击退了天狐,更不用提仙鬼崖时,多番交手不也没事。 虽说这次不太一样,可在天狐眼中,连舒不过是盛放殷玉元神的壳子,根本无须上心。一个小小元婴,一个是将自己囚禁千年的死敌,哪个更吸引他的仇恨不是显而易见吗? 一旦思索,越明商便停不下来。 战事一起,生离死别日日发生,连舒心肠柔软,他看得越多,心里又如何不备受煎熬,时间拖得越久,伤亡愈重,他怕更是会将这些惨痛之事全压在心里,想着自己若借去肉身,这些死别就都不会发生。 越明商脑中迷雾瞬间散去,后颈生寒,整个人都仿佛被丢进了冰天雪地中,皮肤都冷得皲裂开。 他竟忘了,自己当年斩杀罪大恶极的妖族邪修时内心都会苦受折磨,觉得无数人因他而死,现下是更为清白的仙门弟子,他怎么就差点将连舒也推到自己当年的境地? 倘若一日就能结束的战事被推延至十日,期间妖族犯下的血孽,连舒会如何看待? ……他们,皆因我而亡? 越明商呼吸霎时一乱,滚沸的情绪宛如被泼了雪水,身子乍寒乍热,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断裂。 他脱力地急喘几声,内心天人交战下,意志已有了动摇。 * 寒夜一过,东方既白,连舒回禀了殷玉。 挦绵扯絮随风洒,所有在角落处暗生的温情在这个冬日迅速枯萎。 月旬,一从妖兵围攻下活着回来的探子挥动着染血的手臂一路疾呼:“来了!四方妖将率领兵卒往巽衍宗来了!” 这瞬间,所有人心下都唯有一个念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归墟殿的商讨戛然而止,晦无厌猝然起身,因为太过猛烈的情绪以至于起身时都显得摇摇欲倒,他的双目燃烧着两簇幽火:“什么?!” 滚跌而来喘息不止的弟子抖着声音禀告:“妖兵快到末虹谷了!” 仙门为这一日准备太久,几乎在晦无厌下令的瞬间,所有人都动了。 炼器宗来后不久,其余仙门也纷纷来信,言明妖族来势汹汹,已非仅巽衍宗与妖族之间恩怨,是以在邪胎除净后已着手集合剩余弟子朝着巽衍宗汇来,共渡此劫。 往日略显空寂的群峰被喧嚣声填补每一处。 传信音鹤飞往群山之间,周普仁凝神听完遽然抬臂,宽阔的广场便瞬间阒然无声。 石板上积雪还未消融,周普仁晃神片刻,看着底下一张张向阳花一般稚嫩的面孔,心脏发紧,可很快,失焦的瞳孔便被一股骇人的凛然所替代:“所有弟子听令——” 人头攒动,五花八门的法器绕着主人盘旋。 仙门几乎倾巢而出。 两方人马在离巽衍宗几百里外的末虹谷碰面,一见面双方都猩红着眼睛。 妖族自觉天狐出关定会洗涮千百年的血仇,弥天盖地的气势令人心下悚然;而仙门这头更是切骨之仇,死别之苦,日夜在心,哪里会退避胆怯,只是一味挥剑劈刺,踩着同门鲜血朝着仇人逼近! 杀! 转眼此地就血流成渠,人只有身临其中才只其惨烈更甚于噩梦。 罡风将山谷间的静谧扯得七零八碎,暗血渗入软泥内,人踩在上面都似陷入了泥淖之中。 而在末虹谷几十里外,酣战中的宰耀似要将酝酿已久的愤怒、暴躁都宣泄在面前之人身上。 倾泻而出的灵压使得山峦崩碎,硕大的石块似从一熊熊燃烧的火把上劈出的碎星子,四溅而下,不分敌我,带着能将人碾压成泥的威力,却偏偏拿眼前的二人别无他法。 殷玉衣袖一振,碎石连他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宰耀半露原形,脸上浮着层细细软软的狐毛,一双兽眼死死盯着凌空而立的人,冷嗤:“你不是我的对手,老贼!” 殷玉声音冷冽,横刀一去,其剑之威使得四周更是寒冷。 两人遥遥相对,殷玉褪去了往日的温情:“尽可一试。” 宰耀眉眼压得更低,心口堵着的气仿佛被凝成了一块坚冰,稍稍喘息,尖刺就能戳出个看不见的伤口。 他忍了忍,可还是没能忍住,当即嘲讽:“你这副躯壳能撑住几日?一月还是两月?你既无贴合的肉身,又无趁手的法器,修为离渡劫圆满差了小个境界,如何和我斗?依我看,不若早点投降认错,兴许我高兴还能放轻那些仙门杂种。” 语罢,似欲彰显自己并非信口开河,宰耀竟手腕一抖将双斧收回,脚尖一踏,迅疾如雷地便出现在殷玉眼前。 他被殷玉压制得太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将殷玉击败,光是想想,浑身就止不住颤栗,一股莫大的兴奋伴随被调动的灵力冲击得他元神都在晃动。 他徒手一抓,裂空之音听得人牙酸。 殷玉勃然色变,退避不及时,快得肩头似凭空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伤。 “哈哈哈——”宰耀大笑不止,扬眉吐气道,“如何?还看不清现实吗?” 殷玉无视了血肉模糊的肩头,心中微沉。 对峙两日,他们还处于试探阶段。 宰耀并非一根筋的蠢笨之人,他在殷玉手里吃了多少闷亏,就是从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在数次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后,如今见一堵墙横在眼前,也先是心里发紧,再谈如何过墙去。 他拿捏不准殷玉还有多少后招等着自己,又怕一见面将人逼狠了,殷玉又舍得一身剐不计一切地弄出个什么阵来,他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腿。 是以出战前,他与几个信得过的手下便商量着,能逮几个仙门话事人就逮多少,最好抓住巽衍宗的晦无厌与那几个长老,再将其压在殷玉眼皮子下,一日不投降就杀一人,第二日不投降就杀两人,以此来逼殷玉束手就擒。 殷玉骨头硬,宰耀是再清楚不过,他不知如今自己能将殷玉逼到何种地步,是否真能正面将其斩杀。 杀……他略有恍惚地看着熟悉到灵魂都会为其而动的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幻境里的种种。 他想,为何假的不是真的,而真的却显得这般虚假,令人无法接受。 幻境中的一切都太过静谧安和,他与殷玉嬉闹、赌气、离家出走,殷玉又是如何千里寻他……一幕幕似走马灯急速掠过。 