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奉旨怼人》作者:一寸星火   简介:   谢知微,社畜一枚,忍了傻缺领导整整三年。   离职那天,他终于不装了。   从领导的工作能力到为人处事,谢知微火力全开,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不带重样。   骂到高潮处,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跪在御书房的地板上,一抬眼就是穿着龙袍的皇帝。   皇帝笑眯眯:“朕很欣赏你的口才,正好缺个监察御史,就你了。”   谢知微:“……”   ——   谢知微没想到自己穿越后过上了可以想骂同事就骂同事,想怼领导就怼领导的日子,一个字,爽。   在皇帝的授意下谢知微变着法地怼人。   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谁不知道谢知微是皇帝授意的呢?况且他们还骂不过谢知微。   后来谢知微遇到了裴定澜。   裴定澜是武将,战功赫赫,杀伐果断——全朝野都这么以为。   结果裴定澜一开口是个碎嘴子:“你就是那个嘴很臭的谢知微?听说你把王大人骂哭了?你能不能帮我骂骂人?不是,你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们文官骂人用五言还是七言?我觉得问候祖宗更有气势,回头咱俩交流交流?”   谢知微:“……”   怎么会有如此武将?   从那以后,朝堂上多了两道风景线。   一个是谢知微,阴阳怪气,绵里藏针,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诛心。   一个是裴定澜,张嘴就来,喋喋不休,能把人从祖宗十八代念叨到还没出生的孙子。   两人最开始互怼,众人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安心了,结果这两人走到了一块儿,甚至睡到了一张床上。   从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谢知微骂完,裴定澜接茬,裴定澜念叨完,谢知微补刀。   朝臣们都很不高兴,但是皇帝很高兴,龙颜大悦,特赐匾额一块。   【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口吐芬芳是两口子。】   谢知微看着匾额:“陛下这是在夸我们吗?”   裴定澜揽着谢知微的肩:“哎呀,没给横批一句‘好骂会骂’,真是差了点什么。”   谢知微:“……”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打脸 甜文 爽文 沙雕   主角:谢知微、裴定澜   其它:求求收藏我   一句话简介:没有技巧,全是怨气   立意:社畜从此站起来了 第1章   春风拂过宫墙。   谢知微大步走到延英殿前,袍子一撩就跪了下去,挺直了脊背。   延英殿外的小内侍冯喜见状,小跑过去:“谢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跑延英殿外跪着作甚?   谢知微向延英殿叩首:“还请公公通禀,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冯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公子能有什么罪?还要特意来请罪?   不过谢公子是贤妃娘娘的亲弟弟,冯喜自是不会拒绝,“哎”了一声就快步跑进了延英殿。   过了一会儿,延英殿里出来了人,不光是冯喜,还有内侍监贾利世。   谢知微看见贾利世,喉头轻轻地滚了滚。   跟人吵完架就直接进宫了,连饭也没吃上,饿了。   贾利世亲自把谢知微扶了起来:“公子啊,有什么事值得如此郑重地来请罪呢?”   谢知微也没客气,顺势就站起来:“哦,我骂人了。”   贾利世却笑:“不就是骂了个人,又不是杀了人。”   谢知微又道:“我骂了卢承业。”   贾利世的笑稍微停了那么一下下,紧接着他拉着谢知微往延英殿走:“骂了就骂了,公子是知礼数的人,会骂人肯定是那人冒犯了公子。”   谢知微一边跟着贾利世走,一边在心里狠狠震惊,原来这就是有人当靠山的感觉吗?   好爽。   贾利世把谢知微带进了延英殿:“陛下,小谢公子来了。”   萧晏挥挥手:“你下去吧。”   贾利世应了声,悄然退下,不打扰皇帝陛下跟他的小舅子。   谢知微再次撩袍跪下:“陛下,臣来请罪。”   萧晏双臂抱胸:“哦?你犯了何事?”   谢知微老实交代:“臣今日骂了卢承业。”   萧晏露出一脸吃瓜相:“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同时,萧晏还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谢知微坐下说,谢知微也没那么老实地跪着,真起身坐了,然后跟萧晏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   事情还得从谢知微和他倒霉的阿姐谢蘅的身世说起。   他们姐弟二人的祖父是从三品的左监门卫将军,年迈致仕还获封宣威县开国男,是个从五品上的爵位,家里也是富贵人家。   奈何他们姐弟二人有一个不靠谱的爹和狠心的娘。   谢父谢琮跟王氏王兰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亲,两个人没甚夫妻感情,只先造出了一个谢蘅,又造出了一个谢知微便先后离家出走,姐弟二人由祖父母抚养。   谢知微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社会上网时见多了不爱孩子的父母,所以他对谢琮跟王兰因也就一般态度,不会难过,只是谢蘅难过,谢知微也说不出不认那对父母的话来。   又过了些年,谢琮跟王兰因都回到了京中,不过这夫妻二人不是回家过日子的,而是回家和离的,和离之后谢琮放着京城里的荣华富贵不要,远走高飞了,不知道跑去什么鬼地方,王兰因被她妹妹王兰芳接走,从此也是远离京城。   于是没爹没娘的谢知微跟谢蘅就成了同龄人眼里的笑话。   好在祖父母都是慈爱之人,细心抚养他们姐弟二人,好景不长,谢知微十三岁那一年,祖父去世,十五岁那一年,祖母去世,从此姐弟两个就成了满京城避之不及的对象,都说是他们二人命硬,克死了他们的祖父祖母。   谢知微对这些满嘴荒唐言全是迷信的人不屑一顾,日子却是真不好过了,不是银钱的问题,祖父母给他们留下了足够享用一生的家产,是数不清的人惦记他们的家产,走出家门一看,全是想吃绝户的王八蛋。   离开自家所谓的亲戚,外边根本没下雨。   谢知微十五岁那一年,谢蘅十八岁,本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因为有人想通过娶她吃绝户,因而一直拖着没嫁,一下子拖了三年,今年二十一岁了。   而谢知微也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阻挠,他只考过了院试便再没有机会下场考试,拖到今时今日还只是个秀才。   直到谢蘅发现她想招的赘婿,居然是当今陛下,萧晏。   萧晏跟谢蘅是自由恋爱,二人爱上了才知道彼此的身份,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孤女,萧晏本来还想慢慢跟谢蘅处着,可是想到谢蘅的日子,他就跟谢蘅商量,让谢蘅先入宫,谢蘅同意了。   就这么的,谢蘅成了贤妃,也是萧晏唯一的妃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谢知微这个弟弟也有了皇帝的照拂。   得了皇帝的恩宠,谢家姐弟今时不同往日,所以以往不给姐弟二人下帖子的人家最近也巴巴地往谢家送请帖。   谢知微便是收了请帖去赴宴时骂了人。   今日的宴会是工部郎中崔仲文家办的,为的是庆祝他家女儿定亲。   好好的喜事,谢知微自然不会没事找事,他带上了贺仪过去,跟其他人也不熟,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着,准备吃席。   他好多年都没有出门吃过席了呢。   就在谢知微发着呆等宴席开席时,卢承业跟一群公子哥就凑到了谢知微的面前,开口就嘲笑谢知微,说谢知微一身晦气,还到人家家里赴宴,也不怕冲着人,把崔家小姐的婚事给冲没了。   谢知微本想忍着,他不想给阿姐找麻烦,况且在现代当社畜时也没少忍过傻缺,只是卢承业张口闭口诅咒无辜的崔家小姐,谢知微觉得卢承业这人着实没品,故而怼了他。   “大家带嘴来都是为了吃饭,就你带嘴来是为了放屁,显着你了?”   好嘛,谢知微这一怼,惹得周围的宾客都憋不住笑。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崔家的大好日子,卢承业的确不该没事找事。   卢承业万万没想到谢知微居然敢顶嘴,当即就凶狠地骂起来:“你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看我今天不教训你!”   说着还想动手,被其他宾客拦住。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走。   卢承业以为谢知微怕了自己,很得意道:“怎么?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吧?”   谢知微背对着人摆摆手:“我去找你爷爷给你生个爹,免得你没爹教。”   卢承业听完不得了,追着要去打谢知微,还嚷嚷着要去告谢知微的状。   谢知微明白卢承业说的告状是找卢家人,谢知微故意曲解:“用不着你去陛下面前告我,我自己去请罪。”   这么一通话把卢承业给说懵了,他何时说了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了?他身上无官无职,陛下怎么可能腾空见他?   就在卢承业发懵时,谢知微溜之大吉,他还真挺怕卢承业脑子不清醒叫上人给他一顿打。   谢知微跟主家道了歉,也没说是因为卢承业这饭他不吃了,只说是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不得不告辞。   崔家人又不是傻子,宴席间发生的事情他们能打听不到?   这么比起来,还真是卢承业才需要有个爹,在他们家的宴会上闹事确实没教养,这事跟卢家没完。   谢知微坐上了马车,在回家还是进宫之间选择了进宫。   他也不想用这种小事去打扰萧晏,那是他姐夫,更是皇帝,只是他今日不往宫里走一遭,只怕日后卢承业之流没完没了。   是萧晏自己说的让他有事找姐夫,那必须得去找找。   谢知微就这么来了延英殿,还往那儿一跪,有心人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他真找皇帝去了。   ……   萧晏听完谢知微的讲述,意犹未尽:“要朕说,你就应该抽他两巴掌。”   谢知微:“……”   陛下你是皇帝啊陛下,不是掌管巴掌的神,而且真上手打人了,那他岂不是不占理了吗?   谢知微讨好地笑:“陛下,臣真的没有主动骂人,是卢承业先骂我的哦。”   萧晏摩挲着下巴,一脸阴险:“你想不想能骂更多的人?”   谢知微:“???”什么玩意儿?   萧晏是还没有从扮演的“流氓”角色里出戏吗?怎么都以真实身份面对了,还是一股子土匪味道?   但是……谢知微很心动。   “怎么说?”谢知微兴奋搓手。   “御史台缺一个监察御史,你要是愿意就去,不过空缺出来的位置是监察吏部的,容易得罪人。”萧晏说。   察吏部吗?   说起来卢承业他爹不就是吏部侍郎之一?   谢知微两眼放光:“臣愿意!臣无比愿意!”   萧晏:“不害怕?”   谢知微微微一笑:“臣的背后可是陛下,臣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此时,谢知微没吃上午饭的肚子“咕噜咕噜”。   谢知微:“……”   萧晏发出了很不客气的嘲笑声。   谢知微磨了磨牙,都怪卢承业那厮!   “朕叫人送些吃食来,你就在朕这儿吃吧。”萧晏是个行动派,说着就把贾利世叫进来,吩咐贾利世去准备吃喝。   谢知微挡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谢谢陛下。”   萧晏抬手:“先别急着谢,朕给你监察御史的职位,可不是让你一辈子干监察御史的,你要自己往上走,这是其一。”   谢知微猛猛点头,都当官了肯定要往上爬,为了自己为了阿姐,不蒸馒头争口气。   “其二。”萧晏又露出了那种阴险的表情,“你挺会骂人的,朕要你帮朕骂人。”   谢知微这就很不理解了:“陛下为何不自己骂?陛下骂他们,他们又不敢还嘴。”   萧晏:“因为有辱斯文。”   谢知微:“……”你一个出宫在外言行举止像土匪的人,还知道斯文?   没关系,眼前的是萧·大周皇帝·说一不二天下之主·狐假虎威的虎·靠山·姐夫·晏。   谢知微接受萧晏的不要脸。   因谢知微已经很饿了,贾利世也没有让御厨劳动太多,煮了一碗浇头丰富的面就送了过来。   谢知微在延英殿吃饱喝足,又跟萧晏商议好了什么情况下要帮萧晏骂人,谢知微才出了延英殿。   萧晏目送谢知微离开:“朕这个小舅子真是有趣。”   贾利世:“陛下真放心让小谢公子到处骂人?”   萧晏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不止他一个。”   他还有一位悍将,正在骑马来的路上。   正好跟谢知微一文一武凑一对。   走在宫道上的谢知微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谢知微揉了揉鼻子。 第2章   谢知微在家里等到了他的官袍,第三天就去御史台打卡上班了。   大周的官袍是按照紫、绯、绿、青来排列的,监察御史听起来牛叉哄哄的,其实是个八品官,所以谢知微的官袍是深青色。   早上管家谢长顺送谢知微出门,一个劲的夸,夸谢知微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给谢知微夸得感觉回到了现代面对媒人。   接受完了谢长顺的夸夸,谢知微坐上了马车出门,前往御史台。   御史台在皇城西南角,跟皇宫有两里地的距离,跟谢宅则是有五六里地的距离,对于谢知微来说很是方便。   谢知微是第一天上班,有一位知班御史接他。   知班御史是轮岗的,今日的这位知班御史姓龚,名为龚维纲,是殿中侍御史,穿着跟谢知微不一样的浅绿色官袍。   谢知微客客气气地拜见了自己的上司,龚维纲看起来也很好说话的样子,笑呵呵的,带着谢知微参观御史台。   “谢大人办公的地方是察院,每日卯时要到御史台,卯簿上要签字,知班御史每天都会核对,迟到、早退、缺勤都会被记录下来,累计多次要罚俸一月,无故不到的会笞二十。”   谢知微狠狠震惊,现代社会不上班扣工资,古代不上班还要挨打。   “下官记住了。”谢知微不想被扣工资,更不想挨打,朝龚维纲使劲点头。   龚维纲领着谢知微在御史台走了一圈,该说的说了,便把谢知微送去了察院,跟在察院的众监察御史说了,以后谢知微就跟他们是同僚了。   谢知微立马就拱手跟众人打招呼,客套话不要钱地往外蹦,伸手不打笑脸人,谢知微这般,他的同僚们也都很和善地同他打招呼。   “有三人外出忙公务去了,改日你再跟他们认识。”有一个人一脸笑地给谢知微指位置,“那就是你的地方。”   谢知微道了谢,过去坐下了。   书案上放着一本须知册,也就是工作手册,谢知微坐下之后就翻看起来。   铨选的部分谢知微看过之后暂时搁下,他的皇帝姐夫让他当这个监察御史可是为了骂人。   得多多关注哪些行为是可以弹劾的。   稽滞、请托、滥授、考课不公等,都在监察御史的弹劾范围内。   监察御史可以“风闻奏事”,不必有确凿证据,听到传闻就可以直接向皇帝写密信告状,虽然不能代替吏部作出决定,可只要觉得吏部的决定不妥,可以暂停认为不公的任命程序,并要求吏部说明理由,如果吏部拒绝改正,则又找皇帝告状。   谢知微摩挲着纸页,此时细细想来,陛下安排他进御史台,从监察御史做起,或许别有深意。   不过这都无妨,他是走皇帝的关系进的御史台,只要皇帝不倒,他尽管干事就是。   谢知微还在琢磨他以后的工作,这时有人从外边回来了,这人一回来就直直冲谢知微走去,挡住了光。   “这位就是谢大人吧?”来人眯着眼,要笑不笑的,“我是谭辞道。”   谢知微没忍住,喉间溢出点笑。   为什么会有人的名字叫迟到?   上一个让谢知微震撼的名字还是贾利世。   谢知微笑得并不明显,因而看起来只像是他对人友好地笑了笑。   “谢大人在看须知册?能看得懂吗?”谭辞道再次开口,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谢知微:“???”   什么意思?当他是文盲吗?   谢知微又不傻,意识到谭辞道来者不善,也不跟谭辞道客气,放下须知册站起来,跟谭辞道面对面打擂台。   “瞧瞧谭大人这话说的,须知册又不是天书,还能看不懂了?”谢知微揣着手笑眯眯的,也学谭辞道阴阳怪气。   谭辞道“呵呵”两声:“唉,也是我多心,想着谢大人先前也没做过官,甚至还只是个秀才,怕谢大人学问不够,故而多此一问。”   这话一出,其他的监察御史活也不干了,以各种各样的姿势盯着谢知微和谭辞道二人。   谢知微明白了,谭辞道是来给他下马威来了。   他是皇帝下旨塞进御史台的人,除了御史台的长官和吏部,就只有京城这个圈子里的人能想到自己的靠山是皇帝陛下。   谭辞道并不是京城人士,更不在崇仁坊那一坊的圈层,谭辞道对谢知微的来历并不算清楚。   谢知微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秀才,他是来给皇帝干活的,皇帝满意就行,其他人满不满意无所谓。   “谭大人如此看重我的学问,想来学问必定高深,不知谭大人是哪一年的状元?”谢知微反唇相问。   这时,一个看热闹的同僚从书册后探出脑袋:“谢大人想错了,谭大人并非状元。”   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状元是直接入翰林院,任翰林院修撰,而后慢慢熬资历升迁,升迁要么去詹事府要么去六部,况且翰林院修撰已然是六品了,怎么会在御史台当个八品的监察御史?   所以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谢知微是故意的。   众人吃瓜的神情如出一辙。   谭辞道被谢知微的问话和多管闲事的同僚梗了一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我确实不是状元。”   谢知微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道:“那谭大人是榜眼?”   吃瓜同僚们或大声或小声都笑了起来,最不嫌事大的那位又道:“谭大人也不是榜眼。”   “难道谭大人是探花?”谢知微故作惊吓,“可我瞧着谭大人这样貌……”   众所周知,探花卡颜值。   而谭辞道的颜值,跟探花绝无关系。   除非那一年的考生都是丑人。   这概率可比工作中全是贱人都要低。   谭辞道本来是想找谢知微的麻烦,结果被谢知微一番戏弄,有些恼羞成怒:“谢大人,你以秀才之身出入御史台是事实,我们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寒窗苦读过来的?你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虽说拉上了众同僚,但没有人应和谭辞道,哪怕他们为谢知微居然只是秀才感到吃惊,却也不会跟谭辞道一样张嘴为难。   人家一个秀才都能进御史台了,那后边能是普通的靠山吗?就算是宰相都做不到把秀才变成八品官,还是如此紧要的官,动脑子想想,是谁把谢知微安排进御史台的,不是显而易见?   也不知道谭辞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没有听闻后宫空置的皇帝陛下迎了一位谢贤妃进去?   人家姓谢。   谢知微不理解,凭什么别人当关系户的时候给他气受,他当关系户了还有人敢个他气受?   见没有人要打圆场,谢知微猜谭辞道在御史台的人缘应该也不怎么样,那他就放心了。   谢知微问了一下哪个位置是谭辞道的,好心的同僚给他指了指,谢知微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谭辞道书案上。   “谁说我跟你平起平坐?”谢知微仰着下巴,还动手拍拍书案,“你坐的椅子可没有这么高。”   谭辞道惊呆了,其他人也惊呆了。   谭辞道是因为谢知微的无礼之举而吃惊,其他人则是因为“平起平坐”居然还可以如此解释而吃惊。   “好好好。”谭辞道指着谢知微,气得发抖,“谢大人这般,我倒是要去侍御史告你一状!”   谢知微也不怂,跳下书案,上前去拉扯谭辞道:“走啊,我们现在就去,谁不去谁孙子。”   谭辞道拍打谢知微的手:“你真是粗鄙!有辱斯文!”   谢知微被打得有些痛,他愣是没松手,扯着谭辞道非要往外走:“民间有句话说打是亲骂是爱,谭大人,你对我又打又骂的,就对我爱而不得到这种地步?”   谭辞道受不了了:“你有病吧!”   谢知微:“怎么?谭大人是想送我人参还是灵芝?我都可以。”   谭辞道彻底崩溃了,冲着屋内的同僚们叫起来:“你们别愣着了,快把他给拉开啊!”   没有人想搭理谭辞道,个个都像鹌鹑似的缩着,除了那一双双恨不得黏上去的眼睛。   早就想治一治谭辞道了,明明大家都是监察御史,同品同级,谭辞道总是一副比他们官大一级的狗样子,谁刚进御史台都要被他来个下马威。   谢知微靠山硬,就让谢知微治他。   见无人理会,谭辞道这下真不行了,他朝谢知微告饶:“谢大人,大家都是同僚,何苦为难我?”   谢知微用力把人往外一攮:“谭大人,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谁为难谁?”   贱人同事见得多了,第一次见面就上赶着犯贱的,谭辞道还是头一个。   谭辞道累得气喘吁吁,谢知微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儿?   他哪里知道,谢知微没少跟上门想吃绝户的亲戚们打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知微亲自打出去的,翩翩公子又保护不了阿姐保不住谢家。   谢知微比不上武人,但是在文人里绝对算有劲的。   “谢大人,放过我吧,我错了。”谭辞道再怎么想收拾谢知微,此时也只能告饶。   谢知微“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内,像一只斗胜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   回到屋内,谢知微先向众人道了不是。   他无意引起冲突,但到底打扰到了同僚们,再说了,他是一个有素质的人。   大家都说“没事”“没关系”,能教训教训谭辞道,他们是求之不得,况且还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何乐而不为?   谢知微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翻看他手里的须知册。   啊,他还得熟悉熟悉大周律。   骂人,啊不,弹劾,也得师出有名。 第3章   快到放值的时间,谢知微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案,将一应物品整理整齐,准备下班。   同僚们也在整理,今天没有什么要紧事,时辰一到便可以回家。   就在此时,下午许久不在的谭辞道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文书,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微瞧着不禁想,谭辞道这人的嘴巴挺讨厌,工作倒是勤恳,还要加班。   下一瞬谢知微就后悔自己以如此善良的心思揣测谭辞道了。   谭辞道把那堆文书放到了他的书案上。   “谢大人,这些文书你处理一下,处理完后就可以放值了。”谭辞道一脸的理所当然。   谢知微要气笑了,原来谭辞道下午不在,是去给他找麻烦去了啊。   “谭大人,这不是我负责的公务,轮不到我处理。”谢知微干脆地拒绝。   果然,推测贱人还是得以最坏的恶意。   谭辞道这家伙怎么跟他之前的同事一样讨厌,把活儿甩给别人干,又不是欠了他的。   谭辞道摆出一副说教姿态:“谢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作为新人,要听老人的安排,不然怕是走不长久。”   谢知微“呵呵”:“我竟不知这御史台何时轮到你谭大人当家做主了。”   也有同僚帮腔,是早上看热闹最积极的那个,名字叫黄公直的:“谭大人你够了啊,别看着人谢大人年纪小就欺负他。”   谭辞道可不赞同黄公直的说法:“黄大人说错了,我怎么是在欺负谢大人呢?我只是想帮谢大人快些熟悉公务罢了。”   谢知微起身,绕过书案,上手就把谭辞道的衣领拉住狠狠一拽,给谭辞道拽了一个趔趄。   “谢知微你干什么?”谭辞道猝不及防,差点脚拌脚,“你简直是有辱斯文!”   斯文?   要是他在意这狗屁斯文,他们姐弟二人早就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下了。   “谭大人如此会给人安排公务,想来是得到了御史中丞大人的首肯,那我们便去问问中丞大人为何我需要做别人范围内的事情。“谢知微拽着谭辞道就往外走。   黄公直等人都看呆了,谢知微又动手啊?   谭辞道自然不敢跟谢知微去见御史中丞,他习惯了在同僚里作威作福为难人,却也仅限于跟他同品同秩的,他哪里敢闹大?   “谢大人、谢大人。”谭辞道告饶,“我不过是同谢大人开个玩笑,还请谢大人勿要当真、勿要当真。”   谢知微也没真想把谭辞道拉去找御史中丞,他是来给皇帝办事的,不是来给皇帝找事的,所以谭辞道服软他就把人给松开了。   黄公直他们眼睛都看直了,原来不讲礼数可以少很多麻烦。   谢知微没管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收拾好后同除了谭辞道之外的同僚打了声招呼,就自行下班了。   出了公廨,谢知微没有看见自家的马车,便去了一旁等候。   御史台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放值,三三两两地互相告辞。   谢知微看见谭辞道也出来了,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朝自己走来,谢知微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谭辞道似乎看不懂谢知微的婉拒,还走上去跟谢知微搭话:“谢大人等家里来接?”   到底是在御史台的门口,还有其他人在,谢知微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算是答话。   “挺好、挺好。”谭辞道宽大的袖口下手指把玩着一把裁纸刀,“我也等马车,跟谢大人一起等。”   谢知微从前世到今生都很佩服谭辞道这种人,才发生了冲突,还能跟人哥俩好。   好在谢家的马车到了,谢知微终于可以远离谭辞道,迫不及待地上了马车,催促车夫赶紧回家。   谭辞道很不识趣地上前,伸手摸马儿:“谢大人家的马养得真精神,跑起来一定很快吧?”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不予理会,他不要跟神经病讲话,以免影响到脑子。   车夫很是尴尬,很明显他家公子压根不想搭理这人,可这人又偏偏凑上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道:“这位大人,小的要赶车,劳驾您让一让?”   谭辞道没说让也没说不让,就是笑着去拍车夫的肩膀,然后脸色狠厉一变,一直藏在右手的裁纸刀扎进了马儿的皮肉之中!   马儿吃痛,嘶鸣着就开始跑,谢知微在马车里被摔得头晕眼花。   “公子!”   车夫见状就要去追,却被谭辞道拖住,谭辞道还大声地喊起来:“快来人啊!谢知微谢大人家的车夫要害死谢大人啊!”   在谢家,哪怕只是车夫也见识了不少的人心险恶,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眼前此人是想害死他家公子,还要栽赃嫁祸给他!   车夫奋力挣扎:“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你敢害我家公子,我跟你没完!”   谢家姐弟不是苛待家中下人的那种人,车夫也感念姐弟二人,谭辞道想要谢知微的命,车夫便跟谭辞道厮打起来。   家里车夫跟谭辞道打架谢知微是顾不上了,他的马受了惊,这会正带着他私奔。   谢知微死死抓紧,想要爬出去拽缰绳,又颠簸得厉害,只能先稳住身体。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怎么会有人胆子这么大的,在御史台门口都敢害人?   而且他是关系户,关系户啊!   哪有他这么惨的关系户!   谢知微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他实在是做不到爬出车厢拽住缰绳让马停下,他只能祈求,等马停下之后他还有命在。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又快了几分。   谢知微透过晃动的车帘瞥见前方是一条长街,尽头似乎是个丁字路口。   如果马不转向,撞上对面的墙,他就完了。   谢知微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闭着眼睛的谢知微没有机会看见,在他准备着等死之时,一道人影从高处掠下,稳稳当当落在了马背上。   紧接着谢知微听见一声清亮的马嘶,紧接着是马蹄重重踏地的闷响。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竟渐渐平稳下来,从狂奔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踱步,最后彻底停住了。   谢知微摔在车厢里,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   阿姐保佑,他今天没有交代在这里。   车帘被人掀开,一道影子落到谢知微脸上。   “还活着没?”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车厢外边传来。   逆光中,谢知微看见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那人半蹲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帘,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正歪着头打量他,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玄色的劲装在日光下泛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   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有几分漫不经心。   是个帅哥,大帅哥。   谢知微捂着心口,不合时宜地想。   这不能怪他,谁让他注定了是要搞基的,看见帅哥忍不住想一想很正常。   不过想着想着,谢知微发现帅哥有点眼熟。   “你是……晋安侯?”谢知微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么个人。   裴定澜眉梢一动:“你认得我?”   谢知微当然认得,他们家也不是一开始就败落的,祖父祖母还活着时,也是会带他和阿姐出席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宴会的,他就是在宴会上见过裴定澜。   匆匆几面,谢知微对裴定澜印象如此深刻,一个是因为裴定澜确实好看,哪怕还是少年时,就是拔尖的,另一个嘛……   裴定澜是长乐长公主的儿子,一出生先帝就封了晋安侯,所以,他是当今圣上的亲表弟来着。   见谢知微似乎在出神,裴定澜敲了敲车:“行了,别愣着了,先下来吧,你这马车都快散架了。”   谢知微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应该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他记得裴定澜自幼就习武。   能如此轻易地救下自己,裴定澜的武艺想必很是高超。   谢知微说了“谢谢”,把手递了过去。   裴定澜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直接把人从车厢里拽了出来,谢知微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肩膀。   “啧。”裴定澜低头看他,“吓成这样?”   谢知微虚弱笑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马儿被人故意惊吓,还把我的车夫给弄走了,我没吓死就不错了。”   裴定澜闻言,玩世不恭的神色变得严肃:“有人故意谋杀你?”   谢知微借着裴定澜站稳,目光搜寻到了那把还插在马儿身上的裁纸刀。   “晋安侯,麻烦你帮我拿一下罪证。”谢知微指了指裁纸刀。   裴定澜望去,这才注意到马儿身上那把小刀,方才只想着救人了,还不曾关注马的情况。   “你要去报官?”裴定澜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拔.出,交给谢知微。   谢知微:“……我自己就是官。”   裴定澜仔细一看,还真是,谢知微穿着官袍呢。   嗐,刚刚只看谢知微这个人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谢知微的穿着打扮。   “那你如何打算?”裴定澜也不傻,连朝廷命官都敢谋杀的人,自然也得是官场里的。   谢知微先用帕子包好那把裁纸刀,妥善收着,才道:“想请晋安侯帮帮忙,可行?”   裴定澜点头:“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谢知微请裴定澜先去捞一下他家的车夫,谭辞道把车夫拖着,不只是想教训他,只怕还想栽赃嫁祸给车夫,他自己这会赶过去是来不及了,而且他恐怕也很难将人好生带走,谭辞道那混蛋这么嚣张,背后肯定还是有点东西,裴定澜不一样,裴定澜身份高,救个人不成问题。   没有他这个主家说话,车夫的性命肯定无碍,但谢知微也不想人莫名其妙受罪,眼前的裴定澜好使,找裴定澜。   “成,救个人而已,那你呢?”裴定澜看了看马车的情况,“这马车你暂时是不能坐了,怎么回家?”   谢知微摆摆手:“无妨,我家就在崇仁坊,距离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住崇仁坊?   崇仁坊可不是有钱就能住的,那必须得是家里有高官。   裴定澜细细回想,把六部尚书都想了个遍,也没有找出谢知微是哪家的公子。   “那你先回家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京兆府报案。”裴定澜看谢知微的官袍颜色,想着京兆府可以审理他的案子。   谢知微恶狠狠地咬牙:“我不去京兆府,我要写折子,参那龟孙一本。”   裴定澜:“嗯?”   谢知微这会也恢复了些力气,他理了理衣裳,正经对着裴定澜行礼:“下官监察御史谢知微,见过晋安侯。”   裴定澜微微愣了一下才作出反应:“谢大人有礼。”   两人相对着,拜了一拜。 第4章   裴定澜好人做到底,还是先把谢知微送回了谢家,谢长顺见谢知微回来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都提起来了,一阵嗷嗷问。   谢知微先让裴定澜去帮他捞车夫,然后便在谢长顺的搀扶下去了书房。   “公子,要不先用晚膳?”谢长顺都听到谢知微肚子叫了。   谢知微很有志气:“不,没写完奏章之前,我吃不下这口饭。”   说过不蒸馒头争口气,这口气他一定要争。   刚好今天在御史台熟悉了弹劾的奏章要怎么写,不用用怎么对得起他家倒霉车夫受的罪。   这口气他出定了。   谢长顺看谢知微执着,便帮着谢知微研磨,谢知微提笔刷刷刷就把奏章的开头给写好了,字迹都不如平时规整,一看就是带着怒气写的。   【臣谢观谨奏:为纠劾不职官员,以肃风纪事……】   写完了开头,谢知微没有急着往下控诉谭辞道。   京城是什么地方?一阵风刮过就能把从高到低一二三四五六七品官全部扫一遍的天下脚下,谭辞道胆子这么大,背后绝对有人,只是目前不清楚那人是谁而已。   虽然陛下说着叫自己帮他骂人,可谢知微并不觉得他只是帮忙骂人就行,他阿姐入宫了,他跟萧晏天然地站在了一边,那就得给萧晏扫除他掌权的障碍,比如说……对萧晏这个皇帝并没有十足忠心的人,即便不到谋反的程度,也可以打压。   他能看得出来,萧晏想集权,做一个绝对大权在握的皇帝。   谢知微想了想,决定把更多的人都拉下水,他们便好浑水摸鱼。   想清楚了,谢知微下笔如有神,很快就把奏章给写完了,晾在一边等着墨干。   正好裴定澜也把车夫给捞回来了,送到了谢家门口,不过他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没给谢知微道谢的机会。   车夫叫李大福,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念叨他爹娘给他名字取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大福见谢知微没事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骂起了谭辞道,到底谢家也是有素质的人家,李大福在谢家长大、做事,并不像市井百姓那么会骂人,骂来骂去也就是“王八蛋”“不得好死”之类的词。   谢知微赶紧劝李大福别骂了,说一说他被谭辞道扣住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大福这才讲起了他的情况。   谢知微被谭辞道害得马车飞奔而去,谭辞道果然陷害李大福,说是李大福想要谋害主人,李大福也不是个傻的,他对着御史台看热闹的众人言讲他家都是谢家的下人,他要是害了主人,那不是一家人都得死?况且他有什么理由要害人?   谭辞道是个精明的人,他只说他亲眼看见了李大福害谢知微,却不去问答李大福为什么要害谢知微,而且还叫台隶来打死李大福这个害主的东西。   御史台的人也不是听谭辞道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不赞同谭辞道的做法,只说是非与否应该交给京兆府去判断,况且李大福是谢家的下人,籍契在谢家手中,还轮不到谭辞道处置。   谭辞道也没真的想在大庭广众处理了李大福,他就顺着同僚的话,说把李大福送京兆府。   李大福都要气死了,这些人都是傻子吗?他家公子马车失控不去救人,在这里围着他讨论纷纷。   就在此时,裴定澜骑着马到了御史台外。   裴定澜勒马:“哟,好热闹啊。”   作为京城的大红人,即便在场的很多人官职不高,也认得裴定澜,立马就行礼。   “下官见过晋安侯。”   这么一打断,都给裴定澜行礼去了,顿时安静下来。   裴定澜翻身下马:“我是挺安的,谢大人差点不安了。”   李大福立即扑上前去给裴定澜跪下:“晋安侯,我家公子可还好?”   裴定澜抓着李大福的肩膀给人提溜起来:“没事了,我送他回家了,他让我来接你。”   谭辞道自觉抓住了一个好机会,当即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晋安侯您贵为侯爷,谢观却使唤您,实在是不妥,再者这车夫想要谋杀主家,该送京兆府才是啊。”   裴定澜抬起手,用马鞭抵住靠近的谭辞道:“你这人真是奇怪,他有没有谋杀主家,主家不知道你知道?你这么能算会道,不如去宫里给陛下算一算?”   谭辞道立马不敢上前了,裴定澜他得罪不起,今天裴定澜要救人,这个车夫他是弄不死了,谢观也没有弄死,当真是可惜。   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谢观敢欺辱到他的头上,算谢观倒霉。   ……   谢知微让李大福下去好生休息,还给李大福放了半个月的假,也缓缓神,毕竟是被疯狗给咬了,而他自己则是熬夜再准备准备明天的弹劾。   明天,他就要当一个文明的喷子!   为了能够顺利喷人,啊不是,弹劾,谢知微一直熬到了子时过,以至于第二天眼下挂着一圈乌青,人也无精打采的,很有被吓个半死的感觉,谢知微还把阿姐的脂粉拿来往脸上扑了一些,看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就是要这副样子才更加能有说服力。   准备好之后,谢知微便出门进宫,去他一个八品官本来没有资格参加的早朝。   今日正好没什么要事需要议,便给了谢知微充分发挥的时间,他将奏章呈上,有内侍转交给了贾利世,贾利世再呈给萧晏。   萧晏看过谢知微的奏章之后,嘴角直接扯平了,他的小舅子都有人敢动,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众卿,监察御史谢观呈上来一道奏章,很是有意思,一起听听吧。”萧晏皮笑肉不笑道。   在宣政殿的人可不是谭辞道之流,他们都很清楚谢观是谢贤妃的亲弟弟,陛下只给了八品官,已经算克制了,或许是因为顾忌着太后,才没给人更高的官职。   只是,谢观才上任监察御史第一日就上了奏章,他要弹劾谁啊?   萧晏不管群臣各异的神色,对贾利世点点头,贾利世便高声:“宣,监察御史谢观进殿。”   谢知微等到了宣召,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宣政殿里边走。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早朝的宣政殿,文武百官分坐两侧,很是庄严肃穆。   谢知微还不合时宜地想,电视剧里都是站着上朝,他还在想是不是个个朝臣腿脚都很好,原来也是能坐着上朝的。   想完了有的没的,谢知微也走到了前方,依礼下拜:“臣,监察御史谢观,参见陛下。”   萧晏:“起来说话。”   “谢陛下。”谢知微麻溜地起来,跟萧晏不经意地对了对视线。   “谢卿,将你在奏章中所述之事说一说,让众卿都听听。”萧晏道。   谢知微顿首应声,然后便开始输出。   “臣要弹劾监察御史——谭辞道。”   谢知微这话吸引了不少的注意力,谢知微要弹劾的居然是同为监察御史的同僚?   就没有听说过监察御史弹劾监察御史的呢。   谢知微就知道众人是这个反应,哼,姐姐追着姐姐,皇后杀了皇后,御史弹劾御史,各有各的精彩。   萧晏抬了抬下巴:“说。”   “臣要弹劾谭辞道昨日蓄意谋害臣的性命。”   这话一出,宣政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还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真的。   “臣不敢妄言,臣昨日坐马车回家,谭辞道将裁纸刀插.入马儿,使得马儿受惊动乱,臣在马车里被颠簸了好几条街。”谢知微说。   一个穿着浅绯色官袍的人起身走出:“谢大人,裁纸刀你可带来了?”   谢知微摸出用手帕包裹的裁纸刀递过去:“这是证物,下官自然带了,还请大人一看。”   萧晏:“陆慎,你好好看看。”   陆慎先朝萧晏行了礼,这才接过裁纸刀。   陆慎接过裁纸刀,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又凑近嗅了嗅,眉头微蹙。   “陛下。”陆慎转身面朝萧晏,“刀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从颜色和气味判断,确实像是畜牲之血。”   有人发出疑问:“那有没有可能是谢大人自己扎了马一刀?”   谢知微循声望去,他要看看是谁的嘴这么会胡说八道。   萧晏眉眼不满地压低:“崔文简,你给朕闭嘴。”   崔文简被萧晏呵斥,缩了缩脖子。   陆慎转向那人:“崔大人,这裁纸刀是御史台统一购置的,台内会登记造册,一一对应,若这是谭辞道的刀,少了一把,他要么自己掏钱补买,要么去台里重新申领,无论哪种,都会留下痕迹。”   崔文简讪讪:“陆大人说得是。”   也有人疑问:“谢大人,你跟谭辞道之间起了什么冲突?谭辞道居然想谋杀你,只怕不是小事吧?”   谢知微终于等到了自己彻底开麦的机会:“于下官而言是小事,于大周而言是大事。”   没给人再询问的机会,谢知微直接长篇输出。   先将昨日谭辞道在御史台故意为难他一事复盘,又从他的经历延伸到御史台其他同僚,谭辞道肯定也欺负过别的人,那谭辞道背后是谁呢?能在御史台这么肆无忌惮,是御史台哪位上官给的权力?又是哪位上官给谭辞道的考核评的合格?   御史台暂且没有御史大夫,只有两位御史中丞,这会两位御史中丞都变了脸色,没想到谢知微会从谭辞道开始往外发散。   发散完了御史台,谢知微又说到了李大福的情况,说谭辞道把李大福弄进京兆府,应该是确信能让李大福死在京兆府的大牢里,那京兆府是谁在照顾谭辞道?   于是京兆尹的脸色也变了。   谢知微又说谭辞道跟自己都是官员,官员跟官员之间的案件,京兆府还不一定能审理,应该会移交大理寺和刑部,那大理寺和刑部是不是也有人是谭辞道的保护伞?   这下大理寺的人和刑部的人脸色也变了。   有人猜测谢知微昨天差点没命,所以已经气疯了,不然也不会无差别扫射所有人。   谢知微面朝萧晏,抱拳躬身。   “陛下,臣今日在此,不单是为了告谭辞道一人的状,臣是怕大周的天下已经被这样的人蛀出了一个窟窿,而我们还浑然不觉!”   “一个谭辞道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那张网,这张网今天能罩住御史台、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明日就能罩住三省六部,之后就能罩住整个朝堂!到那时,大周危矣!”   众人:“……”   不至于,区区一个谭辞道真的不至于。   果然谢大人是气疯了,想想也是,死里逃生。   就是能不能别扫射他们了!他们也害怕啊! 第5章   在谢知微的全方位无差别扫射下,萧晏便顺势下旨,要好好地查一查,御史台、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吏部,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萧晏的查法也很有意思,御史台查吏部、吏部查京兆府、京兆府查大理寺、大理寺查刑部、刑部查御史台。   想要证明给谭辞道这个混蛋当靠山的人不出于自己这个部门,那就只能把其他部门往死里查了。   有敏锐的朝臣已经觉察到,皇帝如此大动干戈必然不只是为了谢贤妃这个弟弟,所以都老老实实地装鹌鹑,什么耗费人力之类的话是提也不敢提的。   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谭辞道则是先抓进大牢里关着,这件事萧晏交给了陆慎去办,陆慎能够站出来帮谢知微看证物就说明他跟谭辞道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于是还在计划着要弄死谢知微的谭辞道上午就被关进了刑部的大牢,人到了刑部大牢,还叫嚷着凭什么要抓他。   陆慎负手走近监牢的铁门:“你连贤妃娘娘的亲弟弟都敢杀,你不进来谁进来?”   谭辞道还发懵,贤妃娘娘的亲弟弟,谁?   见谭辞道一脸懵,陆慎面色充满了怀疑:“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谢观是贤妃娘娘的弟弟吧?”   这怎么可能?京城什么地界?为了自己的仕途也好身家性命也罢,哪有人做官不关注后宫变化的?   谭辞道一听陆慎说谢知微是贤妃的亲弟弟,整个人脸色一片煞白:“我、我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他是贤妃娘娘的弟弟,我自然不敢为难他。”   陆慎眼神嫌弃:“哦?所以贤妃娘娘的弟弟不敢得罪,别的无依无靠的人就可以随意谋害性命?本官会将你的话转呈给陛下。”   谭辞道:“???”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冤枉我!”谭辞道气急败坏。   陆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等着下午上了刑架再说吧。”   下午刑部的一些官员会共同审理谭辞道。   谭辞道这会知晓害怕了,冲着陆慎求情,他愿意给谢知微赔礼道歉,求陆慎给谢知微转达。   陆慎不理解这人的想法,杀人偿命,这是国法,赔礼道歉就可以轻轻揭过,那大周岂不是要乱套了?   更何况谢知微此时应该是在皇宫里,哪有空搭理谭辞道?   陆慎猜得没错,早朝结束之后众人都该干嘛干嘛去,谢知微被贾利世叫住,跟着萧晏去了延英殿。   谢知微到时,萧晏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简单的常服。   “陛下。”谢知微恭恭敬敬行礼。   萧晏:“你昨天差点性命都没了,也不进宫告状?”   谢知微没想到萧晏把自己留下是要说这个,看来对他阿姐的爱屋及乌还蛮深。   “告状哪有今日这一出痛快。”谢知微也没跟萧晏藏着掖着,“臣昨日就想过了,谭辞道之流定不止一人,不若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萧晏目光灼灼:“只是这样?”   谢知微“嘿嘿”一笑:“其实臣还想着,臣毕竟是陛下塞进御史台的,即便日后做得好能升迁,大家也会觉得是陛下给臣行的方便,臣只是一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要想得到尊重,就得让他们清楚我也不是好惹的。”   御史的工作就是包括了给皇帝告状,他不过是把告状的场子铺得大了点儿,以后谁惹他就要有觉悟承担惹他的后果。   萧晏“哼”了一声:“跟你阿姐是亲姐弟,有你阿姐的几分聪慧。”   提到阿姐,谢知微胸膛都挺了起来:“那必须的。”   这时贾利世走了进来:“陛下,太医到了。”   萧晏:“让太医进来给他好生瞧瞧。”   谢知微眨眨眼:“我吗?”   萧晏:“不然呢?昨天在马车里颠来颠去的人又不是贾利世。”   贾利世:“???”   谢知微又想笑又不敢笑的,只好谢恩。   太医姓杜,杜茯苓,之前萧晏还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时就找杜茯苓给谢蘅看过病,谢知微也是认得的。   见到杜茯苓,谢知微乖巧问好:“杜太医。”   杜茯苓这小老头是不畏萧晏还在场的,朝着谢知微吹胡子瞪眼:“你身子是铁打的,昨天在马车里是铸铁呢。”   谢知微:“……”好一个阴阳怪气的太医。   萧晏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还附加了一句:“说得好。”   谢知微:你们有一张嘴真是我的福气。   杜茯苓批评谢知微不及时看大夫是一回事儿,给谢知微把脉还是很迅速的,摸出脉枕一放,抓着谢知微的手就往上搭。   谢知微安静如鸡,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杜茯苓把了脉还不算完,上手把谢知微全身上下给捏了个遍,确定没有伤到内里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人无碍,休养几天就行。”杜茯苓给萧晏回话。   萧晏挥挥手,让杜茯苓先下去。   杜茯苓收拾脉枕,走之前还不忘对谢知微说有任何情况及时找他,谢知微乖乖应了才跟着贾利世出去。   “对了,你昨天怎么获救的?”萧晏提议,“朕和你阿姐都赏赐一番才好。”   谢知微:“哦,是晋安侯救的我,他还送我回家了呢。”   萧晏:“裴定澜?他回来了?”   谢知微疑惑:“昂?”   萧晏“呵呵”:“他回来了也不进宫看看他哥,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这话谢知微就不好接了,只能保持沉默。   他倒是记得裴定澜是两年前偷偷离开京城的,当时满京城都找不到裴定澜人,长乐长公主急疯了,所以连谢知微都知道裴定澜不见了。   想到这里,谢知微小心地说道:“或许晋安侯正在他母亲那里被家法伺候?”   萧晏眯了眯眼,觉得谢知微说得很有道理,那臭小子一声不吭地跑了,要不是他给劝着,就算是到了军中也会被姑姑他们绑回京城。   是时候拿此事要挟要挟裴定澜给他办件事了。   “你就先别去御史台了,听杜茯苓的话好好休息几天再去。”萧晏把谢知微留下就是为了看太医,既然太医说没事,他也就不多留人,只是叮嘱,“这几天会比较乱,你别出门了,朕再给你派个人跟在你身边,你阿姐也能放心些。”   谢知微谢了恩,又央求:“陛下,这件事别跟阿姐说,可不可以?”   萧晏:“你阿姐又不是无知无能的人,你以为能瞒得住她?”   谢知微:“那陛下帮忙安抚安抚阿姐呗?”   萧晏骄傲地抬抬下巴:“叫声好听的。”   谢知微会意:“姐夫,求你。”   萧晏很满意:“你阿姐那里朕会帮你说好话的。”   得了萧晏的承诺,谢知微又从萧晏这里顺走了一盒顶好的白毫银针,这才出宫,回到家刚好可以用午膳。   萧晏确定了谢知微身体无碍就去找谢蘅报信了。   谢蘅封的是贤妃,萧晏却把人安排进了大周皇后例居的兴庆宫,因这事太后还把萧晏找去吵了一架,萧晏吵完也不改,依旧我行我素。   萧晏对谢蘅的态度满宫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即使太后不喜欢贤妃娘娘,众人也还是拿贤妃娘娘当皇后娘娘对待,更何况中宫笺表都在人家的手里,跟皇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谢蘅除了偶尔要应付一下太后找麻烦,在宫里的日子还是过得很滋润的,萧晏到时她正在喂鱼。   萧晏看着被谢蘅喂得越来越肥的锦鲤不禁嘴角一抽,他以往就没有见过这么肥美的锦鲤。   “你要不要再考虑喂点别的?”萧晏提议。   再喂鱼给鱼撑死了。   谢蘅把鱼食塞给萧晏:“太后也这么想呢。”阴阳怪气的。   萧晏皱眉:“母后又找你干什么?”   一把年纪了颐养天年不行?非得盯着自己儿子屋子里那档事儿。   谢蘅:“太后想把晋王放在兴庆宫养。”   萧晏一听,把鱼食往水里一扔就要去找太后,被谢蘅一把抓住。   “你别拦我,今日我就去清思殿跟她好好理论理论,都住清思殿了还不清净!”萧晏对太后此举无疑气极。   谢蘅叹了口气:“可她是你母后,你要真跟她母子关系差到明面上,对你不好。”   她哪里能不明白,太后要把晋王养在兴庆宫是什么打算?先不说别的,就说晋王的封号,大周自立国以来,只有被皇帝看中能担储君之人才会封晋王,太后在先帝驾崩之后给幼子萧旸要了晋王的封号,就是想让萧旸日后登基当皇帝。   如今又想把萧旸放到兴庆宫养,其目的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要娶你为皇后,她非说你家世不显,我又不靠皇后的家世治理天下,她无非是看中了她的娘家侄女,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才退让一步,我先迎你进宫,她就想把她侄女送进宫。”萧晏越说越怒,“总趁着我不在就把你叫去清思殿为难,抢你的中宫笺表,如今连把萧旸养在你那里都说得出口!”   谢蘅握住萧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何必动怒?你不是已经在为我谋划了?”   萧晏:“一码归一码。”   谢蘅无奈:“那你也不能冲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前朝牢牢抓在手心里。”   “对,前朝。”萧晏计上心头,“前朝好啊。”   他母后娘家人,也在前朝呢。 第6章   谢知微下午就见到了萧晏给他派来的保镖,瞧着十几岁的样子,谢知微还想着他姐夫雇佣童工。   结果童工一开口介绍自己:“公子好,属下司光,今年二十八岁,会暗器、毒药、跟踪,一打十不在话下。”   谢知微先是震惊于司光竟然有二十八岁,是个脸嫩的,然后又震惊司光的名字。   “你说你叫司光?”   司光点头:“是呀,怎么了?”   谢知微摆摆手:“哦,我就是想到砸缸。”   司光露出困惑的表情:“属下取这个名字是谐音死光,并没有砸过缸。”   谢知微:“……死光?”   司光点头:“本来是想叫仇死光的,统领说不好听,才给我取了司光。”   谢知微对那位不知名统领表示感谢,他实在是喊不出来“死光”这名字。   “既然你以后跟着我,那我就管你的吃穿住用,你要用银子就到账房上去支取。”谢知微有些忐忑,谢家门庭不算高,祖父祖母去世之后更是只剩下家产,是从来没有养过暗卫的,也不知道给司光开的待遇合不合适。   司光:“我们有统一的俸禄的,公子不必担心。”   谢知微:“那不一样。”   即使是在封建王朝忠于皇帝的暗卫,如今来保护自己,也得把态度拿出来。   司光想了想,没有拒绝,反正他也没有不良嗜好,不会花什么钱的。   既然司光是来保护自己的,谢知微便把司光的住处安排在了自己旁边的院子,有什么事都方便,喊一声就能听见,司光也高高兴兴地跟着谢长顺去看自己以后的住处。   谢知微这几天不用去御史台,便琢磨着去长乐公主府登门拜访,裴定澜可是救了他的命呢,必须得好好感谢。   只是谢知微没想到,他没去找裴定澜,裴定澜却先找上了他。   裴定澜还不是空着手上门的,给谢知微带了药食同源的吃食,茯苓饼和酸枣仁莲心糕。   谢知微跟裴定澜是同龄人,也不是官方往来客套,干脆把裴定澜请到了自己的院子,让人给裴定澜也摆了一张躺椅,两个人一起躺着。   “我还说带上谢礼去你家拜访,不成想晋安侯会想到我家来。”谢知微晃着椅子说道。   “嗐,我是上你这儿躲我娘。”裴定澜一脸郁闷。   谢知微:“怎么了这是?”   不会真被长公主揍了吧?瞧着活蹦乱跳的也不像。   裴定澜:“我之前是偷偷溜出家的,这下回来了我娘要打我,昨天我就借着你的事情跟她耗时间,她没想起来要打我这事儿,这不今天回过神来了,我赶紧说我要来看看你,不然得挨打。”   谢知微就不是很理解了:“可是,你还是要回家去的。”这挨打多半是跑不了的。   裴定澜一哽,捂住胸口:“你别说了,我想静静。”   “哦,好。”谢知微便老老实实闭嘴了,不再扎裴定澜的心。   只是两个人就这么躺椅挨着躺椅很无聊,谢知微还是决定说说话,便问:“晋安侯,听陛下说你是去军队里了,你为何想从军呀?”   裴定澜惊奇:“你不知我裴家世代从军吗?”   谢知微还真不知道,他穿越到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时刚出生,大周说话也跟后世不一样,别的小孩四五岁说话已经十分清楚流利了,他还在努力地学习大周话,等说话学明白了,他就被送去学堂启蒙,祖父祖母都跟他说,他是男孩子,要立起来才能保护阿姐。   作为一名上过班的社畜,谢知微清楚地感受过权力在手有多么重要,所以他是下定决心要科举的,读书很用功,夫子还以为他之前说话不清晰是为读书做准备。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谢知微刚考完秀才家里祖父祖母一个不剩,后来再也没有能让他安生读书考试的日子。   在大周生活了十八年,谢知微有自己的目标要忙,还真没关注过裴定澜这样的顶级权贵家里是什么情况。   裴定澜看谢知微是真不清楚,于是自己就絮叨起来:“我裴家男女都从军,我爹还是因为当将军英姿飒爽很帅,我娘才看上他的,只是我爹在战场上受了伤,腿不行了,每逢阴雨天还会不舒服,我娘就不乐意让我进军队。”   只是裴定澜早就习惯了和刀枪剑戟打交道,跟裴家的兄弟姐妹们玩都是沙盘演练,不去一趟军队里他不甘心。   少年人就是叛逆,越不让做的事情越要去做,裴定澜离家出走都要去军队里待一待,也难怪他娘要揍他。   “你能在军队里顺利待两年,陛下应该没少出力。”谢知微把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   裴定澜摇晃椅子的动作停了,侧身去看谢知微:“你果然聪明。”   他也想到了,要是没他哥帮忙,他肯定会被逮回去。   在军队里的两年京城都换了天,他哥终于从太子当上了皇帝,就是不知道他哥那个不省心的亲娘有没有继续找他哥麻烦。   明天就进宫问问,正好还能再躲一天。   “对了,我听我娘说你阿姐入宫当了贤妃,我哥是一个护短的人,妻弟也算弟,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进宫告状。”裴定澜给谢知微传授他的经验,“只要你不干坏事儿,包保你的。”   这一点谢知微已经见识到了,刑部下午正式审讯谭辞道,陆慎派人来给他传话,说是在审问之前就给谭辞道上了刑,陛下吩咐的。   之后查出来什么那是之后,谭辞道欺负的是他萧晏的人,这个账是要先算的。   “果然,关系户就是好啊。”谢知微小声感叹。   裴定澜:“???”什么关系户?   这是他不在京城之时新出现的词儿?   谢知微一下午就在跟裴定澜的闲聊中度过。   裴定澜是大周顶级的权贵,却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傲气,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还会幽默风趣,看似不羁,对很多事情又有着深层次的见解,人还俊,谢知微很喜欢跟裴定澜说话。   原本谢知微是想留裴定澜在家里用个晚膳再走的,怎么说人家上门做客也该好好招待一番,奈何长乐长公主叫了人来喊裴定澜回去,别厚着脸皮打扰人家休养。   谢知微对这位没怎么见过面的长乐长公主很有好感,心想自己后面去公主府拜访,礼物得再准备得厚几分。   给长乐公主府的礼物谢知微用心琢磨,吃过晚饭后还在琢磨,要不是贾利世来家里了,他能琢磨到睡觉。   晚膳吃得很饱,谢知微见到贾利世并没有联想,只是用从萧晏那里顺来的白毫银针招待他,又问怎么晚上还出宫来了。   贾利世喝了一口香喷喷的茶才道:“陛下叫奴婢来给公子传个话,让公子后面盯着点郑家。”   盯着郑家自然是为了找机会骂他们。   只是谢知微很疑惑:“陛下说的郑家,该不会是……”   未竟之言,懂的都懂。   贾利世点头,还给谢知微递去了一卷装在布囊里的档案。   哎哟喂。   谢知微拍拍胸脯,也是叫他遇到了皇帝跟太后不和谐的戏码。   萧晏针对郑家很可能还跟他阿姐有关,那作为萧晏的小舅子,他得好好出力才是。   贾利世把香香的白毫银针喝完,又叮嘱了谢知微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先,才美滋滋地回宫去。   以后有给谢小公子传话的活儿他还来,谢公子大方,舍得用最好的白毫银针招待他。   好喝,爱喝。   谢知微看着空掉的茶盏,心里也惦记着去萧晏那里可以多多顺手牵羊。   远在兴庆宫的萧晏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吹着冷风了?”谢蘅见萧晏打喷嚏,去摸萧晏的额头。   萧晏顺势把谢蘅的手握住:“没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地里骂我。”   谢蘅无语:“能不能想点好的?”   萧晏笑着把人抱进怀里:“行,那想点好的,我想看看今年的吉日,先给你封贵妃。”   谢蘅又伸手去探萧晏的额头:“要不还是找个太医来看看?”怎么都说胡话了?   萧晏:“……”   “我认真的,母后说你区区贤妃执掌宫闱不合适,那你就做贵妃。”萧晏说。   谢蘅:“太后可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分明是想逼萧晏收回中宫笺表。   萧晏哼哼:“我管她什么意思,反正我就这个意思。”   谢蘅把脸埋进萧晏肩窝:“太后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们要努力找一个理由。”萧晏把人往床榻上放。   谢蘅一头青丝散落:“什么理由。”   萧晏把床幔拉下:“辛苦爱妃给朕怀个皇嗣,怀了皇嗣晋升合情合理。”   再加上那个时候,郑家也不会少被针对,太后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下。   谢蘅还不知萧晏悄悄跟谢知微密谋了要搞郑家,因而她听了萧晏的理由只想看看萧晏的地图怎么就能短成这样。   萧晏才不管谢蘅在想什么,没有拒绝就是要,要就得多来几次,不然种子何时才能生根发芽?   希望弟弟好好干,不要耽误册封贵妃。   谢知微躺在床上打了个喷嚏。   “不会是谭辞道在刑部大牢里骂我吧?” 第7章   掀谭辞道的靠山用不着谢知微,他便在家里琢磨贾利世送来的卷宗。   卷宗上涵盖了太后娘家的一应门阀姻亲关系,又多又长,光是姓郑的人就有一大堆。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果不是谢家的亲戚们这些年对他们姐弟二人丝毫没有照顾,还想吃他们的绝户,想来也有机会成为下一个郑家。   直接动郑家人意图太过明显,谢知微没这么坚硬的脑袋去硬碰硬,他把卷宗往后面翻,正好翻到了一个郑家的姻亲在兵部的,姓王。   王杨春,兵部员外郎,六品上,可以从他入手。   谢知微便仔细地翻阅起王杨春的卷宗。   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王杨春跟裴定澜算是有过节。   前年冬天,北边大雪,位于大周以北的苍羌国和月相国联军攻打大周,意图劫掠大周百姓而过冬,当时在大周引起了民愤,战意很高,先帝便下旨裴家领军跟这两国开战。   将士们打仗要粮草,加上又是寒冬,还需要被服,而谢知微记得当时有出过粮草被服转运不及时险些害了边关将士性命的事情。   而这卷宗上刚好记录,王杨春前年奉命转运过粮草被服。   谢知微让司光去帮自己查一查,王杨春是不是就是那个转运不及时的家伙。   事关边关大事,犯了此等过错还能逃过一劫,要么不是王杨春手上犯的错,要么就只能是个法外狂徒了。   司光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上哪里去查的,反正他们是皇帝手下的人,自然有的是渠道,谢知微只用管结果。   “我查到了,前年就是这个王杨春险些延误了战机,要不是裴家自行筹措了粮草被服,指不定真让苍羌国和月相国突破防线,在大周境内烧杀抢掠。”司光把自己查到了说了出来。   王杨春还真的是个法外狂徒?   “那你能不能查到王杨春为什么没被处置?”谢知微问。   司光双臂抱于胸前,有些严肃:“也查过了,王杨春故意拖延是太后授意的?”   谢知微震撼:“太后通敌?”   司光:“……那倒不是。”   这件事,还得从裴定澜离家出走说起。   关于裴定澜要不要去军中,有两个意见,裴家人一向是抛头颅洒热血,觉得裴定澜要去,长乐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子,不许裴定澜去,裴定澜本人自然是想去的,所以他离家出走了,直奔裴家军。   裴定澜到军中也有立功,按照军功也当上了小将军,此时长乐长公主要再强行把裴定澜带回京城并不合适,最好是让皇帝下旨把裴定澜召回京城。   可进宫之后长乐长公主又犹豫了,还把她的犹豫说给了皇后听,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这位信誓旦旦地跟长乐长公主保证会把她儿子弄回京城,长乐长公主也就没有再去找皇帝,只等着消息。   没等到儿子老老实实回家的消息,倒是等到了儿子在前方又立下大功的消息。   “兴许长乐长公主瞧着晋安侯不会听话回京,也就放任了,却从来没有跟太后打听过太后想的办法是什么。”司光猜测。   谢知微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转笔,蘸了墨的笔不能转,便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干净的转起来。   司光说得很是有道理,长乐长公主可能还真不知道太后是想用什么法子逼裴定澜回家。   裴定澜还有裴家,应该也不清楚还有这么一个烂事儿。   王杨春又没有通敌叛国,除了转运粮草被服给裴家军这件事,其他的公务不算出彩但绝对无过,敢在军机大事上耽搁,也只能是有人授意的,耽搁了还没有承担责任,多半先帝也知道这个情况。   “这就很尴尬了。”谢知微“啧”了一声,“王杨春犯错是太后为了帮长乐长公主,好心办坏事,出发点还真是好的,办砸了之后又无人知晓其中秘密,不如就悄悄地藏着,谁都不知道最好。”   先帝没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也是因为裴家军没出事,裴定澜没出事,不然他的亲妹妹非得跟他拼命。   谢知微笑了:“哪能当没发生过呢?”   不管是为了阿姐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还是为了裴定澜,王杨春这码子事他必然要翻到明面上来。   只是直接弹劾王杨春意图太明显,还得从长计议。   事已至此……   “开饭!”   谢家开饭,宫里也开饭。   裴定澜为了躲他娘的棍棒教育,今天又躲进了皇宫里来,还踩着饭点来的,一到就点菜,很有干饭人的自觉。   “你回京三天了才来见我,一来就吃吃吃,你认为合适吗?”萧晏目光批判自己的臭弟弟。   “那不然我说点好听的?”裴定澜把饭菜咽下,清了清嗓子,“哥哥我好想你~”   萧晏嫌弃:“闭嘴,吃你的饭。”   “好嘞。”裴定澜又一通猛虎扑食。   萧晏叹气,从小没吃过苦,去了军中,最开始一定很不习惯吧。   虽然弟弟有些可怜,但是萧晏很快就把弟弟的可怜抛到脑后:“吃人嘴短,你替朕办件事儿。”   裴定澜瞬间感觉碗筷都烫了起来,他哥又想算计他什么?   “不要那么紧张,只是让你帮忙传个话。”萧晏无语,搞得他多不是人似的。   裴定澜放心了,接着干饭:“什么话?还用得着我传?”   皇帝哎,下道圣旨不就好了吗?   萧晏:“是这样,帮朕问问你姑姑,想不想要个女儿?”   裴定澜:“女儿?”   萧晏:“对,会自己穿衣吃饭,还已经嫁人的那种。”   裴定澜很想送萧晏一双白眼:“你直说是我嫂子呗。”   萧晏欣慰:“看来你很会揣摩圣心。”   裴定澜:“……”   “你想让我姑姑收嫂子为义女?太后为难嫂子了?”裴定澜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个中缘由。   萧晏跟裴定澜有话直说,语气里也带着点怨气:“母后不喜欢你嫂子,我娶你嫂子自然是要她做皇后的,遭到了百般阻挠,其中一条便是说你嫂子家世不够。”   说着,萧晏把面前还没有喝过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她挑刺,那朕就帮阿蘅找一个足够高的家世。”免得拿人身世说三道四。   裴定澜挠头:“我跟姑姑说说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姑姑怎么想。”   他这姑姑可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女将军,一生未婚,突然要给她一个女儿,还是皇帝希望的,人未必愿意。   “你姑姑愿意最好,若是不愿意也不强求,还有其他的等着朕的好母后呢。”萧晏说话都开始阴恻恻的了。   裴定澜摇摇头,看来他不在京城的时间,他哥跟太后之间的关系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啊。   “哥,你透露透露,你给太后准备了什么招儿?”裴定澜好奇地搓手。   “想知道?”萧晏晃了晃酒杯,“问你救下的那人去。”   裴定澜:“嗯?”   那他以后要多去谢家走走。   ……   谢知微忙活了一天,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那是一张铺满了书案的纸,纸上画得奇奇怪怪。   若是有现代人在此,就能认出谢知微的杰作分明是一张思维导图。   思维导图从王杨春往外延伸,最后延伸到了一个跟王杨春、跟郑家没有血缘姻亲关系的人身上。   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谢知微用毛笔蘸了朱砂,将崔信之的名字圈出来,又接着用红笔往下做新的思维导图。   之后的成败,就在思维导图上了。 第8章   第一次上长乐公主府拜访,谢知微带了一大堆礼物。   比财富就是十个谢家也比不上长乐长公主,所以谢知微选择了直接从家里的铺子拿礼物,当初祖父祖母留下了一家茶肆、一家香料铺和一家彩缬铺,都卖适合送人的东西。   想到长乐长公主是女子,或许跟阿姐一样喜欢窨制茶,加之公主府肯定是不缺上好的茶叶的,倒不如剑走偏锋,谢知微便拿上了用珠兰花、玉兰花、柚子花和梅花窨制的茶,茉莉花茶比较常见,谢知微便没拿。   也不知公主府喜欢用什么香料,又喜欢怎么用,谢知微就叫掌柜把铺子里卖的都准备了一份,香丸、香饼、线香、盘香、印香片、香珠手串、香囊、熏衣香饼、裛衣香粉、傅身香粉、洗面香药,用了好几个漆盒才装下。   从彩缬铺里拿的是准备上新的百蝶彩缬帷幔,光是收集蝴蝶就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然后又要画图出成品,要不是掌柜提醒,谢知微都要不记得了。   备好了礼物,谢知微就坐着马车去公主府。   从裴定澜的性格中谢知微窥见了一些长乐长公主的性子,他猜这位长公主应当不是那种瞧不起人的,果然,到了公主府,谢知微说明了来意,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谢知微不是第一次见到长乐长公主,但是和人如此近距离还是第一次。   长乐长公主是以名字作了封号,就叫萧长乐,跟先帝一母同胞,兄妹关系极好,因而在大周的公主中,她是最有权有势的,巴结她的人能从城门排到公主府大门口。   “臣见过长公主。”谢知微见了萧长乐,规规矩矩地行礼,“贸然来访,还请长公主勿怪。”   萧长乐笑着让谢知微坐下说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谢知微,才道:“看来谢大人的确无碍。”   谢知微知道,萧长乐说的是他马车失控那件事儿。   “多亏晋安侯,不然臣哪里还能无碍,得无命。”谢知微说。   萧长乐愣了愣,这孩子怎么跟她家那个小混蛋一样,是个口无遮拦的主儿?   还是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他今天也在家中,你倒是可以找他一起玩耍。”萧长乐可没有让年轻人陪她一个长辈唠叨的爱好,还是打发年轻人一块玩去。   “多谢长公主。”谢知微确实是想找裴定澜的,有的话他对着萧长乐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臣今日来带了谢礼,还请长公主不要嫌弃谢礼微薄。”谢知微揖礼说道。   萧长乐已经听下人说了,谢知微带了一车的谢礼,觉得谢知微是个有心的好孩子,而且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像裴定澜,一点都不讲规矩。   “不过是那臭小子顺手而为,难为你惦记。”嘴上说着“臭小子”,萧长乐还是很骄傲的,她孩子可是救了人性命呢。   在萧长乐这儿客套完,萧长乐便叫人引谢知微去找裴定澜。   裴定澜的院子跟一般的院子不一样,庭院改成了一个小小的演武场,谢知微到时裴定澜正在练枪。   引路的小厮刚要出声通报,便被谢知微抬手止住了。   院门半掩,谢知微从门缝里望进去,移不开眼。   哎哟喂,裴定澜怎么没有穿上衣,真是有辱斯文呢。   阳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将裴定澜的身影拉得颀长,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随着每一个动作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收束到腰际时又骤然变窄,腰线劲瘦而有力。   那杆长.枪在裴定澜手中仿佛活了一般,枪出如龙,时而劈扫如雷霆万钧,枪风扫过,带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飞起,时而刺挑如灵蛇吐信,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   每一次拧腰送肩,脊背的肌肉便如波浪般翻滚起伏,汗水顺着那些起伏的沟壑缓缓滑落,有的沿着脊沟一路向下,没入腰间松垮垮系着的裤腰,有的顺着肋侧的线条蜿蜒,在腰腹处打了个旋,又被下一个动作甩落。   谢知微看直了眼。   此等美色是不花钱就可以看的吗?   裴定澜一早就看见了谢知微,本该跟人打招呼的,但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停下,反而将手中的长.枪舞得更加卖力。   最后漂亮的回马枪收尾,惹得谢知微鼓掌叫好。   “晋安侯不愧是少年英才。”谢知微毫不吝啬自己的巴掌,“啪啪啪”地拍。   裴定澜把枪放回去,抽了帕子擦汗:“你怎么来了?特意来找我?”   谢知微选择性地回答:“晋安侯救我一命,我便登门道谢来了。”   裴定澜自动加工了谢知微说的话:“你下次来找我就派人提前打声招呼,我才好招待你。”   谢知微:“偌大一个公主府还能招待不了我一个八品监察御史?”   裴定澜大声笑起来,笑过之后朝下人喊:“去我娘那儿拿最好的茶。”   谢知微:“。”   你们家还真是,母慈子孝哈。   裴定澜让谢知微先坐一会儿,他得简单地冲洗一下,谢知微表示他会老老实实地待着等裴定澜,裴定澜便大笑着去浴房。   谢知微在院子边的石凳坐下,打量裴定澜的住处,还真是跟裴家世代武将的风格相符合。   演武场占了庭院大半,但演武场四周并非光秃秃的,靠墙根种了一排青竹,竹下堆着几块奇石,倒有几分雅趣,只是那竹子长得有些潦草,是喜欢竹子的文人看了能气死的风格。   下人很快泡了茶端来,上好的紫笋,香气扑鼻。   谢家经营茶肆,谢知微对茶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紫笋上品者,斤直银半两,而公主府的紫笋只会比这更贵。   哪怕萧长乐这位长公主并不是喜欢浮夸奢华的人,顶级权贵的味道还是溢了出来。   谢知微猛吸,多吸吸说不定他也能爬到这个高度。   裴定澜很快就回来了,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上身这下也遮住了,谢知微感到可惜,不能继续欣赏裴定澜的美色。   “你好几天没出门了吧?”裴定澜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毫无手法地倒了一杯茶,“这几天可热闹得很。”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的手法眼皮子跳,不过裴定澜说的热闹分走了他的关注:“是跟谭辞道有关的热闹?”   裴定澜倒的第一杯茶推向了谢知微,接着才给自己倒了茶,嘬了一口才道:“不错。”   谢知微支棱起耳朵:“愿闻其详。”   谭辞道不是什么大人物,要查他及其背后的靠山再简单不过,再加上各个部门之间互相牵制,很快就把谭辞道的靠山也给找了出来,是吏部的官员,文选清吏司郎中,五品,在京城算不得什么人物。   不过欺负欺负八品官还是够用的。   “谭辞道那厮就是仗着那么点势就欺压同僚,也没有人站出来反抗,久而久之他把自己当成了天王老子,遇到你这个硬茬连脑子都不要了,连谋杀都敢干。”裴定澜对此也是啧啧称奇。   谢知微:“有的人就是这样的。”   谭辞道跟他在现代的某个同事一样一样的,明明跟大家都是同级,却仗着领导的喜欢对同事们吆五喝六,自己犯了错也有领导包庇,连点处罚都没有受过,时间一久真拿自己当其他人的主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看陛下是打算将谭辞道这件事闹大,虽然找出了谭辞道背后之人,这几部还是挨了骂,还被罚了俸。”裴定澜也不是只懂军事不懂政治的人,他分析了一通,“我觉得陛下是想更加集权。”   谢知微侧目,不知该说裴定澜很了解他的表哥,还是裴定澜很敏锐。   “那晋安侯不如猜一猜,陛下之后想拿谁开刀?”谢知微笑着问道。   “太后呗。”裴定澜摆摆手,“不是太后本人,太后娘家。”   这道题裴定澜会,他开卷考试,亲爱的哥哥已经给他画过了重点。   谢知微捧着茶杯,细细品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我今天来正好跟这件事有关。”谢知微把茶杯放下,想了想,又把茶壶和裴定澜的茶杯都拢到了自己这边。   裴定澜:“???”怎么连他的杯子也要?   “你可知前年与苍羌国和月相国联军交战,为何补给会跟不上?”谢知微把茶具圈在自己的手臂范围内。   裴定澜脸色变了,要不是他还年轻,恐怕皱起的眉头能夹蚊子。   “跟太后有关?”裴定澜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谢知微点头:“有关,并且很有关。”   裴定澜有火气也不可能对着谢知微发,他深呼吸调整好后,朝谢知微郑重抱拳:“愿闻其详。” 第9章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捏紧的拳头,故意道:“晋安侯,我看你的火气已经上来了,要不你先喝口茶冷静一下?”   裴定澜盯着被谢知微挪走的茶壶和茶杯:“……你倒是把茶给我啊。”   谢知微恍然,连忙把裴定澜的那杯茶推回去。   裴定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石桌上一顿:“说吧。”   谢知微便不再卖关子,从王杨春这个人讲起。   王杨春姓王不姓郑,跟太后的关系要稍微打个弯,是郑家的姻亲。   郑家本就是人口众多的大家族,娶进门的媳妇和嫁出去的女儿都很多,因而姻亲也很多,王杨春就是其中一个。   “苍羌国和月相国联军南下,朝廷派了你们裴家领军迎战,王杨春奉命调配粮草被服,朝廷给的出发时间是冬月初十,抵达的时间是腊月初十,从京城北上先走运河再走官道,朝廷给的三十天时间绰绰有余。”谢知微说着,抬眼去瞧裴定澜的神情。   裴定澜原本松开的拳头又捏上了,谢知微毫不怀疑要是王杨春在这儿,裴定澜能给他一拳送去见祖宗。   “然而大军一直到腊月二十三才接到了王杨春押运的粮草被服。”裴定澜深吸一口气,“王杨春当时的说法是运河冻结南行,官道又遇到了大雪。”   巧就巧在前年的确有下雪,只不过远不到王杨春说的那么夸张。   “朝廷给一个月的时间是有富余的,在此基础上延误了快半个月,只能是故意的。”谢知微想了想,还是把裴定澜的茶杯拢了回来,以免殃及无辜。   裴定澜憋在胸口的怒火在看见谢知微幼稚的举动之后,发不出来了。   “我不会拿茶具出气的,真的。”裴定澜举手发誓。   谢知微:“啊,我信你。”   于是又把茶杯给还了回去,还贴心地给裴定澜倒了茶。   裴定澜哭笑不得:“你继续说。”   谢知微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晋安侯,你当初离家出走,长公主是什么态度?”   裴定澜一愣,不明白谢知微怎么突然把话头转到了自己身上,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娘当然不同意,我刚走那几天她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起初萧长乐也不知她儿子敢离家出走,还直接走进裴家军,还是人都到了军队里才知晓,此时她也无法去把人给带回家。   “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裴定澜回忆了一下,“后来她好像就没那么着急了,我以为是我爹给她劝好了,我就专心在军中待着了。”   谢知微摇摇头:“非也,长公主不着急了,是有人答应了她会让你回家。”   裴定澜是何等聪明的人,话说到这里,他要是还不明白,那这些年就白活了。   “太后。”裴定澜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答案。   “太后跟长公主说,会想办法让你回京,她没有告诉长公主她会用什么办法,长公主也没有问。”谢知微说得不紧不慢,“太后的办法就是故意延误军资送达的时间,本来是想借此警告你,要是不回京城,整个裴家军都会成为你任性的牺牲品。”   裴定澜猛地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下人听到了动静跑来:“小侯爷怎么了?”   裴定澜摆摆手:“无事,你们忙你们的去。”他自己把石凳轻轻松松扶了起来,重新坐下。   让王杨春拖延补给,裴家军没有粮草没有冬衣,自然打不了仗,此时让裴定澜回京城,裴定澜就得回,他不会拿裴家军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开玩笑。   裴定澜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是太后做了,丝毫不考虑要是裴家没有自行想办法筹措物资,而是老老实实等王杨春,裴家军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大周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   “先帝也知道?”裴定澜问。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兵部的塘报先帝自然是要看的。”   裴家军没有出事,裴定澜也没有出事,大周还将苍羌国和月相国的联军揍得落花流水,或许先帝也有意打压裴家,又或许在妹妹和自己的妻子之间先帝选择了自己的妻子,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王杨春没有受到处罚,指使他这么干的太后,自然更不会受到处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定澜才开口:“你能查到这些,想必是陛下给了你人手,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太后这般做的原因?”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裴定澜才不信太后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帮他娘,要是他娘知道太后是以这种方式帮的,恐怕早跟太后干起来了,他娘又不是疯子。   谢知微长长地“唔”了一声:“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测,当然,仅限于猜测。”   裴定澜请教:“还请谢大人答疑解惑。”   谢知微身子往前倾,隔着石桌努力跟裴定澜靠近:“太后应该是想通过拉拢长公主,继而拉拢整个裴家为她所用。”   裴定澜听后,也学者谢知微的动作靠近:“你是说,太后想让晋王当皇帝?”   谢知微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往后退了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晋安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谢知微的声音戏谑,“传出去可是诽谤太后,是大不敬。”   裴定澜“嗤”了一下:“她想得倒是挺美。”   不说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亲立的太子,先帝驾崩后登基为皇是应当的,就说晋王才一个小屁孩,小屁孩哪里有权力?还不是太后把控。   太后究竟是爱幼子还是爱权力,还不好说呢。   “那你是打算弹劾王杨春了?”裴定澜给谢知微续上茶。   “不不不。”谢知微眯着眼摇头,“弹劾王杨春目的太明显了,我打算再绕一圈。”   裴定澜:“敢问谢大人,你的计划是?”   谢知微笑意更加深了:“我要弹劾的人,是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他让司光调查过,崔信之跟太后那庞大的娘家并无关系,为了自己的清白和前程,崔信之绝对会把王杨春攀咬下来,王杨春下场了,这场戏才能唱得下去。   说不定崔信之还能来个大的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看着谢知微,小小的一张脸,小小的一个脑袋,怎么能装住这么些东西的?还会声东击西。   真是个聪明的人。   “谢观。”裴定澜突然喊了谢知微的大名,“你真的只是个秀才?”   裴定澜回到京城也知晓了谢知微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如此聪慧的人只是秀才。   谢知微眨了眨眼:“是啊,院试过了就没再考了,货真价实的秀才。”   裴定澜忍不住笑:“你要是去考,状元肯定是你的。”   “难道我没有机会成为探花?”谢知微故意打趣。   裴定澜愣怔一瞬,他私以为,论才干,谢知微不输,论容貌,更是不输。   在谢知微盛满笑意的目光里,裴定澜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昂昂然的脸,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风骨,眼瞳像浸在温水里的琉璃,光影流转时漾开一层柔软的波光,鼻梁秀挺如远山微黛,唇色是天然的浅樱红,不点而朱,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春意。   这人只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桃李春风。   若是能在桃花丛下,人面比桃花更红。 第10章   又是一次早朝。   时隔好些天,众人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少年。   谭辞道的事情还不算过去,谢知微又站在了这里,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今天又是冲谁来的?   不是说受了惊在家里休养吗?休养好了又来是吧?   世间人不可能是完人圣人,当官的也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符合规矩的勾当,所以害怕谢知微是人之常情。   不过仔细想想,谭辞道那可是谋杀一个人的性命,他们再如何也没有谭辞道的事儿犯得大,不怕不怕。   上朝的流程千年如一日,群臣行礼问安,然后该议事议事。   还没到自己的环节,谢知微就安安静静地听众位大人们议事,他好好干,以后也要这朝堂之上挥斥方遒。   今天的早朝听得谢知微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理课上。   哪里的冬小麦要收割,哪里的水稻可以插秧,天气如何,预计收成怎样,要进入汛期了需要注意什么,官员不得在农忙时征调民力,还要巡视地方蚕桑收成……   谢知微悄悄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是没睡够还是听困了。   议事议了大半个个时辰,贾利世终于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谢知微一个激灵,立马回神从最后面往前边跑,到了中央迅速跪下:“臣有事启奏!”   两旁的众人:来了来了,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今天到底要弹劾谁啊?   萧晏唇角弯弯:“谢爱卿,你有何事啊?”   谢知微:“臣要弹劾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崔信之。   崔信之很显然是没想到居然会牵扯到自己,他愣了一下才赶紧到大殿中央跪下:“请陛下明鉴,臣对大周忠心耿耿!”   萧晏摆手:“崔爱卿莫急,听听谢爱卿怎么说嘛。”   崔信之:“……”你是皇帝你不会被弹劾,你当然不急。   不过皇帝都这么说了,崔信之也只能暂且放下为自己喊冤,而是转向谢知微:“敢问谢大人,你要弹劾我什么?”   谢知微:“陛下,臣要弹劾崔大人身为吏部考功郎中,考功不严。”   崔信之心慌:“我哪里考功不严?”   谢知微义正辞严:“兵部员外郎王杨春,前年奉命押运给大军的粮草被服,晚了半个月才抵达,如此渎职,崔大人在考核时却放过了,难道是王杨春大人可以独立于朝廷之外吗?”   听谢知微说完,崔信之心放回了肚子里,原来不是冲他来的。   大周的常朝要五品及以上官员才能参加,王杨春作为兵部员外郎是六品,故而不在朝上,不然崔信之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王杨春的心就该提起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谢知微表面上弹劾崔信之,实际上是冲王杨春去的。   王杨春嘛,又是郑家的姻亲。   弹劾太后娘家,皇帝也没见有愠色,似乎还挺高兴?   聪明人很快就想清楚了个中缘由,老老实实地闭嘴看戏。   崔信之脑子转了一圈,也能猜到谢知微背后有皇帝授意,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王杨春也算不上道友。   想清楚后,崔信之对着高台之上的萧晏先诚恳地磕了头,再抬头时已然快要泪流满面。   “陛下,臣是有苦难言啊!”   萧晏懒散着身体斜斜倚着龙椅:“哦?爱卿说说。”   崔信之跪伏在大殿之上,声音颤颤抖抖:“陛下容禀,臣奉旨主持考功司年终考核,兵部员外郎王杨春的考绩送到了臣的案头,按朝廷规制,转运粮草被服事关军国大事,延误者当考以下下,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谢知微站在一旁,垂着眼帘,耳朵却努力地往崔信之的方向支棱。   “可臣不敢。”崔信之的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去岁正月初七,郑大人亲临臣的寒舍拜年。”   能让崔信之如此的郑大人,当然是指吏部侍郎郑光业。   郑光业起先没当回事儿,他可是太后的堂兄,崔信之难道还敢攀咬他不成?   没想到崔信之真的敢,郑光业这下不淡定了:“放肆!宣政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贾利世在郑光业话音落下之后,扯紧了嗓子,嗓门比郑光业更大:“放肆!陛下面前怎敢如此?你要造反吗?”   谢知微咬着唇忍笑,贾利世的语调怎么还跌宕起伏的?   郑光业目光触及萧晏,被萧晏冷冰冰的眼神一扫,连忙跑到殿中央跟崔信之一块跪下:“臣不敢。”   谢知微适时添柴加火:“陛下,臣以为应当容崔大人陈述情况,不得被人随意打断。”   萧晏:“爱卿说得是,你们再打断崔爱卿说话,朕就只好叫人把你们给拖出去了。”   郑光业脸色都变了,他知道皇帝是在针对他,根本就没有们,只有他一个人!   崔信之抬袖挡着眼睛,抽噎了好几下,这才放下袖子继续道:“郑大人到臣的府上,说是拜年,可是郑大人带来的年礼有珍珠一斛、珊瑚树两株、蜀锦两匹、端砚一方,这哪里是给一个下官拜年的礼啊!”   况且只有下面的人给上官拜年讨好的,下面的人哪里用得着亲自登门?   郑光业忍不住:“你别凭空污人清白!”   谢知微顺势:“陛下,臣要弹劾郑大人无视君威!”   郑光业:“你!”   众人:哇。   萧晏冷眼:“郑光业,你方才是耳朵聋了吗?”   郑光业闭嘴了,他要真被拖出去,以后也没脸见人。   “陛下,郑大人所送之物臣全部登记造册一个没敢动,请陛下明鉴。”崔信之又是一个诚恳地磕头。   萧晏指尖点着龙椅,露出玩味的笑,他就说宫里的蜀锦怎么少了,原来是他的好母后拿去了。   去年认识阿蘅那会就想用蜀锦给她做衣裳,可是开了库房却发现明明应该还有三匹蜀锦,却一匹不剩。   郑光业给了崔信之两匹,还给自己家里留了一匹,真是会过日子。   “崔爱卿,当时郑光业是怎么同你说的?你如实道来。”萧晏心里转过念头,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崔信之咽了口唾沫:“回陛下,郑大人当时……郑大人说,‘崔郎中,王杨春的考绩你看着办,本官不想看到什么‘下下’的字样,你若懂事,日后考功司的差事自然好做,你若不懂事……郑大人没说完,只说到了这里。”   而偏偏说一半留一半,才会让人联想到无数种威胁。   谢知微又探个头:“如果崔大人所言属实,陛下,臣要弹劾郑大人以权谋私、以权压人!”   众人:“……”怪会打断气氛的。   崔信之又以袖掩面抽噎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臣当时想拒绝,说王杨春延误军资一事证据确凿,若是考绩不实,日后追查起来臣担待不起。”   “哦?那郑光业怎么说?”萧晏顺势问道。   崔信之委委屈屈又唯唯诺诺:“郑大人说他立马就可以查办臣。”   郑光业脸涨得通红:“你放屁!”   谢知微:“你粗俗!”   众人望天,深深觉得要是陛下不限制郑光业,谢知微应该能跟郑光业骂起来。   那……   可就太精彩了。   郑光业不跟谢知微争,他对萧晏道:“陛下,崔信之的话都是在胡编乱造,臣绝对没有说过。”   崔信之:“不是郑大人说的,难道还能是下官自己对自己说的吗?郑大人,你为何敢做不敢当?”   谢知微侧目,没看出来啊,崔信之嘴皮子还挺利索。   郑光业要气疯了,他花了大价钱让崔信之闭嘴,崔信之东西收了居然不把嘴巴闭好,还敢在朝堂上攀咬他。   混账!混账!   “朕看郑爱卿此时不太冷静。”萧晏招手,“贾利世,请郑爱卿去后殿冷静冷静,任何人不得打扰。”   “奴婢遵旨。”贾利世甩了甩拂尘往郑光业走去,“郑大人,陛下一片心意,请吧。”   郑光业胡子都在抖,可是他没有法子给太后通风报信,贾利世是皇帝的狗腿子,他许尽好处也不可能背叛皇帝。   只能等后面再找太后了。   郑光业想到太后,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子:“多谢陛下,臣告退。”   谢知微震撼,郑光业好自信。   他也想这么自信呜呜呜。 第11章   萧晏把郑光业弄走,是为了听王杨春的嘴里能说出来什么。   这一次的弹劾谢知微提前跟萧晏通过气,萧晏便提前派人去把王杨春给提来宣政殿。   王杨春作为六品官并没有资格上常朝,大朝会上皇帝也不会关注他一个不起眼的兵部员外郎,因而王杨春在应对皇帝这件事上毫无经验。   人被提来,萧晏直接质问王杨春前年押运军资为何故意延误,王杨春毫无准备,当场就被问懵了。   都前年的事情了,怎么又给翻了出来?   而此时谢知微和崔信之都回到了队伍中,大殿中央只有他王杨春跪着,都不知道是谁在整他。   “王杨春,你哑了吗?”萧晏不耐烦地催问,“朕问你为何故意延误,你哪只耳朵没听到?”   王杨春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怎么敢延误军机?还不都是上面的人叫他做的?   这话王杨春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臣、臣……”王杨春结结巴巴,还不到天气炎热之时,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臣没有故意延误,实在是那年天气寒冷,运河冻结,官道又有大雪……”   谢知微在队伍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这帮人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套说辞,连编瞎话都不会编点新鲜的。   萧晏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身体从倚靠龙椅的姿态慢慢坐直了,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王杨春,像猫盯着爪下的老鼠。   “王杨春,你当朕是傻子吗?”萧晏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迫感十足,“再敢以这种说辞糊弄朕,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臣、臣不敢……”王杨春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越发颤抖,“臣当真没有故意延误……”   “王大人,陛下面前也敢撒谎,你胆子很大啊。”谢知微收到了萧晏的眼神暗示,又从队伍最后面出来,滴溜溜跑到前面。   王杨春抬头:“你谁?”早朝上怎么会有穿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在?比自己职级还低。   谢知微笑出一排洁白的牙:“监察御史谢观。”   王杨春第一反应:“你告的我?”   谢知微大大方方承认:“是,难道王大人此举不可以告?”   王杨春也听闻了前些时日监察御史谢观弹劾了同为监察御史的谭辞道,可那是谭辞道谋害谢观的性命,自己跟谢观又没有冲突,谢观发什么病?   谢知微上前来可不是跟王杨春闲聊的,他朝萧晏行了礼,然后开始陈述:“陛下,前年裴家军作战,除了从京城送去的补给,也有从附近筹措的,臣已经打听过,裴家军在潭州筹措的物资是腊月初十自潭州出发,腊月十八抵达前线,而王大人带领的押运队伍是腊月二十三才抵达前线,若不是有腊月十八的物资补充,我大周将士不知要饿死、冻死几何。”   王杨春受不了了,谢知微口口声声指责他,有没有想过他多难做?   “谢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押运之事很轻松?你怕是连京城都没有离开过,哪里知道外面的什么样的?”王杨春跪着都还不忘用眼刀扫射谢知微。   可惜,站着的谢知微根本接收不到王杨春的眼刀。   谢知微原本想着王杨春也是被太后逼的,只是看着王杨春死不认错的样子,谢知微又想,被人威胁了就敢拿军国大事当儿戏的人,也未必多么地有难言之隐。   太后的意思又能如何?太后那时还是皇后呢,先帝那时还在呢,萧晏这个太子也有摄政呢。   思及此处,谢知微不太想给王杨春留脸面了。   谢知微想了想,决定先跪下来,不然他站着王杨春跪着,显得自己盛气凌人。   见谢知微突然就跪了下来,众人就看不明白了,这又是要闹哪出?   很快他们就知道谢知微为何要跪了。   谢知微开始怼王杨春了。   “王大人,你方才说下官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下官跟王大人一起跪着,一起腰疼。”   谢知微先来了一句无厘头的话打得人找不着北,然后才开启了正式的输出。   “王大人说下官未曾离开京城,不知外面风霜雨雪,不错,下官自幼锦衣玉食,所学不过书本,所见不过须臾天地,巧了,下官这些年学习时还真学习过走水路和官道的行进速度。”谢知微冲王杨春咧嘴,“下官今日就跟王大人好生掰扯掰扯。”   谢知微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来一张草稿纸。   他一直以来都有打草稿的习惯,这不,用得上。   谢知微把押运队伍的规模清清楚楚地算了一遍,再算了队伍从京城出发走运河需要多少时间,然后转陆路走官道又需要多少时间,他还把队伍行进期间所过之处的天气也抄录了下来,有理有据。   “押运队伍从京城到前线只要二十五日足矣,朝廷给了王大人三十日,而王大人却花了四十三日。”谢知微把自己的草稿纸折好又揣回去,跟王杨春大眼对小眼,“王大人,你是蜗牛要一步一步往前爬吗?”   殿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王杨春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谢知微又道,“王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天经地义,而你倒好,领着朝廷的俸禄,坐着朝廷的官位,却把军国大事视同儿戏,将士们在边关浴血奋战,你押着粮草在路上磨磨蹭蹭,逍遥自在得很啊!”   王杨春委屈:“我没有,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谢知微打断王杨春,此时他有些上头了,根本止不住,“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将士十万心,若不是潭州及时送去了补给,你迟一日,我大周将士便要饿一日肚子,你晚一程,前线军士便要冻一程筋骨!军情如火你却视若无睹,粮草如命你却置若罔闻!”   谢知微此时已经不止是在怼王杨春了,他怼的是所有把家国大事当儿戏的人。   或许日后得了机会,他连太后都骂。   “国家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仅不担责,反而推诿塞责,以天寒地冻为借口,此等行径,谓之‘欺君罔上’也不为过,真真是鲜矣仁!”   王杨春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在此时,殿外来人通传:“陛下,晋安侯求见。”   萧晏挑眉,裴定澜要来掺和一把?   罢了,本就是裴家受的委屈,裴定澜想出口恶气也是应该的。   “让他进来。”萧晏道。   很快,裴定澜就大步地走进宣政殿。   一进宣政殿,裴定澜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谢知微,还有一个被谢知微怼得无地自容的王杨春。   裴定澜先行了礼,然后双眼死死盯着王杨春。   王杨春害怕得缩头缩脑,他真担心裴定澜当场就弄死他,陛下一向喜爱这个表弟,肯定不会责怪裴定澜的。   裴定澜倒也没有王杨春想象的那么冲动,他只是动动嘴皮子。   “哟,这不是王大人吗?怎么瞧着哭了?什么事让王大人难受至此啊?”裴定澜开口也不是什么动听的话。   “晋安侯,谢观谢大人已经骂了许久了。”有人开口,倒不是替王杨春求情,只是觉得可以暂且放放骂人的事儿,王杨春后面再审。   裴定澜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谢大人已经骂过了?骂得真好?我一个粗鄙武人想必是不如谢大人的文辞的,不如谢大人帮我骂骂人?”   谢知微疑惑,裴定澜这是搞的哪一出?   紧接着又听裴定澜道:“你们言官骂人用五言还是七言?我觉得骂人还是得问候祖宗十八代,要不还是我自己来骂吧,这本来也是我裴家军跟他的恩怨。”   谢知微这下明白了,裴定澜是不希望自己在这件事里掺和得太多,毕竟还有个太后。   萧晏及时叫停:“行了,你们两个都给朕一边去。”   裴定澜把谢知微拉起来退到旁边。   他细细看了看谢知微的腿,走路还行。   这人怕不是个傻的,让王杨春跪着不就行了吗?自己跟着跪下做什么?   王杨春面对谢知微害怕是因为谢知微揭他的老底,而面对裴定澜就是恐惧了。   裴家可不会惧怕太后。   “王杨春,郑光业说一切都是你自己干的,他只是看在你是家里姻亲的份上才帮你掩盖,可属实啊?”萧晏借着谢知微的嘴也算骂过了,这会开始诈人。   王杨春一听郑光业居然把他卖了,还要怪到他头上,当即就反驳:“陛下,他说谎!臣分明是听郑大人的命令行事啊!”   说着王杨春一口气没上来,“嘎嘣”倒地上了?   谢知微:“???”   不是吧?气性这么大? 第12章   由于王杨春晕过去了,暂时没有办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他指指点点,萧晏让人把王杨春和郑光业都先关进大牢里面,便宣布了下朝。   谢知微很遗憾今天早朝只有这么点进度,不过萧晏会安排好,只管等着后面看王杨春跟郑光业狗咬狗就行。   “谢大人。”裴定澜叫住在心里琢磨后续的谢知微,“眼见着也要用午膳了,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请谢大人到丰乐楼用膳?”   丰乐楼?   那不是京城最受达官贵人们追捧的酒楼吗?   裴定澜家底果然丰厚,开口就是丰乐楼。   谢知微不是个瞎客气的人,更何况跟裴定澜待在一起很轻松,并无应酬感,谢知微点点头:“那晋安侯破费了。”   裴定澜:“跟谢大人比起来,我不算破费。”   谢知微:“???”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笑道:“我费的不过是些俗物,谢大人费的东西,哪里是俗物能买得到的?”   谢知微恍然大悟,裴定澜这是为了感激自己找出了前年的幕后黑手。   想想也是,若非从潭州调去的物资足够及时,裴家军的损失会很大,不只是人员,还有人心。   想到这里,谢知微老成地叹了口气:“晋安侯,你也不容易。”   裴定澜:“谁?我吗?”他哪里不容易了?   二人并未就容易还是不容易这个话题继续探讨,谢知微不想穿着官袍去吃饭,要先回家换身衣裳,便让裴定澜先去抢位置,丰乐楼生意可好得很。   裴定澜也没说自己早就约好了雅间,只听谢知微的话先去丰乐楼等着,正好可以让伙计把茶给泡上,他看谢知微挺喜欢银针的。   他也怕谢知微不好意思点菜,干脆自己先去把贵的点上。   有裴定澜的这番心意,等谢知微到了酒楼,只管再点自己想吃的就行。   谢知微出门倒是没那么快,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跟亲朋好友出门聚餐了,亲戚得避着,让亲戚知道他们姐弟二人日子过得好,又得上门来闹,至于朋友,谢知微还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所以在选衣裳这件事上,谢知微犯了难。   若是有阿姐在,谢知微必定找阿姐参谋。   可现在家里除了男人就只有年纪大的老妈子,谢知微不是很信任他们的审美。   他可是要跟裴定澜一起吃饭的。   司光见谢知微选个衣服选半天,默默浮现:“你好纠结。”   “你吓我一跳。”谢知微拍拍胸脯,“在家里能不能不要悄无声息的。”   “啊,抱歉。”司光挠了挠头,“习惯了,一时半会没改过来。”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一把抓住司光:“你应该见过不少年轻公子哥怎么穿衣打扮的吧?给点建议。”   司光指了指自己:“我吗?”   谢知微肯定:“嗯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司光也不好推辞,便埋头帮谢知微挑选衣裳。   谢知微满怀期待地等着司光发挥。   司光倒是认真,埋头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拽出来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又配了一条绛紫色的腰带,再翻出一顶黑色的幞头,最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一枚硕大的铜钱纹玉佩,往谢知微面前一亮:“这套如何?沉稳大气,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不好惹的那种。”   谢知微沉默地盯着那件石青袍子和绛紫腰带看了三秒钟。   司光应该没有学过美术。   “我觉得我还可以依靠一下自己。”谢知微把司光手里的衣饰通通收走,推着人出去。   司光挣扎:“不好看吗?要不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知微没给这种不必要的机会,还是自己慢慢挑了起来。   他如今虽然官位不高,但好歹是正经的朝堂命官,出门赴宴不能太过素净,免得不合身份,这是会落人口实的,但也不能太过张扬,他又不是膏粱子弟。   谢知微选了一件牙白色的圆领襕袍,料子是暗花绫,手感细腻,袍身通体没有多余纹饰,只在领口和袖缘处用银色的丝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低调又有质地。   革带是墨蓝色的,带銙用的是银质,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谢知微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   牙白袍子衬得他肤色白净,银色卷草纹显得很有文人气,墨蓝革带将腰身收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有几分文官的清雅,又不失少年人的精神气。   很好,就穿这一身去见裴定澜。   谢知微到了酒楼,报了裴定澜的名字,就有伙计引着他上楼,裴定澜定的雅间在楼上。   听见伙计叮嘱谢知微小心脚下,裴定澜迫不及待地去迎,拉开门就和一身素衣的谢知微面对面。   裴定澜看得有些愣。   他见谢知微时,谢知微要么穿着官袍,要么在家里穿得随意,上次谢知微到他家里做客时那一身粉色好看,今天这一身也好看。   主要还是谢知微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晋安侯真是有心了,还定了雅间。”谢知微笑盈盈地说着,没注意到裴定澜眼底翻涌的惊艳神色。   “请你自然要好的。”裴定澜让开路,请谢知微进去,“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着再点几个?”   伙计没跟着谢知微进去,听到点单才忙不迭进了雅间。   谢知微撩袍落座:“你点了什么?”   裴定澜报菜名:“桃花鳜鱼、菜花甲鱼、莼羹银丝、春笋步鸡。”   谢知微抱着菜单看了看,只加了一道桂花杏仁酪。   裴定澜见谢知微都不点菜,还问:“不点别的了?”   谢知微摇摇头:“够了,若是不够也可以再添,我们要勤俭节约。”   裴定澜讶了一瞬,谢知微家里不显贵,却也是富贵人家,竟然会如此在意这个,倒是难得。   “茶是银针,你应该会喜欢。”裴定澜给谢知微斟茶,“你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告诉我。”   谢知微奇怪地看向裴定澜,他不是很理解,有什么喜欢的告诉裴定澜做什么?难道天天让裴定澜请他吃酒楼?   那也太不要脸了,绝非君子所为。   裴定澜提前点了菜,厨房有备好,很快就送菜到雅间了,伙计是个机灵的,端着菜进来,嘴里已经利落地报上了名:“客官,这道是桃花鳜鱼。”   “这鳜鱼是今早刚从运来的,鲜活着呢,厨上将桃花瓣渍了三日与这鳜鱼同蒸,再加春酿的桃花酒入味,鱼肚子里还塞了鲜笋丝和火腿茸,这鱼肉入口一抿就化,还有桃花的清甜。”   裴定澜看了一眼谢知微。   谢知微正盯着那鱼,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桃花流水鳜鱼肥,这鳜鱼看着确实很肥美。   谢知微忍不住想吸溜吸溜口水。   第二道菜是菜花甲鱼。   伙计介绍:“菜花甲鱼是我们丰乐楼的时令招牌。”   汤汁浓郁、裙边肥厚的甲鱼很是诱人,伙计说:“这甲鱼养在湖边的稻田里,专吃落地的油菜花长大,厨上用了三年的花雕酒文火煨了足足两个时辰,裙边煨得透亮,您看这胶质,美得很!”   谢知微再次咽口水。   第三道菜是一碗汤羹,伙计报了菜名:“这是莼羹银丝。”   “这莼菜我们只要嫩芽,滑溜溜的,入口像含着春水,银丝是火腿拆下来的瘦肉,撕成头发丝那般细,跟莼菜同煮,汤底是老母鸡和棒骨吊了六个小时的清汤。”   伙计语气诚恳:“不瞒客人,好多来我们家用饭的都喜欢这道菜,您尝尝,保证鲜得眉毛都要掉。”   谢知微知道莼菜,江上莼鲈秋色老,灯前儿女月明孤,人们总是在秋日里把莼菜写入诗词之中,其实莼菜春天最好吃。   啊,这大概就是吃货和诗人的区别。   第四道菜是春笋步鸡。   伙计道:“步鸡是还没开叫的小公鸡,肉质最嫩的时候,春笋是这两天山上刚挖的,厨上先用鸡油把鸡块炒出香味,再加高汤和笋块同焖,最后收汁的时候淋了一圈花雕。”   谢知微食指大动。   鸡皮微微焦黄发亮,底下那层薄薄的油全部煨进了笋里,只怕笋比鸡还要好吃。   伙计说完最后一道菜,笑眯眯地看向谢知微:“客官,要不要来一壶酒配着?我们店里有桃花酿,正好解解腻。”   谢知微抬眼看了伙计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香气扑鼻的美味们,还点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裴定澜做了决定:“桃花酿来一壶。”   伙计笑眯眯应声,转身出去时带上了门。   “会不会太破费了?”谢知微还是比较要脸的,不好意思大吃大喝。   裴定澜用公筷给谢知微夹了一筷桃花鳜鱼最嫩的鱼腹肉,放到谢知微面前的碗里:“请你吃饭怎么会破费?”   谢知微:“。”   这话说得,怪那啥的。 第13章   谢知微看着碗里那块鱼腹肉,也没再客气,夹起来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的一瞬间,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桃花的清甜和鱼本身的鲜嫩在舌尖上炸开,最后化作一股温润的回甘。   谢知微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软乎乎。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叹。   怪不得丰乐楼是京城第一酒楼,这手艺确实没的说。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模样,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吃个鱼就这么高兴?真容易满足。   裴定澜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到谢知微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谢知微道了谢,又催促裴定澜也一起吃,总不能只他一个人享用美食。   菜花甲鱼的汤汁浓郁,谢知微拿起汤匙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啜饮。   “这个汤真好喝。”谢知微舔了舔唇角,“花雕酒的味道完全煨进去了,甲鱼的胶质都化在汤里了。”   裴定澜看到谢知微舔嘴唇的动作,筷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水。   谢知微又舀了一勺汤,这次还夹了一块裙边,甲鱼的裙边煨得透亮,颤巍巍的,谢知微咬了一口,眼睛又眯了起来。   “裙边好糯。”谢知微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愉悦的味道,“一点都不腥,还有酒香。”   裴定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喜欢吃甲鱼?”   谢知微:“好吃的我都喜欢吃。”   民以食为天,寻常味道是阴天,难吃是暴雨天,好吃是晴天。   裴定澜便又给谢知微夹了一筷子春笋步鸡里的笋。   “春笋比鸡还好吃。”谢知微做出判断,“鸡油的味道全部煨进去了,笋又嫩又脆,还有一点甜味。”   谢知微吃着吃着也能放得开了,虽然依旧姿态优雅,但是大方了很多,少了些客气。   莼羹银丝以鲜著名,谢知微品尝了一口,果真被鲜到,满是惊叹。   莼菜的滑嫩、火腿丝的咸香、鸡汤的醇厚,三种口感在口腔里交织,谢知微又喝了两口,喝得通体舒畅。   裴定澜见谢知微吃得高兴,自己忘了动筷子,就那样托着腮看着。   谢知微吃相很好,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优雅,而是自然而然的斯文。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并不狼吞虎咽,姿态很端正,偶尔用帕子轻轻按按嘴角,一看就是从小教养极好的人家出来的。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斯文人,吃东西时会不自觉地眯眼睛,会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会舔唇角,会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会因为好吃而小小地“嗯”一声,尾音上扬,像一只被伺候得呼噜呼噜响的猫。   裴定澜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嘴角的弧度。   “怎么不吃?”谢知微发现裴定澜一直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筷子,“我一个人吃不太好。”   正好此时伙计把杏仁桂花酪和桃花酿送到了雅间,裴定澜借口道:“我等酒呢。”   有的人吃饭的确喜欢佐酒,谢知微没有怀疑,还道:“正好我也尝尝。”   桃花酿盛在白瓷壶里,壶身温润,隐约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酒液,伙计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香混着桃花的清甜立刻弥漫开来。   谢知微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弯了弯眼睛。   他其实不喜欢喝酒,前世做社畜的时候,应酬桌上被领导灌了不少啤酒,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加上被人逼着喝的感觉,让他对喝酒这件事一直没什么好感。   穿越之后要么忙着读书备考,要么忙着跟想吃绝户的亲戚们周旋,更不可能碰酒。   不过这个桃花酿闻起来完全不一样,甜丝丝的,像是糖水。   谢知微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柔顺,桃花的香气先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一点若有若无的酒味,最后化作甘甜的回味。   “好喝。”谢知微又喝了一大口。   裴定澜看他喝得急,笑道:“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谢知微放下杯子,脸颊已经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   “不怕,你说过这酒不醉人。”谢知微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还主动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定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谢知微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桃花酿确实度数不高,多喝两杯应该也没事。   谢知微一边吃菜一边喝酒,偶尔还跟裴定澜聊两句朝堂上的事,比如崔信之今天在朝上哭得是不是太假了,王杨春晕倒的时候是不是装的,郑光业被拖出去的时候腿有没有抖。   裴定澜听着他说话,觉得这人喝了酒后话比平时多了些,语速也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软绵绵地往外冒,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一点不像醉了的样子。   于是裴定澜彻底放下了心,也开始就着话题聊起来。   “依我看,崔信之那眼泪,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裴定澜分析道,“郑光业给他的那些东西,他退了也不是留着也不是,烫手山芋似的,如今能在朝堂上当众撇清关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谢知微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桃花酿,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渍:“有道理,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司还有强大的背景,更是开罪不起。”   想到自己曾经的社畜生活,被部门领导欺负得想哭,谢知微叹了口气,又饮了一杯。   桃花酿一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谢知微一个人就喝了有大半壶。   谢知微吃了杏仁酪,又伸手去够酒壶,裴定澜给他倒上,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淡粉色液体,忽然想起什么事,抬起头看着裴定澜。   裴定澜发现谢知微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双眼睛不像之前那样清明了,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琉璃珠子似的,泛着温润的光。   该不会醉了吧?   “你怎么了?”裴定澜试探着问。   谢知微盯着裴定澜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吃饭时满足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让人高兴的事情。   “裴定澜。”谢知微叫他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当谢知微叫自己的名字而非晋安侯,裴定澜猜测,谢知微多半是醉了。   “你长得真俊。”谢知微一脸真诚地夸。   裴定澜心跳猛一下往嗓子眼冲。   他一时不知该感叹谢知微喝醉了居然是这般模样,还是纠结为什么谢知微喝醉了之后夸他长得好。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谢知微一边说一边还比划,手指在空中比划,每一个划的位置都对着裴定澜的脸,“比我在京城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裴定澜这下彻底确定谢知微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谢大人。”裴定澜试图把人拉回正常状态,“你喝多了,桃花酿虽然不烈,但你喝得太急了。”   谢知微不乐意了:“我没喝多,我很清醒的。”   说着他还想证明自己清醒,伸手去端面前的茶杯,结果手指捏了个空,茶杯在手指缝里滑了过去,差点翻倒,被眼疾手快的裴定澜一把扶住。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裴定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杯子不听话,不是我拿不稳。”   裴定澜深吸了一口气。   喝醉了不耍酒疯但是会甩锅给杯子,实在是……   可爱。   “好好好,是杯子不听话。”裴定澜顺着他的话接,把酒杯从他面前移开,换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去,“喝点茶,解解酒。”   谢知微捧起茶杯,乖乖地喝了一口,然后又抬头看裴定澜,眼神亮晶晶的,水汽氤氲。   “裴定澜。”他又直呼其名。   裴定澜喉结滚动:“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嘿嘿”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手臂往桌上一放,趴着睡了。   裴定澜:“???”   谢观啊谢观,你能不能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再睡?   人都趴下了,裴定澜也不可能将人弄醒,干脆起身去扶谢知微,准备把人送回去。   走到谢知微边上,裴定澜手痒,伸出食指戳了戳谢知微软软弹弹的脸颊肉。   谢知微似有所觉,居然抬头了,给裴定澜吓一跳,不过仔细一看,眼睛还闭着。   裴定澜轻声:“谢观?”   谢知微很小声地“嗯”了一下,随后脸颊靠在了裴定澜的手指上,枕着裴定澜的一根手指睡。   裴定澜这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会有谢知微如此可爱之人? 第14章   裴定澜愣是没动,让谢知微枕着自己的手指,另外一只手还把谢知微的脑袋托住,方便谢知微睡。   “谢观?醒醒。”裴定澜假模假样地喊了一声。   然而谢知微并没有任何反应,裴定澜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在裴定澜的脑子没有被可爱冲垮,他担心谢知微着凉,依依不舍地把手挪开,去抱谢知微,打算先把人送回家。   手指失去了脸颊的温软触感,却环上了少年的腰身,裴定澜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在咽口水。   裴定澜稳稳当当地把谢知微抱了起来,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轻,腰身纤细得不像话,软绵绵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看来是醉熟了。   谢知微那张白净的脸靠在裴定澜的肩窝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鼻尖泛着薄红,嘴唇因为喝了酒显得格外饱满润泽,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和上午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犀利如刀,骂人骂得王杨春当场晕厥的谢大人判若两人。   裴定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抱着人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丰乐楼的掌柜看见了,连忙迎上来:“侯爷,谢大人这是……”   “喝多了。”裴定澜言简意赅,“我先送他回去,账记我名下。”   掌柜忙不迭点头,目送裴定澜出了门,心里还在想,晋安侯和这位谢大人关系还真是不错。   谢知微家的马车就等在外边,见自家公子是被抱出来的,慌忙迎上去:“晋安侯,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裴定澜把谢知微安置好,自己也上了车,吩咐道:“喝了桃花酿,醉的。”   车夫:“???”   桃花酿也能喝醉吗?公子的酒量好差哦。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被晃了几下,大约是觉得不舒服,皱了皱眉,往裴定澜的方向拱了拱,脑袋直接枕到了裴定澜的胸上,还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裴定澜僵住了,他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谢知微的发丝蹭得他皮肤有些痒,那股痒意像是顺着皮肤钻进了骨头里,又从骨头蔓延到心尖上。   裴定澜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滑落的披风拉了拉,盖在谢知微身上。   做完这个动作,裴定澜用手环住谢知微,免得人摔下去,眼神便落在谢知微脸上。   睡着的谢知微比清醒时看起来年纪更小,腮边的软肉被压得微微鼓起,嘴巴无意识地嘟着,全然没了朝堂上那副伶牙俐齿、锋芒毕露的模样。   裴定澜想起上午在宣政殿里,这个人跪在地上,一条一条地掰扯王杨春的罪状,字字句句像刀一样锋利,说得王杨春脸色惨白,那样的谢知微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让人不敢逼视。   而此刻这柄剑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真的很像一只晒着暖阳的小猫。   裴定澜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无声地咽了一下,目光从谢知微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下颌那一道柔和的弧线上。   许是马车晃得舒服,谢知微又往裴定澜怀里钻了钻,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裴定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裴定澜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鬼使神差的,裴定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谢知微的手背。   触感细腻温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裴定澜的指尖在那只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   他把视线移向车窗外,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   比如王杨春等人陛下会怎么处置,比如太后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不敢去找自己当皇帝的儿子,却去找谢蘅,想拿谢蘅泄愤。   不过被进宫的萧长乐半道截了人,萧长乐让谢蘅回自己的宫里去,太后那边她有的是说法。   萧长乐压根就没想给太后把谢蘅截走的说法,她是去清思殿找太后要说法的。   “皇嫂。”萧长乐久违地唤人,“你可真是我的好皇嫂啊。”   除了聋子,很难听不出萧长乐是想阴阳怪气。   太后急眼:“萧长乐!再如何我也是太后,你私自闯进我的宫殿,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萧长乐冷笑着,直接推倒了灯架,“你要我儿子的命,要裴家军那么多人的命,要大周无辜百姓的命,你要真懂规矩就应该去见我皇兄!”   “你!你放肆!”太后气得不行,指着萧长乐想骂又不知该怎么骂。   她以往怎么没有看出来萧长乐是如此不知礼数的人?   “郑姝。”萧长乐直呼太后名字,同时还推了一个瓷瓶砸到地上,碎了一地。   郑姝见萧长乐这般,也害怕了,嘴里喊着“护驾”,真怕萧长乐不管不顾地跟她动手。   “萧长乐,你别太过分了!”郑姝明明不喜欢萧晏,此时却不得不拉萧晏来吓唬萧长乐,“你就不怕我告诉皇帝?”   “那你去啊。”萧长乐这次拿了个茶盏直接砸到了郑姝的脚边,“容我提醒你,不管皇兄哪个儿子当皇帝,我都是大周的长公主,至于你还能不能保住太后之位,那可说不准。”   郑姝满眼不可置信:“萧长乐你疯了?这种话你都敢说?”   “你应该庆幸没有因为你的愚蠢酿成大错,否则我就带着你一起下去找皇兄请罪!”   萧长乐最后掀翻了顺手能掀翻的所有东西,扬长而去。   离去时萧长乐不禁冷笑,还拿皇帝威胁她,别说得自己跟陛下关系多好似的,想让晋王当皇帝的想法谁不知道?   萧长乐在清思殿撒了一通气之后登上马车回家。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来时,车夫轻声提醒:“侯爷,到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熟睡的谢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肩:“谢观,到家了,醒醒。”   谢知微含糊地“唔”了一声,眉头皱了皱,脸在裴定澜胸口蹭了两下,不但没醒,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   裴定澜哭笑不得,只好把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谢长顺早在门口候着了,见自家公子被侯爷抱着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侯爷,我家公子这是喝多了?”   “抱歉,我不知道他酒量不好。”裴定澜理亏。   谢长顺哪里敢受裴定澜的道歉?只赶紧领着人进去。   “公子打小就不太能喝酒,小时候过年,老太爷用筷子蘸了点黄酒给他尝,他舔了一口,脸红了一整个晚上。”谢长顺接过车夫递来的披风,跟在裴定澜身后往里走,嘴上念叨不停。   裴定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嗯,也很可爱。   谢长顺走得飞起,很快就到了谢知微的卧房,利索地推开门,又抢在裴定澜前面把被子掀开一角。   裴定澜弯腰把谢知微放到床榻上,谢知微一沾枕头,自动自发地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净的后颈。   裴定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又掖了掖。   果然是只小猫。   安顿好谢知微,裴定澜才跟谢长顺出去,他还不忘叮嘱谢长顺:“让厨房先把醒酒汤煮上,你家公子醒了之后不管酒劲有没有过去都要让他喝。”   谢长顺一一应了,送裴定澜到门口时,欲言又止。   “还有事?”裴定澜问。   谢长顺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侯爷,老奴就是想说,您对公子的好,老奴都看在眼里,公子……这些年也没什么朋友,若是侯爷不嫌弃,往后多来府上坐坐。”   裴定澜脚步顿住,侧头看了谢长顺一眼。   这个老管家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在乎谢家姐弟。   裴定澜知晓谢知微的身世,父母各自远走,祖父母相继离世,姐弟二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相依为命,还要应付那些虎视眈眈想吃绝户的所谓亲戚。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谢知微硬生生把自己锻成了一柄刀,锋利、坚硬,无坚不摧。   可是刀也会累,也会倦,也会在喝醉了之后无意识地攥着别人的衣襟不肯松手。   裴定澜想,谢知微以前都没有喝过酒,今天却喝了不少的桃花酿,应当不止是桃花酿甜甜的像糖水。   或许也是因为,跟谢知微一起的人在谢知微心里算得上有分量。   “好。”裴定澜承诺。   只要谢知微不烦他,他可以跟谢知微来往一辈子。 第15章   裴定澜让煮的醒酒汤这天没能用上,谢知微一觉睡醒是深更半夜,他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之后躺下又睡着了。   前些天熬的夜加的班不光光是给王杨春和郑光业准备的,所以谢知微是真的累麻了。   为了能够获得更好的休息,谢知微还专门挑了休沐的前一天搞王杨春,这样他就可以在家里睡懒觉啦!   谢知微狠狠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伸着懒腰晃出院子,谢知微刚好看见裴定澜提着个食盒往自己的方向走,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   “你怎么来了?”谢知微欢呼雀跃迎上去。   裴定澜露出歉意:“昨天害得你喝醉了,带了葛花绿豆粉羹来赔礼。”   “这怎么能怪你?”谢知微不赞同,“桃花酿是我自己喝的,况且你也不知道我酒量不好嘛。”   “行,我们谁都不怪。”裴定澜提起食盒示意,“先用早膳?”   谢知微点点头,邀请裴定澜进自己的院子。   此间春光正好,谢知微便没带着人往屋子里去,干脆在院子的石凳坐下。   和裴定澜占了大半个院子的演武场不同,谢知微的院子很是雅致,加之天气好,最是适合享受春日的。   粉羹是温的,正好入口。   裴定澜见谢知微眯着眼,笑着问道:“好吃吗?”   “好吃。”谢知微赞不绝口,“葛花的清香混着绿豆的绵密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不腻不寡。”   裴定澜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那当然,这是城东老赵记的,他家祖传三代做这个,每日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谢知微眨了眨眼:“城东?那离你家可不近。”   裴定澜“嗯”了一声,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好遛马。”   谢知微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粉羹,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裴定澜天没亮就出了门,骑马穿过大半个京城,在赵记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今日的头锅粉羹。   不止买了葛花绿豆粉羹,还绕路去了城南,买了谢知微昨日无意间提过的城南赵婆的酸枣糕,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食盒最底下,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热的。   “这个也尝尝。”裴定澜从食盒底层摸出那包酸枣糕,推过去。   谢知微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裴定澜:“……你不是昨天在车上念叨了一路?”   谢知微:“我念叨了吗?”   他是完全不记得,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丰乐楼。   “念了,说城南赵婆的酸枣糕,酸酸甜甜的,好久没吃了。”裴定澜有点遗憾,谢知微是个醉了酒不记事的。   那谢知微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家的了。   “那……我昨天没说什么胡话吧?”谢知微试探着问。   虽然自己不是个社恐,但也绝对不想社死。   裴定澜面不改色:“没有。”   夸他俊算什么胡话?那不是事实?   谢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个人就着晨光和微风的早膳吃得差不多,谢长顺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到门口时要扶着门喘气。   “顺叔,你急什么?”谢知微起身过去扶谢长顺,“天又塌不下来。”   谢长顺喘着气摆手:“公子,天是没塌,是卢侯爷来了。”   谢知微一愣:“卢侯爷?哪个卢侯爷?”   他最近满脑子的思维导图,一时不会想不起来。   谢长顺喘匀了气:“永宁侯卢邕,就是卢承业他爹。”   哦,这个卢侯爷啊。   那知道了。   骂完了儿子来了老子,就是这老子是不是来得有点晚?   卢承业那日在崔家宴上闹事,自己也没吃亏,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后来卢家没有动静,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怎么今天卢邕亲自登门了?   挑在自己把王杨春和郑光业都搞下来的第二天登门,谢知微觉得卢邕应当不是来找麻烦的。   裴定澜点评:“姓卢的还挺会审时度势。”   谢知微跟卢承业刚起冲突时不来,昨日早朝见谢知微连太后娘家都敢动,估摸着也清楚了谢知微背后有皇帝撑腰,这下来了。   “顺叔,请卢侯爷去正堂稍坐,我换身衣裳就来。”谢知微想了想,觉得今天把话说开也好,毕竟他也无意给自己拉仇恨。   谢长顺应声去了。   裴定澜往石椅上一靠,长腿随意交叠,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知微看他一眼:“你不回去?”   裴定澜理直气壮:“看热闹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谢知微笑了笑,也没赶人,转身回屋换衣裳。   既然是正式见客,不好穿得太随意,谢知微翻了翻衣箱,挑了一件藕荷色的圆领袍,颜色温润柔和,不会过分素净,又不张扬,配一条深檀色的革带,腰间系了块青玉佩。   藕荷色衬得他肤色越发白净,整个人像是三月的春风,温和而不刺眼。   对着铜镜照了照,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出去。   裴定澜在院子里看见谢知微出来,目光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   谢知微居然连藕荷色都能穿得这么好看。   像春日里初开的荷苞,又像天边将明未明的霞光,温温柔柔地裹着这个人,衬得他眉眼之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裴定澜不太坚定地移开目光。   “走吧。”谢知微叫上裴定澜。   正堂里,卢邕已经落了座,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   他五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长须,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儒雅随和,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的长匣,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物。   见谢知微进来,卢邕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谢大人。”   态度客气得不像是一个从三品对八品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连忙回礼:“下官见过永宁侯,侯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两句,各自落座。   裴定澜跟了进来,也不坐,就倚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胸,摆明了是一副“我只是来看戏的”模样。   卢邕看见裴定澜,眼角微微一跳,但还是礼貌地拱了拱手:“晋安侯也在。”   裴定澜笑眯眯地回礼:“卢侯爷好,我路过,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卢邕:“……”   你想看戏就不能藏着点儿?   不过能混到从三品的老臣,哪有被这点小场面难住的?卢邕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转向谢知微,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而诚恳。   “谢大人,老夫今日冒昧登门,是为了那不争气的逆子,特来向谢大人赔罪。”   说着,他将那只紫檀木长匣打开,轻轻推到谢知微面前。   匣子里铺着绛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方洮河绿石砚,石质细润,砚面隐隐泛着水波状的纹理,一锭徽墨,墨身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还有一卷装裱精良的字帖,看笔迹是大周朝初一位书法名家的真迹。   每一样都精挑细选,既拿得出手,又不至于贵重到让人不敢收。   卢邕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那日崔家宴上,逆子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冒犯了谢大人,老夫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让他禁足三月,抄写《礼记》,今日特来向谢大人致歉,还望谢大人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儿计较。”   谢知微看着那匣子礼物,没有急着说话。   他心里明白,卢邕今日登门,绝不是因为卢承业骂了自己几句这么简单,若只是口角之争,堂堂从三品的吏部侍郎,犯不着亲自到一个小小监察御史家里赔罪。   卢邕这是怕,怕的不是他谢知微,怕的是他身后的皇帝。   朝堂上刚刚弹劾了郑家姻亲王杨春,又牵扯出了吏部侍郎郑光业,连太后娘家的人都敢动,卢邕作为尚存的吏部侍郎,哪里会轻易跟皇帝的小舅子起矛盾?   与其等哪天被参一本教子无方,不如趁早低头,把事态扼杀在萌芽里。   况且那日的事本来就是卢承业理亏,在人家订婚宴上闹事,还先开口骂人,这事闹到哪里卢家都不占理。   想清楚这些,谢知微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那匣子轻轻合上推了回去。   “卢侯爷言重了。”谢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日的事,下官也有不当之处,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之间有些冲撞本是常事,侯爷亲自登门,下官实在惶恐。”   谢知微将他跟卢承业之间的冲突限制在年轻人的范围内,小年轻吵架打架都很正常,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卢邕听了这话,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知微把话说成了“年轻人之间的口角”,就不会用这件事拿捏人。   卢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之间难免有失分寸,只是那逆子言行不当在先,老夫无论如何也该给谢大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将那紫檀木匣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些薄礼,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请谢大人不要推辞。”   谢知微没有要收的意思,笑着摇手:“侯爷的心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方才已经说过,那日的事不过是几句口角,过去了就过去了,侯爷若是执意要送礼,反倒显得下官是个小气的人。”   卢邕也是个聪明人,见状也不再勉强,将匣子收了回去,笑道:“谢大人是豁达之人,必定前途无量。”   谢知微也顺势道:“那下官就谢过侯爷吉言了。”   卢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门边上的裴定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带着随从离开了。   谢长顺送客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你还真不记仇啊。”裴定澜觉得卢承业那家伙,教训一番也无妨。   谢知微笑咪咪地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裴定澜手痒,好想揉一把谢知微的脑袋。 第16章   休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就得回御史台去打工。   好消息是作为八品官的谢知微不需要成天上早朝,只需要去御史台点卯上班即可。   谢知微今天带了不少东西过去,正好在门口遇到了黄公直,便抓了个壮丁帮自己搬。   黄公直帮谢知微抱了一个大竹筐子,谢知微自己还抱了一个。   “谢大人,什么东西这么多?”黄公直努力地看路。   谢知微那一筐子有些重,他艰难道:“进去再说。”   两个弱鸡把两个大竹筐抱进了屋内。   “哎,我果然还是太弱了。”谢知微吐了口气,要是能有裴定澜那身体素质,区区两个筐,他能一手拎一个。   黄公直的身体素质比谢知微还差,喘了口气才问:“到底什么东西?”   谢知微笑呵呵地大开竹筐的盖子,他搬的竹筐里放的是茶叶,黄公直搬的竹筐里放的是彩缬制品。   “各位同僚。”谢知微拱着手说好话,“我想劳烦你们帮忙带回家瞧瞧,我家的茶叶和彩缬能不能有市场。”   公廨里众人都愣了,谢知微这话的意思,是要把这两筐东西直接送给他们?   黄公直心直口快:“谢大人,你对我们这么大方干什么?”   谢知微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这一屋子的同僚都是普通家庭,远离家乡在京城拼搏,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所以有感而发想照顾一二。   他说:“各位兴许都知道我家的情况,如今长姐出嫁,家里就得我自己打理,我哪里懂什么受欢迎?所以才想着麻烦大家带回家试用,也好给我一些建议。”   以京城的高消费,这些没有家底的同僚在京城的生活其实比较拮据,而作为官员又要有官员的体面,若是不收受贿赂,在京城都只能租房居住,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谢知微不想伤害到同僚们的自尊心,又觉得除了谭辞道这个家伙之外人都挺好的,所以才想着送些东西。   谢知微这番话说得好,既是请同僚帮忙,又给了人面子,不至于让人觉得是在施舍。   黄公直第一个反应过来,笑道:“那敢情好,我夫人昨日还念叨着要买新茶呢,也不知道京城哪一家的茶叶好,回头我拿回去给她尝尝,要是不错就从你家铺子买了。”   “那就有劳黄大人了。”谢知微笑着拱手。   其他同僚也纷纷道谢,几个人围过来,翻看竹筐里的东西。   茶叶分了几个品种,都用小陶罐装着,罐子上贴了标签,写明茶叶种类和产地。   彩缬是成品,有被面、褥面、手帕、香囊之类的,花色雅致,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用了好料子。   “这茶闻着真香。”一个年轻御史拿起一罐雪毫,打开盖子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你们家铺子自己窨制的?”   谢知微点头:“是,我家茶肆在城南,开了几十年了,口碑还不错,只是这些年不太走动,知道的人少了些。”   他没把话说透,但在座的都知道谢家姐弟这十来年的处境,自然明白“不太走动”背后的辛酸。   那个年轻御史姓孟,叫孟云章,是个直性子,当即拍胸脯道:“谢大人放心,我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在那些夫人面前多提提你家铺子。”   谢知微笑得更真诚了:“那先谢过孟大人了。”   黄公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谢知微年纪轻轻,办事却老练得很,明明是送东西拉关系,偏能说得像是在求人帮忙,既给了同僚实惠,又保了面子。   众人分完了茶叶和彩缬,各自回到座位。   谢知微也坐下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监察御史虽说品级不高,工作却是丝毫不轻松,十位监察御史各有负责的板块,谢知微负责的是吏部这边。   从今天开始,谢知微就要忙了,暂时都没有功夫去研究怎么继续搞郑家。   他的工作是做注拟、朱批与墨批的比对,说白了就是把已经拟定好的官员任命方案,跟皇帝御笔批准的朱批、以及吏部原本的墨批底稿逐条对照,确保没有任何出入。   这是铨选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监察御史的工作手册上写得清楚,比对注拟,以防奸弊。   谢知微翻开第一份注拟文书,是某县县尉的补缺。   他先将注拟文书上的姓名、籍贯、履历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朱批卷宗对照。   朱批是皇帝亲笔批示,用的是朱砂红墨,字迹很是有王霸之气。   每每想到萧晏微服出宫后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差点成了他阿姐的赘婿,谢知微还是会对萧晏居然是皇帝这件事感到震惊。   也是情有可原吧,摊上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父皇亲爹和一个完全不爱自己的母后亲妈,萧晏在太子时期多半压抑了天性。   谢知微把要点一一核对完毕,确认无误之后,才拿起墨批底稿。   墨批是吏部最初拟定的方案,用的是墨色,笔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誊录官的手笔。   三份文书并排摊开在书案上,谢知微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逐字逐句地比对。   姓名一致、籍贯一致、履历一致、任命职位一致、俸禄等级一致。   很好,完全一致,可以盖章。   谢知微在文末盖上一个“查讫”的小印,将三份文书归拢整齐,放到右手边。   第二份是某县县令的调任。   又是一遍同样的流程,注拟、朱批、墨批,逐字逐句比对,确认无误,盖印归拢。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谢知微的坐姿从最初的笔挺变成了微微前倾,又从微微前倾变成了整个人趴在书案上。   又费眼睛又无聊的工作最容易消磨人的意志力。   “谢大人,注意仪态。”旁边的黄公直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他。   谢知微“哦”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但没过多久,又不自觉地弓起了背。   真是比前世做表格还枯燥。   表格要是能把同事们都弄不好的地方弄好,显得自己水平比他们都牛逼,也算是有点成就感,这个东西横竖就是那些内容,姓名、籍贯、履历、职位、俸禄,翻来覆去地比对比对再比对。   谢知微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有人叫他去吃饭,谢知微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直到把手上这份比对完,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公廨的伙房大吃特吃。   伙房在公廨东边一个小跨院里,离察院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谢知微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说是伙房,其实就是一个大厨房带两间通屋,厨房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上架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顺着风向飘散,带着一股米面特有的粮食香气。   谢知微端着碗筷走进去,先探头往灶台那边瞅了一眼。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老苍头正拿着长柄勺搅动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的汤汁溅到锅沿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   “谢大人来了。”老苍头笑眯眯地招呼,“今日有羊肉馉饳,刚煮好的。”   谢知微眼睛一亮,把碗递了过去。   老苍头舀了一勺馉饳浇到他碗里,又用长筷从旁边的竹筛里夹了两个蒸饼搁在碗沿上,再配上点腌菜。   馉饳的汤汁浓白,里面飘着几片羊肉和切得细细的葱丝,馉饳形似偃月,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头翠绿的韭叶。   老苍头又夹了一块炙鱼放到谢知微碗里,道是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让各位大人尝尝。   谢知微道了谢,端着碗走进通屋,寻了个空位坐下。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察院的同僚,每人面前都是一碗馉饳,配着蒸饼或炊饼,有的碗里还有油汪汪的煎豆腐,也是新厨子的手笔。   黄公直坐在他对面,正用筷子夹起一个馉饳吹气,看见谢知微坐下来,笑道:“谢大人快尝尝,今日这馉饳可香了。”   谢知微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汤底是羊肉熬的,加了胡椒和少许醋,酸辣鲜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馉饳皮薄而韧,咬开后肉汁混着韭香在舌尖上炸开,咸鲜适口。   谢知微把碗里最后一口馉饳汤喝干净,又掰了半个蒸饼,蘸着碗底的汤汁囫囵吞下,这才搁下碗筷,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谢大人饭量见长啊。”黄公直笑他。   谢知微摸了摸肚子,厚着脸皮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在座除了谢知微谁不是二十好几三十出头的人?听了这话都发出善意的笑声   孟云章笑着擦了擦嘴:“咱们这儿就谢大人最小,说长身体也不算错。”   众人又笑了一回。   谢知微想,真不错啊,没有搅屎棍同事也没有屎,大家都是正常人。 第17章   谢知微在察院老老实实做了三天比对注拟的工作,看得头昏眼花,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灌了水泥。   大周的开国皇帝定的是逢十休一,一个月在不放其他假的情况下只能休三天,这对于谢知微来说还是太过折磨。   他真的好想上四休三。   上四休三完全不影响工作效率,还能更加专心致志。   谢知微也就是想一想,不能上四休三他也得专心致志,正好就翻到一份某县县丞的补缺文书时发现了问题。   注拟文书上写着“钱塘县县丞,拟由吴兴沈恪补授”,朱批卷宗上也是同样的内容,墨批底稿上同样是沈恪的名字,三个一致。   但谢知微翻到履历时,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沈恪的籍贯写着“湖州乌程”,而大周的官制规定,地方官不能在原籍任职,钱塘县隶属杭州,与原籍湖州相邻,但确实不算原籍,严格来说不违反规定。   可问题在于,沈恪的岳家在钱塘。   谢知微又仔细比对了一遍沈恪的履历,发现这人的仕途很有意思,每一步都踩在岳家的关系网上,从最初的入仕到历次迁转,都跟岳家的门生故旧脱不了干系。   既不违规,又处处沾着人情。   谢知微拿起毛笔,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沈恪补授钱塘县丞一事,注拟、朱批、墨批一致,然其岳家在钱塘,虽不违制,但提请留意。   写完之后,谢知微把这份记录单独归了一档,没有急着往外报。   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值得注意”,不值得上纲上线,他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去找人麻烦。   又翻了几份文书,谢知微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纰漏。   某县主簿的补缺,注拟文书上写的名字是“赵行之”,朱批卷宗上也是“赵行之”,但墨批底稿上写的是“赵行”,缺了一个“之”字。   注拟、朱批、墨批,三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那个“之”字的缺失就很明显。   这显然是个笔误,誊录官抄写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谢知微想了想,把这份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核对。   一个时辰后,他把所有文书都过了一遍,一共发现三处笔误,都是人名或地名漏字错字,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人情请托。   谢知微把这三处记录在册,注明了发现的问题和对应的文书编号,然后揣上那几份有问题的文书,准备往吏部跑一趟。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上面,直接去吏部找相关官员更正即可,闹大了人家说不定以为他仗着皇帝的势要欺人。   谢知微拿着文书出了御史台,刚要上马车,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从街角转过来,马上的人腰佩短刀,眉眼英挺,不是裴定澜是谁?   “晋安侯?”谢知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裴定澜勒住马,嘴角微微上扬:“巧了,正要去吏部办点事,你这是?”   “我也去吏部。”谢知微举了举手里的文书,“发现几处笔误,去更正一下。”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走到谢知微面前:“那正好,一路。”   谢知微也没客气,招呼裴定澜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知微往后退了退,靠着车壁坐好,把文书放在膝头,又理了理袍角。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动作,唇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可爱。   “你去吏部办什么事?”谢知微随口问道。   裴定澜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抱胸:“陛下给我安排了个官职。”   谢知微眼睛一亮:“什么官职?”   裴定澜表情有些微妙:“左卫率府率。”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左卫率府率,从六品上,是东宫的属官,掌管东宫侍卫,听着是个正经官职,但实际上——   “这不是个闲职吗?”谢知微直言不讳。   东宫如今空着呢,萧晏去年才从太子变成天子,上哪里去变个太子出来?   裴定澜这个左卫率府率,名义上是东宫属官,实际上就是个领着俸禄不用干活的闲差。   裴定澜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让我顶着这个官职干点活儿,巡巡逻、练练兵都行,就是不能闲着。”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陛下是看你有本事。”   裴定澜“哼”了一声:“他是看不得我在他面前晃,嫌我碍眼。”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裴定澜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更帅了啊。   谢知微不自在地撇过眼。   罪过罪过,他怎么能觊觎好友的美色?   马车在吏部门口停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吏部的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也算气派。   门口值班的吏员见有马车停驻,迎了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   谢知微穿着深青色的八品官袍,裴定澜则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并无品级标识,只腰间那枚晋安侯的金鱼袋隐隐发亮。   吏员并不认得眼前这两位,态度客气:“二位是?”   谢知微拱手道:“监察御史谢观,有事求见考功司崔郎中。”   吏员又看向裴定澜。   裴定澜言简意赅:“裴定澜,我跟他一块儿。”   即便不认得人,吏员也知道二人的名字,恭敬了许多:“二位请进,下官去通禀崔郎中。”   谢知微和裴定澜被引到门房旁边的值房里候着,有杂役沏了茶端上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崔信之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前几日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考功郎中,今日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还有半点那日的凄惨模样。   “晋安侯,谢大人。”崔信之一路小跑过来,拱手行礼,满脸堆笑,“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裴定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谢知微笑着拱手:“崔大人客气了,下官今日来是为几处笔误之事,想请崔大人帮忙更正。”   “应当的应当的,劳烦谢大人跑这一趟。”   崔信之引着二人往考功司的值房走,一路上殷勤得不像一个五品郎中,倒像是酒楼里招揽客人的伙计。   “谢大人慢些走,门槛高,当心绊着。”崔信之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知微,又看一眼裴定澜,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   谢知微客气地应着,余光瞥见裴定澜面无表情地跟在侧后方,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分明是来办入职的,偏生像是崔信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他来找崔信之讨债。   考功司的值房在吏部衙署的第二进,东厢房三间,崔信之独占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书案上堆着几摞卷宗,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雅致却不张扬。   崔信之把二人让进屋里,亲自沏了茶。   “谢大人,那几处笔误?”崔信之搓着手,试探着问。   谢知微从袖中抽出那几份文书,摊在桌上,一一指给崔信之看:“这里,赵行之写成了赵行,缺了一个‘之’字,还有这里,籍贯‘陇西’写成了‘陇右’。”   崔信之凑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谢大人看得仔细,确实是誊录官疏忽了,下官这就叫人更正。”   他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年轻吏员小跑进来,崔信之把文书递给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看脸色是有点生气的。   吏员应声去了。   崔信之转过身来,给谢知微续了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赔着笑脸道:“谢大人,这几处小纰漏您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谢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崔大人客气了,下官既在御史台任职,核对注拟便是分内之事,发现纰漏及时更正是本分,谈不上辛苦。”   崔信之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   裴定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了。   崔信之看了他一眼,笑道:“晋安侯今日来吏部,不知有何贵干?”   裴定澜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言简意赅:“入职。”   崔信之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立马殷勤地说道:“侯爷稍坐,下官这就让人去请吏部司的赵郎中过来,侯爷的事是大事,下官务必帮您办妥了。”   说着,崔信之又冲门外喊了一声,另叫了一个吏员进来,让人去请赵郎中。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面色如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等着就是了”的做派。   啊,这才是顶级关系户。   他学都学不来裴定澜这副自己是大爷的做派。   说起来,裴定澜在自己面前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原来跟二代混得好是这样的感觉? 第18章   赵简来得很快,崔信之遣吏员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身量不高,圆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笑眯眯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脾气。   他一进门就直接朝裴定澜拱手行礼,笑容殷勤:“下官吏部司郎中赵简,见过晋安侯,方才听崔大人派来的人说侯爷要办入职手续,下官这就赶过来了。”   裴定澜也拱了拱手,不过没起身。   崔信之赶忙凑过来:“赵大人,晋安侯奉陛下之命补左卫率府率一职,这是文书,劳烦你这边办一下。”   他将裴定澜递来的那份文书转交给赵简。   赵简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满满:“侯爷稍候,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颇有几分雷厉风行。   谢知微看着赵简的背影,心想这位的效率倒是高。   很快赵简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青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双手捧着递到裴定澜面前,笑得恭敬又殷勤:“侯爷,官凭、牙牌、鱼袋都在里面了,您收好。”   裴定澜接过布袋,随手拿好,朝赵简点了点头:“有劳。”   赵简连声道“不敢当”,崔信之也凑过来,脸上的笑纹堆得像盛开的菊花。   谢知微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就是有大靠山的好处,崔信之直接把管事的赵简叫给裴定澜办事儿,办得这么利索,显然也是冲着裴定澜的身份,换作一个普通的六品官入职,哪用得着郎中亲自跑腿?