宰耀不是滋味地紧了紧狐爪,又不合时宜地想,殷玉万一真的死在这,他会想什么? 会想起幻境中的安稳生活吗? 想的会是和他纠缠几千年的自己,还是惦念着不值得他惦念的杂碎呢? 宰耀情绪如大火上滚沸的茶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将他杀了了事,可这念头甫一上浮,就如水面咕噜滚出的气泡,噗地一声,无需动手自动便破了。 世间唯有一个值得他注视的殷玉。 杀了就再没有了,无论剥离出去多少残魂,转世投胎后,都再不是他。 就如自己绝不会承认,当日那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残魂是他自己一般。 天狐心脏更是缩紧,有股说不出的害怕,南柯一梦,醒后他竟会有如此害怕惶恐的时候,这又是为何? 他可以不动杀心,那殷玉呢? 而今我就在他眼前,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他想的是什么? ……如何,杀我吗? 第160章 殷玉不知宰耀在想什么, 只恰当时候示弱,等待最好的时机。 引魂钉共五枚,需依次钉入头颅与四肢, 为在天狐始料未及之际多钉入几枚, 他有好几次半真半假地闪躲不及, 负伤在身。 天狐身上也开始挂彩, 他仿佛故意为之, 感受着伤口内搅动的剑意,宰耀静默片刻, 才笑道:“不过如此。” 试探到此为止, 宰耀咬牙, 面色狰狞, 气势猛然暴涨, 百步之遥外的殷玉面色也霎时一白, 被高他一截的灵压震得气息紊乱。 天狐手持双斧狠厉一斫,虚空都隐隐被砍出两道细长的黑腔,殷玉欲再次避开, 可脑中却遽然响起连舒的声音:【就是现在——】 最刺眼的光点在一众灰扑扑的星点中逸散着无穷无尽的光芒,元婴之上, 剔透的左眼中宛如星河在缓缓流动,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狐, 整整几日, 直到现今,这道光芒才彻底亮起。 欲望最汹涌之时, 幻术才越能迷惑他人。 语罢,殷玉硬生生稳住后撤的身形,倒转之间意识下沉, 连舒陡然顶号,探头呼吸的瞬间,脸上的每个毛孔都迎接着天狐滚滚的煞气,让他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由那道最夺目的光点延伸开的幻境遮住了宰耀的双目…… 幻境中最后一年的盛夏,天气热得蚂蚁都不敢出窝,为了惩治天狐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露出狰狞可怖的狐狸面吓人,殷玉再度封了他的灵力,连驱酷暑的灵气也不留,惧热的天狐整日躲在小径上的树荫下,只求得一丝喘息。 ……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幕? 宰耀宛如被人定身于半空,眼瞳失焦,身形僵直。 【他】热得不说话,一双眼睛闭紧,浓眉似舒似蹙,显得熟睡中也不好受。 那时的自己并未真对外界一概不知,意识沉沉浮浮,最终停在一个微妙的境界,气息绵长,连殷玉也唬了过去,只以为他不堪这足以将人蒸熟的煎熬,晕睡了过去。 殷玉无声落地,手执一把对他无用的折扇。 半睡半醒间他感知到有人靠近,却未有哪怕一丝一缕的警惕,反倒意识更拉着往下坠去,仿佛有这人在身边,便再无危险。 “骄横恣肆,屡教不改,无法无天,狂妄自大……” 殷玉轻语,每个字全落入宰耀耳朵里。 躺在鹅卵石上的宰耀披散着衣服,恨不得连裤子也一并脱了去,露出一身被晒得暗沉的肌肉。闻言,他眼皮直颤,欲醒来朝人飞去白眼,可终究身上连冷嗤的力气都没,仿佛一壶水被强火烧得尽数蒸发,连带着茶壶也快烫得裂开了。 “但……”殷玉话音微顿,而后轻轻的哗啦声将宰耀的眼皮撑开一条近乎于无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看见殷玉轻手轻脚地打开折扇,缓缓蹲在自己跟前,依稀带笑道,“但只想着吓人而非动手杀人,已是莫大的进步了,做得不错。” 他手腕微动,一股被烈日温过的风同他的嗓音一样,轻柔地落在他悄然滚烫的面颊上。 那股风不夹带灵气,可却将他的身体也送往高空,皮肤骨头俱被晒化开,只有一颗暖烘烘的心脏似感知到危险般疯狂跳动着。 他下意识感到排斥,可还不等他远离危险源头,油然而生的喜悦与安心便取而代之…… 幻境中小段两人安谧的日常,在现实中却不过短短三息。 隔着被风撕来扯去的雪花,宰耀看清了面前不露形色之人,他蓦地睁大双目。 与此同时,几道同雪花融为一体的莹白破空朝他刺来! 当—— 他的魂魄在晃神中发出阵痛,仿若一把无形的手探入这具躯壳,强势地将他的魂体往外又掏又拽! 幻影碎了,最后一幕定格在殷玉浅笑的面孔上。 宰耀心里瞬然一空,还不及怅然,剧痛便终于令那张错愕的脸浮现出更为多样的情绪。 当—— 第二枚引魂钉顺利钉入。 殷玉争分夺秒,第三枚不出意外地也钉入宰耀的右臂。 玄明的肉身之后,已经有半副被强扯出的虚影显现了。 殷玉目光一凝,一瞬不瞬地盯着宰耀的双腿,手上动作毫不停滞,在第三枚稳稳钉入后的下一瞬,他便动了。 当啷! 可下一秒,殷玉微微色变,抬手猛然一招,将被石斧荡开的引魂钉迅疾收回。 风声中隐隐传来远处枪刀剑戟碰撞出的金鸣之音。 人踩在妖兵断成几截的身躯上,不等他从胜利的喜悦中回神,整个人便被破空而来的大刀自后背捅入,刀刃带血,心口剧痛,徒留粗糙的刀柄留在身后。 他恍惚低头,脸上的狰狞被一股后知后觉的惶恐占据。 暴露在外的刀柄被妖族握紧,沾血带泥的脚朝他狠厉一踹,身子便自后折叠地往前跌去。 一旦跌地,就再难起身。 他温热的、带着最后活气的脸颊被人踩入软泥中,喉头里最后一口气也顺势被挤压了出来,妖族兴奋挥刀大吼:“杀——杀了他们!” “杀!” “全杀了!” “报仇!” “杀回去给他们报仇!” 敌我声音失控地混在一起,如同地上的肉与骨,已经难分彼此地堆积成山。 ……还剩两枚。 殷玉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宰耀缓缓摸了摸依旧钝痛难消的前额,那里干净平滑,毫无伤口,可他却觉得比半塌了脑袋还可怕。 