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心里清楚就行,不必说破。   不一会儿,更正好的文书也送来了,崔信之亲自递给谢知微,谢知微逐字核对无误,这才妥善收好,待会要带回御史台。   “崔大人、赵大人,下官的事办完了,不打扰二位公务。”谢知微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裴定澜也站了起来,朝两人点了点头。   崔信之和赵简一前一后送到门口,殷勤得像送自家亲戚。崔信之还挥着手说:“晋安侯、谢大人,有空常来啊!”   谢知微脚下一个趔趄。   常来?没事来吏部干什么?   裴定澜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回了一句:“好说。”   谢知微:“……”   出了吏部大门,裴定澜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挂在屋檐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   “谢观。”裴定澜叫住他。   谢知微正要上马车,闻言回过头来:“嗯?”   裴定澜貌似随意道:“晚上一起用膳?”   “好呀。”在干饭这件事上,谢知微还是很积极的。   “不过我得先把这些送回御史台,你的马也在御史台,我们先回去吧。“谢知微率先爬上马车。   裴定澜伸手扶了一把谢知微,谢知微很轻易地就上去,然后裴定澜才钻进马车,两人打道回府。   两个人又面对面坐着,膝盖又要碰到一起,谢知微这回没往后退,反而往前挪了挪,把文书放到旁边的座位上,舒舒服服地靠回车壁。   “你那个左卫率府率,什么时候开始当值?”谢知微问道。   裴定澜想了想:“明日吧,去东宫点个卯。”   “东宫现在空着呢,你去了干什么?”谢知微好奇。   裴定澜面无表情:“看大门。”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堂堂晋安侯看大门?”   裴定澜“哼”了一声:“总比你这个八品监察御史强,你连大门都没得看,你只能看文书。”   谢知微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侯爷说得对,您厉害,您看大门我看文书,咱们各司其职。”   马车夫在外面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家公子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能跟朋友一起畅快大笑。   马车在御史台门口停下,谢知微跳下车,朝裴定澜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小跑着进去了。   裴定澜掀开车帘,看着那抹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角弯了弯。   马不能扔在御史台不管,裴定澜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和谢知微同乘马车,自己骑马。   以前怎么没发现坐马车也挺好呢?   谢知微小跑着进了御史台,裴定澜就坐在马上等着,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搭在鞍桥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御史台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吏们看见晋安侯这尊大佛杵在门口,一个个都绕道走,绕不过的就老老实实上前行礼,裴定澜一一回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只在想谢知微怎么还没出来?   好在谢知微没让他等太久,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小跑着从门里出来了,手里空空的,看来文书已经放好。   “走吧。”谢知微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裴定澜招手,“你的马让车夫牵着,你上来坐。”   裴定澜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又看了一眼马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车夫。   车夫连忙接过,心里想着:晋安侯这马可通人性得很,就算是不牵着都不会丢。   “想好吃什么了吗?”谢知微问。   裴定澜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这么有自信?   谢知微挑眉:“什么地方?”   裴定澜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头爬满了藤蔓,暮色里影影绰绰的,不像是有店铺的样子。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疑惑道:“这儿有吃的?”   裴定澜没回答,等马车停稳了才说:“下来吧。”   谢知微跟着他下了车,发现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昏黄,照着门楣上一块不大的匾额——清味轩。   裴定澜推门进去,谢知微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里头别有洞天。   不大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种着一丛翠竹,竹下摆着一只石盆,里面养着几尾锦鲤,水声潺潺。   廊下挂着几盏纱灯,光线柔和,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软的朦胧里。   几张桌子散落在院子里,每张桌子之间都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既私密又通透。   每张桌上的插花都不相同,看得出来插花之人的手很巧,心思更是妙。   谢知微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这地方好雅致。”   他前世见过不少这种调调的小店,放在现代那就是妥妥的小资打卡圣地,没想到在大周也能遇上这样的地方。   裴定澜看谢知微满意,神色昂然。   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伙计迎上来:“侯爷来了,老位置?”   裴定澜:“嗯。”   伙计引着二人穿过院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前坐下,这里离竹林最近,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伴着石盆里的流水声,说不出的惬意。   谢知微坐下之后四处张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看什么都新鲜。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雅的兰花香。   “这儿是我一个世伯家的女儿开的。”裴定澜说,“她不爱抛头露面,就找了这么个僻静地方,做些精致的吃食,来的也都是熟人。”   谢知微点点头,翻开桌上的菜单,菜单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手笔。   果然是美好的女孩子啊。   谢知微喜欢男人,也不妨碍他赞美女子。   像裴定澜这世伯家的姑娘,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想吃哪个?”裴定澜问。   谢知微便报菜名:“雪泡缩脾饮、水晶脍、鸡蕈清汤、樱桃煎、水晶皂儿。”   裴定澜笑了一下,对伙计说:“都来一份。”   谢知微还是担心会浪费:“是不是点多了?”   “没事,每样分量都不大。”裴定澜说,“本来就是让人慢慢吃的。”   到这里吃饭若还是急急忙忙跟赶时间似的,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环境?   竹影在纱帘上轻轻摇曳,流水声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琴声,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灯笼的光透过纱帘,将整个院子笼在一层蜜色的暖意里。   谢知微托着下巴,目光从翠竹移到石盆里的锦鲤,又从锦鲤移到桌上的插花,最后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裴定澜正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半张脸,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谢知微看了两秒,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茶香清雅,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裴定澜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   谢知微正歪着头看廊下的灯笼,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三月春风里的一抹云,睫毛又浓又翘,微微颤着,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浅樱红,不点而朱。   裴定澜感觉自己又渴了,端起茶盏又大饮了一口。   竹叶沙沙,流水潺潺,心思乱乱。 第19章   伙计来上菜,打断了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不安分的思绪。   先端上来的是雪泡缩脾饮。   玻璃似的碗盏里盛着淡琥珀色的饮子,几片薄荷叶点缀其间,看着就清凉。   谢知微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酸甜清爽,带着淡淡的中药香气,却不苦不涩,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甘润,关键是一点都不像牙膏   “好喝。”谢知微又喝了一大口,“这是用什么做的?”   裴定澜也喝了一口,说:“乌梅、砂仁、草果、甘草,名字叫缩脾饮,其实就是解暑的方子,夏天喝最好,不过这会喝也不差。”   谢知微点点头,又喝了两口才放下。   第二道是水晶脍。   这道菜端上来时,谢知微眼睛都直了。   青瓷盘里铺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每一片都切得晶莹剔透,能看见底下盘子的花纹,鱼肉雪白,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汁,应该是姜醋汁,里面加了切得极细的葱丝和香菜。   谢知微夹起一片鱼脍,在酱汁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姜醋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鱼生的腥气,只留下满口的鲜香。   “这鱼……”谢知微含混道,“是什么鱼?”   “鲈鱼。”裴定澜说,“今早刚从送来的,养在后院的水缸里,现点现杀。”   谢知微又夹了一片,这次没有蘸酱汁,直接送入口中,品尝鱼肉本身的味道。   清甜、鲜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香,完全没有腥味。   “好吃。”谢知微赞叹不已。   裴定澜这位世伯家的姑娘太厉害了,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优秀优秀!   裴定澜看谢知微吃得开心,自己也夹了一片,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脸上。   第三道是鸡蕈清汤。   这道菜的盛器是一只小巧的白瓷盅,盖子顶上捏着一朵莲花的形状,很是精致漂亮。   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一股浓郁的菌香混着鸡汤的鲜味扑面而来。   汤色清澈见底,金黄透亮,里面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鸡枞菌和几丝撕成细丝的鸡肉,没有多余的配料,简简单单却香得让人咽口水。   谢知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入口中。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清”,没有任何杂味,纯粹的鸡汤和菌汤的鲜,然后是“醇”,那种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层一层的水波,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温润的回甘。   “我家的厨子能不能过来学习学习?”谢知微是真爱吃,“我可以出学费。”   裴定澜认真思索了一番:“应该不行,这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谢知微又舀了一勺,这次连带着一片鸡枞菌一起送入口中。   菌子柔韧爽滑,咬开后鲜汁四溢,和鸡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谢知微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裴定澜:“裴定澜,你今天带我来的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心目中的京城第一了。”   裴定澜挑眉:“丰乐楼呢?”   谢知微毫不犹豫:“丰乐楼第二。”   裴定澜被他这副“喜新厌旧”的架势逗笑了,以后再带谢知微去找新的好吃的,看看这里能不能保住第一。   接着上了樱桃煎。   樱桃煎并不是用油煎制,是用蜜糖渍的。   把樱桃去核,用蜜糖和玫瑰露腌渍,反复多次,直到糖液浸透果肉再晾干,吃起来酸甜可口,又能保存很久。   谢知微夹起一颗送入口中,咬破果皮的瞬间,蜜糖的甜、樱桃的酸、玫瑰的香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这个也好吃。”谢知微又夹了一颗,“不过有点像零嘴。”   裴定澜点头:“本来就是零嘴,适合配茶。”   最后一道是水晶皂儿。   这道菜端上来时,谢知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认出来是什么。   白瓷小碗里盛着透明如果冻般的东西,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嵌着一些小小的颗粒物,碗上面浇了一勺桂花蜜,金黄色的蜜汁在透明的糕体上缓缓流淌,煞是好看。   谢知微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口感软糯且带着淡淡的清甜,里面的小颗粒咬开后有一股独特的果香。   “皂角米?”谢知微不确定地问。   裴定澜有些意外:“你吃过?”   谢知微摇摇头:“听说过,没吃过。”   前世他有个女同事喜欢用银耳桃胶皂角米一起炖,每次都在办公室用多功能壶炖,说是单位的电不用白不用,炖好了带回家吃。   “就是皂角米。”裴定澜没想到谢知微还知道得挺多。   谢知微又挖了一勺,这次连带着桂花蜜一起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五道菜,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谢知微这顿漂亮饭吃得舒坦。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好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吃好了,特别好。”   裴定澜嘴角弯了弯,抬手叫伙计结账。伙计跑过来,却笑着摆手:“侯爷,东家说了,您和朋友的这顿算她请的。”   裴定澜挑眉:“她倒是大方。”   伙计笑眯眯地说:“东家说侯爷难得带朋友来,让她也沾沾喜气。”   谢知微吃懵了,也没发觉伙计说的话奇奇怪怪。   裴定澜也没再坚持,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就替你家东家道声谢。”   伙计连声应了,殷勤地把二人送到门口。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裴定澜家的车夫已经牵着马等在巷口,车帘半掀,灯笼的光从马车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谢知微上了马车,裴定澜也跟了上来,面对面坐下。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安静的街巷,朝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谢知微靠着车壁,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整个人散发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气息。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为后面做打算:“下次有时间还出来吃?”   谢知微自然应下:“好,不过得我请客了,不能每次都是你请我。”   “那就先谢过谢大人了。”说着裴定澜还抬手。   谢知微笑起来,跟裴定澜相处真是轻松又愉快。   马车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谢知微靠着车壁,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手指无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味方才那顿饭,又像是在回味别的什么。   裴定澜坐在对面,目光从谢知微脸上掠过,落向他身后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零星灯火。   那些光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河面上碎了的月光。   马车拐进崇仁坊,街巷更安静了,两旁的宅院门口都挂着灯笼,昏黄的光连成一串,在夜色里铺出一条温暖的路,谢宅的灯笼在巷子深处亮着,远远就能看见。   车夫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正要跳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裴定澜:“你的马呢?”   “跟在后面。”裴定澜朝车后努了努嘴。   谢知微探出头去一看,果然,裴定澜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安静静地跟在马车后面,缰绳拴在车尾的铜环上,优哉游哉地迈着步子,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你这马还真听话。”谢知微感叹了一句,跳下马车。   裴定澜也跟着下了车,绕到车尾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骑在马上,裴定澜比谢知微高出一大截,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棱角分明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谢宅的大门开着,谢长顺正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照亮门前的台阶。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笑呵呵地走过来,又看见了马上的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   谢知微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裴定澜,夜风拂过,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裴定澜”   谢谢你陪我吃饭聊天,谢谢你愿意为我花时间。   “早点休息。”裴定澜说。   谢知微点头,朝裴定澜挥手:“再见。”   裴定澜克制住去抓谢知微手的冲动:“再见。”   其实他不想再见。 第20章   谢知微盯着最后一张正榜,逐字比对完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无误、骑缝印清晰完整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段时日,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吏部和御史台之间。   “过官”复核结束后,本以为能喘口气,但是接着就是盯正榜抄录。   吏部的书手们伏案抄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书手换班他不能换,书手吃饭他不能吃,书手睡觉了他还得把当天抄完的榜文再核对一遍。   逐字比对、逐行确认,每一列都要对应签押过的注拟底稿,每一个骑缝印都要检查是否完好。   这东西最是麻烦,一榜抄完,御史要在榜尾和每列之间加盖骑缝印,防止后续有人撕换。   印不是盖一个就完事,是要一列一列地盖,一道一道地押,稍有不慎就要从头来过。   谢知微盯得眼睛都快瞎了。   好在黄公直和孟云章他们也轮流来帮忙,几个人轮班盯着,多少能缓口气。   总算等到正式放榜,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出任何纰漏。   谢知微在公廨里收拾好自己的书案,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毛笔洗净挂好,砚台盖好防干,又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工作手册放回原处。   黄公直从旁边探过头来:“谢大人,忙完了?”   谢知微点点头:“忙完了。”   “可算忙完了。”黄公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这段时日可把人累坏了。”   孟云章也凑过来:“谢大人,明儿休沐,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喝两杯?”   谢知微笑着摇头:“改日吧,今日我得先进宫一趟,好些日子没见我阿姐了。”   孟云章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替我向贤妃娘娘问好。”   谢知微应了,又跟几位同僚告辞,这才出了御史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谢知微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里却不自觉地算起了跟阿姐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阿姐倒是叫人捎信,让他不必挂念。   怎么不挂念呢?那是他阿姐。   谢知微前世今生都没有父母养育,上辈子是自己独自长大,这辈子是阿姐陪着他长大,他们姐弟二人是最亲近的亲人。   萧晏只要不变心,谢蘅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只是谢知微还是会忧心自家阿姐在宫里的处境,太后着实不是个好相与的。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谢知微整了整衣冠,递了牌子进去等通传。   不多时,贾利世亲自迎了出来,笑眯眯地朝他拱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谢公子来了?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可把娘娘想坏了。”   谢知微心里一暖,跟着贾利世往里走,嘴上问道:“贾公公怎么亲自出来了?陛下那儿不伺候了?”   “陛下知道公子要来,特意让奴婢出来接的。”贾利世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还说,公子要是再不来,娘娘就要把兴庆宫的瓦片数完了。”   谢知微微微皱眉,数瓦片?   阿姐在宫里都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   贾利世见谢知微一下就担心上了,哭笑不得,又补了一句:“公子别担心,娘娘也就是嘴上念叨,前些日子长乐长公主进宫,陪娘娘说了好半日的话,娘娘高兴得很。”   萧长乐?   谢知微心里一动。   长公主跟阿姐走得近,这倒是个好消息。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兴庆宫的飞檐,谢知微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往那道宫门奔去。   还未到门口,就看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站在门内,正翘首往外张望。   那不是阿姐是谁?   谢蘅看见谢知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知知!”谢蘅小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谢知微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谢知微心里酸酸涨涨的,嘴上却不饶人:“阿姐你眼神不好使吧,我这是结实了,不是瘦了。”   谢蘅才不管谢知微说什么,拉着他往宫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跟你说,太后最近消停多了,长公主前些日子进宫跟她吵了一架,吵完她就不怎么来找我的麻烦了。”   谢知微被阿姐拽着往前走,闻言愣了一下:“长公主跟太后吵架?”   谢蘅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就是你早朝上弹劾王杨春那天,太后气得要来找我的麻烦,被长公主在半道上截住了,长公主直接去了清思殿,跟太后吵了一架。”   谢知微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那天早朝之后裴定澜请他吃饭,他在丰乐楼喝醉了,对别的事一概不知,之后裴定澜也不曾对他说起。   “长公主真是仗义。”谢知微由衷道。   谢蘅把谢知微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又吩咐宫女上茶上点心,忙活完了才接着说道:“长公主说,前年裴家军的事,要不是裴家自己想办法筹措了物资,后果不堪设想,太后欠他们裴家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在理。   谢知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银针,跟他上次从萧晏那里顺走的一样。   “那陛下呢?”谢知微问。   谢蘅抿了抿唇:“陛下自然是向着我的,只是太后到底是他母后,也不好做得太绝,陛下打算慢慢来,把太后娘家的势力一点一点削弱,等她没了倚仗,自然也就安分了。”   谢知微点点头,他阿姐看得明白。   “不说这些了。”谢蘅越过茶几,握住了谢知微的手,“说说你,当了监察御史之后忙坏了吧?”   谢知微本想摇头说还好,但对上阿姐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挺忙的,还好有同僚帮忙。”   “那有没有向同僚们表示感谢?”谢蘅生怕谢知微不懂得为人处世。   谢知笑:“阿姐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的都懂。”   谢蘅却说:“你才十八岁,还未加冠,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   谢知微被阿姐的爱包裹得满满当当。   谢蘅絮絮叨叨地嘱咐谢知微要好好吃饭,天热了也不要贪凉,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就说你在这儿念叨弟弟呢。”萧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嘴边挂着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弟弟也不先去给朕请安?”   谢知微连忙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萧晏摆摆手,在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行了,在自己家里别来这些虚的,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谢知微:“……”   那你刚才是在说什么屁话呢?臭姐夫。   谢蘅抽了抽手,没抽动,便由着萧晏去了,只是嗔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在知知面前这样?”   萧晏理直气壮:“我在自己家里牵自家媳妇的手怎么了?弟弟你有意见吗?”   谢知微端起茶盏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没有意见,他只想静静。   萧晏总算收敛了些,转头看向谢知微:“事都忙完了?”   谢知微放下茶盏:“忙完了,正榜已出,一切妥当。”   萧晏点点头,又问:“王杨春那桩案子,刑部审得差不多了,郑光业咬死了是王杨春自己渎职,王杨春咬死了是郑光业指使,两个人狗咬狗,倒是有趣得很。”   谢知微探头:“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萧晏“哼”了一声:“不急,让他们再咬几天,咬得越狠,吐出来的东西越多。”   谢蘅轻轻拍了一下萧晏的手背:“行了,知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不说这些朝堂上的事?”   萧晏无奈地看了谢蘅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好好好,不说,吃饭。”   他转头吩咐贾利世传膳。 第21章   晚膳摆在了花厅,谢蘅为了招待弟弟,尽挑的谢知微喜欢的让厨房做。   “多吃点,看你瘦的。”谢蘅一边给谢知微夹菜一边还念叨。   萧晏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你都不给我夹菜。”   谢蘅头也不回:“你自己没手?”   萧晏:“……”   谢知微埋头扒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其实他也不想当姐姐姐夫play的一环。   不要在单身人士面前秀恩爱啊。   宫女又端上来一道菜,白瓷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油汪汪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这是萧晏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御厨做的红烧肉甚得谢蘅喜爱。   然而就在萧晏给谢蘅把红烧肉夹到嘴边时,谢蘅就一阵反胃,转过身去。   “阿姐!”谢知微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   萧晏反应更快,一把扶住谢蘅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紧张:“阿蘅?怎么了?”   谢蘅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摆摆手:“无事。”   这句“无事”没有说服力,萧晏吩咐贾利世传太医。   谢知微绕到谢蘅另一边,把那盘罪魁祸首的红烧肉推到桌子最远的地方,想了想,还是让宫人之间把红烧肉给撤下,又端起一杯温水递到谢蘅手边:“阿姐,喝口水。”   谢蘅接过谢知微递来的水,抿了一小口,漱了漱吐在宫女捧来的盂里,又喝了两口温水,这才感觉好些。   萧晏一直扶着她,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哪里不舒服?胸口闷不闷?头会不会晕?”萧晏一连串地问,声音都有些发抖。   谢蘅心里倒是有个猜测,只是怕空欢喜一场,便没说,等着太医来瞧,只对二人说:“真的无事,你们别担心。”   太医来得很快。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个年轻太医姓沈,名唤沈砚拙,是杜茯苓的徒弟,他一路小跑着进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药箱拎在手里哐当作响,进门就要跪。   “免了免了!”萧晏一挥手,“快来看看贤妃,方才闻着红烧肉的味道就恶心干呕。”   沈砚拙应声上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在谢蘅手边。   谢蘅将手腕搁上去,沈砚拙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微微垂眼,凝神细诊。   谢知微蹲在阿姐身边,他想说话,又怕打扰太医诊脉,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砚拙的脸。   萧晏站在谢蘅另一侧,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抿紧的唇角底下藏着多大的紧张。   沈砚拙先是诊了右手,又换了左手,眉头微蹙又舒展,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片刻后,沈砚拙松开手,退后一步朝萧晏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压不住的笑意。   “恭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睁大眼睛。   尤其是萧晏,帝王气质都要懵没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没听明白似的,转头看向沈砚拙:“你……再说一遍?”   沈砚拙笑着又说了一遍:“陛下,贤妃娘娘有喜了,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实是喜脉。”   萧晏这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萧晏仰头大笑,笑声朗朗,惊得窗外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朕要当爹了!朕有孩子了!”   他转身就要去抱谢蘅,手都伸出去了,又猛地顿住,小心翼翼地改为扶住谢蘅的肩膀,力度轻得像谢蘅一碰就会碎似的。   “阿蘅,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萧晏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   谢蘅笑着点头,伸手覆上萧晏扶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谢知微蹲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喜脉。   阿姐有宝宝了。   他要当舅舅了。   “阿姐!”谢知微猛地站起来,“我要当舅舅了?”   谢蘅看着弟弟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你要当舅舅了。”   “我要当舅舅了!”谢知微冲萧晏喊了一声,又冲谢蘅喊,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阿姐!我要当舅舅了!”   萧晏被谢知微喊得耳朵嗡嗡的:“行了行了,别喊了,整个兴庆宫都听见了。”   “听见了才好!”谢知微眉开眼笑,“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当舅舅了!”   谢蘅被他们两个闹得哭笑不得,转头看向沈砚拙:“沈太医,胎儿可还安稳?”   沈砚拙连忙答道:“娘娘放心,脉象沉稳有力,胎儿目前很安稳,只是孕初期会有一些不适,闻不得油腻气味、恶心干呕都是常事,臣给娘娘开一副安胎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再换方调养,饮食上宜清淡,忌生冷辛辣,多休息、少操劳。”   谢蘅一一记下,又道了谢。   萧晏在旁边听得认真,恨不得拿纸笔把沈砚拙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能不能走动?每次走动多久合适?是不是躺着比较好?”萧晏连珠炮似的问。   沈砚拙被萧晏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陛下放心,走动是有益的,每日在宫中散步小半个时辰即可,不必刻意躺着不动,反倒不利于气血运行,只是不可劳累,不可提重物,不可疾走。”   萧晏连连点头,又问:“饮食呢?除了清淡之外,有没有什么特别要补的?”   沈砚拙道:“前三个月不必大补,正常饮食即可,多食蔬菜瓜果,适量吃肉,燕窝、银耳这类温润的可以吃些,但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万万不可,容易动胎气。”   萧晏记下了,转头对贾利世说:“你亲自去叮嘱御膳房,务必在贤妃的饮食上要注意。”   贾利世也跟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奴婢记下了,陛下放心。”   谢知微搓着手问:“那我阿姐什么时候会显怀?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胎动?”   沈砚拙笑道:“显怀大约在四个月左右,胎动要五个月上下,因人而异,谢大人不必心急。”   谢知微“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阿姐的肚子,仿佛已经能看见小外甥在里面伸胳膊蹬腿。   萧晏挥退了沈砚拙,又吩咐宫人把桌上的菜重新换过,那些油腻的都撤下去,换上清淡的。   谢蘅拉住他:“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也不是一点油星都沾不得,只是那红烧肉味道太重了。”   “那也得小心。”萧晏坐下来,给谢蘅盛了一碗粥,“先喝粥,等你好些了再吃别的。”   谢知微看着萧晏这副模样,心里暗想,以后史书工笔,说不定会记载这他们的恩爱不疑。   “阿姐你想吃什么吗?我去给你买呀!”谢知微要是有尾巴,此时必定会摇起来。   萧晏在旁边接话:“宫里什么没有?还用得着你跑腿?”   谢知微理直气壮:“那不一样,宫里的是御厨做的,我买的是外面老百姓吃了都说好的,风味不同。”   谢蘅被谢知微说得笑了起来:“行,那就辛苦我们知知了。”   萧晏看着这姐弟俩一唱一和,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意。   用完晚膳,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墙内亮起了一盏盏灯笼,暖黄色的光将整座兴庆宫笼在一片温软之中。   谢蘅靠在软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萧晏坐在谢蘅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又看看她的肚子,那模样像是第一次当爹似的,好吧,他确实是第一次当爹。   谢知微坐在一旁,不由地想起了祖父祖母,若是二老还在,知道阿姐有了身孕,不知该多高兴。   “想什么呢?”谢蘅见谢知微出神,问道。   谢知微回过神,笑了笑:“在想祖父祖母,要是他们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谢蘅的眼神也柔软下来:“是啊,祖母一直盼着抱重孙,可惜没等到。”   萧晏握住谢蘅的手,语气郑重:“等孩子出生了,我陪你去上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谢蘅点点头,笑了起来:“好。”   时辰不早,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   谢知微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萧晏和谢蘅行礼:“陛下、阿姐,臣该回去了。”   萧晏:“快回吧。”别打扰他跟阿蘅说体己话。   谢蘅把谢知微拉到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回去好好吃饭,对自己要好点儿,有什么难处就让人递话进来。”   “知道了知道了。”谢知微乖乖让阿姐摆弄,“阿姐你才是,现在是两个人了,操心你自己和我外甥就行。”   谢蘅笑着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不许贪凉啊。”   谢知微一一应了,又蹲下来对着谢蘅的肚子说:“小外甥,舅舅走了啊,下次见。”   谢蘅笑着拍了他一下:“才一个多月,哪听得见?”   “听不见也要说。”谢知微站起来,朝萧晏和谢蘅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在宫道上,谢知微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盘算着明天休沐,正好可以出去逛逛,而且要叫上裴定澜一块儿。   想着想着,谢知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阿姐有宝宝了他高兴,明天要跟裴定澜见面他也高兴。 第22章   谢知微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给裴定澜传话,约裴定澜明天一起出门溜达溜达,裴定澜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他不止答应了下来,还把他母上大人请到了自己的屋子,翻出来一大堆衣服:“娘,帮我选选明天穿什么。”   萧长乐:“……”大晚上把她请来就为了这个?   “你明天要做什么去?还讲究上了?”萧长乐一脸嫌弃,又拿着裴定澜的衣服挑挑选选。   裴定澜:“谢观约了我,我明天要出门赴约。”   萧长乐就很不理解了,跟个男子赴约,她儿子居然在意起形象了?待会出去她一定要抬头看看月亮挂在哪边。   “就穿这一身好了。”萧长乐给裴定澜选定了一套紫色团窠对狮圆领袍。   萧长乐对自己儿子的外形还是很满意的,即便是穿着打扮如此显眼,也能撑住。   “谢谢娘。”裴定澜屁颠屁颠地去把萧长乐选的衣裳挂起来。   萧长乐扶额,谢观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是儿子去见谢观又不是去见女子,到底在讲究什么啊?   越想越想不明白,萧长乐懒得理裴定澜,她要去找孩子他爹说道说道。   谢知微约裴定澜去逛街的地方是东市,离崇仁坊不远,连马车都不用上,步行即可,裴定澜想着自己是个武人,体力比谢知微要好,所以先去了谢宅接谢知微。   大周开市的时辰比前朝要早,前朝午时才开市,大周却把开市的时辰定在了巳时正初刻,人们可以早早地就去逛街。   谢长顺把谢知微送出门,见到裴定澜的穿着,笑呵呵地说道:“今日侯爷跟公子的衣裳还挺配的。”   谢知微的外袍是艾青色的素纱,里面的内衬是紫色,裴定澜穿的紫色团窠对狮圆领袍。   “确实。”裴定澜摩挲着下巴,觉得谢长顺很有眼力见。   谢知微:“……”   你在确实个什么啊?我们又不是情侣。   谢长顺说这话绝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说说,谢知微只怪自己太会联想,甩甩脑袋,把自己脑子里的脏东西给甩出去。   谢知微拉上裴定澜赶紧走。   “平康坊的咏春楼挺有名的,我们不如先去咏春楼吃点东西?”谢知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连早饭也没吃。   裴定澜自无不可:“都听我们谢大人安排。”   什么我们谢大人,听起来怪怪的。   谢知微抬手搓搓脸,试图把自己搓清醒一点儿。   两人慢慢散步,也才走到不到两刻钟,咏春楼已经开张营业,门口的伙计迎来送往,很是热闹。   “二位客官里面请!”伙计见谢知微和裴定澜直奔咏春楼,立马殷勤地迎上去,“客官要一楼大堂的位置还是二楼雅间?”   “雅间。”谢知微毫不犹豫选择了远离人群。   他请客怎么能让裴定澜坐大堂呢?   “好嘞!客官楼上请!”伙计领着人往二楼雅间走。   咏春楼的雅间跟一楼的待遇也不一般,一楼大堂有歌伎弹唱,但是不能选曲子,只能是人家弹什么就听什么,雅间是单独服务,客人想听什么歌伎就弹什么,而且还是捆绑销售,只要上二楼雅间消费,就得多出一笔歌伎的消费,甭管听不听曲儿,钱得花。   “客官,您二位要点什么?”伙计呈上菜单。   谢知微把菜单递给裴定澜:“你先选吧。”   “好。”裴定澜没跟谢知微瞎客气,拿过菜单火速扫描。   “蘑菇毕罗、鹅炙,再来一份三勒浆。”裴定澜点菜很快,点完后把菜单还给谢知微,“我就点这些。”   谢知微来咏春楼还是有好几次的,有自己喜欢的食物,没看菜单直接点了:“馄饨、樱桃酪和乌梅浆。”   三勒浆听起来看饮料,实际上是果酒,对自己的酒量有了充分的认识,谢知微可不敢再放肆,这三勒浆还是留给裴定澜自己喝吧。   伙计下楼去传菜,也把歌伎给叫了上来。   歌伎抱着琵琶进了雅间,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   她朝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行了一礼:“二位客官想听什么曲子?奴家会的还不少,阳关三叠、梅花三弄、高山流水,还有近些年新谱的曲子,客官随意点。”   谢知微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看向谢知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点吧。”   “你点吧。”   异口同声,分毫不差。   歌伎看了看左边这位穿着艾青色袍子的公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位紫色圆领袍的公子,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忍笑。   谢知微干咳了一声,老实交代:“姑娘,我不懂音乐。”   琴棋书画,琴是完全不会的,下棋只会五子棋和一点象棋,读书读得勉强还行,画画仅限于简笔画。   前世就不是什么富裕家庭,父母也不管他,自然没学过,这一世家里倒是不缺钱,奈何小时候忙着学说话,长大点忙着读书,再后来忙着跟想吃绝户的亲戚斗智斗勇,哪有闲工夫琢磨这些风雅之事?   裴定澜也不遑多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我也不懂,你随便弹吧,弹什么都行,反正我们也听不出来好坏。”   两个毫无音乐细胞的人凑在了一块儿。   歌伎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抬手时用袖子掩了掩嘴,眉眼弯弯地笑了一声:“二位客官倒是爽快人。”   “那奴家就做主了。”歌伎抱着琵琶坐下来,纤指轻拨,一串清亮的音从指尖流淌而出。   两人都不懂音乐,倒还是能听出来个好坏,这位姑娘的曲子弹得就是好听的。   谢知微懂规矩,一般都是要给赏银的,这赏银歌伎和咏春楼五五分成,谢知微便给了整二两银子,轻轻放在歌伎座位旁边。   在谢知微肚子想要咕咕叫时,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食物的香气直往鼻腔里扑。   蘑菇毕罗烤得金黄酥脆,切开的面皮里露出蘑菇和肉末的馅料,香气扑鼻,鹅炙切成薄片,码在青瓷盘里,皮脆肉嫩,油光发亮,馄饨盛在白瓷碗里,汤清如水,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紫菜,看起来清淡又鲜美。   三勒浆装在白玉壶里,倒在杯中呈琥珀色,樱桃酪是乳白色的酪浆上面铺着一层去了核的樱桃,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乌梅浆颜色深褐却最是解渴。   伙计摆好碗筷退了出去,歌伎的琵琶声又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比方才更舒缓了些,像春日里的暖风拂过湖面,微波荡漾,柔软悠长。   谢知微先端起乌梅浆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这个好喝。”谢知微又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裴定澜把三勒浆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谢知微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直摇头:“不喝,上次桃花酿都把我喝趴下了,我要是又喝趴下了,今天的休沐不就浪费了?”   裴定澜没勉强,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三勒浆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子酿的,入口酸甜后劲却足,裴定澜喝惯了军中烈酒,这点度数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谢知微已经埋头吃起了馄饨。   馄饨皮薄馅大,肉馅鲜美多汁,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清淡却有味道,不输他大学外边夜市卖的小馄饨。   蘑菇毕罗外壳酥脆,里面蘑菇的鲜味和肉末的咸香融合在一起,咬开后汁水在嘴里四溢,和馄饨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鹅炙更是绝了,外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质却嫩得入口即化,蘸着店家配的酱料,咸甜适口。   谢知微吃得不亦乐乎,再加上心情好,更是胃口大开。   裴定澜一边吃一边看谢知微,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有滋味。   歌伎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谢知微的碗也要见底了。   他把最后一口樱桃酪吃完,正要端起乌梅浆润润口,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站住!别跑!”   “抓住他们!别让跑了!”   男人的怒喝声混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脆响,从楼下街道上直直地灌进来。   谢知微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乌梅浆,起身走向窗边。   裴定澜比他动作更快,已经大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雕花木窗,窗扇“吱呀”一声推开,街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咏春楼临街而建,窗下就是东市最热闹的南北大街,巳时刚过,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摆摊的、买货的、闲逛的,人来人往。   而此时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一般向两边涌去,中间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通道中间,一个男人正拼了命地往前跑。   男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脸上沾着灰尘,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正往下滴着血。   他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她一起跑,女子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用一块粗布襁褓裹着,那孩子正在哇哇大哭。   女人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前面的男人拽住手腕硬拖着继续跑。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个穿着皂青色公服的人。   “官差?”谢知微的眉拧了起来。   “拦住他们!别让跑!”   街上的人哪敢拦?纷纷往两边躲。   “晋安侯。”谢知微给了裴定澜一个眼神。   裴定澜会意,朝谢知微点点头,从窗户翻身一跃而下,在两个官差即将抓住人前,一手一个拎着丢出去老远。   “我竟不知京城何时是你们做主了。”裴定澜嫌弃地拍了拍手,好似两个官差身上很脏,“天子脚下,有你们放肆的份?” 第23章   谢知微自是没有本事从二楼跳下去的,他选择了从楼梯绕路。   等谢知微跑过去,两个官差已经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官府抓人,你瞎凑什么热闹?”其中一个官差说道。   虽然不知裴定澜是何身份,但是裴定澜那副穿着打扮也不像普通人,因而两个官差并不敢放肆。   “他们犯了何事你们要抓他们?”谢知微不满,“你们今天说得出来也就罢了,说不出来我让你们去吃牢饭。”   两个官差眼睛滴溜溜地转,没有应答谢知微的话。   谢知微冷笑:“怎么?是编不出来?”   被追的这一男一女极为狼狈,只怕也不是被追了一天两天了,而且得是犯了什么事儿,连孩子都得带着跑?   眼见着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个子高些的官差心中慌乱,随意编了个理由。   “这两个人杀了人!我们是奉上命来捉拿杀人犯归案的!”   另一个官差连忙附和:“对,杀人犯!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那男人连忙:“我们不是杀人犯!”   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解释:“我们没有杀人!”   谢知微露出一抹笑:“哦?杀人犯?那你们是长安县令派出来的,还是万年县令派出来的?”   这一问可给人问住了,两个官差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谢知微笑意更甚,只是笑意看起来很渗人:“怎么?回答不出来?”   高个官差忙道:“我是长安县令派出来的,他是万年县令派出来的!”   另外一个还猛猛点头附和。   谢知微:“无稽之谈!”   裴定澜:“放什么狗屁?”   谢知微:“……”裴定澜骂人好直接哦。   高个官差心虚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服气:“我看你们是故意打扰官府办案!”   谢知微发出十足的嘲笑:“哈!”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群众,居然给谢知微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谢知微对好心人说了“谢谢”,大喇喇坐下了。   “第一,如果他们二人真的杀了人,县令派出官差缉拿,那也只会是一家的官差,你们两个怎么会一个来自长安县,一个来自万年县?”   围观群众们低声附和,只是人有点多,再低声总音量也低不到哪里去。   两个官差脸色都变了,意识到他们这是碰上了硬茬子。   “第二,你们称呼自己上属县令,应该是某大人,而不是长安县令和万年县令。”   裴定澜还跟谢知微一唱一和:“傻子是这样的。”   两个官差心都凉了一截。   而谢知微还优哉游哉地开始数第三:“京城官差的衣服是青色红领边,而你们是黄色领边。”   裴定澜上前一步:“老实交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奉了谁的命敢在京城追杀无辜百姓!”   两个官差相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抓住他们。”谢知微冷冷开口。   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去,等到人们看清楚时,两个官差已经被他按倒在地。   此人正是司光。   司光跟了谢知微这么久,终于有了展露身手的机会,“不小心”力气过大,把两个官差的手臂卸了下来。   “大人,这两个家伙要不我先打一顿?”司光努力征求谢知微的意见,希望能给自己动手的机会。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被追杀的一男一女挤出人群,一下就跪谢知微跟前了。   妈耶,吓死个人。   “大人!草民有冤!”男人高声喊着,“草民有冤啊!”   女人哆哆嗦嗦地从孩子的襁褓里摸出来一封信:“大人,这是草民的诉状!”   谢知微先去扶人,他还是不习惯人跪在自己面前:“你们先起来。”   有司光在,那两个官差跑不掉,裴定澜也去帮谢知微扶人。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咏春楼里边吧。”裴定澜把不愿意起身的二人强行提起来。   司光:“大人,那他们呢?”   他还期待可以对这两个家伙拳脚相加呢。   谢知微:“先送京兆府关押。”   司光失望,不能打他们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把那一男一女带去了他们的雅间。   歌伎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琵琶静静搁在架子上,还有满室残留的乐曲余韵。   “伙计。”谢知微朝门外喊了一声。   伙计推门进来,见雅间里多的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不多问,只恭敬地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上些管饱的饭菜。”   “好嘞!”伙计应声去了。   那一男一女站在雅间里,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着,更不敢碰那铺了锦垫的椅子,生怕把人家坐脏了。   裴定澜看不下去,一把拉过那男人的胳膊,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别拘束,坐下说话。”   男人被按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坐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不敢坐。   谢知微走过去,轻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转身塞到裴定澜怀里。   裴定澜:“……”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一脸泪痕的小东西,小东西也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不哭了。   裴定澜僵硬地抱着孩子,一动不敢动,像怀里揣了颗随时会炸的火药包。   天爷,他哪里会抱孩子?   谢知微没忍住笑了一下,转头扶着女人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饭菜很快送了上来。   伙计把菜摆好,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这一男一女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吃过饱饭。   但他们没敢动筷子,只是看着谢知微,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吃吧。”谢知微把筷子递到男人面前,“你们饿坏了吧?”   男人接过筷子,手都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女人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了几口,眼泪就掉进了汤里。   谢知微别过脸去,不看他们。   裴定澜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安稳下来,甚至伸出一只小手去抓他胸前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着这只小小手,裴定澜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两人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就将饭菜吃完,还意犹未尽。   “吃饱了?”谢知微转过头来。   男人连忙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吃饱了,多谢大人。”   这个文雅的年轻人是官,那个高高大大的肯定也是官,还敢管闲事,说不定是京城的大官。   “吃饱了就说说吧。”谢知微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二人,轻声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那两个官差为什么要追你们?”   男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开口道:“大人,草民姓刘,叫刘铁柱,这是我媳妇儿王桂香。”   名字很朴实,一听就是田埂上长出来的人。   刘铁柱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指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的手。   “我们是凌波县的人。”刘铁柱说,“凌波县归汝州管,从京城往南走,快马也要五六天的路程。”   谢知微点了点头:“那你们怎么来京城了?”   “大人,草民有冤。”刘铁柱说着又要跪。   谢知微一把按住他:“坐着说,别跪。”   刘铁柱只好坐回去,从自家媳妇那里把诉状拿过来,颤颤巍巍双手捧着递给谢知微。   “大人,草民有冤,草民要状告凌波县县令柳怀仁!”   谢知微跟裴定澜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   “看看诉状。”裴定澜把孩子还给了王桂香,走到谢知微身后弯下腰。   谢知微拆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纸诉状。 第24章   大周对诉状的写作要求很严,需得在状纸上写清原告、被告、干证的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职业等身份信息,只要简单查一查就知道是不是作假。   谢知微见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平民百姓不可能无故去告官,这很吃力不讨好,因此事情应该是真的。   诉状上写:王桂香及丈夫刘铁柱为兄长王桂品伸冤。   王桂品是凌波县人,三年前在京城科考后回乡,却在路上身亡,死亡原因是遇到了劫匪。   兄长去世,王桂香还有父母都十分悲痛,想着寒窗苦读二十年,终于考中了进士,前途无量,却死在了劫匪的手里,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命苦。   事情过去,王家人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而刘铁柱在县里的酒楼做工时,无意听见了喝醉酒的县令柳怀仁跟他儿子柳茂的对话,对话中言及柳茂是顶替了王桂品出去做官,王桂品的死也是柳怀仁干的。   “大人,那柳茂府试作弊已被刺史取消了科举的资格,若不是他爹是柳怀仁竭力保他,怕不是要臭名远扬,可他这样一个无德无才之人,却顶替了我兄长去做官!”王桂香眼泪往下掉。   王桂品虽然读书,但是王桂香只是识得些字,因而也说不清楚来龙去脉,谢知微看完了诉状,倒是把事情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柳怀仁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府试都需要作弊,想来靠自己也是考不上的,取不取消资格都无所谓,可王桂品不一样,王桂品在县试就崭露头角,后面府试、院试、乡试都很顺利,考中进士的概率太大了。   凌波县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进士了,柳怀仁歪心思一动,就想出了杀死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冒充王桂品去其他地方上任的主意,反正也无人认得,被发现的几率很小,回报却大。   二甲前一百啊,柳怀仁自个怕是都没有考到这么好的名次。   刘铁柱和王桂香先去了刺史府找刺史,奈何如今的刺史不是三年前那位,把夫妻二人赶走了不说,还给柳怀仁传递消息,柳怀仁这才派了官差一路追来,想将这夫妻二人抓回去。   回去就是个死,刘铁柱和王桂香没法子,只能往京城跑,想着到了京城就能有机会找到大官,替他们主持公道。   那两个官差跟着柳怀仁只怕也没少作威作福干丧良心的事情,还真敢在京城里动手,说不定在凌波县就是鱼肉百姓习惯了的。   谢知微先前还觉得王杨春是个法外狂徒,他错了,大错特错,柳怀仁才是真正的法外狂徒。   柳怀仁作为凌波县县令,在县试之时有没有给自己儿子开后门尚且不得而知,但后面杀人取而代之是他干的。   “他如何敢?”谢知微捏着状纸,很是愤怒,“王桂品都已经考上进士,柳怀仁都敢杀人冒名。”   焉知此人有没有做过杀良冒功之事。   谢知微这段时日翻看过的文书太多,姓王的人不少,加之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忙此事,谢知微也不记得王桂品这个名字有没有出现过,他得回去翻一翻才知道。   这件事性质恶劣,还得告诉皇帝,即便今日休沐,也得厚着脸皮刷脸进宫一趟。   “这份诉状,你们可曾誊抄备份?”谢知微问。   刘铁柱摇头:“我们夫妻二人都写不出来这诉状,还是村里老秀才帮着写的,只写了这一份。”   谢知微沉吟片刻,将诉状折好收入袖中:“这份诉状先放我这里,你们可放心?”   王桂香抱着孩子,看了丈夫一眼,刘铁柱重重点头:“大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信得过大人!”   谢知微点点头,转头看向裴定澜:“晋安侯,你今日可有事?”   “无事,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裴定澜今日的时间都空出来给谢知微了,况且谢知微找他,必须无事。   “我想着你能不能把他们带回你家里安置?”谢知微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家里怕是不够安全。”   谢知微主要是怕那个狗币刺史也是太后那边的人,郑家得了消息可能不会安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夫妻俩住进长乐长公主府,就算真的跟郑家有关系,郑家也没有那个胆子到萧长乐的府上杀人。   裴定澜应承下来:“我自然是没问题。”即便谢知微不说,他也会这么做的。   “那就拜托你了。”谢知微严肃,“我现在就进宫见陛下。”   刘铁柱和王桂香听到谢知微这么说,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真的遇到了能管这件事的大官!   告别了刘铁柱和王桂香,谢知微出了咏春楼便直奔皇宫而去。   他的这张脸的确好用,皇帝的小舅子有直接进宫的特权。   谢知微先去了延英殿,延英殿没见到人,冯喜说萧晏去兴庆宫了,谢知微生气的脑袋这才转过弯来,阿姐怀孕了,萧晏肯定要在兴庆宫陪着。   于是谢知微又转道去了兴庆宫。   谢知微到兴庆宫外,贾利世正在训不懂事的小内监们,远远看见谢知微,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谢大人怎么今天进宫来了?不是休沐吗?”   谢知微快步走过去:“贾公公,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贾利世见谢知微神色郑重,知道不是寻常事,也不多问,领着人快步往兴庆宫里走。   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萧晏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阿蘅,你慢点走,沈砚拙说了让你多休息,不让你多走动。”   谢蘅觉得好笑:“我才走两步而已。”   萧晏据理力争“你现在是两个人,走一步也是两个人走,更得小心。”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没有。”   “你就有。”   谢知微在外面听见这番对话,脚下一顿,嘴角微微抽了抽,皇帝又如何?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还不是个恋爱脑?   恋爱脑好呀,一辈子恋着阿姐吧。   贾利世在门口通传:“陛下,谢大人求见。”   萧晏扶着谢蘅嘀咕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收获了谢蘅一个白眼,谢蘅推推萧晏:“知知来肯定有正事,你去见他吧。”   萧晏:“那你先歇会儿,我待会再回来陪你。”   谢蘅催促:“赶紧去。”   萧晏从内殿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方才跟谢蘅斗嘴时残留的笑意,看见谢知微站在殿中一脸紧张,笑意便收敛下去。   “休沐日进宫,什么事这么急?”萧晏问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诉状,双手呈上:“陛下,臣今日在东市遇见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萧晏接过诉状,展开细看。   谢知微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看着他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从微蹙到紧锁,最后拧成了一个川字。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萧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却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杀人冒名,好大的胆子。”   萧晏将诉状拍在桌案上,抬眼看向谢知微:“你来说说,怎么一回事?”   谢知微便将自己今日和裴定澜在咏春楼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将东市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谢知微还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刘铁柱夫妇先去凌波县所属的汝州刺史府告状,现任刺史将他们赶了出来,还给柳怀仁通风报信,柳怀仁这才派了官差一路追到京城。”   “汝州刺史。”萧晏冷笑一声,“范玉合?”   谢知微:“正是他。”   “王桂品这名字,你有没有印象?”萧晏问道。   谢知微摇头:“臣这段时日核对注拟文书,经手的名字成百上千,臣需要回御史台去查存档才敢确定是否有这个名字。”   “王桂品这个名字朕也没有印象。”萧晏将诉状放下,“你明日回御史台查存档,看看有没有这个名字,查清楚之后让司光报给朕。”   谢知微点头:“臣也是这般想的。”   柳茂顶替为真,那以王桂品之名的授官考核都不得作数,还得通知吏部作废。   “不过……”萧晏话锋一转,目光考量,“朕问你一件事。”   谢知微挺直脊背:“陛下请讲。”   “这桩案子,你是想从旁协助,还是想亲自去查?”萧晏问。   从旁协助和亲自去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协助也就是看看卷宗、提提意见,安全稳妥,不出差错,案子查成了有功,查不成也与他无干。   但亲自去查就要离开京城,长途跋涉去凌波县,查出了真相还好,查不出来无功而返,甚至可能被人倒打一耙。   谢知微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臣想亲自去查。”   萧晏没有意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就知道他的小舅子不会叫人失望。   “好,你既愿意,那朕会下旨封你为钦差大臣加江南督查使。”萧晏拍拍谢知微的肩,“好好干。”   谢知微昂首挺胸:“臣会的。”   “哦,对了。”萧晏很可疑地笑了笑,“裴定澜那小子跟你关系不错,朕让他跟你一块去。”   谢知微:“!!!” 第25章   太体贴了,真的。   谢知微就没有见过萧晏这么体贴的。   他自己的官职不高,只是个八品监察御史,京城中人会顾忌他的贤妃姐姐,外地的官员却未必。   裴定澜不一样,裴定澜是裴家人,真上过战场沾过血,又是最有权势的长乐长公主的独子,很适合帮自己掠阵。   “陛下,你可真是个好人。”谢知微真诚道。   萧晏:“……”明明是好话,可是听起来怪怪的。   谢知微欢天喜地地出了宫,今天就收拾行李,时刻准备出发。   一想到能和裴定澜一起出门公干,谢知微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谢蘅目送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萧晏。   “陛下是有意将知知支走的吧?”   萧晏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动作一顿,茶盏悬在半空中,他抬眼看向谢蘅,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蘅轻轻笑了一下,走到萧晏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手中的茶盏接过来放在桌上,顺势握住他的手:“你我不是夫妻吗?”   萧晏反握住谢蘅的手:“郑家的事,我打算收网了。”   谢蘅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晏,让萧晏知道自己在。   “王杨春那桩案子审到现在,郑光业咬死了不松口,但刑部查到了些别的东西,郑家这些年在地方上的手脚,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萧晏说这话时,是有些生气的。   谢蘅:“你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萧晏点点头,抬眼看向谢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郑家是我母后的娘家,我若动手,朝堂上少不了一场风波,他留在京城难免会被卷进去,他那性子,到时候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你怕知知出事。”谢蘅说。   “是啊。”萧晏没有否认,“他弹劾谭辞道、弹劾王杨春、弹劾郑光业,这些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可真要对上整个郑家,我不能拿他去冒险。”   谢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丈夫和弟弟都不容易。   “所以你把他支去凌波县。”   “凌波县那桩案子是真的,让他去查也是真的。”萧晏解释道,“既是支开他,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等他查清了柳怀仁的案子回来,郑家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谢蘅伸手触碰萧晏的脸:“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萧晏“哼”了一声:“他是你弟弟,我若不替他着想,你怕是要跟我闹。”   谢蘅改摸为掐:“我什么时候跟你闹过?”   萧晏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没有没有,我家阿蘅最是温柔贤淑。”   谢蘅被他这副无赖样子逗笑了,笑过之后,轻轻拥住人:“我无法给予你助力,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   次日清晨,谢知微便已身在御史台的存档库房里。   存放历年铨选档案的库房在公廨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谢知微推门进去时,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防虫用的芸草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谢大人,您要找哪一年的档案?”管理库房的吏员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   “三年前的进士授官名录。”谢知微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往架子深处走去,“二甲前一百名的授官记录,全部调出来。”   胡吏员应了一声,爬上梯子去翻档案。   谢知微站在架子前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摩挲,那封诉状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王桂品,凌波县人,二甲前一百名,三年前进士。   若是这个名字真的出现在授官名录上,那就坐实了柳怀仁的罪行。   “找到了找到了。”胡吏员从架子上抱下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长桌上,“三年前进士授官的全部在这里了,二甲的在这几卷。”   谢知微道了声谢,立刻坐下来开始翻阅。   卷宗是按名次排列的,谢知微逐页逐行地查找,很快就找到了——二甲第八十七名,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三年前有人在这里落笔,将一个死人的名字写进了大周的官册。   柳茂一个人品恶劣的人,以王桂品之名活着,还做了县丞。   谢知微拿出一个空白折子,用工整的小楷将授官记录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又仔细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将档案卷宗交还给胡吏员。   等在公廨门口的司光见谢知微出来,上前一步:“大人,查到了?”   “查到了。”谢知微上了马车,“你先去宫里给陛下传个信,就说王桂品确有其人,授官记录我已查到,我马上进宫去宣政殿。”   司光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光里。   谢知微爬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的方向去。   在谢知微往宣政殿赶的路上,早朝已经开始了,谢知微到了之后需要先请人通报,等萧晏宣召才能进殿。   萧晏就等着谢知微来,故而派了冯喜在宣政殿外等候,冯喜见谢知微到了,小跑着上前:“谢大人,陛下让您直接进去。”   谢知微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宣政殿。   同时冯喜高声传唱,让里面的人都听到谢知微到了。   宣政殿里边的人听到谢知微的名字都有些不太好的反应,实在是怕了,谢知微今天又会弹劾谁呢?   谢知微目不斜视,不管这一殿的朝臣们窃窃私语些什么,大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监察御史谢观,参见陛下。”   萧晏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昨日见了谢知微的人不是他一般:“谢卿有何事启奏?”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昨日接到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今日特来奏报。”   贾利世下来取了折子和卷宗,呈给萧晏。   萧晏展开折子,面无表情地看完,有胆大的伸着个脖子往上瞧,只能瞧见萧晏的臭脸。   片刻后,萧晏将折子放下,抬眼看向殿中群臣。   “三年前,二甲第八十七名进士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而王桂品早在回乡路上就被人杀害,凶手是凌波县县令柳怀仁。”   殿内顿时哗然,考中了进士就算是天子门生,杀进士跟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有什么区别?   “柳怀仁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柳茂冒名顶替,去江宁府赴了任。”萧晏继续说,难以遏制怒火,“三年了,一个杀人犯坐在大周的官位上,拿着朝廷的俸禄,而真正的王桂品死不瞑目。”   群臣面面相觑,也在心底怪柳怀仁怎么敢行此事?   看,又把皇帝惹怒了吧。   萧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吏部是怎么做事的?王桂品人都换了你们也不曾察觉?这三年的考功是怎么做的?三年间可有人发现江宁府那个县丞是个冒牌货!”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吏部尚书赵仲先硬着头皮站起来,出列跪倒:“陛下容禀,进士授官惯例是看榜文和户籍文书,并不需要本人到京,王桂品的授官文书上有凌波县衙的印信和户籍证明,吏部也是按程序办理。”   “哦?”萧晏冷笑一声,“所以只能怪王桂品倒霉是吗?”   谢知微低着头,看起来规规矩矩,其实在想吏部尚书是怎么回事儿,领导说你干活有问题,你先认错啊,别犟,犟什么犟?显示自己骨头硬?   赵仲先叩首:“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萧晏现在不想搭理他,目光狠狠刺了赵仲先之后,转向谢知微:“诉状是谢卿接的,这件事,谢卿怎么看?”   谢知微跪得笔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案性质恶劣,非派人前往凌波县实地查办不可,柳怀仁经营凌波县多年,汝州刺史范玉合又有包庇之嫌,若只由吏部发文牒去查,怕是查不出真相。”   萧晏点点头:“那你觉得,该派何人去查?”   谢知微叩首道:“臣愿往。”   殿内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谢知微不过是个八品监察御史,品级太低,去查一县的县令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凌波县背后还牵扯着汝州刺史范玉合,那可是从四品的官员,一个八品官去查从四品,于体制不合。   萧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监察御史谢观,接案有功,不畏强权,忠心可嘉。”萧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传旨——”   群臣齐齐伏身。   “加授谢观为江南督查使,赐钦差关防,凌波县一案交由其全权查办,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不得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督查使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品级,但皇帝授权,谢知微官再小,手里有权力,就算是正面对上范玉合也无碍。   萧晏顿了顿,又道:“再拨金吾卫五十,充作钦差卫队,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谢知微伏在地上:“臣,谢陛下隆恩。”   萧晏看着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转瞬即逝,重新变得威严冷漠。   “谢卿,此去凌波县,路途遥远,朕只问你,可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   “好。”萧晏点头,“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各自散去。   退朝之后,谢知微连应付想打听消息的朝臣都没有功夫,风一般回去为出发做准备。   裴定澜得知了自己要陪谢知微去凌波县,跑进了宫。   “哥,凭什么你不给我安排个职务?”裴定澜表示不满,“难道我要以太子卫率的身份去查案吗?”   萧晏觉得这个弟弟有病似的,都这么位高权重了,还得给他也封个钦差?   “钦差只能有一个,你当不了钦差。”萧晏说。   “既然如此,那你补偿我一个卫队长呗。”裴定澜一脸理所当然。   萧晏用了好一会来消化这句话。   首先,什么叫补偿?   其次,卫队长?   “你要给谢观当卫队长?”萧晏怀疑自己的耳朵。   裴定澜骄傲点头:“没错。”   让裴定澜给谢知微当卫队长,传出去大家都得说他这个皇帝怕不是疯了。   “你自己想想这合适吗?”萧晏很是无语,指了指殿门的方向,“赶紧收拾行李去。”   裴定澜哪里会放弃?他不走,还去抱着哥哥的手臂嚎:“哥,我就是要当谢观的卫队长,你快点下旨。”   “不行。”萧晏坚定拒绝。   裴定澜的品阶比谢知微高,裴定澜给谢知微当卫队长,怕是长公主跟裴家都不高兴。   “可是哥你想想,你派我给谢观当卫队长,那些人是不是觉得谢观特别受你器重?他们是不是就不敢得罪谢观了?”裴定澜试图跟萧晏讲道理。   萧晏去扯裴定澜:“松开,像什么话?”   裴定澜在宣政殿嚎了半天,最后是被贾利世领着两个小内侍硬拽开的。   “放手放手!”萧晏整理被扯皱的龙袍,没好气地瞪了裴定澜一眼,“你看看你,哪有点大人样子?”   裴定澜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理直气壮:“在自家哥哥面前要什么样子?”   萧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表弟,不能砍不能砍。   “你要当卫队长也不是不行。”萧晏坐回龙椅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裴定澜眼睛一亮:“什么事?哥你说!”   “到了凌波县,凡事听谢观的。”萧晏目光严肃地看着裴定澜,“他是钦差,案子由他做主,你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擅自行动,更不能坏了规矩。”   裴定澜拍胸脯保证:“哥你放心,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   萧晏“哼”了一声:“你要真懂事,当年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裴定澜:“……”   怎么还翻旧账呢?   “还有。”萧晏起身走到裴定澜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保护好他。”   裴定澜:“当然,谢观是我想保护的人,哥你不说我也会保护好他。”   萧晏看着裴定澜认真起来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靠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出发。”   裴定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哥,给我个令牌呗,方便我指挥金吾卫。”   萧晏嘴角一抽,拿了一块令牌朝裴定澜扔了过去,裴定澜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正面刻着“御前金吾”四个字,背面是编号和花纹。   “这是御前金吾卫的调令牌,见牌如见朕。”萧晏说。   裴定澜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笑嘻嘻地拱手:“多谢哥!”   看着裴定澜大步流星走出宣政殿的背影,萧晏摇了摇头,心情很不错,这小子跟谢观处得好,倒是难得。   京城里的同龄人,裴定澜可没几个看得上的。 第26章   钦差卫队出发这天,天色亮得早,虽是五月,但京城清晨的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不过等太阳再爬高些,这丝凉意就会被烤得一干二净。   谢知微站在队伍最前面,穿了夏制的纱袍,轻薄透气,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腰间挂着皇帝赐的钦差关防牌,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严。   这份威严在看见裴定澜的时候碎了一地。   裴定澜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窄袖夏袍,料子是轻薄的越罗,袖口用同色的丝线收边,腰间束着深黛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短刀和那只“御前金吾”的调令牌,脚蹬一双棕色薄底快靴。   那个颜色吧,跟谢知微的里衬撞了个正着。   谢知微的深青色纱袍下面,衬的正是艾绿色的中衣。   他看了一眼裴定澜,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看够了没?”裴定澜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手拎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鞍桥上,“要不要我下马转个圈给你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你怎么穿这个颜色”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晋安侯今日穿得倒是清新。”   “热。”裴定澜言简意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领口,“你也该换件亮色,天天穿得跟个老花瓶似的。”   谢知微:“……我是朝廷命官,官袍就是这个颜色。”   裴定澜:“路上又没有必要一直穿官袍。”   谢知微决定不再接话,转身就往马车走去,耳廓在晨光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五十名金吾卫骑兵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的马车护在中间,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往车窗的方向瞅一眼。   谢知微掀开车帘,对着裴定澜说:“你在外面骑马,要是有情况就叫我。”   裴定澜:“能有什么情况?你安心坐着就行,这天儿热起来了,你把车帘留条缝儿,透透气。”   说完裴定澜朝谢知微摆了摆手,谢知微便留了半掌宽的缝隙,马车里便有了光,也透进了五月里草木葳蕤的气息。   刘铁柱和王桂香缩在马车角落里,两个人都不吭声,目光时不时往车帘缝隙处瞟一眼。   谢知微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孩子的事你们就放宽心。”谢知微在二人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长公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亲姑姑的府邸,比京城九成九的人家都安全,长公主亲自点了两个稳妥的嬷嬷照看,孩子不会吃苦的。”   王桂香使劲点了点头:“草民知道,草民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草民身边。”   刘铁柱闷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谢知微尽量安慰,温声道:“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孩子回来一家团聚,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但孩子放在长公主府,你们一百个放心。”   王桂香挤出一个笑:“大人,草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草民知道,要不是大人和侯爷,草民和铁柱早就被那两个狗官差抓回去了,哪还有命在?”   刘铁柱在旁边搓了搓手,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谢知微看出他有话,便问:“刘大哥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刘铁柱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大人,草民就是想问问,昨天草民和桂香真的住在长公主府里?”   谢知微失笑:“怎么还问?昨晚你们睡的不是长公主府的客房?”   刘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天呐,他们居然真的住进了长公主府!   王桂香在旁边接话:“草民昨天一宿没敢翻身,怕把褥子压坏了。”   谢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褥子压不坏,再说了,你们是客人,客人就该舒舒服服地住着,哪有客人替主人担心褥子的?”   刘铁柱讪讪地笑了笑,又问:“那外面那个骑着马的将军,就是长公主的孩子?”   谢知微点头:“对,晋安侯,陛下的亲表弟。”   刘铁柱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侯爷!给他端过菜、递过粥的年轻人,竟然真的是侯爷!   王桂香捏了捏丈夫的胳膊,小声说:“你小点声儿,跟拉风箱似的。”   刘铁柱连忙捂住嘴,瓮声瓮气道:“我、我就是太吃惊了。”   谢知微忍笑忍得辛苦,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说回正事,你们去汝州刺史府告状之前,有没有想过柳怀仁会报复?”   刘铁柱神色一正,放下捂嘴的手:“怎么可能没想过?可大哥不能白死,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讨个公道。”   “那你们的父母呢?”谢知微问,“柳怀仁有没有找他们麻烦?”   王桂香说:“草民和铁柱商量好了,去刺史府告状之前,先把两边的老人送到山里躲起来。”   刘铁柱接过话头:“草民家里以前是猎户,在深山里有一处老房子,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柳怀仁就算想抓人,他手底下的官差也进不去那深山老林。”   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夫妻俩朴实,心思却不糊涂,知道先把后路安排好。   “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你们父母下山。”谢知微说。   刘铁柱连忙点头:“都听大人的。”   马车辘辘前行,车外的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一首绵长的行军曲,护送着这一行人往南去。   快到午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倾泻下来,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   金吾卫的队长郭胜策马来到马车旁,抱拳道:“谢大人,前边有条小溪,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生火做饭?”   谢知微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果然林间隐隐有水光闪烁。   “好,就在那里歇吧。”   金吾卫扎营的动作快得让谢知微瞠目结舌,不过眨眼的工夫,几顶简易的遮阳棚就搭了起来,火也生上了,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伙头兵从马背上解下粮袋肉干,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谢知微跳下马车,正要往溪边走,回头对刘铁柱夫妇说:“你们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在车里坐着腿要麻的。”   刘铁柱和王桂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看着周围那些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腿肚子都在打颤。   谢知微也不勉强他们走远,只让伙头兵先把饭给他们送去,他自己往溪边走。   溪水不宽,但是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裴定澜正蹲在溪边洗手,看见谢知微走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你怎么满头汗?”裴定澜盯着他的脸看。   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五月的天,我满头汗不是很正常?”   裴定澜上下打量了谢知微一眼,忽然伸手,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提了提。   “你这官袍是硬纱?”裴定澜捏了捏料子,“有点吸热啊。”   谢知微抽回袖子:“官袍又不是我能选的,你少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裴定澜笑了笑,没再逗人。   谢知微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金吾卫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裴定澜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站定,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有了几分凉意。   谢知微转过身,盯着裴定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定澜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什么怎么想的?”   “你堂堂晋安侯,给我一个八品官当卫队长。”谢知微一字一顿,“你、怎、么、想、的?”   裴定澜眨了眨眼:“想保护你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要把话说清楚。   “裴定澜,我是认真的,你这个身份给我当卫队长,传出去别人怎么想?陛下怎么想?长公主怎么想?裴家怎么想?”   裴定澜歪了歪头:“陛下知道啊,我哥同意的。”   谢知微:“……”   “至于我娘。”裴定澜接着道,“我娘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家里也巴不得我多跟你这样的文人来往,省得我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谢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见他不说话,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一臂。   谢知微能清楚地看见裴定澜鬓角的汗珠,还有他领口处被汗水洇湿的一小片深色。   “谢观。”裴定澜叫他,“我就是乐意保护你,不行吗?”   谢知微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发誓他不想红的,但是耳朵这个东西它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就那么不争气地从耳廓红到了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谢知微想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奇怪”,但话到嘴边变了,“你离我远点,热。”   裴定澜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热吗?我觉得还好,树底下凉快。”   谢知微伸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开:“我说热就是热!你耳朵不烫你不知道!”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耳朵,诚恳地说:“啊,你耳朵好红。”   “你闭嘴!”   “真的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像是煮熟的虾。”裴定澜的语气充满了认真,“你是不是中暑了?五月的天容易中暑的。”   谢知微恨不能把裴定澜的嘴缝上:“我没有中暑!我是被你气的!”   裴定澜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你气性还挺大的。”   谢知微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把裴定澜推进溪水里。   裴定澜在后面喊:“哎你去哪?不说话了?”   谢知微头也不回:“我去洗脸!再跟你说话我就是狗!”   “那你刚才说了好多句了。”裴定澜真诚地提醒。   谢知微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走得更快。   溪水冰凉,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谢知微蹲下来,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凉丝丝的水浇在发烫的脸颊上,终于让那股燥热消退了几分。   他泼了几下觉得不够,又捧了一大捧水往脖子上一浇。   “你洗脸还是洗澡呢?”   裴定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谢知微没回头:“你不是在我身后吗?自己不会看?”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洗脸。   谢知微泼了七八捧水,终于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这才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要站起来。   “别动。”裴定澜按住他的肩膀。   谢知微:“做什么?”   只见裴定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边角绣着一小丛兰草,一看就不是男子惯用的花色,然后十分自然地把帕子覆上了谢知微的脸。   “你、你干嘛?”谢知微的声音闷在帕子里。   “帮你擦脸啊。”裴定澜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自己看看,水淌得跟落汤鸡似的,衣领都湿了。”   谢知微想说“我自己会擦”,但裴定澜的力道不大不小,帕子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下颌,最后还绕到耳朵后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实在是挣脱不了,谢知微闭上嘴,任裴定澜摆弄。   擦完脸,裴定澜又抓起谢知微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缝,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晒成蜜色的手背和袖口下自己白得发光的腕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这只手还挺好看的。   不对!   他在想什么!   “好了。”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干净了。”   谢知微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拳,感受了一下那种粗糙茧子擦过皮肤的酥麻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随身带帕子?”谢知微问。   裴定澜理直气壮:“我娘塞给我的,她说出门在外要注意仪表,不能丢了她的人。”   他说着也站起来,低头一看谢知微的衣领,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衣领湿了吧?你洗脸洗得太豪迈了。”   谢知微低头一看,领口确实湿了一片,深青色的纱料洇成更深的一团,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风灌进去吹干,效果甚微。   裴定澜默默地又掏出了帕子递过去:“擦擦脖子,不然待会儿风一吹该着凉了。”   谢知微接过帕子,垂着眼擦了擦脖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软地塌了一块。   “谢谢。”谢知微把帕子还回去。   裴定澜接过帕子重新叠好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谢知微忽然开口:“裴定澜。”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掏帕子帮人擦脸?”谢知微纠结道,“怪怪的。”   裴定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一言难尽:“你以为我逮着谁都擦?我又不是开澡堂子的。”   谢知微:“……”   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己竟无言以对。   回到营地,伙头兵已经把饭分好了,每人一碗肉干菜粥配蒸饼,粥里丢了几片蘑菇,闻着还挺香。   金吾卫们三三两两蹲在树荫下吃饭,看见谢知微和裴定澜回来,有人朝他们扬了扬碗:“谢大人、侯爷,你们再不吃饭就没得吃了!”   裴定澜大步走过去端了两碗,一碗递给谢知微,一碗自己端着,很自然地靠着树干吃起来。   谢知微也蹲下来,用筷子搅了搅粥,热乎乎的肉香混着干菜的咸味扑面而来,在野外能有这个待遇很是不错。   刘铁柱和王桂香蹲在另一棵树下吃饭,只是吃着吃着,王桂香又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看了一眼,发现空空的才继续扒饭。   裴定澜顺着谢知微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想孩子了。”   谢知微点点头:“人之常情,等案子查完就好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收拾停当,金吾卫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帐篷拆了、火灭了、锅碗瓢盆全部归位,连地上都没有留下一片垃圾。   谢知微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裴定澜说:“这就是军队的作风?”   裴定澜点点头:“拔营的时候要快,不然被敌军追上了跑都跑不掉。”   “那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军中。”   “习惯了。”裴定澜踢了踢地上的土,确认没有火星留下,才转身上马,“走了,趁日头还没偏西,多赶些路。”   谢知微也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朝裴定澜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正烈,裴定澜骑在马背上,艾绿色的袍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爽,额角有汗珠滚落,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来,滑过下颌线,没入领口。   像是感觉到了谢知微的视线,裴定澜偏过头来,正好对上谢知微的目光。   “怎么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心虚地放下车帘:“没事,驾你的马。”   车外传来裴定澜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混在五月的风里,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去,落在谢知微耳朵里,痒痒的。   谢知微闭上眼靠着车壁,心想:好吵。   哼。 第27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南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往车窗的方向瞥一眼。   车帘留着条缝,从裴定澜的角度看进去,只能看见谢知微小半张侧脸,还有他那根一直在动的手指。   “谢观。”裴定澜叫了一声。   谢知微没应。   “谢观。”裴定澜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谢知微“嗯”了一下,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裴定澜问,“手指头敲了一路了,不累啊?”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缩回袖子里,清了清嗓子说:“我在想,咱们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去凌波县。”   裴定澜挑眉:“什么意思?”   “京城大动干戈你以为能瞒得住?”谢知微说着,把车帘又掀大了一些,“柳怀仁在凌波县经营了那么多年,范玉合在汝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朝中能没有门路?恐怕咱们还没到汝州,他们就知道了有钦差要去查他们。”   裴定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柳怀仁怕是已经把尾巴都藏好了,说不定还给咱们摆好了鸿门宴。”谢知微说,“到时候查什么?查人家怎么招待钦差吗?”   裴定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谢知微把身子探出去一截:“微服私访。”   裴定澜勒住马,歪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谢知微一本正经,“我特意准备了伪装身份的文牒。”   裴定澜抚掌:“你们文官心眼子真多。”   “我就当你夸我了。”谢知微缩回马车里把假文牒找出来,又探出车窗递给裴定澜,“看看吧。”   裴定澜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文牒上写得很清楚:谢知微,苏州吴县人,家中经营丝绸生意,常年走南闯北,此番北上是为了洽谈新的商路。   而谢知微的表兄,也就是裴定澜,文牒上写的是“裴三郎”,祖籍同是苏州,跟着表弟一起做买卖,负责护卫和押运。   裴定澜盯着“裴三郎”三个字看了半天,抬头看谢知微:“为什么你叫谢知微,而我叫裴三郎?”   谢知微眨了眨眼:“因为我的字是知微,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字。”   “你可以问。”裴定澜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看起来对裴三郎这个名字很是抗拒。   “出门在外,名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意,裴三郎多好啊,一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谢知微振振有词。   裴定澜:“……我难道不老实本分?”   谢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诚恳地说:“你这张脸就不老实本分。”   裴定澜:“???”   “你应当是在夸我吧?”   谢知微不理裴定澜,把文牒收回来放好,继续道:“咱们轻装简从先走,到了凌波县,咱们先在暗处摸一摸情况,等时机成熟再亮明身份。”   “那金吾卫那边呢?”裴定澜问。   “让郭胜带着队伍正常赶路,对外就说钦差水土不服,走慢些。”谢知微说得头头是道,“反正柳怀仁要盯也是盯钦差的大旗,谁会注意几个不起眼的买卖人?”   裴定澜笑了。   “你笑什么?”谢知微觉得裴定澜笑得不怀好意。   “笑你肚子里弯弯绕绕真多。”裴定澜还特意补充,“夸你。”   谢知微:“……”这个话题没完了是吗?   “你就说跟不跟我走。”谢知微“哼”了一声。   “跟,当然跟。”裴定澜拍了拍马脖子,“能跟着谢大人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谢知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裴定澜忍着笑:“遵命。”   谢知微放下车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不大,只有十来间房,五十名金吾卫住进去显得拥挤,但也没人在意,出门在外,有地方歇脚就不错了。   谢知微把郭胜叫到自己的房间,把微服私访的计划跟他说了一遍。   郭胜听完,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队伍带好,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谢知微点点头:“明日我和晋安侯先走,你们照常赶路就是,不必刻意慢,也不必刻意快,该歇就歇,该走就走,一切如常。”   郭胜应了,又跟谢知微商量了几句细节,才退了出去。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谢知微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裴定澜有些不可思议。   “带那么多干什么?不嫌麻烦?”谢知微把银票和碎银铜板都收好,“只要我带了钱,什么不能买?   裴定澜:“你说得对。”   “那是。”谢知微拍了拍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两个卫士叫什么?我还没问过。”   裴定澜朝门外喊了一声:“李敢当、赵无畏,进来。”   两个穿着短褐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入,朝谢知微抱拳行礼:“谢大人。”   谢知微嘴角一抽:“李敢当?赵无畏?”   “对。”裴定澜指了指左边那个高些的,“这是李敢当,拳脚功夫不错。”   又指了指右边那个壮些的:“这是赵无畏,刀法还行。”   谢知微盯着那两张忠厚老实的脸,努力忍住笑,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很适合护卫这个身份。   李敢当和赵无畏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谢大人为什么对他们的名字反应这么大。   “那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我和晋安侯,啊不是,我和裴三郎的护卫了。”谢知微改口改得很快,他转向裴定澜,“你也得改口。”   “知微。”裴定澜叫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点了点头,“好名字。”   谢知微被他叫得耳朵又有点发烫,赶紧转头对李敢当和赵无畏说:“你们先去休息吧,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走了屋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远处传来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你之前找刘铁柱把凌波县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裴定澜在桌边坐下,拎着茶壶倒水。   谢知微也在对面坐下,接过裴定澜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问过了,凌波县不大,全县也就两万多户人家,县城也小,很多百姓都互相认识。”   “柳怀仁在凌波县当了几年县令?”裴定澜问。   “八年。”谢知微说,“八年,够他把凌波县经营成铁桶一块了。”   裴定澜皱了皱眉:“八年,那凌波县衙岂不成了他的天下?”   谢知微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敲桌面:“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两个被抓的官差,听了柳怀仁的命令都敢穿着官服在京城动手,可见柳怀仁在凌波县有多嚣张   裴定澜“啧”了一声:“山中无老虎,轮到他称霸王。”   “人家有本钱嘛。”谢知微讽刺,“八年时间,把持一县,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耳目,连汝州刺史都替他打掩护,说不定还有万两雪花银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分析,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万两雪花银?你也太瞧得起他了。”裴定澜冷哼一声,“就凌波县那点地方,刮地皮能刮出多少?他要是真能刮出万两雪花银,那得把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谢知微摆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夸张是一种手法,手法懂不懂?”   “不懂。”裴定澜诚实地说,“我读书少。”   谢知微:“……”   堂堂晋安侯,从小在宫中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的人,说自己读书少?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热水送来了。”是驿站杂役的声音。   裴定澜起身去开门,杂役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放桌上吧。”裴定澜侧身让他进来。   杂役把铜盆放到桌上:“大人,这是洗脸的热水。”   谢知微对杂役也态度和气:“多谢。”   杂役连声道“不敢当”,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裴定澜把铜盆端到谢知微面前,又试了试水温,不烫手,刚好。   “水正合适,你先洗。”裴定澜说着,把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拿起来,递到谢知微手边。   谢知微接过帕子,在热水里浸湿、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里,带着水汽的温润,把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化开了不少。   他敷了一会儿才拿开帕子,仔细地擦了一遍脸,又擦了擦脖子,帕子转了一圈,原本白净的帕面已经有些发灰。   出门在外,灰尘大得很。   裴定澜接过他用过的帕子,连水都没换,直接在铜盆里搓了搓,往自己脸上糊。   谢知微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没忍住:“……那是我的洗脸水。”   裴定澜:“怎么了?嫌弃我脏?”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嫌弃你脏,但你用我的洗脸水洗脸,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   裴定澜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表情无辜得很:“哪里不对?水还是热的,浪费了多可惜。”   “浪费?”谢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只是一盆水而已,跟我说浪费?”   裴定澜振振有词:“勤俭持家是美德。”   谢知微:“……”   裴定澜把帕子重新投进水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盆沿上,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放着一把蒲扇上,走过去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拿着蒲扇走回来。   “给你扇风啊。”裴定澜理直气壮地在谢知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蒲扇一摇,一阵凉风便往谢知微身上招呼,“这天儿热,你还怕热,不扇扇子怎么睡得着?”   谢知微想嘴硬说“我不热”,但话还没出口,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一下,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走了贴在后背的潮意,确实舒服。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那你扇吧。”   裴定澜蒲扇摇得更卖力了些。   蒲扇在裴定澜手里转得很是熟练,不快不慢,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带走热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风太冲,一下一下地摇着,催人昏昏欲睡。   谢知微被风吹得舒服,眼皮开始发沉,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强撑着精神,把自己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银票、碎银和铜板都分门别类放好了,才重新坐下来。   裴定澜看着人忙完,蒲扇又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目光盯着谢知微身后那堵墙,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谢知微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裴定澜收回手,掌心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血糊糊的一小团,他把手伸到谢知微面前给他看:“有蚊子,不打死它今晚你没法睡。”   谢知微看着那团血,皱了皱眉:“我的血?”   “应该是。”裴定澜把手缩回去,掏出帕子擦干净掌心。   谢知微看着,忽然想起前几日裴定澜给他擦脸擦手的事,脸颊有点发热,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裴定澜不知道谢知微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起身在房间里巡逻起来,目光在墙壁上、床帐上、角落里扫来扫去,一旦发现蚊子的踪迹,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过去。   “啪、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裴定澜才收手。   谢知微粗略数了数,至少打死了七八只。   “好了,应该没了。”裴定澜拍了拍手,重新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摇,“你可以安心睡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副“功臣”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小块,嘴上却一点也不软:“你还睡不睡了?”   “你先睡,我扇一会儿再睡。”裴定澜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睡着了我再睡。”   谢知微不太自在地脱了鞋子,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床尾的木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来。   驿站的条件毕竟简陋,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只有薄薄一层,躺上去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叫屈,好在被子是洗过的,没有异味。   谢知微侧躺着,面朝裴定澜的方向。   裴定澜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风从那边吹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刚好能触到谢知微的脸。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裴定澜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在暗夜里也显得明亮的眼睛。   “裴定澜。”谢知微轻轻地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殷勤?”   蒲扇摇动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摇了起来。   “我哪有对你殷勤?”裴定澜的语气满是否认,“我这是出门在外互相照顾。”   谢知微:“你帮我端洗脸水,帮我扇扇子,帮我打蚊子,这还不叫殷勤?”   裴定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这不叫殷勤,这叫我乐意。”   谢知微:“。”   他发现裴定澜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明明可以好好说的话,偏要说得很气人,明明可以敷衍过去的话,偏要说得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乐意的理由呢?”谢知微换了个角度追问。   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非要问理由,那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看你顺眼吧。”   谢知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看他顺眼?   “你是我见过的公子哥里,最讨人喜欢的。”裴定澜继续说,语气认真,“不摆架子、不装模作样,不端着、不酸腐,该骂人骂人、该动手动手,我很喜欢你的性情。”   谢知微愣住,他原来有这么讨裴定澜喜欢吗?   “而且你脑子好使。”裴定澜又说,“弯弯绕绕的多,但都不是坏心眼,你弹劾谭辞道,是为了自己讨公道,你弹劾王杨春,是为了帮你阿姐,也是为了帮裴家讨个说法,你接刘铁柱的案子,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死者讨公道。”   “你这个人吧,看起来圆滑,其实很有原则。”裴定澜手中蒲扇又摇了几下,“我看你顺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知微没说话,裴定澜也没再说话,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裴定澜。”   “嗯?”   “你这个人吧……”谢知微顿了一下,“也挺顺眼的。”   蒲扇停了,然后裴定澜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个安静得只有虫鸣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咱们互相顺眼,挺好。”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脸转向墙壁,中衣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也不想的。   但耳朵跟脖子这两样东西,真的不听话。   有没有办法能让脖子和耳朵听他的话,而不是听他心的话? 第28章   天刚蒙蒙亮,谢知微就醒了。   驿站外头的鸟雀叫得热闹,叽叽喳喳的,即便是想赖半刻钟的床也无法。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裴定澜已经不在屋里了,也不知这么早做什么去了。   倒是桌上已经摆了一盆干净的水,帕子也换了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搭在盆沿上。   谢知微盯着那盆水看了一瞬,别扭地起来洗漱。   洗漱完毕,谢知微便在行囊里翻找衣物,他要扮的是走南闯北的大商人,有钱但是地位不高,有的衣服不能穿。   谢知微最后挑出一件石青色的绢袍,轻薄透气,袍身用暗纹织出云纹,乍看素净,细看才见精致,袖口和领缘处镶了一圈深黛色的缘边,既不张扬,又很符合商人有钱的讲究。   裴定澜正站在院子里跟李敢当和赵无畏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谢知微的打扮,眼底溢出光亮。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子,袍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玄色革带,带銙是铜质的,打磨得发亮,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只皮水囊,有几分江湖人的英姿。   “你怎么穿了鸦青?”谢知微走过去,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扫了一圈,“我穿了石青,你穿了鸦青。”   都是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装。   “出门在外,颜色凑巧了。”裴定澜说。   谢知微觉得没有这么巧,但是又不好说出口,干脆转换了话题:“都收拾妥了?我们何时出发?”   “都妥了。”裴定澜朝外面看了一眼,“驿站已经套好了马车,随时可以出发。”   谢知微点点头:“那我们用过早膳立即出发。”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去刘铁柱家,刘铁柱他们不方便回家看情况,谢知微先去瞧瞧,顺便也去村子里散播散播“王桂品”在外做官的消息。   驿站套的马车不比谢知微自己的车,行走时有些颠簸,再加上又下了官道走小路,谢知微被颠得脑子发懵。   “裴定澜。”谢知微艰难地趴上车窗,“我们还没到吗?”   “大商人,忍一忍。”裴定澜骑着马走在旁边,“做买卖哪有不辛苦的?”   谢知微从车帘缝隙里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记着我给你取裴三郎呢?”   裴定澜否认:“我没有啊,我认为裴三郎很好。”   谢知微信他个鬼,认命地缩回马车里。   可恶,当初祖父教他骑马他就应该好好学,不然就能跟裴定澜他们一块骑马,而不是独自坐在马车里摇晃得跟要去浪迹天涯一样。   好在快午时的时候,谢知微一行人就到了刘铁柱的家,凌波县下属的一个小村庄,叫小溪村。   刘铁柱说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树,整个村子只有他们家有,所以很好找。   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小溪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是活力,还在外面跑来跑去,谢知微下了马车,顺手用一块糖诱惑了一个小孩问路。   在村子里糖是稀罕物,得了糖的小丫头甜甜地笑着把刘铁柱家的方向指给谢知微。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提步走过去。   刘铁柱家在小溪村的东边,黄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院子里那棵柚子树很是显眼,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浓绿的叶片密密匝匝,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底下。   “我去敲门。”谢知微自然知道刘铁柱家里没人,只是要演上一演。   “咚、咚、咚。”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应答,谢知微又叩了三下,比方才用力了些,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传出去很远。   “有人吗?”谢知微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院墙、屋顶和周围的环境,神情闲散却敏锐。   李敢当和赵无畏守在马车旁,看似在整理行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看来家里没人。”谢知微转过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裴定澜说,语气里有几分失望,“走了这一路,连口水都没喝上。”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身上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做午饭。   她上下打量着谢知微一行人,目光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谢知微今日穿的这身石青色绢袍虽不是顶好的料子,但在村子里难得一见,裴定澜那身鸦青色窄袖袍配着腰间铜革带更是气度不凡,李敢当和赵无畏虽然穿着短褐,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妇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知微脸上,这少年看着面善,年纪也不大,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倒不像坏人。   “你们找谁?”妇人开口问道。   谢知微转过身,朝妇人拱了拱手,态度客气有礼:“大嫂有礼了,在下姓谢,是个商人,路过宝地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顺便歇歇脚。”   他说着,朝刘铁柱家的院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家好像没人,不知大嫂可知这家主人何时回来?我瞧他们家房子院子大,应当是村里条件算好的人家。”   谢知微有理有据,他可是因为人家看起来像是能招待他们一行四人才敲门的。   妇人眼中的警惕消退了些,但没急着答话,上次来的人可吓死她了。   谢知微见状,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双手捧着递到妇人面前,语气诚恳:“大嫂,在下不是白吃白喝的人,这一吊钱权当饭资,只求大嫂行个方便,让我们借贵宝地歇歇脚、喝口水,若是方便,能给口热饭吃更好。”   一吊钱就是一百文,在京城连丰乐楼的一盘菜都买不到,但在小溪村这样的地方,一百文能买好几斗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上大半个月。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就是吃顿饭,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   “应该的。”谢知微把钱塞到妇人手里,笑得温和,“我们四个人还带着马,要麻烦大嫂的地方多着呢,这点钱还怕不够。”   妇人手里攥着铜钱,脸上的笑意藏不住:“那行、那行,几位快进来吧,正好我家午饭快做好了,粗茶淡饭的,几位别嫌弃。”   “大嫂客气了。”谢知微回头看了裴定澜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   “当家的!来客人了!”妇人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   “啥客人?”汉子看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几个人,愣了一下。   妇人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把那一吊钱塞给他看,汉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热情,连忙把菜碗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几位快坐、快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谢知微拱手笑道:“叨扰大哥大嫂了。”   汉子连连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坐,我去把鸡宰了加个菜。”   “大哥不必麻烦。”谢知微连忙拦住,“有什么吃什么,我们就是歇歇脚,大哥太客气反倒让我们过意不去了。”   妇人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等你杀完鸡,客人肚子都要饿瘪。”   汉子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那行,你们坐,我去搬凳子。”   裴定澜自来熟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把桌上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给谢知微腾出位置,又朝李敢当和赵无畏招了招手:“别愣着,把马拴到阴凉处,再喂点水。”   李敢当应了一声,牵着马往院子角落走,赵无畏从马背上解下一袋草料跟了过去。   汉子搬了几条长凳出来,裴定澜接过一条放在谢知微身边,又接过一条分给李敢当和赵无畏。   谢知微在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像是随意聊天一般开口:“大哥,对面那户是没人住?我们刚才去敲门,没人应。”   汉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看了媳妇一眼,媳妇也看了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有人。”汉子在石桌对面坐下,搓了搓膝盖,“刘铁柱家,两口子出远门了,家里没人。”   “哦?出远门了?”谢知微露出几分好奇,“是什么要紧事要两口子一起出门?家里不种地?”   妇人连忙环顾四周,又对谢知微小声道:“客人可别好奇了,刘铁柱家得罪了县令大人!你们千万不能跟他们家有牵扯!”   谢知微露出一脸惊恐的神色:“莫非他们是被县令杀了?”   裴定澜侧目,对谢知微的演技很感兴趣。   汉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谢知微:“我想也是,县令总不至于跟普通百姓计较。”   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不是县令杀他们,是县令派人来抓他们!”   谢知微眉头微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抓他们?他们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妇人摊了摊手,一脸心有余悸,“之前有两个官差冲到村里来,凶神恶煞的,一脚就把刘家的门给踹开了,在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东西都没找到,气得在院子里骂了半天的娘。”   汉子在旁边接话:“那阵仗,我们村里人哪见过?官差腰里别着刀,说话跟打雷似的,还说什么‘抓回去让大人发落’,我们吓得都不敢出门。”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紧张:“那人抓到了吗?”   “没有。”妇人摇头,“刘铁柱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他爹娘都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两个官差在村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刘家人,问不出个所以然,又放话说谁敢窝藏刘家人一律同罪,这才气急败坏地走了。”   汉子搓了搓膝盖:“客人,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跟刘铁柱家没什么关系那最好,千万别跟他们扯上关系,那县令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像还是好奇道:“这刘铁柱家是做什么的?怎么就得罪了县令?”   妇人摇头:“谁知道呢?那可是县令老爷。”   谢知微放下碗,神色平静,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柳怀仁派官差来抓人,说明刘铁柱夫妇去汝州刺史府告状的事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刺史范玉合果然给柳怀仁通风报信了,还有刘铁柱跟王桂香早就让家里人藏进了深山……这些都属实。   “那这刘铁柱家,现在就一直空着?”谢知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对面那棵柚子树掩映的院墙上。   妇人点头:“空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这话说得心酸。   谢知微端起碗又喝了口水,转移了话题:“大嫂,饭好了没?我这肚子都开始叫了。”   妇人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我去看看菜!”   说着便起身往灶房跑,汉子也跟了过去帮忙。   院子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以及角落里喂马的李敢当和赵无畏。   裴定澜挪了挪凳子,靠谢知微近了些:“你怎么看?”   谢知微:“连刘铁柱家的邻居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柳怀仁应当也不会想到去深山里找人,在山里是安全的。”   裴定澜:“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笑笑:“王桂品衣锦还乡,不得大肆宣扬宣扬?”   裴定澜给谢知微比了个大拇指:“我们知微是有主意的。”   谢知微一愣,随即耳朵脖子熟练地开始红。   在没有穿越前他的名字就是谢知微,穿越后取了谢观为名,便以知微作字,也算是一点念想。   祖父祖母还有阿姐都是唤他“知知”,唯独裴定澜不把自己当外人,开口就是“知微”。   裴定澜见谢知微这模样,本来还想逗一逗,只是妇人把饭菜端了上来,他也就暂时没了机会。   一盆糙米饭、几个饼子、一碗腊肉炒蒜薹、一碟腌萝卜、一碗野菜蛋花汤,虽然简单,但胜在实在,分量足足的。   “客人别嫌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妇人把菜摆好,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饭,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谢知微接过碗,先道了谢,然后夹了一筷子蒜薹送入口中。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煸炒之后油脂渗出来,裹在脆嫩的蒜薹上,咸香适口,和京城酒楼里的精致菜肴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了一句。   妇人听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客人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裴定澜也端起碗吃起来,他吃相不像谢知微那样斯文,但也不粗鲁,显然习惯很好。   李敢当和赵无畏就要粗狂些了,不过都是有礼数的人,不会跟主人家抢吃的。   谢知微还不忘关心:“大哥大嫂两人住?家里可还有旁的人?”   妇人笑着说:“我们有两个小子,这几天去他们外婆家里了,难得让我们清净清净。”   提到孩子,汉子脸上也是浓浓的笑意。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他那对不靠谱的爹娘。   提起他跟阿姐时,他们是否也有过这对夫妻这样的笑脸呢? 第29章   饭后,谢知微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装作随意地问道:“大哥大嫂,我打听个路,你们知道杨树村怎么走吗?”   妇人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杨树村?客人去杨树村做什么?那地方比我们小溪村还偏,路也不好走。”   谢知微笑了笑:“不瞒大嫂,我有个认识的人叫王桂品,在外地做官,他说他家在凌波县,因而我答应了他要是顺路就帮他回家看看。”   话音落下,汉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妇人的脸色也变了,碗筷差点没端住,她慌忙把碗放到桌上,扯了扯汉子的袖子,两个人惊疑不定。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妇人的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王桂品都死了快三年了,你、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谢知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困惑:“死了?不能吧?我前些日子还见过他,他还请我喝了酒呢。”   汉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妇人更是连连摆手:“客人你莫不是见了鬼?王桂品真的死了!三年前回乡路上遇到劫匪,人就没啦!这是整个凌波县都知道的事!”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极力配合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这……”谢知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在江宁府见到的那个王桂品,难不成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妇人“哎呀”一声,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当家的,你听到没有?客人说他见到了王桂品?可王桂品不是死了吗?”   汉子也懵了:“要是他还活着,刘铁柱两口子也不会念叨了。”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困惑:“大哥大嫂,你们真的确定人已经死了吗?。”   裴定澜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知微,你该不会真的撞鬼了吧?”   “你别说话!”谢知微瞪他一眼,声音都有点发抖。   妇人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客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既然见着了那个,回去之后还是找个庙里拜拜。”   谢知微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朝汉子妇人拱了拱手:“多谢大哥大嫂款待,也多谢大嫂提醒,我、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发飘,像是吓得不轻。   妇人连连摆手:“不谢不谢,客人路上小心。”   谢知微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大嫂,那杨树村……我还去不去?”   妇人“哎呀”一声:“去什么去?你去了找谁?找王桂品他爹娘?你跟人家说我在外边见着你儿子’?人家不当你是疯子才怪!”   “对对对。”谢知微一拍脑门,“大嫂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谢知微说着,从袖中摸出半钱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大嫂,这点钱您收着。”   妇人低头一看,眼睛瞪圆了:“客人,你方才已经给了一吊钱了,这怎么好意思?”   “大嫂收着。”谢知微把银子塞进她掌心,笑得勉强,“大嫂方才那番话,让我免了一场灾,这点钱算什么?”   妇人握着那半钱银子连连道谢。   谢知微缩着脖子走出院子。   裴定澜跟在后面,走远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谢知微低声凶他。   “笑你演得跟真见了鬼似的。”裴定澜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得太过放肆。   谢知微不想理他,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辘辘驶出小溪村,走出去好一段路,裴定澜才又凑到车窗边。   “知微。”   “嗯?”   裴定澜问他:“你说那对夫妻,今晚还敢不敢出门?”   谢知微想了想:“他们敢不敢出门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整个小溪村都会传,有人在外头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   裴定澜笑着摇头:“你这招真损。”   “我这叫策略。”   “行,策略。”裴定澜扬鞭打马,“那你临走又多给了半钱银子,也是策略?”   谢知微靠回车壁:“人家被咱们吓得不轻,总得给点补偿。”   裴定澜:“谢知微,你这个人心软得很。”   车帘“唰”地被掀开,谢知微探出头来:“我心软?你忘了谭辞道了?你忘了王杨春了?我要是心软,能搞死谭辞道?能搞郑家?”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搞谭辞道和搞郑家,跟你心软不心软是两回事。”裴定澜说,“你对敌人确实够狠,但你对好人呢?”   谢知微想说“我对好人也不心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前世就说自己要做个浑身是刺的人,扎死所有人,失败了,也没能投胎成刺猬,还是投胎做了人。   “心软有什么不好?”裴定澜跟谢知微掰扯,“对坏人狠,对好人好,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作风。”   谢知微盯着人看了一瞬,放下车帘,闷声说了一句:“驾你的马。”   裴定澜的笑声又传了进来。   马车辘辘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烟尘。   马车走了一阵,日头渐渐偏西,暑气却未减半分,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清,岸边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歇一会儿吧。”裴定澜勒住马,回头对车里的谢知微说,“马也累了,让它们喝口水。”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行。”   赵无畏牵了马往河边走,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李敢当,转身去扶谢知微下车。   谢知微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僵的腰,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河水清凉,从指缝间漏下去,溅在衣襟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水花。   裴定澜在旁边蹲下:“你洗脸真的挺豪迈。”   “你管我。”谢知微头也不抬,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裴定澜爽朗笑着,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   谢知微盯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然后把帕子塞回裴定澜手里:“干得不错,裴三郎。”   裴定澜:“……”裴三郎是过不去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走快走!别磨蹭!”   “这祸害早该沉了,留着她也是丢我们村的脸!”   “就是!好好的名声都叫她败坏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同时转头。   一群人正从河岸上游的方向往这边走来,粗粗一数有十来个人,都是普通村民打扮,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还光着膀子。   他们推着一只竹篓子往前走,那竹篓子编得密密实实,约莫半人高,底朝下,被人推着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谢知微很快发现,那竹篓子不是被推着走的,而是竹篓子自己在动。   竹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下一下地撞着篓壁,篓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离得近了,谢知微才看清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个人。   竹篓子的缝隙里,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袖,还有一只拼命向外伸的手。   是个小姑娘。   谢知微猛地站了起来。   那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河边的谢知微一行,但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推着竹篓子往河边走。   “快!推到河边去!”   “把口封严实了,别让她挣脱!”   “石头呢?石头绑上没?”   竹篓子被推到河边,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篓子口用麻绳扎紧,又往篓子底下绑了几块石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那姑娘在篓子里拼命挣扎,谢知微能听见她嘶哑的哭喊声,隔着密实的竹篾,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捂住了嘴。   “救命……求求你们……我没有做那种事……我没有……”   没有人听她的。   “一、二、三——推!”   谢知微的瞳孔骤缩:“裴定澜!”   裴定澜蹿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谢知微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裴定澜的身影就已经到了那群人跟前。   竹篓子被推离河岸的瞬间,裴定澜一把抓住了绑篓口的麻绳,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半人高的竹篓子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那几个推篓子的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几步,有的差点一脚踩进河里。   “什么人?”   “你干什么!”   “有病啊?”   裴定澜站在竹篓子旁边,一只手还攥着麻绳,扫了那群人一眼,面无表情:“我倒想问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看着像是这伙人的头头。   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谢知微和李敢当、赵无畏,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壮士,我们村里的事,外人莫管。”那男人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难掩对那姑娘的高高在上,“这女子失节丧贞,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裴定澜没动,也没松手。   “她说她没有。”裴定澜说。   那男人脸色一沉:“她说没有就没有?这种事她当然不会认!”   人群里也有人附和。   “就是!她跟人私通,被人撞见了还不承认!”   “丢尽了我们村的脸!”   “不沉她沉谁!”   竹篓子里又传来那姑娘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我没有私通!我是被冤枉的!”   “你闭嘴!”一个壮汉一脚踢在竹篓子上,篓子晃了晃,里面的姑娘发出一声闷哼。   谢知微这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李敢当赵无畏,把人放出来。”   李敢当和赵无畏麻溜地去救人,那些人想要阻拦,裴定澜挡在了最前面,拔.出了佩刀:“刀剑无眼。”   那刀雪亮亮的,一看就很锋利,有裴定澜在这杵着,倒也没有人敢上前。   “她一个女人,连贞洁都守不住,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几位让开。”带头的那人说。   那姑娘从竹篓子里爬出来,闻言忍不住哭喊:“许老二那个无赖想扒我衣服,我反抗了!”   “你说你反抗了就反抗了?”有人在后边叫嚷,“再说了,你反没反抗都不影响你失贞的事实!”   嘿我这暴脾气。   谢知微听到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拔了裴定澜的刀直接挥舞着往前砍。   “你干什么!”   “杀人了!”   谢知微举着刀:“你们才有病!明明被欺负的是这个姑娘,你们不帮她还要杀她,你们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把许老二绑了沉河!”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配上谢知微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说不出的违和。   那群村民被谢知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有人甚至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把刀放下!”带头的中年男人声音都变了调,“有话好好说!”   这刀看着就比他们用的镰刀快,一刀下去不得死翘翘!   谢知微没放,刀尖对着地面,但握刀的手稳得很,这一世跟亲戚们打架不是白打的,虽然比不上裴定澜那种战场上下来的狠人,但唬住几个村民绰绰有余。   “好好说?”谢知微冷笑一声,“行,那我就跟你们好好说说。”   谢知微指了指刚从竹篓子里爬出来的姑娘,她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护着。   “这位姑娘,她说许老二要扒她衣服,她反抗了,你们不听,她说她是冤枉的,你们不信,你们就认准了不管她有没有反抗,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她的错?”   人群里有人张嘴想反驳,谢知微立马又要挥刀,给人吓得缩了回去。   “你们不是女人生的?你们就没有姐妹和女儿?要是哪天她们出门被哪个畜生盯上了,你们是不是也要把自家的女人沉河?”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冷静冷静,即便是朝廷命官杀人也犯法。   谢知微压住翻涌的怒火:“真是可笑,难道女子的贞洁是头发丝,随便拉扯一下就没有了吗?”   其实谢知微更想说的是贞洁这种狗屁词就不应该存在,为什么不论何时何地,总要欺辱受害者?   但是讲道理是很难讲得通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谢知微闭了闭眼:“裴定澜,你来吧。”   这种情况下,他弹劾人时骂人的骂法根本骂不出来怒火。   裴定澜拔了刀,提着往人堆里扎:“你还是太有礼数了,跟这群没种的鳖孙有什么好说的?宰了完事。”   村民们瞬间惊恐着四散奔逃。 第30章   裴定澜当然不会真的杀人,他就是故意遛人,追着人跑,李敢当和赵无畏也上前去一起遛人,这些人根本跑不出三人形成的包围圈,眼见刀要到自己身上了就屁滚尿流地爬。   谢知微把那姑娘扶了起来,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些人跟你是一个村的?”   “我、我叫苏小梅。”苏小梅没敢接谢知微的手帕,低垂着脑袋,“我们都是上河村人。”   谢知微见苏小梅没拿自己的手帕,自己一个男人也不好上手帮一个女孩子擦脸擦手,只好收回来。   “你可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会教训他们的。”谢知微作出“请”的姿势,请苏小梅到阴凉处说话。   苏小梅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跟着谢知微走到河边一棵大树下,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是许老二。”苏小梅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他盯上我很久了,我们上河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四十岁了还娶不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荡不干正经事。”   谢知微蹲在苏小梅旁边,静静地听着。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家里没有劳力,所以我得进山砍柴、采蘑菇、挖野菜,什么活都得干。”苏小梅咬牙切齿,“许老二就是知道我经常一个人进山,所以……”   说着,苏小梅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那天我在后山找野菜,他忽然从树后面窜出来,一把抱住我,满嘴的酒气熏得我想吐,他力气好大,我挣不开,他就把我往地上按。”苏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嘴里还说……说什么‘你跟了我就不愁吃穿了’、‘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谢知微的拳头捏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却浑然不觉。   “我不肯。”苏小梅委屈,“我拼了命地挣扎,抓他、咬他、用膝盖顶他,他从我身上滚下去的时候,我抓起旁边的镰刀,我、我就砍了过去。”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别靠近我,我扎到了他下面,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我趁那个机会跑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对。”   苏小梅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   “那后来呢?”谢知微问。   苏小梅又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后来我跑回家,跟我爹娘说了,我爹气得要去找许老二拼命,被我娘拦住了,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毕竟他也没得手。”   “可是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苏小梅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人说看见我跟许老二在后山做那种事,说我不知廉耻,村长带人到我家里来,说我失节丧贞,要按规矩沉河谢罪。”   苏小梅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痕:“我爹娘不肯,我爹挡在门口,被村长的人推倒了,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我娘扑上去护着我,也被打了,他们把我从屋里拖出来,塞进竹篓子里,我听见我娘在后面哭……”   苏小梅说不下去了,放声哭了起来。   谢知微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苏小梅忽然抓住了谢知微的袖子:“公子,我虽然出身微贱,可我真的是清白的,许老二没有碰到我,我真的还是干净的……”   “不是这样的。”谢知微转过头,看着苏小梅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女子的贞洁不在身体上。”   苏小梅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不可思议的话。   谢知微掷地有声:“贞洁是什么?是狗屁。”   他难得爆了粗口。   “没有人有资格用贞洁两个字来衡量你,你反抗了许老二,保护了自己,你做得对,做得天经地义,该被沉河的是许老二,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的人,不是你。”   苏小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声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雀。   谢知微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任由她哭。   等苏小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松开谢知微的袖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您方才说……该死的是许老二?”   “对。”谢知微斩钉截铁。   “可是……”苏小梅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以前村里也有过这样的事,那些女子都被沉河了。”   谢知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上河村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刁民?   谢知微站起身来,朝还在遛狗似的收拾村民的裴定澜喊了一声:“裴定澜,把这些人先打一顿!”   裴定澜闻言,把刀往腰间一插,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朝那群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村民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听见没?