存在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回答。 是的……是……殷玉就是在想,如何杀了他。 一股比害怕还明显的悲怆袭上心头,宰耀忽地捧腹大笑,遭受引魂钉而止不住哆嗦的双臂快拿不住兵器了。 宰耀笑得气息紊乱:“殷玉啊殷玉,正面杀不了我,竟学着偷袭了吗?” 殷玉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长剑脱手,一瞬化万剑,他身前霎时光芒大盛:“去!” 两枚引魂钉藏入数万飞剑之中,可无论是飞剑还是引魂钉,俱是在宰耀三步开外时被回绕其身的石斧挡得严严实实,寸步不得近。 一招不成,殷玉灵气凝绳,灵活似蛇般瞬间将那双石斧搅碎当场,伴随兵器失去作用,宰耀却面不改色,主动抬手,将欲图禁锢他的灵绳攥在手中,顷刻间,这用庞大灵气凝缩成的粗绳便被更浩瀚的灵压压得如同断成两截仍挣扎不休的蚯蚓,咔咔几声便碎成弥天光点。 宰耀低头,看着肌肉抽搐紧缩的左腿,蓦地再次一笑。 被灵力裹住的第四枚引魂钉在随星点灵气落下时顺利没入他的大腿。 殷玉面上却毫无喜色:“原以为一朝见面你会急不可耐地压我一头,却不料你能一步一步忍着情绪试探至今,看来幻境中几年,你学得很好。” 见他主动提及他们那虚假的几年,宰耀喉结滚动,恨意更是磅礴,将一颗心脏都冲击得四分五裂:“……就只有这些?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屁话?!” 殷玉食指缓缓一抹,指腹下再次凝成一把长剑:“数百个日夜,你却未杀一人……” 他轻声,眉眼稍霁,真心实意为此感到开怀:“我很高兴。” “你在找死!”宰耀眼眶瞬间变得猩红,对方的每个字、语气上每次停顿,都将本就脆弱的心戳得血流如注,于是他再不留手。 杀了他吧。 黑影霍然停在殷玉背后,速度之快,和早先抓伤他时有天壤之别,纵然对宰耀出关后的实力有所揣测,可真当对方毫不留手,殷玉还是心下发沉。 宰耀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和嘶吼被岩浆似的恨意融化,又从破口的心脏汩汩而出。 ……那就杀了他吧。 杀意凛然的一掌拍向殷玉的后心窝,可掌心却未有结实的触感,他的小臂顺利穿透了残影的心口。 殷玉瞬闪至他身侧,叮地一声,最后一枚引魂钉被猛然出现的狐尾掀回! 不待人召回法器,宰耀便一手扼住了殷玉的脖颈,巨力一掼,将人狠狠掼入地面。 顷刻间,地面凹陷三丈有余,宛如陨石落地,以两人为中心,土块碎石化作齑粉,被风一卷,粉尘漫天。 殷玉喷出一大口血,瞳孔失焦了一瞬,却在最后一枚引魂钉趁此回绕、没入天狐小腿时陡然清明。 宰耀感受到了肉魂相斥,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没有了肉身又如何?殷玉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手还抵在殷玉的咽喉,看着这张陌生的面皮,仿佛透过这副躯壳死死盯着那道藏于内的人。 宰耀还记得手掌破开残影胸腔时那瞬间的感受。 心悸、惶恐、难以言说的焦躁和虚惊一场的庆幸……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在为差点真的杀了他而惶然不安,何其可笑! 但自嘲过后,思绪却在剧烈情绪的威逼之下渐渐清明。 宰耀这一生罕有勉强自己的时候,于是他便任由猛烈交替的爱恨主宰自己,声音压抑道:“杀你之前,我要当着你的面,先将巽衍宗杀净。杀完巽衍宗,就杀同你亲善的炼器宗,还有丹宗、御兽宗、合欢宗……有一个算一个,本座统统都不会放过!” 引魂钉已入,殷玉再不紧迫,他气息绵长,硬生生受了一掌,伤势却还未动摇到他的根基的地步。 殷玉看着已经九成脱离出的魂魄,略失望地:“你在里面,不是这样。” “闭嘴——”宰耀暴怒不迭,“闭嘴闭嘴!你既然这么喜欢幻境内的日子,待我杀完人,就废了你的修为,将你也关在幻境中当狗一样去驯!” 许是到了最后再无顾忌,殷玉全凭心意回他:“我的确……喜欢那段日子,也时常想起……想起幻境内的事。” 他浅笑,看着被剥离出去的宰耀,他怅然轻叹:“要是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 天狐猝然怔住,脸上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喜欢那段日子,具体喜欢的是什么? 他想起的又是什么事?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又是哪件能让他念念不忘? 无数的疑问似血藤一样攀绕着自己生长,根须扎入他的血肉,被养肥的躯体遮住了他的口鼻,窒息般心脏狂跳着。 宰耀嘴唇翕张,手中也下意识地松动,那些干扰他的问题几乎已抵在舌尖,可出来的却尽是嘲弄:“……你在骗我,你肯定又在骗我!” 玄明的肉身在宰耀魂体彻底剥离时无所依归,咚地一下倒在了殷玉身上。 这声闷响仿佛变成了某种信号,殷玉恍惚的神色霎时一改,自己也从伶妖躯壳中脱身,宰耀还沉溺在他的一句话中,毫无准备,只能下意识想要将肉身攥得更紧,却见殷玉看也不看,径直撂下躯壳往外逃遁。 “休想逃——”宰耀本能动身去追,可三个字才说出口,他便惊觉有什么不对。 逃? 殷玉怎会逃跑? 第161章 在天狐因殷玉分心的刹那, 连舒便带着玄明的肉身拔足狂奔。 躯壳负伤,可体内存有殷玉留下的一团精纯的灵力,足以支撑他抓紧这瞬间在天狐的眼皮底下溜走。 一连捏碎了数块瞬身石, 不过眨眼, 连舒便出现在千米之外。 可无奈宰耀回神太快, 弃他人于不顾根本不是殷玉的作风, 深知他为人的天狐不过短短几息便稳住了身形, 扭头回望,深坑之中哪里还有人影。 再三被骗的天狐已经怒急攻心, 心知自己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殷玉去死, 于是一腔愤怒登时有了合情合理的宣泄目标。