我家那位说了,先打一顿。”   村民们面如土色,有人已经开始求饶:“别打别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不提这两个狗屁字还好,一提裴定澜更有力气了。   “规矩?”裴定澜一脚踹翻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壮汉,那壮汉摔了个四仰八叉,疼得直叫唤,“谁的规矩?你定的?”   李敢当和赵无畏更是如鱼得水,两个人像赶羊似的把村民赶成一堆,左一拳右一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那个村长的人还想说什么,被裴定澜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村长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什么你?”裴定澜把脸凑近了些,“他们喊你村长?那我问你,你带人沉过几个?”   村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三、三个……”   “三个。”裴定澜冷笑一声,“三个姑娘,就这么被你们活活淹死了?”   裴定澜松开手,村长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躲什么?我允许你躲了?”裴定澜拽起人往地上一掼。   苏小梅看呆了,原来能够将他们一家三口欺负死的村长和恶人,也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子,你们打了人,真的没关系吗?”苏小梅担忧地问。   “放心,都是小事。”谢知微宽慰苏小梅。   打人算什么,他还要杀人呢。   他这个江南督查使也不能白来江南一趟。   谢知微看打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道:“行了,先收手吧。”   裴定澜闻言收起拳头,退后两步,那架势不像是打完了人,倒像是刚做完热身。   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收了手,把那群鼻青脸肿的村民重新拢成一堆,用绳子串好。   谢知微转向苏小梅:“苏姑娘,你带个路,去你们村可行?”   苏小梅抹了把眼泪:“好。”   谢知微把苏小梅扶上了马车,让苏小梅在车里坐好,自己从车里退出来,走到马车前头,拍了拍正在整理缰绳的裴定澜:“你会赶车吗?”   裴定澜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只会骑马?”   “那你赶车,我和苏姑娘坐车里。”谢知微理所当然地安排。   裴定澜没接话,只是往车里瞥了一眼,苏小梅缩在角落里。   他收回目光,朝谢知微点了点头:“行,你进去吧。”   谢知微比他会安慰人,还是把小姑娘交给谢知微照顾吧,他五大三粗的别给人吓着。   谢知微钻进车里,在苏小梅对面坐下,坐稳后马车发动,比之前李敢当和赵无畏赶的车稳当不少。   裴定澜赶车倒真有两下子,缰绳在手里使得熟练,车速不快不慢,转弯平稳,连颠簸都比之前少了许多。   “裴三郎,你这赶车的本事跟谁学的?”谢知微掀开车帘探出头。   裴定澜头也不回:“在军中学的,在军队里其实也不是只会打仗就行的。”   谢知微“哦”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这会不是找裴定澜闲聊的时候,后面再问问裴定澜在军队里是什么样的。   马车后面,李敢当和赵无畏骑着马,像赶猪似的赶着那串村民,走慢了踢一脚,走歪了拽一把,走累了也不许停,村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村长走在最前面,脸上的淤青在格外刺眼,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从河边到上河村不算远,马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放牛回来的孩子正赶着牛往村里走,看见远远来了一队人马,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帘子,对苏小梅说:“你就在车里坐着,别出来。”   苏小梅点点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往外看。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裴定澜翻身跳下车辕,李敢当和赵无畏押着那串村民也到了。   村长一进村口就有了底气,扯着嗓子朝村里喊起来:“来人啊!有外乡人闯村了!快来人啊!”   他喊得中气十足,跟方才在河边那个缩成一团的怂样判若两人。   村口几个孩子被这阵仗吓跑了,边跑边喊:“村长被外人打了!村长被外人打了!”   不多时,村道两边的院门纷纷打开,一群人扛着锄头扁担涌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地聚在村口,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谢知微一行人。   “什么人敢到我们上河村撒野?”   “放人!”   “把人放了!”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村民,没作反应,只觉得这群人怎么也刁钻。   裴定澜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目光从那些锄头扁担上一一扫过,嘴角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那笑容让不少村民心里直打鼓。   李敢当“哟呵”一声,一把揪住村长的衣领,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村长整个人僵住了,方才叫嚣的气势瞬间消散。   “你、你敢!”村长色厉内荏,声音都在抖。   裴定澜走过去,站在村长面前:“我杀过的人比你们整个上河村的人口加起来都多,你觉得,我会不敢?”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淡,让在场的所有村民都感到害怕。   杀过那么多的人,亲娘啊,这人是做什么的?该不会是土匪吧?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谢知微摇了摇头,很是嫌弃,“欺软怕硬的东西,也只敢在比你更弱的人面前逞威风。”   纯纯一个老贱人。   谢知微跳下马车发号施令:“去,把你们村的祠堂打开,所有人都给我叫到祠堂。”   村长震惊:“你想干什么?”   谢知微微微一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替天行道。”   他现在也不急着去查柳怀仁了,他先收拾了这些杀人犯。 第31章   所有人都震惊了,跑到别人村子里,开别人的祠堂,收拾别人村子的村长?   这世间还有如此魔幻的事情?   “去啊!耳朵聋了?”裴定澜“嗤”了一声,“耳朵没用我就给撕下来喂狗。”   村民们赶紧去了,村长和好几个人都在外乡人手里,他们不能不听话。   上河村的祠堂建在村子中央,青砖黛瓦,门楣上刻着“苏氏宗祠”四个大字,想来祖上也是阔过的。   祠堂是村里最体面的建筑,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扇木门上的朱漆虽然有些年头,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门环是黄铜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谢知微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祠堂正中供奉着苏氏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排一列列,庄严肃穆,供桌上铺着藏蓝色的桌围,桌围虽旧,边角却整整齐齐,香炉是铜的,擦拭得能照见人影,炉里有半炉香灰,还插着几炷未燃尽的残香。   对待死人尚且用心,对待活人倒是不把人当人。   谢知微冷笑了一声。   “把这里收拾收拾。”谢知微指着供桌旁边堆放着的几把扫帚和杂物说。   那些东西大概是打扫祠堂的人临时放的,还没来得及归置。   裴定澜二话不说,上前就把那几把扫帚拎起来放到门外,又把杂物归拢到墙角。   供桌旁的杂物清理干净后,祠堂恢复了应有的庄重。   谢知微在供桌前站定,转身看向被赵无畏押进来的村长,抬了抬下巴:“让你的人去搬凳子,我要坐。”   村长捂着被刀架过的脖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恨恨地瞪着谢知微,站着不动。   谢知微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对赵无畏说:“看来村长耳朵不好使,你帮帮他。”   赵无畏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村长面前晃了晃。   村长脖子一缩,立马回头朝人群里喊:“二狗!去、去搬凳子!”   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兔子似的跑了。   不多时,二狗扛着一条长凳跑回来,放下凳子就缩回了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那条长凳,凳面磨得发亮,四条腿倒是稳当,他撩起袍角坐下来,往供桌上一靠,姿态闲散得像他是苏氏的祖宗。   裴定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半旧的条桌,往谢知微旁边一放,又从马车里拿了笔墨过来摆好,自己拖了个凳子坐下,活脱脱一个等开堂的师爷。   “水呢?”谢知微问。   不用他多说就有人主动跑了,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一碗水,双手捧着递到谢知微面前,手都在抖。   谢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在嘴里含了含,“噗”地吐在地上。   “热的。”谢知微把碗递回去,“换了凉的来。”   那妇人捧着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慌慌张张地跑了。   祠堂里外鸦雀无声,上河村的村民们看着谢知微这副做派,心里都在打鼓。   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瞧穿着打扮可不像一般人,怕是县里也没有几个人能穿得起他们身上的衣裳。   不多时,那妇人端着一碗凉水小跑着回来,双手捧着递到谢知微面前,仔细一看不是简单的水,而是他们家里自己煮的绿豆汤,在井水里镇过,还散发着凉气。   谢知微接过碗时仔细看了看,这妇人跟村长长得挺像,说不定是亲戚。   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站在祠堂门口,像两尊门神,把那扇斑驳的木门挡得严严实实,村民们想进来进不来,想出去出不去,只能挤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那些手里还攥着锄头镰刀的人,看着门口那两尊门神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手里家伙攥得更紧了,却谁也不敢上前。   “把人带进来。”谢知微放下碗。   赵无畏把村长推进祠堂,李敢当又把参与沉河的几个壮汉也推了进来,这些人在河边已经被裴定澜打得鼻青脸肿,又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路“押送”回来,个个灰头土脸,像霜打的茄子。   “跪下。”李敢当在他们膝盖弯上踹了一脚。   几个壮汉“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只有村长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   李敢当看了一眼谢知微,谢知微微微点头,李敢当又是一脚踹在村长的膝盖弯上,村长腿一软,也跪了下去,只是他跪得不情不愿,膝盖刚沾地又往上撑,被李敢当一巴掌按在肩膀上,整个人又矮了下去。   谢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伸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石子儿,也不知是哪个顽童玩剩下的,塞在了供桌下面。   正好用得上,谢知微把石子儿放在了桌面上。   其中一块最大的,谢知微在手里掂了掂,对准了跪在最前面的村长,使劲砸了过去。   只见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就此形成,“咚”的一声,在村长身边一步远的位置落下,骨碌碌滚了几圈刚好跟村长肩并肩。   没砸中。   谢知微面不改色:“手滑了。”   裴定澜在旁边握着笔,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憋笑。   谢知微从桌上拿起第二块石头,这回没砸,攥在手里指着村长:“你,姓甚名谁?”   村长跪在地上,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方才那一石头虽然没有砸中他,但那破空之声从耳边擦过,吓得他魂都快飞了,这会谢知微再开口,他不敢不答。   “老、老汉姓苏,叫苏德茂。”   “苏德茂。”谢知微点了点头,“好名字,德行都茂盛了。”   苏德茂听出谢知微是在讽刺,却不敢吭声。   谢知微把第二块石头放回桌上,拿起第三块在手里掂着,目光从苏德茂脸上移开,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壮汉,又扫过挤在祠堂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苏德茂,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苏德茂身体一震:“我何时杀过人?”   祠堂门外的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谢知微这回把石头直接砸到了苏德茂的脑门上,苏德茂额头上被磕出一个小包,衬得他那张老脸格外阴沉。   “你最好老实点儿,不然我就送你去见你的祖宗们。”谢知微手里再次抄起一块石头。   “老汉没有杀过人。”苏德茂理直气壮,“老汉是按规矩办事。”   谢知微把手里的石头又掂了掂:“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村里的规矩。”苏德茂抬起头,“女人家连自己的贞洁都保不住,丢的是全村的脸,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苏德茂觉得自己占理,腰板也直了起来:“县令大人都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就是要沉塘沉河。”   谢知微看着苏德茂那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再加上这里面居然还有柳怀仁的手笔,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裴定澜讥讽:“你还真是听县令的话啊,怕是狗都没有你听话,那他叫你们去吃屎你们去不去?”   若是自己是个心怀善良的人,即便柳怀仁胡作非为,又岂会听柳怀仁的?   谢知微快要气死了:“这是杀人。”   “她们不守妇道……啊!”苏德茂还想争辩,却被打断。   不知裴定澜是从哪里顺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直接砸了过去,他的力气可比谢知微要大得多,一石头下去,苏德茂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第二声闷响,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眼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了,天爷啊,这些人真敢杀人?   “满嘴喷什么粪呢?”裴定澜拍了拍手,将手拍干净,“再喷粪就把你丢粪坑里。”   谢知微皱着眉:“苏德茂,你真令人恶心。”   苏德茂捂着流血的脑门,疼得直抽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嘴犟。   “苏德茂,我问你,许老二在哪里?”   苏德茂还在地上躺着,没有回答。   谢知微也不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李敢当会意,上前一把揪住苏德茂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回跪着的位置。   鲜血从苏德茂的额头流下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立刻洇出一片暗红色。   “许老二在哪?”谢知微又问了一遍。   苏德茂嘴唇哆嗦着:“许、许老二……不在村里。”   “我管他在不在村里。”谢知微厉声,“我只要知道,他在哪?”   苏德茂吞了口唾沫:“他、他跑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跑了?”谢知微又听笑了,“苏德茂,你杀无辜之人积极得很,对许老二这种真正的祸害倒是宽容,他跑了你不追不抓,你不沉他的河?”   苏德茂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许、许老二他不是女人……”   “是,他不是女人,你也不是女人,你们都是贱人。”   裴定澜“刷刷刷”写下苏德茂的罪状,真是不少。   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小梅!我的小梅啊!”   谢知微循声望去,只见祠堂门外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一对中年男女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男人的额头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显然是刚受过伤,女人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有被人抓过的红痕,两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   马车里,苏小梅听见那声呼喊,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祠堂里跑。   “爹!娘!”   三个人在祠堂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上上下下地摸,像是要确认女儿还在不在,是不是囫囵个儿,苏小梅的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一只粗糙的手搭在女儿肩上,不停地发抖。   苏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你们怎么样?”   “没事没事,爹没事。”苏小梅的爹抹了把眼泪,“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不撒手:“我的儿啊,你要是真被他们沉了河,娘也不活了……”   祠堂里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别过脸去,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但更多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谢知微看着那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苏德茂跪在地上,脑门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你们就算是找到县令大人那里,我也是没错的。”   裴定澜拿起自己亲笔写的供状,捏住苏德茂的食指擦了他自己的血,就按了一个红手印。   “今天先到这里,李敢当赵无畏,参与了杀人的全部扣在祠堂,你们轮流看守。”裴定澜吩咐道。   “是!”   谢知微向裴定澜投去疑惑的目光,裴定澜摇摇头,示意待会再说。   想着裴定澜也许另有打算,谢知微也就同意了。   说不定裴定澜能给他什么惊喜呢。 第32章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些,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谢知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背过的西江月。   如果没有苏德茂之流的贱人,上河村该多么美好。   苏小梅家的房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加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苏小梅的爹娘把最好的那间房让给了谢知微和裴定澜,自己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挤着,苏小梅则睡在另一间。   土坯房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倒是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边,低着头,肩膀也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好累的一天。   早上从驿站出发,马车颠簸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小溪村,在小溪村演了一场“见鬼”的戏,又在河边上演了一场见义勇为,紧接着又是进村又是开祠堂审人,忙活了大半天。   谢知微的身体素质原本就比不上裴定澜这种从小习武的人,出了京城后不管是马车还是马车外的骑马都很累人,不像在京城时累了还能偷个懒缓一缓,出门在外连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裴定澜把门关上,转身就看见谢知微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去桌边倒了碗水,走到谢知微面前递过去:“喝口水。”   谢知微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喝完把碗往裴定澜手里一塞,抹了把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裴定澜把碗放回桌上,拉了把竹椅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谢知微的脸。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小光线暗,衬得谢知微更像散黄了。   “吃饭吧?”裴定澜问,“婶子说灶上热着粥,我去给你端。”   谢知微摇了摇头:“不吃了。”   裴定澜对谢知微还是了解的,谢知微对于干饭很积极,连饭都不吃了,那必定累极了。   “知微。”裴定澜轻轻唤他。   谢知微抬起眼皮看他,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你今晚先休息。”裴定澜轻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谢知微的确撑不住,点了点头。   裴定澜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平,又把枕头拍了拍,希望枕头能懂事一点儿,让谢知微睡个好觉。   做完这些,裴定澜转回身来,谢知微还坐在床沿上没动,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定澜帮他把外袍的系带解开,谢知微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外袍脱下来放在了床尾,谢知微只剩下轻薄的中衣,裴定澜扶着谢知微的肩膀让人躺下去,把薄被拉过来盖住肚子。   谢知微的头一沾枕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眼皮沉沉地合上,睫毛微微颤了几下,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裴定澜无声笑了笑,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风不大,刚好能拂过谢知微的脸,带走夏夜的燥热。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裴定澜的蒲扇继续摇着,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   睡着了的谢知微比清醒时更显小,眉眼间的锋利收敛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有那两排像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腮边的软肉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嘴巴无意识地嘟着,让人很想戳一戳。   裴定澜的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来,在谢知微脸边打转,裴定澜眼疾手快,“啪”地一巴掌拍在谢知微脸侧的枕头上,掌心正中那只不知死活的蚊子。   血糊了一小片,在浅色的枕面上格外刺眼。   裴定澜皱了皱眉,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摇扇子。   蒲扇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和心跳同一韵律。   等谢知微睡熟了,裴定澜才停下蒲扇,轻手轻脚地出门。   门在裴定澜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和墙角的石磨。   裴定澜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苏小梅爹娘住的那间小屋,又看了一眼苏小梅住的那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夜风从田野间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裴定澜运起轻功,没有惊动任何人。   ……   第二天清晨,谢知微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上河村养了不少鸡,此起彼伏的喔喔声,吵得人没法睡,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桌上的粗陶罐里换了新的野花,还挂着露珠,苏小梅肯定不会进屋子里,那只能是裴定澜去田间地头摘的。   谢知微盯着那罐野花看了两秒,眼神都软和不少。。   起床穿好衣裳,又用昨晚剩下的凉水洗了脸,谢知微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苏小梅的娘孙秀兰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谢知微出来,连忙招呼:“恩人起来了?快来吃饭,凉稀饭配饼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合,怎么不合?”谢知微笑着走过去,“婶子费心了。”   孙秀兰笑得很不好意思:“费什么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怕恩人嫌弃。”   苏小梅的爹苏长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见谢知微出来,憨厚地笑了笑:“恩人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谢知微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裴定澜,连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没看见。   “婶子,裴三郎呢?”谢知微问。   孙秀兰把一碗凉稀饭放到谢知微面前,又递了一个饼子过来:“裴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祠堂那边看看。”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没有,裴公子就说让恩人多睡会儿,别吵你。”孙秀兰说着,又端了一碟腌萝卜放到桌上,“恩人先吃,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稀饭老早就煮好了,放凉了喝起来清清爽爽的,饼子表皮焦脆,内里暄软,配着腌萝卜吃,咸香适口。   谢知微吃了半个饼子,喝了一碗稀饭,正要再盛一碗,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李敢当和赵无畏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起来了?”裴定澜看见谢知微坐在桌边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睡得好吗?”   谢知微端着碗,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吃了吗?”   “没呢。”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蹲下,拿起桌上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谢知微:“那快些吃,吃好了我们去祠堂。”   苏长根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搬了张凳子放到裴定澜身边:“裴公子坐,坐下吃。”   裴定澜道了声谢,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掰了块饼子塞进嘴里。   苏秀兰端了一碗稀饭放到裴定澜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裴定澜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苏秀兰竖起大拇指:“婶子,稀饭熬得好。”   苏秀兰被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吃完早饭,谢知微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裴定澜:“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裴定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知微看着他,裴定澜也看着谢知微,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谢知微站起身:“走。”   等到了祠堂,谢知微远远地就看见祠堂门口挤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都有,把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叫骂,还有人在哭,吵成一片。   谢知微觉得有好事发生,快步走过去。   人群看见谢知微走过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火速向两边散开,生怕沾到他。   谢知微走进去,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的柱子上,瞪大了眼睛。   祠堂门口那两根粗大的木柱子上绑着人。   被绑的是村长苏德茂,还有昨天一起去河边要沉苏小梅的那几个壮汉,一个不落,全在这儿。   他们的上衣被扒掉了,光着上身,双手被绳子反绑在柱子后面,嘴巴里面塞了布,身体紧紧地贴着粗糙的木头桩子,动弹不得。   苏德茂被绑在左边的柱子上,额头上昨天被石头砸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血迹在脸上干涸成一道一道的黑褐色痕迹,像蚯蚓爬过的纹路,没有衣服的遮挡,瘦削的胸膛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红点。   不止苏德茂,其他几个人也一样,每个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肿的包块。   那是蚊子咬的。   每个人像是被蚊子钉满了的靶子,没有一块好皮。   谢知微盯着那些蚊子包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裴定澜。   裴定澜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眨了眨眼:“昨天你审人也累了,今天负责看好戏就行。”   谢知微:“怎么说?”   只见裴定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家快看啊!这些人光着身子给人瞧,真是不守男德,这种不守男德的人就应该沉河!”   谢知微:“。”   好好好,搁着以毒攻毒呢。 第33章   裴定澜这一嗓子喊出去,上河村的男人们不乐意了,从来都只有妇道,男德是个什么鬼东西?他们活了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你胡咧咧什么玩意儿?”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出来,“什么男德不男德的?哪有这种说法?”   裴定澜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有妇道当然就有男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谁说明摆着了?”那汉子急了,“自古以来就只有妇道,没听说过什么男德!”   “自古以来?”裴定澜眉毛一挑,“那自古以来还没有沉河的规矩呢,你们不是执行得挺好?怎么,规矩只选对你们有利的听?对你们不利的就自古以来没有?”   那汉子被噎住了,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后生挤上前来,不服气地嚷嚷:“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男人跟女人能一样?”   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不一样?人有男人女人,所以有妇道就应该有男德,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们上河村的人不知道,是你们孤陋寡闻。”   “你……”后生脸憋得通红,“你这是在诡辩!”   裴定澜鼓掌:“哇哦,你还知道诡辩这个词,看来也是读过几天圣贤书的,那我问你,哪个圣贤说了有妇道这个词?”   后生愣了一下,看向人群里的其他人,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没人能答上来。   裴定澜等的就是这一刻。   “答不上来了?”裴定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男人,“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说传统,可你们的规矩只针对女人,不针对男人,你们的传统只约束半边天,另半边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扒人衣服就扒人衣服,想毁人清白就毁人清白,事后还能拍拍屁股跑路,真的是爽死你们了呢。”   男人们鸦雀无声,女人们人声鼎沸。   不是这些男人不想反驳,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裴定澜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多年来习以为常的那些“理所当然”。   “怎么?都不说话了?”裴定澜双手叉腰,环顾四周,“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了,怎么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裴定澜耳朵尖,立马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呢?”裴定澜指着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瘦小男人,“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   那瘦小男人被点了名,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裴定澜挑眉,“我明明听见你在说什么‘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是不是?”   瘦小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可周围的人像躲瘟疫似的让开了一圈,把他孤零零地晾在中间。   “男人和女人确实不一样。”裴定澜慢悠悠地开口,“但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谁该被沉河,谁不该被沉河,而在于女人被扒了衣服是女人的错,男人扒了女人的衣服还能逍遥法外,这就是你们上河村的道理?”   裴定澜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既然没有男德,那就没有妇道。”   谢知微心头震撼,他从未想过原来古代人可以如此犀利地反驳这一点。   裴定澜把上河村的这些村民绕进了他的逻辑里。   说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沉河,那男人不守男德也该沉河。   你们说自古以来只有妇道没有男德,那凭什么要求女人守妇道?   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谢知微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这场好戏,有爽到。   上河村的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习惯了几十年的一套说辞,却说不过裴定澜的那张嘴。   后生还是闷声地强调:“你这是诡辩,诡辩!”   裴定澜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诡辩不诡辩的有什么要紧的?你们能找得到话来反驳我?”   后生找不到反驳的话,也无力跟裴定澜辩论,不然裴定澜又要讽刺他。   他一个读书人,在村子里颇受尊重,今天居然被外来的莽夫下了面子。   待他日考上了进士,定要报复回去!   谢知微看着这一幕,是越发欣赏裴定澜。   好。   很好。   非常好。   裴定澜见火候差不多,转身走到柱子前,看着苏德茂一身蚊子包,不给面地哈哈大笑。   苏德茂一晚上没合眼,被蚊子咬了一晚上,真要被送去见列祖列宗了,惨不忍睹。   不过无人会可怜苏德茂。   “苏德茂。”裴定澜笑够了,才板着一张脸问,“我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认同不认同?”   苏德茂的嘴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脑袋拼命地点着。   裴定澜伸手把苏德茂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苏德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一股子麻布的涩味,混着口水拉出长长的丝。   “认同认同认同!”苏德茂连说了三个认同,他只求裴定澜赶紧给他松绑,“壮士说得对!说得都对!”   裴定澜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在苏德茂眼里比阎王爷还可怕。   “那我再问你,你们把那些姑娘沉河,对不对?”   苏德茂这回犹豫了,但他只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因为裴定澜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对不对不对!”苏德茂拼命摇头,“不对!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沉她们!”   裴定澜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   李敢当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是今早裴定澜写好的新供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德茂等人的罪行。   “那就按个手印吧。”裴定澜招招手,让李敢当把供状拿过去。   苏德茂虽然是村长,却也是不识字的,他哪里知道供状上写了什么,只想着这伙人赶紧放了他,他得找土医看看。   况且只要这些人走了,上河村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着要把这四个活阎王送走,苏德茂答应得很干脆,赵无畏给人松了绑,押着让按手印。   苏德茂立马沾了印泥在供状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些个壮汉看村长都听话,他们也听话,没有一个敢反抗,全都老老实实地按了手印。   有两个甚至还主动说“我按我按”,生怕按晚了会挨打。   裴定澜看着那几枚鲜红的手印,满意地点点头,把供状折好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面对苏德茂,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严肃。   “苏德茂,做人就要敢作敢当,杀了人就是得承认。”裴定澜干净利落地给苏德茂捆上,“既然是杀人了,那就送你们去见官。”   苏德茂不可置信:“见官?”   裴定澜:“当然见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天经地义?你们杀了人,难道还想逍遥法外?”   苏德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被耍了!   “放开我!放开我!”苏德茂挣扎起来。   裴定澜一脸无奈地给了苏德茂一手刀,苏德茂像一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其余的壮汉见状,终于有了最深切的害怕,主动跪地求饶。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我们也只是听村长的吩咐办事啊!”   “人都是村长让沉河的,不管我们的事!”   这时,昨天给谢知微端水的那个妇人拨开人群跑了过来:“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   裴定澜凑到谢知微身边:“她是苏德茂的妹妹,苏德芳。”他昨天晚上已经打听清楚了。   谢知微往前面一站:“我们怎么不能把这些杀人凶手带去见官?”   苏德芳扑上来挡在苏德茂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们不能带走我哥!”   谢知微低头看着这个昨天还颤巍巍给他端绿豆汤的妇人,此刻她的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抿,下巴高高扬起,活脱脱要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为什么不能?”谢知微问。   苏德芳梗着脖子:“我哥是村长!你们凭什么抓他?”   “凭他杀了人。”谢知微指了指供状上那几枚鲜红的手印,“他自己认了罪哦。”   苏德芳的目光闪了闪,但很快又硬了起来,她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围观村民的胳膊,把那人拽到前面:“你说!我哥有没有杀人?”   那村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苏德芳拽得一个趔趄,支支吾吾地看了看苏德芳,又看了看谢知微,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村长……是按规矩办事。”   “听见没有?”苏德芳猛地转过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哥是按规矩办事!没有杀人!”   谢知微不慌不忙:“规矩?谁定的规矩?”   “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苏德芳的声音又尖又利,“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沉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外地人懂什么?”   裴定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天经地义?谁告诉你天经地义的?《大周律》哪一条写了?”   苏德芳被问住了,她哪知道什么《大周律》?她连字都不识。   但她不肯服软,眼珠子一转,想起她哥平日里教她的那些话,腰板又挺直了几分:“你们别拿朝廷的律法来吓唬我,县令大人都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   她学着苏德茂平日里威胁人的口吻:“你们要是敢把我哥带走,等到了县衙,县令大人自然会给我们做主,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谢知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县令,好一个县令。   竟不知这大周天下何时轮到一个县令做主了。   “哦?”谢知微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们县令大人支持你们沉河?”   “那当然!”苏德芳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上河村世世代代都这么办,县令大人来了也说办得好!你们几个外乡人,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上河村的事?”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哥,有多远滚多远!不然告到县衙,有你们好看的!”   苏德芳这么一嚷嚷,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男人们又骚动起来。   是啊,他们有县令大人撑腰!   “就是!你们算什么东西?”   “快放人!不然我们一起去县衙告你们!”   “对!告他们!”   谢知微看着这些忽然又硬气起来的村民们,轻轻叹了口气。   村里人有朴素的,也有刁民。   果真是货比货得扔,看看苏小梅家,再看看这些混账东西,差距真是大。   “谁说我们要带去见县令了?”裴定澜冷不丁开口。   众人都愣住,他们只知道县令这个官,别的官都不知道了,那不去见县令,还能见谁?   谢知微转身往外走:“李敢当,通知郭胜,派十个人来上河村接手。”   李敢当抱拳:“是,大人。”   村民们傻的傻愣的愣,大人?什么大人? 第34章   谢知微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上河村耽搁,上河村的事虽然让人火大,但还用不到他一个钦差亲自在这里耗着,留下李敢当就足够了,李敢当一个人镇住一个上河村绰绰有余。   苏德茂那几个人已经被裴定澜收拾得服服帖帖,李敢当只要等着郭胜派的人过来就行,把人沉河这种事情柳怀仁一个县令竟然鼓励,这也是柳怀仁的一桩罪状,所以谢知微才会调遣钦差卫队过来守着证人。   谢知微把这些安排跟李敢当交代清楚,又让赵无畏跟着一起去,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   离开上河村前,谢知微跟苏小梅一家道别,裴定澜不在,又跑去了祠堂,估摸着是骂人去了,谢知微也没管。   谢知微在赵无畏的陪同下去了苏小梅家。   一见到谢知微,三个人在谢知微面前跪下,把谢知微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别别别,快起来。”谢知微一手拽苏长根的胳膊,一手拽孙秀兰的袖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苏长根不肯起来,粗粝的手掌按在地上:“恩人,您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小梅她、她……”   他说不下去,只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孙秀兰跪在旁边,眼泪扑簌簌地掉,双手合十朝谢知微拜了又拜:“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这辈子都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苏小梅跪在她爹娘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哭。   谢知微急得直跺脚:“你们再不起来我可要翻脸了啊。”   他使出了杀手锏,板起脸、瞪起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苏长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知微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怎么也凶不起来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孙秀兰和苏小梅也跟着站起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眼眶都红红的,像三只被雨淋过的兔子。   谢知微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苏长根手里。   苏长根手一抖,碎银子差点掉地上,他连连摆手:“恩人,这可使不得!您救了我们一家,我们还没报答您呢,怎么还能收您的银子?”   “拿着。”谢知微把他的手按回去,“你们现在这样,日子怎么过?家里的地被糟蹋了,粮食也没了,难不成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孙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长根攥着那块碎银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想要推辞,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确实需要这笔钱,家里的地被村长带人踩了个稀烂,种的庄稼全毁了,就还剩下家里那点粮食,不然招待谢知微他们都没有吃的。   “这银子算我借给你们的。”谢知微转了个话头,“等你们日子好过了再还我,行不行?”   苏长根喉结又滚了滚,终于把银子揣进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恩人。”   孙秀兰和苏小梅也跟着鞠躬,三个人弓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谢知微鼻子有些发酸,抬手揉了揉鼻尖,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都起来。”   三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   谢知微落荒而逃,借着检查马车的动作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祠堂这边,正如谢知微猜测的那样,裴定澜在骂人。   因着裴定澜不想破坏自己在谢知微面前的形象,特意避开谢知微过来骂人。   裴定澜拖了把椅子往他们面前一坐,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写的骂人稿,怕自己发挥不好,提前打了个草稿。   不过看了一眼,裴定澜就把纸塞了回去。   他又不是在朝堂上骂人,需要有理有据,看什么草稿?   “苏德茂。”裴定澜开始了,“你说你是不是个东西?哦不对,你不是个东西。”   苏德茂“呜呜”地叫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杀人凶手谢知微让李敢当他们又给堵住了嘴,此时裴定澜骂人,也只能“呜呜”叫。   “怎么?不服气?”裴定澜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服气也得给我憋着,我就是想骂你,你个老不死的贼,怎么不把你自己沉了呢?啧,你这一身臭骨头,沉下去怕是连河里的鱼都要翻白眼。”   苏德茂更生气了,不仅嘴里一直发出声音,脚还不停地往前踢。   “你说说你,黄土埋到了脖子的人,一辈子都活不明白,说你是个狗东西,你不如狗能看家护院,说你是头蠢驴,你不如驴能吃苦耐劳,活不明白还非要赖活着,你就不能自己去死?”   李敢当震撼,要是晋安侯也去干御史,跟谢大人岂不是相得益彰?   “你看看你,满脸褶子,跟老树皮似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干过一件人事没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你杀死的人有没有来找你?她们就在你床边站着,浑身湿淋淋的,伸着手要拉你下去。”   苏德茂的脸白得像纸,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混着干涸的血迹,淌出一道一道的污痕。   裴定澜起身踱步,嘴里不停:“你有心肝吗?要不然我们挖出来看看,看看你的心肝是不是黑的烂的。”   李敢当在一旁附和:“他的心肝肯定是又黑又臭,毕竟他的嘴就是臭的,一开口就能熏死人。”   “哦——”裴定澜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从外臭到里,从里烂到外。”   苏德茂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想骂我?你骂啊,你骂我啊。”裴定澜很是欠扁地说道。   苏德茂气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被堵住了嘴怎么骂!   裴定澜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起了什么念头,凑到了苏德茂耳边耳语了好几句。   苏德茂的腿开始抖了,这回不是气的,是怕的,他裤裆一热,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哎哟喂你大爷的!”裴定澜立马嫌弃地跳开,连退了好几步,“说你两句你就尿裤子?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尿?”   李敢当也捂着鼻子往后躲,脸上写满了嫌弃:“这人真恶心。”   苏德茂目眦欲裂,眼前的人就不是个东西!他要把自己一刀刀片了啊!   这场闹剧在谢知微到祠堂后结束了,谢知微一直没等到裴定澜回去,便直接跟赵无畏出发来了祠堂。   “裴三郎,走了。”谢知微隔着老远就喊人。   裴定澜不想谢知微走进祠堂,不然苏德茂那副丑样还有那味道不得恶心到谢知微?   “好!”裴定澜二话不说就往祠堂外面跑,一个箭步翻身上马,“走?”   谢知微:“???”奇奇怪怪的。   算了,赶路要紧。   “走吧,去县城。”谢知微放下马车帘子。   裴定澜勾唇,两腿一夹马肚:“驾。”   ……   马车辘辘地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凌波县的城门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老卒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知微透过车帘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   主街倒是比谢知微想象的要热闹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边,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葱花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身后跟着一串眼巴巴望着糖葫芦流口水的孩子。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饭后出来消食的老人,有背着书箱从学堂回来的学子,也有勾肩搭背往酒楼方向走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很是热闹。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谢知微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往西走,云来客栈在主街中段。”   裴定澜“嗯”了一声,扯了扯缰绳。   云来客栈的招牌在夜色里很是显眼,黑漆匾额上“云来客栈”四个金字被灯笼照得闪闪发亮,远远就能看见,客栈门面不小,三间门脸,门口站着个穿青色短褐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赵无畏,转身掀开车帘。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整了整衣袍,这才迈步往客栈里走。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杏色的绢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伙计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位是个有钱的主儿,连忙迎上来,恨不得腰弯得比门槛还低:“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谢知微伸出手指,“要三间上房。”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引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朝柜台里头喊,“掌柜的,来客人了,三间上房!”   客栈的大堂收拾得干净,几张黑漆方桌擦得锃亮,墙角立着一架山水屏风,在这里倒也像模像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留着山羊胡,笑眯眯地朝谢知微拱手:“客官,上房在后院,清净些,我让伙计带你们过去。”   “有劳。”谢知微说着,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住三日,多的算赏钱。”   掌柜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收好,从墙上取下三把铜钥匙,双手递过来:“后院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天字五号,三间挨着的,客官请。”   伙计接过钥匙,领着三人穿过大堂,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木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杯,像是供客人乘凉用的。   伙计把三人引到三间房门前,推开天字三号的门,侧身让到一边:“客官看看,这间可还满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谢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有劳。”   伙计接了赏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无畏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天字五号,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退出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抱了抱拳:“大人、侯爷,属下就在隔壁,有事随时招呼。”   谢知微点了点头,赵无畏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定澜把包袱往天字四号一扔,转身走进谢知微的房间,往桌边一坐,谢知微在对面坐下,也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是司光传信让我来这家客栈落脚的。”谢知微收回目光,“他比我们早出发,消息传回去说这家客栈离县衙最近,便在这里落脚。”   裴定澜点了点头:“司光是我哥的人,办事肯定妥当,我们只管等着他就是。”   谢知微说“好”,然后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秀挺,睫毛又浓又翘,嘴唇软软的,不像在朝堂上说出来的话那么犀利。   裴定澜看得口渴,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知微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事情。   “累了?”裴定澜问。   “嗯。”谢知微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埋在手臂里,“我以前没有离开过京城,最多也就是去过京郊。”   行路是最累的,在现代坐一天高铁都累人,更别说是在古代,没有高铁,只有他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那晚饭多吃点儿,不然我叫掌柜的多准备两个菜。”裴定澜说着就起身,还真要去找掌柜。   “不用了。”谢知微无力地摆摆手,“吃不下那么多的。”   裴定澜只好坐回去,目光落却不小心谢知微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   谢知微今日穿的杏色绢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烛光映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得不像话。   裴定澜慌忙移开眼睛,刚才看谢知微的脸看得口干舌燥,这会又看谢知微的脖颈。   莫非我天生就有当登徒子的想法?   天尊,让爹娘知道了不得被打死? 第35章   谢知微一行人在云来客栈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司光,直到第二天晚上。   彼时谢知微刚洗完澡,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裴定澜赖在他房间里不肯走,说“怕你一个人住客栈不习惯”,霸占了窗边最好的位置,翘着腿喝茶。   窗户“咔嗒”响了一声。   裴定澜的茶盏还没放下,人已经弹了起来,短刀出鞘的声音与窗户响动同时发生,刀刃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冷光,直直朝窗边劈去。   “是我是我!”司光从窗缝里滚进来,缩成一团躲过那一刀,“侯爷刀下留人!”   裴定澜的刀在离司光脖子半寸的地方停住。   “你走窗户?”裴定澜收刀归鞘,“有门不走,非学梁上君子?”   司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门容易被人看见。”   裴定澜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走窗户走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谢知微放下擦头发的帕子,看着司光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司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给谢知微,“大人,这是王桂品的验尸记录。”   裴定澜赞叹:“谢大人怎么还让人偷东西呢?”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谢知微接过来,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凌波县验尸格目·王桂品”。   所谓的验尸格目,就是仵作验尸后填写的官方表格,记载死者的伤痕、死因、凶器等详细信息,一式三份,一份留县衙存档,一份报州府备案,一份呈刑部复核。   王桂品的案子被定性为土匪劫杀,刑部的复核大约也就是走个过场。   谢知微翻开验尸格目,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烛火下细看。   死者王桂品,年三十二,凌波县人。   验得尸身一处致命伤,位于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贯通后背。   伤口宽约二分,长约一寸五分,深透胸腔。   一刀毙命,未见挣扎痕迹。   谢知微眉头微皱。   “一刀毙命,没有挣扎。”谢知微抬起头,看向裴定澜,“这说明王桂品在被害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裴定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要么是根本来不及反应,要么就是没想到对方会动手。”   “怎会来不及反应?”谢知微不信这一点,“一个三十二岁的男子,身体康健,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连反应都来不及?”   “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裴定澜若有所思,“如果是背后偷袭,伤口应该在背部,或是从左后方斜刺,可这里写的是左胸乳下,这是正面。”   “他认识凶手。”司光说出结论。   谢知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验尸格目的后面附了几页纸,是仵作对尸身情况的补充说明。   “王桂品当时穿的衣裳,是云纹暗花绫袍。”谢知微目光停住。   云纹暗花绫是上等衣料,普通百姓根本穿不起,王桂品只怕也是京城有人给他送了一身。   然而记录上却说,死者外袍完好,未失。   谢知微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定澜:“土匪害命,是为了谋财,可王桂品那件值钱的云纹暗花绫袍,居然没有被扒走。”   土匪杀人越货,图的就是一个“财”字,不光是银钱,值钱的绢布也是能当银子使的,不可能放过,可王桂品的衣裳完好无损。   “还有一点。”裴定澜指了指伤口的尺寸数据,“这伤口,寻常的刀做不到。”   谢知微抬起头:“怎么说?”   裴定澜:“寻常的民间刀具,刀身偏薄偏宽,刺入人体后伤口不会这么规整,二分宽、一寸五分长,这说明凶器是一把窄而长的刀。”   谢知微眉头微微拧起:“你的意思是,这把刀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不错。”裴定澜靠回椅背,“这种刀的刀身窄长、刃口锋利,锻造工艺不是寻常铁匠铺子能达到的,只有官府配发的制式刀具,或者军队里的军用刀,才有这样的工艺。”   司光在震撼中抬头:“不是吧?胆子这么大?王桂品可是准朝廷命官。”   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如果他预料得不差,王桂品是柳怀仁派去的官差杀的。   柳怀仁虽然作恶多端,但是论势力的确不大,他能直接使唤的人也就是凌波县的。   就像他派官差去杀刘铁柱和王桂香,派官差去杀王桂品也极有可能。   “大人,柳茂冒充王桂品任职期间认识的官员我也找人去收集他们的口供了。”司光挠着脑袋,“还是很难相信有人会如此大胆。”   “好。”谢知微把验尸结果妥善收起来,“到底办案需要证据,等证据齐全了,才好一下把柳怀仁给收拾掉。”   裴定澜:“那口供到之前你是打算暗地里继续查,还是跟柳怀仁打个照面?”   “自然是要见一见这对父子的。”谢知微露出阴恻恻的微笑,“他骑在别人的头上作威作福,我不得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裴定澜:“……”   司光:“……”   想象了一下真骑在头上的画面,有点倒胃口。   把验尸结果交给了谢知微,司光的任务告一段落,谢知微让司光去开个房间休息。   “这会就不要去打扰人家掌柜的了。”裴定澜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扔给司光,“你去我房间休息。”   司光:“那侯爷呢?”   裴定澜:“我就勉强留在谢大人这儿。”   谢知微:“???”   “你可以不用勉强。”   “哎呀,司光也辛苦了,快去吧。”裴定澜起身赶人,把司光一把推出了门外,“哐”的一声把门关上。   司光摸了摸鼻子,想不通晋安侯在想些什么,拿着钥匙去找裴定澜的房间睡大觉。   谢知微不是很想理裴定澜,头发也没擦干,他又拿起帕子擦头发。   要说古代确实麻烦,生活到底不如现代便利。   谢知微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落在帕子上,有的落在衣领上。   “你擦头发的姿势不对。”裴定澜说。   谢知微动作一顿:“什么?”擦头发要什么姿势?擦干不就行了吗?   “擦头发要从发根往发梢擦,你从发梢往发根擦,伤头发。”裴定澜说着,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帕子。   谢知微:“你干什么?”   “帮你擦。”裴定澜理所当然地说着,在床沿上坐下,把帕子覆上谢知微的头发。   “我自己会擦。”谢知微伸手去抢帕子。   裴定澜一只手按住谢知微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动作:“你擦得不对,我帮你。”   “裴定澜!”   “嘘。”裴定澜声音低低的,“大晚上的,轻声些。”   谢知微:“……”   擦头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还需要轻声?   “你爱擦就擦吧。”谢知微放弃了,任由裴定澜伺候。   裴定澜的力道不轻不重,帕子从发根缓缓往下移动,一缕一缕地擦过去,动作很慢,很难想象一个武人也有此等细致工夫。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头皮,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而温热,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从谢知微的头顶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蹿。   谢知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耳朵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庆幸自己此时黑灯瞎火,裴定澜应该看不见。   “你的头发真软。”裴定澜忽然说了一句。   “谁能跟你比啊?你是硬茬子。”谢知微挤兑道。   裴定澜低声笑了一声,没跟谢知微闹,继续擦头发。   帕子上的水渍渐渐扩大,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谢知微的头发从湿漉漉变成了半干,又从半干变成了微潮。   裴定澜放下帕子,伸手拢了拢谢知微的头发,让它们散在肩后:“好了,等它自己干就行,别再胡乱搓了,伤头发。”   谢知微抬起头,他惊讶地发现在昏暗中也能看清裴定澜的眼睛。   好明亮的一双眼睛,似有流光。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懂这些?什么伤头发不伤头发的?”   裴定澜收回手,语气随意:“在军中学的。”   谢知微不信:“军中还教这个?”   “军中不教。”裴定澜去放帕子,“但军中的人也得洗头擦头发,有些人擦得不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大夫看不过去,就让他们注意点儿,我也听了。”   虽然他有英俊的脸庞,可他不想当一个英俊的秃头。   裴定澜把帕子搭在盆架上,转身走回来,在谢知微旁边坐下。   床板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像话。   谢知微往旁边挪了半寸,裴定澜就跟着挪了半寸。   “你干嘛?”谢知微侧头看他。   “没干嘛。”裴定澜一脸坦荡,“这床我不能坐?”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无赖计较。   头发还是潮的,贴在脖子上有些湿意,谢知微伸手拢了拢头发,把它们拨到肩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和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裴定澜的目光从那截锁骨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裴定澜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占据了床的外侧。   谢知微坐在里侧,低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你打算睡了?”   “嗯。”裴定澜闭上眼睛,“奔波了好几天,累。”   “那你回你房间睡啊。”   “司光在呢。”裴定澜连眼睛都没睁,“我又不是那种赶人走的人。”   谢知微确定了,这人就是故意耍无赖呢。   算了。   谢知微伸手去够床头的烛台,想把蜡烛吹了,够了两下没够着,身子不由得往外侧倾了倾,胳膊从裴定澜身体上方横过去。   裴定澜睁开眼,正好看见谢知微的侧脸近在咫尺。   喉结不争气地滚了滚。   “够不着。”谢知微放弃了,正要缩回手,裴定澜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知微一僵,裴定澜的手掌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的茧子粗糙地贴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   可偏偏这若即若离的感觉令谢知微头皮发麻。   “裴定澜?”   裴定澜就着这个姿势坐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扇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谢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敲打在耳边。   手腕上的热度还没有散去,裴定澜的手还握在那里,没有松开。   “可以松手了吧?”谢知微的声音有些闷。   裴定澜“哦”了一声,慢慢松开手指,指腹却像是无意地在他腕间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谢知微的脸“唰”地烧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床不算小,但两个大男人躺着多少还是有些挤。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他后背一片燥热。   裴定澜倒是自在得很,翻了个身,面朝谢知微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上,跟在自己家似的。   “你睡那么远做什么?”裴定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谢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怕热不行吗?”   “怕热还缩在被子里?”   谢知微不说话了。   裴定澜也没再开口,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知微以为裴定澜已经睡着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忽然搭上了他的腰。   谢知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手肘往后一顶,正中裴定澜的胸口。   裴定澜闷哼一声,手臂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收紧了些,把谢知微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干什么?”   “别动。”裴定澜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你都快掉下去了。”   谢知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床的最边缘,半边身子都悬在床沿外,再往边上挪一寸就要摔下去。   “那也不用你……”谢知微挣扎了一下,裴定澜的手臂稳稳地箍在他腰间,纹丝不动。   “你睡觉怎么不老实?”裴定澜倒打一耙,“睡着了到处滚。”   “我没有!”   “你刚才就差点滚下去。”   “那是因为你往我这边挤!”   “床就这么大,我正常躺着,是你自己非要贴着墙。”   谢知微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裴定澜。   可恶啊,裴定澜这家伙真是无耻。   “你松手,我要睡觉。”谢知微妥协。   裴定澜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寸,然后才慢慢松开,谢知微往里挪了挪,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中间偏里侧。   裴定澜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枕在自己脑袋下面。   谢知微面朝上躺着,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腰上还残留着那只手臂的温度,隔着中衣的薄料子,像是被烙了一个印。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烫的。   旁边的裴定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刚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就听见裴定澜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谢知微。”   “又怎么了?”   “你的耳朵红了。”   谢知微:“……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看见的?”   裴定澜:“猜的。”   谢知微:“……你不许说话!”   耳边传来裴定澜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过分。   这个人真的太过了。 第36章   谢知微一行人从凌波县城里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十里地,拐进一片树林。   郭胜带着钦差卫队已经等在那里。   四十名金吾卫整齐列队,战马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驱赶牛虻。   郭胜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金吾卫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远远看见马车驶来,大步迎了上去。   “谢大人,侯爷。”郭胜抱拳行礼。   谢知微从马车里钻出来:“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郭胜指了指林子深处一辆马车,“大人要换的衣裳都在车里。”   谢知微点点头,他在客栈里就跟裴定澜商量好了,今日是正式以督查使身份进驻凌波县的日子,排场必须得做足。   排场不够大,凌波县的百姓怎么能知晓京城来了一位官呢?   裴定澜今日穿了一身红色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短刀和那枚“御前金吾”的调令牌。   “你不换一身?”谢知微问。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换什么?我就是个卫队长,穿那么隆重做什么?”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你穿得还不够隆重?你这身行头,比郭胜他们金吾卫的甲胄都炫。”   裴定澜理了理袖口,很是得意地说:“那主要是我长得好。”   谢知微:“……”   是实话,可裴定澜也太自恋了。   谢知微懒得跟他贫,转身往马车走去。   有军士已经等在马车旁了,见谢知微过来,搬了张脚凳放在车下,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谢知微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   他要换的是一身紫袍,这件紫袍是御赐的,非常人能穿。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那件紫袍的料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细腻柔滑的冰凉触感,袍身通体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缘和衣摆处用金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纹样雅致却不张扬,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腰间配的是一条银銙革带,雕着精致的云纹。   这一身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谢知微是哪个皇子。   谢知微在马车里换上了紫袍,对着车厢里的小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紫色袍身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换好了衣服,谢知微便钻出了马车,阳光落下来,紫袍上的金线纹路在光里流转出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眼前一花。   裴定澜正靠在树干上等,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身紫袍穿在谢知微身上,竟比想象中还要好看,银銙革带束着细细的腰身,将少年的清隽挺拔勾勒得淋漓尽致,金线绣的缠枝纹在衣料上若隐若现,低调却矜贵。   “看什么?”谢知微被裴定澜看得有些不自在,“太张扬了?”   裴定澜收回目光,克制地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   谢知微:“……”   真是个没品味的家伙。   “出发。”谢知微翻身上马。   枣红色的骏马配着紫色官袍,少年人脊背挺直,端坐在马背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姿。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郭胜一挥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四十名金吾卫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和裴定澜护在中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凌波县城的方向行进,远远就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城门守门的人见了,立马跑去县衙报信。   队伍驶进城门洞,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去。   谢知微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紫袍在队列里格外醒目,主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惊了这个排场很大的少年人。   走了没多久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砖黑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凌波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分,穿着青色官袍,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缩在洞口的老狐狸。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身着公服的县衙官吏,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石阶下面。   柳怀仁。   谢知微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冒名顶替去做了官,还纵容上河村的村民将无辜女子沉河。   队伍停在县衙门口,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谢知微马前,抱拳道:“大人,凌波县衙到了。”   谢知微没有急着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县衙门口那群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谢知微身上,紫袍在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他骑在枣红马上,比站在地上的人高出一大截,那俯视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柳怀仁站在石阶上,看见马上的谢知微也是大吃一惊。   这位江南督查使居然穿的是紫袍,而且还是昂贵无比的料子制成的紫袍。   他该有多么受皇帝宠信?   柳怀仁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走下石阶,在谢知微马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凌波县县令柳怀仁,参见督查使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些官吏也跟着一齐行礼,七嘴八舌地说着“参见督查使大人”,声音参差不齐。   谢知微的目光从柳怀仁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柳大人客气了。”谢知微将缰绳交给郭胜,自己下了马,“本官奉陛下旨意出任江南督查使,到贵县的地界看一看,贵县可介意?”   柳怀仁连忙摆手,赔着笑脸道:“大人说哪里话?督查使大人驾临凌波县,是下官的荣幸,也是凌波县百姓的福气,下官已经让人将驿馆打扫干净,还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望大人赏脸。”   “不急。”谢知微摆手,“本使初到凌波县,想先看看贵县的办公之地。”   柳怀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大人想看,下官自当引路,只是县衙简陋,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谢知微迈步就往里走。   裴定澜跟在谢知微身后半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活像个来验收的东家。   穿过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大堂倒是宽敞,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案桌、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只是那案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升过堂。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层灰上停了一瞬。   裴定澜却开口了:“哟,这灰挺匀称啊,比我家花园里铺的细土还均匀。”   柳怀仁的脸色微变,干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是下官疏忽,忘了叫人打扫。”   “忘了?”裴定澜伸手在那案桌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举到柳怀仁面前,“柳大人,你这年纪也不算大,怎么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柳怀仁:“……”很生气,却不能还嘴。   谢知微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提醒裴定澜适可而止。   “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六房吧。”   柳怀仁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二人往东边的厢房走:“大人这边请。”   六房是县衙的办公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列东西两厢,柳怀仁先带他们去了东边的吏房。   吏房里有两个书吏正在伏案抄写,见县令领着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谢知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摞文书上,码得倒是整齐,但最下面那摞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这些都是什么?”谢知微走过去,随手抽出一份。   柳怀仁连忙凑过来:“回大人,是近些年的人员考绩档案。”   谢知微翻了翻,又放下。   裴定澜却踱步到书吏的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抄写的东西,“啧”了一声:“这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你们凌波县的书吏选拔不考书法?”   两个书吏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小声嗫嚅:“回、回大人,小的们是承袭父职……”   “承袭?”裴定澜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柳怀仁,“柳大人,朝廷规定书吏承袭也要经过考核,你们凌波县不用?”   柳怀仁擦了擦额头:“这……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严查。”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眨了眨眼。   唱黑脸交给我,你只管看戏。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柳怀仁说:“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户房。”   户房在西厢,比吏房宽敞些,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鱼鳞册和赋税账簿。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迎出来,朝谢知微拱手行礼:“下官县丞赵文茂,参见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文茂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人面容精明,眼神却不怎么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先往旁边转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赵县丞在凌波县任职几年了?”谢知微问。   赵文茂赔着笑:“回大人,下官来了四年了。”   “四年。”谢知微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账册上,“那凌波县的赋税情况,赵县丞应该很清楚?”   赵文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清楚、清楚,大人想看哪一年的?下官叫人取来。”   谢知微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赋税册子翻了翻,他翻得很快,像是随便看看。   裴定澜懒洋洋地扫过户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上,箱子里露出几匹绢布的边角,质地看着不错。   “赵县丞。”裴定澜忽然开口,下巴朝那只木箱扬了扬,“那是公物还是私物?”   赵文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一变。   “那、那是……”他结巴了两声,“是下官自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自己的东西放在户房的库房里?”裴定澜歪着头,“赵县丞还真是公私不分啊。”   柳怀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瞪了赵文茂一眼,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赵县丞也是图一时方便,下官回头一定让他搬走。”   谢知微合上手里的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柳大人,县衙是办公之所,不是库房,本使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看见这些东西。”   柳怀仁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记住了。”   谢知微迈步出了户房,裴定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柳怀仁抹着汗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接下来的兵房、刑房、工房,裴定澜也没闲着,在兵房嫌兵器保养不善,在刑房嫌案卷归档混乱,在工房嫌水利图绘得潦草,柳怀仁恨不得给裴定澜嘴巴堵上。   谢知微始终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微微皱眉,就是不给个痛快话。   等到谢知微表示今日就到这里,他要去驿馆歇息,柳怀仁迫不及待地给人送去了驿馆。   当然,他更希望把这尊大佛送出凌波县。   柳怀仁将一行人送到驿馆门口,总算松了口气。   驿馆在县衙东边隔了两条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怀仁显然提前打过招呼,驿丞早早领着人在门口候着,见谢知微骑马过来,一溜小跑着上前牵马坠蹬,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谢知微翻身下马:“柳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怀仁脸已然笑僵。   谢知微抬脚要往驿馆里面走,却又收了回来,给柳怀仁吓得一激灵。   “贵县,晚饭时将你家公子也带上吧。”谢知微笑道,“本使也想认识认识凌波县的青年才俊。”   柳怀仁又是一口气提起来,督查使为什么要叫上他儿子?   “怎么?”谢知微见柳怀仁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令郎不方便?”   “方便、方便,下官只是没想到大人会想见犬子,一时惊喜过了头。”   “惊喜就好。”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提起袍子往驿馆里走,“那晚饭时见。”   裴定澜跟在后面,路过柳怀仁身边时,脚步停下。   “柳大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裴定澜一脸关心。   “不、不用,下官很好。”柳怀仁扯了扯嘴角。   裴定澜似乎信了:“那就好。” 第37章   在驿馆吃晚饭,说是家常便饭,柳怀仁却丝毫不敢马虎。   八仙桌上铺了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虽比不上京城官窑的精美,在凌波县这样的地方已算是顶好的了。   柳怀仁拿不准谢知微的脾气,也不敢铺张,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谢知微进正厅时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分量适中,不算铺张也不算寒酸,正好卡在一个让客人挑不出错的范围内。   若不是早就知道柳怀仁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柳怀仁这么安排,还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官。   陪坐的人除了裴定澜、郭胜、柳怀仁和柳茂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今日在县衙见过的县丞赵文茂,另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身材矮胖,圆脸上挂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督查使大人。”柳怀仁笑着给谢知微引见,“这位是本县的县尉,姓钱,钱福来。”   钱福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下官钱福来,参见督查使大人。”   钱福来,名字倒是吉利,就是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   福来,也不知是谁的福,到了谁的兜里。   今日在县衙时,此人并不在,柳怀仁说他外出办差了,办什么差却没细说。   “钱县尉。”谢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钱福来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坐下来,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众人落座。   谢知微自然坐了主位,裴定澜坐在他左手边,郭胜坐在他右手边,柳怀仁坐在裴定澜旁边,柳茂坐在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坐在下首相陪。   这个座次安排,柳怀仁是动了心思的。   谢知微是督查使,主位理所应当,裴定澜是卫队长,坐在谢知微左手边也说得过去,郭胜是金吾卫统领,坐在右手边也算合适,而他自己则退居其次,姿态放得很低。   这样一来,明面上看是谢知微为主,裴定澜为辅,郭胜为护卫,而他柳怀仁不过是个陪客。   可偏偏柳茂被他安排在了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又坐在下首,这样一来,他柳家人虽在席间位置不显,却也不至于完全被边缘化。   谢知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菜上齐了,柳怀仁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谢知微举杯:“督查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下官敬大人一杯。”   谢知微坐着没动,抬眼看了柳怀仁一眼,语气平淡:“柳大人客气了,本官不善饮酒,这杯酒就免了。”   有了之前桃花酿的教训,谢知微可不管随意喝酒。   柳怀仁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不过他很快就收回:“既然如此,茂儿,快去给大人泡壶茶来。”   柳茂应声起身,姿态从容地离席。   泡茶需要些时间,等柳茂端着茶壶回来,席上已经动筷。   柳茂恭恭敬敬地把茶壶茶杯放到谢知微面前,然后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大人,请用茶。”   谢知微看着柳茂这副做派,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这人顶着一个死人的身份,穿着不属于他的衣裳,却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做人,脸皮厚度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柳公子有心了。”谢知微端起茶盏,送到鼻尖闻了闻。   茶是好茶,凌波县本地产的毛尖,谢知微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滋味鲜爽。   “不错。”谢知微放下茶盏,“柳公子对茶道有研究?”   柳茂笑了笑,语气谦逊:“大人过奖了,晚辈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研究。”   “略知一二就能泡出这样的茶,可见柳公子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柳公子如今在做什么?读书?还是已经入仕了?”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话家常。   柳茂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如今顶着的身份是江宁府的县丞,可这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谢知微若是真的查起来……   “晚辈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年轻有为。”柳茂避重就轻,“平日里不过是读读书、练练字,不敢说入仕,只盼着日后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   这人说起屁话来,还真是不打草稿。   “读书好。”谢知微好似对柳茂很关切,“读书明理,日后科考才能有个好出身,对了,柳公子如今考到哪一级了?何时去京城参加会试?”   柳茂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哪里还有科考的资格?府试作弊被取消资格,这件事在凌波县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人知道。   “晚辈资质愚钝。”柳茂垂下眼,“至今尚未通过乡试,说来惭愧,实在不好意思在大人面前提起。”   “哦?”谢知微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柳公子看着一表人才,学问应当不差才是。”   柳茂的笑容越发勉强:“大人谬赞了,晚辈实在是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   柳怀仁在旁边听着,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他连忙打圆场:“茂儿确实资质平平,比不上督查使大人年轻有为,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提携。”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裴定澜适时开口:“柳公子还没通过乡试?那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柳茂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会突然发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定澜继续道:“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还是说,你读的是些旁的什么书?”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晚辈的学业,可配上裴定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挖苦人。   柳茂竭力维持自己的笑容。   柳怀仁连忙接过话头:“茂儿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资有限,比不得督查使大人和这位大人。”   “我?”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粗人,读什么书?不过是好奇罢了,柳公子仪表堂堂,看着不像读书不成的样子。”   裴定澜特意把“读书不成”四个字咬得极重。   柳怀仁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说笑了。”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赵文茂和钱福来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识趣地没有吭声,低着头默默吃菜,只当自己不存在。   郭胜更是一言不发,谢知微提前跟他说过,席间什么都不不用管,吃饭就行。   柳怀仁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本使来凌波县之前,曾听人提起过贵县的一位进士,好像叫王桂品?听说此人学识渊博、才干出众,是难得的人才,此番到了凌波县,本使倒是想见他一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给柳家父子吓得不行,一个抖落了酒杯里的酒,一个筷子戳到了盘子外边。   “怎么?”谢知微歪了歪头,“莫非这位王桂品有什么不妥?”   柳怀仁连忙挤出一个笑,放下酒杯:“大人有所不知,这王桂品……他并不在凌波县。”   “不在?”谢知微露出几分疑惑,“这段时日他没有回乡?”   柳怀仁叹了口气,那表情做得很是逼真:“说来下官也不清楚,王桂品三年前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了外地的官职,这些年一直在任上,并未回乡,下官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谢知微语气惋惜,“那倒是可惜了,本使还想见识见识这位才俊的风采。”   柳怀仁连忙道:“大人若想见他,下官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回乡拜见大人。”   “倒不必兴师动众的。”谢知微摆了摆手,笑容漫不经心,“本使不过是随口一问,既然人不在,那便罢了。”   柳怀仁松了口气,正要举杯岔开话题,裴定澜忽然悠悠地开口:“柳大人,这位王桂品既然中了进士,那如今在何处高就啊?”   柳怀仁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斟酌着道:“回这位大人,王桂品在江宁府任县丞。”   “江宁府?”裴定澜挑了挑眉,“那可是个好地方。柳大人跟他还保持联系?”   “这……”柳怀仁干笑了一声,“下官与王桂品毕竟同乡一场,偶有书信往来,也算不得什么密切联系。”   “哦。”裴定澜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知微适时地换了话题,说起京城的风物人情,柳怀仁殷勤地附和着,心里的紧张却丝毫不减   好在谢知微也只是“随意”问问,很快就换了话头,柳怀仁殷勤地招呼谢知微跟裴定澜吃菜,实在是不想再把话题落在自己儿子头上,更不想谈论起王桂品。   下面的人说有人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的鬼魂,柳怀仁是不信的,这世间哪有鬼?   可督查使突然问起王桂品……   总之,还是得小心点儿,今晚的计划必须要成功,不然他们父子二人会很被动。   裴定澜在众人不注意时,用自己的腿碰了碰谢知微的,和谢知微交流。   谢知微没回应,只是给裴定澜夹了一块满是刺的鱼。   邀功是吧?赏你个全是刺的鱼吃。   谢知微吃着菜,时不时跟裴定澜说两句闲话,又偶尔跟郭胜聊几句军中的事,对柳怀仁不冷不热。   柳怀仁几次想找机会跟谢知微套近乎,都被裴定澜有意无意地打断。   裴定澜很显然就是找茬的,奈何人家不止比柳怀仁官大一级,柳怀仁有苦也说不出。   一顿饭吃下来,柳怀仁父子如坐针毡,赵文茂和钱福来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谢知微这方的三个人吃得好。   谢知微吃饱了,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柳大人。”谢知微语气懒懒的,“本使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就不多留各位了。”   柳怀仁连忙站起来:“大人一路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下官这就带人告退,不打扰大人休息。”   赵文茂和钱福来也跟着站起来,说着“大人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谢知微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柳怀仁跟柳茂对视一眼,难掩喜色。   柳怀仁一行人告辞。   而谢知微在柳怀仁他们走后,眼神瞬间就清明了。   “我不过是装了装想诈他们一诈,没想到还真给我下了东西。”谢知微语气悠然,完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司光从暗处出来:“大人,那个柳茂想趁泡茶时下药,我偷偷给换了,就是不知道他想下的药是什么。”   说着司光摊开手掌,露出了一个小纸包。   “要不要找人瞧瞧?”司光问。   裴定澜摩挲着下巴,不怀好意:“哎,找什么大夫,给他们父子俩喂进去不就知道是什么药了?”   谢知微赞叹抚掌:“晋安侯说得对。”   “那属下去办。”司光收好小纸包,一闪身消失不见。   柳怀仁父子已经回到了柳家。   柳怀仁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进屋就把门摔上了,连丫鬟端来的茶水都泼在了地上。   “爹。”柳茂关上门,在自己家里也跟做贼似的,说话压着嗓子偷偷摸摸,“那个督查使,怕是不好糊弄。”   柳怀仁在椅子上坐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当然知道不好糊弄!一个十八岁的督查使,穿紫袍,配金吾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爹,任凭他什么人,丢了人也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柳茂咧着嘴角,“那药可是我从花楼拿的。”   柳怀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翠儿那边呢?”   “安排好了。”柳茂得意,“迎春阁的翠儿嘴严,给钱什么都能干,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会准时送到驿馆去。”   “好。”柳怀仁满意地笑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咱们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还敢查什么?”   柳茂也跟着笑了。   “督查使,呵。”柳怀仁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在京城做他的富贵人不好吗?为什么要到凌波县来呢? 第38章   翌日,谢知微在钦差卫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柳家而去。   凌波县的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四十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哪家的大人?”   “听说是京城来的督查使!”   “督查使?这是什么官?来咱们凌波县做什么?”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经过后重新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在晨光里翻涌不息。   谢知微骑在马上,裴定澜骑马落后他半个身位,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柳家在凌波县城东边,从驿馆过去花了点时间。   到了柳家,见府门紧闭,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   他往外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阵仗,差点没把魂吓飞。   管事连忙把门打开,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几位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柳怀仁呢?”裴定澜截住他的话头。   管事脸色尴尬:“老、老爷他……”   “怎么?”裴定澜挑眉,“督查使大驾光临,你家老爷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不不不,老爷他、他身子不适。”管事结结巴巴地说,“昨夜被毒虫子咬了,浑身肿得厉害,起不来床,还请大人见谅。”   谢知微翻身下马,整了整袍角,迈步往台阶上走,裴定澜紧随其后,金吾卫则训练有素地在门外列队,将柳府门口守得铁桶一般。   管事见状腿都软了,却不敢拦,只能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心跳得砰砰响。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谢知微一路打量着柳府的陈设,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子角落里还挖了一个小池子,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池边堆着太湖石,石缝里种着几丛菖蒲,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谢知微轻轻“啧”了一声。   走了一会儿,管事在一道月亮门前停下来:“大人,内院到了,小的去通禀老爷……”   谢知微摆了摆手,“用不着通禀,你家老爷不是被虫子咬了吗?本官正好去瞧瞧。”   管事往月亮门前面一挡:“大、大人,老爷他浑身都是包,怕、怕吓着大人……”   可不能让这等贵人看见老爷的样子,搞不好要被问责,老爷和公子都说督查使是来找麻烦的。   裴定澜伸手搭在管事的肩膀上,那只手看起来没用什么力,管事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似的,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   “你家老爷被毒虫子咬了是大事。”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督查使大人最是体恤,更应该去探望才是,你拦着不让去是何意味?”   管事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是他说不出来,难道要告诉督查使大人,他家老爷公子得罪了人,被人下了春药后扒了衣裳丢在屋外喂蚊子?   这要是传出去,老爷公子也不用做人了。   “别挡道。”谢知微绕过管事,迈步走进月亮门。   内院比外院更精致,抄手游廊两侧挂着一排羊角灯笼,廊下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房的门紧闭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   谢知微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柳大人,本使来看你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柳怀仁的声音,那声音气若游丝:“督查使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实在是身子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大人恕罪……”   谢知微转头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一扬下巴。   谢知微“哎呀”一声,十分关切:“听下人说柳大人被毒虫子咬,可请了大夫?”   “请、请了。”柳怀仁的声音传来,“大夫说那虫子毒性不小,需要静养几日……”   “夏日的确实毒得很。”裴定澜真诚得不像话,“柳大人,你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被虫子咬成这样了?这凌波县的虫子也太凶了些,可别见着我们是京城来的,挑我们外地人咬。”   床上的柳怀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外面的那两人干的好事,还在这里装!   奈何柳怀仁也只能想方设法地应付。   “下官夜里热,开了窗。”柳怀仁咬着牙说,“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虫子,咬了下官一身。”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想笑,但这会得憋着。   “唉,既然如此,那本使便不打扰柳大人休养了。”谢知微语重心长,“柳大人尽管放心休养,本使此次来江南不着急,可以等着柳大人休养好。”   听到谢知微这么一说,柳怀仁好不了一点儿。   “多谢……督查使大人。”   看够了柳怀仁的热闹,谢知微便离开,没有要再留的意思,管家恭恭敬敬地给人送走了,目送人骑上马回驿馆。   谢知微跟裴定澜挨着,终于不用忍了,放声笑起来。   “裴定澜,你可真行。”谢知微给裴定澜竖了个大拇指。   裴定澜应下:“一般般吧。”   柳怀仁当然不是被毒虫咬了,他跟柳茂能有这么一遭,也是自作自受。   昨夜司光揣着那个小纸包,翻进了柳家的院墙。   柳家的布局他早就踩好了点,正房是柳怀仁的,东厢是柳茂的,中间隔着一道穿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好藏身。   司光先摸去了厨房。   夏日炎热,柳家父子定然是要喝水的,他决定把药粉加水壶里。   柳家父子用的水壶也好辨认,贵的必然是他们的,司光把药粉分成两份,往两个一看就不是下人能用的好水壶里加。   下了药后司光找了个暗处蹲守。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下人到厨房来取水壶,要给柳家父子分别送去,司光想了想,跟着去了柳茂那边。   柳茂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见效应当要比柳怀仁那个老头子快。   司光在暗处默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一刻钟,柳茂有了动静。   柳茂正坐在床沿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扯着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五脏六腑,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怎么这么热?”柳茂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很不对劲。   司光在屋顶上看着,忽然意识到那药是什么了。   春药。   柳茂给督查使大人下的,是春药。   柳家父子是疯了吗?连陛下派来的督查使都敢算计?   柳茂的药效越来越猛,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帐幔被扯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司光可对男人没兴趣,更是对柳茂这种男人没兴趣,实在是辣眼睛,他把瓦片给盖了回去,打算先回驿馆禀明情况。   驿馆这边。   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出来,在驿馆门口停住,车帘掀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车里跳下来,身上穿着水红色的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浓烈的脂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谢大人~”女子扯着嗓子朝驿馆里面喊,“谢大人!奴家来了~”   守门的金吾卫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已经从驿馆里面掠了出来。   裴定澜出现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数九寒天。   女子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关起来,严加看管。”裴定澜臭着一张脸。   他本来是想看看司光回来了没有,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柳家父子到底想给谢知微下什么药,这个女子的出现,也不用等司光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春药。   裴定澜站在驿馆门口,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药是春药,那女子的做派姿态说明她来自花楼。   恐怕那药也是花楼里的东西,若是真被谢知微喝了,驿馆里没有女人,柳茂再送一个花楼女子来,谢知微中了药神志不清,万一将就了……   生米煮成熟饭,一个朝廷命官宿妓,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谢知微会变成整个京城的笑话。   柳怀仁和柳茂就能拿这件事拿捏谢知微一辈子。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   裴定澜到柳家时,司光从柳家院墙爬出去。   “侯爷?”司光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看见裴定澜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裴定澜没回答,翻墙进了院子,冷声问:“人呢?”   “柳茂在屋里,药已经发了。”司光小声说,“柳怀仁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那药……侯爷,是春药。”   “我知道。”裴定澜迈着脚步往里边走去,“驿馆那边来了个花楼女子,下车就矫揉造作地喊谢大人。”   司光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柳家父子。”裴定澜咬着牙,“真是肮脏”   “侯爷,现在怎么办?”   裴定澜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当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柳家父子会弄到花楼的东西,说不准中了药就会熟门熟路地找人解决,那可不行。   司光眨了眨眼:“侯爷的意思是?”   “你负责柳茂,我负责柳怀仁。”   “扒了。”   “扔到院子里。”   “喂蚊子。”   司光明白了裴定澜的用意,忍不住“嘶”了一声,晋安侯真有想法。   二人分头行动,为了保证这父子二人能安安心心地喂蚊子,司光还拿了点迷药给裴定澜。   裴定澜到了柳怀仁的房门外。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含混的呻吟,裴定澜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柳怀仁正躺在床上,衣裳已经被自己扯得不成样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一只手在身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   五六十岁的人了,中了春药折腾成这样,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但裴定澜一点都不可怜他。   紫砂水壶歪倒在小几上,壶盖滚落在地,里面的凉茶洒了一片,柳怀仁大约是把剩下的茶全喝了,药效猛极了。   裴定澜扬手抖了抖迷药,柳怀仁很快就晕了过去。   “药不错。”裴定澜伸手扯开床上的帐幔,三下五除二把柳怀仁扒了个精光,一边扒一边嫌弃。   裴定澜拎着柳怀仁的后脖颈把人提了出去,往院子中间一扔。   “砰”的一声,柳怀仁的身体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无知觉,像一条死鱼似的摊在那里。   “老东西。”裴定澜犹觉不解气,抬起脚就往柳怀仁的身上踹。   “这两脚是替他踢的。”裴定澜收回脚,“剩下的账,等案子结了慢慢算。”   裴定澜和司光在柳家的一通作乱,便有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柳家父子。 第39章   柳怀仁出不了门,谢知微便光明正大地代理上了凌波县县令。   县衙的那些官吏们第一反应就是去柳府报信,毕竟在凌波县当差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柳怀仁才是真正的土皇帝?可他们刚走到柳府门口,就看见两个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守在门外,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   “督查使有令,柳大人被毒虫所伤,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官吏们面面相觑,有人想闯,金吾卫的刀就“哐”地拔出了半寸,吓得好几个人连退了好几步,不敢造次。   有人不死心绕到后门,后门也站着两个金吾卫。   又有人想翻墙,刚爬上墙头就看见院子里还站着两个,正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腿一软,直接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三番五次下来,凌波县的大小官吏们终于认清了现实——柳怀仁被软禁了。   而他们无法给柳怀仁通风报信。   谢知微吩咐了金吾卫十二个时辰轮值看着柳府,别说是人了,连鸟都飞不进去。   而谢知微之所以要软禁柳怀仁,也有着他的用意。   柳怀仁在凌波县经营了八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若不先把他困住,让他跟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做起事情来会束手束脚。   第一件事,谢知微就开衙审理了上河村将无辜女子沉河的杀人命案。   这次审理是公开的,谢知微让人去张榜说明了此事,还安排了衙役敲着锣大街小巷地宣扬,就是为了叫更多的百姓知晓。   到了公开审理这一天,县衙外挤满了人。   开衙这一日,县衙外挤满了人,谢知微上一次看见这种景象还是春运。   “这么多人,你怕不怕?”裴定澜扫过县衙外的百姓,“阵仗不小呢。”   谢知微把惊堂木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人。”   百姓再多,还能有早朝时一大殿的文武百官带来的压力大?   裴定澜点点头:“也是,我们谢大人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闭嘴吧。”谢知微坐直了身体,拿着惊堂木重重拍下,“升堂。”   谢知微没用县衙的衙役,充当衙役的是气势凌然的金吾卫,分列两旁瞧着就吓人。   苏德茂被两个金吾卫押了上来,金吾卫的手劲大,一左一右架着苏德茂的胳膊,脚尖是拖着地往前走的,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金吾卫连停都没停,直接把人拖到了大堂中央往下一按。   “跪下!”   苏德茂被押着跪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了一圈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哪还有前几天要把苏小梅沉河的威风?   那几个跟着苏德茂为非作歹壮汉也被押了上来,一个比一个蔫,缩着脖子跪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苏德茂身上,惊堂木一拍,给苏德茂等人惊得一哆嗦。   “苏德茂,你可知罪?”   苏德茂偷偷抬了抬眼皮,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能够坐在县令大人的位置上,但他不傻。   “草民……知罪。”   谢知微:“把你做的事,一桩一件,如实道来。”   苏德茂伏在地上,开始交代。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何时开始的规矩,失去了贞洁的女子要沉河沉塘,总之他是这么做的,除了侥幸被谢知微救下的苏小梅,他成功杀死了三个姑娘。   那三个姑娘的家里人都来了县衙,听到苏德茂的话,心里又恨又痛,都想冲进去打死苏德茂报仇。   苏德茂说的话跟谢知微已经强行让他画押的供词基本上一致,谢知微也懒得再写一份供词,直接问道:“苏德茂,按大周律法,杀人偿命。”   “大人!草民有话说!”苏德茂激动不已,“请大人听草民一言!”   苏德茂太过激动,被金吾卫押着肩膀按下去,谢知微摆了摆手,金吾卫才松开。   “你说,本官听着。”   苏德茂的眼珠子转了转,他不想死,怎么说死也不该轮到他。   “大人,把失贞女子沉河不是草民一意孤行,是县令大人说的啊!”苏德茂想着自己也不算是说谎,干脆一股脑全部推给柳怀仁,“是县令大人说的不守妇道的女子要沉河沉塘,草民区区一个村长,哪里能不按县令大人说的办?”   苏德茂极力找补,却被来看热闹的上河村村民们反驳,有人在门外高声咒骂苏德茂,苏德茂垂着脑袋,咬定了罪魁祸首是柳怀仁。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裴定澜耸耸肩。   早就知道的结果,真是不意外呢。   大门外的百姓骂声一片连着一片,谢知微等百姓们骂了一阵,才将惊堂木一拍。   “肃静!”   谩骂声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只剩下细微的议论。   谢知微优哉游哉靠着椅背,不疾不徐说道:“苏德茂,你说柳怀仁让你这么做的,那你便把柳怀仁何时、何地、如何与你说的详细道来,若是有一句不实,本官先治你的罪。”   苏德茂咬了咬牙,想着他已经豁出去了,再多说几句也没什么区别。   “是、是好几年前的事。”苏德茂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上河村有个女子叫王秀兰,草民把她沉了河之后,王秀兰的父母将草民告到了县衙。”   然而柳怀仁不仅没有替苦主做主,却叫来了苏德茂,夸苏德茂办得好,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不然带坏了全村的风气,还说以后村里再有这样的事,只管照此办理,以儆效尤。   王秀兰的父母在县衙外哭起来,被儿子儿媳扶到了一旁。   苏德茂又说:“前年村里李巧儿的婆婆到草民处告发,告李巧儿跟男人私通,李巧儿说她是被丈夫卖了,才会被外男奸污,草民拿不定主意,便到县里请示了县令大人,县令大人说李巧儿失了贞洁,就应该立马沉河。”   李巧儿的家里人也在外面痛哭起来。   苏德茂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不确定他的这番话能不能把柳怀仁这个县令拉下水,好减轻自己的处罚。   堂外的百姓们骚动起来,在骂柳怀仁丧尽天良,还有人在喊“把柳怀仁抓出来沉塘”。   裴定澜心说他也挺想把柳怀仁给沉塘的。   谢知微等那些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慢慢开口:“本官问你,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苏德茂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有、有!那次去县衙后堂,草民带着村里的大有和二壮一起去的,他们都听见了柳大人说的话!”   身后那两个壮汉连忙磕头:“是是是!草民也听见了!”   “柳大人亲口说的,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   谢知微看向站在一旁的郭胜:“郭胜,你拿本官的钦差大令走一趟,凌波县县令柳怀仁,纵容、鼓励私刑杀人,即日起停职,暂且关押于柳府之中,等候朝廷发落,柳府内外,金吾卫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道命令一下,柳怀仁就从暗戳戳的软禁变成了正式的罪犯。   郭胜双手接过钦差大令,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走出大堂,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了路。   堂外的百姓们在郭胜离开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抹着眼泪,还有几个妇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她们的女儿就是被沉河沉塘的受害者。   终于,终于等到了给女儿报仇雪恨的这一天。   谢知微又把目光落回苏德茂身上:“苏德茂。”   苏德茂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不知道供出柳怀仁能不能让自己逃过一死。   “本官判你们终生服徭役,你们可服气?”谢知微装模作样问了一句。   苏德茂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终生服徭役,活着,但是活得难受,想一死了之也没有勇气。   苏德茂想问,他已经扯出了柳怀仁,为什么还要受这么重的罚?   可抬头对上谢知微那双看死人的眼睛,苏德茂又不敢问了。   苏德茂忽然就明白了,服徭役是高堂上的人早就做出的决定,今天不过是一个过场,他攀咬柳怀仁也好,不攀咬也罢,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是啊,在上河村的时候他们就被强行按了指印,供词在手,根本不需要再审。   “草民……”苏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垂下脑袋,再没了力气,“服气。”   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磕头,有人哭、有人抖,喊着饶恕和救命。   谢知微惊堂木轻轻一拍:“带下去,编入徭役名册。”   金吾卫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苏德茂等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音就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县衙,百姓们拍着手、跺着脚,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扯着嗓子喊青天,还有人挤到最前面,冲着大堂的方向“咚咚咚”地磕头。   谢知微的目光穿过大堂的门槛,落在院子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上,落下一声叹息。   “凌波县辖内,凡有女子因遭欺凌而被诬失节沉河沉塘者,其家属可至县衙递状申诉,本官必秉公审理,还受害人一个公道,凡知悉柳怀仁曾以言语、行状鼓励或纵容沉河沉塘者,皆可前来作证。”   谢知微说完站起身:“退堂。”   金吾卫们高喊“威武”,声浪与百姓的交织在了一起。   裴定澜陪着谢知微离开了公堂,等没人了才道:“凌波县怕是要翻天了。”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翻天就翻天,再不翻哪里还敢认是大周的天?”   还以为是他柳怀仁的呢。   裴定澜笑了下:“谢大人很有气势。”   谢知微没理他,转身往后堂走去,紫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步履轻快。   今天的气势算什么?他将来会更有气势。   迟早有一天,他会站在宣政殿的最前面,谈天下大事,论万民安康。 第40章   谢知微退堂之后吩咐人张榜,让凌波县辖内凡有冤屈者,尽可前来递状。   为了让偏远些的村子也知晓,谢知微还派了人一个村一个村地敲锣告知。   柳怀仁治下八年,凌波县的冤案多得吓人,有因为交不起赋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因为得罪了柳怀仁的亲戚被诬陷入狱的,有因为田地纠纷被柳怀仁徇私判给豪强的,还有那些被沉河沉塘的女子……   谢知微都不敢想接下来的县衙将会被多少百姓包围。   在迎来一大批百姓之前,谢知微先迎来了上河村的几家人。   “大人。”郭胜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上河村那几个受害女子的家属都到了,在门外等着。”   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进来吧。”   王秀兰的父母、李巧儿的家人,还有其他几个受害女子的亲属,挤挤挨挨地跪了一屋子,哭声此起彼伏。   谢知微一个一个地安抚,又跟他们保证一定会让柳怀仁受到应有的惩罚,到了午后才把人都送出衙门。   “作孽啊。”谢知微让金吾卫带这些家属下去安置,自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吧?”裴定澜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喝口茶歇歇。”   谢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缓过来一些。   “这还只是开始。”谢知微放下茶碗,“柳怀仁这些年在凌波县干的好事,怕是三天三夜都审不完。”   裴定澜在他旁边坐下:“柳怀仁作恶多端,即便没有谋害王桂品以夺其身份的事情,陛下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就看最后的罪名加起来会判多重了。”   接下来的十来天,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县衙,从早到黑不停歇地处理柳怀仁的烂摊子。   凌波县的冤案太多,每一件都要核实、取证、记录,柳怀仁的党羽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揪出来,县丞赵文茂、县尉钱福来,还有六房的书吏,但凡跟柳怀仁有勾连的,全都被金吾卫控制起来,一一审讯。   县衙的人手用不了,谢知微就只能逮着自己带来的人薅。   裴定澜就是被薅得最惨的那个,不过晋安侯似乎乐在其中,除了会把谢知微交代的事情做好,还会像个小媳妇一样默默给谢知微添水研磨。   到了晚上,谢知微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裴定澜就给他捏肩膀、揉手腕,手法越来越熟练。   “你说你一个侯爷,天天给我端茶倒水捏肩膀。”有一天晚上谢知微实在忍不住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谁爱笑谁笑,我乐意。”   谢知微闭了嘴,耳朵尖又红了。   ……   就这么忙碌着,谢知微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在出发之前,他便让司光去江宁府走了一趟,除了一些消息,还有人会带来凌波县,协助佐证。   “王桂品”的同僚。   人一到驿馆,司光就前来禀报:“大人,人到了。”   谢知微:“来了几个人?”   “两个。”司光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姓陈,叫陈恪,是好多年前的进士,今年调任大理寺了,另一个姓韩,叫韩仲文,要外放到甘州下面当县令,之前在江宁府都跟柳茂没少打交道。”   谢知微撑着桌面起身:“晋安侯,走吧,让柳茂见见他的好同僚们。”   裴定澜正等着这句话,立马直起身:“走。”   司光往柳家跑一趟,把柳茂给提到驿馆去跟陈韩二人见面,谢知微和裴定澜则是提前躲在了方便偷听的地方。   他们自然不是怕柳茂跟这二人有串谋,只是单纯地想欣赏柳茂破防罢了。   司光也没同柳茂说把他带来驿馆做什么,到了一个房间外,拉开门把柳茂给推了进去,柳茂被看押这么多天,本来就无精打采的,被司光用力一推,摔了个狗吃屎。   “王……桂品?”房间里有人,见到了要死不活的柳茂,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柳茂大抵已经被折磨疯了,他冒名顶替王桂品的事情分明暴露了,却下意识伪装。   “陈大人韩大人?”柳茂极其不体面地爬起来,“你们怎么来凌波县了?”   柳茂想要体面,可那身皱巴巴的衣裳和满脸的胡茬实在撑不起任何体面。   他挤出一个笑,朝陈恪和韩仲文拱了拱手:“陈大人、韩大人,许久不见。”   陈恪没应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柳茂脸上扫过去,目光嫌恶,韩仲文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也是相当鄙夷。   柳茂他不明白这二人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们不是同僚吗?   “陈大人?”柳茂又喊了一声。   “柳公子。”陈恪意味深长,“你装久了还真拿自己当王桂品了?”   柳茂浑身一僵。   陈恪和韩仲文目光复杂,在朝廷派来的人找上他们之前,他们也没想到想到朝夕相处的同僚是假冒的,是一个连府试都要作弊的蠢材,更没想到他还杀了真正的王桂品,顶替人家的身份。   就不怕暴露吗?   这是欺君之罪!   柳茂浑身颤抖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顾不得自己的体面了,跪在地上哀求陈恪和韩仲文帮他说说话。   “陈大人韩大人,我在江宁府做官时也算兢兢业业,做了不少的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帮我求求情,让上面对我从轻发落吧!”   “苦劳?”陈恪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笑话,“柳公子,你管冒名顶替、欺君罔上叫苦劳?”   韩仲文皱眉,他真是很不理解柳茂的脑回路:“在其位而谋其职,你作为官员本来就该做好自己职责范围的事情,况且若是真正的王桂品,我想应当会比你这种家伙做得好。”   柳茂破防了,不管不顾地对着陈恪和韩仲文发起疯来,又跳又骂、又笑又哭的。   裴定澜贴在墙边,嘴巴就没停过。   “啧啧啧,你看看这人,刚才还想装呢,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谢知微侧目看了他一眼,这机关枪又开始了。   裴定澜继续输出:“上一秒还亲切地喊陈大人韩大人,下一秒就跪地求饶,再下一秒就破口大骂,比变戏法还快。”   “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冤?”裴定澜歪着头,“欺君罔上、杀人冒名,还有脸说苦劳?我要是犯了罪,跟陛下说我兢兢业业杀了这么多年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得打死我。”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萧晏确实做得出来,况且都用不上萧晏,裴定澜真敢,他亲娘第一个清理门户。   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鬼之间的都大。   陈恪和韩仲文显然也被柳茂的疯癫程度惊到了,两人纷纷远离柳茂这个疯子。   “陈大人!韩大人!”柳茂又扑上去,试图抱住陈恪的腿,被陈恪一脚踢开,“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在江宁府同僚一场,我、我请你们吃过饭!我送过你们礼物!”   裴定澜又开始了:“哦,请吃饭送礼就是同僚情谊了?那我对马也挺好的,天天喂草料,马是不是该认我当爹?”   谢知微忍无可忍,伸手掐了裴定澜一把。   裴定澜吃痛,低头看着谢知微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委屈巴巴地小声说:“干嘛掐我?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谢知微无语,“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快憋不住笑了。”   裴定澜眨了眨眼:“憋不住就笑呗,又没人看见。”   谢知微不赞同:“柳茂在发疯,我们在笑,你觉得合适吗?”   “挺合适的。”裴定澜很是理所应当,“他难道不该被笑?”   谢知微无言以对,他觉得裴定澜说得有点道理,柳茂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怎么不能笑?   陈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疲惫:“柳公子,你说你请我们吃过饭、送过礼物,那敢问,你请我们吃饭用的是谁的钱?送我们礼物又是用的谁的银子?”   柳茂一愣。   韩仲文:“你顶着王桂品的官职,领着朝廷发放给王桂品的俸禄,这些俸禄本该是王桂品养家糊口的银子,却被你拿来请客送礼,你不觉得可耻吗?”   裴定澜竖起耳朵听完,转头对谢知微说:“这个韩仲文不错,说话一针见血。”   谢知微点点头:“的确。”没有被柳茂的胡话带歪方向。   柳茂被韩仲文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也是被逼的!是我爹!是我爹让我干的!”   裴定澜“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知微叹为观止,哄堂大孝了啊。   裴定澜夹着嗓子,相当做作:“是我爹让我干的~”   谢知微一阵恶寒,属实恶心人。   “他爹让他干的,他爹让他吃屎他吃不吃?”裴定澜“切”了一声,以示自己的嫌弃之意。   谢知微极力忍耐,他们可是在偷听,叫人家知道不好。   裴定澜还在叭叭:“苏德茂是被逼的,柳茂是被逼的,这凌波县从上到下全是被逼的,就没人自己愿意干坏事呢。”   谢知微:“。”   裴定澜只是语气上太过阴阳怪气,但说的都是事实。   渐渐的,屋子里的声音小了,有点听不真切,裴定澜的嘴还在忙,谢知微干脆伸手捂住裴定澜的嘴。   裴定澜的嘴唇贴在谢知微的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眼睛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手心还残留着裴定澜嘴唇的温度,烫得他想搓一搓。   “你别说话了。”谢知微的声音变低,“我都听不见了。”   裴定澜乖乖闭嘴,那双眼睛还在笑,在释放光。   谢知微撇过脑袋,把耳朵贴到门窗上。   陈恪和韩仲文显然受不了柳茂这副疯样,两个人一左一右绕过地上打滚的柳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大人!韩大人!你们别走!你们救救我!”   没人理他。   门“哐”的一声关上,柳茂的哭喊声被隔绝在房间里。   司光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锁上了门。   陈恪和韩仲文站在走廊上,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种人,居然在江宁府当了三年官。”陈恪摇头,“想想都觉得丢人。”   韩仲文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两个金吾卫,正目不斜视地守着通道。   谢知微和裴定澜从隔间里出来,整了整衣袍。   陈恪和韩仲文看见谢知微,连忙拱手行礼:“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回礼:“二位辛苦,大老远从江宁府赶来,还让你们见了这么一出闹剧。”   陈恪摆手:“唉,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光阴。”   韩仲文则道:“大人,柳茂除了冒名顶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不法之事?若有需要下官作证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   谢知微看了韩仲文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人确实不错,说话做事都很上道,可以推荐给萧晏。   “暂时还不需要。”谢知微说,“不过后续若有需要,本官会派人去请二位。”   “下官随时听候大人差遣。”韩仲文抱拳。   陈恪也跟着表了态,两人便告辞离开,驿丞领着他们去安排的房间休息。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后,等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悠悠开口:“韩仲文这人,以后肯定会升官。”   谢知微:“你看人这么准?”   “那当然。”裴定澜顿了顿,“不过我看你更准。”   谢知微:“什么意思?”   裴定澜歪头看着他:“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果然没错。”   谢知微:“。”好莫名其妙的好人卡一张。   裴定澜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   谢知微被他笑得耳朵发烫,快步往前走,紫袍下摆在风里翻飞。   裴定澜追上他,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裴定澜,等回了京城我应该能升官,要是我能上朝了,你也去如何?”谢知微突然说。   谢知微说完,转身就跑。   裴定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紫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先是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上都漾开了笑意。   “好。”   裴定澜说。 第41章   谢知微又在凌波县停留了七八天,把该理的都理清楚了。   柳家父子二人的罪状梳理完毕,多得很,谢知微写了塘报让人送回京城呈给萧晏,具体要怎么处置柳家父子,还得萧晏这个皇帝拿主意。   在等萧晏圣旨的期间,谢知微开始理范玉合的事情。   范玉合作为柳怀仁的直系领导,柳怀仁在凌波县胡作非为,少不得要被追究责任,再加上他还让司光去查了查别的事情,正好到了汇报的时候,谢知微和裴定澜便窝在驿馆,等司光带人上门。   司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瘦削精干,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革带,革带上挂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大人。”司光抱拳行礼,“这位是叶野,跟我一样,都是陛下的人。”   叶野上前一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叶野见过督查使大人。”   叶野。   “你叫叶……野?”谢知微实在很难把两个字连起来念。   “是。”叶野点头,“叶子的叶,野外的野。”   谢知微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怎么?”叶野歪了歪头,“大人觉得我这名字不好?”   谢知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挺好的、挺好的。”   就是喊“叶野”像是在喊“爷爷”。   裴定澜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谢知微瞪了他一眼,裴定澜立马收敛。   司光在旁边插嘴:“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叶野这名字取得占便宜?”   叶野转头看了司光一眼:“你闭嘴。”   司光耸肩,不说话了。   谢知微按捺不住好奇心:“叶……野,你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叶野:“我们这些人都是没爹没娘的,统领说名字自己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所以跟司光是一样的啊。   叶野摊手:“我想着,既然这辈子当不了人祖宗,那就取个名字,让人天天叫我爷爷,也算过过瘾。”   谢知微:“……”   裴定澜:“……”   谢知微转头看去,裴定澜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十分痛苦。   “你笑什么?”谢知微提出抗议,“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笑。”裴定澜把手放下来,努力板着脸,“我只是觉得,这位叶兄弟很有想法。”   叶野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补了一句:“大人要是觉得不好叫,叫我小叶也行。”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行。”   仇死光跟爷爷……谢知微对萧晏手下这些人的脑回路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初步认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机构里出来的人啊。   裴定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些人……哈哈哈……我哥手下都是些什么活宝……”   谢知微看着他笑成这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知微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   裴定澜好不容易收住笑,清了清嗓子:“对,正事。”   叶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谢知微面前:“大人,这是属下查到的东西。”   谢知微接过来翻开,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   册子不厚,只有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汝州刺史范玉合近年来的所作所为。   “范玉合在汝州当了三年刺史。”叶野在一旁说,“这三年里,他跟柳怀仁的关系一直很近,柳怀仁每年都要往刺史府送三回礼,端午、中秋、年节,从不落空。”   谢知微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送礼的清单。   “银锭、绢帛、茶叶、药材。”裴定澜念出声来,“这礼送得倒是不算重。”   叶野摇头:“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送的东西,属下还没查全。”   谢知微抬起头:“柳怀仁一个县令,哪来这么多钱?”   叶野:“这正是属下要说的第二件事,柳怀仁在凌波县八年,明面上的俸禄是没多少的,但他送给范玉合的礼,光是银锭一项,三年加起来就超过了三千两。”   “三千两。”谢知微冷笑了一声,“他很有钱嘛。”   “刮地皮。”裴定澜言简意赅。   叶野点头:“侯爷说得对,属下查了凌波县近八年的赋税记录,表面上赋税没有增加,但实际上柳怀仁另立名目,加征了许多杂税,什么过割费、落地税、过期不婚税,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   谢知微麻了,柳怀仁是真敢收啊。   “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柳怀仁自己的腰包,一部分用来打点上官。”叶野继续说,“范玉合收了他的银子,自然要替他遮掩,刘铁柱夫妇去刺史府告状,范玉合不但不受理,还派人给柳怀仁通风报信,这就是证据。”   “你是怎么拿到的?”谢知微问。   叶野:“属下半夜去翻的。”   谢知微:“……”   “属下翻了三天。”叶野还补充,“他藏东西的地方挺隐蔽的,在书房的暗格里,要不是司光提醒我注意墙砖的缝隙,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司光在旁边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随口一说。”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也在看他。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萧晏养的真的不是贼吗?   “还有一件事。”叶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知微,“这是在范玉合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跟那些账册放在一起。”   谢知微接过信,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但内容却让谢知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范兄台鉴:弟近日心神不宁,总觉恐有后患,那对夫妻虽已派人去追,但万一他们真的跑到京城告了御状,弟怕是吃罪不起,弟在汝州全仗范兄庇佑,若真有不测,还望范兄看在多年情分上,替弟周旋一二,另,弟已备薄礼一份,随信送上,望范兄笑纳,弟柳怀仁拜上。】   裴定澜看完信,嗤了一声:“这老东西,还知道怕?”   谢知微把信折好收起来:“柳怀仁自己心里也虚,他知道王桂品的事一旦捅出去就是杀头的大罪,所以才拼命给范玉合送银子,拉他下水。”   裴定澜点头:“范玉合收了他的银子,替他遮掩,就等于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   “对。”谢知微说,“范玉合这个人,又坏又贪,柳怀仁送银子他就收,也不看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裴定澜冷笑一声:“这种人才应该拉去沉河。”   “陛下不会轻饶他。”谢知微把信收好,又翻了几页册子,“范玉合跟柳怀仁之间像是单纯的利益输送,没什么姻亲故旧的关系,这倒是好办,再查查范玉合收受贿赂的情况。”   叶野点头:“属下会继续盯着范玉合。”   谢知微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   司光跟叶野一起退下,又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裴定澜伸了个懒腰:“看来这个案子倒是不麻烦。”   谢知微也学着裴定澜伸懒腰:“可千万别再有更多事情了,我想回家了。”   裴定澜见谢知微那副困倦的样子:“我去叫人送饭菜来,你先吃点儿,别又饿着肚子。”   谢知微想说“不饿”,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裴定澜笑出了声。   谢知微:“笑什么笑,还不快去?”   “遵命,谢大人。”裴定澜笑着往外走。   驿馆的饭菜送来得很快,谢知微刚把今日的文书归拢好,伙计就端着托盘来了,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菜是清炒时蔬和红烧鱼块,汤是蛋花汤,简简单单,但胜在新鲜。   裴定澜隔了一会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往桌上一放,是切成小块的甜瓜。   “驿馆后院种的。”裴定澜在对面坐下,“我看着熟了,摘了一个。”   谢知微给裴定澜递筷子:“快吃饭,好不容易今天空闲了,吃完饭了我们在院子里躺一躺。”   裴定澜自然是说好。   谢知微吃饭时很专注,专注的神情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安静,像一幅画。   裴定澜被眼前人美到,忍不住开口唤道:“知微。”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没好意思讲自己只是叫叫,于是临时想了个话题:“你今天问叶野名字怎么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你自己取名字,你会叫什么?”   谢知微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古代人都是父母长辈取名字,一般人不会想到自己取的。   “就是好奇。”裴定澜夹着嗓子,“你说说呗。”   谢知微:“我就叫谢知微。”   我就叫谢知微。   “那你喜欢谢观这个名字吗?”裴定澜根据自己敏锐的观察,发现每次自己唤“知微”时,谢知微反应要比喊他“谢大人”更大些。   “嗯……谢观这个名字是祖父祖母取的。”谢知微笑笑说,“但我更喜欢知微这个字。”   裴定澜:“我也喜欢,知微,知微知彰,知柔知刚。”   谢知微:“你知道出处?”   “我怎么不知道?”裴定澜挑眉,“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谢知微当真有几分惊讶,受到电视剧影响,他总会下意识觉得武将没多大文化。   果然不能相信电视剧。   裴定澜:“怎么了?我读书少,但《易》还是读过的。”   谢知微笑了:“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裴定澜喉结滚了滚:“是吗?哈哈,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是啊。”谢知微很捧场,“晋安侯最最最厉害。”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温热绵长,像夜风里混着的那股甜瓜的清新味道,若有若无,却一直萦绕。 第42章   圣旨抵达凌波县那天,是个大大大晴天。   谢知微早早就收到了司光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贾利世亲自来了,便带着一干人等在县衙门外恭恭敬敬地等着。   贾利世作为大内总管还是很有牌面的,自己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一队护卫的羽林卫,远远地就看见了谢知微,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贾公公一路辛苦。”谢知微拱手笑道。   贾利世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大人客气了,陛下催得急,奴婢不敢耽搁。”   他说着,双手捧起明黄色的圣旨,脸色一整。   谢知微一撩袍角,跪了下去,接着就是齐刷刷的一片人都跪下。   “江南督查使谢知微接旨——”   谢知微深深叩首:“臣接旨。”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进士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乡民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不必押送京城,即在凌波县行刑,以儆效尤。”   围观百姓中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随即又捂住了嘴。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即在凌波县行刑。”   谢知微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紧。   “柳家抄家,一应家产充公,柳氏族人流放岭南,永不赦还!”   “凌波县一案罪档,公示朝堂,传阅六部,以为天下官员之戒!”   贾利世高声念完,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到谢知微面前:“谢大人,接旨吧。”   谢知微双手接过圣旨,高举过头顶:“臣,谢陛下隆恩。”   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贾利世见状,眼珠子转了转,面上更加乐呵。   贾利世宣完了旨,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谢大人,这是娘娘给您的亲笔信,娘娘说了,让您务必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谢知微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   是阿姐的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一张桃花笺,上面是谢蘅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熟悉。   “知知吾弟:见字如面,姐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陛下待我极好,长公主也时常入宫相伴,你在凌波县,山高路远,定要照顾好自己,天热莫贪凉,天凉莫忘添衣,姐盼你早日归来。”   信纸的边角还有一滴小小的水渍,像是写字时不小心落下的。   谢知微把信折好,妥帖地收入怀中,抬眼看向贾利世:“阿姐她还好吗?”   贾利世眨了眨眼:“奴婢这次来,除了传旨,还给大人带了个好消息。”   谢知微:“什么好消息?”   “贤妃娘娘有孕在身,陛下已经下旨,晋贤妃为贵妃了。”贾利世笑眯眯地说,“谢大人,贤妃娘娘现在是贵妃娘娘了。”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千真万确。”贾利世点头,“陛下说了,贵妃娘娘腹中皇嗣要紧,要大人尽快赶回京城。”   谢知微心里一阵欢喜翻涌,阿姐封了贵妃,还是怀着身孕封的贵妃,这样太后也要顾忌更多,不会老是为难阿姐。   欢喜过后,谢知微又觉不对,他看了一眼贾利世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裴定澜,裴定澜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贾公公,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谢知微试探着问。   