他双足猛地一顿, 顷刻间就舍了欲调虎离山的殷玉直直朝着那道狂奔的背影而去! 眼前虽只是个小杂碎, 可只要他一死, 带他来此处的殷玉必定会同自己一样怒不可遏, 而非一表面起了涟漪,可深处却仍纹丝不动的湖水一般令他胸闷不甘。 念及此,宰耀一改方才的怒容, 转而唇角上扬,胸中胀满了被扭曲的快意, 肌肉贲张的右臂高高举起, 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连舒根本不敢回头。 彻心彻骨的冷让他已经感知不到伤口的痛楚, 因极度紧张而逆流的血液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不断冲击, 四周景物不断变化,眼前所有一切都在他急速的奔逃中被模糊成一团掺杂了其他颜色的白团。 最初, 身后是阒然一片,连舒疑心是自己太过紧绷而遗落了什么动静,这般古怪, 使他反倒担心起殷玉的情况,可这个念头才掠过心头,连舒犹疑的神色便顷刻被坚定代替。 不能随意动作。 自己这边稍有差池,殷玉那头就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束手束脚。 连舒手足皆麻,不敢停歇分秒,直到一声极为清晰的铮铮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落在耳畔,连舒呼吸一滞,余光瞥见自己一缕被掀起的长发被风刃无声割断。 连舒的脑袋霎时嗡嗡一片,仿佛一群胡蜂在天灵盖下筑了巢,而飞起的断发后,是一双充血的狐眼。 天狐直勾勾地盯着他,面颊因数种激烈的情绪交锋而微微抽搐,迎上连舒的视线时,那张能令小儿止啼的脸上就只剩下捕猎时纯粹要杀死对方的亢奋。 可洪流似的杀意与灵压却在离他几寸外被一人牢牢地挡住了。 “继续逃。”殷玉双眉紧拢,可口吻还是不徐不疾,避免让本就提心的连舒更为惶恐忐忑,“莫要停留,逃回巽衍宗。” 连舒只能看见殷玉紧绷的后背,喉头又是一堵:“殷玉……” 殷玉微微偏头,不容置疑道:“走!” 这一次天狐再未能追上去,因为一道铃音被风雪堆卷着而来。 叮—— * 第一声铃响,宰耀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只双眼发木地盯着脚下裂开的地面。 当那道热源结结实实不掺半点虚假地和他拢在一块时,宰耀才似酒醒后断断续续地去厘清现状。 ……他抱了自己。 天狐双瞳溜圆,傻愣愣地等了又等,也没等来殷玉的偷袭,只有一颗脑袋紧密地同他的头挨在一起,扬起的发丝被风缠在一处,胸腔起伏的道不明的紧张令那双眼睛瞳孔变了又变。 这是在做什么? 好半晌,宰耀错愕地张了张嘴,想厉声质问,可嘴唇几度翕张,却连吐息都压了又压,唯恐吵到殷玉,又使其变成适才不近人情的模样。 天狐动不敢动,话也不敢多说,怕一张嘴又是冷嘲热讽,脑子里囤满了浆糊,艰难地去揣测殷玉的的想法,可想破脑袋也不知这不合时宜的拥抱里藏着什么意图。 直到第二声铃响,相拥的魂体黏连在了一起。 属于殷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自己,宛如两条相汇的河,一旦交汇再不可逆转,任凭天狐有何本事也再难将汇聚一起的河水返本还原。 全本TXT下载自墨书网(MSXS2.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MSXS2.CC “老贼!”宰耀乍然色变,莫大的惶恐支配起整具身体,他想也不想,纵然朝他汇来的力量于他大有裨益,可还是撑住了对方的身子,欲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疯了!”宰耀声音变了调,没有往日的嚣张狂躁,只有手足无措的害怕,“散尽修为你是想做什么!” 殷玉脱力地松开手,两道身影周遭漂浮着点点逸散而出的灵光,似萤火,似快消弭的烛光。他清晰地感知到久违的虚弱茧一般将他笼罩,而宰耀的气息却转瞬拔高。 殷玉双目微垂,眺望着连舒远去的方向。 说来也怪,到了此时,他方才有闲心多想,若是早年他能陪在这头桀骜不驯的狐狸身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也会如连舒和越明商一般要好? 浮想至此,殷玉无声浅笑。 而天狐见拉扯不开,殷玉境界更是一跌再跌,脸上和脑中齐齐一片空白。 和他之前炼化残魂不同,殷玉是主动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这番举动,宰耀即便再往阴谋诡计上想,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只知道再继续下去殷玉也会沦为被他炼化的残魂一般消失无踪。 宰耀脑内浑噩难明,他看不透殷玉的想法,只咬牙威胁:“你自己找死,死了好!死了好!算你看得清楚,人族势弱,作甚强撑!待你死了,我便用从你身上继来的修为砍下正道弟子的头颅,剥皮去肉,挖空了做个人骨装饰,一摞摞地堆在床边、日日夜夜地看!” 可他说得情真意切,却还是没等来殷玉的任何回应,气息才紊乱得彻底。 “你到底想做什么?!”天狐感受着耳侧气息愈发不足,更是分寸大乱,“就算是示弱,也无须做到这种地步,你只消领着仙门投降,嘴上说些好话,我多留几条命又何妨!” “从前……”殷玉声音很轻,此时身体已经嵌入一半有余,他无力只能将头颅的重量全数压在对方的肩头,“从前,我该留下的,与你……一道……” 宰耀喉头发堵,眼眶也涩得厉害。 殷玉遗憾地轻叹一声。 魂体相融很快,他放纵地泄出一身修为替天狐补了不足之处,不过一刻功夫,殷玉的大半身子就消失不见,只有微微挺直的脊背被一双狐爪扯着推着往外去。 宰耀太过用力,利爪嵌进了他的后背,裂开的魂体内泛着荧荧之光。 殷玉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狐犹在密密说些什么,殷玉欲听得仔细些,微微动了动脑袋,微弱的力道引得双目赤红的宰耀蓦地停了下来。 “老贼?” 他用显出的吻部轻轻戳着殷玉的耳侧,茫然地看着周遭。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如臂粗的天雷在乌云中穿梭游走,乍然的光亮落在殷玉半睁半合的眼底,那张永远从容的面上终于显露出几分灰败来。 生机尽数淌入天狐体内,很快地,殷玉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心空空的,却也十分安静,只是不期然地掠过几分不舍。 他听不见宰耀的声音,对方许是仍在威胁、谩骂,或者和他小时候喋喋不休地叫唤着“老贼老贼”,一想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他就难得有些讨厌起现下的阒寂。 消散之际,殷玉试探着张了张口:“……宰耀。” 正朝自己下手将魂体扯得破破烂烂的天狐遽然停下动作,猩红的眼珠颤抖不止,屏息静气唯恐是风大自己听错了。 可两人头挨着头,殷玉张口时微微的气息扑在他的耳侧,惊得人打了个哆嗦。 殷玉还没说完,天狐就讷讷开口:“不打了、不打了……” 宰耀挖穿了自己的腹部,可还是挡不出股股流光灌入体内,他声音发抖,干巴巴地、不太适应地示着弱:“我也不杀他们了,你跟我走,我不将你关在幻境中,也不要你当狗,就当、当……” 他想不出当什么,当知心道友?又怕殷玉不愿,只改口道:“就和幻境内那般,过下去……行不行?你都这样服软了,我泄了恨不怪了还不行,你、你先退开——” 这些殷玉全然听不见,只想了想,朦胧的感情没有适宜的土壤与足够的时间萌发生长,他与宰耀也就这样了,最后又何必挑开了谈,徒让人心生遗憾的。 这一停顿,又惹得天狐六神无主。 怀里只殷玉剩一层单薄的脊背,他的后背覆着天狐的心口,半边脑袋只剩下一颗微微眨动的眼睛,可怖又可怜。 宰耀觉得自己怀里搂着的只有殷玉的一层皮,至于骨头内脏都被自己吞如腹中,化作滋养自己的灵与血。 怀里分明轻飘飘的,可他却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峦直直压在心口,令他额头青筋贲张、无法喘息,只能仰着头,搁浅的鱼一般恨不能再生出对腮来。 “不打了,我不杀了,不打了行不行……” “……宰耀。”殷玉轻柔又带着难得对他剖开展露的真心,“你死了,我……会为你伤心的。” 末虹谷上方的雪停了,只是风还是很大,黑压压的雷云蔓延到交战的两族头顶。 连舒不知奔逃多久,已筋疲力尽,绷到极致的神经使他草木皆兵,周遭稍有其他动静便警惕异常,直到雷鸣之威肆意蔓延,方才停下脚步。 【固魂铃一响,便是我与宰耀魂魄融为一体之时,介时天雷将至……】他呆立在原地,兀地想起动身前殷玉的温声叮嘱,神色由恍惚变作明悟的难受。 连舒猛然回身,明知再看不见那道身影,却还是紧盯着某个方向。 【无厌曾提及你们当初为揪出内鬼而达成的约定,可天雷一落,我是赶不上你二人的合籍大典了,好在我亦备下一份厚礼。】殷玉见他诧然望来,抬起的手臂在半空稍有停顿,可最后还是落在连舒的发顶之上。 【你面冷心热,可若是他人真想与你亲近交心,却是需旷日经年的坚持。我知晓你心中并未将巽衍宗看作一个可长久栖身之所,即便你与他们患难与共,可偶尔我却觉得你游离在外……】 连舒先是为他抚顶的动作一怔,旋即听见这番话,更是错愕良久。 【你就像是暂居别人家的孩子,总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有用,性子早熟,极有主意,于是心中自有一套区别亲疏远近的准则。而时至今日,能站在你身边仍只有一个越明商。】殷玉轻轻抚摸着他发顶,分明模样甚为年轻,可口吻却是长辈那种听得眼眶发热的慈和,【我……就大胆算是半个,我一去,你怕是不会久留,也不知合籍大典是否还会如约举行。】 殷玉缄默小会儿,刻意看着连舒:【会吗?】 连舒紧了紧五指,带着些被看破的慌张和窘迫,仿佛回到当年越明商大喇喇说他性格别扭时一样。 他犹板着脸正色道:“战事一平,诸多事务亟待厘清,且死伤不知多少,不好在此时——” 殷玉:“那就多待些时日。” 连舒:“几月足矣。” 殷玉摇摇头:“再多些。” 连舒抿了抿唇:“身份大白,我与他皆非巽衍宗弟子,如何好麻烦——” 殷玉打断他:“竟分得这样清楚么……” 这次换作连舒出声截话:“真人——” 他警惕环视周遭,眉头微蹙,视线从静悄悄的景物落回殷玉身上,只想扶额无奈一叹:“真人不要学他。” 这股不依不饶的风格同殷玉实在不搭,连舒下意识想起越明商来。 殷玉久久地望着他,蓦地:“连舒……” 连舒不知为何从他低声的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不明白如何处理的难过。 “倘若我之将死,欲同他人道别,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话问得古怪,连舒不由得瞪大眼睛,沉吟须臾,心下却念头飞转。 一息尚存之际,殷玉同人道别,此人还能是谁呢? 连舒心脏陡然一跳,忍下翻涌的情绪,直言:“凭心就可,那时说什么皆发自肺腑。” 殷玉摇头:“可我说的话,大多他并不爱听。” 他静静地看着连舒,期待等一个回答。连舒控制不止地发散思绪,终究忍不住问:“真人与他关系如何?” 殷玉从容:“不死不休。” 连舒蓦地闭上眼睛,不知惊骇多些,还是替他难过多一点。 待匀好气息,连舒抿了抿唇,引着他道:“天狐一死,真人可会为了他伤心?” 殷玉仿佛未听见“天狐”二字,面不改色,叩心自问后回:“会的。” 【那就直接告诉他吧……】 回忆里,两人的谈话声逐渐被风稀释,思绪回笼的连舒看着蔓延的黑云心空落落的,他抹了抹脸上混着的血与冷汗,遥遥朝着殷玉与宰耀的方向看上最后一眼,便再度转身。 衣裾猎猎作响地朝前,连舒的一双眼睛有细微的水光闪烁,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颤声轻喃:“殷玉,你死了,我亦会为你伤心的……” 第162章 殷玉气息即将消散时, 方才赶回巽衍宗的连舒手腕便是蓦地一酸,他低头,当看清手腕上凭空显现的宛如暗红色血线的东西在皮肤下游动时, 面上难掩惊愕。 “这是什么?”彼时正接收了装有玄明尸身弥戒的九长老随着连舒的视线望去惊骇出声道。 连舒也解释不清, 最先以为是天狐在这具身体内留下的古怪。 他嘴唇翕张, 正要将心中的怀疑诉之于口, 便见白皙腕间交缠鼓动的黑红血线缓缓勾勒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殷”字。 连舒眉心一跳, 连一旁的九长老也不由得下意识脱口而出:“殷?!” 殷玉?! “殷”字显现了十息左右便重新混乱起来,那些纠缠的暗红血线在腕间如同一团小小的心脏, 似乎伴随着远方主人的气息消散而失去了某些桎梏, 挣扎着往其他地方去。 连舒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险些无法思考 。 殷玉何时留下这道术印的? 连舒眼瞳急颤, 尽管十分信任殷玉, 可面对接近失控的血线他还是不由得调动灵力试图将其逼出, 可血线却灵活地顺着整条手臂直往最要命的地方去。 ——妖丹。 面色霎时一变, 连舒猛地抓住眼前还一头雾水的九长老:“它往妖丹去了!” 话音刚落,术印留下的血线便猛虎扑食一般露出獠牙,往那颗毫不设防的妖丹攻去! 仅仅刹那, 熟悉的痛感就将连舒奔逃后泛红的脸一点点扭曲,抓住九长老的五指都快要陷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疼得脸色青白, 断断续续地:“妖丹……要碎了……” * 末虹谷一战后的两三个月里, 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便是天狐宰耀飞升在即降下的天雷。 “那雷劫着实古怪, 后面劈下的天雷道道漆黑,远远看去就让人脊背生寒, 也不知是飞升天雷皆是如此,还是唯有天狐渡劫如此。” 有人忙不迭接话,彰显自己消息灵通:“自然是后者。巽衍宗已放出消息, 说妖族也是被丹不为算计了,天狐破阵吸了孽力,天道哪会容他飞升!” 城门边三三两两的修士聚在一起,有人啧啧颔首,旋而遗憾摇头:“就是可惜了殷玉真人,和穷凶极恶的天狐一齐魂飞魄散,可惜、可惜……” “是以不能让真人白死!虽说妖族没了天狐不成气候被各宗击败,可到底碍于邪胎之祸,仙门人手不足,没能一举将妖族清理干净,四散而逃的小妖不知藏匿何处,我等散修也要出些力气!” “道友所言甚是。” 天狐只坚持了不足五日便死得干干净净,期间雷劫中心无人可以靠近,甚至在两人魂飞魄散后周边十几里都无一人可踏入其中,故而心怀侥幸想探明其中是否有活口的晦无厌只能作罢。 而在正道分出精力追杀其余妖族时,越明商正死守在晦无厌修炼的洞府外。 两族开战后,他被留在宗内照顾伤员,连日脚不沾地,连舒晕倒在宗门前的消息时隔半日之久他才从他人口中得知。 “……不管让我看几次,我都是最初的回复。”罗遇不知第几次被周普仁拉过来,无奈道,“里头有宗主亲自护法,何须担心?再则,那道术印乃是真人留下,自当不会真的危及他的性命,最差,亦不过是当初那般修为尽失,但好歹留下一条性命,有命在,未来就有万般可能,倒不必因一时之失而……” 眼看周普仁拼命朝他使眼色,罗遇嗓音一顿,但还是实话道:“周师兄,恕我无能为力。” 他的视线落在席地而坐,弓着腰、久久沉默的越明商身上,直言:“伶妖之躯是不能不除的隐患,纵使阴差阳错地被他夺舍成功,可只要这具身躯内妖丹尚存,就不得不多想……现今妖族对仙门弟子如何憎恨也无需在下多言,万一他们再度盯上这具躯壳,引出下一桩惨事来呢?” 他气虚,可说出的话却是理性得显得薄情:“伶妖不能留下……” “罗师弟——”周普仁急急扯住对方的衣袖,示意他勿要多言,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在人还在里头生死不知,便早早说这些,到底有些不太恰当。 “咳咳、咳咳咳。”周普仁清了清嗓子,余光紧盯着坐在地上低头不语的人,抓耳挠腮地想着如何安慰人,“吉人自有天相,那可是真人特意留下的术印,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 他一撩衣袍,洒脱地坐在越明商身侧:“我是不知你们二人未来是如何打算,是留在宗内还是下山,可罗师弟有一事说得很对,他用着伶妖的身子,就怕被贼心不死的妖族惦记,倘若往后你们离宗,妖族盯上他这可如何是好?这样一想,妖丹碎了,也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回应他的是一双漆黑而又显得阴沉的眼睛。 越明商讥讽得扯了扯嘴角。 无人知晓当他迟迟从别人口中得知连舒失去意识被人背回的瞬间是有多惶恐无助,就怕自己又一次做错了。 连舒信誓旦旦让自己等他的模样还尽在眼前,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他垂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上还未消失的蛇纹,将一双眼睛逼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丝也不敢眨一下,唯恐就那么一下,指间的蛇纹就如隆冬的雪一般,遇上初春就消散得干干净净,一点水迹也留不了,那时……那时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该让谁去赔命? 殷玉吗? 可是他也死了啊…… 越明商眼瞳干痛,可还是执拗地一眨不眨。 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令越明商十分枯槁,双眼深深凹陷,因不敢阖上一会儿,眼底也青黑一片,一颗心本就被人掐来碾去,周普仁却还想他接受这样的现实。 “……动身前,连舒也信他,可现在呢?”