贾利世的笑容淡了一些:“太后自然是不高兴的,贵妃娘娘怀着皇嗣,太后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刁难,但太后心里不痛快,前朝那边只怕要起些风浪。”   谢知微懂了,太后不好在后宫太过刁难他阿姐,便要在朝堂上给萧晏找麻烦,哪怕郑家在逐渐地被萧晏为难,也要跟萧晏对着干。   什么纯恨母子。   “陛下让奴婢转告大人。”贾利世凑近了些,“范玉合那边已经另外派人去接手了,大人不必再操心,凌波县事结尽快回京。”   裴定澜没想到这么急:“这么快?”   贾利世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侯爷也一起回。”   裴定澜挑眉:“陛下缺人手了?”   贾利世笑而不语。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瞬,同时明白了萧晏的用意。   太后要在朝堂上找麻烦,萧晏心情不爽,他需要谢知微回去替他骂人。   正好裴定澜的嘴也挺碎,也回去帮他骂人。   皇帝跟太后之间的擂台,一时半会不可能停下。   ……   贾利世来凌波县传了旨,第二天就要先行赶回京城,谢知微和裴定澜暂时还走不了,得给事情收个尾。   不过在收拾行李这件事上,谢知微很积极,当天晚上就把文书卷宗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了,装了满满两大箱子,又把自己的衣裳鞋袜收拾齐整,连路上要吃的干果蜜饯都备好了,归心似箭。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看着谢知微在屋里忙前忙后,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你就这么想回去?”裴定澜开口,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谢知微正把一包桂花糖塞进行李,头也不抬:“那当然,我阿姐怀着身孕呢,我得回去看她。”   “哦。”裴定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知微觉出不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定澜还是那副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嘴角往下压着,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跟人赌气。   “你怎么了?”谢知微问。   “没怎么。”裴定澜别过脸去。   谢知微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脸:“你这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怎么。”   裴定澜“啧”了一声开口:“还不是太后她老人家管得太宽了。”   谢知微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裴定澜转过身,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屋檐下那窝燕子:“陛下要娶谁当皇后是陛下自己的事情,太后非得横插一杠子,今天嫌这家世不显,明天嫌那门第不高,跟个老母鸡似的,咯咯咯地叨叨个没完。”   谢知微眼皮跳了一下,这个老母鸡是你舅母呢。   裴定澜还在继续:“她要是太闲了就吃淡的,免得天天在哪里操些轮不到她的心。”   “裴定澜……”谢知微试图打断他。   裴定澜越说越来劲:“太后就是想把持朝政,希望我哥能像个傀儡一样听她的话,她从来没有教养过我哥,这会知道是亲娘了?”   谢知微:“……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裴定澜叉腰,“我又没说她的坏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对太后的意见怎么比我的还大?”   裴定澜:“我就是意见大,她一天手伸那么长,真有本事让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天天给她嗑响头,叫她神仙娘娘。”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你笑什么?”裴定澜看着他,“我说的不对?”   “对。”谢知微点头,“你说得都对。”   裴定澜“哼”了一声:“你说陛下让她住在清思殿颐养天年多好,她偏不,非得掺和这个掺和那个,今天给陛下塞这个姑娘,明天给陛下介绍那个女子,陛下的后宫她操什么心?”   “她要是真那么喜欢给人做媒,不如去开个媒人铺子,保准生意兴隆,满京城的单身汉都去找她说亲。”   谢知微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裴定澜:“……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谢知微捂着嘴,“一点都不好笑。”   裴定澜哼了一声,可见他对太后有一肚子的怨气。   谢知微想了想,走过去把门关上,又把窗户掩了半扇:“你这些话在外边说说也就罢了,回了京城可别到处嚷嚷。”   “我又不傻。”裴定澜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回京之后我肯定不这么说了。”   谢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回了京城我就直接去清思殿,当面跟太后说。”   谢知微:“……”他那口气还是松早了。   想想也是,萧长乐就是个会去太后面前给太后甩脸色的主儿,裴定澜可是萧长乐亲生的,母子二人性格上肯定会很像。   “裴定澜。”谢知微在裴定澜对面坐下,眨着眼看他,“我们迟早都是要回京城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裴定澜沉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火苗跳了跳,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摇晃的光。   “你问为什么?”裴定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回了京城,你住谢府,我住长公主府,你白天去御史台,我去东宫看大门,想见一面还得走上许久。”   谢知微万万没想到裴定澜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我在京城时也可以天天见面的。”谢知微斟酌着说。   “那不一样。”裴定澜抬起头,烛火映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认真得不像话,“在京城见面,距离是那么远。”   “可在这里。”裴定澜伸手在两人之间虚虚画了个圈,“我们很近。”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外的蝉叫了一声又歇了,像是也觉得这气氛不好意思再吵。   “所以你是怕回了京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谢知微顿了顿,找不出合适的词。   “自在。”裴定澜替他说了,“随时随地都跟你在一起,自在。”   裴定澜说出口也太流畅了,这让谢知微的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   “那回了京城,我们多多见面。”谢知微垂下眼,手掌扇着风,“我又不会不见你。”   裴定澜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就撑在了他身侧的桌面上,裴定澜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个字宛转得像有山路十八弯。   裴定澜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不是隔三差五吃顿饭那种待在一起,是像现在这样,你在我眼前,我想看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你。”   谢知微整个人怔住,他不知自己该如何给出反应。   “你说的这话……”谢知微弱弱说道,“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要以为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却没有退开:“那就让他们以为。”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天尊啊,没说他的心脏里还有一头鹿住着。   “只要你愿意,可以见人,可以不见人。” 第43章   行刑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从东边铺到西边,把整个凌波县罩得严严实实,风也没有,空气闷得像蒸笼,压得人胸口发慌。   许是老天爷都不想让柳家父子死在阳光下。   刑场设在县衙西边的菜市口,是凌波县处决犯人的地方。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行刑台,台子不高,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拼成,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沙子颜色发黄,在阴沉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旧纸张。   台子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那是给绞刑犯人准备的,旁边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斩首用的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阴天里也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陈年的血迹。   行刑台周围用绳索围出了一圈线,金吾卫每隔几步就站一个,甲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裴定澜到得早,在行刑台旁边的监刑席上坐下,监刑席是一张条桌加一把椅子,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放着朱笔和令签。   他坐下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行刑台,又扫了一眼台下,金吾卫已经各就各位,不少百姓聚集在此地,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裴定澜抬头,望向不远处茶楼二楼的一扇窗。   谢知微没有来刑场,但在不远处。   其实监刑是谢知微职责范围内的事儿,裴定澜抢了过去。   裴定澜玩笑着说谢知微是天仙,天仙是不能看刀起头落的,谢知微知晓裴定澜的心思,却还是想亲眼看着,就让人去茶楼订了个雅间。   茶楼在刑场斜对面,二楼临街的雅间正好能看见菜市口的情形。   谢知微订了二楼最靠边的雅间,窗子半开,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刑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一壶茶,茶已经泡了有些时候,茶汤颜色发深,司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杯茶,倒是喝了好几口,一边喝一边偷眼看谢知微的脸色。   “大人,您要是看不下去,咱们就别看了。”司光小心说。   谢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看还是要看的。”   司光不懂,明明没有见过杀人,也让裴将军去监刑了,为何还要来看柳家父子的下场?   不过谢知微是上司,谢知微要看,那就陪着。   茶楼下面,刑场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凌波县的百姓听说今日要处决柳家父子,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置,这会子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胆子大的小贩,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外围叫卖,卖和包子饼子和茶水,生意倒是不错。   有人在前排踮着脚尖往行刑台上张望,有胆子小的站在后排,只敢远远地看,也有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指着行刑台说“看,那就是害人精的断头台”,孩子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柳怀仁来了!”   “这对畜生!”   行刑台旁边的囚车通道上,一队金吾卫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驶来,前面一辆囚车里是柳怀仁,后面一辆是柳茂。   柳怀仁穿着灰色的囚衣,囚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囚”字,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被日头晃了眼,还是已经没了精气神,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囚车的木栅栏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后面的囚车里,柳茂比柳怀仁更狼狈,他的囚衣上沾了不少污渍,头发也散着,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红痕,不知是在牢里碰的还是被人打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左边的人群,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屋顶,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杀人犯!”   “狗官!”   “不得好死的两个家伙!”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要不然有金吾卫押送,百姓怕是会冲上去将柳家父子二人碎尸万段。   司光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谢知微说:“大人,刘铁柱和王桂香来了。”   谢知微闻言,目光搜寻起夫妻二人。   人群的最前排,刘铁柱和王桂香并肩站着,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人。   是四个老人,两男两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村里人的模样。   想来是刘铁柱的父母和王桂香的父母。   王桂香的母亲比谢知微想象的要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佝偻着背,一只手紧紧攥着王桂香的袖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叨什么。   王桂香的父亲站在妻子身边,腰板倒是挺得直,但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刘铁柱的父母站在另一边,刘铁柱的父亲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腿脚看起来不太好,刘铁柱的母亲倒是硬朗些,但那双眼睛里也泛着泪光。   谢知微的目光在四个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司光递给他一块桂花糖:“大人,吃点甜的。”   谢知微接过桂花糖塞进嘴里,含混地道了声谢。   茶楼下的刑场上,囚车已经停稳,柳怀仁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行刑台上,按在斩首的位置上跪好,又在他面前放了一只矮凳,方便刽子手下刀。   柳茂随后也被拖了上来,他被带到绞刑架前,金吾卫把粗麻绳套上他的脖子,绳结打得很紧,勒得他喉咙发紧,脸色很快涨红起来。   “爹!爹!”柳茂忽然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救我!我不想死!爹!”   柳怀仁跪在不远处,听到儿子的喊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爹!你说话啊!你救救我!”柳茂拼命挣扎,金吾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绞刑架前,他的腿在蹬,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地响。   柳怀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茂儿,爹……爹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救我!”柳茂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爹!你不能让他们杀我!我是你儿子!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啊!”   裴定澜坐在监刑席上,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百无聊赖,看着柳茂此时发神经也难得没有怼两句阴阳怪气一下。   他不跟马上就要见阎王的人计较。   “大人,时辰到了。”郭胜看着日晷,向裴定澜通报。   裴定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行刑台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陛下有旨,判——斩立决。”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   “即刻行刑。”   裴定澜说完,从桌上拿起那支画了圈的令签往下一掷。   令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行——刑!”   刽子手上前一步,从矮几上的竹篮里取出鬼头大刀,双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然后猛地落下。   “噗”的一声。   那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在铺了细沙的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木桩的底座上,停了下来。   鲜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在细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刽子手的半边衣袍也被溅上了血点,他面不改色,把刀放回竹篮里,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狗官该死!”   “活该!”   王桂香的母亲忽然挣脱了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枯瘦的手指指向行刑台上那颗人头,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啊!你看看!你的仇报了!”   谢知微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连瞳孔的颜色都好像淡了一些。   司光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大人。”   谢知微接过帕子,只是攥在手心里,他的目光望出去,落在行刑台旁边那架绞刑架上。   金吾卫正在拉动绳索,柳茂的身体被缓缓吊起,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布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好一阵,柳茂的挣扎才消失,身体不再晃荡,直直地垂挂在绞刑架上。   金吾卫松开绳索,把尸体放下来。   人群中又爆发出欢呼声,比方才更响亮,把整个刑场吵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受害人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他在发抖。   明知柳怀仁和柳茂罪大恶极,眼见着被处决,还是带来了太大的冲击。   “大人,您还好吗?”司光小心翼翼地问。   谢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窗外刑场上,人们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把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扔到柳怀仁的无头尸体上,有人在对着柳茂的尸体啐唾沫,更多的人还在骂、还在叫好。   王桂香扶着母亲往回走,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谢知微伸手把窗户关上。   “我们回去吧。”谢知微说。   “不等侯爷?”司光有些意外。   “不等了。”谢知微摇头,“他回驿馆了会去找我。”   谢知微料得不错。他刚回到驿馆没多久,裴定澜就到他的房间找他,而且裴定澜还是沐浴更衣过后才来的,头发还在滴水。   谢知微侧目,这人有这么讲究吗?居然因为监刑了沐浴更衣?   “你回来了?”裴定澜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脸色这么差?”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闷的。”   裴定澜明显不信,走到谢知微面前,抬起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触感分明。   “没发烧。”裴定澜放下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还是吓到了?”   谢知微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定澜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眼睛,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似乎裴定澜沐浴,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他啊。   “有一点。”谢知微老实交代。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会怕。”裴定澜说。   谢知微:“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家谢大人很厉害。”裴定澜一说。   谢知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绷住:“我哪有?”   “你有。”裴定澜坚定,“谢知微就是最厉害的人。”   谢知微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些。   “你少贫。”谢知微推了裴定澜一下。   裴定澜顺势捉住谢知微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热天,手却是凉的。   “果然被吓到了。”裴定澜有点后悔,还是应该劝住谢知微的,处决人犯没什么好看的。   谢知微摇头:“没有吓到,谢知微可是最厉害的人。”   两人静了一瞬,然后都放声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谢知微唤他:“裴定澜。”   “嗯?”   “今天谢谢你。”   裴定澜:“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去了刑场。”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担心我。”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谢知微的头发,像在揉一只小猫的脑袋。   “这有什么好谢的?”裴定澜的声音很轻,“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做就是了。”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一壶温过的桃花酿,并非烈酒,却醉人得很。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谢知微玩笑着问。   裴定澜:“不用还。”   “真不用?”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真不用。”裴定澜顿了顿,“你只要一直在就行了。”   谢知微不自在地捂住了耳朵。   好烫好烫。   裴定澜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里的闷热似乎散了一些,有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拂在脸上有丝丝凉意。   “裴定澜。”谢知微放下手,露出自己的耳朵。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定澜僵了一下,双手乱七八糟地做了些没有意义的动作。   “我以为你知道。”裴定澜说。   谢知微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暂停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知微问。   “不知道。”裴定澜盯着谢知微,“可能是你第一次骂人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喝醉了夸我好看的时候,又可能是你穿了紫袍骑在马上的时候。”   谢知微眨了眨眼:“那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定澜想了想:“大概是你每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谢知微:“你很会说好听的啊。”   “谢知微,我喜欢你。”裴定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先发制人,“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又不是AI,输入语音就有答案。   谢知微想起第一次见面,裴定澜半蹲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帘,歪着头打量自己,那一天的阳光似乎很好。   这次出行,裴定澜总是给他擦脸、擦手、擦头发,一边嫌弃他洗漱太豪迈,一边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每一滴水。   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的朝朝暮暮,每一刻都令人心软酸涩。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裴定澜那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的眼睛:“你既然有意当我对象,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裴定澜眨了眨眼:“对象?”   这个词他没有听过,不过裴定澜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谢知微说的是什么意思。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裴定澜自觉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   谢知微的手比裴定澜的小一号,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   “嗯?”   “你的手好小。”   “刚好我可以把你包住。”   谢知微:“……知道了。”   男朋友。 第44章   凌波县的百姓们听说督查使大人要走,天不亮就有人往驿馆方向赶。   起初只是三五个,渐渐地汇成了一条长龙,从驿馆门口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等在驿馆外面,低低的交谈声在晨风里飘来荡去。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谢大人这一走,咱们凌波县以后可怎么办?”   “是啊,柳怀仁伏法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张怀仁、李怀仁?”   “谢大人要是能留在凌波县就好了。”   “你做梦呢?谢大人是京城的官,哪能留在咱们这小地方?”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伸长脖子往驿馆方向张望。   却只见驿馆的大门紧闭着。   郭胜翻到墙头看见这副阵仗,也是感慨良多,不过归程已定,不管百姓们如何舍不得,谢知微都是要回京城的。   “大人。”郭胜去见谢知微,“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都是来送行的。”   谢知微正在收拾最后的东西,闻言抬头:“人很多吗?”   “少说也有几百。”郭胜道,“还不断有人往这边来。”   裴定澜接手谢知微的行李:“谢大人名声在外,这还没走呢就有人舍不得了。”   谢知微抿了抿唇,他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有如此阵仗。   原来受百姓爱戴是这样的感觉。   谢知微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见百姓:“郭统领,你跟驿丞说一声,把后门那边清出来,我从后门走。”   郭胜:“不跟百姓们告别?”   谢知微:“不了。”   郭胜不是很理解,百姓夹道有的人一辈子都求不来,谢大人怎么不去,但他还按谢知微说的去办了。   裴定澜把行李拎到自己手里,另外一只手去牵谢知微:“不想见他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见了又如何?百姓们磕头谢恩,说感激的话,我却不能留下来,终究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   “你倒是想得明白。”裴定澜说。   谢知微低着头,目光却不在脚下,只让裴定澜拉着他走。   行李已经装好了,除了衣物就是文书卷宗,还有一些凌波县的特产,是谢知微要带回京城分给众人的。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驿馆,转身往外走。   后门开着,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谢知微上了马车,裴定澜难得没有骑马,而是陪着谢知微坐在马车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   马车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穿出去,绕过了主街,没有惊动那些等在驿馆门口的百姓。   队伍驶出巷口时,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驿馆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去,黑压压的一片,在晨光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谢知微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郭胜算着时间,等谢知微差不多出了城,就去了驿馆门口见百姓们。   “诸位父老,督查使大人已经离开了凌波县,临行前大人让某转告诸位几句话。”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郭胜。   郭胜清了清嗓子:“督查使大人说,他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诸位如此厚爱。”   “大人还说,柳怀仁虽已伏法,但凌波县的治理非一日之功,往后还要靠诸位父老监督地方官员,若有冤屈,京城的大门永远为百姓敞开。”   “最后,大人说——愿凌波县的百姓,从今往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沉默了许久,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有人抹着眼泪仰头望天。   “拜别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便引得百姓们纷纷效仿,人群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地跪下去,连街对面的茶楼里也有人放下茶杯走出来,在门口跪下。   郭胜看着这满街跪倒的百姓,抱拳朝四下里团团一揖:“诸位请起,某替督查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驿馆,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谢大人”的呼喊声,在凌波县的上空久久回荡。   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出了凌波县城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的风景从城郭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金吾卫前后护卫,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为这趟归程打着拍子。   马车里,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膝盖半屈着,手里捏着车帘的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开又放下。   裴定澜坐在他对面,长腿伸不直,只能微微侧着,倒也不嫌挤,反而像是故意借此把距离拉近了些。   “你非得坐马车里?”谢知微瞥了他一眼,“外面那么多马,你随便挑一匹骑。”   裴定澜挤眉弄眼:“你就舍得把我赶出去?”   谢知微:“……”住嘴啊,让大家听见了怎么办?   裴定澜能猜到谢知微不自在,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看来得帮他家谢大人转移注意力。   裴定澜敲了敲车壁,朝外头喊了一声:“司光。”   司光的声音从马车后面传来:“侯爷?”   “你上来。”裴定澜说。   车帘掀开,司光灵活地钻了进来,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果子。   “你查的那件事,跟谢大人说说。”裴定澜往旁边让了让,给司光腾出一点位置。   司光把野果子揣进怀里,坐直了身子:“哦,侯爷说的是柳怀仁他前夫人那件事吧?”   谢知微来了兴致:“你还去查了这个?”   因着这与本案无关,谢知微一直没有关注过柳怀仁他堂堂县令,家里怎么会没有一位当家做主的主母,只有小妾。   司光贼兮兮地笑了笑:“柳怀仁的原配夫人姓孙,家世不差,当年嫁给柳怀仁的时候,也算是门当户对。”   谢知微眉头微动:“那这位孙夫人如今何在?”   “和离了。”司光摊手,“十几年前就和离了。”   谢知微有些意外:“和离了?”   司光点头:“是孙夫人主动提的和离,据说是孙夫人看不上柳怀仁的做派,嫌弃柳怀仁是个小人,提出要和离。”   裴定澜在旁边补充:“柳怀仁当然不同意,他跟孙夫人说,要和离可以,净身出户,孩子也别想要。”   “然后呢?”谢知微拧眉,古往今来,孩子是最容易拿捏女人的。   “然后孙夫人就净身出户了。”司光发出“咯咯咯”的嘲笑,“连柳茂这个亲儿子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了,那时候柳茂得有十岁了,帮着柳怀仁威胁孙夫人,说要是和离就不认这个娘,孙夫人没受柳家父子的威胁。”   谢知微心说孙夫人做得好,帮着柳怀仁这个混账东西威胁自己亲娘,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要这种孩子干什么?   司光乐道:“孙夫人和离之后没多久就改嫁了,嫁的人官职也比柳怀仁高,孙夫人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舒心,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   谢知微“哇哦”一声:“那柳怀仁不得气死?”   司光撇了撇嘴:“可不是,他以为孙夫人离开他活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他,还跟柳茂说呢,等孙夫人回来要给她教训,没想到孙夫人转头就嫁了人,还过得风生水起,柳怀仁到处跟人说孙夫人不守妇道,说她肯定早就跟周家那个勾搭上了,所以才要跟自己和离。”   谢知微听到这里,想起了上河村那些被沉河的女子。   “原来是这样。”谢知微喃喃,“孙夫人的离开让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把这份恨意转嫁到了别的女子身上,拿别的人发泄自己的无能怒火。”   司光:“属下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的原委已经不得而知,但孙夫人能够逃离柳怀仁,不被他拖累,实在是难得。”   “她做得对。”谢知微也赞同,“不被孩子捆绑,能为自己活,这是多少女人做不到的事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柔软,他伸手掀开车帘,朝外头的金吾卫喊了一声:“拿水来。”   很快,一个水囊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来。   裴定澜拿了两个杯子来倒水,倒了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朝谢知微的方向微微一倾:“敬勇敢的孙夫人。”   谢知微弯起嘴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杯沿:“敬勇敢的孙夫人。”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凉水,相视一笑。   司光蹲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掀开车帘:“大人,侯爷,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出去了。”   说完不等回应,便钻了出去,顺手把车帘掖好。   马车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裴定澜又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杯子举在半空中,却没有急着碰。   “再碰一个?”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想了想,道:“敬真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孙夫人能离开柳怀仁,遇到了自己的良人,说明人间自有真情在。“裴定澜目光灼灼看向谢知微,“我们也是。”   谢知微明白裴定澜话里的意思,于是他举起杯子:“敬真情。”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水,裴定澜放下杯子,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覆上了谢知微放在膝头的手背。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虎口带着薄茧的手,没有抽开。   车帘缝隙里的光缓缓移动,从两人中间滑到谢知微的肩上,又滑到裴定澜的手臂上。   “谢知微。”裴定澜轻声叫他。   “嗯。”   “等回了京城,我们还能这样吗?”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裴定澜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里。   “能。”谢知微说。   “那说好了。”裴定澜收紧手指,把谢知微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里,“不许反悔。”   谢知微笑了笑,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马车继续向北,离凌波县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天空里画出淡淡的痕迹,田野里稻禾青青,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天地广阔,前程似锦。 第45章   马车辘辘地驶进崇仁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谢宅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   谢长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马车转进来,老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准备热水!”   马车停稳,谢知微从车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谢长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瘦了。”谢长顺心疼得直念叨,“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小了一圈。”   谢知微哭笑不得:“顺叔,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谢长顺用手比划着,“公子你看看你的下巴,都成了尖尖。”   裴定澜从后面走过来,听了这话看了谢知微一眼:“是瘦了点,回头好好补补。”   谢长顺这才注意到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辛苦了,快里面请,老奴让人备了饭菜。”   裴定澜摆摆手:“不了,我先回家,我娘那边还等着呢。”   他转向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说:“你先歇着,明日再进宫。”   谢知微点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裴定澜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谢知微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袍镀上一层暖色。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定澜心满意足才扬鞭打马,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谢知微收回目光往里走,谢长顺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公子,先沐浴还是先用膳?”谢长顺问。   谢知微想了想:“先沐浴吧,身上都是灰。”   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撒了艾草和薄荷,热气蒸腾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谢知微脱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水温一点点化开,骨头缝里的酸胀也渐渐散去。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停地在转。   阿姐在宫里过得如何?太后有没有再找麻烦?萧晏那边对郑家的动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有裴定澜。   谢知微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微微泛红的指尖,捧住了脸。   沐浴更衣之后,谢知微坐在桌前吃了顿安稳饭,谢长顺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谢知微平日里爱吃的。   谢知微狼吞虎咽,把谢长顺看得眼泪汪汪的,连说“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吃完饭,谢知微回房躺下,本来想早些歇息,明日好进宫,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床太大了。   在路上的时候,一般夜里都是住在驿馆,驿馆的床都不大,裴定澜总是以各种理由赖在他屋里,有时候是“怕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有时候是“你这屋里蚊子多我帮你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往床上一躺就不走了。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短短时间竟然已经习惯了裴定澜在身边。   ……   翌日清晨,谢知微早早起了床,换上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谢长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子今日气色比昨个要好。”   谢知微“嗯”了一声,理了理领口:“顺叔,你看我穿这身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又照了照,这才出了门。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谢知微递了牌子进去,路上遇到了来接他的贾利世。   “谢大人回来了。”贾利世笑眯眯地拱手,“陛下和贵妃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谢知微跟着贾利世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远远就望见了兴庆宫的飞檐。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谢蘅站在门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宫女的手臂,正翘首往外张望。   谢知微的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阿姐!”谢知微跑到跟前,一把扶住谢蘅的手臂,“你怎么在外边站着?外边热得很,不该出来的。”   谢蘅看着弟弟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才站了一会儿,你就念上了?”   “一会儿也不行。”谢知微扶着谢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的阿姐就应该过好日子,不能热不能冷。”   谢蘅被他扶着坐下,笑着摇头:“你这才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小老头了,絮絮叨叨的。”   谢知微在谢蘅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   “阿姐,我能不能摸一下?”谢知微期待地搓手。   谢蘅笑了,拉过谢知微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谢知微的手覆上去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还不会动呢。”谢蘅看着弟弟那副紧张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太医说要到五个月左右才能感觉到胎动。”   谢知微“哦”了一声,手却没有收回来,又轻轻覆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小外甥,舅舅回来了。”谢知微对着阿姐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   谢蘅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就啰嗦吧,哪听得见?”   “听不见也要说。”谢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外甥肯定聪明,现在就能听懂舅舅的话。”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闲话,谢知微便问起:“阿姐,太后有没有找你麻烦?”   谢蘅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倒是想找,可惜每次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知微眉头一挑:“怎么说?”   谢蘅慢悠悠地开口:“你走之后没多久,陛下就下旨晋我为贵妃,太后自然是不同意的,但陛下说了,我身怀皇嗣,晋升是理所应当,太后也说不出什么来。”   谢知微点点头:“那然后呢?”   谢蘅:“然后太后就想了个法子,说要亲自照看皇嗣,让我搬到清思殿旁边的偏殿去住,说是方便她照顾。”   谢知微无语:“她倒是会想。”   “陛下当然不同意。”谢蘅说,“陛下说难道他跟自己的妃子睡一块,还得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太后气得脸都绿了。”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种话的确是萧晏说得出口的。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谢蘅想起来就通体舒畅,“有一回陛下出宫巡视,要两日才回来,太后趁陛下不在,派人来兴庆宫传话,说我胎像稳固,也该去清思殿走动走动,给她尽孝。”   谢知微:“???”孝个毛。   “那阿姐是如何应对的?”   谢蘅:“我到了清思殿,喝完水我就说肚子疼,我身边的宫女立刻扶住我,一脸惊慌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水有问题。”   谢知微:“好!阿姐干得好!”   “太后当时就变了脸色,却也不能拦着我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回兴庆宫。”谢蘅想起来也是觉得好笑,萧晏都不跟太后演母慈子孝,她这个儿媳妇怎么可能会演?   “然后呢?”谢知微追问。   “然后?”谢蘅笑了笑,“陛下第二天就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清思殿,说要彻查,有人胆敢谋害皇嗣,他绝不轻饶。”   谢知微为萧晏的行动“啪啪啪”鼓掌。   谢蘅:“太后当然不承认,说她屋里的水怎么可能有问题,陛下也咬定了我就是喝了清思殿的水肚子疼。”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太后还是斗不过陛下。”   郑姝没进宫前在家里斗,进宫了在宫里斗,可萧晏是无赖的玩法,除非跟萧晏比耍赖,否则太后又能如何?皇帝的亲娘又能如何?还是斗不过萧晏。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姐,你跟陛下配合得真好。”   谢蘅继续道:“后来还有一次,太后又派人来叫我,说是有要事商议,我正要出门,长乐长公主来了。”   长乐长公主可是比萧晏更不给太后面子的主。   “长公主听说太后又派人来叫我,二话不说让我留在兴庆宫别动,她自己去了清思殿。”谢蘅没忍住,掩唇笑道,“长公主到了清思殿,先是客客气气地请了安,然后就开始砸东西。”   谢知微:“又砸?”   “对。”谢蘅点头,“能砸的全砸了,太后气得要命,让人去叫陛下做主,长公主便说当年的事情她也想让陛下做主。”   郑姝当年险些酿下大祸,她不敢跟萧长乐碰,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眼睁睁看着萧长乐砸完东西扬长而去。   谢知微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给萧长乐鼓掌叫好。   太后这个恶婆婆还得萧长乐这个小姑子来治。   “太后叫了太医。”谢蘅笑着说,“真气头疼了。”   谢知微拍着大腿笑了一阵,笑完之后脸色又严肃下来:“阿姐,太后虽然暂时拿你没办法,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蘅:“我知道,所以陛下一直在朝堂上打压郑家,太后在宫里的底气,说白了就是郑家,等郑家倒了,她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谢知微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太后为难他阿姐,那他就只好为难郑家人了,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谢知微在兴庆宫呆了许久,等冯喜来叫了,才跟着去延英殿见萧晏。   延英殿外,谢知微看见了靠着柱子百无聊赖的裴定澜。   “你怎么在这儿?”谢知微立马就朝着裴定澜跑了过去。   裴定澜直起身,板板正正:“刚从清思殿出来。”   谢知微讶异:“你去清思殿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我去给我舅母请安,顺便聊了几句。”   谢知微才不信裴定澜是去跟太后聊几句的。   “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裴定澜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往延英殿走,“就是问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谢知微:“……太后吃什么药?”   “不知道。”裴定澜耸肩,“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就随便问问,她听了之后脸色更差了,可能是感动了吧。”   谢知微:“。”   要问问太后感不感动。   应该是不敢动的。   两人到了延英殿,贾利世笑眯眯地引着二人进去。   萧晏坐在御案后面,正翻看谢知微呈上来的塘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裴定澜身上。   “怎么一起过来了?”萧晏放下塘报,“辛苦你们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齐齐行礼:“参见陛下。”   萧晏摆摆手:“行了,坐吧。”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萧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凌波县的事办得不错。”萧晏对谢知微说,“满朝文武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知微矜持:“臣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   裴定澜就不赞成了:“你能受到凌波县百姓爱戴,说明你就是做得好。”   谢知微紧张,裴定澜怎么在萧晏跟前也敢舞?万一被萧晏看出来他们俩之间的奸情怎么办?   “这臭小子说得对。”萧晏也给了肯定,“正好御史台有一个侍御史出缺,你补上。”   侍御史是从六品的官职,连官袍颜色都跟监察御史会有所不同。   “哎呀。”谢知微分明藏不住笑意,“我就这么从八品到六品,这不好吧?”   萧晏也逗他:“那不然你继续当监察御史?”   谢知微火速改口:“臣领旨谢恩!”   裴定澜:“那我呢?我升官吗?”   萧晏无语,没好气道:“你升什么升?”   “这不是想站在朝堂上为陛下分忧?”裴定澜就差伸手要了,“陛下以为臣能否担此重任?”   萧晏:“……”果然是讨厌的臭弟弟,一点都不如谢观乖巧。   “有你的,右监门卫将军。”萧晏狐狸一般眯了眯眼,“你就负责每天朝会时负责检查入殿官员的凭证。”   其实只要认识人,带不带凭证倒也无妨,但这是一个很方便裴定澜找茬的位置。   裴定澜立马应下来:“谢陛下。”   萧晏看了看自己的两员嘴皮子大将,心里美滋滋。   谢知微负责文斗,裴定澜负责武骂,以后谁让他不爽了,就让谢知微和裴定澜骂谁。   嚯哈哈哈哈哈哈!   谢知微得到了更高的官职,裴定澜能够陪谢知微一起上朝,萧晏有了人帮自己骂人。   三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当真是妙哉,妙哉啊! 第46章   谢知微升官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到工作中,萧晏给他放了三天假,不用点卯,让他好好歇歇。   “三天够不够?要不要五天?”萧晏当时问得一脸真诚。   谢知微很感动,但拒绝了五天的提议,三天就够了,再歇下去骨头都要生锈,况且他回到了京城,又升了侍御史,他想安静,也会有人打扰他的安静。   不过谢知微还是去了一趟御史台,给同僚们分从凌波县带回来的特产。   凌波县跟京城相隔甚远,风土人情大有不同,谢知微买了些能存放的,像茶叶、糟货和酱菜之类的。   谢知微也不是第一次给同僚们分东西了,加上经过相处大家都知道谢知微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没有跟谢知微客气,该分就分,也不忘跟谢知微热乎热乎说话。   “谢大人可算是从凌波县回来了,这一趟辛苦。”   “听说谢大人在凌波县替百姓申了冤,大快人心!   “谢大人怎么都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谢知微一一回应,把特产交到同僚们的手里。   众人分完了特产,还得各自忙活,谢知微有假他们可没有假。   黄公直把特产放好之后,拽着谢知微找了个没人的地儿:“谢大人,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谢知微侧过头来,见黄公直的表情不太对:“怎么了?”   黄公直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开口:“有人嚼舌根,拐弯抹角地说你呢。”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是谁家的人嚼舌根呢?真的是好难猜哦。   “说什么了?”谢知微问。   黄公直皱了皱眉:“说你升得太快了呗,从八品到六品,别人熬数年都未必能跨过去,你一趟凌波县回来就上去了,还不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还不是因为有个当贵妃的姐姐。   还不是因为皇帝撑腰。   谢知微没生气,相反,他很高兴。   也算是让他尝到关系户的甜头了,霍霍嚯嚯嚯!   谢知微不在意有人说算话,但是在意是谁想搞他:“黄大人,是谁说的?”   黄公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谢知微也不催他,悠悠等着。   片刻后,黄公直咬了咬牙:“是袁成训袁大人。”   谢知微回想了一下郑家的庞大卷宗,好像有这么个人来着。   袁成训的官职是殿中侍御史,刚好比监察御史高一级,又同在御史台,怪不得黄公直纠结。   也难怪这人会当着众人的面嚼舌根,侍御史出缺,常理来说自然是从殿中侍御史提一个上去,有郑家帮忙运作,只是一个殿中侍御史,不算什么大事,想来袁成训势在必得。   谢知微摸了摸下巴,不禁笑了。   或许袁成训还想过,他自己提上去当侍御史,空出来的殿中侍御史就可以让给皇帝的小舅子,多给皇帝面子。   谢知微没打算给袁成训面子,这人他就没有在御史台见过几次,也听有的同僚提起袁成训经常不来御史台点卯,多好的一个把柄啊。   心里有了数,谢知微面上却不显,只是问:“袁成训都说了些什么?黄大人方便细说吗?”   黄公直跟谢知微关系不错,加上也确实不喜欢袁成训,话豆子似的往外倒:“袁成训说你是家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没有科举进士出身,还做监察御史如此要紧的官,短短几个月还要升六品,肯定是贵妃娘娘给皇帝吹了枕边风。”   谢知微惊讶:“他知道我阿姐能给陛下吹枕边风还敢多嘴?”   真真是胆大包天啊,莫非萧晏看起来像什么会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烂好人吗?   黄公直:“……”   果然还是熟悉的谢大人。   “黄大人。”谢知微开口问,“你是怎么想的?”   黄公直:“什么怎么想的?”   “袁成训说的那些话。”谢知微看着黄公直,他还是想知道同僚们的心思的,“你怎么看?”   黄公直连连摆手:“升官虽好,但谢大人你升官是因为什么大家都清楚,并非是个人有皇帝当靠山就能顶得住压力的,给皇帝打前锋确实能得圣宠,可也确实不好干,清醒的人都不可能嫉妒你这次升官。”   “你这个位置换了我来坐,我未必坐得住。”黄公直苦笑了一声,“我没有勇气,凡事我都要想着自己的一大家子人,在我心里家人是第一位,其他的都要往后排。”   就算是皇帝给机会,都不敢接,那可是给皇帝当明面上的刀,会遭人记恨的。   谢知微听完,沉默了几息,朝黄公直拱手一揖。   黄公直吓了一跳:“谢大人这是做什么?”   “黄大人这番话,谢某记在心里了。”谢知微目光诚恳,“在御史台这些日子,承蒙黄大人和诸位同僚照拂,谢某感激不尽。”   黄公直被他这正经八百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谢大人言重了,都是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谢知微语气随意了许多:“黄大人,袁成训这些话,是对你一个人说的,还是对别人也说了?”   黄公直直摆手:“应该是对不少人说了,我听见的那次是在公廨后边的廊下,他跟几个大人在说话,声音不算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多谢告知。”谢知微道了谢,又转移话题,“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黄公直说“好”,目送谢知微离开,自己也回了屋子里。   还有好多活儿没干完呢。   谢知微惦记着搞袁成训,便直奔家里,打算翻翻卷宗。   然而回到家,谢知微就听下人讲裴定澜人在正厅,已经等了一阵了。   谢知微哑然,转道去正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裴定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跟谢长顺说什么笑话,逗得老管家笑个不停。   谢知微走进去,就看见裴定澜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眉飞色舞地跟谢长顺讲他在军中遇到的趣事,谢长顺站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怎么好意思逮着个老人家听你侃天侃地?”谢知微上前,戳戳裴定澜的肩膀。   谢长顺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老奴正好听听侯爷讲故事。”   裴定澜得意,朝谢知微扬了扬下巴:“听见没?顺叔爱听。”   谢知微哼哼两声:“臭屁。”   然后把臭屁的裴定澜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以后过来就直接到我院子里等我嘛。”谢知微在四下无人跟跟裴定澜挨近,“我们又不是不熟。”   裴定澜顿时比大夏天的阳光还要灿烂:“既然知微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谢知微:“……”   谁盛情相邀了?裴定澜真是个厚脸皮。   “正好你来了,帮我一起看卷宗,我要搞一个人。”谢知微拉着裴定澜往自己的书房里钻。   裴定澜:“谁啊?这几天你不是可以在家休息?我哥给你安排活了?”   谢知微把裴定澜推进书房:“不是陛下安排的,说起来也是偶然。”   把卷宗抱到了书案上,谢知微拍拍卷宗:“御史台有个殿中侍御史叫袁成训,到处说我坏话。”   谢知微把黄公直说的话转述给裴定澜,也说了袁成训是郑家的人,还仗着郑家的势常常不去点卯。   裴定澜听了不得了,没直接去御史台找袁成训对峙都算他脾气好。   “切,他自己升得慢怪谁?入仕十几年还是个七品,乌龟爬都比他快,我要是他,我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躲在家里把脸蒙上,省得丢人现眼。”裴定澜连珠炮似的,“有郑家撑腰还是个七品,真是够没用的。”   谢知微默默给裴定澜竖起大拇指,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啊。   “好了好了,先别叨叨,帮我找一下卷宗。”谢知微把卷宗直接推给裴定澜。   裴定澜听话地翻找卷宗:“那你呢?”   谢知微大摇大摆地往旁边一坐:“我不是有你?”   裴定澜翻卷宗的手顿住,直直地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假意喝茶,用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这话说的。”裴定澜把卷宗扫到一边,“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谢知微放下茶盏,眨了眨眼:“哪里不对劲?我说的是事实,你翻卷宗比我快,我不找你找谁?”   裴定澜无奈一笑:“行,找我就找我,我家谢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重新拿起卷宗,一册一册地翻,翻到与袁成训相关的就抽出来放到一边。   谢知微坐在旁边,本来说是要偷懒的,但看裴定澜一个人忙活又有些过意不去,便也伸手去拿了一册卷宗过来翻。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面对面坐着,各翻各的。   谢知微觉得自己跟裴定澜好像现代社会在图书馆看书的小情侣。   想到这里,谢知微卷宗又不翻了,支着下巴欣赏裴定澜。   不得不说裴定澜确实长得帅,硬帅。   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胸肌也很大,他见过。   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再拐个弯到喉结,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滚。   谢知微的目光就停在了那个喉结上。   想伸手摸摸。   裴定澜翻过一页卷宗,忽然开口:“看够了没有?”   谢知微吓了一跳,猛地收回目光,矢口否认自己的偷看行为:“谁看你了?我看卷宗呢。”   裴定澜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卷宗在我脸上?”   “你脸长得像卷宗。”谢知微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又长又黄还有褶子。”   裴定澜“啧”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卷宗:“谢知微,你再说一遍?我脸像卷宗?你见过这么英俊的卷宗?”   谢知微被凑近的脸晃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饶人:“英俊的卷宗也是卷宗,有什么好得意的?”   裴定澜不依不饶,抓住谢知微的手:“你刚才看的真是卷宗,不是我?”   谢知微快要化身土拨鼠尖叫。   不得了,裴定澜是个勾他心魄的妖精。   “是你是你。”谢知微空着的手举起卷宗,“可以了吗?” 第47章   又是一个早朝的日子。   文武百官朝着宣政殿的方向走,彼此之间问候闲聊,聊着聊着就到了宣政殿外,然后看见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晋安侯裴定澜。   这尊大爷怎么在这里?   而且裴定澜身穿紫色官袍,袍服绣有狮子,佩戴金鱼袋,腰间束金玉带,这是大周三品武官的打扮。   皇帝又给裴定澜升官了?   升就升吧,但是裴定澜怎么杵在门口不进去?   很快众人就知道裴定澜为什么不进去了,他拦下了要进去的官员,检查他们的鱼符。   心思转得快的已经想明白了,裴定澜这是领了监门将军的差事。   监门将军就监门将军吧,反正鱼符是要日日带在身上的,给人检查就好了嘛。   有人小声嘀咕:“晋安侯怎么来干这个差事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回他:“你管他呢,人家乐意。”   就这么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进了宣政殿,各自落座。   谢知微来得不算早,他到的时候,殿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裴定澜远远看见那抹深绿色的身影从广场尽头走来,腰背挺直,步伐从容,深绿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腰间束着墨蓝色的革带,整个人的气质温和却又有几分锐利。   目光黏在那个人身上,裴定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又迅速压平。   谢知微走到殿门前,从腰间解下鱼符递过去。   裴定澜公事公办接过鱼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动作比检查其他官员时慢了至少三拍。   “谢大人今日这身官袍,颜色很正。”裴定澜把鱼符递回去,“特别衬你。”   谢知微接过鱼符收好,面不改色:“裴将军今日这身紫袍,也很衬你。”   大早上在宣政殿门口夸夸,也不害臊。   谢知微抬脚往殿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光顾着看我,好好当值。”   裴定澜悄悄勾了一谢知微的袍袖:“知道了。”   谢知微努力忽视怦怦跳的小心脏,快步走进了宣政殿。   裴定澜目送谢知微进去,等下一个官员过来时,又面无表情:“鱼符。”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来,裴定澜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官员进了殿门,心里还在想:晋安侯怎么忽然不高兴了?刚才不是还笑嘻嘻的吗?   裴定澜不笑嘻嘻,宣政殿内的更是不笑嘻嘻。   他们笑不出来。   谢观怎么又来早朝了!   他今天又要弹劾谁?   陛下不是给他放假了吗?   就不能好好放他的假?   谢知微是块硬骨头,逮谁都敢弹劾,谁能不害怕?   要说最害怕的还得是郑家人,除了弹劾谭辞道那一回,后面的大阵仗都是冲着郑家去啊。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自落座,裴定澜的位置在前面,谢知微在后面,两人隔得远,倒是让裴定澜无法眉目传情。   随着贾利世的声音响起,萧晏走到御座坐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今日的早朝便正式开始。   今日的朝会议程不多,户部奏报了西北几州的夏粮征收情况,工部说了说黄河防汛的准备工作,兵部提了一句边关无事,一切如常。   萧晏靠在龙椅上,听着这些汇报,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又何止萧晏呢?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知微身上飘。   等到日常的事务汇报完毕,谢知微动了动脖子,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宣政殿内众人屏息,来了来了来了,看看谢观又要弹劾谁。   萧晏:“讲。”   谢知微叩首,直起身来,声音清朗:“臣要弹劾殿中侍御史,袁成训。”   不是弹劾我。   太好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袁成训是哪一个?没什么印象啊。   殿中侍御史是个七品官,平日里的早朝根本没资格参加,在座的文武百官是从五品起步,故而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位袁成训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知微跪在殿中央,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嘴角弯了一下。   不认识就对了,一个连点卯都做不到的官员,在朝堂上能有什么存在感?   萧晏显然也注意到了群臣的反应,他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谢卿,说说看,你为何要弹劾袁成训?”   “是。”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查阅御史台近半年的点卯记录,发现殿中侍御史袁成训,一个月三十天,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   什么?!   这不公平?   凭什么这个劳什子袁成训不去点卯还能安安稳稳做官?   有的官员一听就炸,大周的官员考勤制度严格,无故不到要笞二十,累计多次要罚俸,这可是写进《考课令》里的明文规定,一个月三十天能缺席二十天,这已经不是怠惰了,这是把朝廷的规矩当儿戏。   如此无视大周律令,如此无视皇权,如此放肆之人,居然到今日才被谢知微给逮出来弹劾,之前没有人弹劾过他,这人背后是谁啊?   贾利世下来取了奏折,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去,不紧不慢地翻着,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后翻。   谢知微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臣还查到,袁成训在御史台任职三年,每年的考绩都是中下,按朝廷规制,考绩优异者可升迁,考绩平平者留任,考绩下等者罢黜,然而臣又查了吏部的卷宗,袁成训在吏部的卷宗里每次考核都是中上,也没有袁成训缺勤的记录。”   文武百官的目光纷纷投向吏部尚书赵仲先。   虽然给袁成训弄虚作假不一定是赵仲先干的,但是作为吏部尚书,赵仲先难辞其咎。   赵仲先也深知这一点,立即出列请罪:“陛下,臣未能察觉此事是臣之过,可臣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请陛下明鉴!”   他心里要气疯了,到底是哪个家伙给袁成训开的后门?想害死他吗?   “陛下,臣以为赵大人所言为实,若袁成训真是仗着赵大人的势不去御史台点卯,只怕是连告假的理由都不会编。”谢知微掏陶掏,又掏出一份御史台的点卯记录。   贾利世又小跑过来把点卯记录给萧晏呈上去。   谢知微说:“臣翻阅记档,袁成训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今日头疼,明日腹痛,后日家中有事,再后日又说天雨路滑不便出行。”   赵仲先也立马表态:“此人连弄虚作假都如此懒怠,想必背后一定是有大人物!”   比吏部尚书还要大的人物,整个大周加起来可不多。   “陛下,袁成训前日又说他中了暑头晕,臣倒是看见他在古玩铺子里,裴定澜裴将军可以作证。”谢知微再次抛出猛的。   裴定澜起身:“回陛下,臣的确可以作证,臣前日和谢大人一起看到了袁成训在古玩铺子里。”   至于怎么就刚好遇到了袁成训……当然是司光跟踪跟得好。   众人莫名,谢观跟晋安侯关系这么好的吗?这么热的天还相约一块出门?   萧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奏折放到御案上:“除了此事,谢卿可还有要说的?”   那自然是有的。   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臣还要弹劾袁成训藐视陛下。”   什么?!   众人都惊呆了,藐视君主,这个罪名可比方才的大得多。   有人忍不住说道:“谢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可不能开玩笑。”   “陛下擢升臣为侍御史。”谢知微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可袁成训却在外四处散播流言,说臣是家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臣升迁全仗贵妃娘娘吹枕边风,说陛下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在场的官员们谁没有姻亲故旧?谁没有点人情关系?但凡有点权力,都会提拔自己人,多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是皇帝。   谢观是皇帝一手提拔的,皇帝愿意给谢知微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行,人家已经老老实实从八品官做起了,怎么还有人敢张着嘴说这件事的?   “朕倒是不知,朕的御史台里还养着这么一尊大佛。”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让在场的人后脊发凉,“一个月能二十天不来,还叫头疼腹痛天雨路滑,那朕是不是该给他换个地方?比如说在京城外找个寺庙,给他供起来?”   百官垂首:“臣惶恐。”   “朕把谢观从八品提到六品,有人心里不痛快,在背后嚼舌根,呵。”萧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文武百官眼里,比冷脸还让人害怕,“朕倒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对朕心怀怨恨,觉得朕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满殿的朝臣伏首,姿态越发低:“臣等不敢!”   声音在宣政殿内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   萧晏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们,语气淡淡:“不敢就好,不然朕还以为这个皇帝是傀儡,连提拔个官员都要看你们脸色。”   众人:“……”救命。   他们恨死袁成训了,怎么就不知道管住自己的那张破嘴呢?   萧晏招招手:“贾利世。”   贾利世立刻凑到萧晏跟前:“陛下。”   “传朕的口谕,袁成训怠惰因循、藐视君上,即日起罢去殿中侍御史之职,永不叙用。”萧晏顿了顿,又道,“再去查查袁成训的爹是谁,岳父是谁。”   众人:嗯?   “子不教,父之过,亲爹也好,岳父也罢,既然教不好孩子,那想必也当不好大周的官,去查查他们有没有官职,若有就一并免了,杖责二十,永不再用。”萧晏轻飘飘地说道。   群臣伏在地上,脊背僵硬得像木板,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人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像是怕喘气重了都会被皇帝注意到。   惹谁不好惹皇帝?   那些跟郑家沾亲带故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已经白得像宣纸,别人不知道袁成训的背景,他们还不知道吗?   袁成训的岳父是太后的一位堂兄,这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连带着对袁成训也很是照顾,更重要的是,太后曾经亲口说过他很喜欢袁成训这个孩子。   因袁成训讨太后喜欢,所以才能那么放肆,毕竟谁会敢跟太后对着干?   就在此时,裴定澜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萧晏:“说。”   裴定澜:“袁成训被罢官免职,他的爹和岳父也要被罢官免职,一家人被罢的罢、免的免,留在京城多冷清?依臣之见,不如让他们一家团聚,一起流放算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萧晏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晋安侯想得周到。”   裴定澜谦虚地笑了笑:“臣不过是想着,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众人目瞪口呆,怎么还有这样的?   陛下原本也没说要流放啊,经晋安侯你这么一提醒,陛下不就顺水推舟了吗?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郑家人但凡眼神能杀人,他们早已经把裴定澜千刀万剐。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更是在想,王杨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裴定澜为什么要还要抓着他们不放?心肠就非得这么恶毒吗?   有人埋怨裴定澜的心狠手辣,有人盘算着回去之后要不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账册烧个干净,有人在心里骂袁成训多嘴多舌,要不是他嚼舌根,也不至于给人递刀子,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趁早跟郑家划清界限,免得被拖下水。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陛下打定主意了要搞死郑家?   皇帝跟太后之间的势力斗争,他们这些小喽啰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群臣神色各异的脸,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卿。”萧晏开口。   谢知微叩首:“臣在。”   “你弹劾袁成训有功,朕记下了。”   “臣谢陛下。”   萧晏又看向裴定澜:“裴卿,你方才的建议——”   裴定澜拱手:“臣一片丹心,只为陛下分忧。”   萧晏轻轻“嗯”了一声,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就按晋安侯说的办,袁成训及其父、岳父,三家一并流放日南,家产抄没,永不得归京。”   贾利世应声:“奴婢遵旨。”   事情有了结果,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归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谢知微在前,裴定澜在后。   裴定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恰好也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   那一眼极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更不会想到这两人目光间的藕断丝连。   谢知微回到队列里,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么多人面前悄悄谈恋爱,有点刺激。 第48章   下朝之后,谢知微本来打算跟裴定澜一起出宫的,不过让他们俩被贾利世叫住,说陛下让他们去延英殿。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谢知微一边跟着贾利世走,一边问。   贾利世笑眯眯地摇头:“陛下没说,大人去了便知。”   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两人的袖子时不时碰在一起,他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悄悄勾了勾谢知微的手指。   谢知微指尖一颤,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耳廓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延英殿里,萧晏已经换下了朝服,正在翻看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两人招了招手。   “坐。”   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落座,贾利世端了茶上来,便识趣地退到殿外候着。   萧晏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袁成训被罢,他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上?”   谢知微没想到萧晏会专门问他这个问题。   殿中侍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负责殿廷礼仪、监察朝会秩序,还得协助侍御史处理御史台的日常事务,这个位置的人选,萧晏大可直接指定,或者让御史台推荐,却偏偏来问他。   只能说姐夫是姐夫,亲姐夫。   谢知微没有急着回答,在脑子里把御史台的众人过了一遍,斟酌着开口:“陛下,臣想推荐孟云章。”   “孟云章?”萧晏回忆了一下,“之前好像听你提起过?”   谢知微点头:“孟云章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心思细腻,在察院的这些日子,臣与他共事多次,此人既能沉下心来处理繁琐的文书,又不失锐气,敢于直言。”   萧晏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一点。”谢知微顿了顿,“孟云章比起其他人更敢说敢言,臣以为,这样的人适合为陛下做事。”   萧晏的嘴角一勾:“你想得很周全。”   “臣只是觉得,孟云章比起其他人更能适应现在的朝局。”谢知微说得诚恳,“黄公直为人谨慎,做事稳妥,但正因为他太稳妥了,反而少了些锐气,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陛下需要的是能打能冲的人,而不是只想明哲保身的人。”   萧晏“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奏折继续翻看,像是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谢知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裴定澜忽然开口:“哥,午膳吃什么?我早饭没吃饱。”   谢知微:“……”   萧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蹭饭的?”   “也不是特意来蹭饭的。”裴定澜摊手,“顺路嘛。”   萧晏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贾利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太后娘娘往延英殿来了,看着气势汹汹的。”   萧晏的脸色微微一沉,手里的奏折放下了。   “陛下,臣先告退。”谢知微说着就要往走人。   萧晏抬手拦住他:“不要走,留下就是。”   谢知微:“陛下,臣留下不合适吧?”   皇帝跟太后的母子伦理大戏,是他可以看的吗?   况且太后多半是冲着袁成训的事来的,他要是还在延英殿里,那战火不得往他身上烧?   萧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贾利世,带他们去后面躲一躲。”萧晏指了指殿后的方向,“别让人发现。”   贾利世应了一声,朝谢知微和裴定澜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往殿后走去。   延英殿后面有一间小小的耳房,原本是给值夜的宫女太监歇脚用的,地方不大,但胜在隐蔽,而且有一道小窗正对着延英殿的前殿,能清楚地听见前殿的动静。   贾利世把两人推进耳房,压低声音说:“二位大人且在这里委屈一会儿,千万别出声。”   说完便掩上门,匆匆回到前殿去。   耳房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榻和一只小几,谢知微和裴定澜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   裴定澜倒是自在得很,往榻上一坐,顺势拉了谢知微一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倒是心大。”谢知微戳他,“听陛下的墙角也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裴定澜凑到他耳边,气息喷洒,“我还想跟陛下一起迎战呢。”   谢知微:“。”   裴定澜是个莽夫吧?   谢知微拒绝跟裴定澜掰扯,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凝神听前殿的动静。   太后来得很快,脚下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子出了事情。   “陛下。”太后本就怒气冲冲,看见萧晏居然在延英殿翻闲书,更为火大,“你倒是好雅兴,还有空看医书。”   萧晏连起身都没有,依旧懒散地翻书:“母后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叫人传个话,儿臣去清思殿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叫人传话?”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吗?”   谢知微被这动静吓得耳膜一震,伸手揉耳朵。   太后似乎走到了殿中央,环佩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她带着质问的语气:“我问你,袁成训是怎么回事?”   “母后都知道了?”萧晏的语气平静,“既然母后知道了,那也不必儿臣多说了。”   太后的声音发抖,大抵是气的:“袁成训不过是在背后说了几句闲话,你就要罢他的官,还要流放他全家,连他岳父都不放过,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萧晏的声音依旧平静:“母后,袁成训怠惰因循,一个月三十天他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这还不算,他还在背后妄议朝政、诽谤朝廷命官,儿臣若是轻饶了他,日后人人都学他,大周官员还成什么样子?”   “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太后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袁成训不就是说了几句谢观的是非?你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谢观大动干戈?”   “谢观是朝廷命官,是儿臣亲自提拔的侍御史,袁成训诽谤他,就是在诽谤儿臣。”萧晏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母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太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你现在是皇帝了,翅膀硬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   萧晏心说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听过话,也不是当皇帝之后才这样。   太后尖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罢袁成训的官,哪里是为了什么朝纲什么规矩,你就是冲着郑家去的,袁成训的岳父是郑家的人,你借着袁成训的事,把郑家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外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萧晏看向他癫狂的母后,意思很明显,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太后又哭又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父皇临终前让你好好孝敬我,你都忘了吗?”   “母后。”萧晏生出不耐,“儿臣记得父皇的话,也一直在尽一个儿子的本分,但母后,朝廷的事和家里的事,是两码事。”   “两码事?”太后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分得太清楚了!你心里只有那个姓谢的女人,还有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弟弟,你哪里还有我这个母后?”   裴定澜在耳房里听到太后这般说谢知微和谢蘅,忍不住就要往外冲,只是被谢知微拽住,谢知微的手还捂住了他的嘴。   “嘘。”谢知微在他耳边极轻地说。   裴定澜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谢知微才松开手。   前殿的争吵还在继续。   “母后。”萧晏冷冷地说道,“儿臣敬你是母后,才跟你好好说话,但袁成训的事,儿臣已经下了旨,绝无更改的可能,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清思殿歇息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太后的声音尖锐得要刺破屋顶,“萧晏!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母后!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这么做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萧晏没有回答,他有些累,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永远都无法好生交流,这让他累。   天下人愿意戳他脊梁骨就戳吧,他只要集权。   耳房里,谢知微的心提了起来,太后这摆明了是来胡搅蛮缠的,萧晏要是继续跟她硬顶,传出去对萧晏的名声不好,毕竟天下人讲究孝道,皇帝不孝也是会被史官记上一笔的。   可若是萧晏让步,那袁成训的事就要翻案,郑家的气焰才打压下去,这对萧晏不利,日后郑家更加有恃无恐,萧晏的集权之路也会更加艰难。   进退两难。   谢知微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殿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母后。”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谢知微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声音。   是晋王萧旸。   贾利世的声音从前殿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晋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旸没有回答,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地走进了延英殿。   殿内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是太后的声音,比方才对着萧晏时温柔了许多:“旸儿?你怎么来了?母后不是让你好好读书吗?”   谢知微在耳房里竖着耳朵听,心想:太后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萧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关切:“旸儿,你怎么跑来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萧旸没有听他的,行过礼后目光直直看着太后:“母后,儿臣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太后连忙道:“什么事?你说,母后听着。”   萧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母后,你要是再不回清思殿,儿臣就死给你看。”   谢知微瞪大了眼睛,裴定澜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太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旸儿!你胡说什么?”   “儿臣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儿臣就去死。”萧旸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该有的语气,“跳湖、上吊、撞墙,都可以,母后想选哪个?”   “你疯了?”太后慌乱起来,“来人!快来人!把晋王带回去!请太医!快请太医!”   “不用请太医。”萧旸的声音波澜不惊,“儿臣清醒得很。”   “你清醒什么?你清醒会说这种话?”   谢知微听见环佩的声音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是太后的哭声:“旸儿,你别吓母后,母后听你的,母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先回去好不好?”   萧旸没动,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太后离开延英殿。   太后哭得更厉害了:“旸儿,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母后可怎么活?”   萧晏重重叹了口气:“母后,你先回去,旸儿这里有朕。”   “你?”太后明显不信任也不甘,“把旸儿交给你?交给你你还不得把他吃了?”   萧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母后,旸儿是朕的亲弟弟,朕难道会害他?”   太后还想说什么,但萧旸开口打断了她:“母后,你走吧,儿臣累了,想歇一会儿。”   太后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萧旸的语气太过坚决,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没关系的,她会找人十二个时辰看好她的小儿子。   生病了也没关系,她会让太医治好的。   环佩的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太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宫女内侍们急促的脚步声,延英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谢知微靠在耳房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也松了口气,低声说:“晋王这一招,还真是出人意料。”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想萧旸说的那番话。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死”这个字,这本身就不正常。   萧旸这个状态,仿佛是真的活不活都可以。   不对。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在太后的长期压力下,萧旸生病了,是抑郁症。   古代没有抑郁症的说法,也不一定懂躯体化,不然也不会有话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晋王深居简出,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跟萧晏争皇位,又或许,他真的没有力气出门。   在萧旸的眼里,说不定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知微?”裴定澜伸手摸了摸谢知微的额头,“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轻轻捏了捏:“刚刚在想事情,我们出去吧。”   他在想,萧旸是个可怜的孩子。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一帮他呢? 第49章   休沐的日子,谢知微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难得的今天天气也就不那么热,很适合睡懒觉。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决定继续睡。   计划没能赶上变化,谢知微被老管家吵了起来。   “公子!公子快醒醒!”   谢知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朝门外喊了一声:“怎么了?”   “三位老爷来了!”谢长顺焦急地在外边踱步,“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一块儿来了,现在正在前院正堂坐着呢!”   谢知微的困意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三位伯父。   很好,他现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谢知微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麻溜地穿了外衣,一边走一边整理,穿好衣服后拉开门:“就他们三个?没带别人?”   “就三位老爷,没带旁人。”谢长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带礼物。”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空着手来,开口就要好处,还真是他三位伯父一贯的做派。   “知道了。”谢知微理了理衣领,“顺叔,你先去正堂招呼着,我马上就来。”   谢长顺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了笑说:“放心,如今不是从前了。”   谢长顺深深“哎”了一声。   谢知微虽然很想冲去给他的三位好伯父邦邦两拳,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不紧不慢地往前院走,去快了万一那三个人以为他很欢迎怎么办?   真是的,才看完皇家的伦理大戏,自己家里也要上演一场。   正堂里,谢知微的三位伯父已经落了座。   谢长顺领着下人端了茶盘进去,每人面前放了一盏茶,又默默地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大伯谢琨坐在左边上首,他留着三缕长须,面皮白净,看着倒是有几分儒雅,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跟做贼似的,让人瞧着就不舒服。   二伯谢琰坐在右边,比谢琨年轻几岁,身材瘦削,面容精明,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袍子,手里捏着一把紫竹骨的折扇,自打进门就一直摇着那把扇子,“哗”地展开又“哗”地合上,反反复复,听得人心里烦。   三伯谢璘坐在下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很武将的做派,往那儿一坐像个铁塔似的,一张脸沉着,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谢知微一直没到,三个人都等得不耐烦。   谢琨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谢琰的折扇摇得比方才更快了,“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正堂里回荡,谢璘倒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可那双拳头攥得死紧,本来就很黑的脸越发黑。   等谢知微慢悠悠地走到正堂,三人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   谢知微迈过门槛,朝三位伯父拱了拱手:“大伯、二伯、三伯,许久不见。”   谢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了笑,站起身来:“阿观来了,快坐快坐,不必拘礼。”   谢知微真是佩服这位厚脸皮的大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他大伯的家。   “三位伯父今日怎么有空来?大热天的,今天又是休沐日,在家里呆着不好吗?”谢知微在主位上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谢琨摆了摆手,笑容可掬:“自家人,何必客套?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升了侍御史,这是大喜事啊,我们做伯父的,怎么也该来道个贺。”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空着手来道贺?那很会道贺了。   他没说破,只是笑了笑:“大伯客气了,不过是陛下抬爱,臣子尽心而已。”   谢琨连连点头,捋着胡须说:“阿观谦虚了,你这个年纪就能做到侍御史,别说咱们谢家,就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是凤毛麟角。”   谢知微不置可否。   谢琰收了折扇,脸上带着几分诚恳的表情:“阿观啊,你如今有了官身,咱们谢家也算是有指望了,你二伯我这些年一直在万年县给县令做幕僚,说起来也是辛酸,给人出谋划策的,到头来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说出去都丢人。”   谢知微没接话,就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人演。   谢琨接过话头,叹了口气:“阿观,你大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太常寺协律郎,一个从八品,熬了多少年了,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不动,你看看人家,比你大伯年轻的都升上去了,就你大伯我,唉。”   谢璘也闷声开口:“我干右骁卫仓曹参军,六年没挪过窝。”   三位伯父一唱一和,诉起苦来倒是默契十足。   谢知微呵呵,干得差不反思反思自己吗?   三个废物点心。   谢琨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阿观,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阿蘅又是贵妃娘娘,我们想着,你能不能跟你阿姐说一声,让她在陛下面前给我们三个美言几句?”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来了,想屁吃的来了。   谢琰连忙接话:“也不用多高的位置,你大伯能升个太常博士就好,七品就够,你二伯我也不求别的,能入仕,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就知足了,你三伯在右骁卫,能升一级就行。”   谢璘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谢知微听完,眯起眼:“三位伯父的意思,是让阿姐在陛下面前替你们说好话,给你们安排官职?”   谢琨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哈。”谢知微发出讥笑,“大伯,我可还记得祖父祖母去世后,你们家是头一拨上门来闹的。”   谢琨的笑容微微一僵。   “崇仁坊这套宅子,泾阳的八百亩中等田,万年县二百亩上等田,平康坊茶肆一家,西市香料铺两家,东市彩缬铺一家。”谢知微一件一件地数出来,“祖父祖母明明已经分过家了,这些家产是我们姐弟二人的,可三位伯父不要脸地想上门来抢,还想搜我跟阿姐的家呢。”   谢琰的脸色变了,折扇在手里攥紧:“话不能这么说……”   谢知微转向他:“二伯当时还找了几个地痞流氓,天天在谢宅门口转悠,吓得我和阿姐连门都不敢出,那段日子,二伯还记得吧?”   谢琰的脸皮抽了抽,想说什么,却被谢知微抬手拦住。   谢知微又转向谢璘:“三伯倒是没找地痞流氓,但三伯带着几个兵丁来谢宅闹过,说是要把我们姐弟二人赶出去,好让三伯娘带着孩子住进来,那情形,三伯应该也没忘?”   谢璘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知微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厌恶之意明显:“这些年,三位伯父上蹿下跳的,哪一次不是想把我们姐弟二人往死里逼?如今见我们姐弟二人得了势,又想起我们是你们的亲侄儿侄女了?”   谢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被戳穿后恼羞成怒。   “阿观,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谢琨站起身来,叉着腰摆谱,“我们毕竟是你的亲伯父,血浓于水,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长辈?”谢知微歪了歪头,“大伯,您倒是说说,这些年你们做了什么长辈该做的事?”   谢琨噎住,他们确实没做。   “我和阿姐在京城孤苦无依的时候,三位伯父在做什么?”谢知微托着下巴,“你们在忙着算计我们姐弟二人的家产。”   “我和阿姐被人嘲笑没爹没娘的时候,三位伯父在做什么?”谢知微的目光从谢琨脸上移到谢琰脸上,又移到谢璘脸上,“在忙着勾结外人,想把我们姐弟二人从崇仁坊赶出去。”   “如今阿姐入了宫封了贵妃,我也得了陛下提拔升了侍御史,三位伯父就巴巴地跑来了,要我们提携你们,要阿姐给陛下吹枕边风。”   谢知微说着,发出诡异的喟叹:“真是好会做梦。”   谢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谢知微直哆嗦:“谢观!你、你……你不要太过分!我们是你的亲伯父!你这么说话,传出去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谢知微声音冷了下来:“戳我的脊梁骨?那不如我们去外边说道说道,看看天下人是戳你们的脊梁骨还是戳我谢观的!”   谢琨被问得张口结舌。   “你们做得,我难道说不得?”谢知微朝谢琨走近了一步,谢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琰连忙打圆场,折扇又“哗”地展开:“阿观,你别激动,你大伯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今日来也是好意……”   “好意?”谢知微转向他,“二伯,那我倒要问问,这些年你们的好意在哪儿?是帮我们姐弟二人请过大夫?还是帮我们姐弟二人打过官司?还是逢年过节给我们送过一碗饺子?”   谢琰的折扇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展开还是该合上。   谢璘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谢观!”谢璘的声音粗犷得像打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地来跟你商量,你倒好,在这儿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是谁?”   谢知微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对谢璘,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三伯。   “三伯,您问我是谁?”谢知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鱼符,在谢璘面前晃了晃,“侍御史,从六品,监察百官,弹劾不法。”   三人同时像母鸡一样老实地缩回去。   谢知微微微一笑:“三伯,您要是觉得我说话不好听,大可以上书弹劾我,御史台的大门随时恭候。”   谢璘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弹劾谢观?那不是找死吗?   谢琨见状,连忙上前拉住谢璘的胳膊:“老三,别冲动。”   谢璘狠狠甩开他的手,瞪着谢知微,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谢知微面不改色,走到墙角,拿起了一把鸡毛掸子。   三位伯父同时一愣。   谢知微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面对三人,笑容依旧温和:“三位伯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留你们了,请吧。”   没有人动。   “请吧。”谢知微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动。   谢知微不再多言,举起鸡毛掸子就往离他最近的谢琨身上抽去。   “啪”的一声脆响,鸡毛掸子落在谢琨的肩膀上,谢琨“哎呦”一声叫了出来,捂着肩膀连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你、你敢打我?”   谢知微没理他,转身朝谢琰走去,谢琰吓得折扇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可正堂就这么大,他能退到哪里去?鸡毛掸子“啪”地落在后背上,谢琰疼得直蹦,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谢知微转向谢璘。   谢璘倒不像他那两个哥哥那么怂,见谢知微举着鸡毛掸子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掸子的杆,用力往回拽。   “小兔崽子你疯了!”谢璘恶狠狠地瞪着谢知微,手劲儿大得很,谢知微感觉鸡毛掸子快要脱手了。   谢琨和谢琰对视一眼,两个人也顾不上喊疼了,同时冲上来帮忙,谢琨抢鸡毛掸子,谢琰抓住了谢知微的胳膊,三个人合伙对付一个,正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谢长顺赶紧喊人:“快来人!把他们给赶出去!”   谢知微被三个人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握着鸡毛掸子不放,咬着牙跟三个人较劲。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是在干什么?比武吗?”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滚油上,让正堂里的混乱瞬间凝固。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只手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目光从谢知微的三位伯父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谢知微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这是打群架?”裴定澜把食盒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打架怎么能少得了我?”   谢知微喊住他:“你别管,我自己来。”   裴定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我帮你打你还不要?”   “我自己能应付。”谢知微趁三位伯父分神的工夫,用力一拽,把鸡毛掸子从谢璘手里拽了出来,又顺势朝谢琨抽了一下。   谢琨“哎呦”一声,捂着胳膊跳开,脸上又青又白,狼狈得很。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这场闹剧:“我建议你们还是赶紧滚蛋,不然待会儿被我打了可别哭鼻子。”   谢琨看了看裴定澜腰间那枚金鱼袋,他们不认识裴定澜,但金鱼袋他们认得。   “走!”谢琨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甩袖子,咬牙切齿叫上两个弟弟走人。   他大步往门外走,路过裴定澜身边时,裴定澜笑眯眯地抬起脚给人往外一踹:“滚蛋吧你。”   有谢琨做榜样,谢琰和谢璘也就老实了,他们扶起谢琨逃也似的离开。   “吃饱了没事干少到人家的家里来讨人嫌。”裴定澜对着三个狼狈的背影高声说道。   谢知微绷紧的脸柔软下来,露出笑:“你好霸气,裴定澜。”   裴定澜把鸡毛掸子拿走扔到一边,捧着谢知微的手仔细地检查:“打人这种事情怎么还让你亲自动手?你叫我来不就行了?”   谢知微指尖蜷缩:“好嘛,那下次叫你。”   裴定澜低头吹了吹谢知微的手心:“他们是什么人?”   谢知微抿了抿唇,不大高兴:“是我的三位伯父。” 第50章   谢知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顺叔,麻烦你让人把我那三个老登刚才坐过的椅子拿水擦干净。”   谢长顺应了一声,指挥下人们干活。   裴定澜看着这一通折腾:“你对他们怨气不小。”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岂止是怨气?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皮扒了。”   裴定澜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里面码着翠绿的莲子,上面还带着几滴水珠,显然是刚剥好的新鲜莲子。   “先吃点东西消消气。”裴定澜把莲子往谢知微面前推了推,“今早从城外庄子上摘的莲子,新鲜得很。”   谢知微拿起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齿间还带着莲心若有若无的苦意。   “那三个人是你亲伯父?”裴定澜问,“他们之前也上门欺负你?”   “嗯……”谢知微想了想从哪里说起,“我祖父祖母一共有四个儿子,我爹是老四,那三位是我大伯、二伯、三伯。”   “祖父还在世时,家里还算和睦,虽然三位伯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有祖父压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谢知微又吃了一颗莲子,语气懒懒的:“祖父一走,他们就开始闹了,先是分家的时候嫌分给他们的少了,吵了好几个月,后来见祖父留给我们的家产比他们多,又闹着要重新分。”   “后来呢?”裴定澜问。   “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清楚,把他们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按了回去。”谢知微垂下眼,神色哀伤,“可祖母也没撑多久,过了三年就走了。”   裴定澜手放到谢知微的脑袋上:“祖父祖母很爱你。”   谢知微朝裴定澜笑笑,继续说:“祖母走了之后,就没人能压住他们了,大伯头一个上门,说要替我们姐弟二人打理家产,说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骗。”   “二伯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成日在门口转悠,想吓唬我们。”谢知微冷笑一声,“他也不想想,我和阿姐在京城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几个地痞流氓就想把我们吓倒?”   “三伯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是带着几个兵丁直接来谢宅闹,要把我们姐弟二人赶出去,让三伯娘带着孩子住进来。”   谢知微又拿起一颗莲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几年,真是没完没了的闹,我想好好读书考试都找不到机会。”   裴定澜的目光沉了沉,握紧了拳头。   “后来实在没办法,阿姐把祖父以前的老部下请了几个来家里住了一阵,那三位伯父才消停些。”谢知微把莲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不过他们也消停不到哪里去,见明着抢不行,就开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和阿姐命硬,克死了祖父祖母。”   谢知微咬着莲子,莲心的苦意比刚才重了些。   “那些年在京城,我和阿姐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都避着我们,生怕沾上晦气,去别人家赴宴,那些夫人小姐当着阿姐的面就议论,说什么‘克亲的命也敢出来’、‘谁娶了她谁家倒霉’。”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生什么气?又不是骂你。”   “我替你生气。”裴定澜闷声说。   谢知微抬手抚过裴定澜的眉头:“后来阿姐年纪大了,迟迟议不了亲,倒是有几户人家来提亲,但都是冲着我们家的家产来的,想吃绝户,阿姐不愿意,就一年一年地拖着,拖到二十一岁,才遇到陛下。”   裴定澜听着谢知微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些年的艰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爹娘呢?”裴定澜觉得很荒谬,谢知微的人生里,父母就此隐身了吗?   谢知微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母:“我爹?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他叫谢琮,跟我娘成亲生了我和阿姐就跑出家门,不知去了何处,后来倒是回过家一次,不过是为了跟我娘和离,和离之后又走了。”   裴定澜皱眉:“没打听过他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在哪里,他怎么揍人?   “没有。”谢知微无所谓地摊手,“家里没人提起他,也不想打听,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要的男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裴定澜:“那你娘呢?”   “我娘叫王兰因。”谢知微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是外地人,不是京城的,和离之后被她妹妹接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裴定澜心疼:“那她跟谢琮和离之后,有没有回来看过你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也没有错,错的是谢琮,是她爹娘给她安排的这桩婚事。”在婚姻这件事上,女方没有原则性错误,谢知微都是站女方的。   他的母亲,错只错在跟了一个无情的人,若是有得选,未必会选择嫁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吧。   裴定澜伸手覆上谢知微的手背,谢知微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号,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莲子的汁水,黏糊糊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娘肯定也好看。”裴定澜说。   谢知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裴定澜握着:“谢谢夸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和着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编织成夏日特有的背景音。   “那你是祖父母和阿姐带大的?”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神柔软下来:“祖父教我读书写字,祖母教我为人处世,阿姐……阿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祖父母走了之后,就只剩我和阿姐相依为命。”   “现在不是了。”裴定澜握紧他的手。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夏日午后的树荫,清凉而安稳。   “你马上要当舅舅了。”裴定澜说,“你会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小外甥,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我爹娘也是你的亲人,我裴家上上下下,都可以分给你。”   谢知微:“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哪天不会说话?”裴定澜挑眉,“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进去?”   谢知微笑了,笑得很开心,把裴定澜的手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在裴定澜的虎口处轻轻捏了一下。   “你今天把我哄高兴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瞬间拉近了跟谢知微的距离,坐到了谢知微身边。   “真的有奖励?”裴定澜目光炽热,“你说真的?”   谢知微点头:“真的。”   裴定澜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我一下。”   谢知微的脸一点点从小往上红了起来。   哎呀,大白天的,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哦?”谢知微咽了咽唾沫。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本来想说“逗你玩的”,话还没出口,谢知微就凑了过来。   嘴唇落在裴定澜的唇上。   一触即离,给裴定澜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的是谢知微亲他的脸,哪怕是亲额头也好,没想到谢知微会亲他的嘴唇。   直接亲的嘴唇。   裴定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轻轻拂过,轻柔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确确实实地留下了一个印记。   “你说亲你一下的。”谢知微小声,“你又没说亲哪里。”   “能不能再亲一下?”裴定澜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刚才……没来得及感受。”   “那你闭上眼睛。”谢知微不自在地推了推裴定澜。   裴定澜顺从地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其余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谢知微的呼吸声,有点急促,能闻到谢知微身上淡淡的香气,还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谢知微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裴定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谢知微的嘴唇柔软温热,贴在他的唇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带着莲子清甜的余味。   裴定澜没有动,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谢知微就会被惊跑,像一只胆小的猫,好不容易肯靠近你,你要是伸手去摸,它转身就跑。   谢知微也没有动,就这样轻轻地贴着,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知微微微退开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温热的,有点痒。   “够了吗?”谢知微的声音很轻,还有一点点颤。   裴定澜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谢知微的脸,那张脸上泛着淡淡的绯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眼尾微微泛红,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不够。”裴定澜诚实地说。   谢知微眉眼弯弯:“那就再来。”说完,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一触即离,也没有停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是伸出舌尖,轻轻地在裴定澜的唇上舔了一下。   裴定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呼吸猛地一滞。   谢知微的舌尖是柔软的、湿热的,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你……”裴定澜的声音彻底哑了。   “怎么了?”谢知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不喜欢?”   裴定澜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消失。   裴定澜低下头,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谢知微主动,而是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吻了上去。   他的吻不像谢知微那样轻柔试探,很有霸道和侵略性。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揪住了裴定澜的衣裳,裴定澜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揽在腰上的手臂,把谢知微箍得更紧了些。   “裴定澜……”谢知微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裴定澜这才微微退开一些,嘴唇还贴着谢知微的,说话时气息全喷在他唇上:“不叫裴三郎了?”   谢知微知道裴定澜是故意逗他,他偏偏又喜欢:“裴三郎。”   “嗯。”裴定澜满意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裴定澜没有再霸道,而是放慢了节奏,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谢知微的唇形,从唇珠到唇角,从下唇到上唇。   谢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裴定澜的衣襟,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能靠裴定澜的手臂撑着才不至于滑下去。   正堂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谢长顺端着茶盘站在门外,保持着伸脚跨门槛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   茶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谢知微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推开裴定澜,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顺、顺叔。”谢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长顺僵硬地把跨过门槛的脚收了回去,站回门外,清了清嗓子,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手里的茶盘看。   “老奴、老奴刚来,什么都没看见。”谢长顺的声音干巴巴的。   谢知微:“……”这很明显是看见了啊。   裴定澜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伸手擦了擦唇角,回味着滋味儿。   谢长顺在门外站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放好茶点,用这辈子最稳的手端起茶壶沏了两杯茶,然后把茶盘收好,退后两步。   “顺叔。”谢知微喊他。   谢长顺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公子有何吩咐?”   谢知微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接过话头:“顺叔,茶点很好,多谢。”   谢长顺嘴角抽了抽,朝裴定澜拱了拱手:“侯爷客气了,老奴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谢知微双手捂脸,趴在桌上:“完了,被顺叔看见了。”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看见就看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怎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谢知微抬起头,“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卿卿我我的,不好吧?”   裴定澜:“哪里不好?”   谢知微:“……裴三郎,你脸皮好厚。”   裴定澜认下了这个夸赞:“你喜欢的话再亲亲?”   谢知微捂脸,再亲被家里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办?   让大家都知道家里的小公子不到二十岁就会跟男人接吻吗? 第51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套麻袋啊~   裴定澜做事向来利落,说第二天动手就第二天动手。   天色暗了下来,他换了身深色的窄袖袍子,腰间束紧,在夜色里不好辨认。   叶野蹲在长公主府后院的墙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见裴定澜出来,翻身落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侯爷,就咱们俩?”叶野左右张望了一下,“司光那小子呢?”   “司光跟着知微,不方便叫他。”裴定澜扬眉,“怎么,嫌人少?”   叶野咧嘴一笑:“哪儿能啊,人少才好玩,人多手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失手把人打死了,那多没意思。”   裴定澜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哥手下这些人,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两人摸到谢家大伯谢琨的宅子附近时,天已经黑透了,谢琨住在永崇坊,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门房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看门的门房在打瞌睡。   叶野先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回来跟裴定澜汇报:“后门没人守着,墙也不高,适合动手。”   裴定澜点点头:“行,先去谢琨家。”   “先去?”叶野眼睛一亮,“意思是今晚不只一家?”   裴定澜没回答,翻身上了墙头,叶野跟着翻过去,两人沿着后院的游廊摸到正房附近。   谢琨的书房亮着灯,窗户半开,里面传出说话声,而且跟谢琨说话的人,是谢家老二谢琰,也不知他们兄弟俩怎么今天晚上凑一块了。   不过对于裴定澜来说这不重要,正好可以少跑一趟。   “气煞人也,真是气煞人也!”谢琨背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二弟你看看外面那些势利眼,眼见我们不被那小兔崽子待见,就敢作践我们!”   谢琰有些泄气:“那还能怎么办?如今有谢蘅在宫里当贵妃,谢观也受皇帝宠信,不是我们能拿捏的。”   裴定澜在窗外听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还想拿捏他家谢大人?   做什么春秋大美梦呢!   裴定澜朝叶野使了个眼色,叶野会意,绕到书房前门,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黑布巾蒙住脸,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什么人!”谢琨吓了一大跳。   叶野二话不说,拿起粗布麻袋,朝谢琨头上罩去,谢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嘴里就被塞了一团麻布,呜呜地发不出声。   谢琰反应快些,转身就想跑,刚跑出门就迎面撞上裴定澜。   裴定澜一把揪住谢琰的衣领把人拽了回来,然后也将麻袋套在了谢琰头上。   “两个了。”叶野已经把谢琨捆成了粽子,蹲在地上拍了拍手,“爷,打不打?”   裴定澜没急着动手,先走到书案前,拿起上面的茶壶看了看,又放下。   “你动手之前还要喝茶?”叶野不理解。   “我看看有没有顺手的家伙。”裴定澜从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刀,在手里掂了掂,又嫌弃地扔了回去,“太轻了,不得劲。”   叶野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棍,组装成了一根长点的棍子递过去:“用这个。”   裴定澜接过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走到谢琨面前,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谢琨被套着麻袋,什么都看不见,这一踢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这一下,是替祖父祖母打的。   短棍落下,抽在谢琨的肩膀上。   谢琨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因为被捆着,连躲都躲不开。   这一下,是替知微打的。   又是一棍,落在谢琨的背上。   这一下,是替阿姐打的。   一棍一棍落下去,沉闷的击打声被布帛吸收,传不出多远,谢琨起初还能呜呜地叫,打到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叶野在旁边看着,确认没有把人打死。   裴定澜打完谢琨,转向谢琰。   谢琰当年找地痞流氓去谢宅门口转悠,欺负人姐弟二人无依无靠,也是个贱人。   裴定澜一棍抽在谢琰的背上,声音沉闷。   亲伯父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情?该打。   谢琰疼得浑身直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声,眼泪从麻袋的缝隙里流出来。   裴定澜打完谢琰,随手把短棍还给叶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下一家。”裴定澜拍了拍手上的灰。   叶野把短棍别回腰间,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两个麻袋,做了个鬼脸。   两人从谢琨家出来,又摸去了谢家老三谢璘的宅子。   谢璘住在居德坊东边,宅子比谢琨家大些,院墙也高些,但对裴定澜和叶野来说,翻墙不过是抬抬腿的事。   谢璘今日没有出门,晚饭时喝了几杯酒,正半躺在书房的榻上打盹,鼾声如雷,裴定澜在裴军时还没有见过打鼾动静这么大的。   叶野大喇喇推开书房的门,谢璘还在打鼾,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定澜走进去,从叶野腰间抽了那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对准谢璘露在榻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谢璘猛地睁开眼,酒意还没醒,迷迷糊糊地看见面前站着两个蒙面人,张嘴就要喊。   叶野眼疾手快,一块麻布塞进他嘴里,另一块布巾蒙住他的眼睛,然后利落地把他谢璘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谢璘的体格比他那两个哥哥壮实得多,即使在惊恐中也拼命挣扎,奈何他对上的人是裴定澜。   裴定澜上前一步,膝盖抵住谢璘的后腰,把人死死压在榻上。   带兵丁去谢宅闹,想把崇仁坊的大房子据为己有,怎么说也是大周的武将,真是丢人。   谢璘皮糙肉厚,裴定澜往谢璘身上多抽了几棍。   谢璘被压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的闷哼声,挣扎也渐渐弱了下去,不知是疼的还是酒醒了。   裴定澜打完,把短棍还给叶野,低头看着榻上蜷缩的身影。   这三个老东西,他都不想沾到手,还是隔着麻袋好,免得弄脏了自己的手。   叶野“啧啧啧”摇头,收好短棍,跟着裴定澜翻墙出了谢璘的宅子。   夜风吹过来,混着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夜来香的香味。   裴定澜站在巷口,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侯爷,还去哪家?”叶野问。   “没了,就这三家。”裴定澜不满地嗤了一声,“要是谢观再多几个伯伯叔叔的,不得把人欺负死。”   叶野“哦”了一声:“那属下就先回了?”   裴定澜解下钱袋,拿了一张银票给叶野:“辛苦了,跑腿费。”   叶野也没跟裴定澜客气:“侯爷也早点回去休息。”   裴定澜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独自冷静冷静,一想到谢知微被欺负他就难受。   今天晚上出来揍人是昨天就想好的,只是昨天要陪谢知微,不能浪费休沐日,他才把时间换到了今天,还叫上了叶野当帮手。   这三个老家伙最好今天晚上挨了揍能安分,不然就不是一顿揍这么简单了。   ……   谢知微进宫本来是想把近日巡视各司察出的几处问题当面跟萧晏说一说。   他在延英殿外等着通传,顺便在心里把要汇报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冯喜出来领他进去,笑眯眯地说陛下今日心情甚好,谢知微还在想萧晏又有什么高兴事。   进了延英殿,萧晏正靠在椅背上看奏折,见他进来,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搁,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见人神清气爽的,心里也才放心。   “来得正好。”萧晏慵懒道,“你阿姐替你出了口气。”   谢知微一愣,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什么?”   贾利世笑眯眯地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人还不知道吧?贵妃娘娘今日传召了您那三位伯母进宫,好生叙了叙家常。”   谢知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阿姐把三个伯母叫进宫了?那不得劈头盖脸一顿骂?   “阿姐怎么想起这出了?”谢知微喃喃。   萧晏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   谢知微脑子转得很快,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司光来告状了?”   萧晏:“怎么,你不想让司光告状?”   谢知微挠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这等小事还要劳动阿姐和陛下,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萧晏看谢知微就跟看小孩似的,“你觉得告状不好?”   谢知微想了想,老实地点头:“那三位伯父伯母,臣自己应付得来,他们如今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放肆,臣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真要计较起来,吃亏的肯定不是臣。”   “你怎的没跟裴定澜那小子学学?告状不好吗?”作为皇帝的萧晏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你是朕的小舅子,是阿蘅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朕和你阿姐若是袖手旁观,那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阿蘅这个贵妃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谢知微的喉结轻轻滚了滚:“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晏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抬起头:“陛下请讲。”   萧晏慢悠悠地说道:“裴定澜那小子也替你出了口气。”   谢知微这回是真懵了:“啊?”   萧晏看着他这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你也不知道?”   谢知微茫然地摇头:“何时的事情?”裴定澜也没跟他说啊。   “裴定澜前天夜里把你那三个伯父都打了。”萧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谢知微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嘴巴微张。   天尊,他男朋友很猛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酸又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裴定澜那家伙,居然悄悄地跑去帮他教训那三个老登了,而且都没告诉他,没想过要邀功。   谢知微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似的,怎么都藏不住。   “可惜了。”谢知微忽然叹了口气。   萧晏:“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知道。”谢知微遗憾,“臣要是知道,肯定让裴定澜带上臣一块去,臣也想亲手揍那三个老登一顿。”   萧晏沉嘴角微微抽动,他怀疑是裴定澜把乖巧的谢观给带坏了。   贾利世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干过。   “行了行了。”萧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一个文官,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套麻袋打人。”   谢知微不赞同:“文官怎么了?文官就不能靠自己动手了?臣又不是没打过。”   萧晏:“。”   “能,还是拿鸡毛掸子抽的。”   司光都汇报了,绘声绘色地汇报了。   谢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是鸡毛掸子真的很顺手。   可惜了,古代没有马桶刷子,不然他用马桶刷子抽。   “行了行了,去你阿姐那里,别在朕这碍眼。”萧晏举着折子赶人,“朕可是个勤劳的君主。”   谢知微顺势拍了一下萧晏的马屁,欢呼雀跃地去兴庆宫了。 第52章   谢知微从兴庆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裹着白日里积攒的暑气,从宫墙之间懒洋洋地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翻飞,却带不来几分凉意。   谢蘅拉着他说了好半日的话,从宫里最近的趣事聊到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几下,又叮嘱他天热莫贪凉,夜里记得把冰盆挪远些,絮絮叨叨的,说得谢知微心软得不行。   回了家,谢知微先去书房把今日跟萧晏汇报的内容整理成文书,又翻了翻孟云章那边送来的几份弹劾草案,批注了几处需要补充证据的地方。   案头的冰盆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块浮在水里,有气无力地散着凉意,谢知微伸手把那盆水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这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歇息。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院墙上蹲着一个人影。   月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那人影轮廓分明,一只脚踩在墙头,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悠,七月夜里暑热未消,他穿得也轻薄,纱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谢知微略抬起头:“这是谁家的仙人造访?”   裴定澜从墙头上轻巧地翻下来,落地无声,顺手拂了拂袍角的灰:“自然是你家的。”   谢知微伸出手,裴定澜立马就把谢知微的手握住,两人一起往屋子里走。   进了屋子,谢知微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顺手从冰盆里捞了一块冰丢进水壶里晃了晃,倒出一杯凉沁沁的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看你热的,满头汗。”   裴定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今天家里收到了姑姑的来信。”裴定澜拇指在谢知微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   谢知微心头一动:“你姑姑要回京了?”   之前就听裴定澜提过,他姑姑裴昭从北边去了西南,看来西南已经稳定了下来。   “嗯。”裴定澜点头,“姑姑的信里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京城。”   谢知微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特别想见见你姑姑。”   “见,当然要见。”裴定澜帮谢知微捋了捋发丝,别到耳后,“说起来,我姑姑还要认你阿姐做义女呢。”   谢知微:“啊?何时的事情?我竟不知道。”   裴定澜立刻就把萧晏卖了,跟谢知微讲得一清二楚。   谢知微兴奋不已,昭武侯裴昭,那可是大周唯一的女侯爵,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在先帝时就被封了侯,有了裴昭给阿姐当义母,又能断一条太后为难阿姐的路。   “你姑姑是自愿的吗?”谢知微还是担心,如果是萧晏威逼利诱的,即便裴昭认了阿姐为义女,母女二人的感情也不会好,反倒容易被人利用挑拨。   “我姑姑起初是犹豫的,她一辈子没成家,自然也没孩子,突然要给她一个女儿,她得想想。”裴定澜耸肩,“后来太后做的好事爆了出来,还是你揭露的,姑姑听说了之后,立即就决定了要跟你和你阿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裴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向是恩怨分明,有仇报仇的性格。   “姑姑说,太后嫌弃你阿姐家世不显,那她就给你阿姐一个家世,她裴昭的女儿,总不会还有人敢说三道四?”他们裴家人护短得很。   “所以……你姑姑这次回京,不只是回京述职?”谢知微还是有种不真实的喜悦。   “对。”裴定澜点头,“姑姑说了,等她回京就办认亲礼,还要大办,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蘅是她裴昭的女儿。”   谢知微捂住脸,太高兴了,他高兴得想蹦蹦跳跳。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谢知微止不住喜悦的流露,“我就是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想到,太后嫌阿姐出身不显,萧晏就想方设法给阿姐找一个足够显赫的出身,昭武侯裴昭的女儿,这个出身,满京城上下谁还敢说阿姐出身不配做皇后?   不让自己爱的女子当皇后的那些皇帝,多半不够爱。   谢知微眼角有点湿润:“陛下真的很爱我阿姐。”   裴定澜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我哥那个人,看着没个正形,其实比谁都认真。”   “嗯。”谢知微用力点了点头,他相信萧晏不会辜负阿姐。   裴定澜把谢知微搂进自己的怀里:“想哭就哭,我的衣服你随便擦。”   七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茉莉花香,混着两个人身上薄薄的热气,缠在一起分不开。   谢知微伸手推开裴定澜:“热死了,离远点。”   裴定澜也不恼,就着被推开的姿势歪着头看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姑姑到京城,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接她如何?”   谢知微愣了愣:“我去接?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裴定澜坚定,“我姑姑喜欢乖巧的孩子,比起我肯定喜欢你。”   谢知微:“。”那得问问你以前是怎么调皮的了,才不讨你姑姑喜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定澜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裴定澜其实更想在谢知微这里留宿,只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他们俩的关系家里人都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留宿不好。   三日后。   清晨还算凉快,院子里的树上已经有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谢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实在躺不住了,干脆爬起来穿衣裳。   谢长顺端着洗脸水进来,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不由得笑了:“公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接裴姑姑,有点激动。”谢知微接过帕子擦了脸,“顺叔,你看我这身行不行?”   谢长顺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知微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纱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有文人的儒雅,又不失少年的精神气,且这身纱料子在暑天里穿着也不至于闷出一身汗。   “行,怎么不行?”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领口,他可得端正。   出了门,裴定澜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天青色的谢知微,裴定澜觉得他像柳叶。   “走吧。”裴定澜伸手扶谢知微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司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个饼子,吃得满嘴油光。   出了城门,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就连空气都比城里清新几分。   只是太阳一出来,那股子凉意就散得快,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还有多远?”谢知微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裴定澜看了看前方:“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   谢知微:“太好了。”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建在官道旁边的一座小土坡上,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   裴定澜扯住缰绳:“到了,我们就在这里等。”   谢知微赶紧下马去凉亭里躲太阳。   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谢知微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老槐树的浓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七月的毒日头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偶尔有一两缕风从枝叶间钻进来,带来些许凉意。   裴定澜跟着进来,把马拴在凉亭旁边的槐树干上,又从马背上解下水囊,转身走到谢知微面前,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先喝口水,别中暑了。”   谢知微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早就没了凉意,但总归解渴。   裴定澜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对着谢知微的脸扇了起来。   “你自己不热?”谢知微被他扇得眯起眼睛,“你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   “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折扇摇得又快又均匀,风从谢知微的脸上拂到脖子,又从脖子拂到衣领里,带走了黏腻的汗意,“你细皮嫩肉的,晒坏了怎么办?”   谢知微想说“我也没那么娇气”,但总觉得像在打情骂俏,司光还跟着呢,他要注意点儿。   司光拴好了马,也钻进凉亭里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怀里剩下的半个饼子继续啃,他看了看裴定澜给谢知微扇扇子的样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裴定澜问。   “没什么。”司光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属下去前面看看裴将军到了没有。”   司光说完起身就往官道上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那两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谢知微看着司光走远的背影,推了推裴定澜的手:“行了,别扇了,你手不酸?”   “不酸。”裴定澜面不改色,“给你扇一辈子都不酸。”   谢知微一把夺过裴定澜手里的折扇,自己“哗哗”地扇了两下:“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他抢,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歪着头看谢知微扇扇子的模样,看了两眼,伸手把谢知微领口处被风吹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回去。   谢知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扇扇子。   凉亭外面,日头越爬越高,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远远看去热浪蒸腾,把远方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你姑姑走的是哪条路?”谢知微问。   裴定澜指了指官道延伸向远方的那条路:“就这条,从西南回来,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官道直路,一眼就能看见。”   谢知微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官道在槐树林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两座小山包之间,山包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说两句闲话,很是岁月静好。   “来了来了!”司光跑进凉亭,“裴将军的队伍过了山口了,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谢知微“腾”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   “你懂什么?”谢知微瞪他一眼,“那可是大周的女军侯。”   即使大周对于女子的束缚看起来算少的,裴昭能靠军功封侯,也是极为值得被人膜拜的存在。   裴定澜伸手在谢知微肩上拍了拍:“放心吧,我说过,姑姑肯定会喜欢你的。”   两人说着话,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动静。   先是一面旗帜从山包后面转了出来,绛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在烈日下猎猎招展,旗帜后面是一队骑兵,骑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马匹踏得官道上的黄土飞扬。   队伍最前面,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量高挑,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并不算年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气势。   裴昭就那样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姿态闲散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   裴定澜看见那个身影,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他从凉亭里大步走出去,站在官道边上,扬起手臂朝那支队伍用力挥了挥:“姑姑!”   裴昭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裴定澜身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她勒住缰绳,马匹停下来的同时她也翻身下了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臭小子。”裴昭大步走过来,伸手在裴定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又长高了。”   “我都多大了还长高?”裴定澜笑嘻嘻地迎上去,“姑姑一路辛苦了。”   裴昭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   裴定澜捂着脑门,朝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裴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凉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纱袍,站在槐树的浓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孩子   此刻他正微微抿着唇,目光迎向裴昭,显然有些紧张。   谢知微见裴昭看向自己,连忙从凉亭里走出来,规规矩矩地朝裴昭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晚辈谢观,见过昭武侯。”   裴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谢观?”   “晚辈正是。”谢知微姿态恭谨。   裴昭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肩:“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谢知微被裴昭夸得不好意思,整个人都腼腆起来,。   “姑姑,是直接回京城还是稍作休息?”裴定澜挤过来。   “先回去吧。”裴昭笑笑。   她看谢观这孩子都要热化了,也不知道她家那臭小子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大热天的还跟着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定澜拉走谢知微,“走,我们去牵马。”   谢知微靠着裴定澜小声嘀咕:“裴定澜,你姑姑看着就很有气势。”   裴定澜挠挠谢知微的手心:“难道我没有气势?你怎的不夸我?”   谢知微打了一下裴定澜不安分的手:“你好臭屁。”   又不是孔雀,开什么屏? 第53章   回到京城,裴昭要先入宫面圣,便勒住缰绳回头吩咐裴定澜:“你先带小谢回吧,别把人带出来晒坏了。”   说罢裴昭顿了顿,目光在裴定澜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你这臭小子一点都不懂体贴。”   裴定澜应了,目送姑姑带着亲卫往宫门方向去,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知微。   谢知微抬手遮着额前的日头,看着确实有几分蔫蔫的。   “走,先送你回去。”裴定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今儿太热了,你回去歇着。”   谢知微摇摇头:“送我回御史台吧,今日不是休沐日,我就告了半天假。”   裴定澜要感动哭了,今天不是休沐日,他家谢大人还特意告假跟他一块去接姑姑。   “行,送你去御史台。”裴定澜把马牵过来,扶着谢知微上去,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我陪你上值。”   谢知微侧头看他:“你不用去做自己的事情?”   “监门将军本来就是上朝时干活儿。”裴定澜理直气壮,“这会早就下朝了。”   行吧。   谢知微被裴定澜说服了,带上裴定澜跟自己一道去御史台上班。   到了御史台门口,裴定澜翻身下马,又去扶谢知微,谢知微跳下来的时候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等站稳了才松手。   “你真的要跟着我?”谢知微理了理袍角,“要不你先回去?处理公务很无聊的。”   裴定澜黏着谢知微不肯走:“我就在你那儿坐着,不打扰你。”   谢知微也没拒绝,领着裴定澜往自己的公廨走。   侍御史的公廨比监察御史时宽敞,是一间单独的值房,摆了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靠墙一架书柜,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炭炉和一把陶壶,是平日里煮水沏茶用的。   谢知微进门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风透进来,这才在书案前坐下来。   裴定澜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胳膊搭在窗台上,歪着头看谢知微。   谢知微翻开最上面那本簿册,是这几日台门收到的投书目录。   台门是御史台接收诉状的地方,每日都有专人值守,收到诉状后先登记在册,再分门别类地转给各房处理。   谢知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目光专注而沉静。   裴定澜就那样看着,觉得谢知微翻文书的样子都好看得很。   谢知微先从目录里挑出几份归侍御史管辖的,将编号记在一张小笺上,然后起身去隔壁的档案房调卷宗,回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往书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么多?”裴定澜探头看了一眼。   “还好。”谢知微坐下来,把卷宗分成三摞,“这几份是已经审过的,只需要核对供述画押,这几份是需要进一步调查的,还有这几份是要转回县里的。”   裴定澜看着那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有巴掌厚,不由得咋舌:“这还叫还好?”   谢知微头翻开第一份卷宗,心想,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不算什么。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杂活儿,还要应付领导的临时任务和同事的甩锅,那才叫一个焦头烂额,御史台的工作虽然琐碎,但至少每件事都有章可循,按规矩办就是,再加上他有皇帝当靠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上意,更不用替人背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眼前这人比他小三岁,可做起事来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吏都要沉稳老练。   谢知微先处理的是那份需要核对的卷宗,卷宗里夹着犯人画押的供状和两名证人的证词,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又翻出审讯记录对照,确认三份材料没有出入之后,才在供状末尾盖上“查讫”的印,放到右手边的“已毕”堆里。   然后是那几份需要转回县里的。   大周律规定,诉讼案件应由事发州县受理,若百姓误将诉状投到御史台,侍御史需写牒文,将案件转回本县处理。   谢知微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悄走到谢知微身后,低头看他写字。   谢知微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没有花哨的连笔,也没有刻意的修饰,就是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让人一看就舒坦。   “写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开口问。   谢知微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裴定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裴定澜指了指那几份写好的牒文,“这些是要送走的?”   “嗯。”谢知微把牒文摞好,放到一边,“等会儿让台隶送去驿站就行。”   接下来是那几份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卷宗。   谢知微翻开来一一看过,有的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有的涉及官员需要弹劾,有的案情复杂需要移送大理寺,他在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上了处理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裴定澜在旁边看得脑仁疼。   他倒不是看不懂,怎么说也是从小跟着皇子们读书的人,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虽说比不上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但看个卷宗写个文书还是不在话下,问题是这些卷宗太琐碎了,每一件都要看,每一件都要写意见,写完之后还要分类归档。   裴定澜光是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脑子要炸了,他宁可去边关打一场硬仗,也不想坐在这里跟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打交道。   打仗没有那么琐碎,敌人在对面冲上去干就完事儿,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打输了就是打输了,哪像这些案子,这个说要查,那个说要转,这个要补充证据,弯弯绕绕的,光是想想就头疼。   偏偏谢知微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脸上连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张年轻的脸,生出深深的困惑,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怎么就这么能坐得住呢?   让他坐在桌子前头处理这些文书,他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   可谢知微就能。   不仅坐得住,还坐得安稳,坐得从容,就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裴定澜哪里知道,谢知微前世做过更枯燥磨人的工作?御史台的工作让谢知微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至少是有意义的,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大周的百姓,比起前世那些无意义的加班和重复劳动,这真的很好。   谢知微处理完那几份需要调查的卷宗,又拿起一份弹劾草案看了起来。   这是孟云章昨日送来的,弹劾的是太常寺一位博士。   太常寺博士,正七品,掌撰定五礼、导引舆驾、议定谥号等事,说起来是个清贵的官,但这人在任上干的事儿可不怎么清贵,被人告到了御史台,孟云章查证属实,写了弹劾草案送上来请侍御史审阅。   谢知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大致没问题,只在处罚建议那一栏略作修改,把“降职一等”改成了“罢官永不叙用”。   “为何要改?”裴定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太常寺博士掌议定谥号,这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收受贿赂篡改谥号,性质比一般的贪腐更恶劣。”谢知微一边说一边在草案上批注,“若不严惩,后人效仿,朝廷的体面何在?”   裴定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谢知微一眼。   他家谢大人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一味从严,而是权衡轻重、区分性质,该轻的轻、该重的重。   谢知微批完弹劾草案,揉了揉手腕,又从书案右上角拿起一份刑部送来的咨询牒。   大周律法繁杂,刑部在审理案件时遇到律条适用不清的情况,会向御史台发牒咨询,侍御史负责草拟答复意见。   这份牒文问的是一个盗伐林木的案子,被告砍伐的是他人山场上的树木,按大周律当以“盗”论处,但被告辩称他不知那山场有主,认为自己是误犯,应从轻发落。   谢知微翻出大周律盗贼篇,将相关条款逐条细读,又翻出前几年的判例参考,沉吟片刻,提笔写答复。   “林木有主,盗伐者以盗论,不因其不知而减等,若因不知即可免罪,则天下盗贼皆可自称不知,法将不法。”谢知微写完,搁下笔,把牒文放到一边晾墨。   裴定澜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觉得谢知微写这种正式文书时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谢知微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可一旦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刀刻斧凿一样扎实。   谢知微又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是某寺卿送来的移文,说其属下涉案需要回避,请御史台知悉,谢知微看了一遍,写了“收悉”二字,盖上官印,放到“已毕”堆里。   “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试探着问。   “还没。”谢知微从书案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封面上写着“直簿”二字,是御史台每日受理诉状及审讯概况的记录本。   他翻开今日的记录,将上午处理过的几份卷宗的编号、案由、处理意见逐一填写进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裴定澜看着那本直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编号、案由、处理结果、经办人,一项不缺。   他一直以为御史台的官员就是坐在那儿等着弹劾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务要做。   谢知微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见状走过去,双手搭上谢知微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谢知微舒服得眯起眼,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脑袋刚好抵在裴定澜的腹部,软软的,带着体温。   “累了吧?”裴定澜低头看着他。   “还好。”谢知微闭着眼睛,“这不是晋安侯伺候着?舒服得很。”   裴定澜的手指揉捏着,掌心的热度隔着官服的薄料子透进去,谢知微觉得那些僵硬的筋络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你这里有个硬块。”裴定澜按住了谢知微右边肩胛骨附近的一个位置,拇指用了点力道,“是不是总歪着身子?”   “嘶!”谢知微倒抽一口气,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轻点轻点……”   裴定澜赶紧放轻了力道,却还是固执地在那里打着圈揉,嘴上不饶人:“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天天坐在书案前可不行。”   谢知微被揉得又疼又舒服,哼哼唧唧地不接话。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乖顺的模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从肩膀一路揉到后颈,指腹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地按上去。   “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谢知微问。   “我才不会伺候人。”裴定澜哼了一声,“也就你了。”   谢知微眼睛弯弯。   裴定澜的手从后颈移到耳后,拇指在耳后的凹陷处轻轻按了按,谢知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裴定澜故意又按了一下。   “别闹。”谢知微偏过头想躲,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软绵绵的。   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实收了手,去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凉茶。   “我瞧着也快到下值的时辰了,知微,今天晚上到我家里一起用饭,好不好?”裴定澜蹲下来,眼巴巴地给谢知微递上凉茶。   谢知微捧过凉茶:“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去不太好吧?”   裴定澜:“你又不是外人。”   谢知微无奈:“那也没过明路呢,别把你家里人吓着。”   破坏了家庭团圆,还想加入这个大家庭,会遇到阻拦的。   “唉。”裴定澜叹气,“你真的不去?”   谢知微摇摇头:“还是算了,我紧张。”   “谢大人不能去我家做客,那能不能补偿我?”裴定澜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很受伤。”   “裴定澜,你就是个无赖。”谢知微大拇指和食指上下一捏,把裴定澜捏成扁嘴鸭。   裴定澜嘟着个嘴仰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知微瞪着他那张嘟起的嘴,倏地松了手,转身去收拾书案上的文书。   “这里是公廨,不是在家里,不许胡闹。”   没能得到奖励的晋安侯也只失望了一瞬,站起来去帮谢知微收拾书案。   日子还长着,他有的是机会跟谢知微亲亲。 第54章   谢知微没想到裴家这顿饭没吃成,倒是在宫里跟裴昭坐了一桌了。   除了他和裴昭,裴定澜自然也是在的,萧晏在兴庆宫摆了一桌,说是家宴。   谢知微原本以为,这顿饭是为了庆祝阿姐和裴昭成了母女。   可此刻坐在兴庆宫的花厅里,谢知微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萧晏今日的兴致看起来不高,既不跟裴定澜斗嘴,也不像往日那样旁若无人地跟谢蘅腻歪。   裴定澜显然也觉出了异样,凑到谢知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知微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谢蘅倒是面色如常,不时给谢知微夹菜,跟裴昭说几句闲话,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内情。   谢知微也不好问,便老老实实地扒饭,裴定澜殷勤地给他拆螃蟹。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其实大家都不太习惯,直到最后一道汤撤下去,宫女们鱼贯而入,换了新茶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利世守在花厅门口,把门掩上了半扇,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萧晏端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谢知微正襟危坐:“陛下请讲。”   萧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西南那边,出了一些事。”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画了一道朱砂标记,那是密折的标记。   “裴将军前些日子从西南回来,除了平乱,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萧晏看向裴昭,“裴将军,你来说吧。”   裴昭说“好”。   “大周西南边境与罗杞毗邻,罗杞的国土不小,在大周所有邻国里,它是最强大的,罗杞跟大周不一样,他们的百姓不信奉王权,而是信奉神权,他们的统治者被称为圣主。”   这些谢知微是知道的,罗杞的圣主据说能通鬼神,在罗杞百姓心中地位极高,每一任圣主都会培养圣子,圣子由神选择,不是血缘继承,外人无法插手,罗杞国内也极少内乱。   “一直以来,罗杞跟大周之间都相安无事。”裴昭说,“陛下会派我去西南,也不是因为罗杞想跟大周开战,而是大周在西南的地盘出了乱军。”   谢知微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裴昭此行本就是去平乱的。   “乱军平了。”裴昭语气严肃,“我还发觉了一些别的东西。”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桌上一倒,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滚出来。   谢知微拿起一枚凑近看,铜钱不大,上面的字迹也算清晰,是“大周通宝”四个字,跟寻常百姓用的铜钱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这是假.钱。”裴昭说。   谢知微:“啊?”   是假.钱?   谢知微重新拿起铜钱仔细地看,裴定澜也凑了个脑袋过来一块看。   “不是中央统一铸的铜钱,是私铸的。”裴昭把其他几枚铜钱也推过去,“我在西南时发现的,我查了查,发现市面上流通的假.钱数量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到了真假掺半的地步。”   谢知微的眉头拧了起来,私铸铜钱在历朝历代都是死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事的人,背后一定有庞大的势力。   “不止假.钱。”裴昭的下一句话让谢知微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归官府开采的铜矿铁矿,被人私采了。”   “私采?”裴定澜忍不住插嘴,“铜铁矿不是都有驻军看守吗?”   “有驻军。”裴昭看了他一眼,“但驻军里有人吃里扒外也不是没可能。”   谢知微放下手里的铜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铜铁是朝廷的命脉,私开铜铁矿,铜矿用来铸假.钱,铁矿总不会用来做锄头镰刀和铁锅。   谢知微看向萧晏,萧晏的面色沉沉的。   “我在西南时暗地里查过。”裴昭叹了口气,“没查到什么有效的信息,我不擅长此道,查来查去都是些外围的线索,只能先行回京向陛下禀明此事。”   萧晏接过话头:“朕不想在朝堂上公开议论这件事。”   谢知微瞬间明白了萧晏的顾虑,萧晏此时集权程度并不算强,若是在朝堂上提起,背后之人也会知晓,打草惊蛇之后即使还能解决问题,但也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朕想派人去西南查此事。”萧晏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考量,也有几分歉疚,“本来不该将这么大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谢知微知道萧晏为什么选他。   一是信任,他是谢蘅的弟弟,是萧晏的小舅子,这份姻亲关系比任何朝臣都牢靠,他不会背叛萧晏,跟萧晏是绝对的一条心。   二来萧晏想给他攒功绩,如果要慢慢熬的话,得很久才能做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萧晏并不想他慢慢熬,侍御史的品级还是太低了,要想在朝堂上有更大的话语权,能够做更多的事,需要更多的功绩来铺路。   谢知微抬起头:“陛下,臣想去。”   萧晏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郑重。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萧晏看了一眼裴定澜,“裴定澜跟你一块去。”   裴定澜早就等这句话了,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臣遵旨。”   “你先别急着遵旨。”萧晏抬手制止他,“这一次不比凌波县,西南那边不一样,形势复杂,所以朕希望你们可以想清楚。”   此去,困难不小。   谢知微很坚定:“陛下,臣要去。”   “臣也去。”裴定澜附和,“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其余三人都静默了一瞬。   裴定澜说个话怎么怪怪的?   萧晏清了清嗓子,破掉奇怪的气氛,把那份折子推给谢知微:“如果你确定了要去,这个你拿走。”   谢知微毫不犹豫把密折揣在自己兜里:“好嘞。”   裴定澜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道:“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萧晏看着这两个人,无比郑重:“比起建功立业,我更希望你们平安。”   谢蘅瞥了萧晏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又来了”。   萧晏被自家媳妇这么一看,讪讪一笑,不敢再说。   “行了。”谢蘅打破沉凝的气氛,“别听你姐夫瞎说,他说的话,一半当不得真。”   萧晏没敢反驳。   “阿姐。”谢知微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是小孩子了。”谢蘅摸摸弟弟的脑袋,“去吧,去做雄鹰,去翱翔。”   谢知微重重点头:“阿姐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封侯拜相的。”   谢蘅失笑:“好。”   从兴庆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裴定澜跟谢知微他身边,走了一段路,开口:“你阿姐真的很了不起。”   谢知微背着手往前轻轻蹦了一下:“那是自然。”   裴定澜又说:“我娘要是知道我出远门,肯定哭天喊地的,恨不得在我身上拴根绳子。”   谢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裴定澜逗乐:“长公主那是疼你。”   “你阿姐也疼你。”裴定澜说,“但她疼你的方式不一样。”   “我知道。”谢知微的声音有一点哑。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宫道两侧的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定澜侧头看谢知微,路灯的光落在谢知微的侧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   看得出来,谢知微其实还是纠结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谢知微察觉到了裴定澜的目光。   “没什么。”裴定澜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就是觉得我家谢大人实在是太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   谢知微:“……”   “裴定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裴定澜勾住谢知微的手指,“再说了,我们难道不是可以不正经的关系?”   谢知微炸毛:“裴!定!澜!”   裴定澜“哎”了一声:“我在。”   谢知微:“你要点脸!”   裴定澜被谢知微吼了一嗓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我要脸的话还能牵到你的手?”   谢知微土拨鼠尖叫,他只求千万不要被人听到。   “不理你了。”谢知微甩开裴定澜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裴定澜三两步追上来,也不再去勾谢知微的手指,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还很幼稚的非要踩在谢知微的影子里。   出了宫裴定澜也没有要回自己家的意思,跟个护花使者似的,先把谢知微给送回了谢府。   “知微,今天你还没有亲过我。”裴定澜在谢知微下车前,自己爬进了马车里。   谢知微哼哼:“才不亲你。”   裴定澜欺身而上,将谢知微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真的不亲我?你舍得?”   谢知微被裴定澜困在车厢角落里,退无可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要扫到他脸上。   “你离远点儿。”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温热的触感。   有一说一,即便隔着衣料也觉得很好摸。   裴定澜纹丝不动,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你亲我一下,我就离远点。”   谢知微故意偏过头:“我不。”   “就一下。”裴定澜低声央求。   “那好吧。”   谢知微飞快地在裴定澜唇角啄了一下,然后用力把人推开,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府门跑。   裴定澜坐在马车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无声地笑了好久。   车帘外传来谢知微的声音:“你快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裴定澜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夜风温柔,月色正好。 第55章   谢知微在谢府待了没几日,出发的命令就下来了。   这次不比上回去凌波县,去西南路途遥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谢知微便日日往宫里跑,能多陪阿姐一会儿是一会儿,谢蘅也不嫌他烦,每回都让人备好他爱吃的,姐弟俩说说话,日子倒也过得快。   只是萧晏的脸色不大好,又跟太后吵架了,最近太后像是更年期到了,隔三岔五地找萧晏的麻烦。   这些都没有打扰到谢知微,他还是要出发去西南的。   “朕给你调了一百精兵。”此去路途遥远,萧晏不放心,“都是朕的亲卫,身手不在金吾卫之下,郭胜依旧带一队金吾卫随行,加上裴昭的三百亲兵,五百多人,安全上应当无虞。”   谢知微叉着腰哈哈笑:“五百个人跟着我,我的排场好大啊。”   萧晏:“……区区五百个人。”小孩就是容易满足。   “陛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谢知微笑够了,正经问道。   “有。”萧晏揉了揉额角,“萧旸也跟着你一道去。”   谢知微愣了一瞬,让晋王跟他走?那太后不得把萧晏给啃了?   “陛下怎么会想到让晋王殿下随臣一同去西南?”   萧晏越发头痛:“母后近来愈发不像话了,旸儿再留在宫里,怕是要被她逼疯。”   谢知微没有追问细节,但从萧晏的语气里,他听出了无奈和心疼。   萧晏很少对萧旸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一来太后看得紧,二来朝中盯着晋王的人也不少,萧晏若是表现得太亲近,反倒会被人解读出别的意思,但这不代表萧晏不关心这个弟弟。   “旸儿的情况不好。”萧晏难得在人前露出几分疲态,“太医说他心思重,夜里睡不着,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母后不信,说他装病,逼着他读书习武,不许他休息。”   谢知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甚至还让人守在旸儿寝殿门口,不许他关门,说怕他偷懒。”萧晏的声音沉了下去,“旸儿晚上睡不着,白天想睡,她就让人在他耳边敲锣打鼓,非要把人吵起来不可。”   谢知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亲娘?   他的仇人要是有这种娘,仇恨都能减少几分了吧?   谢知微深深感受到了没有心理医生的无助。   萧旸需要心理医生看病,太后需要心理医生开个电击治疗。   “太医开的药,她看着旸儿喝的,喝完了旸儿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就说旸儿是装的,说他在故意跟她作对。”萧晏闭了闭眼,“朕不能再让他留在宫里了。”   带上萧旸谢知微倒是没意见,只是……   谢知微挠头:“晋王愿意跟臣走吗?”   萧晏:“朕问过他,他说愿意。”   宁愿跟陌生人走也不想留在皇宫里?   太后有把萧旸当成自己的孩子吗?   萧晏说:“其实朕能看得出来,他希望离开这座宫城。”   这座宫城,困得萧旸痛不欲生。   谢知微没多说什么,不过他会看顾这个可怜孩子的。   ……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宜出行,宜远游。   队伍在城门外集结。   郭胜带队在前,将士们甲胄鲜明,战马整齐列队,裴昭的三百亲兵紧随其后,这些亲兵都是跟着裴昭南征北战的老兵,那股子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谢知微离京的排场很大,只是无人知晓他要去往何处,萧晏也是私底下给了谢知微圣旨,封他为西南督查使。   裴定澜骑着马晃悠到谢知微身边:“我哥已经把晋王偷出来了。”   谢知微:“……”这什么鬼措辞?像话吗?   萧旸有一辆独属于自己的马车,铺着软垫,因着天气炎热还铺了一层凉席,这会人在车里睡得沉。   谢知微策马往那辆马车走去。,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见了一个疲惫的少年。   太后实在是作孽。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背地里没少骂太后,当着萧旸的面却是不好提的,毕竟那是人家亲娘。   “走了。”谢知微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肚。   队伍开始移动。   谢知微这次不打算一直坐马车,他也要骑马,外边不如京城平坦宽阔会感觉颠簸一些,但有裴定澜在也摔不着他。   裴定澜充当起老师,教谢知微骑马。   会骑马跟骑得好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谢知微练习自己的骑术,裴定澜也没闲着,从马鞍旁解下一只荷包,单手解开系绳,倒出几颗松子在掌心里。   “张嘴。”裴定澜说。   谢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松子。”裴定澜把掌心的松子递过去,“剥好的。”   松子仁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谢知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裴定澜那张写满了“快吃快吃”的脸,伸手要去拿。   裴定澜躲开谢知微的手:“张嘴,我喂你。”   谢知微:“我自己有手。”   “你两只手都抓着缰绳呢。”裴定澜头头是道,“松了手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就这么想投喂我?   谢知微憋不住笑意,“啊”着张开嘴,接受裴定澜的投喂。   裴定澜把松子仁轻轻放进谢知微嘴里,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但谢知微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   松子仁在齿间咬开,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又香又脆。   “好吃吗?”裴定澜问。   谢知微挑衅:“我方才吃到了两样东西,你问的是哪一样?”   一样是香喷喷的松子,一样是裴定澜的手指。   裴定澜很上道:“就不能两个都问?”   说着,裴定澜开始剥新的松子。   谢知微嚼吧嚼吧:“做人不可以贪心。”   裴定澜把剥好的松子喂给谢知微:“我就要贪心。”   谢知微便扬着眉冲他笑。   队伍比较庞大,所以即使行进速度不算慢,也还是比不上简简单单几个人赶路。   谢知微骑了好久的马,有些累了,正想下马回马车上待一会儿,就听见后面有马蹄声传来。   是司光跟上了。   司光今日让谢知微先走,说得扫个尾,看来已经做好。   “大人、侯爷。”司光长“吁”一声,马刹住脚,“太后发现晋王殿下不见了。”   裴定澜立马露出笑脸:“是吗?那很棒了。”   谢知微:“。”   他真觉得裴定澜要是成天在太后跟前晃悠,可以把太后给气死。   “具体说说。”谢知微就显得要淡定许多。   司光擦了把额头的汗:“今日太后照常去晋王殿下那儿,想逼晋王殿下读书习武,结果发现晋王不在,问了宫人才知道晋王半夜就被接走了,太后就去延英殿跟陛下大吵了一架。”   太后在延英殿又哭又闹,萧晏坐在龙椅上不为所动,母子二人像两堵墙,谁也推不动谁。   在太后的眼里,萧晏是会对萧旸不利的,萧晏是会害怕萧旸取代他的。   而在萧晏眼里,只会觉得太后这疯癫模样会逼死萧旸。   母子二人没有谁会选择退步。   “太后吵不过陛下。”司光耸肩,“但她没有罢休,拟了懿旨派人来追,要把晋王带回去。”   谢知微的眉头拧了拧:“那得让郭胜做准备,不能让太后把晋王带回去。”   司光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痞气:“大人不必忧心,属下把传旨的人给打晕了。”   谢知微:“……”不愧是你。   裴定澜:“打得好。”   “不止。”司光从怀里掏出一团灰烬,展开手掌给两人看,“属下一并把她老人家的懿旨给烧了。”   那团灰烬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纸质的纹理,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截烧焦的绢帛。   谢知微服气了,萧晏手底下的人很有萧晏的行事风格,虎得很。   也就是司光在替萧晏办事,不然打晕替太后传旨的人,还烧了懿旨,要几个脑袋才够砍?   司光收了掌心的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后就算再派人来追,至少也得大半天,到时候咱们早就走远了,他们追不上。”   裴定澜拍了拍司光的肩:“干得不错,到了落脚的地方请你喝酒。”   司光嘿嘿一笑。   虽然有司光这么一搅合,太后一时半会是没有机会把晋王带回去了,可谢知微还是不太安心,太后那么疯,他跟裴定澜在太后眼里纯纯就是人贩子。   谢知微:“让队伍加快些速度。”   裴定澜点了点头,朝郭胜打了个手势,郭胜会意,下令队伍提速,原本不紧不慢的行军节奏顿时紧凑起来,马蹄声比方才更密,尘土扬得更高。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生火做饭,萧旸的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车帘掀开一角,少年苍白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凌乱,衣领也歪了一边。   “谢大人。”萧旸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走到哪里了?”   谢知微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已经过了京城地界了,殿下休息得可好?”   萧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好不好的样子。   “是在做午饭了吗?”萧旸望过去,见到士兵们在忙碌。   “是。”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伙头兵在煮饭,还蒸了饼子,殿下若是饿了,臣让人先盛一碗送来。”   萧旸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矛盾,微微红了耳廓,小声说:“我自己过去吃。”   谢知微没有笑话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扶萧旸。   萧旸把手搭在谢知微的腕上,借力下了马车,他在地上站稳,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又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头发,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了些,才跟着谢知微往火堆那边走。   裴定澜已经蹲在火堆旁边了,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正在翻烤几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蘑菇,蘑菇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汁水,香气很浓   看见萧旸走过来,裴定澜朝旁边努了努嘴:“坐那儿,有垫子。”   萧旸低头一看,火堆旁放了一只蒲草垫子,不知是谁准备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坐姿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宫里上课时一样。   裴定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烤好的蘑菇吹了吹,递过去:“尝尝,刚摘的,新鲜。”   “谢谢澜哥。”萧旸接过蘑菇串,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微微缩了缩肩,却不肯吐出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就一脸姨母笑望着萧旸。   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呢。   若不是太后的逼迫,萧旸说不定会长得更好,会有更好的未来。   谢知微握拳,拯救小朋友的任务就交给他吧! 第56章   午饭比较简单,除了米饭饼子和用肉干野菜煮的汤,就没有什么吃的了。   谢知微端着碗,看了看蹲在火堆旁吃得正香的裴定澜,再看看坐在蒲草垫子上小口小口喝汤的萧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场景怎么像他和裴定澜养娃呢?   可惜了,他跟裴定澜的年龄生不出来萧旸这么大的孩儿。   裴定澜烤了十几串蘑菇,是司光从路边的林子里现摘的,用溪水洗干净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边上慢慢地烤。   蘑菇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汁水,表面渐渐泛起焦黄色,裴定澜时不时翻动一下,撒上一点随身带的盐巴,那香味就飘得整个营地都是。   萧旸特别喜欢裴定澜做的烤蘑菇,吃了一串又一串。   谢知微看得啧啧称奇,萧旸连皇宫都没有离开过,居然会吃得惯这么粗糙的一顿饭。   在萧旸的眼里,宫里御膳房的菜是没有滋味的,哪怕每一道都做得精细,味道却总是一成不变的温吞,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可这串蘑菇不一样,它烫、它香、它有滋有味。   是在自由的天地里长起来的蘑菇,连柴火都曾经肆意生长过。   萧旸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亮。   裴定澜看他吃得香,又递了一串过来:“慢点吃,还有。”   其实裴定澜看着又想骂两句太后,奈何不好当着萧旸的面,只好继续默默地烤蘑菇,烤好一串就往萧旸那边递一串。   谢知微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裴定澜烤过去的蘑菇,萧旸至少吃了有七八串。   “殿下,差不多了。”谢知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再吃该积食了。”   萧旸手里还攥着半串蘑菇,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朵蘑菇,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谢知微被他看得心软:“最后一串,吃完不许再要了。”   萧旸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两朵蘑菇吃得干干净净,连树枝上沾的汁水都吮了吮。   裴定澜看着萧旸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等到了前头镇上,我给你买更多好吃的。”   萧旸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垂下眼帘,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谢知微没听清,凑近了些:“殿下说什么?”   萧旸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母后总说外面的东西脏,不让我吃。”   裴定澜嘴比心快:“那除了宫里的,大周百姓都被脏东西毒死了。”   谢知微伸手去拧裴定澜的肉,当着人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然而萧旸丝毫没有被冒犯到:“澜哥说得对。”   裴定澜给谢知微投去一个叫他安心的目光:看看,孩子什么不懂?   谢知微还是拧了一圈裴定澜的肉,以示惩戒。   裴定澜龇牙咧嘴,谢知微的手劲小,根本不痛,跟挠痒痒似的。   等到没人的时候可以再跟他家谢大人深入接触接触。   萧旸吃饱喝足之后,整个人靠在马车边,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谢知微见到萧旸脸上是这样的表情,心都化成了一片。   看来把萧旸带出皇宫是正确的。   谢知微走过去,在萧旸旁边蹲下来:“殿下要是困了,就去车里睡。”   萧旸摇了摇头,眼睛半睁半闭的:“不想睡。”   谢知微:“那殿下想做什么?”   萧旸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谢知微觉得萧旸以前的生活应该极其单调和压抑,都没有什么童趣。   “那就先坐着。”谢知微在他旁边坐下,“看看云听听风,什么都不用想。”   萧旸侧头看了谢知微一眼,什么都不用想,这样也可以吗?   谢知微笑了笑,仰着脑袋看云。   有些东西,靠说是说不清楚其中的美好感受的,得自己去体会。   萧旸见他不说话,便也收回了目光,仰起头,学着谢知微的样子,看天上的云。   天很高很蓝,云朵又白又厚,慢悠悠地从东边飘到西边,形状变幻莫测,这一会儿像匹马,那一会儿像座山,再过一会儿就散成了一片薄薄的纱。   谢知微用余光观察着萧旸。   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眉心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竖纹也舒展了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谢知微身后,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去跟郭胜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线,你们先歇着。”   谢知微轻声说了句“好”。   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或坐或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还有的在给马匹喂水,午后的暑气被树荫挡去大半,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凉意。   歇了小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出发。   萧旸回到马车里,车帘没有完全放下来,而是留了一条缝,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和路边的田野,也能看见骑在马上的谢知微和裴定澜。   谢知微骑术比出发时好了不少,但跟裴定澜那种如臂使指的从容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裴定澜骑在谢知微身边,时不时侧头去看,坐姿歪了就伸手帮他扶正,缰绳松了就帮他拽紧,很是殷勤。   谢知微享受着裴定澜的殷勤,趁着无人注意时,凑近裴定澜亲了人一口,亲完就拍着马往前走。   裴定澜强忍着把谢知微抓回来狠狠亲一通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跟上去。   谢知微又骑了一阵马,屁股被马鞍硌得生疼,大腿内侧也磨得火辣辣的,看了看前方蜿蜒看不到头的官道,终于认了怂,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裴定澜。   “不行了,我要坐马车。”   裴定澜接过缰绳,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谢大人早上不还说自己持久?”   谢知微瞪裴定澜一眼,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往后头那辆空马车走去。   这辆马车是专门给他准备的,比萧旸那辆小一些,铺了厚厚的褥子和凉席,还放了一只小几,几上搁着茶壶茶盏,是谢长顺临行前特意打点的。   谢知微爬进车厢,往褥子上一倒,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   马车外传来裴定澜的声音:“赵无畏,牵马。”   然后是掀开车帘的声响,裴定澜弯腰钻了进来,在谢知微身边坐下,顺手把车帘掖好。   “你跟进来做什么?”谢知微有气无力地问。   裴定澜理直气壮:“外面晒。”   谢知微无语地看着他:“你一个武将,怕晒?”   “武将也是人。”裴定澜往车壁上一靠,巨大一只的他占了车厢大半空间,“再说了,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   谢知微哼了一声,懒得跟裴定澜掰扯,伸手去够小几上的水囊。   裴定澜比他手长,先一步把水囊拿过来,拔开塞子递过去。   谢知微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直到把一整囊水喝了大半,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裴定澜盯着他被水浸得湿润的嘴唇,喉结滚了滚。   “喝好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头:“喝好了。”   “那该我了。”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水囊递过去,裴定澜没有接。   谢知微的手举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定澜已经俯身过来,一只手撑在谢知微身侧,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裴……”   话音未落,裴定澜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裴定澜带着几分急切和渴意的深吻,像是把谢知微的嘴当成了水源。   谢知微手里还攥着水囊,被裴定澜吻得往后仰去,后脑勺差点磕在车壁上,被裴定澜的手稳稳地垫住。   水囊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了席子上,显得不怎么正经。   谢知微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裴定澜的胸口,那人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用力了些,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裴定澜亲这么凶干什么?   谢知微脑子里飘荡着这个问题。   裴定澜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人融化了似的,吮得谢知微舌尖发麻,唇瓣发烫,连呼吸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定澜才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谢知微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乱成一团。   “喝够了没有?”谢知微又伸手去拧裴定澜的腰。   裴定澜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嗯,够甜。”   谢知微:“……你喝的是水,又不是蜜。”   “谁说不是?”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拇指在谢知微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从你嘴里过了一遍,就变成蜜了。”   谢知微:“……”   这人的嘴上功夫真是厉害。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红透了的脸和耳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一口,这次轻了许多,像羽毛拂过。   谢知微没躲,闭着眼睛任他亲,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漏了小半的水囊。   裴定澜亲够了,从谢知微手里把水囊抽走,放到小几上,然后把人往怀里一带,让谢知微靠着自己的胸膛。   “歇一会儿。”裴定澜下巴抵在谢知微的头顶,“到了地方我叫你。”   谢知微“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和着裴定澜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裹在里头,安心又踏实。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软在裴定澜怀里,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弯起弧度,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更稳了些。 第57章   谢知微在驿馆落脚的话就会写信,方便寄回京城。   他离开京城,心里放心不下阿姐,自然是要写信回去的,也会顺便给萧晏汇报汇报萧旸的近况。   驿馆的烛火跳了跳,谢知微搁下笔,把写好的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给萧晏的信和给阿姐的信都已经写完,封在信封里,明天一早就能托驿卒送回京城。   【晋王殿下胃口好了许多,每顿饭都能吃下一整碗米饭,有时还能再添半碗,伙头兵煮的肉干野菜汤,殿下能喝两碗,昨日路过镇子,臣买了些蜜饯果子给殿下,殿下吃了小半袋,说比宫里的好吃。】   谢知微想起昨日萧旸吃蜜饯果子,嘴里塞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那副模样要是让太后看见,不知道太后的嘴里会生出何等刻薄的话语。   【殿下夜里睡不着的情况好了许多,白日里也精神了些,队伍随行的大夫把脉,说是脉象比之前要好。】   【臣带殿下去做了新衣裳,殿下长高了一截,原先的衣裳都短了,裁缝量尺寸的时候,殿下乖乖站着,张开双臂,像个衣架子】   谢知微带萧旸做衣裳时问他喜欢什么颜色,萧旸说青色。   当时谢知微就穿着青色,裴定澜为了跟谢知微凑一对,也穿着青色。   谢知微便让裁缝做了两件青色的,一件深青一件浅青,他们三个人真的很像一家三口,连司光也这么说。   【骑马的事情,殿下还是没能学会,裴定澜牵着缰绳走了好几日,殿下坐在马背上,姿势倒是端正,就是不敢自己骑,大家都鼓励他,也许很快殿下就能学会骑马。】   谢知微还写了很多很多,都是好消息。   驿馆的房门被叩了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   裴定澜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热气从他手边蒸腾而上,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他穿了件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袍子,衣带都没系紧,领口敞着。   “又写信?”裴定澜把铜盆放到架子上,顺手拧了帕子,走到谢知微面前,“写了多少?”   谢知微伸手去接帕子,裴定澜的手往回一缩,没给。   “我帮你擦。”裴定澜说着就上手了   谢知微抬眼看他,裴定澜已经拿着帕子往他脸上招呼,帕子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蹭过皮肤,有些粗却不难受。   “你怎么这么勤快?”谢知微被擦得眯起眼睛,声音含混。   “伺候我家谢大人能不勤快?”裴定澜把帕子翻了个面,擦谢知微的脖子,手指从下颌一路滑到喉结,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顺着领口的边缘擦了一圈。   谢知微觉得脖子有点痒,缩了缩。   裴定澜笑了一声,把帕子扔回盆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又写了多少?   “六页。”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懒懒的,“给陛下的四页,给阿姐的两页。”   “这么多?”裴定澜挑眉,“你哪来那么多话写?”   谢知微掰着手指头数:“殿下胃口好了要写吧?殿下夜里能睡了要写吧?殿下长高了要写吧?”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他们亲眼见证着萧旸越来越好。   两个人笑了一阵,裴定澜敛了笑,把椅子往谢知微那边挪了挪:“说正事。”   谢知微也收了笑:“你说。”   “再有三四日就到西南地界了。”裴定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过了前面那道山岭,就是罗杞跟大周的交界地带,咱们这次要查的事,主要就在那一带。”   谢知微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来时路上已经研究过舆图。   “你打算怎么办?”裴定澜看着他,“还像上次那样微服私访?”   谢知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微服私访是要的,我们本来就是偷偷来查的。”   裴定澜:“那还是跟之前一样,装作生意人?”   谢知微凑近了些,促狭说道:“裴三郎这个名头,上回都没怎么用上,这次总得物尽其用吧?”   裴定澜:“嗯?”   谢知微歪着头:“怎么,许久不唤你裴三郎了,不习惯?”   裴定澜:“习惯,知微唤我什么都习惯。”   要是能去掉“三”,直接唤裴郎,更好。   谢知微故意把“三郎”两个字拖得又软又长:“那——裴三郎,明日赶路,你负责给殿下牵马。”   裴定澜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喉结滚了滚。   “只牵殿下的马?”裴定澜问。   “不然呢?”谢知微歪着头,“你还想牵谁的马?”   裴定澜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他的手指从膝盖滑到谢知微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知微。”裴定澜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压抑什么。   谢知微的指尖微微蜷缩,嘴上却不肯示弱:“怎么,裴三郎有话要说?”   “有。”裴定澜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你故意的。”   谢知微不承认:“我故意什么了?”   “故意这么叫。”裴定澜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谢知微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温热的触感,心跳快得不像话,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裴定澜的。   “我就是叫了,你能怎么样?”谢知微眼神挑衅。   裴定澜盯着谢知微看了两秒,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阳光,烫得人不敢直视。   “我能怎么样?”裴定澜拉长了调子,“我能亲你。”   话音落下,他吻了上来。   又急又凶,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谢知微被吻得往后仰,椅背硌着他的肩胛,发出“吱呀”一声响。   裴定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手背移到了后腰,稳稳地托着,不让他滑下去。   桌上的信被带了一下,飘落在地。   没人理会。   裴定澜的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到他方才擦过的喉结,在那里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酥麻的电流从那一小片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谢知微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裴定澜……”他喊了一声,声音含混,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是推拒还是邀请的意味。   裴定澜没应,嘴唇顺着喉结往下,在领口敞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流连,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锁骨,像羽毛,又像火苗。   谢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裴定澜的衣领,指节用力。   驿馆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场纠缠配着背景音。   谢知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被挪到床沿的,大概是裴定澜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带了起来,又大概是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移动时,膝盖碰到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总之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半靠在床柱上,裴定澜的一条手臂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还扣在他的腰后,拇指隔着薄薄的中衣在他腰侧画圈。   画得他浑身发软。   谢知微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就追过来,亲他的耳廓,亲他发烫的耳垂,还有耳后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   “裴三郎……”谢知微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裴定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凶了。   谢知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身体像被点燃的柴,从核心往外蔓延,热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猛地推了裴定澜一把。   裴定澜没有防备,被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潮,嘴唇红红的,中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知微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闷的:“你、你先出去。”   裴定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也不太冷静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裴定澜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   明明方才还掌握主动权的人,这会儿落荒而逃。   门被拉开又合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驿馆后院水井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把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到了脚。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掌心是烫的,脸颊是烫的,耳朵是烫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凉的。   裴定澜是个大傻瓜。   谢知微把滚烫的脸在膝盖上蹭了蹭,耳廓的红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不得了,在驿馆险些擦枪走火,外面还有驻扎的士兵们。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头整理自己被揉皱的中衣,领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红印,是裴定澜留下的。   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印,指尖烫得缩了一下。   约莫过了快半个时辰,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比出去时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被推开,裴定澜重新走进来。   头发还在滴水,中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他没有披外袍,就那么湿淋淋地站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垂头丧气的大狗。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裴定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到地上那封掉落的信上,弯腰捡了起来。   信被捡起来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住。   做完这些,裴定澜才开口:“知微。”   “嗯。”   “我不是故意的。”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裴定澜面前,踮起脚尖,在裴定澜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头发是凉的,嘴唇是热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   “知道了,裴郎。”谢知微说。   裴定澜又热了起来,明明刚才洗了那么久的冷水澡,此刻却像是白洗了一样。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他湿透的衣领:“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裴定澜“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垂着眼看谢知微。   “还有事?”谢知微歪着头。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安。”裴定澜说完,再次落荒而逃。   他不是一个有定力的人。   谢知微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裴定澜蹭过的耳朵,还是烫的。   门外传来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实在慌乱。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   别看裴定澜每次都把他亲得身体发软,其实还挺纯情的。 第58章   大周的矿山开采是有“官督民办”政策的。   所谓官督民办,便是朝廷把控着矿山的归属,却允许民间介入开采,官家抽成,商家得利。   这政策本意是为充盈国库,却也滋生了一条隐秘的利益链——商人承包矿山,采出来的矿自然归朝廷,但其中赚取的差价利润相当可观。   若是开采成本低于朝廷预估,还能多赚一笔“赏赐”。   更重要的是,这生意能拉近和地方官府甚至朝中权贵的距离,许多没有靠山的大商人,都是用这个法子为自己找靠山的。   商人跟商人才好打交道,因而谢知微打算这一回也以商人的身份行走。   此番入西南,他身边除了裴定澜和萧旸,就是司光、赵无畏、李敢当几个在明面上,暗处自然有人跟着,大部队则暂时按兵不动,等他需要时自会现身。   他们的目的地是临沅县。   裴昭就是最早在这里发现假.钱的,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国人进进出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各种路子多,消息也多。   谢知微打算从这里入手。   马车辘辘驶进临沅县城时,正是午后。   七月的日头毒辣,县城的主街却热闹得很,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酒肆招幌飘扬,街面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大周服饰的百姓,还有不少衣着古怪的人,那便是罗杞国人了。   车帘掀开一角,萧旸从里头探出头来,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到了临沅县更是眼花缭乱。   司光牵马走在最前面,赵无畏和李敢当一左一右护着萧旸的马车。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看起来挺大。”司光回头禀报。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幢三层高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云来客栈”,看着还挺气派。   “就那儿吧。”谢知微说。   几人驱马过去,客栈伙计迎上来接过缰绳,殷勤地招呼着。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笑眯眯地问。   “住店。”谢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三间上房,要挨着的。”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引着几人往里走。   客栈大堂宽敞明亮,几张方桌擦得锃亮,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正在高谈阔论。   上房都在安静些的后院,伙计领着人往后院走。   后院一圈都是上房,客房围成一个口字,房间木门深漆,窗棂雕花,看着倒也雅致。   伙计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三间房前,推开中间那间的门:“客官看看,这三间是挨着的,都朝南,亮堂得很呢。”   谢知微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被褥也都是新换的。   “行,就这几间。”谢知微又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随口问道,“小二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临沅县的矿产商人多不多?”   伙计接了赏钱,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客官是来做矿产生意的?”   “嗯,头一回来,不熟悉行情。”谢知微语气随意,“想着先打听打听,免得被人坑了。”   伙计压低声音:“客官要是做矿产生意,那得去找陈家。”   “陈家?”谢知微挑了挑眉。   “对,陈家。”伙计四下看了一眼,才道,“陈家当家人叫陈万贯,人称陈半城,就是说临沅县城有一半的产业是他家的。”   谢知微心里飘过一句“好家伙”,这么富没有被当地官员扒皮,想来跟本地官员的关系很不错。   “这位陈老板,路子很广?”谢知微面上露出怀疑之色,“矿山可是朝廷的,一般的路子无用啊。”   “客官您是不知道。”伙计竖起大拇指,“陈老板不光是跟咱们县太爷称兄道弟,听说跟罗杞那边也有生意往来,罗杞的商队到了临沅,第一站就是去陈家。”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陈家宅子的位置,才让伙计离开。   伙计走后,几人各自回房安顿。   谢知微推门进了中间那间房,裴定澜拎着两人的包袱跟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张架子床占了大半,窗下有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桌旁两把椅子,简简单单。   铜镜不便宜,这家客栈居然在客房里摆了铜镜,看来老板没少赚钱。   裴定澜把包袱往床尾一放,目光在床面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看什么?”谢知微注意到裴定澜的目光。   “看床。”裴定澜很欠扁地说道,“万一床不够大,不够我们两个人睡,知微把我赶下床如何是好?。”   谢知微:“……没个正行。”   门口传来叩门声,是司光。   “公子,属下把小公子安顿好了。”司光站在门口,很识趣没有进屋子里的意思,“小公子说想歇一会儿,晚饭再叫他。”   谢知微扬声:“辛苦你了,晚点我跟大公子出去一趟,你就在客栈陪着小公子,别让他一个人。”   “属下明白。”司光应了一声,目光在裴定澜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转身回了隔壁。   青天白日的,晋安侯真是不害臊。   门关上,谢知微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推到裴定澜面前。   “陈家的事,你怎么看?”谢知微问。   裴定澜先是一副被疼爱的模样,做作地端起水杯喝了水,被谢知微踢了一脚才老实。   “陈家能在临沅县经营二十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肯定打点得滴水不漏,说不定陈家就有参与到私自开采矿山一事里,找陈家我觉得没错。”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们想分矿山一杯羹自然不能直接找上当地官府,必须得有中间人,陈家不管有没有参与,都可以作为这个中间人。”谢知微说。   裴定澜:“那你打算几时上陈家?”   谢知微摆摆手:“不着急,我们才到临沅县,可以先走一走看一看,这地方混迹的人多得很,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裴定澜突然又没了正行:“既然知微不急,要不然我们趁今晚月圆相约黄昏后?”   谢知微被他说得一噎:“能不能严肃点儿?”   裴定澜无辜极了:“我说的是出去走走,看看临沅县的情形,谢公子想到哪里去了?”   谢知微反问:“你猜我想到哪里去了?”   “嗯……”裴定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里吧?”   谢知微:“。”   想到了一句经典——你好骚啊。   “那什么,先休息一下,一直赶路我都累了。”谢知微潇洒地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脑袋躺里边,腿却朝外边,试图霸占整张床。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是真的累,也不闹他,放了床帘让谢知微好好睡。   “你睡吧,我先出去转转。”   谢知微“哦”了一下,一只脚伸出床帘晃了晃:“慢走不送。”   谢知微这一觉睡得不算久,睁开眼时,窗外还亮堂堂的,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   不过据他估算,临沅县跟京城经度纬度都差了好些,按京城的时间算,其实已经到了日落时分,临沅县还太阳高悬。   至于为什么能有这么个估计——因为谢知微肚子饿了。   大概是心有灵犀,裴定澜端着香飘飘的食物回来了,一碗馄饨,一碗桂花藕粉,已经放着凉了一阵,入口刚好。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裴定澜把托盘放到桌上,来伺候谢大人穿衣裳。   谢知微被裴定澜拽着坐起来,头发散着,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风景很好。   他眯着眼睛看了裴定澜一眼,故意把手往身后一藏:“不要你穿,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谢知微争,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笑,就那么看着他。   谢知微被看得不自在,只好把手伸出来,去够床尾的外袍。   裴定澜比他手快,先一步把袍子拎起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一披。   “伸手。”裴定澜说。   谢知微乖乖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动作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裴定澜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又绕到前面,低头系腰间的系带,系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谢知微垂着眼看裴定澜,越发觉得自己过分,裴定澜都快成他的小厮了,伺候吃穿住行的。   “好了。”裴定澜系完最后一根,抬起头刚好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去吃东西。”   谢知微“嗯”了一声,穿好鞋子走到桌边坐下。   馄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舀了一只送进嘴里,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桂花藕粉也凉了些,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就那么托着腮看他。   啊,像在看小猫吃饭。   可爱。   谢知微被裴定澜的目光烫得不行,停下勺子,抬头看向裴定澜,那人目光黏在自己的脸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谢知微被看得不自在,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藕粉,“你也吃点?”   裴定澜摇了摇头:“不用。”   谢知微还是舀了一勺藕粉朝他递过去:“尝一口,挺好吃的。”   裴定澜看着那勺藕粉,又看了看谢知微期待的眼神,忽然伸手握住了谢知微拿勺子的手腕,低头,却不是去就那勺藕粉,而是直接凑近了谢知微的脸。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嘴角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裴定澜的舌尖从谢知微的唇角划过,带走了那里沾着的一点藕粉。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了,勺子还举在半空中。   他想,裴定澜可能是个狐狸精,一天到晚净整些自己招架不住的招式。   “确实不错。”裴定澜坐了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很甜。”   谢知微不是很敢问裴定澜到底是在说藕粉甜,还是别的什么甜。   要命。 第59章   裴定澜计划得好好的,等晚上谢知微休息够了,他要跟谢知微出去过二人世界。   可惜了,计划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大家都要出去。   临沅县跟罗杞接壤,宵禁制度跟别处不一样,平日里要到子时才会宵禁,而且官府的宵禁执行得比较宽松,每逢节假日和每个月的十五都不宵禁。   今日刚好是十五。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慢爬起来,谢知微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仰头看了一眼,正要跟裴定澜说今晚月色真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旸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跟刚离开京城时判若两人。   “澜哥。”萧旸小跑到裴定澜面前,仰着脸,“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   裴定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点了点头:“行啊,走。”   唉,他的二人世界没了。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那副霜打的模样,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萧旸要出门,司光自然也要跟着出门,他得跟着保护萧旸的安全,李敢当和赵无畏留在客栈也没事做,这才干脆一起出门。   客栈伙计见他们要出门,还对他们说道:“几位客官,今夜十五不宵禁,街上热闹得很,不过人多眼杂的,贵重物品还是收好为上。”   谢知微道了谢,一行六个人出了客栈。   临沅县的大街小巷在入夜后比白天更为热闹,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馄饨、汤圆、糖葫芦、烤肉串,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萧旸走得很慢,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像是想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住。   谢知微走在他身侧,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司光和李敢当、赵无畏三人散在前后,把萧旸护在中间。   谢知微并不是单纯出来闲逛的,临沅县有假.钱流通,今夜这般热闹,必定有不少交易,他想看看百姓们用的钱币是什么样子的,也想看看有没有人意识到假.钱的存在。   走着走着,萧旸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前停下来。   “几位客官,来碗汤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笑容和气,“芝麻馅的,可香了。”   谢知微要了一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妇人接过铜钱,看也没看就往钱匣子里一丢,顺手舀了一碗汤圆递过来。   谢知微接过汤圆,让司光给萧旸端去桌上,自己趁机看了看妇人的钱匣子。   铜钱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有新的有旧的,有字迹清晰的也有磨损模糊的,谢知微看不出有没有假.钱,至少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   萧旸作为全场唯一的小孩,可以安安静静地吃汤圆,六个人占了一张方桌,挤在一块等萧旸吃完。   裴定澜见谢知微老是往往来的客人给出的铜钱看,轻轻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谢知微:“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摇头:“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况且夜里也瞧不分明。”   李敢当虽说是金吾卫中人,但是文化水平不如谢知微高,他看谢知微如此在意,不由得问道:“公子,假铜钱不也是铜钱?怎么您这么严肃?”   赵无畏对这个问题也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谢知微。   不止是李敢当和赵无畏,还有小小年纪且不爱读书的萧旸也想知道。   裴定澜:“知微,讲讲?”   谢知微点点头:“也好。”   让大家意识到假.钱的危害,才会更加重视。   正好他们占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又是李敢当和赵无畏两个大汉坐在外边,倒是没有人会往这里凑,方便说些悄悄话。   谢知微慢慢地给众人将起了假.钱。   假.钱也是用铜铸的,不过不是完整的铜,会掺杂大量的铅、锡等廉价金属,质地软、声音闷,还容易磨损断裂。   如果造假技术高,甚至可以做到用极薄的铜皮包裹铅块、铁块、泥块,外层镀铜,这种钱从外观看不出破绽,但一掂重量不对,或者不小心摔到地上,外层破裂就会露出里面的“馅”。   假.钱流入百姓们的手中,换走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粮食和布帛等等,百姓的财富就会消失,而投放这些假.钱的人就会大发横财。   当大量假.钱涌入市场,而商品数量没有增加时,物价必然上涨,百姓手中原本能买一斗米的真钱,现在只能买半斗,这相当于朝廷之外,造假的人也在向百姓偷偷征税。   真假.钱同时流通,所有人都会把成色好的真钱藏起来不用,专门花假.钱或劣钱,市场上只剩下假.钱和劣币,正常的商品交易无法进行,以物易物倒退出现,这便是劣币驱逐良币。   遵守法律使用真钱的农民、小商贩,因为收进来假.钱而血本无归,而造假者和故意花假.钱的奸商却赚得盆满钵满。   萧旸听明白了,一张小脸皱巴起来:“当私铸假.钱薄小轻劣,朝廷铸造的真铜钱反而没人用,朝廷为了应对,兴许会选择铸造减重钱,这样一来百姓不再信任任何铜钱,也就不会再信任朝廷。”   谢知微讶异:“我们小旸还懂这个?真棒。”   太后还说萧旸不学无术,没有她盯着肯定是烂泥扶不上墙,孩子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果然是太后丑人多作怪。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夸奖,萧旸却有些脸红。   裴定澜给了司光一个眼神,司光立马跟着夸:“我们小公子聪慧着呢!看,比我们好几个大人都强。”   李敢当和赵无畏也竖起大拇指,都说萧旸聪明。   谢知微和裴定澜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萧旸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没有”,又低头去舀碗里的汤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谢知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顺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   “好了好了,不说了。”谢知微收回手,“再说我们小公子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萧旸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去。   裴定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谢知微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立马收住。   等萧旸终于把碗里的汤圆消灭干净,几人才起身离开。   夜风从街巷间穿过来,带着入秋后的第一缕凉意,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当中,又圆又亮,把整个临沅县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几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萧旸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兔子灯,是司光在路边摊上买的,非要塞到萧旸的手里,萧旸连婉拒的机会都没有。   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街上人多,时不时有人从旁边挤过去,裴定澜就借着这个由头,往谢知微那边靠一靠,肩膀碰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谢知微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这人根本不是因为人多才碰到他,旁边明明很空,裴定澜也要往他这边挤。   他侧头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就大大方方地给谢知微看。   谢知微收回目光,耳廓在夜风的凉意里微微发烫。   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司光去给萧旸挑糖葫芦,裴定澜忽然伸手,极快地勾了一下谢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缩了回去,揣进了袖子里。   谢知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往前走往前走。   裴定澜就站在他旁边,得意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裴定澜又来了,这回借着袖袍的遮掩,用指背蹭了蹭谢知微的手背。   谢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定澜的表情正直得很,还低头问萧旸:“小旸,要不要买个荷包?可以装零嘴用。”   萧旸摇了摇头,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只是困于不肯快快生长的躯体里。   裴定澜“哦”了一声,又把手缩了回去。   谢知微觉得裴定澜要是当贼,应当也能混个盗圣的名头。   李敢当走在最后面,正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嘴里还念叨着“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日应该更亮”。   赵无畏走在他旁边,目光只看卖肉串的摊子,显然对肉爱得深沉。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前面那两位之间那些暗流涌动。   萧旸个子矮,小兔子灯又举得高,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盏灯的烛火上,生怕风把蜡烛吹灭了,至于身后的大人们在做什么,他完全没有留意。   只有司光什么都看见了。   司光在心里默默地想:堂堂晋安侯,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儿?还有,别像个贼一样,好吗?   谢大人也真是纵容侯爷,还没有给侯爷一巴掌。   司光默默地把目光移向天上的月亮。   说起来,他还不曾同陛下禀告过谢大人跟晋安侯之间的情况,之前是担心二人会分开,告诉了陛下不好收场,一个是表弟,一个是妻弟。   如今……   司光只想告诉萧晏:陛下,您的表弟是断袖啊!您的妻弟也是断袖啊!   哦,还有个亲弟弟独存,说不定能安慰到陛下。   司光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不小心捕捉到裴定澜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找到了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两个人的手藏在袖袍下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司光:“……”怪我,怪我眼神实在是太好。 第60章   一行人在客栈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白天谢知微都跟裴定澜出门,到处走走看看,把临沅县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透。   司光惯例单独行动,去查探陈家的底细。   李敢当和赵无畏则陪着萧旸。   萧旸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知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有正事要做,也不打扰,就老老实实跟李敢当赵无畏呆着,偶尔在客栈院子里走走,偶尔在房间里看书,乖巧得像一只不吵不闹的小猫。   “殿下今日做什么了?”谢知微回到客栈,先去看萧旸。   萧旸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一会儿书,又睡了一会儿。”   谢知微拿过萧旸手里的书,一看封面,沉默震耳欲聋。   只见封面画得花花绿绿,上书——情蛊咒。   这一看就是小说本子,而且隐隐带着狗血的味道。   谢知微把书还给萧旸,没想到孩子还喜欢看这种小说。   在外面跑了一天,谢知微也累得不行了,看过萧旸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裴定澜已经把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整理好了,摊在桌上一张纸,上面画着临沅县城的大致地图,标注了几处关键位置。   “你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看地图?”裴定澜投来殷切的目光。   谢知微眼皮一抽,裴定澜这个家伙又想趁白日里看得清楚搞瑟瑟,他才不上当,等晚上黑灯瞎火的他再洗。   “先看地图。”   裴定澜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很正经地让谢知微坐,谢知微一肚子疑惑,裴定澜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做人了?   “陈家。”裴定澜指着地图东边一处标记,“宅子在城东,占了半条街,他家的布庄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叫锦云庄。”   谢知微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   “陈家当家人陈万贯,今年五十有六,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叫陈锦安,今年二十有四,帮着打理家中的生意,女儿叫陈锦秀,今年十七,待字闺中。”   裴定澜在对面坐下,继续说:“陈锦安每月二十会到锦云庄查账,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谢知微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十八,后天就是二十。   “那就二十那日,去锦云庄。”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扮作去谈生意的客商,跟陈锦安来个偶遇。”   裴定澜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跟陈锦安搭上话?”   “陈家既然把控着临沅县的绸缎生意,那我们就去谈绸缎生意。”谢知微整了整衣裳,“陈家再厉害,也不可能懂京城贵人们喜欢什么,一般来说府城往京城看齐,县城往府城看齐,我能带给他京城的东西,总会有点心动的吧?”   这可是古代,不比得现代,京城达官贵人们流行的到了府城早就过时了,再到县城京城已经换了不知几轮,更何况临沅县还是远离京城的一个县。   临沅县跟罗杞做生意,有钱的人多,想必不会不舍得花点银子追捧追捧京城的达官贵人们。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指。   “谢公子想得周全。”   谢知微抽回手,义正词严:“裴三郎,先谈正事。”   裴定澜遗憾地“哦”了一声。   ……   二十日这天,谢知微起了个大早。   谢知微特意把从京城带的衣裳拿了出来,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说不定他带的那套贼金贵的衣裳就能发挥作用,这不就用上了。   这身衣裳谢知微算过,要家中三代以内亲属做官至五品及以上才有资格穿,从用料到颜色到花纹刺绣,基本上是比着商人的最顶级待遇来的。   外袍用的是云锦,这匹云锦的底色是月白,白中透着极淡的蓝,像深秋时节天边将明未明时的那一抹天色。   云锦的织法本就极复杂,经纬线交织出细密的暗纹,日光下看素净得很,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暗纹其实是层层叠叠的祥云与仙鹤,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若隐若现。   袍身的领口、袖缘和衣摆处,用银线和淡金色的丝线绣了极细的缠枝莲纹,缠枝的脉络纤毫毕现,莲花的花瓣层层舒展,远看只觉得雅致,近看才惊叹于其精细。   不管是懂行的还是不懂行的,都能看出来这套衣裳真的很贵。   谢知微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月白色的云锦袍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清隽又矜贵。   裴定澜端着水盆踏入房间,见到谢知微今日如此高调的装扮看呆了眼,目光从头顶的发冠一路看到脚底的靴子,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够了没?”谢知微被裴定澜看得不自在。   “看不够。”裴定澜诚实地说,“你这身衣裳,穿出去怕是要把临沅县的人的魂都勾走。”   谢知微嗔道:“我勾他们的魂做什么?能勾住你就心满意足了。”   裴定澜把水盆搁下,拥住谢知微亲了亲他的额头:“早就勾住了,你甩都甩不掉。”   谢知微瞪他一眼:“少贫,换你的衣裳去。”   裴定澜自然也是有行头的,不过他不爱浅色,总是深色穿得多,今日也是,不过也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很贵很贵。   临沅县入秋后日头依旧毒辣,裴定澜便选了素纱袍子,这纱不是寻常的薄纱,而是用上等蚕丝织就的暗花纱,质地轻薄透气,却不透肉,穿在身上凉快又体面。   纱底是极深的藏蓝,近乎黑色,但在光线下会透出一层幽蓝的光泽,像深潭之水,纱面上织着暗纹,是极细的云气纹,纹样若隐若现,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非得光线流转时才能窥见一二。   裴定澜穿上素纱袍,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藏蓝色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纱袍的衬托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稳。   衣料轻薄,走动时衣袂微微飘动,很是潇洒,配上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潇洒之余更多了几分不好惹的气势。   “那什么,我们走吧。”谢知微收回惊艳的目光,假装很忙理了理袖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谢知微走在前面,月白色的云锦袍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线绣的莲花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裴定澜落后半步,藏蓝色的素纱袍沉稳内敛,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   司光正从萧旸房间里出来,一抬头看见这两个人,月白与藏蓝,一明一暗,一清隽一沉稳,并肩走在一起,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卷。   “二位公子今日这身……很般配。”司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谢知微脚步微微一顿,抿了抿唇,他就知道司光什么都清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倒是叫自己感到羞涩。   裴定澜倒是大大方方地回头看了司光一眼,嘴角一弯:“有眼光。”   锦云庄在临沅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人来车往的,很是热闹。   谢知微跟裴定澜今日坐了马车出行,司光负责赶车,很快就到了地方。   “二位公子,到了。”司光停下马车,掀开了车帘,“公子请。”   裴定澜先钻出了马车跳下去,转身去扶谢知微,根本用不上司光这个下属,谢知微扶着裴定澜的手臂缓步下了马车。   谢知微和裴定澜进店里,司光在外边看着马车。   一走进去就有伙计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立刻堆起了笑脸,做这一行的眼睛得毒,伙计一眼就能看出客人身上穿的料子价值不菲,怕是整个临沅县都找不出第二身。   “二位客官,想看些什么?我们锦云庄的绸缎是全临沅最好的,花色款式也都是最新的。”   谢知微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视铺子里的货,好一会才道:“这就是临沅县最好的货?我瞧着一般。”   裴定澜附和:“的确,跟京城比起来差远了。”   伙计一听不得了,这两位客人竟然是从京城来的!   “二位客官从京城来?那眼界自然是高的。”伙计赔着笑,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们锦云庄虽说比不得京城的铺子,但在临沅县也算数一数二了,二位若是不满意外头这些,不妨里面请,我们还有更好的货,平日里不摆在外面的。”   “那就看看吧。”谢知微语气淡淡的,很勉为其难的样子。   伙计连忙引着二人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朝后头喊:“快去沏茶!用新到的龙井!”   铺子里面比外头宽敞些,摆放的料子也不像前边那么随意,且颜色鲜亮,纹样繁复,看着确实比外头那些高出一个档次。   伙计殷勤地取出一匹石青色的暗花缎,双手捧到谢知微面前:“公子您瞧这匹,这是新货,这暗花纹在光线下会变色,整个临沅县独一份。”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在缎面上轻轻滑过,随即收回手,不太满意。   “这料子也就是中等的水准。”谢知微语气不咸不淡,“你们锦云庄就这些?”   伙计大受震撼,这就是京城来的人吗?   他做这行七八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客人,见过太多好东西,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   伙计看了一眼谢知微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锦袍子,又看了看裴定澜那身藏蓝色的素纱暗花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这位客人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了。   “二位客官稍坐,小的去请少东家来。”伙计躬着身子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后面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闲散,裴定澜在他旁边落座,长腿随意地伸着,目光懒懒地扫过铺子里的陈设。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秀,穿着鸦青色的绸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整个人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先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裴定澜。   陈锦安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拱手一揖,笑容温和而恭敬。   “在下陈锦安,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谢知微站起身来,拱手还礼:“在下姓谢,从京城来,家中也做些小生意,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这是我的表兄裴三郎。”   陈锦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公子里面请,外头的货入不了您的眼,里面还有更好的。”   两人便跟着陈锦安往更里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室,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窗半开着,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这间会客室比外面那间讲究得多,显然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伙计端了茶上来,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   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皱了下眉,不再多饮。   这也被陈锦安看在眼里。   “陈少东家这间会客室,倒是雅致。”谢知微的语气还是比方才缓和了些。   陈锦安笑了笑,在主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   “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想寻什么路子?”陈锦安开门见山。   “陈少东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谢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闲闲地落在陈锦安脸上。   陈锦安笑容不变:“谢公子但说无妨。”   “我初到临沅县时,曾听人说起陈家。”谢知微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子天然的高高在上,“说陈家富可敌国,是临沅县的头一份,今日到锦云庄一看……”   谢知微弯弯眼睛:“不过如此。”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谢知微继续说道:“做点布料生意,能赚几个钱?撑死了千把两银子一年,陈家能在临沅县做到这个份上,怕是不只靠这些绸缎布匹吧?”   这话说得直白,谢知微偏偏又云淡风轻。   陈锦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神色,放下茶盏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谢公子眼光独到。”陈锦安笑容加深,“不过谢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陈家做的,可不止临沅县的生意。”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兴趣:“哦?”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那边对我们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不小,我们陈家的货,有一大半是销往罗杞的。”陈锦安说起时还是很骄傲的。   谢知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罗杞的生意,利润比临沅县高得多吧?”   陈锦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比本地强些。”   “一年能有多少?”谢知微问得随意。   陈锦安心里转了几个弯,这位谢公子问得直接,像是真的懂行,若是报个虚数,反倒显得陈家小家子气。   “三千两。”陈锦安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三千两,在临沅县这个地界,已经是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了,要知道临沅县一年的赋税能收到八千两就是超额。   谢知微听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位客人连三千两都看不上?这只是锦云庄一家铺子的收入啊。   “三千两啊。”谢知微朝陈锦安微微一笑,“陈少东家,实不相瞒,我家在京城那个铺子,一年随随便便也有八千两。”   陈锦安听愣住了,就算是京城达官贵人多,钱好赚,可竞争也多,一家铺子一年能有一个临沅县的收益?   这就是京城吗?   裴定澜听着没觉得谢知微是在诓骗陈锦安,而是想到为何谢知微的那几个伯父拼了命一样想抢谢知微跟谢蘅的财产。   谢家祖父母给姐弟二人留下的财产不菲,他们经营得又好,即便是在京城也能过得很富足。   陈锦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去端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好双手交握在膝上,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抬头看向谢知微。   “谢公子方才说,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陈锦安少了那份客套的圆滑,多了几分真诚,“不知谢公子想寻什么样的路子?”   若是能跟眼前之人打好关系,说不定他们陈家也能跟京城贵人牵上线,到时候有了更强大的庇护,何须讨好一个小小的县令?   “陈少东家心里应该有数。”谢知微施舍一般开口,“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自然不是来跟陈家竞争布料生意的。”   陈锦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矿山。”谢知微吐出两个字,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锦安,“我对临沅县的矿山生意,很感兴趣。”   陈锦安恍然大悟,难怪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来,原来是为了分一杯矿山的羹。   矿山他们家参与得不多,但也赚够了,父亲本就有急流勇退的意思,要是能有人替上他们,他们大可以退出,携带家财换个地方继续发达。   况且他也受不了临沅县这个贪财好色的县令了,不仅从他们家拿走大笔大笔的银子,还惦记让妹妹给他一个糟老头子做妾,说什么等妹妹到了十八岁就迎妹妹过门。   离妹妹十八岁只有半年的时间了,此时又有人能顶上,他们家要脱身不会太难。   若是这位谢公子跟京城的贵人们关系密切,说不定……   陈锦安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   “谢公子,我们家的生意还是家父做主,不如由我先回家禀明父亲?”陈锦安笑容无比真心实意。   谢知微拱手:“那就麻烦少东家了。” 第61章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手指在裴定澜的手掌上拨弄。   裴定澜的手掌比他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都覆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摸起来糙糙的。   谢知微把裴定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好像这是什么很有趣的游戏。   裴定澜任他摆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知微的手比他的小一号,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覆在裴定澜的掌心,五指张开,裴定澜的手掌便严严实实地将他的手完全挡住,连指尖都露不出来。   “你的手好大。”谢知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跟欣赏什么稀奇物件一般。   裴定澜顺势收拢手指,将谢知微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的手小。”   “是你太大了。”谢知微纠正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谢知微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便顺势靠了过去,肩抵着裴定澜的肩,脑袋歪在裴定澜的肩窝处,这个姿势比方才更舒服,他便懒得再动,任由裴定澜揽着。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知微。”裴定澜忽然开口。   “嗯?”   “你家的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钱?”   谢知微耳朵动了动,跟裴定澜认识了这么久,他还能不知道裴定澜的脾性吗?   裴定澜想问的不是铺子赚多少钱,他想问的是谢家那三个伯父如此惦记,是不是因为铺子赚钱赚得多。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也不说穿,顺着裴定澜的话讲。   “平康坊有一家茶肆,一年能赚一千五百两左右。”谢知微对家里的生意还是清晰的,并不只是个只会花钱的富家翁,“西市的两家香料铺生意比茶肆好些,一年加起来能有五千两。”   裴定澜:“你今天跟陈锦安说到的铺子呢?”   “是东市的彩缬铺,生意最好了,一年的确能赚八千两。”谢知微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还只是铺子的进项,不算田产和别的。”   裴定澜捏了捏他的手:“你家铺子的生意,都是你阿姐经营起来的?”   “嗯。”谢知微提起阿姐时,眼神都柔软了,“祖父祖母还在时,铺子就是阿姐在打理了,阿姐很会做生意,好些年前这些铺子的进项还没有这么多,是阿姐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裴定澜:“你伯父们家里的铺子田地也不少吧?”   “多啊。”谢知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祖父母留给三位伯父的,也不比留给我们姐弟的少。”   “那怎么还盯上你们家的了?”裴定澜生气,“臭不要脸,为老不尊。”   “他们不善经营呗。”谢知微嗤了一声,“我那三个伯父都想当大官,起码得跟祖父一样,奈何三个人都不是有本事的,如今的差事还是祖父在世时给他们寻摸的,他们也不好好干,整日想着走捷径,银子又花得如流水,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他们那样折腾,看我跟阿姐过得好,能不眼红才怪。”   “若是个正人君子,日子再拮据也不会做出生抢的事情来。”裴定澜说,“你三位伯父不是不善经营,是缺德。”   谢知微听着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把自己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把脸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里。   裴定澜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怎么了?”   “没怎么。”谢知微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裴定澜失笑:“我哪句话好听了?”   “你说我伯父缺德那句。”谢知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定澜,“特别好听。”   裴定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可没有伯父帮我出气。”谢知微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我要是欺负你,你就打我,我又不会还手。”   “才不打你。”谢知微哼了一声,把手从裴定澜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胸口戳了戳,“万一我打过去,你舔我手心怎么办?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你的厚脸皮。”   裴定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眼底漾开一层促狭的光。   “知微提醒我了。”裴定澜说着,一把抓住谢知微刚戳完他胸口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就是一下。   舌尖温热柔软,从谢知微的掌心一路舔到指尖,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谢知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脊背,酥麻的感觉一路窜上去,最后在头顶炸开,炸得他耳廓瞬间红透。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又因为想起这是在马车里而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又气又羞的气音,“你、你……”   “我怎么了?”裴定澜一脸无辜地把他的手放回膝头,拇指还在他湿漉漉的掌心蹭了一下,“知微不是喜欢我吗?让我舔舔不可以?”   谢知微眼睛瞪得溜圆,想骂两句又怕给裴定澜骂爽了。   而且……好刺激。   裴定澜欣赏着眼前这幅景致,心情大好,又抓起谢知微的手,这回换了个方向,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舔过去。   指腹……   指缝……   指节……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谢知微被裴定澜舔得浑身发软,想抽手抽不回来,想骂人骂不出口,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只用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瞪着裴定澜,那眼神凶不起来,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裴定澜……你别这样……”谢知微整个人靠在裴定澜的怀里发抖。   裴定澜终于停下来,把谢知微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不打也舔。”裴定澜抬起头,对上谢知微那双又羞又恼的眼睛,笑得坦坦荡荡,“谢知微的手,不打也是要舔的。”   谢知微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此时,马车外。   司光端端正正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天爷啊,他只是个暗卫,为什么要承受此等暴击?   马车车厢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已经乱到分不清,谢知微靠在裴定澜的肩窝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那只揽在腰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能感觉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升温。   方才被舔过的手心还残留着湿意,那股酥麻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蹿到胳膊、肩膀,最后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心跳乱七八糟。   谢知微不自在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了掐掌心。   裴定澜看见了,伸手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不让他掐。   “手心痒?”裴定澜问,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谢知微闷声说:“没有。”   “那你在袖子里捣鼓什么呢?”   “……我手冷。”   “八月的天,你手冷?”   谢知微抬起头瞪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还有一点点不太正经的东西。   “看什么看?”谢知微凶巴巴的,声音却软得没什么威慑力。   裴定澜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微。”裴定澜低声唤他。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谢知微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耳朵,手刚抬起来就被裴定澜截住,裴定澜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回自己膝头,低头凑近了些。   谢知微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壁,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地垫住。   “裴定澜这是在马车上!”谢知微小声抗议。   “我知道。”裴定澜的嘴唇贴谢知微的耳廓,气息温热,“我只抱抱。”   谢知微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就追过来,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知微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伸手揪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这就是狗嘴里说的只是抱抱?   裴定澜这个家伙坏得很,说的话不能相信,谁信是谁傻子。   “你不许在马车上做这么不正经的事情了。”谢知微严肃道。   裴定澜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牵着你的手也叫不正经?”   “我说的不是牵手。”   “那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裴定澜的表情真诚极了,“知微给我讲讲?”   谢知微决定放弃跟这个无赖讨论任何与“正经”有关的话题,把脸重新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裴定澜,你就是个厚脸皮。”   裴定澜低头在谢知微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嗯,我是。”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只对你一个人厚脸皮。”   谢知微哼哼了两下,不动了。 第62章   隔了一天,陈锦安亲自到客栈来请。   谢知微正在房间里看司光这几日搜集来的消息,零零散散记了满满一张纸,大多是陈家与临沅县衙之间的往来,还有一些罗杞商队的动向。   客栈的伙计来房间叫人,谢知微还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比他预计的要顺利得多。   “那就去见见陈锦安。”谢知微把纸张叠起来收好,跟裴定澜一块去客栈的大堂见人。   “谢公子。”陈锦安热切地朝谢知微拱手,笑容比上次在锦云庄见面时更热络了几分,“家父特命在下前来相请,不知公子今日可有空闲?”   “陈少东家客气了。”谢知微还礼,“承蒙陈老爷盛情,我们兄弟二人叨扰了。”   萧旸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情蛊咒》,看见谢知微和裴定澜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垫了垫脚。   “小旸。”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与萧旸平视,“今天我们去陈家做客,你也一起吧?”   萧旸眨了眨眼:“我也去?”   “去。”谢知微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你在客栈里呆了好几天了,也该出去走走,反正就是玩一玩嘛。”   萧旸没有立刻答应,低着头想了想,他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宫里那几年,太后把他看得死死的,跟谢知微也是好久才熟悉起来。   “小旸不想去就不去。”谢知微也不勉强,“想留在客栈也可以,让司光陪着你。”   萧旸抬起头,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我去。”   “好。”谢知微弯了弯眼睛,站起身来,朝裴定澜招了招手,“裴三郎,走了。”   裴定澜“哎”了一声,招招手示意李敢当和赵无畏也跟上。   一行六人出了客栈往陈家去。   陈锦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跟马车里的谢知微说两句临沅县的风土人情,态度殷勤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家在城东,跟客栈有点距离,好一阵才到。   谢知微在门口下了马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陈宅的格局是典型的三进三出,大门进去是影壁,影壁上雕刻着五福捧寿的图案,砖雕的工艺尚可,但谈不上精湛,绕过影壁是前院,青砖墁地,两边各有一棵石榴树。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正院。   正院比前院宽敞许多,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梁柱上的彩绘倒是新的,只是用的颜料不算上等,远看金碧辉煌,近看便显出几分俗气。   谢知微在心里跟自家的宅子比了比。   谢宅是祖父置下的,三进的院子,比陈宅大了一进,正房七间,东西厢房各五间,院中还有一个小花园,假山池塘一应俱全。   陈家虽然在临沅县算得上首富,但跟京城的人家比起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三代以内无人做官,再怎么有钱,宅子的规制也上不去,不是陈家不想修,是朝廷的规矩不允许,什么品级就只能住什么规格的宅子,僭越是大罪,有钱也不能造次。   不过谢知微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正堂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看着不起眼,但谢知微在京城见过类似的,那是前朝官窑的精品,市面上有价无市,一件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还有墙角那张条案,料子老、雕工精,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这样一张条案在京城的铺子里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陈家虽然宅子的规制上不去,但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却处处显露着财力。   陈万贯已经在正堂门口等着了,五十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有几分士大夫的气质,只是一笑起来,眼角堆起的褶子还是透出了商人的精明。   “谢公子、裴公子,你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陈万贯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   谢知微拱手还礼:“陈老爷客气了,贸然来访,叨扰了。”   “哪里哪里,谢公子能来寒舍,是老夫的荣幸。”陈万贯说着,目光落在萧旸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小公子是……”   “是我表弟。”谢知微介绍道,“姓萧,跟着我们出来见见世面。”   “原来是小萧公子。”陈万贯侧身引着几人往正堂里走:“快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紫檀木的八仙桌,配着同款的太师椅,桌上铺着绛红色的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陈万贯请谢知微和裴定澜落座,自己也坐了主位,陈锦安在下首相陪。   萧旸坐在谢知微旁边,司光站在他身后,李敢当和赵无畏则守在正堂门口。   丫鬟端了茶上来,是上好的龙井,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   陈万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知微,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清隽,整个人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是装出来的从容,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陈万贯心里有了数。   “听犬子说,谢公子想在临沅县寻些新路子?”陈万贯笑容和煦。   谢知微放下茶盏:“确有此事。”   “谢公子看得上临沅县这小地方,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陈万贯捋了捋胡须,“不知谢公子为何会选择这里?”   “不瞒陈老爷,我家里在京城做点小生意,勉强度日。”谢知微笑了笑,语气随意,“京城富贵人多如牛毛,我在那里也不算什么,况且此番南下是家中有人指引,说西南这边有些机会,让我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有讲究。   “勉强度日”是自谦,但以谢知微这身行头和出手的阔绰程度,谁也不会当真。   “在京城不算什么”更是以退为进,京城的权贵多如牛毛,陈家却连一个京城的小官都搭不上,这话说出来,既抬了自己的身价,又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至于“家中有人指引”,更是留给陈万贯无限想象的空间。   陈万贯果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容微微加深:“谢公子家中,在京中为官?”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陈老爷。”谢知微放下茶盏,“我听说陈家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矿山生意也做了不少年头?”   陈万贯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谢公子消息灵通。”   “我不是消息灵通。”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我是想做生意,总得先打听打听行情,陈老爷在临沅县经营这么多年,矿山这块的生意,想必比谁都清楚。”   正巧一个十七的小姑娘到了正堂,暂时打断了谈话。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是小女锦秀。”陈万贯朝那姑娘招了招手,“锦秀,过来见过几位。”   陈锦秀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锦秀见过几位公子。”   谢知微注意到,这小姑娘行礼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被精心教导过的,但她的眼神有些发直,嘴角也没有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谢知微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萧旸,萧旸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陈锦秀那种被压出来的沉闷不同,萧旸的安静是另外一种。   谢知微心里一动,转向陈万贯:“陈老爷,我这小弟年纪小,在这里听我们大人谈话也无趣,可否请你家姑娘带他走走看看?”   陈万贯正有此意,萧旸年龄小,随意套一套话就能套出他们的来路。   “谢公子说得是。”陈万贯从善如流,“锦安,你带锦秀和萧公子去后花园转转,好好招待,别怠慢了客人。”   陈锦安应了一声,走到萧旸面前,微微躬身:“萧公子,请。”   萧旸抬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朝他点了点头,萧旸便站起来,跟着陈锦安陈锦秀往外走。   司光也跟了上去,李敢当和赵无畏依旧留在正堂门口。   谢知微目送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却不再开口,很是悠闲。   “谢公子方才说到矿山生意。”陈万贯主动提起话头,“不瞒谢公子,陈家这些年确实涉足矿山,但都是些小打小闹,比不得那些真正的大商。”   “陈老爷谦虚了。”谢知微客气道,“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矿山开采这些年,陈家想必没少从中获利。”   “谢公子有所不知。”陈万贯叹了口气,“这矿山生意,看着利润丰厚,实则如履薄冰。”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不解:“陈老爷何出此言?”   陈万贯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道这西南的情况,临沅县虽说是大周的国土,但因与罗杞接壤,朝廷的管控远不如内地,这里的矿山开采,明面上是官督民办,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谢知微:“我不在乎是谁把持着矿山,我只在乎能不能赚到银子。”   裴定澜补充道:“陈老爷不在京城生活,自然是不清楚京城有多么烧钱。”   陈万贯的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心里却已经翻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商人,有的想发财,有的想攀附权贵,有的想洗白家底,但像眼前这位谢公子这样的,他头一回遇见。   年纪轻轻但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却不张扬,言语间对矿山生意兴趣浓厚,却又对利润本身并不那么在意,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真正在意矿山生意的,是这位谢公子背后之人。   那人在京城做官。   想到这里,陈万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在临沅县这些年,虽说是首富,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商人,没有官身,没有靠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临沅县令那个老东西,每年从他这里拿走大把银子还不够,如今连他女儿的主意都敢打。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   陈万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算计。   “陈老爷,你有什么想说便说。”裴定澜一脸无所谓,“我们还不至于从你们陈家那点家底里抢钱。”   陈万贯笑呵呵:“这是自然,二位公子岂会看得起我陈家?既然公子如此敞亮,那老夫也愿意替公子牵这个线。”   “哦?”谢知微歪头,“陈老爷这话当真?”   陈万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知微抚掌:“那我就等陈老爷的好消息。” 第63章   等谢知微一行人离开陈宅,陈锦安和陈锦秀往陈万贯的书房走去。   走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暖意,却驱不散陈锦秀眉眼间那层薄薄的郁色。   陈万贯的书房在正院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四面不挨着别的建筑,只在门口种了一丛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很是清净。   陈锦安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陈万贯的疲惫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兄妹二人推门进去,陈万贯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本账册上,却显然没有在看。   “父亲。”陈锦安唤了一声,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陈锦秀没有坐,而是站在哥哥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陈万贯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样?从那个小公子嘴里套出什么没有?”   陈锦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那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嘴巴却紧得很,我旁敲侧击问了半日,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知道,再问多了他就反问我一句你为何打听这个。”   陈锦秀也摇头,声音轻轻浅浅的:“他跟我说了几句话,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主动开口,也不多答一个字。”   “什么都不肯说。”陈万贯喃喃,“小小年纪,防备心却重得很。”   陈锦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亲,那小公子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简单,看着是个随从,言行举止却不像寻常下人,还有那位谢公子的表兄……”   “那位裴三郎。”陈锦安斟酌着措辞,“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整个人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说真的,儿子有点怕他。”   陈万贯沉默了片刻,忽然“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这就对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来历不凡。”   陈锦安心中一凛:“父亲,你是说,那位谢公子说的那些话……”   “不全是假的,但肯定有不实之处。”陈万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他既然主动找上我们陈家,想分一杯矿山的羹,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陈锦秀绞着帕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陈万贯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里有心疼和愧疚。   “锦秀,你先回去歇着吧。”陈万贯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明日让你嫂子带你去做两身新衣裳,过几日县里有庙会,你也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   陈锦秀应了一声,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陈锦安起身去把门关上:“父亲,你当真决定了吗?”   “必须走。”陈万贯神色坚定,“我在这西南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对这里的状况还是清楚的。”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几个月的收支,其中有一笔往来账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矿”字。   “矿石的流动不对劲。”陈万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矿”字,“正常的矿山开采,矿石的去向有迹可循,可这两年,好些矿山的矿石明明采出来了,却不见了踪影,账面上写着运往某地,实际上我让人查过,那些地方根本没收到。”   陈锦安听得心头一紧。   “不光如此。”陈万贯继续说,“市面上出现了大量假.钱,成色比前些年那些私铸的还要差,可流通得却比真钱还广,这些假.钱从哪里来?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锦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非走不可,对吗?”   “越早越好、越远越好。”陈万贯郑重道,“这些事我们家虽然没有参与,但矿山的生意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真追究起来,我们家也要遭殃。”   “况且。”陈万贯咬牙切齿,“就算朝廷不追究,县令那个狗东西也不会放过我们。”   提到县令,陈锦安的拳头握得紧了,那个老东西,五十多岁了还惦记着要娶他妹妹做妾,仿佛她妹妹是一件货物,到了时候就该送到他府上去。   陈锦安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火,可他不敢发作,也发作不得。   “爹。”陈锦安声音发涩,“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万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锦安,你比爹有学问,应当比爹更明白,咱们陈家说到底只是个商贾之家,在临沅县或许算得上头一份,可在县令眼里算什么?在府城那些大人物眼里又算什么?”   陈锦安明白父亲说得对,陈家再有钱,在那些当官的人眼里也不过是头肥羊,需要的时候宰一刀,不需要的时候赶到一边,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去安排吧。”陈万贯摆摆手,“做好准备,随时抽身。”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   谢知微推门进了房间,裴定澜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桌上的烛台还没点,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纸上映进来的一点暮光。   谢知微没急着点灯,走到桌边坐下,托着下巴开始沉思。   裴定澜去点了烛火,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将谢知微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你说,陈万贯多久会替咱们引见县令?”谢知微撑着脸颊。   裴定澜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三天以内。”   谢知微:“会这么快?”   裴定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陈万贯今天那话接得太快了,我不过说了句我们在京城烧钱,他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咱们的底细。”   “他试探咱们,说明他着急。”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商人,着什么急?”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觉得陈万贯的急什么?”   “临沅县令。”裴定澜言简意赅,“能让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放弃自己打拼了半辈子的地方,无非是有人在逼他,而能在临沅县逼陈万贯的,自然只有县令。”   谢知微“嗯”了一声:“是这个道理。”   裴定澜:“所以我说三天以内,因为陈万贯比咱们急,他急着跟咱们搭上线,我们成了临沅县令的新工具,他才好撤。”   “不管怎么想,他都没有坏处,我们只管等着他来找就行。”谢知微双臂往桌面一放,脸颊枕在手臂上,“其实我也急,越晚接触到核心就意味着越晚才能料理了假.钱的事儿。”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蔫蔫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去,,“这才到临沅县几天?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急不来。”   谢知微侧过脸来,半边脸颊还枕在手臂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裴定澜,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了跳,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就是忍不住。”   裴定澜的手指从谢知微后脑勺滑到后颈,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忍不住也得忍,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谁去查假.钱?我在这方面可比不上你。”   谢知微被他捏得舒服,眯了眯眼睛,含混地“嗯”了一声。   裴定澜又捏了几下,才收回手,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你叫热水,沐浴之后好好睡一觉。”   客栈作为全临沅县最好的一家,服务确实不错,裴定澜叫了热水很快就送到了房间。   伙计们抬了一只浴桶进来,热气腾腾的水从桶沿漫出来,在桶壁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领头的伙计又拎了几桶热水倒进去,试了试水温:“客官,水好了,需要添热水尽管叫小的。”   谢知微道了声谢,伙计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裴定澜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知微看着他:“你又不出去?”   裴定澜:“我为什么要出去?”   谢知微:“……”厚脸皮。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裴定澜看着洗澡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谢知微转过身去,背对着裴定澜解衣带,中衣的系带有些紧,黑灯瞎火的看又看不清楚,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有些烦躁地扯了扯。   “别动。”裴定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谢知微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裴定澜的手指覆上谢知微后腰的系带,指尖灵活地一挑一抽,系带便松开了,手指在谢知微腰侧蹭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好了。”裴定澜往后退了一步。   谢知微将中衣褪下来搭在床尾,快步走向浴桶,抬腿跨了进去,热水漫过肩膀,舒服得长长吐了口气。   浴桶里的水汽蒸腾而上,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将谢知微的身影笼在其中,若隐若现。   裴定澜把椅子搬到了浴桶旁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谢知微身上。   谢知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裴三郎,你好过分。”   “你也可以看我。”裴定澜振振有词。   谢知微:“……我才不稀罕看你。”   不就是胸肌大吗?不就是有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水汽越来越浓,将谢知微的眉眼笼得朦朦胧胧的,他的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落进水里,有的沿着锁骨滑下去,没入水面。   裴定澜的目光跟着那滴水珠走了一路,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谢知微背对着他,拿起帕子擦胳膊,肩膀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蝴蝶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两只敛着翅膀的蝶。   裴定澜的目光黏在那对蝴蝶骨上,怎么也移不开。   屋里只有一盏烛火,光线本来就暗,水汽又浓,换了旁人坐在这里,大约只能看见浴桶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可裴定澜目力比常人好得多,这昏黄的光线也不影响他将谢知微看清楚。   谢知微的后颈微微低垂,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肩胛之间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脊柱的沟壑向下滑去,皮肤在水汽的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养过,白得透亮,又带着一层薄薄的粉。   水汽氤氲,烛火摇曳。   裴定澜看着浴桶里那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挠,痒得他坐不住。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往浴桶的方向挪了一点儿,又挪了一点儿。   谢知微背对着他,浑然不觉,还在慢悠悠地擦着手臂。   裴定澜忽然伸手搭上了浴桶的边缘。   谢知微听见动静,侧过头来,还没看清裴定澜的表情,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逼近。   裴定澜的脸从水汽里探过来,近在咫尺,睫毛快要扫到他的脸颊。   “你……”   话音未落,裴定澜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浴桶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裴定澜搭在桶沿的手背上,谢知微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桶壁,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   裴定澜半蹲在浴桶外面,一只手撑着桶沿,另一只手托着谢知微的后脑,身体前倾,几乎要栽进水里去,可他不管,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吻得又深又慢。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喘不过气,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漂到了水面上,他伸手推了推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温热结实的触感,推不动,便改推为抓,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被他攥得又往前倾了半寸,膝盖抵住了浴桶,发出一声闷响,他毫不在意,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长驱直入,纠缠得难舍难分。   水汽将他们两个人笼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气、哪是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裴定澜才微微退开一些,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像是要把水汽都点燃。   谢知微睁开眼,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见裴定澜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滚烫而克制。   裴定澜的呼吸不太稳,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脸上。   谢知微感觉到了什么。   浴桶里的水明明是温热的,可裴定澜贴过来的身体却比水更烫,隔着衣料,那种热度毫无遮挡地传过来,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又飞快地收回来,耳廓在昏黄的烛光里红得像要滴血。   “知微。”裴定澜唤他的字。   谢知微睫毛颤了颤:“嗯。”   裴定澜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额头抵着谢知微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湿漉漉的皮肤上。   谢知微感觉到裴定澜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在忍耐极难忍受的东西。   之前几次,裴定澜每次都是在紧要关头落荒而逃,跑去冲凉水,这一次,裴定澜没有走。   他就那样抵着谢知微的肩窝,呼吸越来越重,箍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知微的手在水面下攥了攥,又松开,迟疑地覆上了裴定澜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裴定澜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都过了电似的,好一下酥麻。   “知微。”裴定澜又唤了一声,诉说着自己极致的渴求。   谢知微不好意思看裴定澜,只是有些扭捏地探出自己的手:“可以用手。”   ……………………………………………………(拉灯!)   “知微。”裴定澜一次又一次地唤,“知微。”   谢知微没好意思应,转过头来瞪了裴定澜一眼,那一眼凶巴巴的,可眼尾泛着红,水汽氤氲在眼底,怎么看都没有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裴定澜被那一眼看得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忍不住低头在谢知微唇角又亲了一下。   “知微。”裴定澜的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唇角,流连忘返。   谢知微伸手推他:“水凉了,我要出去。”   裴定澜勉强离开温柔处,衣领都湿了大半,中衣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区区胸肌,才、才诱惑不到他呢!   裴定澜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帕子,搭在桶沿上:“我去冲个凉。”   他给了谢知微缓冲的时间。   谢知微:“赶紧去。”   别再用他的手了,整个掌心都是烫的。 第64章   和裴定澜所料不差,没出三天陈锦安就再次登门。   “谢公子。”陈锦安送来一份请帖,“家父明晚在罗南酒楼设宴,请谢公子和裴公子赏光,届时还有一位贵客也会到场。”   谢知微闻言挑了挑眉:“哦?什么贵客?”   陈锦安笑了笑,压低声音:“是我们临沅县的父母官。”   谢知微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既是陈老爷盛情,我们兄弟二人自然要去的。”   陈锦安得了准信,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我说什么来着?”裴定澜得意洋洋,“三天以内。”   “是是是,裴三郎神机妙算。”谢知微敷衍地夸了一句,“不过明天那顿饭,怕是不太好下咽。”   裴定澜:“怎么说?”   “县令亲自来了,会只是为了一顿饭?”谢知微放下茶盏,“他得先掂量掂量我的斤两,看看我到底是哪路神仙,值不值得他把我纳入赚钱的圈子里。”   裴定澜:“那知微打算怎么应付?”   谢知微:“他想掂量我,我也想掂量他,那就看谁的秤杆子更硬了。”   第二日,谢知微带上一大家子人去罗南酒楼赴约。   本就吃大户不吃白不吃的想法,所有人都去。   “小旸今日真精神。”谢知微弯下腰帮萧旸理了理衣领。   萧旸抿了抿唇,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间那层郁色越来越淡。   司光、李敢当、赵无畏三人也换了干净的衣裳,虽说是随从打扮,但个个精神抖擞。   一行六人出了客栈,往罗南酒楼去。   罗南酒楼在城南,离客栈不远,陈锦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谢知微一行人走来,快步迎上前:“谢公子、裴公子,快里面请,家父和县令大人已经到了。”   酒楼的三楼被整个包了下来,雅间宽敞明亮,临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条主街。   陈万贯和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男人已经落座,见谢知微进来,陈万贯起身相迎,那个男人没动。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跟陈万贯差不多的年纪,中等身材,留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那双眼睛不太老实,在谢知微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裴定澜身上,其他人他则是看也不看。   这就是临沅县令,胡守廉。   名字起得不错,守廉,只可惜这人与名之间的差距,比临沅县到京城的距离还大。   “谢公子、裴公子,这位就是我们临沅县的父母官,胡守廉胡大人。”陈万贯笑着引见。   谢知微拱手一揖:“在下谢知微,见过胡大人。”   裴定澜跟着拱了拱手,姿态懒散得很,很是没把胡守廉当回事儿。   胡守廉笑容满面:“谢公子、裴公子客气了,本官不过是区区县令,当不得如此大礼,二位公子远道而来,本官理当好生招待才是。”   一番客套之后,众人落座。   胡守廉自然坐了主位,陈万贯坐在他左手边,谢知微坐在他右手边,谢知微和裴定澜中间隔了个萧旸,陈锦安挨着裴定澜,司光三人则另开了一桌,在雅间角落里,不打扰主桌谈话。   席面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道罗杞风味的菜肴,是用香料和药材烹制的,味道浓郁独特。   胡守廉先举杯敬了谢知微一杯,谢知微以茶代酒,说自己不善饮酒,胡守廉也不勉强,笑着自饮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胡守廉便开始绕弯子了。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此番南下,是想在临沅县寻些新路子?”胡守廉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脸上。   谢知微笑了笑:“胡大人说的不错,在下确实有这意思。”   “谢公子从京城来,见多识广,怎么偏偏看上了临沅县这小地方?”胡守廉仿佛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   谢知微拉长了语速:“胡大人有所不知,临沅县虽小,但有个别处比不了的好处。”   胡守廉:“哦?什么好处?”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谢知微目光直直地看着胡守廉,“罗杞那边对大周的货物需求不小,在下在京城做的是绸缎生意,若是能把货卖到罗杞去,利润比在京城翻一倍都不止。”   胡守廉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笑着点头:“谢公子好眼力,罗杞那边确实对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很大,只是这跨国生意,不比在京城做买卖那么简单。”   “所以在下才要找陈老爷牵线搭桥。”谢知微看了陈万贯一眼,“陈老爷在临沅县经营多年,又有胡大人照拂,想必路子比在下广得多。”   胡守廉听得很受用,捋了捋胡须,笑容更深了几分:“谢公子过奖了,本官身为临沅县令,为百姓谋福、为商人铺路本就是分内之事。”   谢知微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胡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在下此番若能做成生意,定不忘胡大人的恩情。”   胡守廉摆了摆手,一副清廉自持的模样:“谢公子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裴定澜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借着夹菜的动作掩饰过去。   尽本分?这胡守廉要真知道“本分”二字怎么写,怎么敢私底下干私自开采矿山的事情?   酒过三巡,胡守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开始往正题上引。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对矿山生意也感兴趣?”胡守廉端着酒杯,眼珠子滴溜溜转。   “在下确实有些想法。”谢知微心里一动,来了,“矿山这块,利润比绸缎生意厚实多了,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门道还不甚了解。”   胡守廉:“矿山这块,朝廷管控得严,不是谁都能做的。”   你还知道朝廷管控得严?   “在下明白。”谢知微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若是胡大人愿意照拂,在下更是求之不得。”   胡守廉点到为止,像是在斟酌什么。   谢知微也不急,总得给人留足思考的时间不是?   陈万贯看了一眼胡守廉,又看了一眼谢知微:“谢公子,胡大人做事一向谨慎,矿山这块的生意,确实比普通生意要复杂些。”   谢知微:“在下明白,大周律有规定,矿山开采需经官府批准,且每年要向朝廷缴纳定额的税款,若是私采,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胡守廉夹菜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谢知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做生意嘛,肯定还是有路可走的。”   说着,谢知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公子果然通透。”胡守廉恢复自然,“西南这边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确实不像京城那般规矩,更何况话说回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裴定澜替谢知微举杯:“胡大人说得是。”   萧旸听谢知微跟胡守廉你来我往听得头大,正好他也吃饱喝足了,便起身离席。   “哥,我吃饱了,想在附近走走。”   “去吧。”谢知微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走远了。”   司光跟着站了起来,走到萧旸身边。   胡守廉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说:“谢公子对这位小公子倒是上心。”   “自家表弟,自然上心。”谢知微不想跟胡守廉多说萧旸,把话题又引回矿山。   萧旸出了雅间,走廊上安静了许多,楼下大堂里隐约传来食客们的说笑声和伙计的吆喝声,隔着几层楼板,听不真切。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罗南酒楼所处的大街,萧旸趴在了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行人如织。   大人的世界真是令人苦恼,他不想长大,只想一辈子当个不用操心的小屁孩,把这一辈子混完,下辈子不要再重生了。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般毒辣,温温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街角的摊子支着布棚,卖的是热腾腾的芝麻糖和炸糍粑,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桂花的味道。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你追我赶的,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又被街市的喧闹盖过去。   萧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面。   雅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着就累,还不如在这里吹吹风,临沅县的秋天比京城暖和,风里没有那股子干冷,倒是带着几分山野间草木的清气。   就在萧旸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街角转出来一个人。   萧旸愣住,那是一个青年,从秋日温软的阳光里走出来,像山林间的仙来到了人间。   那人穿着罗杞样式的衣裳,靛蓝的衣袍上绣着些银色的花纹,腰间挂着一串小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临沅县到处可见罗杞人,这装扮没什么,只是这人分明是个男人,却在脑后编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几颗银色的珠子,辫梢垂到腰际,在他身后轻轻晃荡。   还有就是脸,极好看的一张脸。   五官比大周人更深邃,眉骨高耸,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奇异的异域风情。   萧旸盯着那张脸,忘了移开目光。   他见过好看的人,谢知微是清隽温润的好看,裴定澜是英气逼人的好看,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像山野间一阵不期而遇的风。   就在这时,那个青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的萧旸。   四目相对。   萧旸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理应移开目光,可他像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么不礼貌地盯着人家,还被人家给抓了现行,呜。   罗杞衍的蛊虫躁动不安,这让罗杞衍警惕,然而抬眼循去,只看见了一个趴在窗边盯着自己看的小孩。   一个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   罗杞衍拍了拍腰间小竹篓里的蛊虫,示意蛊虫安静一点儿。   蛊虫安静不下来,在竹篓里焦急地爬来爬去。 第65章   酒过三巡,谢知微和胡守廉之间的试探终于接近尾声。   胡守廉放下酒杯,脸上那层官场应酬的笑淡了几分,倒是露出几分商人般的精明。   “谢公子,本官是个直爽人。”胡守廉优哉游哉地开口,“矿山这块生意,本官可以做主让你参与进来。”   