越明商声音干哑,“他留下那道术印时连舒知道吗?他若是知道,不会瞒着我,可是我不清楚,就表明了连舒也不清楚。殷玉留下后手,是想做什么?防着谁的?” 这段时间,殷玉的形象在他心里变了又变。 殷玉瞒着他们偷留下术印为了什么?越明商害怕这背后代表的是令他不敢想的现实,或许……连舒也被他骗了,殷玉根本没想着留下伶妖,也没想过留下借用伶妖之躯行走世间的……连舒。 殷玉是这样的人吗? 越明商已经怀疑起自己看人的眼光,连舒一倒,他看谁都有着两幅面孔,谁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可令他倍感无力的是,纵使怀疑铺天盖地压得人无力喘息,却仍不得不将连舒的生死交在他们手里,尽力说服自己。 殷玉不会是这样的人。 “自然不是防着谁!”周普仁想也不想张口便道,“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等他出来一切就都知晓了。” 这一等又是几月,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洞府前人来来去去,唯一不曾离开的只有越明商。 时而周普仁忙里偷闲陪上几个时辰,时而牧景山忧心忡忡地候在远处,目光关切地在石壁和地上的人徘徊。 “周师兄,按现在的情形,万一……”牧景山犹豫道,“万一结果并不如人意——” “嘘!”要不是他们离越明商离得得远,周普仁都直接上手堵他的嘴了,“真人与师尊共同出力,世间还能有什么难事?区区一颗妖丹,手到擒来罢了!” “师兄,这不是妖丹的事儿。”越等,牧景山心中越是没底,“妖丹一碎,伶妖躯壳随之土崩瓦解,且元婴定会遭受波及,若元婴亦随着妖丹……宗主,真能救他吗?” 周普仁苦着脸:“师弟,你嘴里能说些好听话吗?” “抱歉。”牧景山低下头,握紧了剑“我只是担心。” 话音刚落,石壁忽地轰隆隆两声,引得地面砂砾微颤,也引得原本神色凝重立在远处的两人匆匆上前。 “师尊!连师弟他——”周普仁拉着牧景山三步并两步赶去,可当看清那人时,双脚便滞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地上恍恍惚惚的越明商。 牧景山不知周普仁当下想的什么,只忧色全消道:“没事就好。” 石壁之后,赫然是面色无虞的连舒。 虽说心中存有许多问题,可对感情一向“无中生有”的周普仁知道眼下谁更需要久违的独处,于是冲着牧景山抬了抬双眉,挤出一个对方看不明白的暧昧笑容,便亲亲热热地抓住对方的手,出声:“牧师弟,你来这几个时辰了,外头又该有一摞的杂务亟待处理。” “可——” 牧景山指向全须全尾,血色充足的连舒,欲言却被强硬阻止。 “走走走!”周普仁重新用力一抓,将人半推半扯地往外去:“听闻罗师弟预备着要下山,真要走啊?其实师尊心软,他再说说,指不定柳暗花明了呢……” 牧景山被推得连连踉跄,一面扭头去看身后两人,一面分出心神回:“罗师弟说他不好留下。连师弟——” 连舒应声抬头,浅笑着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一切无碍。 周普仁与牧景山也遥遥回笑颔首。 他们一走,而替他护法的晦无厌还在洞府内打坐匀息,一时半会儿石洞外静得可怕。 说是牵肠挂肚都轻了的越明商见人出来却一反常态地重新低下头,指腹死死摁着手上的一圈蛇纹,深吸了好几口,才压住蓬勃的酸楚和安心。 连舒笑意一僵,观他压着身体石头似地杵在那,就知晓人定又在生气了。 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对方脑袋轻动,却还是没抬头。 连舒单膝压在地上蹲下身,声音很低,却因为低音反而说什么都像是在调情:“地上有尘垢石粒,怎么直接坐下了?” 越明商嘴唇微动,却还是锯嘴的葫芦,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截然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他也不知自己在赌什么气,气连舒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可这次连舒也不知晓,他能气他什么? 见他闭口不言,连舒兀地扬声逗他:“诶,你看,我现在单膝下跪像不像是在求婚?” 越明商脖子一僵,明知里头含着几分逗弄,可就是忍不住诱惑悄悄抬了抬头。 一对上视线,还不待他调整表情,连舒的甜言蜜语就先一步到来:“啧,还是不像,你得站起身来才像。” 越明商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继续忍下去,良久,那股燥火被三言两语压下,他才张嘴:“我有些生气,一开始气殷玉在你身上留下术印,让你躺在里头半死半活几个月。后来又气你,气你不该将人想得太好,万一殷玉只是表面君子,最后将你算计进去……可现在想通了,我是气我没能力救你。” 连舒:“以为你要怪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没料到,张嘴就是大段情话,越师傅,你小时候不是吃饭长大的,是吃糖长大的吧。” 越明商酝酿的话被他一搅,瞬间淋淋漓漓的:“……” 连舒握住他微凉的手将其落在小腹上:“别气,你摸摸,没少一块肉。不过就是妖丹没了。” 其实洞府内他早有了意识,不过当时的情形他无法分神。 “腕间的术印是殷玉在仙鬼崖时留下的,那时我在殷玉跟前提及搜寻药骨最先是为了自己能摆脱伶妖的身份,殷玉便随口一句他能帮我。不过彼时我苦恼于如何救你出来,他仿佛随口一说,留下术印后就改换话题,所以我也未能留心,出了仙鬼崖更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没告诉你,怪我。” 连舒一五一十地解释着:“妖丹一碎我本该和穿越之初那会儿一样筋脉尽断,元婴碎溅、修为散尽勉强保住性命才对。” 