谢知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胡大人此话当真?”   “本官从不虚言。”胡守廉捋了捋胡须,“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谢公子想做这个生意,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   谢知微心里冷笑,来了,伸手要钱了。   “胡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诚意?”谢知微面上不动声色。   胡守廉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谢知微微愣了一下,不是觉得多,是觉得少。   三千两就能参与矿山生意?这胡守廉到底是胃口小,还是另有所图?   谢知微觉得是后者。   胡守廉见谢知微不说话,以为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连忙补充道:“这三千两不是白拿的,是作为保证金,等谢公子的生意走上正轨,这钱自然会退还。”   谢知微心里又是一阵冷笑,退还?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三千两他倒是不心疼,反正这笔钱迟早会回来的。   等他把这桩案子查清楚,胡守廉的家产抄没入官,三千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胡大人爽快。”谢知微再次以茶代酒,“区区三千两,在下出得起。”   胡守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举杯与谢知微碰了碰:“谢公子果然豪爽。”   “不过。”谢知微也趁机索要好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胡守廉:“谢公子请讲。”   谢知微:“在下想在正式参与之前,先去矿山看看,毕竟是头一回来西南,对这边的矿山开采不甚了解,总得亲眼瞧瞧,才知后续如何打算。”   胡守廉沉吟片刻,目光在谢知微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知微神色如常,很坦然地把自己的初来乍到显示出来。   “谢公子想看矿山,本官自然可以安排。”胡守廉朝陈锦安抬了抬下巴,“锦安,就由你带谢公子去瞧瞧你们家承包的矿山。”   陈锦安站起身来,朝谢知微拱手一揖:“谢公子想看,晚辈自当引路。”   谢知微笑着道了谢,心里却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胡守廉让陈锦安带他去,而不是找他自己更亲近的下属,说明胡守廉对他还有防备,但让他去陈家承包的矿山,说明胡守廉和陈家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胡守廉信任陈万贯,这样的信任不一定是出于感情,也可以出于别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知微起身一礼,“多谢胡大人成全。”   胡守廉笑着应了,眼底的精明与得意藏都藏不住,三千两银子,这位谢公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出手如此阔绰,背后的人脉和资源想必更加可观。   这条大鱼,他得牢牢抓住才是。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万贯亲自将谢知微一行人送到酒楼门口:“谢公子,锦安明日一早就去客栈接您,带您去矿山。”   谢知微客气道:“有劳陈少东家了。”   裴定澜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站在谢知微身侧,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道两旁,看见了几只小老鼠,只是勾了勾唇,没放在眼里。   谢知微一行六人回到客栈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掌柜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伙计把小院的灯都点上了,橘黄色的光从走廊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意。   谢知微先去萧旸房间,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叮嘱他早些休息,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定澜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落了闩。   “三千两。”裴定澜拖了把椅子坐下,“这胡守廉胃口倒是不小。”   谢知微往床沿上一坐,脱了外袍随手搭在床尾:“三千两算什么?等以后抄了他的家,三千两连个零头都不到。”   裴定澜笑了一声:“你倒是对抄家这件事很有兴趣。”   “那当然。”谢知微理直气壮,“他敢私开矿山铸假.钱,就该有被抄家的觉悟。”   裴定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谢知微被他摸得一愣:“做什么?”   裴定澜正经道:“今天跟胡守廉周旋了大半天,累了吧?”   谢知微拍开他的手:“我精力充沛充沛得很。”   “嗯,充沛。”裴定澜捧着谢知微的脸一通揉搓,“那就先请精力充沛的谢大人洗个澡,然后早些休息。”   谢知微确实也累了,今天跟胡守廉你来我往地打机锋,比他在现代被领导强行拉着加班还累。   那是心累,跟身体累不是一个量级的。   “先不急。”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你去把司光叫来,我有事让他去做。”   裴定澜办事麻利,立马就去隔壁叫人,不一会儿就把司光带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司光问。   谢知微说:“你去盯着胡守廉。”   司光:“盯着他?他不是回家了吗?”   “回家也要盯。”谢知微目光微沉,“今天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不管是他跟人通信,还是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你都记下来。”   司光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谢知微顿了顿,“他如果跟罗杞那边的人有接触,更要仔细盯着。”   司光应了一声,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裴定澜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见谢知微还靠坐在床柱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蔫蔫的,分明就是累了,还嘴硬。   裴定澜走过去,伸手扶着谢知微的肩膀把人放倒在床上:“先躺会儿,我给你按按。”   谢知微顺从地躺下来,脑袋搁在枕头上,裴定澜侧坐着,伸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拇指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他的指腹有薄茧,按在皮肤上有些粗糙,但力道恰到好处,从太阳穴慢慢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到眉心,在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停了一下,轻轻揉开。   谢知微舒服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喉间溢出低低的喟叹。   “你手法越来越好了。”谢知微含混道。   “那当然,伺候我家谢大人不得练出来?”裴定澜的手指又从谢知微的眉心移到头顶,指腹沿着发际线慢慢往后按,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去医馆干个按摩的活儿肯定没问题。   谢知微被按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从头顶到脚趾都是酥麻的。   “裴三郎。”谢知微叫他。   裴定澜应声:“嗯?”   谢知微:“你可真是二十四孝好丈夫。”   “二十四孝好丈夫?”裴定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按揉起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只听过二十四孝,还没听过二十四孝好丈夫的说法。”   “那你现在听过了。”谢知微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笑意。   裴定澜被谢知微看得心里发软,低下头,在谢知微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停留了片刻就离开。   “我会一直当好二十四孝好丈夫。”裴定澜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手指哈继续在谢知微的头顶按揉,“我知道,在跟这些人打交道这件事上,我比不上你,帮上的忙不多。”   谢知微愣了愣,伸手抓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知微拽着衣领往下扯,他怕压到谢知微,一只手撑在谢知微耳侧,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知微仰起头,吻上了裴定澜的嘴唇。   作为文人的谢大人,霸道地给了裴将军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裴定澜愣了一下,随即回应这个吻。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拂过两个人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才松开裴定澜的衣领,重新躺回枕头上,嘴唇红红润润的。   “谁说帮不上忙?”谢知微眼神勾着人,“你只要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忙。”   裴定澜伸手理了理谢知微被揉乱的头发,指腹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知微,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谢知微弯了弯嘴角。   裴定澜闷笑一下:“我没有你这么会说。”   谢知微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轻轻回荡,像拨动了琴弦,余音袅袅。   笑了一阵,谢知微眼皮开始发沉,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   裴定澜看谢知微困倦,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知微,先别睡,我去打水来,你洗漱完了再睡。”   谢知微挥挥手:“那你去。”   裴定澜无奈地笑了笑,去厨房打热水,不一会儿就端了一铜盆热水回来。   “知微,醒醒,擦把脸再睡。”裴定澜拧了帕子,坐到床沿上,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脸。   谢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裴定澜手里拿着帕子,便乖乖地仰起脸。   裴定澜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帕子温热,熨帖在皮肤上,舒服得谢知微又眯起了眼睛。   像是在给小猫洗脸。   怎么能这可爱?   裴定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擦完后又在谢知微的脸上啵啵了一下。 第66章   第二天凌晨,谢知微就被饿醒了。   昨晚跟胡守廉周旋了大半日,光顾着打机锋了,菜也没吃几口,回客栈后跟裴定澜说了一阵话倒头就睡,洗脸刷牙都是裴定澜伺候着来的。   这会儿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叫得他再也睡不着。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谢知微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这人每日都起得比他早,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精神。   肚子又叫了一声,叫得谢知微躺不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瞪瞪地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饿。   客栈大堂应该还没有早饭,伙计们这会儿怕也是刚起不久,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对付着吃的。   厨房里说不定有昨晚剩下的馒头饼子什么的,先垫两口也好,再不济灶上兴许还温着水,喝碗热水也比干等着强。   谢知微这么想着,便摸索着穿好衣裳,踩着鞋往外走。   清晨安安静静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   谢知微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客栈的厨房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一个跨院里,谢知微记得伙计说过,他们老板是个讲究的人,不让厨房跟客房挨在一块儿。   谢知微打着哈欠刚走到夹道口,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鸡飞狗跳的。   “站住!别跑!”这是客栈厨子的声音,又急又气,“你个瘟鸡!你给我站住!”   接着是翅膀扑棱的声音,还有东西被撞翻的哐当声,夹杂着厨子的骂骂咧咧。   “今日非宰了你不可!跑!我让你跑!”   谢知微心想原来这厨子大早上杀鸡呢,怪不得这么大动静。   客栈不养鸡,鸡都是从村里买的,指不定还是走地鸡。   就在谢知微刚要迈步拐进厨房院子的那一刻,一道靓丽的影子从厨房门口“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一只鸡。   油光水滑、羽毛金黄、鸡冠通红的大公鸡。   大公鸡跑得飞快,翅膀半张着,爪子在地上刨得噔噔响。   厨子跟在后面追,围裙上沾着鸡毛,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气喘吁吁的:“别跑!你跑不出这个院子!”   公鸡显然不这么认为,它冲出厨房门,在院子里兜了半个圈子,忽然一个急转弯,直直地朝谢知微的方向冲过来。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鸡已经到了跟前。   那公鸡大概是觉得这个挡在月亮门口的人类阻碍了它的自由之路,于是它猛地一蹬腿,腾空而起,金黄色的羽毛在空中展开,然后用它那双修长有力的鸡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谢知微的胸口。   “啊!”   谢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蹬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等他站稳,那公鸡已经借着他胸口的高度再次发力,翅膀一扑棱,踩着谢知微的肩头就往上窜。   最后,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谢知微的头上。   金色的羽毛在他头顶炸开,像一顶滑稽至极的帽子。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鸡爪抓着他的头发,还有那只鸡的体温。   而那公鸡在他头顶站定之后,还得意地昂起脖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打鸣。   “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   谢知微发出土拨鼠尖叫。   他堂堂朝廷命官,此刻被一只鸡踩在头上,发出了他这辈子最丢人的声音。   正在后院井边打水的裴定澜听见了这声尖叫,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回井里,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裴定澜跑得比风还快,火速冲了过来——   裴定澜瞪大了双眼。   厨房院子里,厨子拎着菜刀站在一旁,满脸的想笑又不敢笑。   谢知微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头发散乱,一只金灿灿的大公鸡稳稳当当地站在他头顶上,姿态从容。   好一个金鸡独立。   裴定澜嘴角开始抽搐。   “噗——”他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谢知微眼神愤怒:“裴!定!澜!”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你笑够了没有?”谢知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它给我弄走!”   裴定澜笑归笑,动作却不慢,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往谢知微头顶一探。   那公鸡还想扑棱,被裴定澜精准地捏住了两只翅膀根,轻巧地提了起来。   “好肥的鸡。”裴定澜掂了掂,评价道。   公鸡被他捏着翅膀,悬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腿,发出愤怒的“咯咯”声。   谢知微终于解脱了,他蹲下来抱着脑袋,摸了摸自己的宝贝头发。   这只讨厌的鸡要是把他的抓成了秃头可怎么办?   厨子这才敢凑过来,满脸歉意地朝谢知微鞠躬:“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这鸡是刚从村里买的走地鸡,我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准备宰杀,谁知道它一下就窜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带着杀气:“我要报仇。”   厨子愣了一下:“啊?”   “把它给我红烧了!”谢知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被鸡爪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这只鸡,今天晚上要上我的餐桌。”   裴定澜在旁边拎着那只还在挣扎的公鸡,看着谢知微这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好好,红烧。”裴定澜顺着他的话说,“红烧好吃,浓油赤酱的,最配这种肥美的走地鸡。”   谢知微瞪了裴定澜一眼:“你不许笑!”   他头发乱了,衣裳皱了,胸口还有两个鸡爪印。   “我不笑。”裴定澜立即把嘴唇抿起来。   但即便谢知微是这副狼狈模样,裴定澜也觉得好看极了。   “也不许看!”谢知微凶巴巴地说。   “不看不看。”裴定澜把公鸡递给厨子,叮嘱道,“记得红烧。”   厨子接过鸡,连声应是,拎着还在挣扎的公鸡回了厨房。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鸡爪抓乱的头发,手指穿过谢知微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珍贵的宝物。   “好了好了。”裴定澜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哄劝,“一只鸡而已,晚上给你做红烧的,吃得它骨头都不剩。”   谢知微被他顺毛顺得火气消了大半,但还是嘴硬:“我要拿它吃两碗饭。”   “三碗都行。”裴定澜笑着帮他理好最后一缕头发,“我们又不是吃不起。”   谢知微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裴定澜一眼。   “你笑得很开心啊。”   裴定澜立刻收敛了表情,一脸正经:“没有,我只是觉得那只鸡很有眼光。”   谢知微眯眼:“嗯?”   裴定澜追上他,并肩往回走:“你看它理都不理厨子,偏偏扑向你,说明是受欢迎。”   谢知微无语:“你这是歪理。”   “明明是鸡有眼光,直接扑向好看的人。”裴定澜一本正经,“换作我是鸡,我也选你。”   谢知微:“……那还是别了。”   他并不想抱着一只鸡睡觉,更不可能跟一只鸡卿卿我我。   厨房里传来厨子杀鸡的动静,那只公鸡发出最后一声悲壮的哀鸣,然后就没了声响。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区区大公鸡,哼。”   刚谴责完大公鸡,谢知微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   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裴定澜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笑?”谢知微捂着自己的肚子,试图用袖子挡住那还在叫唤的声响,“你没饿过?”   “我没笑。”裴定澜嘴上说着没笑,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我家谢大人连肚子叫都叫得与众不同。”   “你闭嘴吧。”谢知微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裴定澜都能夸。   裴定澜伸手拉住谢知微的袖子:“走吧。”   谢知微:“去哪?”   “不是饿了吗?”裴定澜拉着谢知微的袖子把人往回带,“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东西垫垫。”   谢知微被他拽着往前走,嘴上还要逞强:“我自己会走,你松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裴定澜没松,反而把袖子拽得更紧了些。   厨房的门大敞着,灶台边热气蒸腾,厨子正蹲在角落里处理那只大公鸡,鸡毛已经拔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皮肉,旁边一盆热水里还漂着几根金色的羽毛。   另一个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半掩着,白茫茫的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厨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位客人去而复返,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官,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裴定澜的目光扫过灶台,“你这儿有没有现成吃的东西?”   厨子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灶台,客栈的大堂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开早饭,这会儿灶上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小的这儿只有自己吃的粗粮馒头。”厨子指了指灶台角落里的一个蒸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掌柜的给伙计们准备的早饭,客官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谢知微几乎是抢着说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粗粮细粮,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粮。   厨子连忙去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蒸笼里躺着几个灰扑扑的馒头。   粗粮馒头是用杂面做的,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颜色发黄发褐,表面粗糙,不像白面馒头那样光滑细腻。   厨子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盘,用夹子夹了几个馒头放进去,又从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捞了几条腌萝卜,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一并端过来。   “客官,您先吃着,小的去给您烧碗热汤,马上就好。”厨子殷勤道。   “不用麻烦了。”谢知微接过盘子,“有这些就够了。”   他实在是饿得不行。   谢知微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也不管干不干净,拿起一个粗粮馒头就咬了一大口。   馒头入口,口感比白面馒头粗糙得多,嚼起来有些噎嗓子。   谢知微嚼了几口,又拿起腌萝卜咬了一小口,萝卜咸酸脆嫩,配着馒头正好,把那股子干噎冲淡了不少。   裴定澜在谢知微旁边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块腌萝卜,合起来咬了一口。   馒头粗糙,萝卜咸酸,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   但就着这副晨光,就着身边这个鼓着腮帮子嚼馒头的人,竟觉得这是无上的滋味。   早晨的光线越来越亮,太阳慢慢爬起来,金色的光缓缓穿过厨房的窗户,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晨风肆意地吹着,将桂花香和厨房的炊烟气息吹到了一起。   两个人并肩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分食一盘粗粮馒头和一碟腌萝卜,脚边是青砖地面,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谢知微把手里的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吃饱了?”   “饱了。”谢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的鸡爪印,叹了口气。   裴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回去换身衣裳就是。”   “嗯。”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吧。”   两人离开厨房,石阶上留下一只空盘子和几粒馒头碎屑,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盘子旁边,啄着碎屑,叽叽喳喳地叫着。   厨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确认两位客官已经走远,才端着那盘空盘子回到灶台边,嘴里念叨了一句“金贵人也能吃得惯”。   谢知微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裴定澜帮着把被鸡爪抓乱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直到谢知微确认自己恢复了那副清隽矜贵的模样,才满意地点点头。   裴定澜:“好了,这下谁也看不出来你被鸡踩过。”   “裴三郎,你的手艺是真不错。”谢知微点评。   裴定澜把梳子放回妆奁上,顺势在谢知微发顶落下一吻:“伺候我家知微,那必须的。”   谢知微哼了一声,侧身扯下裴定澜,在裴定澜的下巴吻了一下。   裴定澜抓住机会,弯下腰衔住谢知微的唇瓣,轻轻咬了咬。   “敢问谢大人,这是对我的奖赏?”   谢知微指尖抵在裴定澜的下巴,从下往上凝视裴定澜:“知道就好。”   裴定澜:“那我一定好生表现,以求谢大人多多奖赏。” 第67章   去陈家矿山的山路不好走,弯弯绕绕的,又高低不平,路面上碎石遍布,马蹄踩上去感觉都能打滑。   谢知微骑在马上,握着缰绳,想到的是“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幸好有裴定澜陪着他,不然打死他也不敢骑马上山。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目光紧紧锁在谢知微的身上,生怕自己一个眨眼谢知微就出点什么意外。   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深的沟壑,沟壑里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偶尔能听见溪水从石缝间流过的声响。   “谢公子、裴公子,前面那段路窄,马得贴着山壁走。”陈锦安回过头来,“二位当心。”   谢知微应了一声,微微收紧了缰绳,放慢了速度。   裴定澜往前靠了靠,贴着谢知微的马并行,两只马挨得近,马蹄声交错在一起,在山谷里回响。   今日上山看矿区,明面上只有谢知微跟裴定澜两个人,其实司光远远地跟着,他没有骑马,一路全靠自己的功夫,他的功夫好,反而比骑马上山更加轻松。   陈锦安带的几个护卫走在最前头开路,手里握着横刀,山路越往上走越安静,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呜呜咽咽的。   “陈少东家。”谢知微喊住前面带路的陈锦安,“这条山路平日里走的人多吗?”   陈锦安勒住马,等谢知微跟上来,才说:“不多,这条路是通往矿山的,平日里只有运矿石的车队走,寻常百姓不会往这儿来,连猎户都不来这边。”   谢知微随意应付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绿茸茸的还挺好看,有些地方苔藓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痕迹很新,应当是常有车马经过。   裴定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侧头跟谢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陈少东家,这山里的矿山,都是你们陈家承包的?”谢知微又问。   陈锦安笑了笑,几分自矜几分谨慎:“不全是我们陈家的,临沅县一共有六座矿山,我们陈家承包了两座,另外四座分别由其他几家商号承包,不过要说规模,我们陈家这两座算是小的,产量比不上别家。”   谢知微挑了挑眉:“哦?陈老爷在临沅县的名头这般响亮,我还以为你们家是占了大头。”   陈锦安说:“只是临沅县罢了,府城的大商人可比我们陈家厉害得多。”   谢知微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唇角,比陈家厉害,也比陈家陷得深,跟铸假.钱的死死绑在一起,除非龙椅上的那个人换了,否则早晚要付出他们不愿见到的代价。   山路越往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从松柏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跟仙境似的。   “到了。”陈锦安勒住马,抬手朝前方一指,“谢公子,那就是我们陈家的矿山。”   谢知微顺着陈锦安的手指望过去,前面的山坳里,一大片山壁被剖开了,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岩壁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凿痕,有新有旧,最下面的痕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最上面的还泛着新鲜的白色。   山脚下堆着几堆矿石,旁边停着两辆板车,板车上已经装了大半车矿石,几个赤膊的工人正抬着箩筐往车上倒,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山壁那边传来,混着工人吆喝的号子,在山谷里回荡出一片热火朝天的嘈杂。   谢知微翻身下马,朝矿区的方向走去。   陈锦安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介绍:“谢公子,这座矿山开采了有六七年了,矿脉不算厚,但胜在稳定,一年到头都能出矿,您看那边,那是洗矿的池子,矿石挖出来先在池子里洗一遍,把泥沙冲掉,再运到那边去粉碎。”   谢知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洗矿池是用石头砌的,池水浑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池子旁边堆着一堆刚挖出来的黑褐色的矿石,表面还沾着湿泥,几个工人正蹲在池边,用木铲翻搅着池里的矿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做这个的。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矿石沉甸甸的,要比普通石头重得,且矿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晶体颗粒,应该是真的铜矿石。   “这就是铜矿石?”谢知微抬起头问陈锦安。   陈锦安也蹲下来,从谢知微手里接过那块矿石,端详了一下:“是铜矿石,不过品位不算高,一百斤矿石大概能炼出三四斤铜,我们这座矿山品质一般,比不得城西那几座大矿。”   “城西还有别的矿山?”谢知微像极了要从中牟利的商人,“城西的矿山承包下来要多少银子?”   陈锦安却摇头:“城西那座矿山是胡大人亲自盯着开的,不让我们这些商人沾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胡守廉亲自盯着的矿,会是用来铸假.钱的矿吗?   “陈少东家,你们这座矿山,一天能出多少矿石?”裴定澜在谢知微思索时带起话题。   陈锦安想了想:“多的时候两百来斤,少的时候百十来斤。”   “那矿石开采出来,都运到哪里去了?”谢知微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锦安也站起来,指着山下的一条土路说:“从那条路运出去,送到府城的官炉冶炼。”   真的是老老实实送到官炉去了?只怕未必。   谢知微本来想沿着路去查探一番,只是不合适,又想到司光那么机智,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尽管交给司光就是。   他来看矿山,总得把戏给做足。   “陈少东家,我能不能到矿洞里面看看?”谢知微问。   陈锦安痛快地点头:“自然可以,不过路不太好走,谢公子当心脚下。”   从矿山脚下往上走,路更窄一些,有些地方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来的台阶,只容一人通过。   裴定澜不放心谢知微,谢知微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拎着谢知微的衣服,要是有个脚滑什么的,能瞬间给谢知微提溜起来。   说实话,有点滑稽,谢知微内心是拒绝的,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也只能让裴定澜把自己提着。   陈锦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提醒:“这里有个坎,你们小心。”   “好。”谢知微应了一声,跨过那道坎。   很快陈锦安就领着谢知微到了矿洞口。   矿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两旁的岩壁上插着几根松木桩子,桩子上头架着油灯,火苗被从洞口灌进去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进洞口,温度就降了下来,凉飕飕的,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铁锈混杂了火药燃尽后的硫磺味,还有木头腐烂的甜腥,不太好闻。   谢知微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裴定澜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谢知微腰后,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摸出了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将洞壁上的凿痕照得清清楚楚。   “里头路窄,你们跟紧我。”陈锦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矿洞里回荡出好几层小小的叠音。   谢知微说“好”,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往里走。   矿洞比他想象的要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道还没到头,洞壁上的凿痕不少,开采得有点狠。   “陈少东家,这座矿洞有多深?”谢知微问。   陈锦安:“往里走大概有两百来步,再往深处还有分岔,不过那边矿脉薄,开采得少,我们一般都在主洞采。”   两百来步,折合成后世的计算单位,大约有一百多米。   谢知微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又看了看洞壁上的矿脉分布,主矿脉不算厚,但胜在延伸得远,从洞口一路往里,断断续续地都有。   “一年到头都在采?”裴定澜问,声音在矿洞里显得格外低沉。   “差不多。”陈锦安说,“除了年节那几天,工人们也要歇歇,平日里只要天气好,就一直在采,雨天也不停,矿洞里又淋不着雨。”   谢知微心中感叹,看起来给工人放假挺人性的,其实根本没有考虑过如果遇到大暴雨矿洞垮塌之类的情况。   别看陈锦安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说到底还是商人。   谢知微感叹完,又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一百多米深度的矿洞,就算矿脉薄,采出来的矿石总量也相当可观,这样的矿山在西南还不止一处,要是每一处矿山都偷偷运一点去铸假.钱,也不得了。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矿洞越来越宽,洞壁上的矿脉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矿脉足有巴掌宽,暗绿色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里就是主采区了。”陈锦安侧身让开,好让谢知微看清楚。   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的洞壁,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洞室足有两三丈见方,高度也有一人多高,人在里面可以站直了行走。   地上散落着许多矿石碎屑,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角堆着几把铁镐和铁锹,还有几只竹篾编的箩筐,箩筐里装着没来得及运出去的矿石。   谢知微蹲下来,从箩筐里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   这块矿石比他在山脚看到的那块品质要好,表面的晶体颗粒更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块矿石品位应当算不错?”谢知微抬头看向陈锦安。   陈锦安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谢公子好眼力,这是从主矿脉上采的,一百斤能炼出七八斤铜,不过这种高品质的矿石不多,大部分还是山脚那种普通货色。”   谢知微把矿石放回箩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洞室里缓缓扫过。   粗略估算,只眼前这里,一年陈家就能赚三千两,再加上朝廷的赏赐,即便被胡守廉克扣了些,一年下来赚得也不会少。   布料生意跟矿山的生意比起来,还真不是大头。   城西还有一座胡守廉亲自盯着的大矿,谢知微想都不敢想胡守廉利用矿山能敛到多少银子。   “谢公子,看得如何?”陈锦安打断了谢知微的沉思,“我们这座矿虽然规模不大,但胜在矿脉稳定,一年到头都能出矿,您要是想参与矿山生意,从我们这座入手,风险最小。”   谢知微故意讶异:“怎么?陈家不打算继续做矿山的生意了?”   陈锦安自然是不会将理由说出,而是编了个借口:“钱是赚不完的,陈家的钱已经足够好多代人过富足的日子了,父亲的意思是陈家要培养读书人。”   这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士农工商,越是有钱的商人越希望家里出个读书人。   谢知微没拆穿,顺着陈锦安说:“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我到临沅县来得正是时候。”   裴定澜也附和:“这说明老天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愿意帮我们。”   陈锦安的黑暗里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能骗到人,真是太好不过了。   有人替陈家做鬼,陈家就能全身而退。 第68章   等从山上回到客栈,谢知微饥肠辘辘。   果然他的身体素质还是比不得裴定澜这种浑身肌肉的家伙。   还好出门前就定下了美味晚饭。   晚上客栈大堂里摆了一桌,除了还在暗处盯梢的司光,其他人都上了桌。   萧旸坐在谢知微旁边,手里捧着碗跃跃欲试,对红烧大公鸡很是心动。   “哥,今天怎么想起要吃红烧鸡了?”   谢知微冷笑一声:“这是那只鸡得罪我的下场。”   萧旸:“?”   不理解,但尊重哥哥。   公鸡被红烧得浓油赤酱,色泽红亮,肉质紧实却不柴,一口咬下去,酱汁的咸甜和鸡肉的鲜美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让人想把骨头都嚼了。   谢知微展现出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吃饭天赋,看起来很是优雅,慢条斯理的,实际上没少下筷子,再加上裴定澜给他夹的菜,实在不算少,可他依旧飞快吃光光。   萧旸扒着自己的碗,不禁神游天外,他觉着谢知微这阵仗很像高三牲。   “罪有应得。”一大盆烧鸡公被大家分吃干净,谢知微放下筷子,满意地擦了擦嘴角。   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哄着小孩老老实实呆在客栈里,今天不方便带萧旸出门。   萧旸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为什么不方便带我?”   裴定澜:“我们要去干大人的事情。”   谢知微毫不客气地踩了裴定澜一脚:“不要当着小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萧旸:“。”   听起来他们像是要去约会,只是……   应该没有人约会时会穿得像做贼的,连配饰都摘得干净。   萧旸一手推一个大人:“你们放心去吧,我困了会乖乖睡觉的。”   谢知微和裴定澜被萧旸“赶”出了门,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裴定澜活动了一下手脚:“那我们走?”   谢知微一拍即合:“走。”   月黑风高夜,很适合去听墙角。   裴定澜带着谢知微直奔陈家,悄无声息地翻墙摸到了陈宅外边。   谢知微抬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裴定澜:“你带着我能做到没有动静吗?”   “能,我很强的。”裴定澜揽住谢知微的腰,脚下一点,两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谢知微被带着稳稳落地,连衣角都没怎么飘。   裴定澜的功夫确实了得,带着一个人翻墙还能这么轻,简直跟鬼似的。   “走这边。”裴定澜牵着谢知微沿着墙根往前走,绕过几丛灌木,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外面停下来。   陈家的宅子没有超出普通商人的规格,上次来了陈家一回,裴定澜已经摸清了宅子的布局情况,毫不费力就摸到了陈万贯的书房外。   书房窗下种着一丛竹子,竹影婆娑,正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形。   裴定澜先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有人说话,才朝谢知微点了点头。   谢知微兔子挪步,挪到裴定澜旁边蹲下,两个人双兔傍地走似的,屏息凝神听墙角。   兴许是陈万贯不准下人夜里到书房来打扰,因而在书房说话也不避着人,谢知微的耳力哪怕不如裴定澜也能听见。   只听陈万贯说:“都准备好了?”   “是的父亲。”这是陈锦安的声音,“只要谢知微跟胡守廉签下契书,将我们承包的矿山转给谢知微,我们就能离开临沅县了。”   “好!”陈万贯隐隐有些激动,“我们一家人终于要离开临沅这个是非之地了。”   谢知微忍不住垫了垫脚,听到这么关键的信息,他恨不得能趴在陈万贯的书桌下听个仔细。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往上托了一点,将人举高高,满足谢知微的小心思。   “那明天我就让妹妹也收拾东西。”陈锦安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解脱。   屋里沉默了片刻,陈万贯的声音又响起来:“胡守廉那个老东西,迟早不得好死。”   陈锦安垂着头,想说的话跟父亲是一样的,胡守廉一定不得好死。   谢知微借着一点点微光给裴定澜打手势,他总觉得陈家父子很恨胡守廉,绝对不止是胡守廉从陈家拿走了很多钱的缘由。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晃来晃去的手,一把抓住,给谢知微递了个眼神,示意等回去再说,这会先听墙角。   谢知微便不动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裴定澜就这么一直握着。   “还好老天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送了个人傻钱多的谢知微来。”陈锦安见父亲脸色难看,又拿谢知微当话题,“等他陷入其中,想抽身也抽不了,他背后的人说不定还能为了报复,让胡守廉死得很难看。”   谢知微蹲在窗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起来是什么很顺手的工具吗?   裴定澜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无声地用口型说:“人傻钱多?”   谢知微用口型回:“你才傻。”   裴定澜嘴角弯了弯,把谢知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书房里,陈万贯叹了口气:“锦安,你催着点儿,让谢知微赶紧跟胡守廉签契书,签了契书咱们就立刻走,去罗杞的路子为父已经打通了,切记,一定要快。”   “我明白。”陈锦安一个翩翩公子模样的人,此时也露出狠厉,“谢知微替咱们家挡灾,日后他若没了性命,我会给他上香烧纸的。”   谢知微:“。”   好你个陈锦安,没看出来心思还挺歹毒。   裴定澜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冲进去给陈锦安先打死已经是他脾气好了,居然算计到他家谢大人头上。   陈家父子二人又聊了好一阵,陈锦安见父亲已然疲累才结束,从书房离开。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谢知微和裴定澜往竹丛后面又缩了缩,紧紧贴在一起,裴定澜的手臂环过谢知微的腰,将谢知微整个人护在怀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锦安走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边的院子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去休息。   裴定澜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揽着谢知微的腰,无声无息地带着人翻墙离开了陈宅。   待出了陈宅,谢知微才把自己憋了好久的话往外倒:“陈万贯竟然想跑去罗杞,他怕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定澜和谢知微慢慢往前走:“陈万贯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也是个聪明人,说不定他发现了西南流通假.钱,又嗅到了背后的巨大阴谋,待在大周不安全,这才要拖家带口跑去罗杞。”   “他想得美。”谢知微哼了一声,“还想跑去罗杞,我让他踏不出大周的国门。”   裴定澜抬手鼓掌:“谢大人好生威武霸气。”   谢知微捏住裴定澜的嘴:“不可以破坏气氛。”   原本还有点霸气呢,裴定澜这么一来,跟哄小孩似的,什么气都没有了。   裴定澜顺手牵住谢知微的手:“知微有何打算?”   “陈家想跑,那就让他们跑。”谢知微学反派桀桀桀笑,“等陈万贯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把他的幻想击破,多有趣。”   此时,不知道是谁家的狗“汪汪汪”叫了起来。   谢知微:“……”   裴定澜忍俊不禁:“看来知微的想法得到了赞同。”   谢知微拽着裴定澜赶紧走,什么想法得到了赞同,他学反派笑吓到狗了才是真的。   裴定澜被他拽着往前走,却一点都不急,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谢知微拖着他走。   谢知微的力气不大,拖了几步就发现这人根本是在耍赖,干脆松开手,自己加快了步伐。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裴定澜三两步追上来,重新牵住他的手。   谢知微面无表情:“回客栈给郭胜传信。”   “传信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裴定澜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哄劝,“你看这月色多好,走快了一步,景致就少看一步。”   谢知微这才发现云层散去,月亮出来了,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   月亮确实好,又圆又亮,悬在屋檐上方,清冷的光落在临沅县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难怪人们喜欢赏月。   还有人用月色来诉说爱意。   “裴三郎。”谢知微收回目光,定定看向裴定澜,“今晚的月色很美。”   裴定澜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可谢知微想他明白,于是垫脚亲在了裴定澜的唇边。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离开。   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知微……”   月光落下来,将谢知微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更似瑶台落仙。   可谢知微偏偏不再给裴定澜目光,只留给他一道清隽的侧影。   “知微~”裴定澜又唤了一声。   谢知微:“。”   好家伙,他都听出裴定澜语气里的波浪号了。   “走了走了,回客栈,我要睡觉。”谢知微不理他。   “知微知微,你再说一次,我方才没听清。”裴定澜夹着嗓子。   是没有听清还是想要亲亲,谢知微自有分辨。   告白这种事情在美好的氛围下来一次就够了,多了显得贪心。   如此,刚刚好。   偏偏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铜锣的敲击和一声吆喝:“什么人?夜半三更还在外头游荡,不怕吃板子?”   是打更的人。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跑。   谢知微被拽着跑,脚下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他的腰,几乎将他提了起来。   “抓紧。”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不像是被人追,倒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身后打更人的吆喝声越来越远,被夜风吹散。 第69章   司光在外边跑了两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为了抄近道还是翻的墙。   “谁?”李敢当直接拔刀出鞘。   “我。”司光揉了揉鼻子,“司光。”   李敢当看见是司光,放松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司光衣裳沾着黄土,鞋面上全是泥点子,发丝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李敢当皱眉。   “跑了两天,能不这样?”司光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掸了掸头发上的枯叶,“大人呢?”   “跟侯爷在房间呢。”   司光:“我先去收拾收拾,再去跟大人汇报。”   他现在跟个逃难的差不多,在山里泡了两天,脏兮兮的,不适合出现在大人跟前。   等收拾好后,已经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司光去了谢知微房门前敲门。   “进来。”谢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司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谢知微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裴定澜搁一旁红袖添香很是殷勤。   “回来了?”谢知微搁下笔,抬起头看向司光。   司光抱拳行礼:“大人。”   “坐下说话。”谢知微指了指凳子。   司光应声坐下。   谢知微指挥裴定澜把桌上的东西都整理好,自己跟司光谈话:“说说吧,可有什么发现?”   司光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在桌上,是几块矿石碎屑,一小包粉末,还有几张纸。   “属下沿着运送矿石的车辙一路跟,跟了两天一夜,找到了炼制铜矿的地方。”司光回忆着,“那个地方在临沅县西北方向的山里,从矿山下来,走官道约莫六十里,然后拐进一条小路,再走三十里,翻过一道山岭就到了。”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矿石碎屑上,碎屑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颜色黑褐,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晶体颗粒,正是铜矿。   “属下在那个地方蹲守了一天。”司光指了指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这是属下画的草图,那个地方是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谷口有人把守,明哨四个,暗哨两个。”   裴定澜收拾好了笔墨纸砚,凑过来看那张草图,司光的画功谈不上好,但胜在清楚,山谷的地形、进出道路还有哨位分布,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山谷里头是个冶炼场。”司光继续说,“有矿石运进去,有冶炼好的铜锭运出来,属下蹲守时见进山的矿石车队有六趟,出山的铜锭车队有四趟。”   谢知微:“运铜锭的车队,往哪个方向去了?”   司光:“分了两路,一路往北走了官道,属下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府城去的,应该是送去铸钱的地方了,另一路去了更深的山里。”   谢知微眯了眯眼:“深山啊。”   司光点头:“属下沿着那条路跟了一段,那鬼地方偏僻不说,路还窄,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远,不过路上有车轮印,要再去查探也不会找不着地方。”   裴定澜看向谢知微:“知微以为更深的山里有什么?”   谢知微眉梢挑了挑,没回答裴定澜的问题,又问司光:“押运铜锭的是什么人?”   “官兵。”司光面色凝重,“属下可以肯定是官兵。”   和当时在兴庆宫的猜测一致,西南地方的军官也有人参与到铸假.钱一案中。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知微缓缓说道,“这个道理,背后的人也懂。”   裴定澜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冶炼场不止这一个?”   谢知微轻轻“嗯”了一声:“临沅县这个铸钱窝点多半是由胡守廉负责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地方都会有窝点。”   裴定澜不满地“啧”了一下:“那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没有法子。”谢知微无奈摊手,“我们连幕后黑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大人,那属下接下来做什么?”司光问。   谢知微想了想:“你继续盯着陈万贯父子,陈家急着离开临沅去罗杞生活,他们多半知道些什么,一旦他们人到了边境,立即让郭胜带队把人拿下。”   司光:“属下明白。”   把陈家交给司光盯着,谢知微又有意先晾着陈家父子,不那么快就签契书,故而在陈锦安再次来访时,谢知微没见人,叫赵无畏给人打发了。   为了不给陈锦安在客栈坐等的机会,谢知微和裴定澜带着萧旸出门了,出门遛娃不在客栈很合理。   临罗阁的说书先生在临沅县很出名,讲的是西南边陲的奇闻异事,什么蛊虫、山魈、罗杞秘闻,说得天花乱坠。   谢知微记得萧旸看的很多话本就是写的有罗杞色彩神神秘秘的故事,干脆今天带萧旸去临罗阁玩。   临罗阁在城南,从客栈过去要穿过两条街,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萧旸忽然停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爬满了藤蔓。   “怎么了?”谢知微顺着萧旸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萧旸眉头微微皱起:“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知微戳戳裴定澜:“你有听到吗?”   裴定澜摇头:“并没有。”   连裴定澜一个习武之人都没有听到?   那萧旸听到的会是什么?   “我去看看。”裴定澜刚要往巷子里走,就听见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由远及近。   一个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他。”萧旸不知怎的,直觉这个人是安全的,松了一口气。   罗杞衍也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上次匆匆一瞥的少年,腰间的竹篓剧烈地晃动起来,他伸手拍了拍篓壁,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竹篓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闹得更凶了,整个竹篓都在晃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萧旸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竹篓里的东西,似乎想朝他这边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竹篓的盖子就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银色的影子从竹篓里窜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朝萧旸的方向扑过来。   萧旸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银色的影子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冰冰凉凉的,像蛇又不像蛇,没有鳞片,触感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贴在皮肤上萧旸颤了颤。   萧旸低头一看,那东西已经钻进了他的袖口,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抓,那东西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衣领里。   “小旸!”谢知微吓得魂飞魄散。   裴定澜拔刀出鞘,目光凌厉地扫向巷子里那个青年。   罗杞衍站在原地,只是怔怔地看着萧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它钻进去了。”萧旸欲哭无泪,一条虫子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啊!   谢知微气愤,对着罗杞衍吼道:“你把这个东西赶紧弄出来!”   裴定澜一个闪身,刀架在了罗杞衍的脖子上。   罗杞衍抿了抿唇:“蛊虫认他为主了。”   谢知微:“?”真有蛊虫这种东西?   “蛊虫还能随意认主?”裴定澜不信,刀往罗杞衍脖子送了送。   萧旸茫然:“蛊虫为什么会认我为主?”   谢知微头痛:“带上他回客栈,外边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定澜:“走吧?”   罗杞衍:“好。”   听书没听成,萧旸的身体里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只虫子。   回到客栈,裴定澜还是不放心,让李敢当去找了根绳子来给罗杞衍绑了,萧旸扯扯裴定澜,他觉得罗杞衍不像坏人。   谢知微把萧旸护在他跟裴定澜中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敢当最是懵逼,只见谢大人他们出去一趟,没多久就绑了个人回来,看装扮还是个罗杞人,这种时候赵无畏还不在,连跟他讨论的人都没有。   谢知微打起十二分警惕心:“你姓甚名谁?是什么人?”   罗杞衍回答:“罗衍,罗杞人。”   谢知微:“你说的那什么蛊虫是怎么回事?”   罗杞衍目光落在萧旸身上停了一瞬:“那是我养的蛊虫,叫灵犀,灵犀喜欢他。”   谢知微怀疑罗杞衍骗人:“你养的蛊虫就因为喜欢别人,就抛弃你这个主人?”   罗杞衍沉默。   裴定澜恶狠狠道:“说!”   罗杞衍慢吞吞地说:“灵犀是母蛊,公蛊在我体内。”   最不紧张的萧旸:“情蛊吗?”   谢知微:“???”   裴定澜:“!!!”   “小小年纪情蛊什么情蛊!”裴定澜捂了捂萧旸的嘴。   谢知微觉得萧旸只是话本看多了而已,这世间就算是有蛊虫,还能真的有什么情蛊吗?哈哈……哈……   “是情蛊。”罗杞衍说。   谢知微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发出尖锐般的爆鸣。   “把蛊虫弄出来!”   他把萧旸带出京城,给人体内装了一只情蛊的蛊虫带回去,他对得起萧晏吗?   罗杞衍却说:“灵犀认主了,不会离开主人。”   谢知微崩溃:“那就没有办法了?”   “有。”罗杞衍再次抛出一个惊天霹雳,“主人死去,蛊虫也会死去。”   裴定澜上前揪住罗杞衍的衣领:“你们罗杞世世代代研究蛊虫,我不相信没有法子。”   罗杞衍慢慢眨眼:“蛊虫会保护主人,罗杞人不会让蛊虫离开身体。”   谢知微:“可这是情蛊,难道你们罗杞人成亲都是靠蛊虫吗?”   萧旸小声:“澜哥,你先放开他吧,他不像坏人。”   裴定澜再次凶狠地刀了罗杞衍一眼,这才不甘心地松开。   “情蛊很少,而且也不是体内有情蛊就要成亲。”罗杞衍半遮半掩地说。   他没有对眼前三人说太多,情蛊关系到罗杞圣主和圣子,只有圣主和圣子才有情蛊,普通人是没有的,情蛊最初是为了防止罗杞君主的更迭变成血脉传承,故而初代圣主弄出了情蛊。   圣主和圣子体内是公蛊,母蛊会根据主人的心意选中新主人,被母蛊选中的人要是不愿意跟圣主或者圣子在一起,圣主圣子也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谢知微发出一声哀嚎的长叹:“裴定澜,你掐我一下,我肯定是在做梦。”   裴定澜没掐他,只是伸手把谢知微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用“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盯着罗杞衍。   “你说,情蛊很少?”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的情蛊是哪里来的?”   罗杞衍老实回答:“祖传的。”   谢知微拳头硬了,这是拿情蛊当传家宝使?   萧旸拍拍谢知微,自己主动问道:“这个蛊虫对我无害,是吗?”   罗杞衍看向萧旸时目光充满了歉意:“抱歉,是我没有控制好灵犀,也请你放心,灵犀只会保护你,不会伤害你。”   萧旸看向谢知微:“要不我们还是把他放了吧。”   反正也不会伤害到自己。   谢知微摸摸萧旸的脑袋:“不行哦。”   萧旸困惑:“为什么?”   裴定澜冷笑:“他一个罗杞人在大周境内鬼鬼祟祟的,能是什么好人?”   谢知微接话,跟裴定澜一样阴阳怪气:“总不能是来找婆娘的。”   萧旸:“。” 第70章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罗杞衍。   罗杞衍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头,脑后那条编着彩色丝线的辫子便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辫梢的银珠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是来找婆娘的。”罗杞衍委屈。   谢知微不为所动:“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罗杞衍斟酌该说多少。   裴定澜不耐烦:“让你说就说,支支吾吾的,心里有鬼?”   “我心里没鬼。”罗杞衍很是诚实,“我来大周,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谢知微追问。   “找蛊虫。”罗杞衍琥珀色的眼睛透露出焦灼,“有人从罗杞偷走了一只很重要的蛊虫,我必须要找回去。”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蛊虫这东西,在罗杞应当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但能让一个罗杞人不远千里追到大周来的,必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蛊虫。   “什么蛊虫?”谢知微问。   罗杞衍:“被偷的蛊虫能够控制人,如果被用来做坏事,可能会引起很大的危害。”   此话一出,谢知微和裴定澜的面色都凝重了不少。   能够控制人的蛊虫,这听起来像是话本里的东西,可从罗杞衍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一脸郑重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谢知微脸色沉了下来。   “字面意思。”罗杞衍说,“蛊虫进入人体后寄生在宿主体内,宿主会失去自我意识,完全听从蛊虫主人的命令,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会有任何犹豫。”   裴定澜的眉头拧了起来:“这种蛊虫,你们罗杞有多少?”   罗杞衍摇摇头:“不多,这种级别的蛊虫,整个罗杞也只有寥寥几条,而且培育极其困难,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不然我也不会追到大周来。”   谢知微一个头两个大,如果这种蛊虫真的存在,而且落到了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你在临沅县活动,是不是蛊虫在临沅县?”谢知微问。   罗杞衍面色一暗:“蛊虫只有活跃时才能感知,偷走蛊虫的人应该使用了某种法子让蛊虫可以短暂休眠,我在临沅县打转了好多天,也没有找到蛊虫。”   “休眠?”裴定澜皱眉,“蛊虫还休眠?”   罗杞衍点头:“用特殊的方法能让蛊虫进入休眠状态,就像冬天蛇会冬眠一样,休眠期间蛊虫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反应,我就无法感知它的位置。”   谢知微沉吟片刻,又问:“蛊虫休眠多久会醒来?”   “不一定。”罗杞衍说,“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取决于休眠时使用的方法和蛊虫自身的状况。”   “也就是说,蛊虫随时可能醒来,一旦醒来你就会感知到?”   “是。”   谢知微的目光在罗杞衍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罗杞人不像在说谎,况且他也没有必要编造如此离奇的故事来骗人,如果他想害萧旸,方才在巷子里有大把机会动手,根本不必跟着他们回客栈。   裴定澜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的目光在罗杞衍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竹篓上。   “你说那只蛊虫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裴定澜问,“比你的命还重要?”   罗杞衍:“是。”   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知微站起身来,走到罗杞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罗杞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与谢知微对视,没有躲闪和心虚。   “好,我相信你。”谢知微做出了决定,“给他解绑。”   “你最好老实点儿,不然砍了你。”裴定澜警告一番才去给罗杞衍解绑。   然而罗杞衍根本没用上裴定澜帮忙,他挣了一下,绳子就松垮下来,再随手扯一扯就掉下去。   绳子是裴定澜亲自绑的,有多紧裴定澜清楚,罗杞衍能瞬间挣脱,不容小觑。   “你能挣开?”裴定澜警惕心拉满。   “能。”罗杞衍诚实地点头,“从你们把我绑上的那一刻就能。”   谢知微的眉心一跳,罗杞衍能挣开绳索却乖乖被绑了这么久,要么是他真的没有恶意,愿意配合他们的审问,要么就是他另有图谋,故意示弱。   但从方才的对话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裴定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目光在罗杞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搭上了罗杞衍的肩膀。   罗杞衍没有躲。   裴定澜的手掌在罗杞衍肩头按了按,眉头微微拧起,又松开,收回手时,眼底的审视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了然。   “你的身手不在我之下。”裴定澜说。   这下连谢知微都大吃一惊,裴定澜的武功是萧晏亲口认证的强,况且还在军中打磨过,罗杞衍的武力值居然跟裴定澜是一个级别的。   这样的人,若真想对萧旸不利,地区不需要用什么蛊虫,直接动手就是了。   就在此时,萧旸开口:“我就说他不像坏人嘛。”   “小旸。”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   裴定澜:“不要帮着这个家伙说话。”   萧旸不太情愿地“哦”了一下,表示自己听见了,至于听没听进去,那不一定。   谢知微要裂开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罗杞人,武力值还不输裴定澜,偏偏自家孩子被那蛊虫认了主,还对这罗杞人莫名有好感。   “小旸。”谢知微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你听哥说,这个人我们还不了解,他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们也不确定,在弄清楚之前,你少跟他接触,好不好?”   萧旸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谢知微的脸。   “可他真的不像坏人。”萧旸说。   “坏人不写在脸上。”裴定澜走过来,斜了罗杞衍一眼,“你看他长那样,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罗杞衍:“……我哪里不正经?”   “你哪里正经?”裴定澜反问,“一个大男人编辫子,还编彩色的,你当你是大姑娘?”   罗杞衍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这是我家乡的习惯而已。”   裴定澜这会看罗杞衍极为不爽,罗杞衍不管说什么,都只能得到裴定澜的白眼。   萧旸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觉得挺好看的。”   裴定澜绝望:“他哪里好看?他不好看!”   萧旸抿住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罗杞衍那边瞟。   谢知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太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得让这个罗杞人离萧旸远点儿,别给孩子魂都勾走了,但……罗衍不监视着又不安心。   谢知微沉吟片刻:“你住在哪里?”   罗杞衍:“城东的一家客栈,我住在那里。”   “换个地方。”谢知微不怎么客气地说。   罗杞衍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到这家客栈?”   “想得美!”谢知微瞪他,“搬到附近的客栈,别想住这里。”   要不是担心萧旸体内的蛊虫会发生什么无法应对的问题,还有就是这人实在是神秘,他打死都不会让罗衍再有接触自己小孩的机会。   罗衍遗憾:“好,我今天就会搬。”   裴定澜在旁边“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对。   谢知微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李敢当!”   李敢当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大人,什么事?”   “你陪这位罗公子去城东的客栈,把行李搬过来,在附近的客栈找个地方让他住下。”谢知微吩咐。   李敢当看了罗杞衍一眼,应了一声“是”。   大人好生奇怪,既然有意监视此人,为何不让此人住在同一家客栈?   李敢当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罗杞衍出了门。   谢知微站在门口目送两人走远,等罗杞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顺手把门带上。   裴定澜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谢知微喝了一半的茶,也不嫌弃,就那么仰头灌了一口。   “你不让他住这儿,是对的。”裴定澜放下茶盏,“那人浑身上下都是谜,住得太近了,夜里翻个窗就能摸到小旸床边。”   谢知微痛苦面具:“我就是担心这个,小旸对他莫名有好感,万一那人存心利用……”   “不会的。”萧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同时看向他,都很不赞同。   “灵犀告诉我的。”萧旸把手按在胸口,“它说罗衍不是坏人,它不会害主人的。”   裴定澜眉头一皱:“你还能跟那虫子说话?”   “不是说话。”萧旸歪了歪,“就是……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很安心,也很喜欢罗衍,但它更喜欢我。”   谢知微神色复杂,他是受不了自己体内有一只虫子的,萧旸一个小孩怎么适应得这么快?   蛊虫认主这种事也是闻所未闻,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行了。”谢知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不管怎样,你少跟那人接触,等我们查清楚他的底细再说。”   萧旸乖巧地点了点头,他还是很听谢知微的话的。   “小旸,你先回屋看书。”谢知微温声道,“我跟你澜哥说点事。”   萧旸也不想打扰谢知微和裴定澜,麻溜地就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裴定澜立刻开腔:“你看看你看看,那小子魂都快被勾走了!这才见了几面?那个罗衍长得好看是不假,但也不至于小旸对他死心塌地吧?我看罗衍就是狐狸精变的!”   “行了。”谢知微抬手打断他,“说正事。”   裴定澜不甘心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还想开麦。   勾搭小孩,不要脸,呸! 第71章   罗杞衍住在了离得不远的另外一家客栈。   李敢当和赵无畏轮流“陪伴”他。   说是陪伴,其实就是监视,两个人轮流换班,把罗杞衍看得严严实实。   罗杞衍倒是脾气好,每天白天出去找蛊虫,李敢当或者赵无畏跟着他,他还给人家买饭吃。   晚上回到客栈也是早早熄灯睡觉,绝对不去打扰萧旸。   裴定澜偶尔路过那家客栈,总要进去“坐坐”,他也不干别的,就喋喋不休念叨罗杞衍。   罗杞衍倒是无所谓,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被裴定澜扰动心弦。   谢知微评价:这人怕不是个人机。   又过了两天,陈锦安再次到客栈拜访。   这回谢知微没有避而不见,把他请到了房间说话。   “谢公子。”陈锦安拱手作揖,笑容殷勤,“晚辈又来叨扰了。”   谢知微:“陈少东家客气了,请坐。”   陈锦安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谢公子,晚辈今日来,还是为了矿山契书的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放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契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陈家承包的矿山转给谢知微承包,每年的承包费用、朝廷抽成比例、矿石产量预估等等,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公子。”陈锦安尽量按捺下自己的急切,“晚辈知道谢公子想多看看、多了解,可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怕是会生出变故。”   谢知微挑了挑眉:“什么变故?”   陈锦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实不相瞒,现在矿山承包生意不好做了,若不是我父亲决定回老家,您也没这个机会。”   你们陈家人老家在罗杞?呵呵。   谢知微面上不显,只是摆摆手:“罢了罢了,陈少东家我还是信得过的,我们这便去县衙把契书签了。”   陈锦安听到这话,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谢公子果然是爽快人。”   谢知微去县衙只带上了和他形影不离的裴定澜,还有就是激动得想手舞足蹈的陈锦安。   临沅县衙今日没什么人,门口的衙役靠在门柱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是陈锦安领着人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陈少东家,您来了。”衙役陪着笑脸,“胡大人正在后衙歇息,小的去通禀一声。”   陈锦安点了点头,转身对谢知微说:“谢公子请稍候。”   谢知微站在县衙大堂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看见“明镜高悬”的匾额,心中嗤笑。   “谢公子来了。”胡守廉很快就出来接人,“大堂不是说话的地方,里边请。”   一行人去了县衙的后边,胡守廉吩咐了人去沏茶。   谢知微:“胡大人,在下今日来是想办理矿山的契书。”   矿山是朝廷管着的,得官府盖了印才算数,陈锦安即便再不想看见胡守廉这张脸,也得跟谢知微一起到县衙办理。   “大人,这是我家拟的契书。”陈锦安将契书呈上,“请大人过目。”   胡守廉接过契书翻看,看得很仔细,他倒是不担心这两人敢背着自己做点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利益。   “谢公子做事谨慎,这是好事。”胡守廉将契书放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这契书本官看了,条条款款都写得清楚明白,没什么问题。”   胡守廉说到这里却没有要盖印的意思,手指在契书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胡守廉接过银票,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千两的银票,票号是京城的大商号,在大周任何地方都能兑现。   “谢公子太客气了。”胡守廉将银票收入袖中,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本官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用得着这些?”   谢知微笑了笑:“胡大人替在下操心,在下感激不尽,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胡守廉连连点头,从案桌旁的架子上取下官印,揭开印泥盒的盖子,将官印在印泥里蘸了蘸,然后在契书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朱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盖出一个清晰的“临沅县印”四个字。   谢知微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谢公子,契书本官已经盖好印了。”胡守廉将契书递还,“从今日起,陈家承包的矿山就归谢公子承包了,每年按朝廷规定的数目缴纳矿石,多出来的部分,朝廷会有赏赐。”   谢知微接过契书,妥善收入袖中,朝胡守廉一揖:“多谢胡大人成全。”   “哎,客气了、客气了。”胡守廉摆了摆手,“说起来,本官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谢知微:“胡大人请讲。”   胡守廉捋了捋胡须:“谢公子跟裴公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本官作为临沅县的父母官,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知今晚可否赏光,到本官府上吃个便饭?”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寻常请客吃饭。   但谢知微听出了弦外之音,胡守廉这是想把他拉进更深的一层了。   先前那三千两“诚意”是敲门砖,今日这一千两银票是投名状。   谢知微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胡大人盛情,在下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   胡守廉的笑容更深了:“不叨扰、不叨扰,谢公子能来,是本官的荣幸。”   谢知微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胡守廉亲自送到县衙门口,看着谢知微和裴定澜走远,才哼着曲儿回去。   陈锦安跟在后面,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契书签了,他们陈家终于可以离开临沅这个是非之地了。   从县衙出来,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晚上去胡府吃饭,怕不是一顿便饭那么简单。”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他想拉我下水,那我就让他拉,看他能拉多深。”   裴定澜:“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些大周的害虫算什么虎?”谢知微弯了弯嘴角,“裴三郎才有虎的气势。”   裴定澜被谢知微一句话哄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主街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了锅,黑砂在铁锅里翻炒,发出沙沙的声响,甜丝丝的焦糖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攥着几个铜板。   谢知微路过时看了一眼,想起萧旸上次说想吃糖炒栗子,便停下来买了一袋,用油纸包着,揣进袖里。   “你对小旸倒是上心。”裴定澜看着他这动作,嘴角弯了弯。   “他管我叫哥,我不对他上心对谁上心?”谢知微拍了拍袖口,把油纸包往里塞了塞。   裴定澜伸手过来,帮他把袖口的系带紧了紧,手指在他腕间蹭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光天化日的,注意点。”谢知微瞪他一眼。   “我怎么了?”裴定澜一脸无辜,“我不过是帮你系带子而已。”   谢知微懒得跟他掰扯,加快脚步往客栈方向走。   客栈已经不远了,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门口的招牌。   就在他们刚拐过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路中间。   靛蓝色的布袍,脑后一条编着彩色丝线的辫子,辫梢的银珠子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知微,表情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   “你做什么?”裴定澜的语气不怎么友好,他怎么看都觉得罗杞衍像会哄骗他家小白菜的猪。   罗杞衍目光越过裴定澜,落在谢知微身上:“谢公子,你今天跟谁接触过?”   谢知微从裴定澜身后探出头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罗杞衍往前走了两步,裴定澜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但罗杞衍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他微微侧了侧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蛊虫的味道。”罗杞衍说,语气笃定,“就是那只被偷的蛊虫。”   裴定澜的手从短刀上松开,但眉头拧紧,他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索。   “你确定?”谢知微从裴定澜身后走出来。   罗杞衍点了点头:“确定,而且味道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才沾上的。”   谢知微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今天接触过的人……陈锦安和胡守廉。   如果蛊虫的味道在陈锦安身上,那罗杞衍之前跟陈锦安有过一次擦肩而过,应该能察觉到,但罗杞衍之前什么都没说,说明不是陈锦安。   那剩下的就是胡守廉。   偷走蛊虫的人,会是临沅县令胡守廉吗?   “这样,今天晚上你换一身大周人的装扮,跟我们一块去吃饭。”谢知微当机立断,“或许能找到蛊虫。”   “好。”罗杞衍没有犹豫,干脆地应了下来。   裴定澜都安静了下来,他在想要是蛊虫真是胡守廉偷的,麻烦就大了。   其实他对罗杞衍的身份有所猜测。   情蛊难得,罗杞衍有情蛊,重要的蛊虫被偷,是罗杞衍来找,以及罗杞衍的打扮明显不是罗杞的普通百姓,罗杞衍还那么年轻。   这些都指向了一个身份——罗杞圣子。   大周的官员窃取了罗杞圣子的蛊虫,这件事要往大了论,甚至影响两国邦交。   裴定澜有些烦躁,到底是谁在背后捣乱?铸假.钱跟偷蛊虫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第72章   罗杞衍比谢知微要高,又没裴定澜壮,两人的衣服他穿都不合适。   谢知微干脆带人去了成衣店,现挑了一身,又让裁缝比着身材当场改。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艺很好,针线走得飞快,边改边拿眼睛偷瞧罗杞衍,嘴里还念叨:“这位客官生得好生俊俏,是不是罗杞人?咱们临沅县罗杞人不少,但长成您这样的可不多见。”   罗杞衍坐在那儿任她摆弄,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知微靠在柜台边上等,裴定澜站在他旁边,目光在罗杞衍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压低声音说:“给他买新衣裳,你倒是大方。”   “这么醋啊?”谢知微伸手去挠裴定澜的下巴,“那今天你可得多喝点水,把酸味冲淡。”   裴定澜享受着谢知微的触碰,没再说什么。   裁缝改好了衣裳,罗杞衍换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衣裳是藏青色的,衬得罗杞衍肤色愈发白净,脑后那条辫子跟这身大周打扮不太搭,但配上那张深邃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裴定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长得好看又能如何?骗骗萧旸这个小孩就算了,可骗不走他家谢大人。   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多谢了。”   裁缝拿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罗杞衍的头发也得改成大周人的样式,所以就先回了客栈帮罗杞衍改头发。   为了不让罗杞衍跟萧旸碰面,裴定澜让谢知微去陪萧旸玩,自己帮罗杞衍梳头。   给罗杞衍梳头可比不上给谢知微梳头,裴定澜三下五除二就梳好,拿了发带紧紧给罗杞衍绑上。   罗杞圣子也不能哄骗他家小孩!   给罗杞衍改完装扮,天色也差不多了,三人便出发去胡守廉府上。   胡守廉的府邸在县城东边,离县衙不远。   府门倒是不大,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三进的院子,假山鱼池一应俱全,廊下的灯笼用的是上好的绢纱,糊得透亮,连柱子上刷的漆都比别处的鲜亮几分。   一个县令能有这般光景,就算不查他的账,也能看得出他贪了不少。   下人将谢知微三人引去了府上的饭厅,胡守廉已经等着了,见客人来了,胡守廉立马起身相迎。   “谢公子裴公子,欢迎欢迎。”胡守廉在看见罗杞衍后目光一顿,“这位是?”   “哦,是我的一个朋友。”谢知微语气随意,“姓罗,从外地来,跟着我一块儿到临沅县见见世面。”   “原来是罗公子。”胡守廉笑着拱了拱手。   罗杞衍也拱手还礼,只是对大周的礼数不太熟悉,做出来有些别扭。   好在胡守廉只是当罗杞衍跟裴定澜一样是个眼高于顶的,也没在意,引着他们入座。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八仙桌上铺着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菜色比上回在酒楼时还要丰盛几分,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两道罗杞风味的菜肴,用香料和药材烹制的,气味浓郁。   丫鬟上来斟酒,谢知微照例以茶代酒,裴定澜陪着喝了几杯,罗杞衍滴酒不沾,只喝茶。   酒过三巡,胡守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临沅县的风土人情聊到矿山生意的门道,又从矿山生意聊到罗杞那边的行情。   “谢公子。”胡守廉放下酒杯,往谢知微那边凑了凑,“再过些时日,巴州刺史洛大人要到临沅来巡视,届时本官替你引荐引荐。”   谢知微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惊喜:“巴州刺史?那可太好了,有胡大人引荐,在下的生意想必能更上一层楼。”   胡守廉捋着胡须笑道:“谢公子客气了,本官也是看在谢公子诚心做生意的份上,才愿意替谢公子牵这个线。”   “胡大人的恩情,在下记在心里了。”谢知微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巴州刺史,倒是有点印象,隐约记得叫洛崇高。   胡守廉一个县令,跟刺史搭上线不算稀奇,可这替他引荐的话,说得未免太自然了些,好像笃定洛崇高会买他的账。   谢知微心里有了猜测,假.钱之事,巴州刺史怕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要是这位刺史大人就是假.钱一案的领头,那为人可实在不崇高。   “那就多谢胡大人了。”谢知微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端起茶杯,“在下以茶代酒,敬胡大人一杯。”   胡守廉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裴定澜在一旁也喝了一杯,放下酒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罗杞衍。   罗杞衍正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他的动作很慢,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裴定澜注意到,罗杞衍从进门到现在,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胡守廉。   怕是恨不得把胡守廉给扒了看看蛊虫在不在胡守廉的身上。   宴席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知微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餍足的表情。   “胡大人,在下吃得有些撑了,得先消消食。”谢知微朝胡守廉笑了笑,语气随意,“借贵府的院子走走,可行?”   “自然可行。”胡守廉笑呵呵地摆手,“谢公子请便,本官府上的院子虽小,倒也有几处景致可看。”   谢知微站起身来,看了裴定澜一眼:“你陪胡大人喝着,我跟罗公子走走就回来。”   “去吧去吧。”裴定澜端起酒杯,朝胡守廉举了举,“来,胡大人,我再敬你一杯。”   胡守廉被裴定澜这一杯接一杯地敬着,脸上已经泛起了红,笑着举杯应和,哪还顾得上谢知微要去哪里。   谢知微朝罗杞衍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厅。   走到一处没有人的角落,谢知微停下脚步,低声问:“怎么样?”   “蛊虫的味道比下午浓。”罗杞衍鼻子吸了吸,“应该就在这个宅子里。”   谢知微:“你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现在还不行。”罗杞衍微微皱眉,“蛊虫在沉睡,我只能感知到它在附近,但无法确定准确位置,如果它能醒来,我就能立刻找到。”   谢知微想了想:“有没有办法让它醒来?”   罗杞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我可以催动蛊虫,如果蛊虫沉睡不算深,感应到了就会醒来。”   “那就试试。”谢知微当机立断。   罗杞衍不再多言,将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谢知微不知道罗杞衍是怎么操作的,只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用什么力气,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罗杞衍猛地睁开眼睛,身体转向了后院主人居住的地方:“在那边。”   “记住位置了。”谢知微收回目光,“先回去,别打草惊蛇。”   罗杞衍点了点头,既然已经确定了蛊虫所在,他也不急于一时,免得打乱了谢知微的计划。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刚走到饭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裴定澜的声音:“胡大人,你这酒量不行啊。”   胡守廉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含混不清的:“裴公子海量,本官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谢知微推门进去,看见裴定澜正端着酒杯摇晃,胡守廉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看来是喝不动了。   裴定澜很轻微地歪了一下脑袋,谢知微冲他眨眼,裴定澜立马就放下了酒杯,不跟胡守廉喝了。   谢知微脸上挂着笑走进去:“胡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多谢胡大人的款待。”   胡守廉:“谢公子、裴公子别着……”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灰色圆领袍的男人小跑着过来,是胡府的管家,他顾不得有客人在场,凑到胡守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胡守廉的脸色瞬间变了,酒意一下子醒了七八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语气有些急促:“谢公子,实在抱歉,府上有点急事得立即去处理,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公子过来相叙。”   谢知微从善如流:“胡大人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告辞。”   三人出了饭厅,沿着游廊往外走,胡守廉派了人送他们出门。   等走出胡府大门,三人在胡府下人的注视下钻进了马车,出发回客栈。   谢知微把前因后果还跟裴定澜交代了一下:“我让罗衍催动了蛊虫,蛊虫就在胡守廉府上。”   裴定澜:“我说那老家伙怎么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不如我们杀个回马枪?”谢知微跃跃欲试。   三人眼神一交流,当即就决定下马车,赵无畏找个地方等他们,他们翻墙进胡守廉府上去看看。   裴定澜熟门熟路地带着谢知微和罗杞衍绕到胡府后院墙根下,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墙内没有动静,才朝谢知微伸出手。   谢知微熟练地揽住他的腰,裴定澜脚尖一点,两人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罗杞衍跟在后面,也轻飘飘地翻了进去。   三个人贴着墙根,沿着游廊的阴影慢慢往前移动,裴定澜走在最前面,谢知微在中间,罗杞衍断后,一路摸去了胡守廉居住的正房。   裴定澜在窗边蹲下来,朝谢知微和罗杞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先趴着看立马的情形。   屋子里亮着灯,胡守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看不清匣子里边有没有东西。   管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爷,这东西怎么忽然有动静了?是不是那边的人找过来了?”   胡守廉的声音还算镇定:“慌什么?不过是蛊虫醒了一下,已经睡着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老爷,那东西要是真醒了,罗杞不就能找到这里来了?”   “我说了慌什么!”胡守廉把木匣子盖上锁好,往桌上一顿,“等洛大人到了临沅,我将蛊虫交给他就万事大吉了,有什么好慌的?”   管家还想说什么,被胡守廉抬手打断:“行了,你先下去。”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胡守廉一个人,他坐在桌边,盯着那只木匣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笑够了便起身把匣子藏进了墙角的暗格里。   裴定澜给谢知微和罗杞衍打手势,示意回去再说。   他也得想想,大周官员偷了罗杞圣子的蛊虫,该怎么给人家一个交代。 第73章   三人回到客栈时,萧旸已经睡下,便在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房间小声说话。   “胡守廉那个老东西,还真是什么都敢沾。”裴定澜嗤了一声,“嫌自己命太长了。”   谢知微:“蛊虫威胁甚大,胡守廉还要把蛊虫交给洛崇高,背后不定有什么大阴谋,依我看还是把蛊虫取回来为好。”   裴定澜:“我跟知微想法一致,不如罗公子跑一趟?”   罗杞衍也正有此意:“好,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谢知微按下罗杞衍,“我有一事想拜托公子。”   罗杞衍:“谢公子请讲。”   谢知微说:“胡守廉发现蛊虫不见了定会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我想的是罗公子能否用一条长得相似的蛊虫,把胡守廉手上的蛊虫换出来?”   裴定澜轻轻鼓掌:“知微真是聪明,这样一来不会打草惊蛇,还能再瞧瞧洛崇高要用蛊虫做什么。”   谢知微看向罗杞衍:“罗公子,你看是否可行?”   罗杞衍点头:“蛊虫很多都长得像,不是罗杞人不会轻易分辨出来。”   事情就这么说定,罗杞衍偷偷潜入胡守廉家里,来个偷梁换柱。   罗杞衍去取回蛊虫,谢知微和裴定澜便在客栈等他。   “你说他能成吗?”谢知微托着下巴,“那可是胡守廉的卧房,在胡守廉的眼皮子底下呢。”   “能。”裴定澜安抚地揉揉谢知微的脑袋,谢知微的头发散着,很好揉,“那人的身手不在我之下,又有罗杞的各种手段,难不住他。”   谢知微“昂”了一下,又叹气:“你说,洛崇高要蛊虫做什么?”   裴定澜摇了摇头:“总不会是用来泡酒。”   谢知微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房门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见罗杞衍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只小小的木匣子,跟在胡守廉那里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换好了?”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子上。   罗杞衍点了点头,将木匣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这就是那只被偷的蛊虫。”   谢知微敬谢不敏:“你收起来吧,我不想看。”   他不喜欢虫子,这种危险的蛊虫更是离他远点儿。   “胡守廉没发觉?”裴定澜问。   罗杞衍:“我下了点迷药,他睡得很沉。”   谢知微搓了搓胳膊,可不敢得罪罗杞人,罗杞人手段真多。   “替进去的蛊虫,跟这只长得像吗?”谢知微又问,“胡守廉不会发现蛊虫被替换了吧?   罗杞衍点头:“像,不是罗杞人分不出来,而且我让替进去的那只进入了休眠状态,跟这只一模一样,胡守廉就算打开匣子看,也看不出区别。”   裴定澜的目光从罗杞衍脸上扫过,又收回来,眼底全是思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罗杞衍觉得有些尴尬,正要起身告辞,却被谢知微叫住。   “罗公子。”   罗杞衍:“谢公子请讲。”   “蛊虫的事,你还有什么没跟我们说的?”谢知微问。   罗杞衍不解:“什么?”   谢知微不紧不慢地说道:“无论是情蛊还是这只可以控制人的蛊虫,在罗杞也非常人能得,我猜你在罗杞的身份一定很高。”   罗杞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只是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那你是罗杞的圣主,还是圣子?”   烛火跳了跳,在罗杞衍的眼底映出一小片摇曳的光。   罗杞衍抬起手拉开一点衣裳,露出一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枚极淡的纹样,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文字,在烛光下隐隐泛着银色的光泽。   “圣子。”罗杞衍说。   裴定澜“唰”一下给罗杞衍的衣服拉好:“非礼勿视懂不懂?”   谢知微:“。”   罗杞衍:“……”   气氛有一点尴尬。   罗杞衍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罗杞圣子,罗杞衍,奉命前来大周寻找丢失的蛊虫。”   裴定澜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嘴角那点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圣子殿下。”裴定澜慢悠悠地开口,“失敬失敬。”   嘴上说着“失敬”,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敬意。   裴定澜还是担心罗杞衍把萧旸给拐回罗杞。   罗杞衍倒也不在意,将衣领整理好,那枚银色的纹样便被遮住了,他看向谢知微:“我已经坦诚相待,谢公子是否也该让我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圣子殿下。”谢知微起身一揖,“在下谢观,乃大周侍御史,陛下钦封西南督查使,我奉陛下之命前来西南查案。”   “裴定澜。”裴定澜直截了当,“大周晋安侯,领右监门卫将军。”   罗杞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像是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谢知微说道:“我此次要查的案子会从胡守廉入手,而罗杞被盗的蛊虫落在了胡守廉手上,我想这跟我查的案子有些关联,若是可以,我想请圣子殿下帮忙,查清幕后之人,这不光是为了我大周,也是为了罗杞。”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做生意的。”罗杞衍说。   谢知微点头:“对。”   罗杞衍默然,然后问:“小公子他……是你们的什么人?”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罗杞衍体内的公蛊会跟萧旸体内的母蛊有感应,萧旸的身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是晋王。”谢知微坦诚相待,“是我大周天子的亲弟弟。”   罗杞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可以帮忙。”罗杞衍不知道是给母蛊面子还是给萧旸面子,“只要你们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谢知微和裴定澜认真道谢:“多谢圣子殿下相助。”   “蛊虫已经取回,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罗杞衍问。   谢知微说:“等。”   罗杞衍:“等什么?”   “等洛崇高来临沅。”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胡守廉只是个棋子,洛崇高更为关键,他到底要蛊虫做什么,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得等他来了才能弄清楚。”   罗杞衍:“需要我做什么?”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圣子殿下已经帮了大忙了,大周的风土人情跟罗杞很不一样,不如圣子殿下在我大周逛一逛?”   “也好。”罗杞衍起身,“已经夜深了,我不便再打扰二位,告辞。”   裴定澜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圣子殿下。”   罗杞衍停下来,回过头:“晋安侯何事?   “小旸那边。”裴定澜的语气难得没有防拱白菜的猪的针尖对麦芒,“你别透露。”   罗杞衍的目光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待罗杞衍回他落脚的客栈,谢知微和裴定澜也就脱了外衣躺上床,只是两人暂时都没有睡意。   裴定澜抱着谢知微,轻轻拍谢知微的后背:“睡不着?”   “满脑子都在想胡守廉和洛崇高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谢知微枕在裴定澜的臂弯,手指抠着裴定澜的头发。   胡守廉把蛊虫交给洛崇高,洛崇高又会将蛊虫交给谁?背后的人想用蛊虫去控制谁?   朝中重臣,还是……   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你想太多了。”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你别担心。”   “我是真怕蛊虫最后是落到太后的手上。”谢知微喃喃地说,“说不准太后就有这么疯。”   “太后要蛊虫做什么?”裴定澜想了想,嘲笑道,“她控制我哥?她要是能控制我哥,早就把龙椅搬去清思殿自己坐了,还用得着天天跟我哥吵架?况且我哥就是个老狐狸,比谁都精,谁能控制他?蛊虫还没靠近他三尺之内,估计就被他拿去泡酒了。”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番话说得嘴角弯了一下,连焦虑被这句话冲淡了几分。   “泡酒。”谢知微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你怎么老想着泡酒?上回说洛崇高要蛊虫泡酒,这回说陛下要蛊虫泡酒,蛊虫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裴定澜:“我见过的虫子处理办法,最多的就是泡酒。”   谢知微笑够了,仰着脸在黑暗中看着裴定澜的轮廓,虽然看不清,可他觉得裴定澜看自己的眼神一定是温柔的。   “裴三郎。”谢知微叫他。   裴定澜:“嗯?”   谢知微把自己往裴定澜的怀里埋了埋:“喜欢你。”   裴定澜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收紧,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下巴抵在谢知微的发顶,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谢知微的头发。   “知微。”裴定澜把每个字都拖出了柔软的尾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知微闷在裴定澜的肩窝里不抬头:“我知道呀。”   裴定澜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谢知微身上,震得他整个人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听了这话会做什么吗?”裴定澜的语气里传递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谢知微闻言轻轻扯了一下裴定澜的发丝:“做什么?”   裴定澜没回答,只是将谢知微从肩窝里捞出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的全名,“你再说一遍。”   谢知微想往被子里缩,被裴定澜按住了肩膀。   “说。”裴定澜霸道得很。   “裴定澜。”谢知微学着他的样子叫全名,“喜欢你。”   裴定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微。”裴定澜身体发热,“我可以不做君子吗?”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想做什么?”   裴定澜微微侧过头,在谢知微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吻像羽毛拂过,若有若无,却又确确实实地留下了温热的触感。   然后是从眉心到鼻梁,一路向下,谢知微闭上了眼睛却还是颤个不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裴定澜的中衣领口。   裴定澜的嘴唇在谢知微的鼻尖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唇角,在那里流连了片刻,像是在征求许可。   “快点儿。”谢知微羞恼着催促。   裴定澜没有再犹豫,吻了上去。   嘴唇覆上来的时候,谢知微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裴定澜的吻技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嘴唇轻轻地辗转厮磨,不急不躁,像是要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谢知微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裴定澜的胸口,裴定澜便微微退开一些,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隔着一线距离,呼吸交织在一起,烫得吓人。   “怎么了?”裴定澜笑,“不给亲?”   “你亲得太用劲儿,我喘不过气。”谢知微说。   “这才多少?”裴定澜的拇指在谢知微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以后还有更厉害的。”   谢知微被这句话说得浑身发烫,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被裴定澜截住了手腕。   裴定澜将谢知微的手按在枕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知微。”裴定澜又唤他。   谢知微:“嗯。”   “你的手有些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定澜已经低下头,将谢知微的手拉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他的手指。   谢知微:“!!!”   又来这一招?!   裴定澜这可恶的家伙,真是太擅长欺负自己了。   等裴定澜吻完了最后一根手指,将谢知微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你摸摸。”裴定澜说,“跳得多快。”   谢知微晕乎乎地感受着裴定澜心跳的节奏,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是因为你。”裴定澜有几分得意,“你一说喜欢我,它就跳成了这样。”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的心口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不说了。”   “不行。”裴定澜抓住谢知微的手,“说还是要说的。”   谢知微:“那本公子就勉为其难,每天都说喜欢你。”   裴定澜蹭了蹭谢知微:“多谢知微。” 第74章   陈万贯站在车辕上,回望临沅的山山水水。   暮色从山脊线上漫下来,一层一层地涂满了他视野里的一切,那些他曾走过的路,此刻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像是浸在水中的旧画,颜色褪了大半,轮廓却还清晰。   他十五岁来到临沅,在码头上扛过货、在客栈里洗过碗、在药铺里当过学徒,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后来攒了点本钱,开始倒腾山货,一来二去竟越做越大,临沅县半数商铺的货都经他的手,有了“陈半城”的名号。   而他现在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他发家致富的地方。   风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灌进陈万贯的衣袍,分不清是在催促快快离去还是挽留。   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   深秋,桂花都落了,家里的桂花树下也没有了妻子的身影。   不只是桂花树下没有,哪里都没有,他喊妻子的名字没人应,问下人们有没有看见夫人,下人们也都说不曾看见。   直到他回到卧房,在枕头上看见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夫君亲启”。   陈万贯慌忙拆开信,通篇的字他都没有看清,只看清了一句——   【我走了,来生再见。】   而这一切都怪胡守廉,怪胡守廉这个畜生。   他的妻子是被胡守廉逼死的。   胡守廉上任临沅县令之后便从各大商人那里索要好处,时不时就“上门拜访”,胡守廉就是在家里偶然瞥见了妻子,还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陈万贯想着胡守廉怎么说也是一县县令,不会做出强抢民妇的举动,可他低估了胡守廉的低劣,胡守廉依旧惦记着妻子。   后来越发过分,指名道姓宴席上要妻子陪同,当着他陈万贯的面都敢揩油,还在他离家操持生意时,到家里逼迫妻子。   妻子不堪受辱,选择了投河自尽。   他赶到河边时妻子早已经跳入了发冷的河流之中,待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便看见妻子的衣裙在水面上漂着,像一朵散了花的芙蓉。   那天也是这样的薄暮,也是这样的风,风里混着河水的气息,湿漉漉的,还有无比苦涩的味道。   妻子的葬礼上,胡守廉出现了,胡守廉劝他节哀。   他不记得自己夜里辗转难眠时有多少次想杀了胡守廉给妻子报仇。   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对所有人说谎,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真话。   每次看见锦秀的脸,他就想起她娘年轻时候的模样,连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胡守廉大概也是看见了那张脸,才会在锦秀十七岁那年生出那样的心思。   那日胡守廉叫他去县衙,一边喝着茶一边说出“等令爱满十八,本官便纳她为妾”,和当年不把妻子当人一样的随意。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想起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明明县衙的就那么点大,那天他却觉得县令真高真大啊,困得他走不出来。   ……   “爹。”陈锦安见父亲发呆良久,下了马车走到陈万贯的马车旁边。   陈万贯依然望着临沅的方向,那些山峦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了,就像妻子的面容,越发不清晰,从自己的记忆里淡去。   “回车里吧。”陈锦安劝道,“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就是罗杞,等到了那边咱们就安全了,先过关。”   陈万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又堪堪稳住,终于收回了目光:“走吧。”   这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不如早早离去。   陈万贯弯腰钻进马车坐下来,膝盖撑着胳膊,头微微垂着。   陈锦安不放心父亲,干脆也上了这辆车,在陈万贯的对面坐下,伸手掖好车帘。   光线暗了下来,车队缓慢移动。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槭树越来越密,橙黄色的叶片里藏着离别。   日头从西边的山脊线上缓缓沉下去,将整片山谷笼在一层金红色的薄光里。   陈锦秀在后面那辆马车里靠着车壁浅眠,这几日一直睡不安稳,夜里总是惊醒,总是梦到娘亲。   许娘亲担心她,故而夜夜入梦。   父亲和哥哥从不愿对自己提及太多,可她长了眼睛,看得分明。   胡守廉先前来家里做客,目光落在她脸上,黏黏糊糊的令她恶心不已,怎么也甩不掉。   她回房之后对着铜镜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忽然就想通了为何娘亲会失足落水而亡。   当年是娘亲,如今轮到了她罢了。   他们家只是商人,商人就是这么低贱,这是命。   陈锦安从车帘缝隙里望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爹。”陈锦安迟疑,“等到了罗杞那边,咱们真的……不回大周了吗?”   “回去做什么呢?”陈万贯抬起头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临沅有什么值得咱们回去的?”   “孩儿只是觉得……”陈锦安眼眶发酸,“娘还在那边。”   陈万贯的身体一颤。   为了能够安全离开临沅,陈万贯自然是不敢给妻子迁坟的,他们一家人都走了,只有妻子孤零零的还留在临沅。   陈万贯抬起双手,捧着脸落泪:“是爹无用,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爹就是个废物……”   陈锦安:“不、不是这样的,是胡守廉为官不仁,是胡守廉贪得无厌!这不是爹的错,是胡守廉的错!”   日头越来越低,光线从金红变成暗橙,又渐渐往灰蓝的方向沉下去。   “老爷,前面就是山口了。”车夫如释重负,“过了这道关,就是罗杞。”   陈万贯掀开车帘望出去,山口处立着一座不算高的关卡,两排木头栅栏中间开了一道门,门边站着两个穿着罗杞服饰的兵卒,正靠在门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有车队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为了能够到罗杞安家,陈万贯早就已经打点过,只要到了关口报上姓名,罗杞这边自然会放他们一家人过关。   不止如此,他还准备了许多碎银子,待会就分发给这些罗杞的士兵。   “锦安,你去。”陈万贯脸上还有泪,不愿意下车见人,“把备好的银子拿出来。”   陈锦安说“好”,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却在此时,大周这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来得又快又猛,陈万贯的心脏猛地一缩,脑袋从车窗探出去向回望,只见一队骑兵从暮色的尽头冲出来,马蹄踏得路上的碎石飞溅,尘土在最后的日光里扬起一道灰蒙蒙的烟幕。   怎么会有官兵?会是胡守廉派来抓自己的吗?   陈万贯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们绝对不能被胡守廉抓回去!   “快走!”他猛拍车壁,“快过关卡!”   车夫也看见了那队骑兵,脸色吓得煞白,手里的鞭子“啪”地抽在马背上,马匹受惊往前猛地一冲,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辆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可那队骑兵来得太快了,数十匹战马从官道两侧包抄上来,马蹄声如暴雨倾盆,将整个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嚓”地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沉沉的暮色里跳动着,照着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脸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   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只在天际留了一道窄窄的金线,像是正在合拢的天地界线。   陈锦安站在马车前面,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他的脸色很白,却偏偏固执得一步也不肯退。   “你们是胡守廉派来的人?”陈锦安试图利诱,“我可以给你们一大笔银子,你们只要回去告诉胡守廉,没有追上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骑兵勒着马,将包围圈越收越紧,火把在晚风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着,将那些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锦安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半步:“我们是正经商人,有合法的关牒,就算胡守廉派你们来,也不能拦下我们的去路。”   骑兵们动了,只不过并非因陈锦安而动。   他们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的人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分开的队列中间缓缓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青年,披着暮色,面容被跳动的火光映出。   青年穿了一身紫袍,奔波了许久刚歇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   陈锦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这些日子一直打交道的谢公子,此刻正骑在马上,被威武的官兵们簇拥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少东家。”谢知微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是要去罗杞探访哪位亲友啊?”   陈万贯和陈锦秀也都下了马车,看见一身尊贵紫袍的青年,久久说不出话。   陈锦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前不久还在洋洋得意,坑了一个京城来的冤大头。   人是京城来的人,却不是冤大头。   “谢公子……”陈万贯声音都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紫色的缎面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深泽。   官兵们在谢知微下马之后也纷纷下马,紧紧地护卫着谢知微。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谢知微抬起手,郭胜从一旁递上一卷圣旨。   “我乃大周皇帝钦封西南督查使,谢观。”   人们不清楚西南督查使是多大的官,可谢知微说他是皇帝封的官,还有圣旨在手。   三三两两的,陈家的人一个又一个跪了下去,包括陈万贯和他的一双儿女。   “跟本官走吧。”   “本官恭候多时了。” 第75章   回到营地,谢知微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从拦截陈家的车队到一路押送回营,前后折腾了大半天,他骑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这会儿下了马背,腿肚子都在打颤。   “裴三郎,我好累。”谢知微歪歪扭扭地往裴定澜身上靠。   裴定澜一手扶住谢知微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搂半抱地从马背上接下来,弯腰低头凑到谢知微耳边:“早让你坐车你非不,逞什么能?”   “哎呀,骑马才显得我威风嘛。”谢知微嘴上还不服软,整个人却已经软绵绵地靠进了裴定澜怀里。   裴定澜也不跟他争,干脆将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稳稳当当地把人搀稳了:“帐子搭好了,热水也烧着,你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谢知微抬起头看裴定澜,眼睛里带着倦意和几分依赖:“你都安排好了?”   “嗯。”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帐篷里铺了褥子,还让人熬了姜汤,你先喝一碗驱驱寒。”   谢知微喉结滚了滚:“先不急着歇,我先把陈万贯问明白。”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的性子,没再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半扶半抱着谢知微往营帐方向走:“行,你问,我在旁边陪你。”   谢知微只提审陈万贯和陈锦安,陈锦秀他让人带去帐篷里休息。   陈锦秀走得很慢,回头望了一眼被裴定澜裹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谢知微,在被士兵催促后,重新垂着脑袋跟上。   谢知微站在自己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朝郭胜吩咐:“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其他人看好,不许随意走。”   郭胜抱拳:“属下明白。”   裴定澜替谢知微掀开帐帘,一股暖意便从里头扑面而来,帐中点了灯,光线昏黄而温和。   谢知微在矮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软枕上,整个人才算真正松泛下来。   裴定澜提着陶壶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姜汤:“先喝两口。”   今日温度低,又吹凉风,在外面骑马跑了一圈也确实有些冷,谢知微再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也得喝上一碗去去寒。   谢知微接过碗一口闷,给自己来了个痛快,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渐渐从胃里散开。   “说真的,我还是无法习惯姜汤的味道。”谢知微把碗还给裴定澜。   裴定澜拿了碗放回去:“让你呆在营地等我,非不听,还把我扔营地,这会知道姜汤不好喝了?”   谢知微想开口撒撒娇,让裴定澜不要计较,只是郭胜带着陈万贯和陈锦安来了,他只好端出自己西南督查使的威严来。   “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谢知微朝帐篷外高声道。   帐帘被掀开,陈万贯和陈锦安被两个士兵押了进来。   陈万贯的面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之前的从容和精明,此刻在他脸上寻不见半分踪迹,还很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模样。   陈锦安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谢知微和裴定澜,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被他轻而易举玩弄的人,怎么会是朝廷命官?   “说说吧,你们是要去哪儿?”   谢知微语气说不上严厉,却揭开了假商人的那副客套的商人面孔,神情对陈家父子来说也变得高高在上。   陈万贯目光直直地看着谢知微,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开口:“谢大人,草民有罪,草民不该欺瞒大人,可草民也是、也是走投无路啊!”   他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锦安也慌忙跟着跪下,父子二人跪在帐中,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定澜不耐烦道:“谢大人问话,好生回答,答不上来大刑伺候。”   都这会了还想跟他们玩心眼,陈万贯还真是个老奸商。   “陈万贯。”谢知微冷冷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带着全家离开临沅去罗杞?”   帐中安静了须臾,陈万贯紧紧攥着衣袍,拳头鼓起,艰难地开口:“谢大人,草民不敢说。”   谢知微目光一沉:“陈万贯,你放肆,敢在本官面前装腔作势。”   裴定澜配合着谢知微就朝外喊:“来人!把这老贼拖下去!”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铿锵有力的一声“是”,掀开帘子走进来。   陈锦安连连叩头:“谢大人,家父绝无此意!是真的不敢说啊!”   裴定澜:“拖下去。”   士兵们作势就要去拉陈万贯。   陈万贯立马老实了:“大人!草民说!草民说!”   谢知微挥挥手,士兵们又训练有素地退出了帐篷。   陈万贯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双肩深深地往下塌,脊背弯成一道弓。   “大人。”陈万贯饮泣吞声,“草民的妻子,是被胡守廉逼死的。”   谢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往陈锦安的那里看,陈锦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陈万贯目光黯淡:“草民妻子生得好看,胡守廉上任之后,有一回到草民家里做客,见了草民妻子一面,便动了歪心思……”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回忆从脑子里揉出去,可揉不掉,那些东西早已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他的皮肉深处。   “胡守廉仗着自己是县令,有事没事就登门,来了就叫草民妻子出来见礼。”陈万贯越说越艰涩,“后来他越发过分,当着草民的面,对草民妻子言语不敬,动手动脚,草民……草民不敢拦。”   谢知微沉默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莫测的表情   陈万贯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胡守廉告诉草民,他想让草民妻子去他府上……说说话,草民不敢不从,草民妻子更不敢不从……”   裴定澜不可置信:“你就让你的妻子去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胡守廉打的什么主意吧?   “去、去了……从胡守廉府上回家,她就不愿意出门了。”陈万贯的眼泪掉下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只是哭……”   “有一日草民从外面回来,听见下人说夫人不见了,草民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找不到她,最后是在城外那条河里……”   陈万贯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陈锦安红着眼眶,低声开口:“果然,娘亲是投河自尽了,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见陈万贯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知微垂着眼帘,许久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留在临沅?胡守廉害死了你的妻子,你不但不离开,反而继续与他来往,继续向他输送利益,让他盘剥你家的财富?”   陈万贯的身体猛地一僵:“大人,草民……草民是怕……”   “怕什么?”谢知微有些咄咄逼人。   陈万贯一个劲落泪:“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如何斗得过朝廷命官?草民只怕还没有走出临沅县就会被抓回去,到那时草民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生华发的人,前不久这个人还精明地算计着自己,此刻却无比狼狈。   按理来说,他应该同情陈万贯的,可偏偏又生不出同情,反倒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就忍着?”谢知微忍不住,连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的妻子被逼自尽,你连替她讨个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反而继续给胡守廉当牛做马?”   “那草民能怎么办!草民只是一个商人!胡守廉是县令!一个县令要捏死一个商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草民难道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吗!”陈万贯歇斯底里。   陈锦安不满:“谢大人,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情此景,裴定澜却嗤笑出声,瞬间吸引了陈家父子的注意力。   裴定澜:“陈万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做买卖的时候,要是发现有一笔生意铁定亏本,你是赶紧收手跑路,还是继续往里头砸钱,指望哪天能翻本?”   陈万贯愣住,显然没料到裴定澜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做了一辈子买卖,你肯定比我会算。”裴定澜上下扫视了陈万贯一番,“当然是赶紧收手,越快越好,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上,反而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陈万贯肩膀往下垮了一截,陈锦安也怔住。   裴定澜:“胡守廉第一次对你妻子动手动脚的时候,你不跑,你死扛着,你指望什么?指望胡守廉哪天良心发现?”   陈万贯的脸一下子白了,妻子的死令人多年难以释怀,也恨了胡守廉多年,如今有人却将妻子的死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说你不敢赌。”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可你明明赌了,你赌胡守廉会收敛,赌你妻子能扛过去,赌你那些家业值得你拿妻子的性命去换。”   “你赌输了,现在你说自己不敢赌,不合适吧?”裴定澜讽刺地摇头,“你选择去罗杞,无非是你不想赌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怼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第一天就跑,哪还有后面的事?及时止损不懂吗?为何偏要选择亡羊补牢?”   陈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裴定澜没停,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一根的针,往陈万贯最痛的地方扎。   “你说你怕胡守廉报复,可你妻子没了之后你也没走,你在临沅又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怕胡守廉报复你,还是怕走了之后你那些铺子、人脉、交情都打了水漂?”   “你女儿今年快十八岁了?”裴定澜深深看了陈万贯一眼,“要是陈小姐早两年就十八岁了,你会跑吗?”   谢知微不置一词,这种扎心的话,他们两个就不要都开口了。   “我瞧着你带的东西不少,那么多的马车里都装得满满当当,不愧是临沅首富,钱财真多。”裴定澜还在发力,“其实没有那么多钱财,你们一家老小也能过得很好,何必等到陈小姐也被豺狼盯上?”   “早干嘛去了?”   陈万贯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陈锦安:“爹!”   陈万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憋了太久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   裴定澜把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扔下来——   “商人重利,果然不假。”   这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万贯的心口,陈万贯彻底垮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陈锦安慌忙把父亲扶起来,半抱在自己的怀里,冲谢知微和裴定澜怒吼:“够了!你们这种天生好命的贵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这一嗓子喊出来,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天生好命?”裴定澜歪着头看他,“嗯,是,我确实天生好命。”   陈锦安抱着瘫软的父亲,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他也不明白为何裴定澜也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好命,难道这就是京城的权贵吗?天然地过着凌驾于他们的生活。   “可你爹落到今天这步,跟我的命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裴定澜语气平平,“你爹在临沅待了这么多年,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舍不得多年攒下的家底,他舍不得,他就得认,你娘死了他没跑,想必钱财比你娘更重要。”   陈锦安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你爹要是第一天就跑了,你们家这会儿早就在别处过安生日子了,你跟你妹妹也不会没有娘亲。”   陈锦安眼睛瞪大,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滚落。   裴定澜目光从陈万贯身上扫过:“况且,你爹是最近才想跑的呢。”   陈万贯的脊背猛地绷紧,不敢抬眼,怕自己对上儿子埋怨的目光。   裴定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有些事,再不走,就不是丢家底的事了,是要掉脑袋。”   陈万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方才更难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这个人居然轻飘飘地把那件他最怕的事抛了出来。   假.钱。   私铸铜钱,牵扯进去的,不是一个人掉脑袋的事,是九族。   他这些年跟胡守廉周旋,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市面上多出来的成色古怪的铜钱更是佐证。   谢知微:“陈少东家不如问问你爹,他近来是不是睡得不好。”   陈锦安睁开婆娑泪眼:“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知微:“我若是被人逼死,丈夫还窝囊地去巴结那人,那人还盯上了我可怜的女儿,我也会死不瞑目的。”   陈万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疯癫了一般嚎哭起来,给陈锦安都看愣住了。   “带下去吧,明日再审。”谢知微可没兴趣看陈万贯哭。   帐帘落下,烛火跳了跳。   谢知微靠在榻上,肩膀松下来一些,偏过头看了裴定澜一眼:“你方才把他的魂都吓没了。”   “他自己心里有鬼。”裴定澜哼道,“没鬼怎么会被吓到?”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却又叹了口气——为陈万贯的利益里无辜的那个女人。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身,谢知微顺势靠进他肩窝里。   勇气总是那么稀罕,或许世间能有勇气者少之又少。   裴定澜打断谢知微消极的思绪:“知微。”   谢知微:“嗯?”   裴定澜严肃道:“我绝对不是一个窝囊的丈夫。”   谢知微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裴定澜,又靠了回去:“知道了。”   裴定澜:“你就一句知道了?没有别的话说?”   “哦。”谢知微想了想,说,“你要是窝囊,我就把你踹了。”   裴定澜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好,我要是个窝囊废,你就把我踹了。”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往裴定澜怀里又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帐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火光明灭,裴定澜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手臂收拢了些。 第76章   谢知微到底是心软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说破防之后,谢知微便没有再提人来审,只是吩咐郭胜给陈万贯送了纸笔,陈万贯会清楚哪些该写的。   第二天天一亮,陈万贯就被带到一顶单独的帐篷中,帐篷里摆了桌子板凳,桌上铺着纸,砚台里已经研好了墨,笔搁在笔架上。   看守的士兵对陈万贯不怎么客气:“我家大人说了,让你把你知道都写下来。”   陈万贯经过一晚上又冷静了许多,他没着急写,而是问起士兵:“这位军爷,能不能帮我问一声谢大人,若我将知道的都写下来,他能否放我们一家人去罗杞?”   铸假.钱一事对于谢知微来说很重要,不然也不会专程赶来边境拦下他。   士兵不能替谢知微拿主意,便面无表情地叫陈万贯等着,他得去问问才行。   然而谢知微早就跟裴定澜回临沅县城了,营地里最大的话事人是郭胜,士兵将陈万贯的话一字不落地禀告给了郭胜。   郭胜听了之后只是冷笑,亲自去了帐篷一趟,见陈万贯。   陈万贯见郭胜一身甲胄,又跟其他士兵区别开来,便知此人绝不是普通军官,立即起身殷勤迎人。   郭胜没给陈万贯脸面,大刀往地面一掼,气势凌人:“让你写你就写,还想跟大人谈条件,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没把你关大牢里就认不清了?”   陈万贯意识到郭胜不好惹,眼珠一转便换了说辞:“军爷误会了,我只是操心一家老小,想给一家人谋个前路。”   “你再叽叽歪歪,我这就送你上路。”郭胜说着就把雪亮亮的刀拔了出来,“少打听那么多,大人自有定夺。”   陈万贯脸色灰败了几分,也不敢再跟郭胜耍什么心眼子,在郭胜虎视眈眈下提笔。   ……   谢知微跟裴定澜共乘一匹马,一路上裴定澜策马奔驰,在午时赶回了临沅县城。   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陈万贯这老家伙把逃离临沅,出关去罗杞的日子选在了洛崇高抵达临沅县城的前一天晚上。   洛崇高今日就要到临沅县城。   胡守廉对谢知微说过要把谢知微引荐给洛崇高,但谢知微心里清楚,洛崇高初到临沅,不可能第一时间就见他一个商人,况且洛崇高见胡守廉时能得到的信息才是最有用的。   回到客栈,谢知微就叫李敢当去把司光叫了回来,司光一直盯着胡守廉,他要问问司光现在是情况。   司光很快就回了客栈,李敢当暂时替班。   从营地出发一直到这会儿还水米未进,谢知微饿了,裴定澜便去要了饭菜端回房间,正好司光也能一块吃个饭,用饭也不妨碍汇报。   “胡守廉今日午时在醉仙楼摆了一桌给洛崇高接风,属下伏在屋顶听了全程。”司光回禀。   谢知微:“他们都说了什么?”   司光一边扒饭一边说:“胡守廉在席间对洛崇高说,那东西很安静,不会有问题,属下琢磨着,他说的应该是那只被偷的蛊虫。”   谢知微:“你确定?”   “属下确定。”司光放下筷子,“洛崇高还夸胡守廉这件事办得好,是有功之臣。”   裴定澜给谢知微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看来胡守廉的确是要把蛊虫交给洛崇高。”   只是不知,洛崇高又会将蛊虫交给谁呢?   谢知微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才开口:“洛崇高今晚歇在何处?”   “胡守廉请洛崇高住在他府上。”司光说,“正好方便他们私相授受。”   谢知微:“……”   裴定澜:“……”   有没有可能,私相授受不是这么用的?   算了,不重要。   “待天黑了,我们夜探胡守廉家。”谢知微勾起唇角,很期待今天晚上能看见的场面。   司光端起碗快速扒饭:“李敢当的身手不如我,我快些吃完饭回酒楼盯着胡守廉。”   谢知微哑然失笑,给司光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养足了精神才好干活。”   司光也不客气,埋头一阵风卷残云。   等到入夜,洛崇高名义上的巡视已经完成,作为刺史的工作做完了,便去胡守廉家歇息。   谢知微和裴定澜都换了深色便捷的衣裳,溜出门去。   对于此事已然是熟门熟路了,到了胡守廉府外,司光先翻进去查看情况,再由裴定澜把谢知微也带进去。   谢知微搂着裴定澜的脖子,轻轻松松地被裴定澜抱着翻进了胡守廉家的墙。   司光在前头探路,确认巡夜的下人都避开了,才朝二人打了个手势。   胡府正院的东厢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应当是在胡守廉家里落脚的洛崇高。   因着洛崇高这个刺史在府上落脚,胡守廉派人加强了巡逻,不方便蹲屋子外边了,偷听偷看就只能上屋顶。   幸亏裴定澜和司光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即便带了一个不懂武艺的谢知微,也没有发出会惊扰到人的响动。   裴定澜在屋顶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露出巴掌大的一道缝隙,暖黄的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混着屋里隐约的说话声。   谢知微挨着裴定澜趴下,侧身挤到他身边,把眼睛凑到那道缝隙上往下看。   司光尽量无视自家大人十分滑稽的形象,专心致志地放风。   胡守廉是过了一会才到了东厢房,他没有带多的人,只有管家跟着,胡守廉的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匣子。   “大人,下官可能进去说话?”胡守廉在面对洛崇高时人也不倨傲了,到了房门外就恭恭敬敬地等着。   “嗯,胡大人进来吧。”   胡守廉挥手命管家退下,自己进了屋里,掩上了房门。   “洛大人,就是这东西。”胡守廉献宝似的捧着匣子上前,“下官拿到之后就一直妥善保管,没让任何人知道,今日总算能亲手交给大人了。”   “你做得很好。”洛崇高将匣子接过,“此事关系重大,你没有走漏风声,本官很是满意,上头也很满意。”   胡守廉听到这句夸奖,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尽了本分,只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先前许诺下官的事……”   洛崇高不紧不慢地捋了捋短须:“升迁之事,本官自然会替你安排,你且在临沅好好待着,等本官将你的功劳报给上头,你就不用再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了。”   胡守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多谢洛大人!下官一定好好办事,绝不让大人失望!”   “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好,日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洛崇高又补了一句。   谢知微撇撇嘴,这个洛崇高说得好生轻巧,仿佛这大周是他做主了,想给谁封官封爵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胡守廉这下彻底站不住了,撩起袍角就要跪,被洛崇高抬手拦了一下。   “行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洛崇高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本官有些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胡守廉连声应是,躬着身子退出了房间,到门口时又替洛崇高带上了门,动作轻得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活像个伺候主子用完了饭的奴仆。   谢知微在屋顶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咂摸了一下洛崇高说的话,能替一个县令安排升迁,又能让一个刺史替他做事,这个许诺背后的那个人,在朝中的分量绝对轻不了。   会是谁?   裴定澜把瓦片轻轻盖回去,朝谢知微递了个眼色,谢知微会意,又打手势喊上司光,三个人悄悄地离去。   司光还要在胡守廉府上盯一盯,裴定澜便先带谢知微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谢知微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脱了外袍往床沿上一坐,裴定澜也脱了外袍,两人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截身子,靠着床头低声说话。   “蛊虫在洛崇高手上了。”裴定澜把手臂伸过去让谢知微靠着,“他下一步肯定是要把蛊虫送到京城去。”   谢知微靠在裴定澜肩窝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他中衣的系带:“洛崇高今天给胡守廉画了那么大一个饼,加官进爵的,你猜他背后的人是谁?”   裴定澜想了想,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令他皱眉。   谢知微自顾自地说道:“能指挥得动一个刺史,还能替县令许诺升迁,这种人满朝上下数不出几个来,而且此人要蛊虫做什么?蛊虫能控制人,要控制人,自然是要控制朝中要紧的人物。”   裴定澜开口:“太后。”   谢知微同时说出了这个答案。   的确很有可能是太后,太后从来不只是个会跟大儿子吵架、会给小儿子制造不幸童年的普通妇人。   谢知微对太后了解得不多,阿姐没进宫之前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太后交手,只是觉得太后这么癫狂的人,先帝居然一直忍耐,也是奇事一桩。   “裴定澜,太后就如此心狠吗?”谢知微即便前世今生都没有感受过何为父爱母爱,却也知晓天下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如仇敌一般的,还是少数。   “太后……我一直觉得她不正常。”裴定澜回忆起什么,深深皱眉。   谢知微:“怎么说?”   裴定澜便从自己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些跟太后有关的。   太后刚嫁给先帝成为皇后时,郑家远不如二十年后的今天势大,郑家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还是亏了郑姝这个太后,可以断定太后的胃口不是由郑家养大的,而是由先帝亲手养大的。   还是皇后的郑姝就已经传出了很多流言,善妒、责打看不顺眼的妃嫔、害死了很多皇嗣……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我娘就曾亲眼见过太后把有孕的妃嫔拖到太阳底下暴晒。”裴定澜说起来,就对太后充满了厌恶。   谢知微震惊:“先帝不管吗?那些怀孕的妃嫔肚子里可都是他的孩子。”   裴定澜:“先帝对他这位皇后极尽宠爱,否则又怎会纵容郑家外戚作大,还许太后插手朝堂?”   “也对。”谢知微喃喃道,“她可是差点害死你,害死裴家军那么多将士,先帝也给她压了下来。”   太后在先帝日复一日的放纵下胃口变得越来越大,先帝驾崩,萧晏登基后不听她的话,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谢知微目光落在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先帝究竟是有多喜欢太后?这么过分也不管。”   裴定澜:“我也不知,只知先帝宠太后宠了一辈子,要星星不给月亮,先帝在世时太后也不敢像如今这般明目张胆插手朝堂,那时候她做事总还知道遮掩几分,至少面上要给先帝留些体面。”   “先帝一走,她就懒得再遮掩。”谢知微的手指在裴定澜的衣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陛下这个儿子她不喜欢,萧旸这个儿子又不听她的话,她想要权力,就会自己来拿。”   谢知微此时此刻终于有了自己参与到政治斗争中的最深切感受,之前的弹劾只是小打小闹。   但他偏要迎难而上,愿意做萧晏手中的刀去斗上一斗。   不敢谈为万世开太平,也会尽自己所能。   为亲人、为爱人、为天下百姓。 第77章   蛊虫这东西还是太过神秘,谢知微干脆去找了罗杞衍问,罗杞衍作为罗杞圣子,对蛊虫之事信手拈来,他问过罗杞衍这个专业的才能真正放心。   罗杞衍说无妨,那被换过的蛊虫进入人体后只要放血就能排出,且毫无毒性,   谢知微想到萧旸那样的情况,便又问了若是进入萧旸那般体内已有蛊虫的人会如何,罗杞衍答更不用担忧,强势的蛊虫会将这只无用的蛊虫吞噬殆尽。   有了罗杞衍的保证,谢知微把心落回了肚子里,准备大干一场。   这首先呢,就是给萧晏写信告状。   谢知微说干就干,当即就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裴定澜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表现的机会,抢着干研磨的活儿,把墨研得特别漂亮,研好了磨,又去帮谢知微压纸角。   “镇纸还是不如我贴心。”裴定澜自卖自夸道。   谢知微:“……”跟镇纸比什么?幼稚得很。   “你再贴心点儿,去多点一盏烛。”谢知微也毫不客气地支使裴定澜做事。   “好嘞。”裴定澜便听话地去点蜡烛。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古代就是不如现代好,没有电灯,只靠蜡烛照明的范围太小,平时也就罢了,读书写字时真不够用。   裴定澜很快就点了两盏烛捧过来,把谢知微的面前照亮:“要不要再点一盏?”   谢知微摇摇头:“够用了。”   裴定澜就不动了,重新充当镇纸。   谢知微已经想清楚了要在信上给萧晏汇报些什么,下笔又快又稳,字迹工整清隽,把来临沅县查到的情况一一汇报。   写到太后可能牵涉其中的推断时,谢知微还是犹豫了,抬眼去看裴定澜:“我要不要写得委婉些?毕竟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照实写。”裴定澜把已经写完的纸张放到一旁晾着,“你在这边掌握的信息比我哥多,他需要知道最真实的判断,况且他了解太后,不需要咱们委婉。”   谢知微想想也是,落笔把推断写了进去,语气平实克制,没有过分渲染,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萧晏自己判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知微搁下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明日一早就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谢知微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裴定澜凑到谢知微的身边坐下:“你猜我哥会怎么做?”   谢知微歪着头想了想:“若是现在就截断,还能给太后留几分体面,毕竟洛崇高还没有把蛊虫送到京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太后最多不过是被敲打一番,面上依旧是太后,只是不知陛下会不会留这个余地。”   裴定澜笃定:“我哥不会留这个余地。”   谢知微:“你这么确定?”   “我也算了解他。”裴定澜双臂一揽,谢知微就从板凳的一端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让他面对着自己,“太后这些年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试探我哥的底线上,母子情分再重要,可当母亲对孩子没有情时,子又如何会毫无底线地忍让母?”   谢知微顺势搂上裴定澜的脖子,侧脸趴在裴定澜的胸口:“可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做得太绝会引起天下人非议吧?”   裴定澜:“太后对我哥从来只有控制没有疼爱,我哥心里清楚,加之太后做的这些事不就是为了造反?真让非议,那就连着太后一起议论,看谁受不了。”   谢知微觉得有道理,君不见有的皇帝一日杀三子,还强取豪夺儿媳妇也没怎样,萧晏对百姓来说是明君,能议论到哪里去?又不会影响他集权。   萧晏与太后之间,并非血脉相连的母子争权,而是朝堂上的生死较量。   作为皇帝,萧晏不会忍,也不该忍。   裴定澜伸手握住谢知微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所以这封信送回去,我哥多半会将计就计,让蛊虫顺利送到京城。”   谢知微反握住裴定澜的手:“那这盘棋可大了。”   “对。”裴定澜下巴蹭了蹭谢知微的发顶,“我们也在这盘棋局上,陪着我哥这个帅厮杀,会不会怕?”   谢知微弯弯眼:“我又不是吓大的。”   “好,谢大人胆子大,在下佩服。”裴定澜嘴上说着,手臂是很不守规矩,箍在谢知微腰间越收越紧,把人整个嵌进自己怀里。   谢知微被裴定澜勒得往后仰了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松点儿,喘不过气了。”   裴定澜这才稍稍松开一些,没有完全放手,只是把环抱的力度从“勒”变成了“拢”,一只手搭在谢知微腰侧,拇指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谢知微被裴定澜勾得有些痒,扭了一下腰想躲,裴定澜的手就追过来,按在他腰窝上不让他动。   “别闹。”谢知微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呢。”   “你说,我听着。”裴定澜嘴上说着,手上却一点没闲着,拇指继续在那个位置画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花纹   等谢知微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裴三郎。”   裴定澜:“我在。”   “你别这样,我受不住。”谢知微告饶。   这个家伙明知他的腰上敏感,还每次都喜欢往敏感的地方弄。   裴定澜老实了,把手从谢知微腰上移开,装模作样地端正起来。   谢知微新靠回裴定澜怀里,把话题拉回来:“等陛下的回信到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处置洛崇高和胡守廉,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假装成商人,要是胡守廉让我们去见洛崇高也得去。”   裴定澜点了点头:“行,那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还有陈万贯那边。”谢知微叹了口气,“他的供词我已经看过了,他妻子的死让他对胡守廉恨之入骨,可他窝囊了一辈子,往后如何处置,也得仔细想想。”   “不着急,陈万贯人就在那儿,跑不了。”裴定澜伸手揉去谢知微眉间倦色,“还得等回信,我们才好确认下一步的行动。”   谢知微“嗯”了一声,明明该就寝了,也没有从裴定澜腿上起来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叠坐着,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谢知微说困了,裴定澜才把打着哈欠的谢知微抱上床,自己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同床共枕多日,裴定澜十分熟练地把谢知微抱紧。   谢知微趴在裴定澜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画得裴定澜胸口那块布料皱巴巴的,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裴定澜低头看,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截白净的后颈,他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后颈,力道不重,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像在揉一只赖在腿上不肯走的猫。   谢知微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你干嘛?”   “你在我衣服上画什么?”裴定澜指了指自己皱巴巴的衣襟,“我这不是怕你把我的衣服戳出个洞来?”   谢知微低头一看,裴定澜胸口那块衣料果然被他手指绕得皱成一团,领口也被扯得歪了些。   他心虚地把手收回来,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啊,隐约露出来一点饱满的胸肌。   “我那是在想事情。”谢知微理不直气也壮。   “想事情用得着揪我的衣服?”裴定澜嘴角挂着让人牙痒的笑,“谢大人,你该不会是在想别的什么吧?”   谢知微被裴定澜说得耳根一热,伸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少胡说八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全是些不正经的?”   裴定澜被谢知微拍了也不躲,反而笑得开怀:“我哪里不正经了?我什么都没说,谢大人怎么知道我在想不正经的事?”   谢知微:“……”说不过,干脆不说了。   他作势要从裴定澜怀里出来,刚要扭身换个方向就被裴定澜一把按了回去,裴定澜的手臂箍在他腰间,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去哪儿?”   “睡觉。”   “这不就在睡吗?”   谢知微:“。”   “本大人今天晚上决定不让你抱着睡了,怎么着?”   裴定澜的脸瞬间垮下来,语气也可怜兮兮:“谢大人对我如此狠心?我辛辛苦苦给谢大人研墨点灯,谢大人用完就要把我踹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副做派逗得差点没绷住,用力抿了抿嘴才把笑意压下去,板着脸说:“那你说说,天底下是什么样的道理?”   “天底下的道理是,用过的东西得好好收着。”裴定澜一本正经地说,“谢大人既然用过我了,就得对我负责到底。”   谢知微:“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裴定澜,“我是谢大人的裴三郎。”   谢知微被耳根又开始发烫,裴定澜真是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他偏过头去不看裴定澜,嘴硬道:“谁说你是我的裴三郎了?我可没认。”   “你不认没关系。”裴定澜凑过来,嘴唇贴着谢知微耳朵,“我认就行。”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上,谢知微整个人都酥了半边,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又被裴定澜捞了回来。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调,几分恼几分羞,“不要动了。”   再动就不用睡觉了。   裴定澜见好就收,把手从谢知微腰上移开,在谢知微发顶亲了一下:“好,不闹了,睡觉。”   谢知微心想,等回京城了得提上日程,怎么觉着裴定澜是憋坏了呢? 第78章   和谢知微料想的一致,胡守廉必定会将洛崇高举荐自己这个冤大头,洛崇高隔两日就会见自己,这不,胡守廉派了人来请。   传信的人是胡守廉的管家,躬着腰堆着笑,殷勤得很:“我家大人在刺史大人跟前极力为公子说好话,刺史大人看在我家大人的面上,同意了跟公子见面呢。”   谢知微心说不愧是胡守廉的管家,很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好似这巴州刺史是什么天上的神仙,见他一面还得费老劲儿。   裴定澜懒得看胡守廉这管家的作态,速速将人打发走了。   把人多赶走后,裴定澜就凑到谢知微身边去,拢了一把板栗核桃给谢知微慢慢剥:“胡守廉定了明晚的席,要不我们先对一对口径?”   裴定澜把剥好的板栗喂到谢知微嘴边:“我担心我演砸了。”   谢知微嚼嚼嚼:“你不用说话,看我发挥就是。”   裴定澜:“哦,意思就是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说听知微的,当个耙耳朵。”   谢知微:“???”   “你上哪里学的耙耳朵这个词?”   裴定澜:“老听本地人说话,我就学会了啊。”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伸手捏住裴定澜的一只耳朵:“那你可知本地人说的耙耳朵是什么意思?”   裴定澜歪过脑袋给谢知微捏耳朵:“知道啊,妻管严嘛。”   “谁是你的妻?”谢知微手像碰了火苗一样烫得往回缩。   裴定澜顺势就把自己往谢知微的怀里栽:“那我是你的妻。”   谢知微:“……醒醒,我们还没成亲。”   裴定澜闻言叹了口气:“唉,快些回京城吧,等回了京城我就登堂入室,天天住你家,跟你同床共枕。”   谢知微笑:“裴将军,有点出息吧。”   裴定澜:“我很有出息啊,我都有夫君了,我怎么没出息?”   “好了好了,别闹。”谢知微推推他,“陛下给我们送了新衣来,我们选一身明日穿。”   倒不是为了见洛崇高特意换新衣,只是……   只是谢知微很不经意地发现,他跟裴定澜的衣裳,其实还能凑出情侣装来,叫上裴定澜选,裴定澜定是要跟自己穿情侣装的。   萧晏对谢知微和裴定澜自然是大方的,新上供的蜀锦除了自己和谢蘅要的留下了,也就是给远在西南的三个弟弟做了新衣。   哦,太后没有,免得太后又拿去给郑家人,糟践东西。   谢知微把那几只沉甸甸的衣箱打开时,裴定澜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谢知微干脆反手就在裴定澜的脑袋上摸了摸。   裴定澜:“喜欢摸?再摸摸?”   谢知微不摸了,一本正经:“选衣服。”   裴定澜失望:“哦。”   箱盖一掀,叠得整整齐齐的蜀锦便露了出来,流光溢彩的,满屋子都被映亮了几分,谢知微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料子细腻柔滑,不愧是进贡给皇家的东西。   萧晏这次送来的衣裳刚好有一套能凑成情侣装   谢知微的那套月白为底,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流云纹,走动时银线会随着光线流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裴定澜的那套颜色比谢知微的深一个色号,是银灰色的,绣纹倒是跟谢知微那套一模一样,同样的银线绣法,只是排列的疏密略有不同,乍一看不显眼,但两套放在一处便能看出分明是一对。   谢知微的目光在两套衣裳上转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裴定澜这会儿是什么表情,那人的目光一定黏在这两套酷似情侣装的新衣上。   “知微。”裴定澜果然雀跃开口,“你看这套……”   他伸手拈起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抖开来比在自己身上:“跟你的那套是不是很配?”   谢知微故意不去看,转身在箱子里又翻了翻,从底下翻出一件靛蓝色的夹袍来,那件夹袍是另一批料子做的,颜色沉稳,绣纹也规规矩矩,是很得体的一身衣裳。   “我穿这个好了。”谢知微把靛蓝色夹袍拎起来,“月白那套太亮眼了,明日去见洛崇高,还是低调些好。”   裴定澜举着银灰色袍子的手顿住,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努力往上提了提,最终形成了一个又委屈又不敢太委屈的微妙弧度。   “知微。”裴定澜放下银灰色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来,贴着谢知微,“那件月白的多好看,多衬你,你合该穿那身的。”   谢知微低头理了理靛蓝色夹袍的袖口,不去看裴定澜的脸:“这件也不错,沉稳持重,我觉得挺好。”   “那件月白的好。”裴定澜急了,“你穿月白的好不好?”   谢知微忍笑忍得肩膀都在轻颤,却偏不松口:“我觉得这件靛蓝的更合我眼缘。”   裴定澜:“知微~”   “知微~”   “知微~”   “知微~”   裴定澜连着唤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黏糊。   谢知微被裴定澜唤得耳根发热,没绷住破功了:“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裴定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答应我穿月白那件了?”   “答应答应。”谢知微把靛蓝色夹袍叠好放回箱底,“怎么能不答应呢?”   裴定澜立刻把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抖开,在自个儿身上比了又比,又凑到谢知微身边,把两件袍子并排放着比了比,月白与银灰挨在一处,连绣纹的走向都是对称的。   “你看。”裴定澜美滋滋的,“多配。”   谢知微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先收起来,明日再穿。”   裴定澜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衣裳叠好放回箱中,又搬起箱子送去柜子边安放。   谢知微靠在桌边看着裴定澜忙前忙后,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人平日里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明明是个潇洒将军,撒起娇来却令人把持不住。   ……   第二天谢知微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蜀锦袍子。   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出细碎的光泽,领口和袖缘的绣纹精致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讲究。   裴定澜也换上了那件银灰色的袍子,这么一身比谢知微预想的还要好看几分。   银灰的底色衬得裴定澜眉目愈加深邃,肩背的线条被衣料流畅地勾勒出来,这肩、这腰、这比例,谢知微很满意。   更绝的是流云纹的绣纹与那件月白的如出一辙,两件并在一处时还不觉得,分开穿了才发现连衣摆的弧线都是相呼应的。   谢知微的目光在裴定澜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了。”   裴定澜却偏不让他移开,几步走到谢知微面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好看。”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谢知微挑眉。   “都夸。”裴定澜伸手替谢知微理了理衣领,趁机低头在谢知微的嘴唇边亲了一下,“走。”   醉仙楼今晚被包了场,伙计见他们来了,殷勤地将人往楼上引。   洛崇高和胡守廉已经落座,胡守廉正端着酒杯跟洛崇高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一抬不得了,他看见了什么?两身蜀锦!   洛崇高也是瞳孔地震,像是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   大周产力高,可蜀锦最多每年也才几十匹,除了皇宫里的那几位能用蜀锦裁衣,寻常人想要一匹蜀锦,那就是天价,连他这个堂堂四品刺史想得一匹都不行,如今府上也不过有一个蜀锦做的屏风,他很是爱惜。   但这两个人居然穿蜀锦做的衣服!这得多有钱?   朝廷会将高规格的东西卖给商人,以此来取得大笔的银子,即便如此,想要买到蜀锦,也不是有钱就行的,还得有门路。   洛崇高对胡守廉极力推荐的人重新评估了一番。   或许,这两人不止是可以作为工具。   谢知微将洛崇高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从容地拱了拱手:“洛大人、胡大人,在下迟到了,还望二位大人见谅。”   “不迟不迟。”胡守廉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招呼,“谢公子、裴公子快请坐。”   席面很快热络起来,洛崇高亲自执壶替谢知微斟了一杯酒,又替裴定澜斟了一杯。   “两位公子这身蜀锦,当真是好料子。”洛崇高试探道,“我瞧着这绣纹的针法不像是寻常织造局的工,倒有些像是宫里头的路子。”   谢知微端起酒杯闻了闻,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洛大人好眼力,这确实是宫里头的路子。”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反倒让洛崇高一时接不上话。   谢知微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我们家里人也是有些本事的,弄到点好东西也很正常。”   洛崇高简直想破口大骂,这正常吗?这正常个屁!   不过这也让洛崇高揣摩得更深,他想谢知微的家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绝非单纯的有钱,说不定……   洛崇高的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裴定澜,裴定澜低头吃菜,对洛崇高的打量似乎浑然不觉。   “裴公子。”洛崇高转了话头,“不知裴公子在京城做什么营生?”   裴定澜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鱼肉,含混地说:“我给我表弟跑腿。”   这话说得实在坦荡,坦荡得让洛崇高无语。   谢知微在桌下轻轻踢了碰了碰裴定澜的腿,面上笑着圆话:“我表兄性子直,说话不爱绕弯子,洛大人莫见怪。”   “怎会。”洛崇高连连摆手,“直性子好啊,直性子的人好相处。”   能养成这副没心眼的样子,家里必定很宠爱吧?若是出了点什么事,想来会不计代价保人。   谢知微窥着洛崇高的神情,心里暗骂这人阴险,总惦记让他们当背锅的。   席间洛崇高继续试探,问谢知微家中是做什么的,在京城住在哪一坊,这很能显示出在京城是不是真有人罩着。   谢知微答得滴水不漏,真真假假掺着说,什么家住崇仁坊,家中做点布庄香料生意,家里人对皇宫很熟巴拉巴拉的,他还能说出皇宫里是什么样的。   这可令洛崇高激动不已,也不知是联想到了哪家国公府或者是侯府,嘴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一顿饭下来,洛崇高无比满意胡守廉找到的绝佳背锅人。   背景越深越好,到时候船翻了,才能背得动要诛九族的锅。   洛崇高也是一个跟胡守廉一样不要脸的,还敲诈了谢知微五千两银子。   谢知微给得也爽快,银票说给就给,左右后面抄家都是要还回来的,就在洛崇高那里先放放。   京城最大的票号,见票即兑,洛崇高接过去时手都颤抖了,面上却还要端着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将银票折好收入怀中。   “谢公子爽快。”洛崇高眼角的褶子都舒展了许多,“本官也跟谢公子保证,你在西南这块地,会大赚特赚。”   谢知微:“那就仰仗洛大人了。”   胡守廉在一旁陪着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洛崇高怀里瞟了好几眼,陈家人跑了,他正愁没了人“孝敬”,以后只要抓着谢知微,还怕没有银子吗?   宴席散时,洛崇高亲自将谢知微和裴定澜送到酒楼门口,全然没有上官的姿态,和蔼可亲得很。   等谢知微和裴定澜散着步离开,洛崇高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身时嘴角勾起一丝志得意满的弧度。   “胡大人。”洛崇高拍了拍袖中银票的位置,“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胡守廉连忙躬身:“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洛崇高意味深长道,“本分好啊,该你的好处不会少你的。”   胡守廉的腰又弯低了几分。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风比来时凉了几分,幸好他们都穿得厚实,不叫风吹得法冷。   走出去一段路后,裴定澜才道:“五千两,他揣得倒是心安理得。”   “让他揣着。”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暂时的而已。”   裴定澜侧头,只见月光落在谢知微的脸上,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咳,那什么。”裴定澜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僵硬地转换话题,“方才你递银票的时候,洛崇高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那你这会儿岂不是成了他娘?”   裴定澜嫌弃:“我才不要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儿子。”   两人笑了一阵,转过街角时,谢知微停下来整了整被风吹得微微歪斜的衣领。   裴定澜不由自主地借此良机以目光在谢知微的身上攻城略地。   月光下,月白与银灰挨在一处,像是一白一灰两片云挨在一起,被夜风缓缓吹着,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无论向何方,都紧紧相伴,难舍难分。 第79章   据说猫随时随地可以咪,所以叫猫咪。   人就不行了。   谢知微醒了之后完全不想起床,这种深秋的天气就应该躺在床上好好享受才是。   奈何睡得足够饱了,谢知微即便是闭眼再睡也没能睡着,干脆在床上赖床。   谢知微一会从里边滚到外边,一会从外边滚到里边,裴定澜都打完一套拳了,他也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做人要有取悦自己的精神,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谢小神仙把自己摊成一个饼,四肢大张地摊在床上,就差变身了。   裴定澜打了套拳连点汗水也没出,深秋有些凉了还拿冷水洗漱,可见身体素质之好,洗漱完之后还不忘发挥自己二十四孝好丈夫的职责,给谢知微剥松子,前两天吃核桃板栗都腻了,这松子还是他特意出去买的。   作为武将,裴定澜有的是力气,剥好一颗松子就丢进小碟里,攒了小半碟,瞥了一眼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饼”,起身端着小碟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吃点?”   “啊。”谢知微全身上下只有嘴巴在动,等着裴定澜投喂。   裴定澜拈了一颗松子递到谢知微嘴边,谢知微张嘴叼住,嚼嚼嚼。   “这是谁家的小猫?真乖。”裴定澜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鼻尖,手指温热,还有一股松子香味儿。   “你家的小猫,还不快快拜见?”谢知微笑着说。   裴定澜配合得极快,当即就拱了拱手:“是,拜见我家谢小猫大人。”   拜见了小猫大人,裴定澜又问:“不知谢小猫大人今日想吃什么?小的去给您买。”   谢知微懒洋洋地开口:“随便。”   裴定澜:“很可惜,临沅没有一家叫随便的店。”   谢知微睨着裴定澜:“你还真把我当小猫逗了?”   “我家谢大人是真小猫,小猫神仙。”裴定澜自从知道了谢知微喜欢猫,就总称呼他为“谢小猫”,可爱得紧。   谢知微:“那本大人就将一应饮食起居交给你打理,你看着办。”   带了个小孩出门,谢知微老爱淘好吃的哄小孩,看着长了肉的萧旸老有成就感了,他自己也跟着吃吃吃喝喝喝,好在没长赘肉,他可是谈恋爱的人,要形象。   只是裴定澜却有了投喂一大一小的乐趣,小的只是送到跟前,大的这个还要送到嘴边。   在临沅这些时日,裴定澜都快把临沅县城有哪些好吃的给摸透了,谢知微每次都有种自己在用某团的错觉。   “那不如去吃肉糜羹?店老板从罗杞买了干菌子,据说滋味甚美。”裴定澜早就有了准备,此时给出建议。   菌子!   谢知微终于舍得翻身了,从仰面朝天改成侧躺着,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仰头看裴定澜。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定澜的下颌线格外清晰,下巴上有一点极淡的胡茬影子。   “裴三郎。”谢知微伸手戳了戳裴定澜的下巴,“你今早没刮胡子。”   裴定澜“嗯”了一声,顺势握住谢知微的手指,低头在他指尖亲了一下:“你嫌弃我就去刮了。”   “这么讲究啊?”谢知微的手指被裴定澜亲得有些痒,却没有抽回来,“不是很多武将都以蓄须为美?”   裴定澜很是臭屁地自夸:“我能抱得谢大人归,证明我长得本来就不差。”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自己从被窝里拱出来,坐起身靠在床头。   在翻滚间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谢知微抬手想随便拢一拢,裴定澜已经自然地伸手过去,替他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裴定澜:“谢大人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外出尝尝肉糜羹?”   “去。”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指晃了晃,“帮我找身外袍。”   裴定澜刚把谢知微的外袍从柜子里拎出来,就听见司光激动地扯着个嗓子嚎:“公子!大消息!惊天大消息!”   就连隔壁刚准备出门去找罗杞衍玩的萧旸都被吸引了,也不出门了,直接转弯往谢知微的房间门口一杵。   他要听八卦。   “稍等。”谢知微朝门外喊了一声,赶紧下床去穿外袍。   裴定澜拎着外袍三步并两步走到谢知微面前,将外袍拢上谢知微的肩头,手指灵活地穿过袖口套好,又低头去系腰间的系带。   他的手指在系带间翻飞,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结,然后顺势把谢知微散在肩头的头发拢了拢。   做完这些,裴定澜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低下头,极快地在谢知微的嘴角边亲了一下。   嘴唇温热,轻轻一碰便离开。   “好了。”裴定澜直起身,面不改色地朝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谢知微:“。”   司光推门而入,萧旸也紧随其后。   都不待谢知微开口询问,司光便道:“大人,胡守廉昨天夜里去春香阁了。”   “春香阁?”谢知微茫然,“什么地方?”   “青楼!”司光嘿嘿笑了两下,“属下跟踪胡守廉,没想到胡守廉会跑去春香阁,还叫了两个姑娘陪!”   谢知微无声“卧槽”了一句。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官员狎妓者,杖八十,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这条律法在京城的执行力度如何不好说,但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哪个官员敢亲身走进登记在册的青楼的。   更何况,洛崇高这个刺史还在临沅。   即便洛崇高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胡守廉作为下属,在自家上官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跑去嫖,色胆包天啊。   谢知微惊叹:“胡守廉怎么敢的?”   司光摊了摊手:“属下也想不通。”   谢知微觉得十年内没有人能看懂胡守廉的骚操作。   裴定澜倒是嗤笑一把:“他堂堂临沅县令呢,一县之长,在他眼里这临沅县就是他家的后花园,他爱去哪去哪。”   司光“啧”了一声:“胡守廉在临沅也确实没个家人看着,他父母妻儿都扔在老家,就他自己一个人在临沅做官,没人管得着。”   裴定澜挑了挑眉:“瞧瞧,多会过日子,妻儿不在身边,父母不在跟前,一县之长,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进哪个楼进哪个楼。”   谢知微默默地个裴定澜竖起大拇指,他就爱听裴定澜的这一口阴阳怪气。   萧旸小脸凝重:“胡守廉之前能对陈万贯的妻子下手,回头又惦记陈万贯的女儿,显然就是个好色之徒,没能得到陈万贯的女儿,又管不住下半身,可不就奔着青楼去了。”   裴定澜给萧旸鼓掌:“我们小旸说得没错,啧,胡守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老脸,五六十岁的人了,还找俩姑娘陪着,他那腰杆子撑得住吗?也不怕厥过去。”   谢知微扶额:“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了啊。”   萧旸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呢,明年春天才十四岁,不兴听这些话。   倒是萧旸很淡定:“哥,我十三,不是三岁。”   谢知微:“……那也不代表你可以听这些。”   这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不要沾染坏东西。   萧旸:“我刚十三岁母后就让人来教导我房事了。”   谢知微:“???”   救命,有变态。   “好了,打住。”谢知微起身把萧旸牵着送出去,“李敢当,送小公子去罗公子住处玩去。”   罗杞衍怎么说也不是个会带坏孩子的人,还是跟罗杞衍玩去吧。   李敢当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应了一声,利落地走过来。   萧旸被谢知微推着往外走了两步,有些恋恋不舍地往屋里瞟了一眼,明显还想继续听胡守廉的热闹,但他看谢知微态度坚决,最终也没坚持,乖乖地跟着李敢当走了。   谢知微把门掩上,转过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太后还真是够疯的。”   裴定澜:“好了好了,司光继续说胡守廉的情况。”   司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属下都记着呢,大人您要不要看看?”   谢知微接过来翻开,裴定澜马上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两个人挤在一块看一个小本本,莫名滑稽。   司光无疑是专业的,记录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日期、时辰、地点、人物,分门别类列得明明白白。   “胡守廉,昨夜戌正出门。”谢知微念出声来,“着鸦青色圆领袍、墨色革带、戴皂纱帷帽,戌正二刻入春香阁,包二楼雅间,点柳姓、赵姓姑娘两名,未有歌舞,只有床笫谈笑……”   谢知微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两遍,合上本子,表情微妙得像是在路上踩到了一坨不该踩的东西。   “……司光,倒也不必记载得如此清晰。”他对于看胡守廉的小黄文不感兴趣。   司光很平静,完全不觉得自己蹲青楼屋顶记载胡守廉如何颠鸾倒凤很恶心。   “属下想着日后给胡守廉定罪的时候,证据越详实越好,特意蹲守了一晚上呢。”司光露出机智的眼神。   裴定澜给予肯定:“不错,正是因为司光的勤恳才有了这详细的证据,日后清算胡守廉才不会少一条罪状。”   谢知微嘴角抽了一下,这两人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裴定澜还有馊主意:“等后面清算胡守廉的时候,就把这个小本本拿给他读,必须读出声来。”   谢知微想想那个场景,就能抠出一座新宅子。   “收好。”这东西他着实不乐意自己保管。   司光接过小本本就揣进自己怀里:“大人放心,属下肯定会保管好的。”   谢知微想,有司光这么一个认真的人,有福了。   只是对胡守廉来说,这是福还是祸,那就不一定了。 第80章   谢知微等在萧晏回信时也没有闲着,他既然承包了矿山,自然不可能做个甩手掌柜,隔三岔五的便会去矿山转悠一圈,装模作样看看矿工采掘,问问管事产量几何,连矿渣都煞有介事地捏起来瞧两眼。   这姿态摆得十足十,传到胡守廉的耳朵里,自然就是谢知微确实很想多搞些银子。   暗地里,谢知微的手亦片刻未停,人手是早就撒出去的,像一张密网悄然铺开,往巴州各处细细摸查假.钱流通的底细。   这些人手仍是问萧晏借来的,带队的正是叶野。   萧晏手底下的人,一个个在取名字这件事上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却一个个的都很有头脑,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做,谢知微很是放心。   叶野比谢知微想象中还要干练,带着人分作数路,在巴州各县镇间来回穿梭,明察暗访,拢共不到一个月的光景,竟把假.钱流通的情形摸了个清清楚楚。   待记录送到临沅,厚厚一沓,谢知微与裴定澜便二人对坐,一份一份地翻阅。   叶野做得极细,每条记录都有根有据:某月某日、某县某镇,何人于何铺面收到假.钱,举报至县衙后如何处置,县令是否受理,是否上禀刺史府,刺史府有无回音……从时间到地点,从人物到金额,一目了然。   叶野办事的可靠还偶尔会令谢知微想起自己未曾重生前的傻逼同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将叶野送回的记录从头翻到尾,谢知微掩卷沉默片刻,才沉声道:“从叶野送来的这些看,巴州假.钱流通之患,已非寻常,粗略估算,市面上流通的钱币里,怕是有三成都是假的。”   “三成?”裴定澜眉头微挑,“这数比我们先前料想的还要大,能到三成,说明洛崇高和底下某些县令,必是故意视而不见,甚至暗中纵容。”   谢知微“嗯”了一声,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划,翻过两页,指给裴定澜看:“你瞧这里,谷阳县,十月初十,有米商收到了一百贯假.钱,发觉后当即去县衙报案,县令非但不接,反以扰乱商序为由,将他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这谷阳县令,跟洛崇高大抵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连遮掩都懒得做。”谢知微指尖点着桌面,“洛崇高对巴州的掌控还是强的。”   记录上还有几处类似的条目,有的县往刺史府递了折子,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谢知微看得明白,有洛崇高这位刺史在上面压着,哪怕真有想肃清假.钱的县令,文书递上去也是泥牛入海,更不会经由刺史府往京城送。   谢知微沉吟片刻:“帮我磨墨,我要写一封塘报送回去。”   裴定澜应声起身,去案前备笔墨纸砚,一面铺纸一面问:“你想到什么了?”   谢知微道:“叶野记录上说,谷阳县令任期将至,按制要回京参加考核,我让吏部把他的卷宗扣下来。”   “谷阳县令多半跟胡守廉是一个路数,被洛崇高许了好处,这才当人走狗当得比真狗还狗,况且洛崇高乃一州刺史,只要他在谷阳县令的考核卷宗上提一句‘治下安定、百姓称颂’之类的考语,便是天大的助力。”谢知微撸起袖子,“我决计不可能给这种人机会。”   裴定澜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知微说得是。”   待塘报写好,谢知微唤来赵无畏,命他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赵无畏刚走,司光又叩门而入,递上一份沉甸甸的卷宗,这是查的洛崇高的情报。   谢知微忙不迭展卷细看。   派去查洛崇高的人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竟摸到了洛崇高藏匿赃财的所在。   这位刺史大人行事也算谨慎,在自己府邸地下偷偷挖了一条地道,七拐八绕,曲折通往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房之下,那里头别有洞天——好大一间地窖,堆满了箱笼,约莫二十余只,皆用铜锁封着。   潜入之人撬开其中一只,满箱皆是金银珠宝,地窖里还藏着数册账本,粗略翻看,涉及矿山采掘、钱庄银号、官矿私卖等多处往来账目,极是详尽。   探子不敢全部拿走,怕打草惊蛇,便只取了两本带出,正在快马送来临沅的路上。   谢知微将卷宗合上,再一次感叹萧晏手底下的人着实不像正经训练出来的。   又过一日,萧晏的回信终于到了。   信是早上到的,此时谢知微正跟裴定澜享用早饭。   主要是谢知微享受,裴定澜会把鸡蛋都剥好了再给他,剥的蛋蛋白光滑,一点破损都没有,还配上了谢知微喜欢的辣口酱黄瓜。   司光识趣得很,将信呈上后就走人,坚决不打扰谢知微和裴定澜。   裴定澜自是不用谢知微动手的,接过信封拆开,取出里头的信纸,理好次序,再递到谢知微面前,谢知微只需要动眼珠子就行。   每逢去信,谢知微都会细细问及阿姐的情形,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萧晏回信也总是将关于谢蘅的信纸放在最前头,知道这是谢知微最挂念的事。   谢知微垂目看着信,目光一点一点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裴定澜余光瞥见,问:“阿姐是不是快生产了?”   “嗯。”谢知微把谢蘅的预产期记得牢牢的,“只待过了年便能生了。”   等明年,他跟阿姐就会迎来一个血脉相依的亲人,不是没有印象的爹娘那种血脉,也不是大伯二伯三伯那种血脉。   “那太好了,咱们要当舅舅了。”裴定澜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把自己也划了进去。   谢知微也没反驳什么“没成亲”了,左右他们早晚都是要成亲的。   后面的信纸写的就是公事了,谢知微想,萧晏回信时应该挺气愤的,笔迹都比前面要重几分。   萧晏在信中说,他这阵子一直在查太后与郑家,先帝在时纵容郑家壮大,二十年间根深叶茂,势力早已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可以拔除。   巴州正是太后借郑家之手把持的一枚棋子,她通过郑家安插洛崇高为巴州刺史,不仅是铸钱敛财,还私铸兵器,暗中屯募私兵,前前后后积攒了一笔可观的家底,足以做许多事。   “难怪陛下这回回信这么迟,原是查太后去了。”谢知微恍然大悟,他就说萧晏这个卷王不可能懒怠的。   裴定澜面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敛去:“太后做到这个份上,陛下怕是也不会再顾念母子情分。”   谢知微点头:“陛下信里也说了这话,让我们放开手脚去做,不必顾虑他与太后的母子关系。”   此次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令牌,令牌是玄铁质地,只有成年男性巴掌大小,刻着虎纹,背面有篆书“御”字,凭此令牌,裴定澜可以调动整个西南地区任意驻军。   谢知微叹了口气,大抵要不了多久,这位年轻的帝王便会与太后彻底撕破脸皮。   杀了太后倒是不至于,真的弑母日后萧晏也不好做,只是少不得要把郑家弄个干干净净,再将太后囚禁起来,以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了萧晏的亲口首肯,谢知微便再无顾忌,真正放开了手脚去做。   因这封回信来得迟了些,加之萧晏在信中也明言不必拦截洛崇高送往京城的蛊虫,谢知微便只管配合萧晏唱这出戏。   太后要发动政变,便让她发动,她若不发,萧晏师出无名,既不方便动郑家,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圈禁自己的生母。   谢知微要做的事,是赶在萧晏和太后翻脸之前,将巴州牢牢控制在手中,把这出戏的台子搭得稳稳妥妥,这样京城那边的戏才能唱得起来。   然钦差卫队拢共不过五百人,远远不够用,裴定澜须得去调兵,可若调巴州本地驻军,必会打草惊蛇,若出巴州去别处调,又耗时费力,裴定澜权衡再三,索性去调一支驻守西南边境的朱提卫来听差。   大周与罗杞素来交好,边境和平多年,罗杞不会因为朱提卫被调走一部便贸然进犯,况且罗杞的圣子罗杞衍此刻还在大周境内呢,真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拿他开刀。   裴定澜调起兵来放心得很。   至于胡守廉那边,谢知微传令给郭胜,让郭胜派人前去通传,就说西南督查使不日将至临沅县,命胡守廉准备接见。   谢知微自然没有真要见胡守廉的意思,他只是拿这道风声去刺一刺那老狐狸,欣赏一下胡守廉的慌乱。   就在谢知微让郭胜告知胡守廉的抵达之日前一天,谢知微派人去把胡守廉的管家给绑了,也不用悄悄的,就光明正大地叫人看着是谁打了他,打人时什么也不说,只管打,打完了随便往大街上一扔。   谢知微没少跟胡守廉往来,管家自然认得无缘无故绑了他还打他的人是谢知微的手下,他固然知道自己老爷与谢知微之间有些暗地里的勾连,可白白挨了这顿揍,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管家顾不上别的,顶着鼻青脸肿的猪头,一瘸一拐直奔县衙,要去找胡守廉告状。   只可惜,管家并不知他家县令大人,在临沅县手眼通天的大人,待遇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谢知微人还没到县衙,郭胜就率领钦差卫队到了,二话不说给胡守廉也绑了,所有临沅县衙的衙役待在后院不准擅动。   管家到县衙,见县衙空空荡荡的也没有心思怀疑,大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就冲了进去。 第81章   管家一路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冲进了县衙。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伏在地上就开始哭诉。   “老爷!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那谢知微、谢知微简直无法无天!他派人把老奴拖到巷子里一通好打,完全不给您这个县令面子!老奴这张脸,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管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青紫肿胀的面孔配着一把辛酸泪,确有几分惨不忍睹。   “老爷您看看老奴这张脸!老奴这张脸跟了您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那谢知微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在临沅的地界上动您的人,这是打老奴的脸吗?这是打您的脸啊!”   管家只管絮絮叨叨地控诉,越说越愤慨、越说越委屈,竟完全没注意到,背对着他坐在公堂之上的人,身形与胡守廉全然不同。   胡守廉虽是文官,却因常年养尊处优,身材圆润富态,坐姿也惯常歪斜,可如今这人脊背挺直如青竹,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偏瘦,肩线清薄,绝非胡守廉那副养尊处优的体格。   再者,大周官制森严,县令品级为七品,按制穿浅绿色官袍,领口和袖缘用素色缘边,这是胡守廉穿了多少年的衣裳,管家每日伺候,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颜色来。   可眼前这背影身上罩着的,分明是深绿色,那是比浅绿深了好几个色号的绿,还带着云纹暗绣,明显是六品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管家全然没注意到,他一通哭诉,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回应,便忍不住从衣袖间抬起眼睛,疑惑地唤了一声:“老爷?”   就在这一刹那,县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钦差卫队跑步进入县衙,从门口到公堂两侧,士兵们分列两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腰间佩刀随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不过片刻,公堂两侧便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将整个县衙大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管家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   那个坐在胡守廉位置上的背影,忽然像是刚刚回过神似的,懒散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身来,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白净清隽的面孔上,映出一双含笑的眼。   青年穿着深绿色的官袍,端坐在原本属于胡守廉的高堂之上,手里正拿着一块惊堂木,像在盘什么古玩一样把玩。   然后,他将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开来。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管家的眼珠子猛地瞪大,简直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谢知微,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官袍,坐在他家老爷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惊堂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家老爷呢?他家老爷去了哪里?   “你、你……你……”管家的手直直地指着谢知微,活像见了鬼,“你怎么会……我家老爷呢?你把我家老爷弄到哪里去了!”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张望,幻想胡守廉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告诉他一切都安好。   可谢知微坐在那儿,稳如泰山。   管家又看了一眼堂下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他们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杀过人的。   管家颓然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县衙这么安静,老爷根本不在,恐怕早就被这些人拿下了!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给胡守廉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更见过不少在胡守廉手下吃了亏的商人们含恨而去,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着胡守廉的椅子被别人坐上去。   “管家,你是不是在想胡守廉在哪?”谢知微打破了沉寂,不紧不慢,言笑晏晏,“你家老爷已经被本官拿下了哦。”   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商人吗?你不是从京城来做生意的吗?”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谢知微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他微微一笑,“本官姓谢名观,乃大周侍御史,陛下钦封西南督查使,奉命查办巴州假.钱一案。”   “假.钱”两个字一出口,管家的脸色瞬间白了又白。   谢知微捋了捋发丝,看来这个管家也知道一些情况呢,不愧是胡守廉的心腹。   “既然你是胡守廉的心腹,那本官自然得让你跟胡守廉团聚。”谢知微拍拍手,“把胡守廉带上来。”   很快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有些刺耳,管家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上了公堂。   那人头发散乱,面色灰败,一双原本写着精明和贪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惊恐和狼狈,胡守廉被反剪双手,铁链从手腕一直垂到脚踝,每一步都拖出沉重的金属声。   “老爷!”管家喊了一声。   胡守廉抬起头,看见管家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又看了看高堂之上穿着深绿色官袍的谢知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腿一软就往下跪,被两个甲士架着才没彻底瘫倒。   谢知微从公案后面绕了出来,缓步走下台阶,在胡守廉面前站定。   “胡大人,几天不见,可还认得我?”谢知微居高临下露出笑意。   胡守廉抬起头,目光从那身深绿色官袍往上移,最终落在谢知微那张含笑的面孔上,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好几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   “谢、谢公子……”他的声音沙哑不已,“不,谢大人、谢大人!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不知道您是……”   “不知道我是陛下派来的西南督查使?”谢知微歪了歪头,“胡大人,我是西南督察使,所以你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了,若我只是一个商人呢?”   端的是会看人下菜碟的狗对西。   胡守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散乱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知微不光知晓他以矿山谋取私利,他还敲诈了谢知微三千两银子,谢知微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胡守廉稳住心神想了一圈,颤颤巍巍开口:“谢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不该动朝廷的矿山,下官真的知错了。”   谢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那笑意从眼底退去,只留下干干净净的冷意。   “胡守廉,你做错的事情难道只有矿山?”   胡守廉一颤,他分不清谢知微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在诈他。   谢知微可没有耐心等胡守廉思索:“说啊,胡大人怎么不开口?”   “下官、下官……”   谢知微冷笑:“胡大人做的恶太多,只怕一时半会数不过来了,是吗?”   胡守廉“哐哐哐”地以头抢地:“谢大人明鉴,下官没有……”   “胡守廉,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造福百姓,反倒勾结洛崇高私开矿山、私铸铜钱、鱼肉乡里、逼死人命,更有甚者……”谢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敢窃走罗杞蛊虫,意图不轨。”   胡守廉猛然仰起脑袋,谢知微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谢知微给了士兵一个眼神,两名士兵便会意,按着胡守廉的胳膊往下压,只听一声脆响,疼得胡守廉老泪纵横。   “蛊虫……蛊虫是洛大人要的!是洛大人让下官弄来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胡守廉决定全部推给洛崇高,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洛崇高就替他顶着吧!   “奉命行事?”谢知微重新走回公案后面,撩袍坐下,惊堂木再次拍响,“你奉谁的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竟不知何时临沅县令的俸禄是巴州刺史发的,而非朝廷。”   胡守廉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想死。   “下官、下官愿意将功折罪!”胡守廉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官知道洛崇高的许多事!下官全都愿意说!只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谢知微没有要理会的意思,还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胡守廉没有得到回应,更慌了,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官、下官还知道京城那边是谁在指使洛崇高!下官全都知道!只要大人肯饶下官不死,下官什么都说!”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堂柱后面踱了出来,倚在公案边上,低头看着胡守廉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晚的,早干嘛去了?收银子的时候不挺痛快的吗?逼死人家妻子的时候不也挺痛快的吗?怎么,轮到你自己脑袋不保了,知道自己有罪了?”   胡守廉闻言抬头,只见往日里总是陪着谢知微的裴三郎,此时竟然一身武装,看规制还不低。   “你既然知道些内情,那就老实交代。”谢知微忽的勾唇一笑,“不要跟本官玩心眼,不然本官砍了你。”   胡守廉得救,当即表态:“谢大人请放心,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知微挥挥手:“把这两个人都带下去。”   “是!”   胡守廉和管家被钦差卫队拖走,就关在县衙的大牢里。   等人被带走,裴定澜笑道:“你也没说要放过他,等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发现自己还是得死,岂不是要恨死你?”   谢知微眨眨眼:“怎么?我还能怕他来索我的命不成?”   “哎呀。”裴定澜小小惊呼,“被胡守廉害死的人,只怕在奈何桥等着找胡守廉报仇,胡守廉没机会来找谢大人呢。”   谢知微指尖挑过发丝:“就胡守廉这种色厉内荏的家伙,死了都变不成厉鬼。”   要真有阴间,阎王不得把胡守廉给扔十八层地狱里各来一遭?   裴定澜:“也是。”   “郭胜,县衙这边你带人把守。”谢知微撑着桌案起身,“裴定澜,我们去个地方。” 第82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没有多余的纹饰。   去祭奠亡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合适。   谢知微提着一只竹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白花,有菊花、山茶、月季,都是他拜托了店小二一大早从花市上挑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干干净净,像初雪落在枝头。   裴定澜另一只竹篮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样贡品,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果子、一壶黄酒,都是寻常人家祭奠时常用的东西。   陈锦秀说,她娘亲朱安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婉,邻里提起她,都会说一句“那是个好女子”。   谢知微不知道朱安秀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写的字有多好,他只是听陈锦秀说起这些时,觉得朱安秀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嫁给了陈万贯。   陈万贯是十分典型的商人,在做生意搞钱这件事上机关算计,却并非一个多么勇敢的人,面对胡守廉这一县县令,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有什么屈辱也都忍着让着。   朱安秀没能得到陈万贯的保护,一个人走出了家门,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陪着。   河在城外,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出了城门,路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换成了大片枯黄的稻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风比城里要大一些,吹得路边的草丛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   谢知微最终找了一个比较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吧。”   他不知朱安秀到底死于何处,就在这河边,为她祭奠一场。   谢知微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岸边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将花束一束束取出。   菊花的花瓣厚实而舒展,山茶的花瓣圆润饱满,月季的花瓣薄如蝉翼,三样花放在一起,白得各有层次。   裴定澜也蹲下来,从自己篮中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摸出火折子,虚拢着吹了两下,火光亮起,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拉扯成细细的一缕,飘向河面,又散在灰白的天光里。   谢知微轻轻地摘花瓣,一朵一朵地捻下来,指腹轻轻一旋,花瓣便落在掌心,再被他小心地放入水中。   白色的花瓣沾了水,顺着河流的方向缓缓漂开,一簇、两簇、三簇,渐渐连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在灰绿色的河水上格外显眼。   裴定澜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堆里,火舌舔着纸钱,边缘卷曲发黑,变成薄薄的灰片,然后碎裂开来,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河面上飘。   河面很安静,水流不快不慢,那些白色的花瓣漂出去一段距离后,有的被岸边的枯枝拦了一下,打了个转,又继续向前,有的被风推着贴在水面上滑出去很远,像是在赶路。   谢知微把最后一朵山茶的花瓣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带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那花瓣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转了个弯,汇入前面那些花瓣的队伍里,跟着它们一起往远处漂去。   愿这些纯白的花,为亡人铺就来世的光明路。   等香烛燃尽,纸钱也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跳了跳,然后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裴定澜从河边捧了些湿沙过来,仔细地盖在余烬上面,确认没有一丝烟气残留。   那些白色的花瓣已经漂出去很远,快要看不见了,它们聚成细细的一线,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河流转弯的方向慢慢移动,最终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谢知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握住裴定澜的手:“我们回去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两个并排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地印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此刻又被他们的脚步覆上一层新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来时缓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裴定澜忽然开口:“过两日我就带朱提卫走。”   谢知微侧过头:“嗯。”   “我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临沅,我不放心。”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紧了紧。   谢知微笑了一声:“我有五百钦差卫队,怎么就成了一个人了?”   “那不一样。”裴定澜抿了抿唇,“他们听你的命令,护你的周全,那是他们的差事,我是……”   话语未尽,意思却明了。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的土路上,一边是枯黄的草丛,一边是灰绿色的河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知微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扬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唤他的名字。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往前一步,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也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快得像是一阵风不小心蹭过。   “我等你。”谢知微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你要快些解决。”   裴定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了回去。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他吻得很深,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和河水的潮气。   谢知微被裴定澜揽着腰,整个人微微往后仰,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那件黑色衣裳的领口被他捏得有些皱。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风穿过草丛的窸窣声,远处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了几下,掠过河面,落在更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裴定澜才松开一些,呼吸有些乱:“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片刻才开口:“快些把事情了了,我们回京城,回了京城……”   裴定澜:“回了京城如何?”   “回了京城,我就跟阿姐提亲事。”谢知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定澜的眼睛,“你也要跟家里说。”   裴定澜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收紧了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谢知微。”裴定澜唤他。   谢知微说:“我在。”   裴定澜:“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能反悔。”   谢知微笑了一下:“记住了最好。”   裴定澜深深地吸了一口谢知微身上的气息,无比满足。   “走,回去之后我跟你对一下调兵的路线,后日一早动身。”裴定澜重新握住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说好。   临沅县的城门已经在望,灰砖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牛慢悠悠地往里走。   市井的声响从门洞里涌出来,模糊而温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的人世间嘈杂却又令人安定的声音都裹在一起,往前淌去。   ……   回到客栈时,司光就把胡守廉的口供送了过来。   司光对胡守廉表示鄙夷:“这老东西进去之后没扛多久,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谢知微便拿了口供仔细看,看看胡守廉有没有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裴定澜搬了把椅子在谢知微旁边坐下,也凑过来看。   胡守廉交代了如何与洛崇高搭上线的,洛崇高说了些什么、许了什么好处,胡守廉记得一清二楚,正好写进口供里。   然后便是矿山的勾当。   胡守廉供述,洛崇高授意他以“官督民办”为名,将临沅县附近的几座矿山承包给商人,对外说是按朝廷规制开采冶炼,实则大部分矿石都被私下截留,运往洛崇高指定的秘密冶炼点,铸成铜钱再悄然投放市场。   后面还有说如何通过商人敛财,陈家是其中最大的一头,谢知微签契书时给的三千两“诚意”也在上面,胡守廉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私底下也有专门的账本。   胡守廉还交代了假.钱窝点的位置。   “胡守廉说的地点跟我们派人查到的是一致的,胡守廉没有撒谎。”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口供放下:“胡守廉还是不够老实,该交代的没交代完。”   司光问:“大人说的是什么?”   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胡守廉任临沅县令期间,逼死的不会只有陈万贯的妻子一人,这事他在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司光一拍大腿:“还真是,他光交代矿山和假.钱的事了,这些害命的事,他一句都没说。”   裴定澜“啧”了一声:“不止是杀人害命,还有胡守廉狎妓的事情,叫胡守廉自己交代清楚,不说实话就大刑伺候。”   对待胡守廉这般龌龊的东西,不必客气   司光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隔了一天,司光再次叩响了谢知微的房门。   “大人,胡守廉的新口供。”司光把口供呈上。   谢知微看过之后大为惊叹,胡守廉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很不要脸,居然在口供里讲什么“陈万贯之妻朱氏,因不肯顺从下官之意,于某年秋日投河自尽,此事下官自知有愧,然未能悔改”的屁话。   裴定澜看后讥讽:“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想玩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司光摊了摊手:“属下都上刑伺候了,胡守廉还是这副鬼样子。”   谢知微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用胡守廉的脸皮去砌城墙最合适不过。”   “胡守廉是发自心底认为看上别人的妻子不是过错。”裴定澜嫌恶。   谢知微把这份口供交给司光存档,他不想看了,脏死了。   “胡守廉也不必再审了,给他一个畏罪自尽的结局。”谢知微吩咐。   司光听到这个来劲了:“大人放心,属下是专业的。”   裴定澜:“想想胡守廉还做着只要他配合我们就能从轻处置的白日梦,我就想去大牢里嘲笑他。”   司光:“侯爷要去吗?属下立马安排。”   裴定澜:“……不去。”   有空去见脏东西,不如趁着没有小别前多亲近亲近。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要跟谢知微分开,裴定澜就心里发痒,想跟谢知微多碰碰贴贴,好记住谢知微的每一寸模样,连每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忘。 第83章   裴定澜率朱提卫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前一天晚上裴定澜跟一块牛皮糖似的黏在谢知微身上,一会儿说“要走好些天见不着你”,一会儿又凑在他耳边念叨“你一个人在临沅可别乱跑”,来来回回地闹,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在裴定澜的努力下,谢知微被他闹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裴定澜起身穿衣,又感觉到他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嘴唇凉凉的。   他想睁眼说句“路上小心”,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只含混地“嗯”了一声,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谢知微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屋檐以上,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探,褥子已经凉了,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谢知微盯着旁边那块空荡荡的褥面看了一瞬,又闭上眼,把自己的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上有裴定澜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气,大概是皂角混着他身上那股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气息,清爽而干净。   谢知微在枕头上赖了一小会儿,然后利落地翻身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裴定澜天不亮就起了,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让他帮着整理,谢知微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想起昨晚裴定澜闹腾时扯乱了他的衣带,后来也不知有没有重新系好,反正这会衣带是松的,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谢知微伸手把衣带重新系好,又去架子上取了帕子,就着昨晚剩下的凉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点的袍子换上。   今日他要去胡守廉府上看着抄家。   谢知微推门出去,司光已经在外边等着了,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他出来便迎上来:“大人醒了?侯爷走前吩咐厨房留了早饭,说大人昨夜睡得晚,让属下别吵您。”   谢知微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两个包子,一碟酱黄瓜还有一个茶叶蛋。   他把食盒盖回去,先拎着食盒回房间用饭:“胡守廉那边如何了?”   “都办妥了。”司光压下自己的得意,“昨天晚上胡守廉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撞墙而死,他那个管家忠心耿耿,一听主子死了,也跟着撞了墙,主仆二人一块儿走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属下办事,大人放心。”司光咧嘴笑了笑,又道,“大人,属下有一事相求。”   谢知微低头喝粥:“什么事?”   司光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属下跟着大人办差也有一段时日了,等回了京城,大人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属下多要一点儿赏赐?”   谢知微放下粥碗,调侃道:“怎么,缺银子花了?”   “倒不是缺银子。”司光挠了挠后脑勺,那张年轻的脸居然微微泛起了红,“属下就是……大人和侯爷整日黏黏糊糊的,瞧得属下怪羡慕的,属下也想找个人过日子,可人家姑娘跟了属下,总不能让她跟着过苦日子吧?总得有点家底傍身才行。”   谢知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上下打量了司光一番,这家伙瞧着没个定型,竟然也想成家了。   “行。”谢知微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司光:“多谢大人!”   谢知微三两下用完早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去胡守廉府上,看看郭胜抄家抄得怎么样。”   胡守廉家里谢知微也是去过的,只是没有仔细瞧过,今天倒是有空看个分明。   谢知微到时,郭胜已经带着金吾卫干了半天的活儿。   府门大敞着,一眼望去能看见堆了好几口箱子,盖子半开,露出来的全是银锭,看得谢知微咋舌。   “大人来了。”郭胜从院子里迎出来,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汗,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里面还有,属下正在让人清点。”   谢知微跟着郭胜往里走,院里更热闹,钦差卫队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有人抬着箱子,有人抱着卷轴,还有人一前一后地扛着一扇紫檀木的屏风往外走。   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物件,按类别分堆放着,一堆是金银器皿,一堆是瓷器玉器,还有几摞绢帛绸缎,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小山。   谢知微走到那堆银锭跟前蹲下,随手拿起一锭掂了掂,这分量应该是十两银子一锭的。   胡守廉一个临沅县令,七品官,年俸不过几十两,却能攒下这金山银山,也不知从矿山里掏了多少,又从商贾们手上拿了多少。   “胡守廉府上东西不少啊。”谢知微把银锭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看着院子里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由衷地感叹,“脏钱就是来得快。”   郭胜在旁边接话:“大人,这还只是摆前院的东西,还有一些正在清点。”   “我们去瞧瞧。”谢知微抬脚就走。   怪不得郭胜先组织人手清点了金银、瓷器玉器和绸缎之类的物品,原来还有大家伙,寻常人都说不清楚到底价值几何。   一套红珊瑚的摆件,色泽鲜艳,枝桠繁密,虽不及谢知微在兴庆宫瞧见的那个,却也是个稀罕物件。   还有好大一盒天然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外行也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谢知微拿了一颗珍珠感受了一下,质感很不错,给胡守廉简直是暴殄天物,那个狗东西也配用这么好的珍珠?   “啧啧。”谢知微把珍珠子放回去,又去看旁边那只箱子。   这一箱装的全是字画,卷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手抽出几卷展开来看,竟还有前朝名家的真迹。   “胡守廉还挺风雅。”谢知微把画轴卷好放回去,“就是不知道他看得懂看不懂。”   郭胜在旁边递过来一沓田契地契:“大人,这是从胡守廉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宅子、田庄、铺面,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几处,不光是临沅县的,还有府城和隔壁几个县的。”   谢知微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田契上印着官府的朱红大印,就是不知是哪个冤大头给胡守廉上供的。   他把田契拢好还给郭胜:“都登记好,一样别漏。”   郭胜应了一声。   看完了那些名贵的物件,谢知微又折回前院,前院的金吾卫们已经快要清点完了,各种物品分门别类地堆在院中,金银归在一处,珠宝玉器归在一处,字画古玩归在一处,田契地契又另归一处。   谢知微站在前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已经分好类的箱笼:“郭胜,这些东西要全部封存好,一件不落。”   郭胜正站在不远处指挥人搬箱子,闻言转过身来:“大人放心,属下已经交代过兄弟们了,每箱都贴了封条,登记造册,谁经手谁签字,少一件拿谁是问。”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这些东西都要运回京城的,路上不能出岔子,你挑稳妥的人专门负责押运。”   “属下明白。”郭胜抱拳,“回头就挑人。”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银锭在日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金器折射出温润的暖色,珍珠翡翠堆在一处,莹莹润润的。   大周建国以来,文人墨客素爱写诗作词称赞江南好,江南富庶美丽,是人间天堂。   西南百姓未必有多富庶,倒是西南的官养得富极了,区区一个县令就能收揽如此多的财富。   想必洛崇高作为巴州刺史,他的家抄起来一定很爽。   出了胡府大门,日头已经爬到正当中了,谢知微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估算着裴定澜这会到了何处。   与此同时,临沅县西北方向的深山里,裴定澜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山谷。   山谷两面的山壁陡峭如削,只在谷口处留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用粗木桩和铁丝扎了两道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晒太阳,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炒豆子,嚼得嘎嘣响。   朱提卫的将士们安静地伏在山脊线后,战马被勒着缰绳,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   裴定澜眯着眼看了片刻,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朱提卫副将周远山无声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将军,看清楚了,谷口明哨四个,暗哨怕是还有。”   “看见了。”裴定澜把手中的长.枪换了个手,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光,“你带一队人绕到后山,听我号令再动。”   周远山应了一声,带着一队人马沿山脊线往侧面摸去。   裴定澜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估摸着周远山已经到位了,才直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被山风吹得歪斜的甲胄领口,然后一夹马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策马下了山脊。   他没有刻意压低马蹄声,也没有绕道隐蔽,就那么正大光明地骑着马,沿着山谷间那条土路,朝谷口的栅栏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谷口的守卫老远就看见有人过来了,起初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以为是哪路送补给的,等那人越走越近,守兵才看清马背上那人的甲胄制式不是本地驻军的样式,更关键的是,此人的装扮比起他们的上官还要威风。   守兵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栅栏后面直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刀:“什么人!站住!”   裴定澜没停,马匹依旧一步步往前走,枪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枪尾的铜鐏在鞍侧的铁环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让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裴定澜扬了扬下巴,高傲尽显。   几个守兵对视一眼,有人转身往山谷里跑,边跑边喊:“有人闯关!快去禀报李校尉!”   不多时,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魁梧男人从山谷深处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走到栅栏后面站定,隔着那些粗木桩子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番。   “你是何人?”校尉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兵痞子特有的蛮横,“此乃军事重地,闲人不得靠近,速速退去!”   裴定澜勒住马,长.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枪尖朝下,不轻不重地顿在脚边的泥地上,枪杆入土三分,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军事重地?”裴定澜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想问问,是谁下的令,让大周的官兵在这深山老林里替人看炉子铸假.钱?”   那校尉的脸色猛地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你是朝廷的人?”   “哈?”裴定澜笑了一声,那笑容短促得像刀锋划过的光,“难道你们不是朝廷的人?”   校尉的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色变得狠厉。   校尉朝身后那群守兵吼了一嗓子,“弟兄们!他是朝廷派来查案的!要是让他活着回去,咱们一个都活不成!上!杀了他!”   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山谷口原本僵立着的几个守兵像是被猛然惊醒了一般。   “杀!”校尉第一个拔刀冲了上来,厚背砍刀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刀风呼呼地劈向裴定澜的马腿。   他身后的守兵们犹豫了一瞬,也跟着拔刀冲了上来,今天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裴定澜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柄朝自己马腿劈来的砍刀,脸上连一丝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他在边关打了两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种山沟里的兵痞子,仗着人多势众耍横还行,跟他打,他还不放在眼里   裴定澜右手一抖,长.枪从泥地里弹了起来,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朝下斜斜地一压!   “铛”的一声,枪杆不偏不倚地架住了校尉的砍刀,刀锋砍在铁杆上,擦出一串火星子。   校尉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砍刀差点脱手。   裴定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枪杆借着这一架的反作用力微微一弹,随即枪尾猛地往上一挑,“砰”地正中校尉的下巴,校尉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守兵已经冲到了马前,有人抡刀砍向裴定澜的腰侧,有人去刺马腹。   裴定澜左手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砍向马腹的那一刀,与此同时他右手将长.枪往前一送,枪尖精准地挑开了砍向他腰侧的那柄刀,顺势往下一压,枪杆借着惯性横扫出去,“啪”地抽在一个守兵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半条手臂垂了下来,刀也脱了手。   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冲上来的三四个人已经倒了一个,剩下两个握着刀犹豫着不敢再往前冲,而校尉刚从下巴被击中的眩晕中缓过来,满嘴是血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校尉嘶吼着,又举刀扑了上来。   裴定澜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往前窜了两步,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冲势从马背上微微起身,长.枪居高临下地刺了出去,这一枪又快又准,带着下坠的重量和战马冲锋的惯性,力道比方才那一下大了何止一倍。   枪尖精准地洞穿了校尉的咽喉,从他后颈透出来,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校尉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手里握着的砍刀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去。   裴定澜收枪坐回马背,枪尖上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目光,从那些剩下的守兵脸上一一扫过,所到之处,人人皆是一颤。   刚才冲上来的那三四个守兵,倒了一个,剩下两个握着刀站在原地,手在抖,刀也在抖。   后面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冲上来的,有人干脆松了手,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定澜把枪尖往下压了压,山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们的上官已经死了。”裴定澜扬声,“你们是打算替他殉葬,还是扔了兵器滚到一边去?”   不过瞬息,最前面那个守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金属落地声,守兵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低着头瑟瑟发抖。   “投降!我们投降!”   “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李校尉让我们守在这儿的!”   裴定澜没有理会那些求饶声,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长.枪横在膝前,枪尖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滴地落在马蹄旁边的泥土里。   他身后,朱提卫的亲兵们已经从山脊线上策马而下,像一片正在压过来的乌云。   裴定澜抬眼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面错落着几排低矮的棚屋,几座高炉还冒着烟,几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朝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守兵扬了扬下巴:“绑了。”   朱提卫应声而动,翻身下马,拎着麻绳大步上前,守兵乖得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去让人捆,连挣扎都不敢。   裴定澜策马往山谷深处走去,玄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沉的光,马蹄踏过校尉的尸体时,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曾。   大周境内,岂容宵小放肆? 第84章   冬雨来得急,像有人在天上疯狂往下抖,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   【朝廷有令,因旧币成色混杂,良莠不齐,今特铸造新钱以代之,凡持有旧钱者,可至临沅县衙门前兑换新钱,每贯旧钱兑新钱一贯,不扣折耗,自即日起,凡市面上流通旧钱者,一经查获,以私铸论处。】   谢知微把自己早就备好的告示内容交给手下的人:“抄写张贴,即日起,临沅开始兑换钱币。”   临沅县衙被胡守廉侵蚀了大半,能用的人不多,谢知微便让钦差卫队的卫士们搭配着一块干活儿,也好快些把百姓手里的假.钱收回销毁。   县衙的文书去抄录数份,再张贴于城门、市集及四乡八镇,县城里的居民能今日就得到消息,县城外的还得费点工夫,加之大多百姓不识字,还需人拿着锣走街串巷地通知。   下午雨停了,天色放晴,阳光从云层中穿过,照得水洼泛起粼粼的光。   谢知微换了身便服,带着司光出门。   换钱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衙役和钦差卫队的卫士敲着锣在街巷间穿行,将朝廷回收旧钱、发放新钱的消息送到每家每户。   告示栏贴了告示,雨过之后很快就聚集了一堆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告示牌前,拉着识字的人让帮着念一念。   “每贯旧钱兑新钱一贯,不扣折耗。”   “啥叫不扣折耗?”   “就是旧钱多少,新钱就给你兑多少,不克扣你的。”   “那敢情好!我家马上要娶新媳妇儿,用旧钱换了新钱封红包,好得很!”   议论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谢知微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阵,美滋滋地负手离去   司光跟在他身后,走远之后才开口:“大人,您怎么不直接回收假.钱呢?全部旧钱都回收,这活计可不轻松。”   “何必让百姓知晓上边人的勾心斗角呢?”谢知微轻声说,“普通百姓想要的很简单,我不想打破他们对生活的期待,陛下也是。”   让百姓们知道假.钱的存在,就会知道他们的父母官不把他们当回事儿,收到了假.钱的人家也会后怕一场。   民生多艰,赖有司存。   ……   裴定澜骑在马上,甲胄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日光一照,泛着冷沉的光。   他勒马停在一座矮丘顶上,俯视着山坳里那处窝点,三座高炉正冒着青烟,几排棚屋错落其间,穿着短褐的工匠正在搬运矿石,四周的栅栏后是一些腰挎横刀的守兵。   裴定澜眯了眯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也许是洛崇高从没有想过有人会找到深山老林里,每处配的官兵都不多,除了第一次裴定澜亲自上了场给朱提卫做榜样,之后都是交给朱提卫去解决的,今天也不例外。   在裴定澜的手势落下,一小队朱提卫冲锋而出,窝点的那几个官兵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定澜带着朱提卫,将巴州境内的假.钱窝点一处一处地刮了过去。   有的窝点藏在深山老林里,要不是提前就打探好了位置,鬼都不会进那大山里,有的窝点伪装成寻常的砖窑,表面烧砖,背地里熔铜,也是有点聪明。   等到最后一处窝点也被清扫干净时,已是腊月初。   裴定澜命人将缴获的假.钱、矿料和账册悉数装车封存,然后留下三队人马分别驻扎在巴州各处要道,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自己则带着大部分朱提卫,直奔巴州府城。   大军在府城外十里处停下,安营扎寨。   裴定澜没有急着进城拿下洛崇高,轻易交战必有百姓伤亡,不过先恶心恶心洛崇高还是要的。   他让人在城外找了块高地,又让人抬擂阵用的大鼓来,往高地上这么一摆,自己拎着鼓槌站上去,“咚咚咚”地敲。   大鼓的穿透力极强,裴定澜在城外一敲,瞬间巴州城墙上就有了动静,冒出好多拿着武器的士兵。   在发现一支军队朝着府城来时,守城的将领严竟便下令关了城门,没见对面攻城,反倒是在外城就地扎营,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裴定澜敲了一通鼓,叉着腰清了清嗓子,朝府城的方向扬声喊道:“洛崇高!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声音被冬日的冷风送出去很远,直直钻入了城楼上众人的耳朵。   “将军,这如何是好?”副将成烈心急火燎地跑向严竟。   严竟望着城下那阵仗,乌压压一片甲胄鲜明的骑兵,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我已派人去请刺史大人,等刺史大人前来再说。”   “裴将军,洛崇高那孙子来得也太慢了。”周远山靠近裴定澜大声蛐蛐,“他该不会是见势不妙准备跑路吧?”   “跑?”裴定澜扯了扯唇角,“巴州城四面都是朱提卫,洛崇高那么大一只,跑不掉的。”   周远山:“那要不然咱再叫一叫阵?”   裴定澜觉得可行,抡起鼓槌又是一通激烈的鼓点,敲得城楼上的人是人心惶惶。   “洛崇高!”裴定澜把鼓槌往肩上一扛,仰头望着城楼,气沉丹田:“你这缩头乌龟,巴州城是你的乌龟壳?不敢出来,是怕老子一枪把你那身刺史官袍挑下来晾在旗杆上当抹布使?”   严竟和成烈面面相觑,城楼下是何人,怎敢如此放肆地辱骂一州刺史?   “不行。”严竟想了想,不能任由裴定澜这么骂洛崇高,洛崇高可是巴州刺史。   “城下何人?”严竟站了出来,“竟敢对我大周刺史大放厥词,是想造反吗?”   “我?”裴定澜扬高了声音,“我乃大周晋安侯裴定澜,奉陛下圣旨率朱提卫查办巴州刺史洛崇高,还不速速开门!”   严竟这一问,可给了裴定澜机会,一只手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严将军要不要亲自下来验验真伪?”   城楼上的严竟瞳孔一缩,他不知圣旨是真是假,可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大张旗鼓地假传圣旨,加之城下的军队的确是朱提卫。   也就是说,城下领军之人多半真就是晋安侯裴定澜,他也真的是奉圣名来查办刺史大人的。   严竟手心在冬天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旁的成烈压低了声音:“将军,若真是圣旨,咱们不开城门,那就是抗旨不遵,论罪当斩!”   严竟咬牙:“我自然知道,可刺史大人那边……”   成烈:“洛大人那边再大,还能大得过陛下去?”   严竟也很纠结,他不知洛崇高犯了什么事,陛下要大张旗鼓地拿洛崇高问罪,只是洛崇高怎么也是他的上官,因人三言两语就背叛上官,会不会有忘恩负义之嫌?   成烈见严竟犹豫不决,催促道:“将军!陛下派晋安侯前来,那洛崇高犯下的过错必定不小,咱们要是帮着洛崇高,被打成反贼可怎么好?”   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手底下的一干弟兄,总不能都背上反贼的罪名,这不是要逼弟兄们妻离子散吗?   城楼上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洛崇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城楼石阶的顶端,身后跟着四五个亲随,还是一身官袍,深绯色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端的是刺史威仪。   洛崇高一步一步走到城墙垛口后面,袍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城外的阵仗,目光在裴定澜高举的那卷圣旨上停了一瞬,随即不以为然地说:“裴定澜,你拿着一卷假圣旨,带着一队不知从哪里凑来的兵马,就想哄我巴州城开城门?胆子倒是不小。”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士兵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裴定澜手中的圣旨,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严竟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浮起惊疑不定的神色。   成烈压低声音:“将军,那圣旨会是假的?”真的有人敢假传圣旨?   严竟没有回答,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了突。   洛崇高见众人被他这一句话稳住了心神,便继续说道:“本刺史倒是听说晋安侯在京城骄纵成性,惯会胡作非为,只是没想到你竟敢胆大包天到假传圣旨、私调驻军的地步,你若识相就此退兵,本刺史念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既往不咎,若你不识相……就休怪本刺史以谋逆之罪将你就地正法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有人偷偷去看严竟,严竟眉头紧锁着,不知心里做的是什么打算。   洛崇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添了一把火:“巴州将士听令!城下之人假传圣旨、聚众作乱,乃大周之贼!今日谁能斩杀此贼,本官替他向朝廷请功!”   品级不够的士兵们不懂太多,可刺史大人说了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刺史大人敢这么说必然是可信的。   士兵们原本低垂的目光重新抬了起来,有人已经在悄悄挪动脚步往弓箭手的位置靠拢。   裴定澜站在城下,仰头看着洛崇高这番表演,面上没什么波澜。   真是好笑,贼喊捉贼的戏码自古以来便轮番上演。   他把手里的圣旨不紧不慢地交给周远山,懒洋洋地开口:“说完了?”   洛崇高眉头一皱。   “你煽动得挺辛苦的。”裴定澜歪了歪头,“可惜啊,你今天注定了要当老子枪下鬼。”   裴定澜反手从马鞍旁的弓囊里抽出一张铁胎弓,又取了一支雕翎箭,搭箭、拉弦,弓弦被绷成一道满月般的弧线,箭尖稳稳地指向城楼方向。   “冥顽不灵。”裴定澜松开弓弦,“洛崇高,这身深绯色官袍穿在你身上是浪费了,老子今日就替陛下给你换换颜色,用你的血,把它染得更深些。”   洛崇高脸色一变,迅速往一旁躲去。   箭矢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啸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划出一道锋锐的轨迹,精准地擦过洛崇高的耳边,“笃”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城楼立柱上。   洛崇高整个人僵住了,他没躲得及,只觉得一道寒风掠过,然后便是头顶传来一阵牵扯感。   头上的官帽被那支箭带飞了出去,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钉在城楼的立柱上,箭杆穿透帽顶,将乌纱帽钉得纹丝不动。   城楼上下死寂了一瞬。   洛崇高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以为裴定澜的少年将军不过是裴家造势。   裴定澜要抓他的活口进京问罪,否则那支箭不会只是射走了他的官帽。   裴定澜遗憾:“啧,准头偏了一点。”   周远山:“裴将军,朱提卫全军待命,随时可发起进攻。”   裴定澜把铁胎弓往马鞍上一挂,抄起自己的长.枪,扬声:“攻城!”   马蹄声骤起,朱提卫的队列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从裴定澜身后涌上前去,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洛崇高失态地叫嚷:“拦住他!给本官拦住他!” 第85章   腊月初十,巴州城。   城门外,裴定澜勒马而立,他身后是巴州剩余的官员,零零落落站了两排,约莫十几个人,都是没有跟洛崇高搅和在一处的,所以还能在这里站着,而不是在大牢里蹲着。   这些官员此时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尽头张望,面上表情各异,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他们这些天已经快被裴定澜吓死了,不知西南督查使会不会比裴定澜这煞神好点儿。   官员们再往后便是朱提卫,队列整齐的军队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铁壁。   裴定澜目光一直落在官道尽头的方向,未曾移开半分,他想在那个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就看见。   远远的,一面绛红色的旗帜从官道尽头的土坡后面转了出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   裴定澜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谢大人,终于到了。   队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旌旗开头,卫队中间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正是西南督查使,一个本身官职不大,却被皇帝赋予了至高权力的人。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前队的钦差卫队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那辆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沿上,然后是半张清隽的侧脸,再然后,谢知微整个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新的紫袍,先前穿过的那身已然合时节,他的皇帝姐夫派人送了一套全新的冬装来西南。   穿上紫袍的谢知微神气极了,一看就是贵不可言的身份。   谢知微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裴定澜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大人,请下车。”司光伸出胳膊方便谢知微搭。   谢知微从车辕下来,顺手整了整袍角,然后从郭胜手中捧过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到——”   巴州城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定澜在队伍最前面跪下来,单膝点地,却没有老老实实垂首,而是偷偷打量他的心上人。   谢知微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朕闻西南之地,山川险阻,民物繁殷,实乃国家之要冲,今遣西南督查使谢观,代朕巡视,抚绥黎庶,察吏安民,凡所过州县,官吏军民,均须一体敬奉……”   圣旨的内容是萧晏亲自拟的,意思也明确,皇帝陛下派了一位西南督查使代天子巡视西南,众人必须要对西南督查使恭敬,配合工作,不然皇帝亲自找你麻烦。   “……钦此。”谢知微将圣旨合拢,微微抬了抬手:“诸位请起。”   地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裴定澜也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谢知微把圣旨收好,朝裴定澜走去,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直到两人间的呼吸似乎都能交缠到一处。   “晋安侯。”谢知微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听不出什么端倪,“辛苦了。”   裴定澜:“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往城门里走,身后是钦差卫队和朱提卫的将士们,列队跟上。   巴州城里的街道有些安静,许是洛崇高被拿下之后余波未平,百姓们还在观望,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客人不多。   一行人朝着刺史府走去,刺史府在城中心,裴定澜已经让人把刺史府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把洛崇高留下的心腹都关押起来,府门大开,只留了朱提卫守着门。   谢知微径直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在洛崇高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定之后,抬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目光,看向正堂门口那些还在等候的人。   裴定澜站在正堂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谢知微身上。   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正堂,按照职级高低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也有人微微抬眼打量谢知微。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本使今日与诸位见面不是来说废话的,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洛崇高及其逆党,皆已捉拿归案,由朱提卫看管。”谢知微端出督查使的威严,“本使已经派人进京送呈塘报,不日便有圣裁,在这之前,若有任何人试图与洛崇高及其党羽互通消息,以同党论处。”   底下官员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还好还好,他们都没有掺和到洛崇高的脏事里面。   “第二。”谢知微的声音沉下来,“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私开矿山、私铸铜钱,诸位大人身在巴州,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吗?”   谢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十几张面孔。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谢知微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既然你们没有跟洛崇高一起关大牢里,至少说明你们跟洛崇高不是一丘之貉。”   谢知微笑得出来,裴定澜还能笑出声,其他人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况且谢知微也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可你们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么冤枉。”谢知微的语调慢悠悠的,却令人心里发紧,“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假.钱流通到巴州各县,市面上三成都是假.钱,诸位大人难道当真毫无察觉?”   谢知微微微歪了歪头,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巴州别驾何在?”   巴州别驾忐忑出列:“下官在。”   谢知微:“你是巴州别驾,掌本州赋税征收,钱粮出入皆要经你之手,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市场,赋税里掺了多少假.钱,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被点名的也不止巴州别驾,谢知微没给巴州别驾解释的机会,又点了录事。   谢知微目光挪向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官员:“周录事,你三年前调任巴州,任内曾向刺史府递过关于假.钱流通的折子,可对?”   周录事没想到谢知微连这个都知道,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开口:“回、回大人,下官确实递过……”   “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谢知微问,“洛崇高如何回复?”   周录事:“洛大人说下官大惊小怪,说市面上偶有劣钱流通是常事,不必小题大做,下官的折子被驳了回来,还被扣了一个不谙实务的考语。”   “然后呢?”谢知微又问。   周录事低下了头:“然后下官……就不敢再递了。”   谢知微看着周录事低垂的脑袋,片刻之后才开口:“周录事,你递过一次折子,被驳了回来,便不再递了,你觉得你这算是尽到了大周官员的本分?”   周录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站起身来,从案桌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诸位大人。”谢知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你们有的在巴州任职三年,有的五年,有的更久,洛崇高在巴州经营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谢知微:“想来有的人察觉了异常,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没看见。”   “还有人心里清楚得很,但洛崇高是刺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得罪他,怕被他报复,所以你们选择了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在那些官员们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你们觉得委屈吗?”   有人在心里点头,但没人敢应声。   谢知微最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不为是无勇,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洛崇高在巴州作恶数年,你们看见了,却不敢开口。”   谢知微目光灼灼:“洛崇高算什么?这天下不是他洛崇高的天下,出了巴州,你们尽管去御史台、去御前,身为大周官员,何惧之有?”   众人满是震动。   谢知微激昂言语:“御史台的门是关着的吗?陛下的耳朵是堵着的吗?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崇高私铸的假.钱,每一枚都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血汗,你们可知道,那些假.钱流到田间地头,百姓卖了粮食换回一袋子假.钱,他一家老小要怎么过活?”   “本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们的罪责。”谢知微重新走回案桌后面,撩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不敢说,而不是不想说,被洛崇高压了这些年,你们怕他、惧他、不敢得罪他,这不全是你们的错。”   堂下官员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本官也把话说明白。”谢知微一句话又将人心提起来,“你们要记住,巴州是大周的巴州,要为巴州百姓民生计,才不辜负读的圣贤书。”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说了一句“下官谨记督查使大人教诲”,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谨遵督查使大人令谕”的声音,官员们纷纷拱手作揖,姿态比方才进来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谢知微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洛崇高留下的烂摊子理一理。”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出正堂,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定澜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来:“骂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要发火。”   谢知微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什么火?他们又没有跟洛崇高同流合污,就是胆子太小了,敲打敲打就行。”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伸手碰了碰谢知微的下巴:“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胆小,不过经你这么一骂,往后应该能改一改性子。”   谢知微握住他那只手:“不说他们了,带我去落脚的地方,我好累。”   落脚的地方不在刺史府内,裴定澜早让人在府后街备好了一处清净的小院,既不会离刺史府太远,又能避开刺史府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谢知微跟着裴定澜穿过刺史府的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走到底便是一座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腊梅,枝头已经缀了几粒鹅黄色的花苞。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定澜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拿下洛崇高就准备了,想着你来了,总得有个安静的地方住。”   谢知微弯着眼睛走向腊梅嗅了嗅:“好香。”   裴定澜揽了谢知微的腰,带着人往屋里走:“这会起风了。”   屋子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谢知微打量着屋里,暂住几日完全够用。   裴定澜邀功:“如何?我还是了解你的。”   谢知微亮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吻住了裴定澜。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裴定澜立马给出反应,一只手揽上谢知微的腰,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往他的方向贴了过去。   谢知微被裴定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上裴定澜的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那些吻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会在某个分寸上停下来。   可这一次,那些分寸没有了。   裴定澜的吻来得又深又急,恨不得把分开这些天的所有空缺一口气填满,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彼此的气息焐热。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呼吸有些乱,可即便在此时,他也感觉到裴定澜的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移到了后颈,掌心温热,拇指在耳后那块皮肤上反复摩挲。   明明有些痒,却不舍得退开。   谢知微偏了偏头,想要换一口气,裴定澜的嘴唇便顺势移到了他的下颌,沿着那道线条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瞬,轻轻咬了一下。   要命。   谢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顺从地仰起头,让裴定澜的嘴唇从他喉结滑向颈侧,在那里流连了片刻。   裴定澜的呼吸也乱了,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的颈侧皮肤上,温热而急促,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两个人就这么死死地黏在一起。   裴定澜的嘴唇从谢知微的颈侧移回来,重新覆上他的嘴唇,这回比方才慢了一些,却更深了,像是在认真品尝山珍海味,非得一口一口尝个明白。   谢知微的手指从裴定澜的衣领移到后脑,指尖插进发间,那种硬而柔韧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裴定澜被扯得微微低了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颧骨,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你轻点扯。”裴定澜调侃,“头发被你薅没了,你就只能跟和尚成亲了。”   谢知微被逗得差点笑出来:“你还把我下巴啃红了呢。”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下颌确实泛着一小片薄红,他凑过去在那片薄红上亲了一下。   “补偿。”裴定澜说。   “不要脸。”谢知微抬手拍了裴定澜一下,落在裴定澜这家伙肩上没有丝毫杀伤力,纯属调情。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冬日的凉意,又都带着彼此体温熨出来的温暖,贴在了一处。   “知微,我很想你。”裴定澜低头,把下巴搁在谢知微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谢知微身上所有气息都记下来。   谢知微脸颊蹭过裴定澜的鬓发:“我也想你。”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真如是。 第86章   翌日清晨,巴州城落了一场厚霜。   刺史府正堂前的青石阶面上覆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边角处凝着细碎的冰晶,被早起洒扫的杂役踩出几行湿漉漉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院门的方向,檐角的瓦当边缘挂着一排极细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泠泠的微光,煞是好看。   谢知微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一方面是有点择床,另一方面是昨晚上裴定澜亲得太凶,害得他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还发现自己衣领松松垮垮,肌肤上有遗留的痕迹。   起床后谢知微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听见外间传来裴定澜起身的动静,那人嘀咕着“今日霜重,怕是比下雪还冷”,窸窸窣窣地不知道翻什么东西去了。   谢知微把领口正了正,确认那点痕迹被遮严实了,才推门出去。   裴定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廊下,正低头调整腰间的革带,这还是谢知微第一次见裴定澜裹在厚实冬装里,明明旁人穿起来会显得有些臃肿,在裴定澜身上却是半点看不出。   “今日冷得很,你加件斗篷。”裴定澜把斗篷抖开,往谢知微肩上一披。   斗篷的色泽是极深的鸦青,领口处缝了一圈厚实的灰鼠毛,绒绒的一大片,贴上身后又轻又暖。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谢知微抬手摸了摸那圈毛领,指尖陷进去,软得不像话。   裴定澜给谢知微系斗篷领口的系带,一边系一边说:“周远山说巴州这地方深冬只有高山上才会落雪却也冷得紧,我瞧着天气的确也是越发的冷了,便在你来巴州前去城里转了转,跑了三四家铺子才找到一件合眼的。”   他说完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谢知微被那圈毛领衬得脸更小了些,鸦青色压得住紫色的张扬,又不至于喧宾夺主,配着他那张清隽的面孔,有几分说不出的矜贵。   “好看就好看,你别一直盯着。”谢知微被看得有些发怵,抬手把斗篷拢了拢,那圈毛领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裴定澜自知昨天确实不太克制,这会也就不敢放肆,伸手替谢知微整了整斗篷下摆,然后自然地走到外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刺史府走。   霜花化去,青砖地面湿湿滑滑,谢知微一个没注意就打了滑,裴定澜的手倒是快,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肘弯,稳稳地把人扶住。   “当心。”裴定澜就那么半扶半携着谢知微往前走,“谢大人要是摔个屁墩出不了门,就只能召巴州官员们上门了。”   “闭嘴。”谢知微无语,裴定澜还真拿他当小孩呢?   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往前走,脚步在湿漉漉的地上印出两行并排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往巷口延伸,像画了一幅墨色浅浅的并蒂花。   进了刺史府的正堂就暖和了,加之还烧了炭盆,谢知微便将斗篷解开,裴定澜伸手拿了斗篷去一旁挂着。   谢知微在主位上坐定,裴定澜自行拖了把椅子跟谢知微挨着,丝毫不顾及巴州官员们各种惊异的表情。   巴州的官员们怎么也想不通,堂堂晋安侯为何愿意像老妈子似的照顾谢知微。   谢知微懒懒地扫过这一些清理洛崇高后留下的官员,巴州别驾、录事参军、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法参军、司士参军还在,长史、司马、司户参军还有司兵参军都在大牢里跟洛崇高作伴。   除了从四品下的巴州别驾,剩下的官员里品级最高的就是录事,从七品上,洛崇高还是勾搭了不少人走,看来许的好处挺大。   确认了能做事的人,谢知微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   裴定澜拍了拍手掌,司光便从侧门捧着一沓文书走进来,分发给堂下诸位官员,每人一份。   “诸位大人先看看这个。”谢知微抬了抬下巴。   巴州别驾最先接过文书,展开来才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再往下看几行,那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督查使大人,这是?”司功参军抬起头来,面露惊疑。   “洛崇高私铸铜钱的账册节录。”谢知微眯着眼睛,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什么,“诸位大人不妨仔细看看,洛崇高在巴州这些年,私铸的铜钱一共流出了多少,其中有多少是走你们各位衙门里的账目进来的。”   堂下一片翻页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极轻的抽气声。   谢知微等他们翻了一阵,又开口:“本使叫人算了一笔账,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巴州市面上约有五成,剩下五成通过各级衙门层层漂白,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库入库,这意味着,诸位大人手底下的账册里,有一部分钱是假的,而你们签字画押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众人胆寒,昨日逃过一劫,今日是在劫难逃了吗?   “本使今日不是来翻旧账的。”谢知微看巴州这些官员个个紧张得不行,出言缓解,“洛崇高伏法已成定局,他留下的烂摊子得收拾,诸位大人在巴州任职,这些事便少不了你们的份。”   巴州别驾暗暗松了口气,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人有何吩咐,下官等必当全力配合。”   谢知微也不跟他们客气:“第一件事,是要清点假.钱数额,即日起在巴州各县各镇设点,以新钱兑换旧钱,无论百姓手中持的是真钱假.钱,兑换不扣折耗。”   “第二件事,兑换一事需快,必须在年前完成,若拖到年后,物价波动,商贾离市,对百姓损害更大,因而本使需要各位大人配合,将人手铺到各县各镇,确保每一个村子都能兑到新钱。”   “督查使大人。”巴州别驾谨慎开口,“巴州辖下大小村落上百个,若要在年前全部铺开,人手恐怕不足。”   “人手不够便想法子抽调,还不够,便从本地士绅家中借调可靠之人。”谢知微严肃,“此事本使会以督查使的名义下文,各地不得推诿,刺史府这边拟一份文书发下去,写明兑换细则、时间节点、责任划分,若有延误,本使必定问责。”   巴州别驾连忙拱手:“下官遵命。”   谢知微看向司功参军:“第三件事,假.钱一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告示上只写旧钱换新钱,不提假.钱,以免引起市面动荡。”   司功参军应声:“下官明白。”   谢知微:“第四件事,洛崇高虽已落网,但他上下游的关系网许未完全清除,即日起,巴州各城门严加盘查,但凡有可疑之人立即扣下审查。”   巴州别驾拱手:“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谢知微一一吩咐完毕,又应了几位官员的询问,这才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等人一走,谢知微就趴桌上打哈欠。   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揉搓:“要不要回去补个觉?”   谢知微小幅度摇头:“不,我要去见洛崇高。”   裴定澜:“见他做什么?”   谢知微:“有件事得让洛崇高交代清楚。”   裴定澜挑眉:“你是想知道,谁能从罗杞偷走重要的蛊虫,还送到了胡守廉的手里?”   “对。”谢知微抹了一下生理性的泪珠,“此人能偷走蛊虫,对蛊虫一定是很熟悉的,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太后那里,对陛下会不利。”   裴定澜去取斗篷:“那我们现在就去?”   谢知微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刺史府的西南角走。   官衙制式都是一样的,前衙后宅,大牢设在西南角,四面高墙。   走到西南角那道小门前时,守门的朱提卫认出了裴定澜,抱拳行礼。   “将军。”   “开门。”   门锁被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门扇推开,一股混着潮气和霉味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比外面的霜天还要阴冷几分。   谢知微拢了拢斗篷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大牢比谢知微想象的要干净一些,想想也是,要是牢里不干净容易生出疫病,一旦传播开来可不是小事。   洛崇高坐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穿着囚衣,头发散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那件紫袍上停了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洛崇高笑着笑着,目光越过谢知微,落在后面的裴定澜身上,笑意便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暖意。   “紫袍。”洛崇高靠着墙壁,把脑袋搁在冰冷的砖面上,目光钉在谢知微身上,“西南督查使?呵。”   谢知微在牢房外站定,隔着几根粗木桩子看着他。   巴州刺史,四品大吏,如今成了阶下囚。   “裴三郎。”洛崇高目光里藏着怨毒,“在临沅的时候,我还当真你是个跑腿的商人。”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洛崇高仰头望着牢房顶部的横梁,像是自言自语:“你率领朱提卫攻巴州城时,我始终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将晋安侯突然派到巴州来捉拿我,还调的是边境的朱提卫,你摘下头盔,我才认出来,你是临沅那个裴三郎,我当时还琢磨,你一个商人,怎么会有那么一身杀伐气。”   裴定澜“啧”了一声:“洛大人眼神不好,怪我?”   洛崇高重新看向谢知微,现在想想,实在荒唐。   “一个商人、一个武夫,我还真以为是什么京城来的冤大头。”洛崇高又悲又笑,“原来是西南督查使,是晋安侯。”   洛崇高大抵是被刺激疯了,癫癫地笑了一声又一声。   “我居然栽在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手里。”   谢知微:“人的脑子不以年龄作为评判标准。”   洛崇高被谢知微这句话噎了一下,垂着头,不搭理人了。   谢知微往前走了半步:“洛崇高,本使今日来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洛崇高恹恹的:“哦?对于我来说还有好消息?”   谢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个好消息自然不是你洛崇高的好消息,而是大周的。”   洛崇高:“大周的好消息,跟我这个阶下囚有何关系?”   谢知微没理会洛崇高,自顾自地说:“你可知,陛下早就知道太后在西南的布局了?”   洛崇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目光里那层颓丧的薄雾散开了些,露出一丝警觉。   谢知微继续说道:“你私铸假.钱也好,私开矿山也罢,连同那只蛊虫的路数,陛下一清二楚。”   洛崇高没有怀疑谢知微说的是假话,谢知微知晓了,皇帝自然会知晓,只是……皇帝到底从何时开始就在布局了?   “或许你还寄希望于蛊虫。”谢知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意味深长,“你以为自己送到京城去的,是那只能够控制人的蛊虫?”   洛崇高:“你什么意思?”   “早在你到临沅之前,蛊虫就已经被换掉。”谢知微轻描淡写,“你送去京城的,不过是一条普通虫子,毫无用处。”   洛崇高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你替太后卖命,送了那么一只废虫进京。”谢知微偏头去看裴定澜,“裴三郎,你说说,这是不是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到谢知微喊裴定澜“裴三郎”,洛崇高哪里能不清楚,谢知微就是故意在气自己。   裴定澜配合道:“可不是,前前后后地忙碌,忙了个寂寞。”   洛崇高吼叫:“闭嘴!你们给我闭嘴!”   裴定澜多有叛逆心的一个人,洛崇高吵着要他闭嘴,他偏不,还狠狠扎心:“你太舍得了,拿九族去做赌注,你做这种诛九族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事败了之后他们怎么办?上百人都要为你陪葬。”   谢知微也跟着往洛崇高伤口上撒盐:“十赌九输,做赌徒可是万万要不得的。”   “可惜啊。”裴定澜好似真的在为洛崇高可惜,还叹了口气,“你赌输了。”   洛崇高咬着牙,恶狠狠道:“你们拿九族威胁我?”   谢知微:“你的九族不是被你连累的?怎能叫我们威胁你?”   裴定澜:“原来你还是在乎你的九族,我以为你为了虚无缥缈的将来,可以把九族都卖了。”   “够了!”洛崇高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当面指控太后?”   “不不不。”谢知微伸出手指摇了摇,“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从罗杞偷走了那只蛊虫,又是谁送到了胡守廉的手上,本使可以向陛下进言,从轻发落你的九族。”   洛崇高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大牢里冷飕飕的,即使有斗篷裹着谢知微也感到了冷意,他不想在这里跟洛崇高浪费时间。   “你不愿意那便罢了。”谢知微抬脚就走。   裴定澜也没有要留的意思,也跟着谢知微一道走。   “卢迦。”洛崇高说出了一个名字。   谢知微停下来,鸦青色的斗篷下摆在地面上微微扫过一道弧线。   “卢迦?”谢知微侧过头来,“他是谁?”   洛崇高垂着头:“卢迦是罗杞人。”   罗杞人?有点意思。   谢知微跟裴定澜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回到牢房前。   洛崇高:“卢迦曾是罗杞圣子的候选人之一,他天赋不错,对蛊虫的研究比一般罗杞人深得多,可惜在最终选拔时败了,圣子之位落在了罗杞衍的头上。”   裴定澜眉头微微一动,原来是熟人的熟人啊。   正好,罗杞衍还没有返回罗杞,可以请来巴州城一叙。 第87章   萧旸和罗杞衍是隔了两天到的巴州城。   谢知微提前得了消息,一大早就等着了,冬日的风裹着细碎的霜粒扑在脸上,冻得他鼻尖泛红,他却浑然不觉。   裴定澜看不下去,给谢知微裹了斗篷还不够,又加了一个手炉,嘴里还念叨着:“小旸十四岁,又不是四岁。”   谢知微抱着手炉,感受着暖意从掌心往四肢百骸里渗:“还没满十四岁呢。”   裴定澜哼了一声,道路尽头便转出了马车的身影。   马车停稳,萧旸从车里探出头来,穿着厚厚的冬衣,有点圆润。   “哥!”萧旸看见谢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等车夫放脚凳就自己跳下了车,脚步轻快地跑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累,我每天都有吃得很好。”萧旸用力点头,“罗杞衍把我照顾得可好了。”   萧旸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罗杞衍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还是懂得低调,穿的是大周样式的厚棉袍,即便长相突出也不会一下子看出是罗杞人。   罗杞衍走过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谢大人、晋安侯。”   谢知微还礼:“圣子殿下。”   裴定澜直觉萧旸跟罗杞衍之间氛围奇怪,愣是挤到前面去:“圣子殿下,小旸一路上给你添麻烦了吧,谢谢圣子殿下。”   萧旸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哪有添麻烦。”   罗杞衍看着萧旸:“没有添麻烦,小殿下很乖。”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像是哄小孩,又不太像哄小孩。   谢知微和裴定澜顿时警铃大作。   “那什么,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谢知微拉着萧旸就走。   裴定澜在巴州城寻的这处小院子不大,谢知微跟裴定澜占一间房,萧旸要占一间,谢知微给萧旸安排了东边那间房,采光最好,又让司光搬了炭盆进去,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小旸,你先进去歇着。”谢知微站在门口,替萧旸挡了挡风,“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萧旸点了点头,乖乖地进了屋。   谢知微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被裴定澜故意拦着的罗杞衍,无奈地扶了扶额,才进了屋里。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意融融,萧旸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只杯子暖手,杯子里是司光刚倒的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谢知微示意司光出去守着,自己搬了个凳子去萧旸对面坐下:“小旸,我们在巴州这些日子查到的那些事,你想不想知道?”   萧旸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跟母后有关,对吗?”   谢知微没有否认:“是。”   萧旸听到这个意料之内的答案丝毫不奇怪:“洛崇高私铸假.钱、私开矿山,还有那只蛊虫……都是母后授意的?”   “洛崇高是太后的人。”谢知微斟酌着措辞,“蛊虫的事,陛下那边也已经有了安排。”   萧旸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知微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小旸,你心里可会怨恨陛下?”   萧旸抬起头来,像是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怨恨皇兄。”   他怎么会怨恨皇兄呢?   父皇、母后、皇兄,这是他重生到这个世界后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只有皇兄对他最亲。   他那位父皇自是不用多说,眼里除了母后就装不下其他人,对自己只有无尽的训斥。   原本以为母后是爱他的,只是爱人的方式不对,直到自己十三岁那天。   穿越前他就是一个有爸妈还不如没有爸妈的人,穿越后也是,还遇到了更加过分的母亲。   十三岁生辰,母后叫他去清思殿吃了晚饭,还说礼物送给自己,已经叫人送去了承华殿。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   可回到承华殿的萧旸没有看见什么礼物,只有一个容颜姣好的宫女给自己递来了一杯热水,喝下之后身体便开始不对劲。   随后当着自己的面,宫女脱下了外面的衣裙,只穿着轻薄的纱衣来触碰自己,还说要教自己何为鱼水之欢。   萧旸不喜欢女人,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给自己下药这种事情,于是他疯狂呼救。   母后遣走了承华殿的宫人,平日里照顾他的宫人无法知晓他的求救,要不是皇兄总是安排了人暗地里保护,那一晚将会发生无比荒唐的事情。   他被暗卫救走送到皇兄那里去,皇兄叫了太医来医治,一碗药下去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再醒来时便得知那个宫女没能完成任务,被杖毙了。   萧旸吐了,他无法再直视自己的母亲,他只觉得那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萧晏为此去清思殿跟太后大吵一架,母子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只从那之后,萧旸被萧晏死死保护着,再不许太后接近。   萧旸有时候很想笑,他前世今生所奢求的父母之爱,萧晏一个人给了他。   所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跟萧晏站在同一边,即便同担不孝的罪名。   ……   这边厢说着话,那边院子里,裴定澜也没闲着。   “圣子殿下,你还记不记得卢迦?”裴定澜先简单说明了情况,“根据洛崇高交代,蛊虫是卢迦从罗杞偷走的。”   “卢迦?”罗杞衍意外,“竟然是他。”   裴定澜:“殿下还记得他?”   罗杞衍:“他跟我都是圣子候选人,只是他私底下用蛊虫作恶被圣主察觉,圣主将他驱逐出了候选人名单。”   裴定澜了然:“所以,卢迦是个天生的坏胚子啊。”   罗杞衍不好跟裴定澜说卢迦的是非,没接裴定澜的话茬,继续说道:“自从卢迦不再是候选人,他就销声匿迹了,我也没想到他会掺和到大周内政里。”   也难怪蛊虫能被偷走,卢迦的确有这个本事。   裴定澜:“那你打算怎么做?”   “卢迦犯下的罪过不小,我要带他回去,交给圣主审判。”罗杞衍拍了拍腰间的小竹篓,“有蛊虫在,找到他不难。”   裴定澜:“卢迦跟太后联系颇深,说不定人在京城。”   罗杞衍:“京城?”   “太后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裴定澜言简意赅,“卢迦把蛊虫偷出来,送到了胡守廉手上,胡守廉又交给了洛崇高,洛崇高要送到京城去给太后,可太后又不会操纵蛊虫。”   罗杞衍当即表态:“那我跟你们去一趟京城,捉拿卢迦。”   院子里,风比方才小了些,却依旧冷得扎人。   裴定澜的斗篷被风掀起来一角,他随手按了按:“圣子殿下就跟我们一道回去是可以,不过这件事我得先跟陛下说清楚。”   罗杞衍:“那就有劳晋安侯了。”   “客气什么。”裴定澜摆摆手,“那个卢迦偷了你们罗杞的蛊虫,又跑到大周来兴风作浪,他既然踩了两国的线,那这件事就不只是你罗杞的家务事了,我上书陛下,把来龙去脉讲清楚,陛下那边点了头,你就名正言顺地待在大周,到时候在京城行事也方便。”   罗杞衍:“晋安侯思虑周全。”   “嘿。”裴定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圣子还挺负责的,有一个负责的圣子对罗杞来说是好事,对我们大周来说也是好事。”   罗杞衍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被风吹起了一层极浅的波澜,片刻之后又归于平静。   “我毕竟是罗杞圣子。”罗杞衍轻声说,“该我做的事,我不会置之不顾。”   裴定澜不知罗杞衍此刻心里想到了萧旸。   少年体内有母蛊,哪怕隔着一定的距离,罗杞衍也可以感受到萧旸的存在。   萧旸是一个孤独的少年,他不愿看少年这般。   去大周京城是为了捉拿卢迦,带回罗杞请圣主定罪,这是真话,可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想再陪萧旸走一段路,单纯地想在这个少年的身边多待一会儿。   裴定澜打量了他两眼,总觉得罗杞衍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让他知道罗杞衍此刻心里惦记的是他家小旸,裴定澜当场就能炸了毛,把罗杞衍从巴州城一路踹回罗杞去。   还好他不知道。   谢知微从屋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廊下,被冬日的冷风一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斗篷又拢紧了些。   才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裴定澜就像长了后眼似的,立刻把罗杞衍抛在了脑后,大步迎了上来,替谢知微整理斗篷:“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谢知微往后仰了仰,目光越过裴定澜,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罗杞衍,然后抬手在裴定澜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注意点,圣子殿下还在呢。”   裴定澜连头都没回,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他在就在呗。”   谢知微:“……”这人真是越来越没边了。   罗杞衍倒是识趣,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棵腊梅树下,仰着头看枝头那几粒鹅黄色的花苞,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知微觉得好笑,伸手在裴定澜腰侧拧了一下,可惜冬衣太厚,根本摸不到肉:“你收敛点儿,人家是客人。”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还在谢知微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管。”   不远处的罗杞衍:“……”   在下耳朵并非聋了。 第88章   腊月十六。   钦差卫队一大早就开始拔营,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列队站在城门口送行,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督查使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巴州总算能消停些。   谢知微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朝那些官员摆了摆手,算是道别,巴州别驾带着一干人齐齐躬身,姿态恭谨得不能再恭谨,生怕谢知微临走前再挑出什么错处来。   车帘放下,谢知微缩回暖和的车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褥子底下还塞了汤婆子,坐上去暖融融的。   萧旸窝在另一侧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封面又是话本子,兴致勃勃的,完全不受影响。   谢知微靠着车壁,伸手摸了摸褥子底下汤婆子的温度,还烫着,便放心地收回了手。   这辆马车是裴定澜特意让人改过的,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截,车厢四壁都夹了一层厚棉布,门窗封得严严实实,连车帘都是双层的,外头那层是厚毡,风根本透不进来。   跟这辆马车比起来,后面那几辆囚车的处境那叫一个悲惨。   洛崇高被关在队伍中间的一辆木囚车里,囚车其实就是粗木桩子钉成的笼子,四面透风,他穿着单薄的囚衣,缩在笼子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能再蔫。   这种好待遇不光洛崇高有,跟洛崇高一起的人都有,都是从巴州大牢里提出来一并押解进京的,当然不会差别对待。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出了巴州地界之后,风越来越大,囚车四面透风,冷风从木桩的缝隙里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在囚犯们的身上。   有人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咳嗽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洛崇高的牙齿都磕得咯咯响。   他从前是四品刺史,冬日里出门有暖轿有手炉有大氅,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哪里受过这种罪?   如今身上这套囚衣很是单薄,冷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苦。   洛崇高不甘,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紧牙关,保存体力。   都怪该死的谢观和裴定澜!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完全不知道洛崇高此刻正在心里骂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一个阶下囚的骂声,连耳旁风都算不上。   他正在看萧晏送来的密信,信里说太后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准备在除夕夜发动政变。   挑过年的好日子,太后是想新的一年给大周换个新主人啊。   很有卡点精神,可惜不可能成功。   “皇兄说什么了?”萧旸合上书抬起头来。   “陛下说,太后那边已经定了日子,除夕夜动手。”谢知微没有瞒萧旸,“我们得在年前赶回去。”   萧旸知道母后要做的事,也知道皇兄和谢知微在布局应对,可这些事情还是会让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不过他还是会坚定地站在皇兄这一边的!   “来得及吗?”萧旸问。   “加急赶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赶上。”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担心,陛下那边都有安排。”   萧旸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飘远了,压根没心思看话本。   马车外,裴定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的就回头看看谢知微的马车。   郭胜策马从后面上来:“侯爷,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天冷,囚车上那些人怕是扛不住太久。”   裴定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囚车,洛崇高脸色青白得像死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作自受,活该遭罪。   裴定澜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歇吧,让人烧些热水,给囚犯们也送一碗,别死半路上。”   郭胜应了一声,策马往队伍后面传令。   队伍在镇子外的空地上停下来,钦差卫队动作麻利地支起帐篷、生火做饭。   囚车被卸了马,停在空地边缘,士兵们拎着铁链把囚犯们从车上拖下来,让他们蹲在火堆旁边取暖。   洛崇高是第一个被拖下来的,他冻得双腿僵硬,连站都站不稳,被人拽着胳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后被按着肩膀蹲在火堆边,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火堆的热气扑面而来,洛崇高闭着眼睛,贪婪地感受着那股暖意从脸上渗进皮肤里,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指尖又开始发麻发痒。   洛崇高身体回暖,刚想舒服地喟叹一声,裴定澜就来了。   “哟,洛大人烤火呢?”   洛崇高的脊背猛地绷紧。   裴定澜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碗沿冒着白气。   “洛大人,这火烤得暖和吗?”裴定澜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啧,别瞪我啊,我就是来关心关心洛大人的身体状况,你要是病倒了,这一路进京岂不是少了些乐趣?”   洛崇高咬着牙,却又不敢说什么。   裴定澜目光戏谑:“洛大人这身囚衣也太单薄了些,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哦,我忘了,你没有多余的衣裳,你的貂皮大氅也好,锦缎棉袍也罢,都被抄家抄了。”   洛崇高眼神恨不得能生生撕了裴定澜。   “对了。”裴定澜捧着碗“咕噜咕噜”,“这碗汤本来是想给洛大人送来的,天冷嘛,免得洛大人还没到京城就冻死在路上,不过我看洛大人烤火烤得挺舒服的,应该不急着喝汤吧?”   裴定澜说着就把热汤喝完了,气得洛崇高眼珠子都能凸出来。   “那洛大人先烤着火。”裴定澜喝完了热汤,端着碗走人,“对了,洛大人要是实在冷得受不了,可以往火堆那边靠一靠,不过当心别烧着了衣裳,你这身囚衣要是烧没了,可就真要冻死了哦。”   裴定澜施施然地走了,留下蹲在火堆边的洛崇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马车里,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裴定澜端着一碗汤在洛崇高面前晃悠。   “你澜哥又去欺负洛崇高了。”   萧旸眨了眨眼:“澜哥怎么欺负他了?”   “给人家送汤,结果又把汤拿走了,让人家干看着。”谢知微笑着说,“还说了几句怪气人的话。”   萧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弯起嘴角。   午休过后,队伍重新出发。   日头渐渐偏西,天气越来越冷,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发疼。   裴定澜心里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赶路,再走三天就能到京城,能赶在除夕前抵达。   只是越往北走天越冷,队伍里那些囚犯怕是撑不了太久,还是得注意着点儿,真冻死了也不行。   裴定澜正琢磨着,身后传来马蹄声,是司光策马追上来:“侯爷,大人让您到马车里去。”   谢知微邀请,裴定澜那去得叫一个快,扯着缰绳立即调转马头。   裴定澜掀开车帘钻进马车时带进一股冷风,把车厢里积蓄了半日的暖意冲散了一瞬,他回身把车帘掖紧,然后很自然地在谢知微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谢知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裴定澜已经伸手过来,把他拢在膝头的手炉拿走了,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暖和了。”裴定澜手炉扔到一边,“等会儿到下一个镇子,我让人重新添些炭。”   谢知微刚想说“不冷”,话还没出口,裴定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干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指,捏了捏指尖。   “手指都是凉的。”裴定澜把谢知微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热气,又搓了两下。   谢知微被他搓得指尖发麻,想抽回来,又没舍得。   萧旸坐在角落里,手里举着话本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从书脊上方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裴定澜浑然不觉还有旁人在似的,把谢知微的手拢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又嫌不过瘾,干脆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外面真冷。”裴定澜说。   谢知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刚才我在想一件事。”   裴定澜:“什么?”   “囚车。”谢知微说,“洛崇高那几个人冻得够呛,要是真在半路上冻死了,咱们不白押解一路?”   裴定澜“嗯”了一声:“我也在想这事。”   “那你怎么想的?”谢知微对押送犯人可没经验。   “我让人去找些厚草席,把囚车四面裹一裹,好歹挡挡风,再发一件厚衣裳,不让他们真冻死。”裴定澜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情愿,“便宜他们了。”   谢知微听出裴定澜语气里那股子不痛快,忍不住笑了一声:“不便宜他们,冻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反而解脱了。”   裴定澜下巴在谢知微发顶蹭了蹭,像一头不太高兴的大狗。   “我知道,让他们活着到京城才有用。”裴定澜说,“就是觉得不甘心。”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裴定澜的脸颊:“行了行了,等到了京城,想怎么收拾都行。”   裴定澜被他说得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来,嘴唇贴着谢知微的额角蹭了蹭:“那等回了京城,谢大人可要好好补偿我,我可是在外面吃土吃风好多天。”   谢知微缩了缩脖子,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你注意点,小旸还在呢。”   萧旸已经把话本举得更高了,整个脑袋都缩在书页后面,只露出一个红得透亮的耳尖。   裴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低头在谢知微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温热:“无妨,小旸只是个小孩儿。”   谢知微没好气地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还是拧不到肉,可恶。   裴定澜美滋滋地把人抱得更严实,两个人贴在一起,暖意从彼此身上渗出来。   萧旸悄悄把话本放低了一点,从书页上方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位大人。   谢知微靠在裴定澜怀里,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困了,裴定澜一只手揽着谢知微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肩,像是哄小孩睡觉。   萧旸又默默地把话本重新举起来,谢哥哥之前还是很注意的,只有澜哥当自己不存在,现在看来谢哥哥都被澜哥带坏了。   他就不应该在车里,而应该在车底。   罢了罢了,他还是去罗杞衍的马车上好了,不做电灯泡。 第89章   回到熟悉的京城,谢知微下了马车感受家乡的气息,结果一个冷风大逼斗抽了过来,他又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马车上。   本来都到了年底,天气该暖和些的,奈何寒流不讲道理,对着京城重拳出击。   “哥,你何必倔强呢。”萧旸把汤婆子递给谢知微。   “谢谢小旸。”谢知微抱着汤婆子缓了缓,“我也没想到京城会这么冷。”   “很快就要回到皇宫了,皇兄皇嫂肯定准备好了热水和炭盆。”萧旸也有点冷,抱着汤婆子搓搓搓。   谢知微伸手拍拍萧旸的脑袋:“你去你澜哥家里待几天,先不回皇宫了。”   萧旸这次没有选择听话,摇头:“不,我要回宫配合皇兄。”   他对母后还是有些了解的,从罗杞偷走的那只蛊虫,母后是想用在自己身上,他不在宫里,戏就会不好唱。   谢知微迟疑:“那你今天先去公主府,等我问过陛下,看陛下如何决断,可好?”   萧旸答应了下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要悄悄进宫,所以也是乔装回来的,钦差卫队没有跟着,这会先到了长乐公主府的后门,把萧旸和罗杞衍拜托给萧长乐照看,他们再进宫。   为了不声张,甚至马车都没有走朱雀街,而是从西边的延喜门进了宫。   萧晏派了人过来接,正是冯喜,冯喜见到人,只说让他们不要下马车,直接去兴庆宫就行,太后的耳目已经被支开了。   “想想太后还是挺不容易的,跟陛下玩心眼子,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陛下盯着。”谢知微掀开马车帘子瞥了一眼,四处都静悄悄的,在他们通行的时间里,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经过。   裴定澜赞同:“我哥心挺脏的。”   马车在兴庆宫后门停下,谢知微迫不及待地钻出马车,他跟阿姐也太久没有见过面了,想死他了!   “慢点儿。”裴定澜无奈地拿着斗篷追上谢知微,从身后给谢知微拢上斗篷,“不急这一时。”   谢知微抓着裴定澜的手往里面跑:“不,就要快一点儿。”   “好。”裴定澜跟着谢知微一起跑。   兴庆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里燃着银霜炭,一点烟气也无,只散着融融的暖意。   谢蘅被萧晏搀扶着在房门等着,急切的心情跟谢知微如出一辙。   “阿姐!”谢知微见到谢蘅,更快地窜过去,伸手想摸谢蘅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生怕自己手凉惊了孩子。   谢蘅见谢知微小心翼翼的,便抓着谢知微的手往肚子上放:“摸摸看,他这会儿醒着,方才还在踢我。”   谢知微这才敢把手覆上去,隔着厚厚的冬衣他其实感觉不到,可光是把手放在那里,心口就涨得满满的。   这是他跟阿姐血脉相依的亲人。   “这么大个肚子。”只是一想到女人孕育一个孩子多么受罪,谢知微眼眶泛红,“怎么就不能是男人生呢?”   谢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伸手在谢知微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说说嘛。”谢知微在心里大为可惜,他以前看过的很多小说里都有男性生子的,还能无痛生呢。   谢蘅笑着捏了捏谢知微的脸颊:“马上要当舅舅的人了,怎么不见成熟?”   谢知微:“我有阿姐,我才不用成熟。”   “先坐下吧。”萧晏扶着谢蘅往里边走,“别傻站着。”   裴定澜此时也终于有了机会跟谢蘅打招呼,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阿嫂。”   真是可惜,他这会还没有名分,不能跟着谢知微喊阿姐。   四人在暖阁里坐下来,宫女奉上了热茶就退了出去,贾利世守在门口,把门虚掩上。   “太后那边已经定了除夕夜动手。”萧晏说起时,唇角微勾了一点,露出讽刺的神色,“她这些时日频繁召见郑家的人,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定澜皱了皱眉:“哥,太后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的?”   “郑家把私兵化整为零,以仆从、护卫、商队的名义,一拨一拨分散进了京城。”萧晏讽刺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我让金吾卫做了些调度,故意给他们开了口子。”   为了唱好这出戏,裴定澜特意明面上下旨让金吾卫在除夕时去百姓们活动居住的坊巷执勤,给太后打造一个宫城无人守卫的假象。   “我说今天感觉不太对,原来是陛下故意调走了金吾卫。”裴定澜松了口气。   “就你狗鼻子灵。”萧晏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以太后养起来的私兵加郑家能召集起来的府兵根本不可能攻破金吾卫的防线,不行个方便,太后怎么能动手?”   谢知微默默地想,裴定澜说得对,萧晏心真脏啊。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谢知微紧赶慢赶回来,必然是不想缺席的。   “你自然是进宫陪你阿姐过年。”萧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谢知微,“出去几个月也没见壮实,不适合去顶门。”   谢知微无语:“……谁能壮实到顶门。”   “哦,对了,你这两天遇到了魏崇文得小心点儿。”萧晏提醒道,“他如今是太后的人。”   “魏崇文?谁?”裴定澜对会威胁到谢知微的人抱了十足的警惕,但他对满朝文武还真不怎么熟。   “御史台的两位御史中丞,一位是沈介,另一位姓魏,叫魏崇文。”这人裴定澜不熟,谢知微可太熟了,“魏崇文怎么成了太后的人了?我记得之前陛下给的卷宗里没有他。”   魏崇文在御史台多年,为人圆滑,从不轻易表态,即便身为御史也不会轻易弹劾他人,算是朝堂上那种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这种老好人居然会跟太后站到一块儿去?   “他想当御史大夫。”萧晏语气冷淡下来,“朕一直没有提拔御史大夫的意思,有人就坐不住了。”   大周的御史大夫一职空缺已久,先帝驾崩之后便未再补任,萧晏登基以来也一直悬着这个位置。   萧晏明面上说是人选尚未确定,实际上就是在观望,沈介胆量有余而太过刚直,容易被人牵着走利用,魏崇文世故老成,不像其他御史敢于得罪人但确实能办好差事。   不观望观望,萧晏也不会随意选择一人出任御史大夫。   萧晏一脸无辜:“可他等不及了,太后许了他御史大夫之位,他便倒了过去。”   谢知微评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没有御史大夫,御史台就靠沈介和魏崇文掌控,要是两位御史中丞真要斗起来分个高低,沈介斗不过魏崇文。   太后还没有政变成功就想着政变成功之后要掌控御史台,谢知微还挺佩服她的敢想敢为。   其实谢知微是有点佩服太后的,敢争权夺利,如果她没有因自己的一己之私祸害无辜百姓的话。   裴定澜嗤了一声:“他以为太后能成事?”   人可以有野心,却不能只有野心。   太后是一个只有野心却不聪明的人,她要能成功,裴定澜以后出门都倒着走路。   谢知微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老成道:“蜗角竟逐千斤鼎,石火枉燃万丈灯。”   人啊,贪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魏崇文在御史台熬了半辈子,一步步升到从四品的御史中丞,眼看御史大夫的位置就在头顶上,却怎么也够不着,太后给他搭了一架梯子,他便爬了上去,至于那架梯子是不是通往悬崖,他已经顾不上了。   谢知微把茶盏放下,想起另一件事,便开口道:“陛下,晋王殿下说他想回宫。”   萧晏:“什么?”   “殿下说那只蛊虫多半是冲他来的,他若不在宫里,这出戏就唱不圆。”谢知微说这话时,心情还是有些复杂,“他很坚持。”   萧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却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   谢蘅见状,伸手去拍了拍萧晏的手背。   “那就让他回来。”萧晏轻叹一口气,“我原本是不想他参与进来的,他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裴定澜大喇喇道:“人家只是年龄小了点儿,又不是真的软柿子。”   萧晏笑了笑:“他肯站出来,我很高兴。”   太后这些年对萧旸的控制和逼迫,萧晏看在眼里,他能看得萧旸对于太后的畏惧,如今萧旸自己愿意站出来,愿意站到他这一边,萧晏不仅高兴,也很欣慰。   谢知微:“晋王确实是个勇敢的孩子。”   “他勇敢,你们也是。”萧晏见谢蘅犯困便赶人,“不说这些了,你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累了,回家去歇着吧,有什么会派人通知你们。”   谢蘅困了,谢知微自是不会打扰她休息,跟裴定澜告退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从兴庆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他们还是走西边的延喜门,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是萧晏的人,见了二人也不多话,只躬了躬身,等他们上了车便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稳稳地驶入夜色。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些,裴定澜上了车先把斗篷解了,又伸手去帮谢知微解系带,谢知微由着他解,人却坐得有些僵,手指攥着衣摆的边角来回搓了两下。   “怎么了?”裴定澜把斗篷叠好放在一旁,“怎么在紧张?”   谢知微抿了抿唇,又搓了一下衣角,才开口:“你爹娘那边……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事。”   裴定澜把谢知微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嗯,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谢知微这下真紧张了起来,语无伦次:“那你爹娘会不会……我是说,我今晚去公主府住,她要是看出什么来……”   “看出什么来?”裴定澜明知故问,“看出我跟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知微耳根热起来,瞪了裴定澜一眼:“别闹。”   裴定澜收了笑,握紧谢知微的手,认真道:“我爹娘不会对你怎么样。”   谢知微心虚:“能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父母不多嘛。”   “真的。”裴定澜弯了弯嘴角,“我爹娘要是知道了,顶多拿鸡毛掸子追着我打,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谢知微:“啊?”   “不打我打谁?”裴定澜搂住人,“是我把你拐回来的,我爹娘生气也只会生我的气,把你带坏了。”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你倒是想得开。”   “我从小被打到大,有经验。”裴定澜凑近了些,亲了亲谢知微的额头,“要是真挨打我就跑,腿长我身上。”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肩上拍了一下:“好,那你带着我一块跑。”   “哎呀。”裴定澜响亮地亲在了谢知微的脸颊上,“我家知微真好。”   谢知微回了一个吻,在裴定澜的唇角:“你也很好。” 第90章   夜里落的雪还没有化,屋顶树木上白茫茫一片。   也许是心里揣着事儿,谢知微没睡得太熟,也醒得早,裴定澜倒是睡得香,看来军队出来的人很能调节自己的睡眠。   裴定澜睡得挺美,一条胳膊横在谢知微的腰上把人搂着,脑袋还会下意识拱一拱。   谢知微侧过头,看着裴定澜的睡颜。   不得不说裴定澜真的硬帅,瞧瞧这棱角分明的脸,瞧瞧这优越的眉骨,还有这鼻梁的线条。   谢知微美了,他吃得真好。   正在美美地想着,谢知微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醒服务打断。   “裴定澜!你给我起来!”   是萧长乐。   裴定澜条件反射睁开了眼,眼睛里还带着迷蒙,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弹了起来。   谢知微赶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尾的外袍:“你娘来了!”   “我知道。”裴定澜揉了一把脸,“我听见了。”   “怎么办怎么办?你娘要是看见我们两个睡一张床,会不会很生气?”谢知微慌忙中连衣服都穿不上。   其实一般人看见两个男人躺一张床也不会多想,只是谢知微自己心虚。   “你慢慢的,我先出去。”裴定澜还算淡定,拢了衣袍出门去。   谢知微不放心,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去门缝里扒着看。   萧长乐站在院里,一手叉腰,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面容与裴定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沉淀,正一脸无奈地站在萧长乐身后,手里还捧着一只手炉,显然是随时准备给自家夫人暖手用的。   是裴定澜的亲爹,英武公裴征。   萧长乐劈头盖脸就给裴定澜一顿训:“裴定澜,谁教你的待客之道?也不给客人安排房间,你礼貌吗?”   裴定澜举手投降:“娘,大清早的您就别骂我了。”   “你这小混蛋。”萧长乐说着就要揍裴定澜,“你让人小谢跟你一块挤你的狗窝,不该骂?”   裴定澜才不会站在原地挨揍,满院子窜:“娘,我房间怎么也跟狗窝扯不到一处吧?”   怎么说也得是爱巢。   谢知微更心虚了,他只是想跟对象待在一起,但是长公主误会了,以为是裴定澜不拿自己当回事儿。   可现在出去解释,说他们决定要在一起一辈子,所以睡一张床,裴定澜只会被骂得更惨吧?   裴定澜朝裴征求助:“爹,您没有什么话想说?”   比如说“孩子大了留点面子”之类的。   裴征想了想:“你娘说得对。”   裴定澜:“……”就知道。   “娘,咱家除了你跟爹的房间就是我房间最好了,最好的房间给知微睡不是正好?”裴定澜试图挣扎。   萧长乐一瞪眼:“那你就不能去其他房间睡?挤着人家你也好意思?”   谢知微手指扣着门缝,救命,他昨天还在跟裴定澜说,挤一挤更暖和。   裴征见萧长乐追累了,一把将路过的裴定澜抓住:“夫人,小谢还在呢,先放过这个臭小子。”   萧长乐转头瞥了他一眼:“都是你惯的。”   裴征闭了嘴,只是把裴定澜死死逮着不许他跑。   裴定澜在亲娘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谢知微看了看情形,觉得自己可以出去了,便推开了房门:“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英武公。”   萧长乐一见谢知微,儿子也不训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满眼都是喜欢。   “小谢真是抱歉,裴定澜这混小子待客不周。”萧长乐亲切地握住谢知微的手,“他有没有打呼噜?有没有抢你被子?”   裴定澜震惊:“娘,我是那种人吗?”   首先,他睡眠质量好得很,不打呼噜,其次,他不可能抢他家谢大人的被子。   谢知微尴尬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他睡相很好,没有打呼噜,也没有抢被子。”   萧长乐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心疼道:“瘦了,在外面肯定过苦日子了。”   “长公主言重了,我过挺好的。”谢知微赶紧说,“裴定澜也很照顾我。”   不止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洗脸洗脚都伺候。   “叫什么长公主?”萧长乐嗔道,“你既然跟我家这臭小子是朋友,叫我们一声伯母伯父就是。”   谢知微心里更紧张了,强行压下自己的心虚唤了一声:“伯母、伯父。”   