提及这事他心绪复杂:“但我安然无恙,多亏了殷玉和宗主……” 术印无甚威胁,不过是在他与殷玉之间构建起了可供灵力存储调用的通道罢了。 要助天狐飞升,以殷玉的修为境界补齐最后的差距实在绰绰有余,而多出的精纯无害的精元,便经术印不断地为连舒修补遭受重创的身体。 期间他几度觉得身子要被炸得四分五裂,元婴如半化的蜡烛,体内脏器也快被铺天盖地的热浪熬干了,好在一旁还有教导他引精元愈合伤势的晦无厌在,苦都没白吃。 为避免人看出什么端倪,出来前他吞下不少丹药提了提血色,这才没有双足发虚的狼狈现身。 他的手背被连舒的掌心覆盖着,越明商细细感受了片刻,嘴唇抿起微微笑了笑。连舒见之也眼睛稍弯,温情之中夹着五六分少年人的朝气蓬勃,仿若同那些异木奇花般也被春神抚顶,令他点缀世间。 “起来吧。”连舒顺势抓住他未收回的手,拉着人一道起身。 越明商双脚发麻,连舒一条胳膊扶着他,另外一只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他微弯着腰,掸完浮尘后再为其扯平腰间的衣褶,越明商看着看着,心底便涌现莫大的柔情和想将人绑在身边的欲望。 “连舒,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越明商不愿久留,唯恐又生出变故迫使他们分别,“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就走?我们下山,到时候我先将你关上几个月,睁眼闭眼你看的都是我,等我看够你了,处腻歪了,我们再换个人多的地方逛荡。” 连舒轻笑,心想,又在说情话了。 他熟练地用衣袍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目光落在对方泛青的眼下,瞬间心软成泥:“恐怕要再等等,还有件事没尚未做成。” 越明商不解:“什么事儿?” 连舒只笑不语。 * 替陨落弟子念诵完经文后,活下来的人还是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期间巽衍宗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身份尴尬的罗遇下山,这事并无太多人知晓,只周普仁牵线,拢共不到十人为他设宴送行,二则在罗遇下山半年后,魏逊魏清也拜别了师门下山历练,预备在昔年旧址重振玄机阁。 最后,连舒与越明商也被记作客卿,入了名册,再不算是漂泊无依的浮萍。 而因殷玉陨落之地灵压骇人,连舒二人靠近不得,便只在边缘祭奠。 一人嘴里不停为自己过去的猜疑道歉,一人将酒倾洒成一线,感谢完又在心中将宗内发生的还记得的大小事一一说尽,无事可做后便抱臂站在一侧听越明商一面道歉一面给自己找补。 连舒敲了敲他的脑门:“要道歉就诚心些,什么‘人之常情’‘我也是关心则乱’就不必说了。” 越明商略微不服气,但还是重新闭上眼睛:“对不住,爱情让我犯下大错。” 连舒扯着他后领就走。 时日久了,逝去之人留下的遗憾与悲痛好似也被一一抚平,不会再冷不丁刺上一刺,而在巽衍宗重开宗门广收弟子之前,还有一桩喜事尚需操办。 此时红绸系满庭院,贴上囍字的红灯笼无需点燃烛火,白日里就冒着热腾腾的喜气,令人不由得颧骨微鼓、眼底含笑。 鼓乐喧天,两列仙鹤自远处飞来,汇聚绕飞成圆。 而广场之上,众人皆掩口而笑,时不时环顾四周。 等红服迤地、执手而来的新人出现,场中瞬间静了下来。 虽说修真界成亲流程和凡尘略有不同,可大典前几日,二人仍是按照习俗分开不再见面,这可苦了心潮澎湃有一肚子话要说的越明商。 为避讳“各分东西”的不吉话,一人宿于北峰,一人宿于东峰,因距离太远,连传音也深受限制,越明商只能对着送礼看热闹的周普仁嘚啵嘚啵说个不停。 可现下他红光满面,人逢喜事精神爽,丝毫看不出已经几日未曾阖眼。 连舒红衣白面,长发束起,金冠玉饰都压不住通身的贵气,他与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越明商并肩立在入口处,两人皆是新郎装扮,只是身上的刺绣有所不同。 二人肤色都白,被喜庆的红意衬得愈发神采英拔,因些微的羞涩,更惹得众人道尽了“般配、般配”。 连舒深吸口气,上下两辈子头一遭成亲,他从几日前就紧张得坐立难安,偏别人休想从他脸上窥出什么,照着私下在屋内无数次练过的那样,他抓着一段红绸稳住心神踱步往前。 随着二人一动,席间爆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高台之上,晦无厌打头,余下的长老落后半步,无论与他们平日关系是亲是疏,此刻眉眼都温和不少地看着他们。 待携手前行至等候已久的晦无厌跟前时,连舒已是一手的汗,他稍稍偏头,就见眉飞色舞、嘴角全程没下来的越明商。 那股支配他的紧张瞬间便收起了爪牙。 感知到连舒的视线,越明商悄悄往他这挪了挪,中间本该有半臂的距离瞬间只剩下半指长,连舒这才看清对方虽然面上带笑,可不知何时,眼眶却覆着红意,水光落在眸间,看得他也鼻头一酸。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一拜天地——”礼官拖长声音。 连舒闭上眼睛,努力克服汹涌的酸涩与幸福,俯身下拜。 “二拜——” 往日好的坏的、甜蜜的酸涩的回忆齐齐上涌,越明商无比认真凝神地听着礼官的每句话,待“夫妻对拜”响彻四周后,越明商俯身的瞬间,一滴眼泪霍然而出。 他眼疾手快地擦了擦,一抬头,却见连舒的神态与他相差无几:眼眶微红,嘴唇紧抿,满脸郑重,似要将今日永记心间。 越明商热着眼睛霎时一笑,虽说大喜日子说这些话不吉利,可他真觉得,现在就是让他去死,他脸上都是笑意丛生的。 行礼完毕,一张婚书飘落至他们身前,越明商见状猛地握紧连舒的手将其举起,待亲眼见证婚书内录入了他们的气息后,这才松了最后一口气。 充当礼官的周普仁将这一幕收尽眼底,顾不得晦无厌就在身边,明晃晃冲着连舒暧昧地挤眉弄眼:“礼成!” 他抚掌大笑—— “礼成!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