萧长乐听了这一声“伯母”,脸上的笑纹都深了,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早膳端进来!”   裴定澜这才注意到院子门口还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拎着食盒,显然是跟着萧长乐一块儿来的。   裴定澜把房间门拉开:“先用早膳。”   丫鬟提着食盒进屋子里摆饭,有羊肉糜粥、酱银苗和胡麻饼。   羊肉糜粥熬得浓稠绵密,羊肉糜细碎地融在粥里,面上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和几粒枸杞,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酱银苗是秋天腌的嫩豆芽,酱色透亮,脆生生的,看着就开胃。   胡麻饼烤得焦黄酥脆,芝麻的香气混着麦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快来试试。”萧长乐拉着谢知微坐下,“我让厨房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谢知微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羊肉糜粥入口绵密鲜香,羊肉的膻味被姜丝和胡椒压得恰到好处,只留下一股温润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叹,又拿起胡麻饼咬了一口,饼子外皮酥脆,内里暄软,芝麻的香气在齿间炸开,配着粥正好。   裴定澜坐在旁边,也端着碗喝粥,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身上,见他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萧长乐坐在一旁,托着腮看谢知微吃东西,越看越喜欢,伸手把碟子又往谢知微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儿,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裴征坐在萧长乐身边,满脸笑容里全是萧长乐,至于儿子,他懒得多看。   谢知微埋头吃了一阵,喝了大半碗粥,又吃完了一个胡麻饼,这才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险,再吃多一口,自己怕是能撑到打嗝。   “娘、爹,你们帮我照看知微,我先送晋王回宫。”裴定澜也吃好了,利落起身,“我得把人送回承华殿。”   裴征:“你去做什么?”   知子莫若父,他才不信裴定澜只是单纯地送晋王回去。   萧长乐阴恻恻笑了一下:“不就是跟太后吵架?又不是没吵过?让他去。”   裴征:“都听夫人的。”   谢知微:“……”难怪能养出裴定澜这种性格的儿子。   裴定澜的确是抱着吵架的想法,故意把萧旸送回承华殿,原本送进宫就有皇帝的人来接,他为了跟太后吵一架才会将人送到住处。   萧旸终于回到了承华殿,他人刚到太后也就到了,屁股都还没有来得及落在椅子上。   太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进承华殿就见到裴定澜大摇大摆地拿承华殿当他家,原本就有一肚子火气,这不,火气更大了。   “裴定澜!”太后的声音在承华殿前的院子里响起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股子尖利和愤怒,“你还敢出现?”   “哎呀,微臣给太后请安。”裴定澜拱手作揖,规规矩矩的,看架势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宫女内侍,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她看着裴定澜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抬手就指着裴定澜的鼻子:“你少来这套!你狗胆包天,敢挟持晋王离宫,反了你了!”   裴定澜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也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太后说的是哪里话?微臣不过是带晋王殿下去游历了一番大周的大好河山,可没有挟持晋王殿下。”   太后的手指在空气中抖了一下:“好你个裴定澜,跟谢观学得是伶牙俐齿!”   这话对裴定澜来说纯属夸赞,给他听爽了:“是吗?”   太后简直要找不到话来骂裴定澜,这人脸皮比城墙都厚。   “来人!拿下裴定澜!”太后不欲跟裴定澜逞口舌之快,“把这个挟持晋王私自离京的乱臣贼子拿下!”   跟着太后的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拿下谁?晋安侯?我们吗?   裴定澜眨眨眼:“太后以为他们是我的对手?还是以为他们敢越过陛下对我动手?”   太后真的要被气死了,陛下陛下,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陛下,要不是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萧晏这个不孝子能当上皇帝?   裴定澜故意提醒:“马上就是除夕了,大过年的,太后息怒。”   经由裴定澜这么一提,太后也慢慢冷静了,马上就是除夕了,萧晏那个不孝子会人头落地,还有谢蘅跟她肚子里的小杂种,也会一起去死。   届时大周她做主,第一时间就杀了裴定澜这一家子!   “裴定澜,你别以为皇帝能保你一世。”太后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蛊虫,也不屑于跟裴定澜争吵了,“回清思殿。”   裴定澜拱手弯腰:“恭送太后。”   等太后又气冲冲地走了,萧旸和罗杞衍才现身。   “你发觉了蛊虫吗?”萧旸扯了扯罗杞衍的袖子小声问。   罗杞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嗯,就在不远处。”   萧旸:“那应该是母后居住的清思殿。”   裴定澜“嗤”了一下:“我看陛下说得对,就该给清思殿改名清净殿。”   说不定改了名能克一克太后,一天到晚少找事儿。   罗杞衍轻声呢喃:“无妨,人要安静,有很多种方法。”   萧旸没听清:“什么?”   罗杞衍对萧旸微微一笑:“没什么。”   裴定澜眯着眼睛,之前怎么没发现罗杞衍心眼也挺多呢。 第91章   除夕这天,谢知微换上了萧长乐前几日派人送来的大红色新衣。   衣裳是萧长乐亲自选的料子,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了细密的缠枝莲纹,庄重又喜庆。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穿这身新衣过年,包有过年的味道。   谢长顺在旁边替谢知微整了整衣摆,嘴里念叨着:“公子人好看,红衣裳衬得人越发精神。”   “顺叔夸人的功力见长。”谢知微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暖手炉揣进怀里,“马车备好了?”   谢长顺:“早备好了,在大门口等着呢。”   谢知微理了理袖口,出了门,坐上马车进宫。   除夕的京城比平日里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有孩子捏着鞭炮在巷口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柔和,可一想到今天晚上的动作,又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除夕不比往年。   说起来,萧晏登基这几年,除夕宫宴都不曾大办,太后跟他母子不合,真坐到一处反而闹心。   前两年过除夕萧晏也是把萧旸带在身边,免得太后在大过年时发疯,今年有了谢蘅,一家人过年的地点就定在了兴庆宫,太后自然是不稀罕去兴庆宫一起过年的,她今年也没那个闲工夫。   谢知微想到这里,便有些紧张。   也不知道裴定澜这会在做什么。   今晚的调动要紧,萧晏当然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信任的人,这个人无疑是裴定澜,况且母子相杀必定遭人诟病,除了跟萧晏关系最亲近的裴定澜,其他人也不合适。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伸手拍拍脑袋,他要相信裴定澜的能耐,不能瞎操心。   作为有皇帝赐下的特权的人,谢知微的马车到了宫门也不需要停下,展示了令牌之后直接被放行,慢慢悠悠地朝着兴庆宫去。   兴庆宫里已经布置起来了,廊下挂满了红灯笼,窗户上贴着金漆福字,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谢蘅今日穿的也是红色,姐弟俩刚好还搭成了姐弟装。   谢知微到时,萧晏正蹲在谢蘅面前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小东西,你今天可别再闹你母后了,有大事。”   谢蘅伸手拍了一下萧晏的脑袋:“大事你自己扛。”   谢知微:“。”萧晏怎么还CPU没出生的小孩呢。   萧晏站起身来,正好看见谢知微跨进门来,目光在他那身大红新衣上一打量,嘴角便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身行头,是你阿姐选的?”   “是长乐长公主送的。”谢知微老老实实地回答。   萧晏“哦”了一声,语调拖得有点长:“原来是姑母送的。”   谢知微:“???”语气奇奇怪怪的。   谢蘅招手让谢知微过去,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怎么又瘦了。”   “阿姐,我们才一天没见,怎么可能瘦?”谢知微哭笑不得,“要是阿姐真觉得我瘦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谢蘅当然不可能委屈谢知微,扭头吩咐人去传膳。   今日中午的饭菜很丰盛,萧晏特意把年夜饭安排在了午时。   谁让太后把动手的时间选在除夕夜吃年夜饭的时候,晚上必然是吃不好了,干脆把午膳弄得丰盛些,一家人先好生吃一顿。   御膳房的手艺没得说,烤全羊焦香四溢,春盘里码着各色鲜蔬,“百事吉”果盘将柿子、橘子和柏枝同置一盘,谐音讨个好彩头,还有酥油鲍螺等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除了谢知微,萧旸和罗杞衍也在。   萧旸安安静静地夹菜吃饭,圆润的脸庞看起来很健康,罗杞衍坐在萧旸旁边,动作自然地给他添汤布菜。   谢知微眼皮抽了抽,不知是否该对罗杞衍有点警惕心。   萧旸还有两个月才十四岁,罗杞衍应该不至于吧?   萧晏照顾谢蘅,给谢蘅夹菜盛汤忙得不亦乐乎,罗杞衍照顾萧旸,时不时替他擦嘴角的油渍。   只有谢知微自己夹菜自己吃,倒也没什么,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离了人照顾就活不下去的性子,只是看着那一左一右两对儿,就他一个孤家寡人。   啊!都怪太后!   幸好还有御膳房厨子的超绝手艺抚慰人心。   烤全羊外焦里嫩,春盘鲜脆爽口,柿子和橘子都甜得很。   谢知微最喜欢的是酥油鲍螺,一个人吃完了半盘。   酥油鲍螺做得极讲究,需用上好的牛酥油反复揉搓,掺入新收的冬蜜和少许饴糖,再以极细的麦粉调和,揉成团后醒上足足一个时辰,再由经验老到的御厨将面团抻成细长条,一圈一圈地盘成海螺状,表面刷一层薄薄的蛋清,入炉慢烤,待外皮酥得透亮、内里还带着柔韧时取出,晾到温温的才上桌。   一个口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酥脆,随即蜜糖的甜和酥油的香在舌尖上化开,绵密中裹着微微的韧劲,既不齁腻又不寡淡。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等撤了席面,众人去偏厅歇息。   谢蘅是孕妇,吃完饭就困了,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萧晏一直坐在谢蘅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沉默地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谢知微喝着热乎乎的乳茶,翻开萧旸带来解闷的话本子。   萧旸和罗杞衍在下棋,不过是五子棋,罗杞不流行围棋,罗杞衍不会,加之萧旸也是个臭棋篓子,五子棋对他们俩来说正正好。   悠闲的时间总是过得快,窗外传来远处零零星星的爆竹声,京城的百姓们已经开始过年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廊下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屋里,将每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温软的光晕里。   酉正时刻,宫中钟楼敲响了除夕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一响,谢知微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酉时钟响,这是太后动手的时辰。   萧晏从软榻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暗沉的天色。   “陛下。”贾利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思殿那边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发了话,要请晋王殿下过去吃年夜饭。”   萧晏冷漠:“如果朕不同意呢。”   贾利世:“太后娘娘说,她身为母亲,难道过年还不能见自己的儿子吗?”   萧晏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萧旸站起身来:“皇兄,我去。”   萧晏目光落在萧旸身上:“你知道她为何要你去。”   “我知道。”萧旸很平静,“那只蛊虫原就是冲我来的。”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我与你同去。”   萧晏深吸一口气:“小旸就拜托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   谢知微走到谢蘅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阿姐的手:“阿姐,我送你去里间。”   谢蘅睁开眼,目光温温软软地落在弟弟脸上,点了点头,扶着谢知微的手站起来,慢慢往里间走。   萧晏目送谢蘅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温柔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沉着冷厉的神色,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准备。”   贾利世躬身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兴庆宫的宫门关闭,萧晏手底下的精锐暗卫尽数进入兴庆宫,守着这座温暖的宫殿。   喊杀声若隐若现,渐渐的在往皇宫的方向靠近。   清思殿里炭火烧得很旺,银霜炭的红光映在太后描金绣凤的宫装上,将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郑姝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敲得人心里发紧。   殿门外是她的心腹,更远处是她养的私兵,正沿着宫墙悄然向兴庆宫方向合拢。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推进,萧晏那个不孝子,谢蘅那个贱人,还有谢知微那个祸害,都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太后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又在下一瞬压了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萧晏是她生的,却从小就不听她的话,她怎么会生出这种逆子?若非萧晏跟自己长相相似,她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换了孩子。   郑姝恐惧萧晏,萧晏从小自立不受她掌控,当上皇帝之后更是不择手段巩固皇权,为此不惜拿郑家开刀,要是再不动手,她也好郑家也好,都要被萧晏这个不孝子弄死。   还有谢蘅那个女人,明明一无是处,却能像曾经自己得先帝宠爱那般得萧晏宠爱,要是谢蘅做大,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   谢知微更是一个伶牙俐齿的混账东西,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把郑家的人一个个往外拔,若让他得了势,郑家还有活路?   趁今夜她要把这些家伙一并收拾干净,以绝后患。   至于萧旸……   小儿子她原也是放在心尖上疼的,可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不肯读书,不肯习武,还跟萧晏走得极近,去年她叫人去“教导”他,他竟敢反抗,全然不把她这个母后放在眼里。   没关系。   郑姝重新勾起嘴角,等旸儿来了清思殿,她便将蛊虫植入他体内,让他从此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他要乖,要听话,要做她的傀儡,安安分分地坐在皇位上。   当然,等他生了儿子,这个傀儡也就没有用了。   到那时,她便是大周真正的主宰。   史书上会写她辅佐幼帝、安定社稷,她的名字会和她扶持的君王一起,被万世传颂。   “太后娘娘,晋王殿下到了。”   郑姝缓缓起身,意满志得:“好,让他进来。” 第92章   萧旸久违地踏入了清思殿,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罗杞衍给萧旸喂了一颗甜甜的药丸:“吃了这个会好些。”   “谢谢。”萧旸把药丸咽下。   清思殿没有一点过年的迹象,宫人们都很严肃紧张,也不知他们清不清楚太后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到了内殿,萧旸脚步顿了顿,瞥着那道华丽的影子,咬了咬牙,才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按规矩撩袍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   不冷不热,没有半点母子间的温情。   郑姝描金绣凤的宫装在烛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位真正慈爱的母亲。   她微微抬手,声音温柔得做作:“起来吧,地上凉。”   萧旸站起身来,垂着眼帘,没有与郑姝对视。   郑姝的目光越过萧旸,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看来这个人就是她的小儿子在西南游玩时带回来的朋友。   “这位是?”郑姝笑得和蔼,“旸儿也不给母后引见引见。”   萧旸淡淡道:“这是儿臣在西南结识的朋友,姓罗。”   “罗公子。”郑姝微微颔首,“既然是旸儿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赐座。”   罗杞衍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   他在萧旸下首的位置落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垂落时掠过郑姝的面容,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见过太多人,有善者有恶者,像郑姝这样的人,透出来的气息是难闻的,是恶人。   还有那双看向萧旸的眼睛,太脏了。   被贪欲和掌控欲浸透,填满了令人作呕的底色,无论她笑得多么和蔼,也掩盖不住。   郑姝没把萧旸的冷淡当回事儿,扮演着自己的慈母角色:“旸儿,你在外奔波这些时日,瘦了不少,母后让厨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每年除夕都要吃一碗。”   萧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爱吃糖蒸酥酪,可这份记得,此刻却讽刺得很。   萧旸略抬起头,看了郑姝一眼。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可他只觉得那张脸恐怖而陌生。   十三岁生辰那晚,她也是这样笑着,说准备了礼物送到承华殿,然后就是那个宫女,那杯下了药的水,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萧旸闭了闭眼,重新垂下了目光:“多谢母后挂念。”   郑姝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殿门被推开,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酥酪,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看着就能令人食欲大增。   如果碗里的酥酪只是酥酪的话。   宫女将碗轻轻放在萧旸面前的小几上,躬身退下。   郑姝微笑地看着萧旸:“趁热吃,凉了就不香甜了。”   罗杞衍鼻翼微微翕动,察觉到了酥酪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是那只蛊虫。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还真是他见过最狠毒的母亲。   罗杞衍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开口:“这个很好吃,你慢慢吃。”   他像随口一说,但萧旸听懂了。   于是萧旸端起那碗酥酪,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酥酪入口即化,奶香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他记忆中的味道,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获得了母爱。   萧旸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酥酪,把空碗放回小几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多谢母后。”   郑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吃完了酥酪,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成了。   蛊虫会在萧旸体内苏醒,让他失去自我意志,从此唯命是从。   她的好儿子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在明年春天坐上龙椅,而她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将整个大周握在掌中。   萧旸坐在那里,表面上平静无波,胃里却泛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作祟。   那股灼热沿着食道缓缓上行,像一条细长的线,从他的胃部蜿蜒而上,向他的头部蔓延,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入他的脑子里。   这种异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体内一直懒懒的蛊虫灵犀被惊醒,将不知死活的入侵者一口吞噬。   吞完之后,灵犀似乎还打了个哈欠,重新蜷缩回去,继续沉沉睡去。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   郑姝还看着萧旸,目光期待,她不知道蛊虫已经被吞噬,只以为萧旸此刻正在被蛊虫侵蚀神志。   罗杞衍将一切看在眼里,他需要很大的克制力,才能不在此刻站起身来,直接杀死郑姝。   还是先带人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好像殿下困了,要不要先回去睡觉?”罗杞衍问。   萧旸会意,抬起手掩住嘴唇,打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迷蒙地看向郑姝:“母后,儿臣有些乏了。”   郑姝看着萧旸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蛊虫已经在侵蚀萧旸的神志,待萧旸睡醒,他会变成一个完全听话的傀儡。   “去吧。”郑姝慈爱地笑了笑,“好好歇着。”   萧旸站起身来,又朝郑姝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朝郑姝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郑姝第一次欣喜地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送走。   天一亮,这大周天下就是她的了。   ……   喊杀声很远,像是从宫城边缘飘过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殿宇,可到底是在打仗,谢知微还是有些紧张。   谢蘅在内间歇息,萧晏站在窗边,负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贾利世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拂尘,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陛下。”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单膝跪地,“叛军已突破外城宫门,正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推进。”   萧晏“嗯”了一声:“领兵的是谁?”   “回陛下,领兵之人是郑铮。”   “郑铮。”萧晏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朕这位表兄,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有几分胆色。”   暗卫又禀道:“叛军人数约有三千,佩刀和甲胄都是军中制式,应是提前备好的。”   萧晏摆了摆手,暗卫便无声地退了下去,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走到窗边,站在萧晏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远处有火光在跳动,像一条缓缓逼近的赤蛇。   “陛下,他们是不是快到了?”谢知微说。   “嗯。”萧晏应了一声,“快了。”   郑铮一马当先,策马穿过宫门,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疾驰。   他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火把将整条宫道照得通明,刀枪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   郑铮心中涌动着亢奋,太后说得没错,萧晏果然把金吾卫都调出去了,从外城一路推进,竟只遇到了零星抵抗,三两下就被击溃了,宫城空虚至此,简直是天赐良机。   为了让那些贱民除夕能安心出门游玩,把金吾卫撒出去,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皇帝。   “快!”郑铮扬鞭策马,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兴庆宫就在前面!拿下萧晏!活捉谢氏姐弟!”   叛军轰然应声,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和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宫道两旁的宫墙之间回荡。   就在叛军转过一道宫墙拐角的那一刻,前方的黑暗忽然亮了起来,成百上千盏火把同时点燃,橘红色的光在一瞬间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金吾卫的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光,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齐刷刷地指向下方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   郑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他死死攥着缰绳,目光从两侧高墙上密密麻麻的金吾卫扫过,又落在前方宫道尽头那道横亘的防线,终于明白过来。   他中计了!   萧晏根本没有把金吾卫调走,萧晏是故意露破绽给他看的!   他带着三千私兵兴冲冲地攻进皇宫,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改朝换代的功臣,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的瓮里。   “退!退!”郑铮的声音变了调,“快撤!”   已经来不及了。   宫道太窄,三千人挤在一条宫道里,前后都是自己的人马,听到“撤退”的喊声时,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推搡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放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场铁色的暴雨,从两侧高墙上倾泻而下,落入宫道中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里。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前排的叛军首当其冲,有人被射穿了肩胛,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三四支箭同时贯穿,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了去路,哀嚎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回荡成一片地狱般的嘈杂。   郑铮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嗖嗖地掠过,有几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铁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死死攥着缰绳,策马往回冲,身边有亲兵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   “让开!给我让开!”郑铮嘶吼着,马蹄踏过地上堆积的尸体,踩过那些还在蠕动的人体,终于冲到了队伍后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脱离箭雨射程的那一刻,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宫道后方传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冲杀声——从他来时的方向杀进来的。   马蹄踏碎夜色,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将叛军的退路彻底截断。   那支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玄甲的青年,手中一杆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裴定澜。   郑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举起自己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中抖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裴定澜已经到了面前。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枪尖精准地点在郑铮的刀身上,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到郑铮的手腕,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不远处的地面。   郑铮的身体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往后一仰,还没等他重新坐稳,枪杆已经横了过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击像被铁锤砸中,郑铮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身的血污。   郑铮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柄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乱臣贼子,别动。”   裴定澜的枪尖抵在郑铮喉结上,他微微俯下身,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郑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哟,郑家大公子。”裴定澜开口就很欠,“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使劲的?五官凑一块儿跟闹着玩似的,老子大过年的看见你这张脸都觉着晦气。”   郑铮的脸涨得通红,喉结在枪尖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分毫。   “方才不是很嘚瑟?这会怎么不嘚了?”裴定澜上下扫了一眼,目光里全是嫌恶,“跑起来跟鸭子似的,拿刀的姿势跟过年村里要杀的猪似的,就这还敢带兵来攻皇宫?”   郑铮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可枪尖抵着喉咙,他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就你这夜壶一样的脑子还敢学人带兵打仗,你打得明白吗你?”裴定澜还在嘲讽。   郑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想骂裴定澜,奈何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实在不敢。   “咦?你怎么不说话?”裴定澜自顾自疑惑,“我也没捅你嗓子眼啊。”   郑铮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腔里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说话。”裴定澜的枪尖戳在郑铮的嘴上。   郑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四肢骤然瘫软,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定澜:“……?”   枪尖抬了抬,用枪杆戳了戳郑铮的脸颊,那人纹丝不动,又戳了一下,还是不动。   裴定澜低头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无语。   “啧。”裴定澜把长.枪收回来,“老子还没骂尽兴呢,你倒先晕了,怂成这样还敢造反?”   金吾卫大统领霍严大步流星走过来,顺便踹了郑铮一脚:“侯爷,看来是真吓晕了。”   “这就晕了?”裴定澜不可思议,“我还没说几句呢。”   霍严努力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抽动:“您方才那几句,句句诛心,怕是比刀子还狠。”   “有吗?”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我还没开始诛呢,刚才不过是开胃小菜。”   霍严彻底憋不住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裴定澜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猪一样的郑峥,叹了口气,朝身后的金吾卫扬了扬下巴:“绑了,严加看管,等陛下发落。”   两个金吾卫应声上前,把瘫软的郑峥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用铁链锁了个结实,又用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捆得像个粽子,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到旁边的角落里扔着。   裴定澜翻身上马,整了整被血溅脏的甲胄,朝霍严道:“这边你盯着,把活口都收拢好,别放跑一个,我去跟我爹和姑姑汇合。”   霍严抱拳:“侯爷放心。”   裴定澜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宫道往外走,马蹄踏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刀枪,溅起一串串暗红色的泥点。   朱雀大街方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的脆响,但比方才已经小了许多。   裴定澜策马穿过几条街巷,在朱雀大街中段勒住了缰绳,前方隐约可见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正在收拢残兵,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指挥士兵将投降的叛军押到路边蹲好。   “爹。”裴定澜策马上前。   裴征转过头来,火光映出他那张与裴定澜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确认这小子除了甲胄上沾了些血之外没什么大碍,才“嗯”了一声:“宫里那边怎么样了?”   “都平了。”裴定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郑峥带人冲到金吾卫的包围圈里,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郑峥本人已经被拿下。”   裴征点了点头,又朝旁边的街巷努了努嘴:“你姑姑在前头,还有一小股叛军在巷子里负隅顽抗,她正在清。”   裴定澜咧嘴一笑:“叛军清理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去郑家,给他们一家人换个地方过年。”   郑家的宅子坐落在安善坊北边,门楣上的匾额是太后得势时先帝亲笔所题的“忠勤世第”,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金吾卫,将郑家前后所有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裴定澜看着那块讽刺意味十足的匾额,抬手将长.枪掷了出去。   匾额应声而裂,“忠勤世第”不再。   裴定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正门口,抬脚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来啊!拿下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第93章   叶野到兴庆宫送消息的时候,夜色正浓。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火光在谢知微的脸上明明灭灭,他蹲在台阶上点小爆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穿过院子走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大人。”叶野在台阶下站定,“所有郑家人以及此次涉嫌谋逆的,金吾卫已经全部抓捕归案押进了大牢,侯爷他们还在清理里里外外,我先回宫禀报。”   谢知微站起身来:“郑峥那边呢?”   “拿下了。”叶野咧了咧嘴,“被侯爷骂晕了。”   谢知微:“……”这么怂,还敢学人谋逆。   “你随我进去见陛下。”谢知微把爆竹扔下,起身拍拍手,领着叶野进去。   谢蘅孕期困倦,已经在里间睡下了,萧晏不让人打扰,自己独自待在外间,谢知微也是把叶野往外间领。   叶野把具体的情况给萧晏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萧晏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神色平静如常。   “陛下。”谢知微轻声问,“是不是该去清思殿了?”   萧晏沉微微颔首:“是该去了。”   谢知微:“那臣与陛下同去?”   “不。”萧晏摆手,“朕亲自去见太后,你把罗杞衍带上,去把卢迦抓住。”   谢知微略一思忖,点头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抓住卢迦。”   “小心些。”萧晏整了整衣袍,“卢迦是罗杞人,对蛊虫的手段熟悉,别着了道。”   “臣省得。”谢知微拱手,“臣不会冲在前面。”   萧晏没再多说,抬脚往清思殿的方向走去,贾利世和暗卫们无声地跟上,一行人穿过兴庆宫的院门,沿着宫道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目送萧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转身在廊下找到了罗杞衍,罗杞衍正在暖阁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像是早就知道谢知微会来找他。   “圣子殿下。”谢知微走过去,“卢迦被太后安置在清思殿旁边的幽篁坞。”   罗杞衍放下灯:“幽篁坞?”   “对,那是清思殿旁边的一处偏僻院子,满院翠竹,把门窗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很适合藏人。”谢知微示意罗杞衍边走边说,“你之前放的蛊虫能确定卢迦还在吗?”   罗杞衍点头:“先前我放的蛊虫一直盯着那边,卢迦一直没有大范围挪动过。”   谢知微:“那我们现在就去抓他。”   两人出了兴庆宫,郭胜带了一队金吾卫在门外候着,见到谢知微大步上前:“谢大人,属下带人听大人吩咐。”   谢知微:“辛苦各位陪我走一趟了。”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幽篁坞坐落在清思殿西北角一片密密的竹林深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院落,唯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那道半掩在竹影中的矮墙和虚掩的院门。   谢知微在竹林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把整个幽篁坞前前后后全部围住。”谢知微朝郭胜吩咐,“不能给卢迦逃走的机会。”   “是!”郭胜一挥手,金吾卫迅速散开,沿着院墙外围展开合围之势,弓弩手在院墙外找好了位置,箭尖齐刷刷地指向院墙上方。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罗杞衍:“圣子殿下,对付卢迦就交给你了。”   罗杞衍抬步往幽篁坞的院门走去,他腰间的竹篓盖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一只手搭在竹篓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篓壁。   院门虚掩着,罗杞衍抬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满院翠竹密密匝匝地将四面院墙都遮蔽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屋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罗杞衍在院子中央站定,指尖从竹篓边缘划过,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什么,一道细长的银色光芒从竹篓中飞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直地撞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砰”的一声闷响,木门被那股力量撞开了一条缝,银光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被惊醒,这个人自然是卢迦。   罗杞衍手指又动了动,又一道银光从竹篓中射出,紧跟着飞入屋内。   屋内发出响动,有两股力量在逼仄的空间里碰撞撕扯,伴随着卢迦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含混的咒骂声。   卢迦被罗杞衍的蛊虫逼了出来,紧闭的屋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卢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灰色的衣袍上沾着几道污迹。   “罗杞衍!”卢迦的声音嘶哑而愤怒,“你非要赶尽杀绝?”   罗杞衍:“你犯下了大错,不该杀你?   卢迦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脚下踉跄着在院子里站定,手腕猛地一抖,几道灰黑色的影子飞射而出,直直朝罗杞衍的方向扑去。   那是他的蛊虫,如果不是罗杞衍太难缠,他根本不会动用自己好不容易才炼制出来的蛊虫。   罗杞衍身形一闪,避开了第一道攻击,同时他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小刀,在空中精准地截住了卢迦的蛊虫,小刀锋利无比,居然将卢迦的蛊虫一刀切成了两半。   “圣主连这个都给了你?”卢迦看清罗杞衍手里的小刀,目眦欲裂,“你凭什么!”   说着就放弃了蛊虫攻击,而是自己冲向罗杞衍,两人交起手来。   “要死的还是活的?”谢知微朝院中喊道,“要死的,我就让金吾卫放箭!”   谢知微说着,已经朝郭胜打了个手势,院墙外立刻传来弓弦拉紧的声响。   “要活的,就你自己抓!”   罗杞衍:“我亲自抓。”   “好。”谢知微退后一步,“那我就在一旁看热闹。”   卢迦听见谢知微和罗杞衍的对话,气得浑身发抖,决定拼一把,将所有的蛊虫都放了出来,灰黑色的蛊虫在空中飞舞得疯狂,显然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   “遭到了反噬还敢强行催动蛊虫。”罗杞衍手下攻击加快。   他猜得不错,卢迦的确因为过分使用蛊虫遭到了反噬,即使此时催动了所有的蛊虫,也难逃一劫。   反观罗杞衍,动作依旧迅捷利落,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恰到好处,丝毫不显疲态。   况且罗杞衍还有比卢迦更好的蛊虫。   罗杞衍刀刀割破卢迦皮肉的同时,还有空放出了自己的蛊虫,蛊虫扑进了卢迦的身体里。   卢迦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别动。”罗杞衍的声音很冷,“你再动一下,会生不如死。”   卢迦暂时没有了行动的能力,眼珠子快速转着,在想脱困的法子。   罗杞衍岂会给卢迦机会?他收了小刀,取出一颗药丸,捏住卢迦的下颌,将那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一托一送,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过几息之间,卢迦的身体便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上,手臂垂在身侧,连抬都抬不起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卢迦连嘶吼都做不到,虚弱无力得很。   “想必你清楚。”罗杞衍收回手,“你现在动弹不得,别想着逃跑。”   卢迦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罗杞衍,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   谢知微见状,朝院墙外喊了一声:“来人!”   郭胜:“大人有何吩咐?”   谢知微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卢迦:“有没有铁链?把他给绑了。”   “有的大人。”郭胜转头喊了一声,“拿铁链上来!”   金吾卫应声拿着铁链来,将铁锁链绕上卢迦的胳膊和肩膀,一圈一圈地缠紧,别说是这会的卢迦,即便是在跟罗杞衍对阵前的卢迦也挣脱不了。   谢知微低头打量了一番被铁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卢迦,又看了看那条拖在地上的铁链尾巴,搓了搓下巴:“留一截链子出来。”   郭胜不解:“大人?”   谢知微朝罗杞衍指了指:“让圣子殿下拖着走,方便些。”   罗杞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谢知微一脸灿烂:“怎么?圣子殿下觉得我这个想法不好?”   “……没有。”罗杞衍拎起铁链,“很合适。”   谢知微满意:“那就好。”   这边卢迦已经落网,干脆去隔壁看看萧晏那里怎么样了。   谢知微让郭胜带人收队,他去清思殿。   清思殿的大门大开着,谢知微走过去,只见里里外外都是亮着武器的金吾卫。   “陛下可在里边?”谢知微随意找了一个金吾卫询问。   “回大人的话,陛下刚进去不久。”金吾卫答。   “你们看好,我进去瞧瞧陛下。”谢知微提着衣摆走进清思殿。   清思殿内,烛火摇曳,太后与萧晏对峙着,谁都不肯退半步。   郑姝的凤钗歪了,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厉害,眼角的细纹因为愤怒而深深凹陷。   萧晏姿态却松弛得多,负手而立,看郑姝时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闹剧。   “儿臣只问母后一次。”萧晏的语气平静地让郑姝恼火透顶,“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搅扰得天下不宁?”   “你说我执迷不悟?”郑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笑,“萧晏,你坐在龙椅上,什么事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懂什么?”   谢知微不知道萧晏懂不懂,反正他不懂,太后的脑回路对于他来说还是太神奇。   萧晏静静地看着郑姝无能狂怒:“母后还是不清醒。”   郑姝拔了发钗往萧晏的身上砸,只是她的力气太小,远远的发钗就落地,根本没有碰到萧晏一根毛。   “你总是怪我提拔任用郑家人,说我任人唯亲,难道你不是?”郑姝气冲冲地指着在一旁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谢知微,“你让他去镀金,想给他攒功绩,好名正言顺地提拔他,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谢知微:“……”至少他可以当个好官。   “说起来,母后还不知巴州情形。”萧晏大抵是真想气死郑姝,“洛崇高及巴州所有参与谋逆之人都已经落网,哦,还有,母后让人从罗杞弄来的蛊虫,也被换掉了。”   “你说什么?”郑姝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瞬间眼睛都清明了许多,“你私底下做了什么?”   萧晏摊手:“封谢观为西南督查使,他自然是去西南查了,母后以为儿臣跟您一样,用人不看人?”   “所以……你什么都了如指掌,你故意的?”郑姝此时终于意识到,她被自己的孩子算计了。   “当然。”萧晏歪了歪头,神情无辜,对太后来说又那么残忍,“母后,您并不聪明,您的那些谋划能瞒得住谁?”   谢知微无声叹气,萧晏也太能扎心了吧。   “你把卢迦安排在清思殿旁边的幽篁坞,以为朕不知道?”萧晏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朕今日把金吾卫调出去是个偶然?”   郑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后是不是以为老天爷都在帮您?”萧晏一点点说着让郑姝难受的话,“瓮中捉鳖而已。”   “你!”郑姝支撑不住,腿软了些,若非她坐着,这会只怕要仪态尽失。   “不孝子!萧晏你这个不孝子!”   谢知微挠头,太后好像真的很喜欢骂她的两个孩子是不孝子。   正想着,太后的另外一个不孝子也到了清思殿。   “儿臣见过母后。”萧旸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这种情况下还躬身行礼。   郑姝不可思议的目光落在萧旸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蛊虫侵蚀后的呆滞和空洞,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映着烛火的光,清澈得能看见底。   “你……”郑姝想不明白,“你真的没有被蛊虫控制?”   “儿臣怎么会被蛊虫控制呢?“萧旸轻声说着,却像极了嘲讽。   “不可能……”郑姝喃喃道,“这不可能……”   萧旸站在那里,看着郑姝这副失态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眼前这个癫狂的人是他的母后,他曾经也以为母后是爱自己的。   其实母后不爱皇兄不爱他,爱的只是她自己一人,或许还有郑家,仅此。   “母后,你想用蛊虫控制儿臣,让儿臣做你的傀儡,儿臣不能原谅。”萧旸走上前,跟萧晏站在了一起。   郑姝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神色:“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你是我的儿子,你本来就应该听我的话!”   “我不听。”萧旸坚定地反驳,“母后在我生辰时给我送的那份礼物令人记忆尤深,我实在不敢想象听母后的话,会多么恐怖。   郑姝整个人抖了一下,却依旧执拗,“我只是想让你乖一些,你是我的儿子,你本来就该听我的话……”   谢知微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自己,幸好他穿越重生后只是爹娘不要他,要是摊上太后这样的爹娘,不如没有,可怕啊可怕。   “儿臣才十三岁啊。”萧旸失望,“十三岁的儿臣要怎么才能跟人生出一个孩子来?况且儿臣不喜欢女子,儿臣喜欢的是男子。”   “你说什么?”郑姝瞪大了眼睛。   萧晏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萧旸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旸。”萧晏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萧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却没有躲闪:“皇兄,我是断袖。”   萧晏:“……”   谢知微惊讶捂嘴,怪不得罗杞衍的蛊虫会往萧旸身体钻,敢情蛊虫发现了萧旸是个断袖?刚好罗杞衍也是?   这……古代断袖这么多的吗?   郑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抠进掌心里:“你再说一遍?”   萧旸觉得郑姝好奇怪,明明无法接受还要自己再说一遍。   说就说吧。   “儿臣是断袖,这辈子只会喜欢男子,不会为了生个孩子去糟蹋女子。”   “不孝子!”郑姝的眼珠子猛地瞪大,抽搐了好几下,然后人晕了过去。   谢知微咽了咽唾沫,悄悄溜走。   他得去找裴定澜商量商量他们俩的事情,萧旸今天才出柜,他们俩是不是得多缓一缓? 第94章   太后晕过去了,萧晏让人把郑姝抬进内殿安置,又吩咐太医来诊脉,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至于暗地里那些事,自然有人去料理。   萧旸还留在殿内,萧晏也没有催他走,兄弟俩并肩站在一处,对着郑姝那张因晕厥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跟萧晏说了一声便退了出来,沿着宫道往兴庆宫的方向走。   回到兴庆宫,谢蘅已经睡得很熟,许是累了,连谢知微推门的动静都没能惊醒她。   谢知微确认阿姐状态很好才放下心,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掩上了门。   外间已经收拾过了,炭盆换了新炭,宫女端了一碗热牛乳来,谢知微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压了下去。   “大人要不要留在兴庆宫住?”谢蘅的贴身宫女来问。   “不合规矩。”谢知微摇了摇头,“帮我备车,我也该出宫了。”   宫女也不好挽留:“是,奴婢马上去准备。”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时,谢长顺已经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了,老远看见车便迎上来,替谢知微掀开车帘,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确认人囫囵个儿,才松了口气:“公子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   谢知微下了车,被冷风一扑,缩了缩脖子,快步往院子里走,他要赶紧洗个热水澡,再躺进温暖的被窝。   浴房里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洒了艾草,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谢知微脱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把一身的寒气都化开,很是舒坦,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夜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一池热水里一寸一寸地松解下来。   泡了约莫两刻钟,水开始转凉,谢知微才起身,换了干净的衣裳,拿帕子擦干头发后就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   窗外的爆竹声时远时近,偶尔有烟花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屋顶上,明灭不定。   谢知微就那么靠着床头等着,等那个会来陪自己跨年的人。   他们说好了的,要一起过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知微的脑袋一点一点,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立马惊醒了谢知微。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谢知微掀开被子下了床,火速跑去给裴定澜开门:“裴定澜!你终于来了!”   “外袍都没穿还敢下床?”裴定澜把人抄进自己的怀里,用脚踢上门,赶紧把人塞回了床上。   “冷不冷?”裴定澜恨不得把谢知微给裹成一个大粽子保暖。   谢知微往裴定澜的怀里倒:“不冷,就是等你等得着急,怕你还没有忙完,来不了。”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额头:“我回家洗了澡,不然身上一股血腥味儿,会熏着你。”   谢知微动了动鼻子去闻,裴定澜的身上的确没有血腥气,头发还有一点点潮意。   “那你动作还挺快的,这么快就能收拾好?”谢知微枕着裴定澜的胸膛,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裴定澜的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头发:“郑家上下都拿下了,霍严那边还在带人清点。”   谢知微又问:“受伤没有?你特意回家洗澡不会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伤口有血味吧?”   “没受伤。”裴定澜得意,“就那些虾兵蟹将,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谢知微还是不放心,伸手摸索着去掀裴定澜的衣领,要亲眼验证一下,裴定澜由着他摸,甚至还主动往前凑了凑,方便他检查。   “真没受伤。”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我要是挨了刀子,还能洗干净了来见你?”   谢知微这才把手缩回去,屈起手指在裴定澜的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你要是受伤了还瞒着我,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裴定澜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对谢大人自然唯命是从。”   “算你识趣。”谢知微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爆竹声比方才密了些,大约是近子时了,百姓们开始准备辞旧迎新。   谢知微想起了事儿,开口说:“对了,小旸今天晚上在清思殿差点把太后给气死了。”   裴定澜:“嗯?他跟他娘吵架赢了?”   “比吵架赢了的阵仗大多了。”谢知微讪讪道,“他跟太后说,他是断袖。”   裴定澜发出一声短促的“嚯”:“这小子还真是个断袖?不过他居然当着太后的面说了?”   谢知微幽幽说道:“不止呢,陛下也在。”   裴定澜对萧旸的这种行为表示赞赏:“胆子挺大,不是个孬种。”   “你先别夸他了,想想我们俩。”谢知微屈指弹了弹裴定澜的下巴,“陛下才知道亲弟弟是断袖,还是再告诉他妻弟和表弟也是断袖,并且还搞在了一起,冲击力会不会太大了?”   虽然裴定澜很想早日光明正大地登门入室,成为谢家人,奈何此事不能急,只能暂且按捺住。   “唉,原本还打算等阿姐出了月子就说的,我们还是再缓缓好了。”裴定澜很失望自己的名分要推迟了,“免得我哥觉得天底下断袖都凑他身边。”   谢知微“噗”地笑了一声:“你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裴定澜也笑了,但笑完又认真地收拢了手臂:“不过知微,丑话说在前头,缓归缓,咱俩可不能黄了。”   “我知道。”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等过一阵子,我就去跟我阿姐说,你也跟你爹娘说,咱们堂堂正正的。”   裴定澜:“要是我娘拿鸡毛掸子打我,你得替我拦着。”   谢知微:“你从小被打到大,还用我拦?”   裴定澜理直气壮:“那不一样,以前我没有你,没有夫君疼挨打就挨打吧,可我如今是有夫君的人。”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腰侧拧了一把,这回没有厚冬衣隔着,手指结结实实地拧到了肉:“好好说话。”   裴定澜“嘶”了一声,却是笑着的:“你怎么舍得掐我?”   “掐的就是你。”谢知微嘴上凶巴巴的,手却松开,改成搭在裴定澜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块被他拧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裴定澜被谢知微揉得舒服,往他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埋在谢知微的颈窝里,像只蹭人讨摸的大狗。   谢知微被裴定澜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和裴定澜以更加亲密的姿势靠在一起。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咚——”   钟楼的大钟被敲响了,深沉而悠远的钟声穿过夜色,在整座京城的上空回荡开来。   子时到了。   “新年了。”裴定澜的声音从谢知微的颈窝里传来。   谢知微“嗯”了一声:“新年了。”   窗外,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   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夜空,在高处绽开,化作漫天碎金,又缓缓坠落,很快绚丽缤纷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绽开,把京城的天幕映得流光溢彩。   谢知微微微抬起头,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裴定澜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流淌。   “裴定澜。”谢知微开口唤他。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新年快乐。”   裴定澜低下头,看见谢知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流光,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   而其中还有自己的身影。   “新年快乐。”裴定澜轻声说。   裴定澜侧过身,在新年的漫天烟花声里,低头吻住了谢知微的嘴唇。   新的一年,开始了。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几朵在半空中绽开,碎成细小的光点,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只留下几缕青烟慢悠悠地融进夜色里。   窗外的天重新暗下来,只剩远处零星几户人家还在放零星的爆竹,噼啪几声,断断续续的,这场漫长的除夕夜终于走到了尾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方才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下来之后,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子酸涩。   裴定澜察觉到谢知微的动静,低下头来,嘴唇蹭过他的额角:“困了?”   “嗯。”谢知微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裴定澜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明天还有大朝会,不睡够的话,怕是要在含元殿上打瞌睡。”   裴定澜笑了一声:“谢大人打瞌睡的样子,想必也是好看的。”   谢知微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闹。”   裴定澜收了笑,轻轻拍着谢知微的后背:“好,睡觉。”   谢知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裴定澜伸手替他擦去。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谢知微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也淹没了,整个人软在裴定澜的怀里,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裴定澜中衣的前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裴定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谢知微肩头的被角,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一条手臂环在谢知微的腰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谢知微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他怀里。   谢知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衣襟上。   裴定澜的下巴轻轻搁在谢知微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残留的皂荚清香,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歇了,零星几声便彻底沉寂下来,等到天亮,又会迎来新一轮的爆竹声。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收紧了环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自己也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中。   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的余温还烘着,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拂在他的心口。   万籁俱寂,像天地也怕惊扰了这一室温存,只是将新年的馈赠悄悄铺满人间。 第95章   天渐渐亮了,谢知微还在睡梦里。   昨天累得跟狗一样,要不是大年初一早上也要放爆竹,谢知微靠自己八成是醒不来的。   谢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裴定澜近在咫尺的脸。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自己,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像只守着自家宝贝的大狗。   “醒了?”裴定澜见谢知微睁眼,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再不起,大朝会可就迟了。”   谢知微的意识还朦胧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今天有含元殿的大朝会。   这消息是年前就传下来的,萧晏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初一举行大朝会,文武百官都摸不着头脑,但皇帝说了要办,那就得办。   “几时了?”谢知微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裴定澜替他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卯正刚过,来得及。”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困意还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谢大人精神不佳啊。”裴定澜下了床,去架子上取了外袍回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披,“要不要我帮你提神?”   “大可不必。”谢知微才不信裴定澜说的提神是什么正经提神。   两人匆匆用过早膳,便一同出了门。   今日是大年初一,巷口有孩子在放爆竹,噼啪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很是活泼。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着实困得不行。   马车辘辘地往皇宫方向走,经过几条街,渐渐能看见其他官员的马车也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到了宫门口,谢知微下了马车,与裴定澜并肩往里走。   宫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往含元殿方向去了,三三两两的官员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和揣度。   “你说陛下为何突然要在初一开大朝会?”一个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登基这几年都没办过,今年怎么就想起来了?”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摇头,“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能有什么要紧事非挑大年初一说?”   “昨儿夜里那阵仗,你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后来听说……”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出了事。”   “嘘!”旁边的人连忙打断,“这事别乱提。”   谢知微走在宫道上,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昨夜的事虽然宫城内外都封锁了消息,但京城里耳目灵通的人家,多少还是能闻到些风声。   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显然也听见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含元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今日的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殿前的石阶一路排到广场上,乌压压的一大片。   谢知微的品级不算高,虽然是有常朝资格的侍御史,但在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上排起来,还是很靠后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少了挺多人的,看来跟郑家勾结在一起的人的确不少,都说赌徒心理要不得了啊。   谢知微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靠过来,是御史台的同僚黄公直。   “谢大人。”黄公直凑过来,“您瞧见没有,今日来的人不太对。”   谢知微“嗯”了一声:“是少了些。”   “岂止是少了些。”黄公直往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郑家的人,还有跟郑家走得近的,几乎都没来。”   谢知微挑眉:“黄大人,你还挺敏锐。”   黄公直见谢知微这副模样:“谢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昨儿夜里那些动静,跟这事有关?”   谢知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把食指竖起来,抵在嘴唇前:“不可说。”   黄公直到底没追问,只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好奇。   “谢大人!”又有人凑了过来,这回是孟云章,“谢大人,你来得好早。”   谢知微:“孟大人也早。”   孟云章往谢知微身边站了站,目光也往四周扫了一圈,显然也发现了今日来的人不对。   “谢大人。”孟云章换了个问法,“你今日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谢知微确实精神不太好,昨夜睡得晚,今早起得早,这会站在含元殿前的冷风里,困意又泛了上来。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儿守岁,睡得晚了点儿。”   孟云章信谢知微个鬼,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少知道些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是好事。   只是除了御史台的人,也有其他人来找谢知微打听消息的,谁不知谢知微是皇帝的小舅子,肯定知晓内幕,谢知微困倦得很,疲于应对。   “我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围着我家谢大人问东问西,又不给人包压岁钱,大过年的好意思吗?”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了谢知微身侧,气度轩昂的人,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   “问什么问?问得我家谢大人脸都白了。”裴定澜伸手虚虚地在谢知微面前挡了一下,“大年初一的,让人清净会儿行不行?”   孟云章最是识相,拽了左右来打听的人往后退:“是下官们叨扰了,谢大人莫怪。”   黄公直也连忙摆手:“下官们也只是随口问问,谢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谢知微朝两人笑了笑:“无妨,等会儿进了含元殿,诸位自然就知道了。”   其他人也有按捺不住心思的,奈何裴定澜黑着一张脸着实吓人,也收起了好奇心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待人走了,裴定澜才道:“真是给他们脸了。”   谢知微:“别闹,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好好好,听你的。”裴定澜眼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回了自己的位置,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陛下驾到——”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穿透了早上的寒意。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来,各自归位,然后便有人开始偷偷地左右张望,显然都发现了今日列队的不对劲。   萧晏靠在龙椅上,目光缓缓地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今日大年初一,本该是休沐的日子。”萧晏缓缓开口,“朕将诸位召来含元殿,想必有人心里很疑惑。”   众人自然是疑惑的,只是可不敢真说自己疑惑,只能等着萧晏告诉他们。   “昨夜的事,诸位或许已经听到了些风声。”萧晏轻描淡写地说,“郑氏一族勾结太后里应外合,于昨夜除夕举兵谋反,意图逼宫篡位。”   谢知微听到了好多“嘶嘶嘶”的声音,看来是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轻。   “贾利世。”萧晏侧了一下头,“宣读吧。”   贾利世便捧着一卷圣旨站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念。   “太后郑氏,居清思之位,享天下之养,不思安分守己,敬承宗庙,反怀异志,结党营私,以郑氏为爪牙,窃据西南之利,私开矿山,盗铸铜钱,剥民膏血以充私库,练私兵、造甲胄,其心昭然,其迹可诛。”   谢知微垂着眼帘听着,心里默默数了数贾利世念出来的罪名,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萧晏是一点脸面没给太后留,这母子情分完全没剩。   “去岁,巴州刺史洛崇高奉太后密令,私铸铜钱达百万贯,以次充好,混入民间,致使巴州物价腾涌,百姓困苦,朕谴谢观为西南督查使查察此案,铁证如山。”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难怪谢观去了西南几个月,原来是闷声不吭地在干大事儿。   “太后于除夕夜,遣私兵三千,甲胄刀兵齐备,夜袭宫城逼宫,幸有裴征、裴昭、裴定澜、霍严等率金吾卫奋力拒守,郑氏谋逆未成,其首脑已当场擒获,余党尽数拿下。”   谢知微感觉到一阵目光在往前飘,那是在看裴定澜他们。   贾利世念完了太后的罪状,将绢帛收好,退到一旁。   紧接着又到了萧晏表演:“太后悖逆,罪不容诛,然念其为朕生母,朕不忍加刃,今起废太后之位,禁足于清思殿,非死不得出。”   众人都捏了一把汗,还好还好,皇帝没想杀太后。   谢知微却没什么意外,太后做下的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皇帝手里,都不可能轻轻放过,萧晏只是废了她的太后之位,留她一条性命,已经是念了母子一场的情分,还有就是不能给天下人留下议论的把柄。   贾利世又重新展开一卷诏书,宣读对郑家的处置。   “郑氏一门,上承国恩,下享厚禄,不思报效,反为逆首,着将郑氏满门,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以正国法。”   “十六岁以下男丁,流放极边,编入军籍,永不赦还,十五岁以上女子,没入内廷,分派浣衣、针线、司膳诸局,终身服役,十五岁以下女子,籍没入册,由官府变卖为民婢。”   谢知微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知道这样的处置在大周律法里已算是偏轻的刑罚,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些女子孩子很多是无辜的,生在郑家,便成了郑家的人,丈夫父亲做了谋逆的事,她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这样算的。   满门抄斩、籍没入官,这些词写在纸上不过是几个字,落在人身上却是一座山。   “郑光业、郑铮,谋逆首犯,于三日后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萧晏坐在龙椅上,目光平平地扫过殿内,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有人率先跪了下去,伏地高声道:“陛下圣明!”   百官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含元殿里回荡着整齐的呼声:“陛下圣明!”   谢知微也跟着跪下,低下头去,听着周围的呼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一波的,像要把方才那份沉重的寂静彻底淹没。   等呼声渐渐平息,贾利世又念处置其他参与谋逆官员的诏书。   “御史中丞魏崇文,身为御史,本应肃正朝纲,乃与逆党勾结,罪不可赦,着即罢官免职,流三千里,戴重枷,押赴边地戍守,终身不得返京。”   沈介作为另外一个御史中丞,站在队列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巴州刺史洛崇高,私铸铜钱、勾结逆党、妄图不轨,判斩立决,其家产尽数抄没入官,其妻妾子女,按律处置。”   “凡与郑氏有姻亲往来的官员,有参与谋逆者,按同党论处,知情不报者,降职三等,罚俸三年,凡受郑氏贿赂者,即日起三日之内,自行将贿银缴入国库,既往不咎,逾期不缴者,以贪墨论处。”   贾利世念完这一长串处置,将诏书合拢,退到一旁。   “朕登基以来,未曾大动干戈,总想着君臣一场,能容则容,能忍则忍。”萧晏装模作样,“可有些人,不拿朕的容让当回事,反倒觉得朕好欺负。”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臣等不敢。”   萧晏:“敢不敢的不是嘴皮子说出来的,朕容得下直言敢谏的忠臣,容得下兢兢业业的能臣,但容不下拿着朕的俸禄、吃里扒外的叛臣。”   “朕希望今日之后,诸位卿家能明白这个道理。”   百官齐声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萧晏靠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像是要给这些消息足够的时间渗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谷阳县令苗安判斩立决,年后秋后行刑。   苗安就是叶野查到的那个把报官米商打了二十大板的谷阳县令,彼时他在塘报里特意圈出了这个名字。   临沅县令胡守廉,于案发后畏罪自尽,这家伙在临沅任上鱼肉百姓、逼死人命,即便不死也是斩刑。   谢知微比较可惜的是,没让胡守廉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产被抄没。   不过胡守廉虽罪大恶极,但他那些妻妾子女,是受其连累,并无直接参与作恶的证据,萧晏也不为难妇孺,放过了他们,还许胡守廉的妻子带着孩子和离,以后孩子也不跟胡守廉姓。   陈万贯这样的商人,长期与胡守廉往来,明知假钱流通而不报,多年知情不报,论罪当罚,罚没家产之大半充入国库,剩余部分留作其家人度日之资,另判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谢知微不由得感叹,从今日起,京城的官场要空出一大片位置来,国库的银库也要被堆得满满当当。   太后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私库,郑家盘踞朝堂数十载积攒的家底,再加上洛崇高在巴州私铸的百万贯铜钱折算成银两……   谢知微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大周好几年都不用为银子的事情操心了。   这也算是好事一件。   萧晏召集大朝会就是为了太后一党谋逆之事,事毕他也不想在含元殿干坐着,宣布了退朝,溜得贼快。   贾利世便适时地扬了扬拂尘:“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恭送陛下。”   大年初一的朝会总算是结束了。   谢知微从队列里出来,在人群中找到裴定澜,两个人汇到一处,并肩往外走。   含元殿的大门敞着,大年初一的阳光正从殿门外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   从殿里出来,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便散去了大半,阳光照在身上,很是温暖。   “谢大人,回见啊!”黄公直朝谢知微拱了拱手。   谢知微也拱了拱手:“黄大人,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黄公直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又看了裴定澜一眼,“晋安侯,新年好。”   裴定澜回礼:“新年好。”   黄公直便不再多留,往宫道另一头走了,孟云章也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拜年的客套话,便也随着人流散去。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从含元殿前散开,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与那些急匆匆的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并肩往前走,经过一道宫门时,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清冽气息,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刺骨。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车夫见两人出来,连忙放下脚凳,又往马车上递了一只暖手炉。   谢知微踩着小凳上了车,裴定澜跟在他身后,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大年初一的街上比平日清净,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孩子捏着爆竹在巷口跑过,噼啪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暖手炉搁在膝上,隔着衣裳传来的热度把方才在殿外沾上的寒意一点点化了去。   裴定澜坐在谢知微旁边,微微侧着身,一条手臂搭在车窗边上,掀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经过一条巷口时,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掀起车帘的一角,传来一丝暖意。   谢知微睁开眼看向被风掀起的车帘。   “你看。”谢知微抬起手,似乎握住了一缕春风,“春风吹起来了。”   “嗯。”裴定澜收握上谢知微抬起的那只手,“春天来了。”   谢知微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新的一年开始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对吧?”   他希望新的一年,河清海晏,天下安宁。   “会的。”裴定澜挽起一缕谢知微的发丝吻上去,“我昨晚曾许愿,新的一年,万事必定都会如谢知微所愿。”   谢知微笑了起来。   春风送暖,岁月正新。 第96章   大朝会之后,京城的风向悄然变了,各方都观望着萧晏的动向。   谢知微就不一样了,萧晏要做什么他一清二楚,在其他人压力山大的时候,他跟裴定澜丝毫没有压力,趁着休年假成天泡在一起约会,把京城里里外外好吃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两个人黏糊着,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萧晏很喜欢与民同乐,他当上皇帝之后,每年的上元节都会很热闹,上元夜宵禁全免,从十四到十六,连着三日不闭坊门,满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灯火通明,整条街被照得亮如白昼。   谢知微想起去年,萧晏带着他阿姐去逛街不带自己,两个人约会老开心了,今年萧晏却开心不起来。   这原因嘛,跟萧旸有关。   除夕那夜,萧旸当着萧晏和太后的面说了自己是断袖,太后当场晕了过去,萧晏倒是没有当场说什么,可他不可能心里不惦记此事。   好好的一个弟弟,突然爆出是断袖,萧晏心里是五味杂陈。   更何况罗杞衍还明晃晃的住在承华殿,跟萧旸同吃同住。   罗杞衍大老远的来到大周京城,萧晏自然是要大方款待的,问题是款待归款待,他没想用自己十四岁的弟弟款待!   谢知微心虚,不敢上元夜在京城里浪了,怕被人注意到之后捅到萧晏跟前,加之阿姐很快要生产了,绝对不能受刺激。   于是裴定澜把上元节的约会地点放在了京城外。   “城外有座姻缘观听说挺灵的,上元节城里热闹,城外反倒清净,我们去拜一拜如何?也求神仙保佑我们俩的事情顺利。”裴定澜也是紧张的。   谢知微觉得有理,二人一拍即合,上元节当天出城去姻缘观。   京城外的姻缘观供奉的不是常见的月老,而是红鸾星与天喜星,知名度不如月老高,因此香火也不如月老庙旺盛,即便是有人在上元节求姻缘,也会去月老庙,少有到姻缘观的。   除了去姻缘观,谢知微还想去泡一泡温泉。   萧长乐在城外有个庄子,带着温泉池子,谢知微早就听裴定澜提过,想着哪天能去泡一泡,这回正好,拜完姻缘观,便去庄子上住一晚,泡一泡温泉,十六回家,十七上工。   正月十五的上午,谢知微和裴定澜在家里用过早膳,便坐上马车出城。   上元节往城里走的人多,往城外走的人少,即便是乘坐马车速度也很快,没一会就出了城。   “眼见着春天到了,真好。”谢知微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两旁的树木还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淡淡的青绿色很有生机,田野里冬小麦开始返青,绿茸茸的一片连着一片。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顺着山脚绕了半圈,远远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上。   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几棵古柏,枝干虬结。   谢知微下了马车,仰头看了看那道观门楣上的匾额,匾额是木质的,黑漆底上刻着姻缘观三个字。   “看着倒是挺古朴的。”谢知微活动了一下被马车颠得微微发僵的腿脚,“走吧,进去看看。”   “知微你走前面,我来拿香火供奉。”裴定澜转去马车后边,直接搬了一个箱子。   红鸾星与天喜星掌管人间婚庆喜事,虽不如月老那般家喻户晓,却也是正经的姻缘正神,裴定澜为了婚事能成,准备了大大的诚意,从马车后搬下来的那只箱子着实不小。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把箱子抱进观门,忍不问:“有必要这么夸张?”   裴定澜无比郑重:“当然,心意要诚才能让神仙保佑我们顺顺利利成婚。”   谢知微想了想,裴定澜说的也不无道理。   负责洒扫的小道士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扫帚,引着他们往正殿去。   正殿不大,供着两尊并排而坐的神像,左边是红鸾星,右边是天喜星,一左一右,衣带飘拂,面容慈悲。   殿内香火清冷,只燃着三炷细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梁间盘旋片刻便散尽了。   裴定澜把箱子放在供桌旁边,蹲下来打开箱盖,谢知微探头一看,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有两大捆香烛,每一根都有成人大拇指那般粗,色泽金黄,闻着有一股清冽的沉香气味,一看就是上等货,谢知微曾在皇宫里见过同样的香,是专供皇家用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也不知裴定澜是怎么弄到的。   香烛下面压着一沓银票,面额都不小,这是香火钱。   还有两盘瓜果,一盘是红彤彤的苹果,个头匀称,皮上还带着水珠,另一盘是金灿灿的柑橘,个个饱满,摆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形。   裴定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在供桌上摆好,动作小心翼翼,每放一样还要调整一下位置,直到十分满意才罢手。   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道长走了过来。   老道长约莫六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念珠,看见供桌上那阵仗,先是一愣,又看了看裴定澜和谢知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二位施主,这是?”   裴定澜转过身来,拱手一揖:“道长,晚辈来求婚事的。”   老道长看了看那两捆比寻常香烛粗上数倍的香,又看了看那厚厚一沓银票,捻念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施主有心了。”老道长顿了顿,“二位请便。”   裴定澜从箱子里抽出三根香烛,在殿角的烛火上点燃了,然后回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三根香烛同时燃起来,烟气比方才浓了许多,带着清冽的沉香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将那两尊神像的面容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裴定澜退后一步,拉着谢知微在蒲团上并肩跪下。   “你来许愿。”谢知微说。   裴定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谢知微听不清裴定澜在念叨什么,只能看见他格外认真。   他看了片刻,便也转过头去,合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但愿诸神垂怜,让裴定澜如愿。   两个人安静地跪了一会儿,裴定澜睁开眼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谢知微也跟着磕了头,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裴定澜拜了神仙还不够,殷勤的目光落在道长身上:“道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老道长捻着念珠:“施主请说。”   裴定澜:“晚辈想请道长帮忙算一算婚期。”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谢知微,试探着问:“施主与那位姑娘的生辰八字,可曾带来?”   “不是姑娘。”裴定澜把谢知微拉到身边,“是他。”   老道长的念珠停了那么一瞬,果然。   谢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拱手行了一礼:“道长,是我。”   裴定澜在旁边接了一句:“道长,晚辈诚心求姻缘,与男子还是女子无关,只求与他修成正果。”   老道长捻念珠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没有露出什么大惊失色的表情,只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二位施主各自将生辰八字写下便是。”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幸好没给人老人家吓着。   供桌旁边有备好的纸笔,是给香客写许愿牌用的,两人各自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道长,有劳了。”   老道长接过两张纸,低头细看,又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片刻,指尖掐了几下,嘴里极低地念了几句。   谢知微站在旁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长的脸。   裴定澜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就没有这么紧张过。   老道长放下那两张纸:“二位施主的婚事,近在眼前。”   裴定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道长此话当真?”   “订婚之日,不出三个月。”老道长不紧不慢地说道,“届时诸事顺遂,不会有太多阻滞。”   裴定澜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听老道长继续说道:“不过成婚之期,还要再等些时日,约莫大半年之后。”   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施主莫急,好事多磨,急不得。”   裴定澜连连点头:“不急不急,能成就行。”   谢知微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裴定澜又转向那两尊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一回比方才更加郑重,额头触地时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谢知微也随着他拜了三拜。   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婚事啊,拜托了神仙!   裴定澜在姻缘观得了好消息自然不会吝啬,除了原本的香火钱,还掏了掏钱袋子,能掏出来的都投进功德箱了,牵着谢知微的手离开时还会像高兴的大狗一样蹦一蹦。   从姻缘观出来,两人坐回马车里,朝着萧长乐名下的庄子走。   马车沿着山路往下走,又拐上一条更窄的岔路,穿过一片松林,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松林渐渐疏朗,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庄子静静地坐落在山谷之间。   庄子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已经在庄子门口候着了,见马车停下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侯爷、谢大人,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二位先歇歇脚,饭菜一会儿就好。”   裴定澜点点头:“行,带我们过去。”   管事应了一声,便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穿过后院,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深处走。   小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棵高大的松树,树冠如盖,将整个院子的半边都罩在浓荫里,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松树旁边几丛修竹,竹影婆娑,把院子的另一面也遮得严严实实,墙头爬着些干枯的藤蔓,密密匝匝的,即便是站在院墙外面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很是幽静隐蔽。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对这院子极为满意:“你娘可真会挑地方。”   “这庄子是她年轻时候置下的。”裴定澜走到松树底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住一阵,后来大了来得少了。”   裴定澜说着转过身来,朝院子深处努了努嘴:“汤池在后头。”   谢知微顺着裴定澜的目光走过去,就见院子最里面,几丛翠竹掩映之下,露出一角青石砌成的池沿,水汽正从竹子缝隙间袅袅地升起来。   简直太适合露天泡温泉了,谢知微心动不已。   汤池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池沿砌得平整,边角处磨得圆润。   谢知微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很是舒服。   “今晚就住这儿了。”裴定澜走到他身后,也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池水。   泡温泉不着急,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儿,管事备了午饭。   羊肉汤、鲜笋炒腊肉,土豆饭,都做得很有农家味道,跟京城里的酒楼饭馆风味不同。   吃了一顿碳水饭,谢知微直犯困,反正泡温泉还早,就趴到裴定澜的背上,让裴定澜背自己回去睡午觉。   周管事按裴定澜的吩咐不来打扰他们,谢知微也就放肆了一把,大摇大摆地跟裴定澜亲近。   裴定澜当然是乐意效劳的,稳稳的背着人往房间走,步子放得缓,谢知微还能伸手去摸路过的竹叶,玩得乐不可支。   “啊。”谢知微不禁打了个哈欠。   裴定澜的背脊结实而宽阔,隔着厚实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底下那层匀称的肌肉轮廓,谢知微趴着觉得自己像是趴在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别睡,还没进屋。”裴定澜感受到背上的人松了劲儿,连忙托了托谢知微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可别半路睡着了从背上滑下来。”   “才不会。”谢知微的下巴搁在裴定澜肩窝里,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正好拂过裴定澜的耳廓,“我醒着呢,再说了,你不会摔着我。”   裴定澜被谢知微这一口热气呵得半边脖子都酥了,偏过头想躲又舍不得真躲,只好加快了步子往屋里走,将谢知微稳稳地背进屋里,走到床前弯下腰,把人往床褥上放。   谢知微却赖着不肯松手,手臂还环在裴定澜脖子上,两个人便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僵在床沿边上。   “谢大人。”裴定澜没直起身,就那么弯着腰,“你是打算让我趴着上床?”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手一松,整个人往柔软的褥子里一倒,侧过身来看着裴定澜。   裴定澜直起身,忍不住弯腰在谢知微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先歇着,我去外头把炭盆挪进来,屋里还是有点凉。”   屋里确实有炭盆,但管事怕炭气熏着客人,庄子上可没有银丝碳这么好的碳,所以只烧了那么一会儿又撤了出去,散了烟便能搬进屋子里用。   裴定澜出了门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盆回来了,在屋角放好,又拿炭钳拨了拨炭火,让热气散得更匀些。   热气很快便漫开,将屋子里的凉意一寸一寸地挤了出去,谢知微侧躺在床上,看着裴定澜忙前忙后,那些动作落在眼里,无端的让人心里踏实。   裴定澜忙活完了,脱了外袍搭在床尾,掀开被子在谢知微身边躺下来。   床不算大,两个大男人并肩躺着便有些挤,裴定澜只好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也不挣,顺着那力道靠了过去,脑袋枕在裴定澜的肩窝里,两个人便这么挤在一处。   院子外面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是催人眠,谢知微躺在裴定澜坚实可靠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裴定澜搂着人无声喟叹,温香软玉在怀,这日子真是美啊。 第97章   午觉睡醒之后,谢知微整个人都还有些懒洋洋的。   谢知微翻了个身,脸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蹭过裴定澜肩窝里残留的气息,眯着眼赖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睁眼。   裴定澜已经起了,正坐在床沿边上,低头系腰间的系带,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没穿好,露出大片蜜色的后背。   听见身后有动静,裴定澜微微侧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懒散的笑意:“醒了?”   “嗯。”谢知微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时了?”   “申时刚过。”裴定澜搓了搓谢知微犯困的脸蛋,“周管事送了零嘴过来,说搁在汤池边上的小亭子里了。”   谢知微听见汤池两个字,困意便散了大半,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我们去泡吧?”   裴定澜说好,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两套换洗的衣物,都是提前备好的干净衣裳。   谢知微的那身是月白色,裴定澜那身是墨蓝色,都是很轻薄柔软的料子。   “这个不会是你娘吩咐的吧?”谢知微拿着衣服,有点忐忑,总担心萧长乐看出来点什么。   “那倒不是,我娘都不清楚你的尺寸。”裴定澜已经把衣服换上了,墨蓝色的细棉布衬得他肩宽腰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片锁骨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挺好的。”   说着自己也换了衣服,奔向心心念念的温泉。   池边四周挂了一圈竹帘,需要使用时就放下来,竹帘密密匝匝地把汤池四面都围了起来,只留了头顶一片天空,既能遮住外头的视线又不妨碍通风。   谢知微迫不及待地脱了鞋子,沿着池沿慢慢滑进水里。   热水漫过肩膀,谢知微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池壁上开始享受。   裴定澜也跟着下了水,在谢知微对面的位置坐下,池水刚好漫到胸口。   汤池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过三四尺的距离,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将两人的面容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裴定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谢知微身上,水汽模糊了谢知微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张清隽的面孔,微微泛红的皮肤在水汽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下颌的线条在水波里显得比平日里柔和几分。   咕咚。   裴定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描摹谢知微的每一寸肌肤,身体也被汤池的水泡得发胀发热。   原本只是想单纯泡一泡,这会单纯不了一点了,裴定澜在水里往迈着步子往谢知微的身边挪。   谢知微感觉到水波的变化,睁开眼,就看见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自己旁边,两人肩并着肩靠在池壁上,胳膊在水下若有若无地蹭在一起。   “你怎么过来了?”谢知微懒懒地问。   “那边石头硌得慌。”裴定澜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借口,“你这边的池壁光滑些。”   谢知微无语,明明都是一样的青石砌的,哪里来的区别?   不过他也没拆穿,只是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池壁上,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裴定澜坐了一会儿,一条胳膊便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谢知微身后的池沿,从后面看过去,像是把谢知微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在水下碰到了谢知微搭在膝上的手背。   谢知微的手在水中温热柔软,被裴定澜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微微蜷缩。   裴定澜便得寸进尺,手指顺着谢知微的手背慢慢滑到指尖,然后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握,两个人的手在水下交缠在一处。   谢知微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裴三郎,勾我呢?”   “对,你喜不喜欢?”裴定澜说这话时,脸往谢知微面前凑了凑,下一刻两张脸就会交叠在一起。   谢知微能清楚地看见裴定澜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还有他领口那片被水汽濡湿的皮肤,水珠沿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滑过胸膛。   裴定澜肩宽背阔,上半身微微前倾时,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肌肉的轮廓被水汽勾勒得分明,腰线收束得利落,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匀称和力量感。   谢知微舔了舔唇:“喜欢,好看。”   裴定澜嘴角的弧又大了些,他松开谢知微的手,顺势揽上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谢知微的后背贴上了裴定澜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裴定澜身上的温度毫无遮挡地传过来,比池水还要烫上几分,心跳顺着谢知微的脊背传过来,紧锣密鼓地敲打着他的后心。   “喜欢你就随便看,我是你的。”   谢知微被裴定澜呼出的气息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靠在裴定澜怀里,仰头看着那片被竹帘切割成细长条的天空,暮色正在从蓝色往橘红过渡。   “你怎的知道我会一直看下去?”谢知微慢悠悠的,“说不定我哪天看腻了呢。”   “你不会腻的。”裴定澜很自信,“外面的那些货色肯定没有我的好看。”   谢知微没有看过其他人的,只看过裴定澜的,但是不妨碍他赞同裴定澜,裴定澜的就是最好看的。   水面被池底的热气搅动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散开,拍在池壁上又折回来。   谢知微在水里泡得浑身发软,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劲,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但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裴定澜的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谢知微的肩窝移到了耳后,濡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晕,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便追过来,从耳后一路往下,沿着颈侧的线条缓慢而缱绻地游移。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有点飘。   裴定澜低低地“嗯”了一声,嘴唇依旧贴在谢知微的颈侧,问:“怎么了?”   谢知微的手指在水下攥了攥,又松开:“没什么。”   裴定澜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谢知微的皮肤传递过来,带着细微的震颤,接着又抬起头,在谢知微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谢知微浑身一颤,整个人都软了半边,本能地想躲,却被裴定澜的胳膊箍住了腰,哪里也躲不了。   “你故意的。”谢知微声音都朦胧发虚。   裴定澜坦坦荡荡地承认:“嗯,故意的。”   谢知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不轻不重地推了裴定澜一把:“你别闹了,好生泡一泡。”   裴定澜干脆就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往前一倾身,谢知微的掌心便毫无防备地贴上了他濡湿温热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底下的肌肉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我没有吗?”裴定澜义正词严,“知微说说,我是哪里没有好生泡?都泡得很干净的。”   谢知微:“……”裴定澜这个厚脸皮的家伙。   裴定澜把谢知微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把人往怀里一拉,谢知微一时不稳便坐在了裴定澜的腿上,水面晃荡了一下,溅起几片水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滑,没入水中。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裴定澜低下头来,在谢知微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湿润的吻。   谢知微仰起头回应这个吻。   裴定澜的吻从轻柔到加深,池水被两人的动作搅动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拍在池壁上。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手已经不再安分地放在他腰间,而是顺着他的脊背往上滑,落在后颈处,拇指在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上打着圈摩挲。   谢知微被他这动作弄得腰都软了,整个人靠在裴定澜的怀里,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不得不微微退开些,与裴定澜额头相抵,呼吸杂乱地交缠在一起。   “裴三郎。”谢知微的声音低低的,“你还要不要泡了?”   裴定澜的呼吸也有些不稳,胸膛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起伏着:“泡好了。”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站起身来,先一步出了池水,水随手扯过搭在竹架上的布巾擦了擦,便朝还泡在水里的谢知微伸出手。   谢知微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一把就被裴定澜拉出了汤池,又被一块毛巾兜头盖脸地裹住。   “先擦干。”裴定澜说,“别着凉。”   谢知微被裴定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呢?你自己不也湿着?”   “我皮糙肉厚,不怕冷。”裴定澜三两下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又弯腰去捡搭在竹架上的外袍,抖开披上,这才朝谢知微伸出手,“来,我抱你过去。”   谢知微顺从地张开手臂,裴定澜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抱得稳稳当当。   周管事已经让人在屋里重新添了炭火,推门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暖意。   裴定澜把谢知微放在床沿上,回身关好了门。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低头解着外袍湿透的系带,手指在水中泡久了有些发软,解了两下没解开。   裴定澜走过来,在谢知微面前蹲下,伸手覆上他的手指:“我来。”   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将湿透的外袍从谢知微肩上褪下来,裴定澜去架子上取了一块干爽的布巾,回到床沿坐下来,扳过谢知微的肩膀,让他背对着自己,替谢知微擦头发。   布巾覆在湿漉漉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力道适中,谢知微低着头,感觉到裴定澜的手指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头皮。   方才在汤池里泡了大半天,浑身都是软的,被裴定澜这么一伺候就更软了,整个人懒洋洋的,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力。   裴定澜把谢知微的头发擦到半干:“困了?”   谢知微摇头:“不是。”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我先擦个头发,擦完就带你去吃饭。”裴定澜拿了一张毛巾给自己擦,动作变得粗糙。   谢知微欣赏着裴定澜的美色和身材,有些飘飘欲仙,加上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过了,于是在裴定澜擦完头发之后,谢知微便拉过裴定澜,主动吻上去。   裴定澜被谢知微吻得一愣,随即便不客气地亲回去,边吻边把人往床铺里面带。   两个人滚进了被窝里,薄被翻涌,盖住了底下交缠的轮廓。   谢知微的衣领被裴定澜扯得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谢知微,你才是在勾引我。”裴定澜的拇指在谢知微的颈侧轻轻蹭过。   谢知微抓住裴定澜的手指:“我是怕你憋坏了。”   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上:“多谢知微体恤。”   “少贫。”谢知微捏了捏裴定澜的手指,“要不要?”   “要。”裴定澜没有半点犹豫。 第98章   正月十七,官府衙门开印。   今天作为新年的第一次正式早朝,也算是新年新气象。   开年倒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议的,萧晏大张旗鼓地组织大朝会,是为了封赏。   谢知微知道自己肯定是有封赏的,多半御史中丞的空缺也是由他去补。   想想就激动,御史中丞可是正五品的官,连官袍颜色都会换成绯色,跟绿色系的区别很是明显,走出去就知道是个大官了。   谢知微出神地想着自己升官的场面,直到贾利世的一声“陛下驾到”才给唤回思绪。   “恭迎陛下——”   百官齐齐躬身,萧晏在龙椅上落座,照例说了几句新年祝词,无非是“大周昌隆”一类的话,便清了清嗓子,说起今日的重头戏。   “太后与郑氏一族谋逆一案,朕已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有所处置。”萧晏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说道,“有罪者自然要罚,但在此案中有功者,朕亦不会吝啬封赏。”   众人屏息,其实都能猜到哪些人是有功之臣,只是不知皇帝会如何封赏。   谢知微也紧张地抠着芴板,萧晏除了给他升官,是不是还会赏赐很多好东西?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萧晏说道:“侍御史谢观,奉旨查察巴州,洞察逆谋,查获假.钱数万贯,勘破太后与郑氏通逆之证,为社稷立有大功,着升任御史中丞,赐文安伯,食邑三百户。”   谢知微惊掉了下巴,走出队列谢恩时都有些恍惚。   他封了伯爵,自己竟然封了伯爵。   “臣,谢陛下隆恩。”谢知微恍惚着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晏坐在高台上,跟贾利世挤了挤眼睛,至于吗?不就是封了个伯爵。   不止是谢知微本人震惊,文武百官都挺震惊的,毕竟谢知微是那么年轻,大周自建朝以来,除了世袭荫封的爵位外,少有谢知微这么年轻就封爵的,况且还是有食邑的实爵,不是一个空名。   众人不知皇帝陛下是出于对谢知微的重用还是对谢贵妃的宠爱,总之谢知微在皇帝这里得脸,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封完了谢知微的,便是裴定澜的。   裴定澜自个就是侯爵,他爹裴征还活着也不适合再给裴定澜加封,萧晏便将裴定澜的食邑增加至了一千户,加授检校金吾卫大将军,还特赐宝刀一把,可以携此刀上朝。   携带兵器上朝,这可是真正的恩宠。   长乐长公主加金册,这金册可不是个普通玩意儿,金册伴随增实封,有了这道金册,萧长乐的俸禄、封户数、出行仪仗、冠服规格都会破例提升,让她在宗室中的实际地位更加尊崇。   裴昭从昭武侯晋封为昭武公,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子封公爵位的,若非她并不婚嫁,无儿无女,唯一一个义女还是谢蘅,她的家里会因她而荣耀数代。   裴征本就是国公,此次加授上柱国,亦是极大的荣耀与富贵。   霍严作为金吾卫大将军,已经是三品的武官,此次萧晏又加授了冠军大将军,还赏赐了一座位于永乐坊的宅邸,比他原本的住处离皇宫要近得多。   郭胜本是金吾卫里的一个小统领,跟着谢知微跑前跑后也立下了不菲功勋,萧晏将他提为中郎将,并赐大业坊宅邸一座。   萧晏此次大行封赏也是叫群臣看清楚,忠君之事,为君分忧,方能有大好的前途。   封赏完所有功臣之后,萧晏又道:“今日朕还有一桩大事要宣布。”   说完,萧晏招了招手,贾利世将明黄绢帛捧着递给萧晏,萧晏要亲自宣读。   “朕闻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乾坤定位,夫妇乃人伦之始,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兢惕,思得贤德以共襄国政,贵妃谢氏,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承事宗庙,克尽妇道,中外共闻,其性行淑均,实堪母仪天下。”   谢知微跪在队列里,垂着眼帘,听着萧晏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鼻尖有些发酸,萧晏同他保证过一定会让阿姐当上皇后,萧晏做到了,阿姐没有看错人。   “今后之位悬虚日久,中宫不宜久旷,朕仰承天地之鉴,俯顺臣民之望,谨以册宝,立贵妃谢氏为皇后,惟德惟贤,乃能配天,克勤克俭,始可承祧。,愿尔与朕同心同德,共治万邦,永绥四海!”   众人没想到今日除了封赏功臣之外,皇帝会一并下旨册立皇后。   虽说谢贵妃入宫以来恩宠不断,早有人猜测她迟早会登上后位,可这道圣旨来得还是有些突然,不过仔细想想,太后已然倒台,再也没有人能拦着皇帝立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后了,可不趁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谢知微心里那股酸意从鼻尖蔓延到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终于册封了皇后,他很是神清气爽:“礼部即日起着手筹备封后大典,不得有误。”   礼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着太史局择吉日,钦天监推算大典仪程。”萧晏又道,“册后之礼,循制而行,不可简省。”   礼部尚书再次叩首:“臣领旨。”   萧晏满意了,连看平时看不太顺眼的人都顺眼了:“好了,今日早朝便到这里,退朝。”   贾利世扯着嗓子:“退朝——”   百官躬身:“臣等恭送陛下。”   ……   作为今日最夺目的主角之一的谢蘅,难得的没在兴庆宫里待着,而是带着一块牌匾去了清思殿。   谢蘅以远超贵妃规格的仪仗出行,来到了门庭寥落的清思殿。   哦,她还带来了一块牌子,用来换清思殿的牌子——清静殿。   清思殿外守着两个金吾卫,见谢蘅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娘娘。”   谢蘅:“开门。”   金吾卫应声推开殿门,殿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里面的景象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清思殿内一片狼藉。   花架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那些原本摆在博古架上的玉器瓷瓶不知被砸了多少,连那一排精心养护的兰草也被连盆带土掀翻在地,根须裸露着,蔫蔫地蜷曲在泥土里,几幅挂在墙上的字画被扯了下来,撕成碎条扔在地上。   郑姝蔫吧坐着,眼睛底下有一圈乌青,整个人比除夕那夜苍老了一大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蘅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用陪萧晏那个不孝子了?”   谢蘅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便捧着那块新匾额走上前来,在郑姝面前站定。   郑姝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看清了那三个大字之后,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思殿这名字,太后用着不太合适。”谢蘅语气平静,“我想着改成清静殿更贴切些,太后也该清净清净。”   郑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做主?”   谢蘅:“轮不轮得到我做主,不是靠太后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的。”   郑姝恶狠狠地瞪着谢蘅:“你这个狐狸精!就是你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对我这个母后赶尽杀绝!”   谢蘅无语扶额,萧晏要真赶尽杀绝,郑家人就该死完了。   郑姝见谢蘅不说话,骂得更起劲:“你这个贱人!还有你那个伶牙俐齿的弟弟!你们姐弟俩一窝狐狸精!装什么好人!等我把你们都弄死……”   “太后。”谢蘅不耐,“你是不是觉得,陛下还留着你一条命,是真的不敢杀你?”   郑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他留着你这条命,是念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谢蘅从前很少直面太后,都是萧晏挡在自己面前,因此她也从未觉得原来太后的面目如此可憎。   “陛下对太后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还请太后不要将最后的母子情分消耗干净。”   郑姝胸膛剧烈起伏着,瞪着谢蘅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谢蘅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宫人抬了抬下巴,宫人们会意,捧着那块匾额绕过郑姝,走到殿门上方站定,又搬来矮凳踩上去,动手将那“清思殿”的旧匾额摘了下来,换上新的。   郑姝仰着头看着那块新匾额,嘴唇翕动:“萧晏那个不孝子……”   “郑家剩余的那些人,是死是活,端看太后自己的行止。”谢蘅听不得太后这么骂萧晏,便道,“太后若是想通了,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清静殿里,他们自然能多活几年,太后若是想不通,非要闹出些事来,那他们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郑姝更气了:“你威胁我?”   “对。”谢蘅大方承认,“太后最好不要没事找事,少让陛下烦恼,不然我就只能让太后烦恼。”   谢蘅说完转身就走,披风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浅浅的弧线,绕过那些散落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花架,走向门外那片明亮的日光。   “你们在清静殿值守辛苦了,本宫会赏赐你们的家眷。”谢蘅离去前,对看守的金吾卫说道。   守着太后这个疯婆子自然是受折磨的,能得到安慰心里也舒坦,伶俐的金吾卫上前回话:“请娘娘放心,我等定会看顾好太后。”   “嗯。”谢蘅这才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撵轿,“回宫。”   希望清静殿这个名字能管用,好好地镇一镇太后的脾气。   谢蘅回宫的路上还在想,若是太后闹个不停,非要给萧晏找事儿,那她也不介意让太后心里难受。 第99章   下了朝,谢知微这个全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回御史台打卡上班。   他今天浑身是劲儿,走路都比平日快几分。   新官上任新气象,更何况他还封了文安伯,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御史台的门还是那扇门,砖还是那些砖,可今日踏进去,感觉全然不同,似乎门楣高了一截,门槛矮了几分。   升官了公廨自然也换了,曾经属于魏崇文的公廨早就被打扫干净,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公廨在御史台二进院的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谢知微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卷宗,挨着书架的是一张崭新的书案,案面油亮,擦得一尘不染,案上摆着笔架、砚台、镇纸等物,都是新的。   谢知微绕到书案后面坐下试了试椅子,这椅子跟御史台其他的椅子不一样,靠背弧度刚好能托住腰,应该是萧晏给他开的小小的后门。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仰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三十平。”谢知微小小地握拳,“御史中丞的待遇的确爽。”   除了办公的空间,公廨西边还有一间不大的耳房,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崭新的褥子被子枕头,也都是宫里的手艺,墙角立着矮柜,柜上搁着一只铜盆。   谢知微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褥子,软硬适中,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榻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也不用趴桌子了,也不用随地大小躺了。”   之前可没有专门的耳房可以休息,午休时只能趴在书案上眯一会儿,脖子酸得不行,天气不冷的话大家都是随地大小躺,硌得骨头疼,如今有了专属耳房,薄被软榻。   五品官果真体面。   谢知微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来,回到书案前,开始工作。   位高权重责任轻是不存在滴,作为御史中丞,谢知微的职责很多。   大周设立两名御史中丞,他负责监内,沈介负责巡外,说白了,他专盯京官,凡是京城里的官员,从宰相到九寺五监的少卿,只要在朝堂上有失仪、结党或贪墨行为,都由他牵头起草弹章。   这就是萧晏一开始把他塞进御史台的目的,替皇帝盯着满朝文武的言行举止,谁不规矩就参谁一本。   别的人干这活也许会有所顾虑,不敢得罪人,谢知微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他背靠的是真正的大树。   沈介那边负责按察地方,两人各管一摊,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除了监内,谢知微还掌管御史台的人事任免建议权,御史台内侍御史、监察御史的考核升迁,初选名单要由他拟定,再提交吏部,这就意味着,以后御史台这些同僚们的升迁前途,有他一份话语权。   谢知微心说这个好,有这权力在手,御史台应该不会有没长眼的敢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   还有一桩要紧事,六部送到御史台勾检的财政账簿,最终签字放行的是他。   户部的钱粮、工部的开支、兵部的军费……凡是要过御史台这一关的,都得经谢知微的手,他若不签字,那笔银子就花不出去。   谢知微搓了搓下巴,心想这活儿是个油水大的,多少人都盯着抢着,往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人糊弄了去。   最让谢知微偷着乐的,是御史中丞不用每天上朝。   两名御史中丞分单双日轮值,他是单日,沈介是双日,逢单日他领班入阁奏事,逢双日沈介领班。   这规矩原本是为了保证皇帝每天都能听到不同视角的监察汇报,防止一方长期垄断话语权,可对谢知微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偷懒便利。   今日正月十七刚好过去,明天十八不用去上早朝,可以偷会懒多睡一阵再来御史台工作。   “御史中丞好啊。”谢知微压着自己哈哈大笑的冲动,免得引来同僚。   谢知微好不容易按捺住仰天长笑的冲动,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翻看起文书。   半个月的年假过去,事务堆积了不少需要处理,光是京官的弹章底稿和六部账目就够他忙活。   谢知微一天都泡在了公廨,第一天出任御史中丞,连吃个午饭都匆匆忙忙,耳房也没能用上,他压根没空午休,工作格外仔细,生怕漏了什么猫腻。   待到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暮色从院墙的檐角漫过来,谢知微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忙活完了,下班下班。   谢知微去耳房洗了把脸,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这才锁好公廨的门,慢悠悠地往外走。   出了御史台的大门,就见街对面的树下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人,正歪着头朝他笑。   “你怎么来了?”谢知微小跑着奔向裴定澜。   裴定澜翻身下马,接住谢知微:“我掐指一算,谢大人今日头一天当值,必定忙得脚不沾地,很是辛苦,特意来接你去用晚膳。”   谢知微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脚步却诚实地朝裴定澜的方向挪了挪:“去哪儿吃?”   “清味轩。”裴定澜扶着谢知微上马,“我让人提前去说了一声,备了饭菜。”   谢知微一听是清味轩,眼睛便亮了起来,这可是全京城最有情调的一家店,关键是味道也好,菜色精致,是约会的上上之选。   “那我们快些过去。”谢知微催促。   裴定澜翻身上马,将谢知微拢在自己的身前:“好。”   裴定澜一夹马腹,马儿便稳稳地跑了起来。   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谢知微缩了缩脖子,裴定澜便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熟门熟路到了地方。   伙计早就候在门口了,见二人到了,连忙迎上来,笑着躬身:“侯爷、谢大人,包间给您二位备好了。”   裴定澜翻身下马,伸手扶了谢知微下马,两人跟着伙计往里走,穿过前院那道月亮门,伙计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   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角落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瓶里斜斜地插着几枝新剪的花。   桌上是早就备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伙计等二人落了座,便退出去传菜。   不多时,菜便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   先是蜂蜜糕,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蜜汁,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甜丝丝的气息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   紧接着是一盘辣炒猪肚,猪肚切得薄而均匀,混着干辣椒和蒜苗爆炒,油亮亮的,热气裹着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伙计又端上一只白瓷炖盅,盖子一掀,浓郁的菌香混着鸭肉的鲜味扑面而来,是鹿茸菌炖水鸭,汤色金黄清澈,鸭肉炖得酥烂。   最后一道是番茄鸡,红艳艳的汤汁裹着嫩滑的鸡块,酸香开胃,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等菜上齐了,伙计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裴定澜抽了筷子给谢知微,又添好了汤:“饿坏了吧?快吃。”   谢知微也不跟裴定澜客气,夹了一筷子蜂蜜糕送进嘴里,甜而不腻,绵软香甜,在舌尖上化开,又舀了一勺鹿茸菌炖水鸭的汤,鲜味直冲天灵盖,舒服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裴定澜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欣赏谢知微吃得满足的模样。   没办法,他家知微就连吃饭都那么可爱。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把值日的事调了。”裴定澜露出得意的笑容。   谢知微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调什么值日?”   “胡将军那边,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往后我跟着你的日子走,你单日上朝我就单日当值,你双日不用上朝就由胡将军值日。”裴定澜直言,“我想跟你一起。”   裴定澜这样安排还有另外一层打算,以后他跟他家谢大人成亲了,那必定是要住一块的,自然得夫夫同进同出,若是他们值日一个单一个双,绝对不行。   谢知微愣了一瞬:“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裴定澜骄傲:“那是。”   谢知微:“胡将军人还挺好说话,你有没有给人家送谢礼?”   裴定澜点头:“送了送了,胡将军喜欢喝烈酒,我给他送了两坛太禧白,还选了些他家中女眷用得上的料子首饰。”   谢知微听了,给裴定澜鼓掌:“你想得真周到。”   裴定澜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等往后咱们办婚事的时候,我也一定办得周周到到的,让满京城的人都说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谢知微庆幸自己这会嘴里没食物,不然非得呛着不可,只是难免耳朵发烫:“还没跟他们说呢,你就想着要办婚事了?”   裴定澜:“我这不提前打算起来,到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嘛。”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话说得耳根一下子更热了,烫得他有些坐不住,只好低头去夹菜:“你够了啊。”   裴定澜见谢知微耳朵尖都红了,越发来劲:“不够。”   谢知微埋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泛红的耳尖。   虽然活了两世,但成亲还是头一遭,被裴定澜一句话给勾激动了。   裴定澜托着腮看谢知微,哪怕他们已经互帮互助过好多次了,他家知微还是脸皮薄。   真是越发期待他们的大婚,以及洞房花烛。   知微会不会羞得连腿都不敢打开? 第100章   才收拾了逆党,如今朝中众人都老实得很,谢知微每天按时上值下值,去宫里看看阿姐,跟裴定澜约会,日子过得很是畅快。   正逢休沐日,昨天晚上跟裴定澜闹得有点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推开门就看见司光和叶野带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他院子里嗑瓜子。   谢知微:“……”好自来熟啊这几个人。   司光抬起手朝谢知微扬了扬:“大人,早啊。”   谢知微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早。”   天啊,鬼知道这三个家伙在院子里等了多久,他堂堂朝廷命官睡懒觉,传出去像话吗?   司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又踹了叶野一脚,叶野也赶紧站起来,顺道拉了一把旁边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着跟司光差不多年纪,身量中等,面容端正,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大人,这是陛下新派来的人。”司光把那人往前面推了推,“以后他就跟在大人的身边听大人调遣了,叶来。”   叶来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谢知微抱拳行礼:“属下叶来,见过谢大人。”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叶来?”   按照司光和叶野的取名定律,这个名字应该也很有深意。   “你这名字……”谢知微试探着问,“是怎么来的?”   叶来:“属下也是个孤儿,统领取名字时让属下自己选,属下不知取什么好,听说了叶野前辈取名的典故,心生向往,便效仿了一回。”   谢知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你向往叶野的名字?”   叶来点头:“叶野前辈的名很是有趣,属下斗胆,便取了个来字,合在一处,便是‘你爷爷来了’,想着往后旁人唤属下时,也能沾沾这个光。”   谢知微:“……”   他扭头看向叶野,叶野抬头望天吹着口哨,又看向司光,司光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挺好、挺好。”   萧晏到底上哪里搜罗来的这些宝贝?   “大人,我跟叶野升职成了小统领,要带新人外出。”司光收起嬉皮笑脸,“大人身边需要有人,叶来之后就接替我了。”   谢知微想起来了,他之前有在萧晏那里给司光叶野他们请功,萧晏说了要给他们升职加薪。   司光和叶野都升了暗卫小统领,带新人外出大概类似于带学生出去实习。   “那你想娶媳妇成家的事情呢?”谢知微问司光,“陛下怎么说?”   说起这件事儿,司光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陛下同意了,还让人帮我留意,等这次外出回来就去相看。”   谢知微拍拍司光的肩膀:“你成亲我一定送一份大礼。”   司光笑得灿烂:“那就多谢大人了。”   把叶来带到谢知微跟前,司光和叶野就走了,带新人不轻松,他们也得回去准备。   谢知微吩咐谢长顺把司光住的院子另外收拾一个房间出来给叶来住,司光之前的房间仍旧留给司光。   司光和叶野走了之后,谢知微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的胳膊腿。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早春的阳光照在廊下那几盆刚冒出新芽的兰草上,光影斑驳,很是惬意。   谢知微打了个哈欠,裴定澜也不在,无聊得很,要不然回屋补个回笼觉好了。   刚抬脚要往屋里走,就见裴定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手还拽着一只小羊羔的绳。   那小羊羔通体雪白,四条小腿蹬蹬的,一边走一边咩咩叫。   谢知微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你上哪里来的羊?”   “北边送了批羊进京,我回了一趟家,挑了两只肥的。”裴定澜把那只小羊羔往院子里一放,小羊羔撒开蹄子就跑,却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绳,“不是这只,这只太小了,是我在大街上看见的,我瞧着可爱就买了下来,给你养着玩。”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别人养猫养狗当宠物,他养一只羊可还行?养大了正好可以挪去厨房?   裴定澜把绳子往廊下的柱子上绕了两圈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羊已经让顺叔叫人处理了,今日午饭咱们吃全羊宴。”   谢知微听着全羊宴,不争气地咽口水,而且还是从北地送回来的羊,跟本地羊口感肉质都不一样。   “走,我们去厨房看看。”谢知微拽着裴定澜就走,顺道挥了挥手,“叶来,帮我看好这只羊。”   叶来看着廊柱旁那只正在试图啃兰草叶子的小羊羔,不禁沉思,统领也没说他们暗卫还要会养羊啊。   厨房已经忙活开了,巧的是谢长顺前不久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孙的厨子,厨子是跟着妻子一家来京城这边生活的,做北地菜色手艺一绝,连裴定澜都赞不绝口,这会有了北地的羊送来,他可以大展身手。   谢知微和裴定澜到的时候,孙厨子正蹲在灶台边处理刚宰好的羊,手起刀落,利落地将羊肋排从骨架上剔下来,那叫一个熟练。   “公子来了!”谢长顺满脸红光,“侯爷特意嘱咐了,请咱们全府吃全羊宴!”   谢府的奴仆并不多,即使谢知微升官晋爵了也没有增加奴仆的数量,算上管家谢长顺也只有三十个,再把谢知微这个主人和裴定澜、叶来加上也就三十三个人,两只羊绰绰有余。   谢知微探头瞧着羊肉,感叹:“真肥美啊,一定好吃。”   裴定澜凑到谢知微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可不,养肥就是为了吃的。”   谢知微伸手就拍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裴定澜说的吃绝对是不怀好意的吃。   “我没有胡说。”裴定澜这会一本正经了,“羊不养肥怎么吃?”   谢知微懒得搭理他。   中午,全羊宴上桌,厨房做了杏木炙羊肋排、酒蒸全羊腿、葱爆羊里脊、红糟焖羊舌、羊血豆腐羹、骨髓煮糜、羊杂汤等等。   杏木炙羊肋排非常惹眼,羊肋排被杏木炭火烤得外皮焦脆,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棕红色,油脂在热气里微微颤动,杏木的熏香混着羊肉特有的焦香钻进鼻子里。   酒蒸全羊腿用整只羊腿入锅,加了黄酒和几味药材同蒸,蒸得酥烂透骨,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脱骨,淡褐色的汤汁里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葱爆羊里脊是谢知微极喜欢的一道,羊里脊切成薄片,和着大葱段在热油里爆炒,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肉片嫩滑不柴,葱段的甜味被热油逼出来,和羊肉的鲜香完美融合。   红糟焖羊舌也是一绝,羊舌切成薄片,用红糟酱汁慢火焖煮,色泽红亮,入口软糯。   羊血豆腐羹里加了嫩豆腐和切得细细的姜丝,豆腐嫩、羊血滑,姜丝提鲜,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骨髓煮糜是用羊腿骨里那一小截最精华的骨髓和细米一同熬煮成糜,口感绵密,加了少许胡椒提味。   羊杂汤用了羊肚、羊肠、羊肝、羊心,汤底熬得奶白,撒了一大把香菜和蒜苗碎。   谢知微在桌前坐下,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羊,深吸了一口气,香气直冲天灵盖。   裴定澜先替谢知微盛了一碗羊杂汤:“先喝口汤暖胃。”   谢知微低头喝了一口,鲜味在舌尖上炸开,眯了眯眼:“好喝。”   喝过羊杂汤,谢知微抄起筷子夹了一块杏木炙羊肋排。   肋排烤得恰到好处,外层焦脆,内里汁水丰盈,轻轻一咬便能从骨头上剥离下来,杏木的香气已经完全渗进了肉里,还有一点果木甜味,让谢知微不禁想到了荔枝木烤鸭,只是荔枝在日南才出产,不会有人专门运荔枝木到外地去卖只为了烤鸭。   要是以后有机会去日南出差,倒是可以尝尝。   谢知微由衷道:“孙厨子这手艺真好。”   谢知微喜欢吃葱爆羊里脊,裴定澜熟知谢知微的喜好,撸起袖子给谢知微夹菜,又舀了一勺骨髓煮糜放在他手边的小碗里,这才自己慢悠悠地吃菜。   叶来和谢长顺跟谢知微这个主人坐一桌。   即便在来之前已经听司光和叶野提起谢大人是个没有架子的人,却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北地运回来的羊难得,晋安侯带了两只过来是给全府上下的人一起吃的,为此谢大人还吩咐了人摆宴席,全府的人跟主人同时同地用饭,饭菜也一样。   叶来在暗卫营里待了多年,伙食不能说差,但也绝称不上好,暗卫营里人多,都是做大锅饭,大锅饭再怎么也不会有专门的大厨做的饭好吃。   他端着碗,看着面前那碗奶白的羊杂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蒜苗碎,油花在热气里微微漾开,这谁能抵挡得住诱惑?   “叶小哥,快吃啊。”谢长顺坐在叶来对面,笑呵呵地招呼,“不用放不开,把这里当自己家。”   叶来应了一声,低头喝羊杂汤,爽。   他一定会在谢大人这里好好办差事,坚决不能给暗卫营里其他人抢自己岗位的机会!   谢长顺见叶来吃得顾不上说话,便笑着给他添了一碗汤:“多吃点多吃点,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   叶来道了声谢,低头继续扒饭。   谢知微已经把一整根羊肋排啃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那盘红糟焖羊舌伸筷子。   裴定澜哭笑不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太好吃了嘛。”谢知微吃得爽了,直感叹,“北地的羊就是不一样,肉质比本地的要紧实,又没有膻味。”   裴定澜:“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北边,当地的风土人情跟京城很不一样,值得去看看。”   谢知微很期待:“我也想去,那里可是你待了两年的地方呢。”   他想知道裴定澜、知道裴家军镇守的大周北境是何等风景。   这顿饭吃了许久才散,桌上的盘碗基本上都空了,孙厨子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吃撑的肚子,心满意足。   裴定澜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吃好了?”   “吃好了。”谢知微站起身来,“走,去看看那只小羊羔。”   小羊羔被叶来换了个地方拴着,不然老霍霍谢知微院子里的兰草,这会在啃嫩草叶子,有人走过来它就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咩”了一声。   谢知微蹲下来,朝它伸出手。   小羊羔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两步,把脑袋顶在谢知微的掌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触感让谢知微的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小羊的耳朵,又顺着脑袋一路摸到后背,小羊羔被摸得舒服,仰起头来又“咩”了一声,尾巴尖微微晃了晃。   “真乖。”谢知微一下一下地顺着小羊羔的背毛,“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小羊羔听不懂,只会咩咩叫。   谢知微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叫裴裴。”   裴定澜:“……裴裴?”   “对,裴裴。”谢知微揉了揉小羊羔的脑袋,“不好听吗?。”   裴定澜:“你故意的?”   “没有哦。”谢知微摸着小羊脑袋,“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   “你猜我信不信?”裴定澜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蹲了下来,伸手在那只小羊羔的鼻尖上点了点,“行吧,裴裴就裴裴,好歹跟我的姓,算我们俩的儿子。”   谢知微:“……”你可真行。   小羊羔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着,左看看右看看,显然不太明白这两个人在做什么,但它感受到此刻的氛围是温和的,便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啃起地上的嫩草芽来。   谢知微蹲着摸了半天的羊,裴定澜蹲在另一侧,时不时伸手帮小羊羔捋一捋后颈那撮软毛,还真跟伺候亲儿子似的。   叶来在暗处啧啧称奇,一个是在朝堂上一开口就令文武百官紧张的御史,一个是少年成名纵横疆场的晋安侯,居然对着一只羊认儿子。   就是两个人都给羊当爹,以后他们各自成亲了,岂不是还能给这只小羊找两个娘?   这羊还能过上富贵少爷的日子了,能不能他跟羊换一下,他可以接受两个爹两个娘。   谢知微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他呢。 第101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萧长乐要去京城外的寺庙上香,裴定澜和裴征都会陪着,故而裴定澜一大早起床后就回了公主府。   谢知微今天不用值日,亲亲抱抱地把裴定澜送走之后,在家里用了早饭才到御史台上值。   刚在小书房里坐下,谢知微墨还没来得及磨,门就被猛地推开了,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个人影,二话不说拽住谢知微的胳膊就往外拖。   “谢大人!谢大人!”   谢知微被拉得踉跄了两步,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冯喜。   冯喜平日里是个极稳当的人,笑盈盈的,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攥着谢知微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冯喜公公?”谢知微被他拽着往外跑,脑子还没转过来,“出什么事了?”   “娘娘发动了!”冯喜脚下不停,几乎是把谢知微半拖半拽地拉过穿堂,一路往大门口冲,“陛下让奴婢来接大人,快些!”   谢知微心头猛地一跳,阿姐要生了?!   他来不及细想,脚下也跟着快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大门,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冯喜一把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把谢知微往里一塞,自己也跟着跳上御者位,抄起鞭子一扬。   “谢大人坐稳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蹿了出去,谢知微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   谢知微惊呆了,冯喜瞧着柔柔弱弱一个内侍,平日里说话声儿都不大,这会儿赶起马车来居然虎虎生风。   从御史台到兴庆宫,冯喜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就把车赶到了宫门前。   谢知微跳下马车往兴庆宫里面跑,直到看见了殿门,这才深吸了两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萧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脚步沉重,半点没有平日里的稳重。   走着走着萧晏就想往产房里走,被宫女们联手拦下,鲁莽地闯进去这种事情萧晏是做不出来的,他便又焦躁地来回走。   谢知微看着萧晏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这跟他平日里认识的萧晏完全是两个人,杀伐果决的年轻帝王,此刻跟寻常人家等着妻子临盆的丈夫没两样。   贾利世端着个茶盘,里头放着一盏温度正好的茶,追在萧晏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陛下,陛下先喝口茶定定神,可不能让娘娘知晓了分心呐。”   萧晏脚步根本停不下来,他一停下就想扒着产房的门窗往里边看。   贾利世没办法,只能端着茶盘在萧晏后面跟着走,萧晏走他也走,萧晏停他也停,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院子里这么绕圈圈,像两只被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看怎么滑稽。   谢知微站在院子另一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咳嗽了两声。   萧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谢知微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来了怎么不进来?”   谢知微:“这不是怕打扰了陛下?”   萧晏没好气道:“没大没小,这是跟姐夫说话的态度?”   产房门开了一下,一个嬷嬷出来让人准备些容易入口的吃食,说完就进了产房,又把门给闭上。   萧晏想进产房的心按捺不住,谢知微干脆推着萧晏在院子里继续走来走去。   即便他们听太医讲过女子生产的相关事宜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转圈圈转移一下注意力,免得添乱。   于是从萧晏一个人绕圈圈变成了两个人绕圈圈,贾利世端着茶盘站住脚跟,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知微其实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有的人生产会比较快,有的人比较慢,古代还不能转剖腹产,想到这些谢知微也冷静不下来。   最冷静的人反倒是产房里的谢蘅,吃着膳房送来的热粥,问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宫女跑去看了一眼,回来一言难尽地说道:“娘娘,陛下和谢大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兜圈子呢。”   谢蘅:“……”想想就晕得慌。   “你们注意着点儿,别让他们激动。”谢蘅吃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差不多了。”   谢知微陪着萧晏在院子里又走很多很多圈,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紧的是他发现自己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了,廊柱在晃,台阶在晃,连天上那几朵云都在晃。   这个院子本来就不大,从台阶这头到那头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两人走得又快,每折返一次就掉个头,小小的空间里这么来来回回地绕,跟原地转圈没什么两样。   谢知微这会儿觉得脑仁儿在颅腔里晃荡,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萧晏比他好不了多少,再走了两个来回之后,萧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贾利世眼疾手快地从廊下蹿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当心!”   萧晏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稳住视线,结果一摇头更晕了,眉间紧紧蹙起来,伸手扶住了廊柱才勉强站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有些散焦,不太确定自己魂还在不在。   “陛下。”谢知微自己也撑不住了,扶着另一根廊柱停下脚步,喘着气,“转晕了吧?臣也晕了。”   贾利世见状赶紧劝道:“陛下、谢大人,你们坐会儿。”   萧晏这回没有挣扎,实在是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得厉害,任由贾利世扶着坐下来,一坐下便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谢知微也撑不住了,他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在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天旋地转的感觉这才慢慢平复,眼前的青砖地和廊柱总算不再绕着圈儿晃个不停。   “二位祖宗,娘娘生产不能分心,你们别折腾了。”贾利世是劝不住人的,搬出了最有力的谢蘅来。   萧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接过贾利世递来的茶碗灌了两口温茶:“朕不转了。”   “我也不转了。”谢知微抱着脑袋,还是晕得很。   萧晏一停下来就往产房张望,张望时还来了一个能进产房的人,裴昭。   裴昭得了消息从军营赶回来,又回家换下了甲胄,免得肃杀之气惊扰到谢蘅。   “臣见过陛下。”裴昭匆匆行过礼,被产房的嬷嬷接进了屋里。   萧晏一下子从圈椅里弹了起来,随即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方才那阵眩晕还没彻底过去,猛地起身更晕了,贾利世赶紧又扶住他。   萧晏站稳了,很不服气:“昭武公进去了,朕也要进去。”   谢知微叹气:“陛下,省省吧,阿姐不会让我俩进去的,进去了咱们也会被赶出来。”   萧晏指着谢知微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小兔崽子。”   谢知微还没有从晕圈中缓过神,眼睛又闭上:“行了陛下,我们都老实待着。”   萧晏无可奈何,脑袋又晕,只能坐下,只是眼珠子都要黏在产房门上了,随时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两人便这么安静地待着,不再绕圈,日头从檐角移到了正中偏西,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产房里,裴昭握着谢蘅的手陪她说话,稳婆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   谢蘅额上沁满了汗,攥着裴昭的手紧紧用力,呼吸急促而沉重,真该让萧晏自己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啼破门而出,清脆地响彻了整个兴庆宫。   萧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跌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直直地望着产房的方向,眼眶都红了。   谢知微也跟着站起来,只是现在没到可以进产房的时候,只能按捺着自己急切的心情。   产房门帘掀开,裴昭先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朝萧晏和谢知微点了点头:“恭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个壮实的小皇子。”   萧晏站在原地,僵了两三息:“朕当爹了?”   裴昭忍笑:“是,陛下当爹了。”   萧晏又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谢知微,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发懵。   谢知微被萧晏那副样子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拱手作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晏回过神来,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兴庆宫的院子里回荡,把檐角歇着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产房里冲,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脚,问道:“朕能不能进去?”   裴昭笑着点点头:“能了,陛下请。”   萧晏像是得了赦令一般,一掀帘子就进了产房,谢知微紧随其后,两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手忙脚乱,在加上谢蘅生产时用的是另外一张床,生产完后被裴昭抱着换了床,二人还跑错了路。   谢蘅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头发散乱着,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精神看着还好,嘴角微微弯着,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襁褓里的小团子。   萧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到了跟前却又猛地刹住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双手悬在半空中,想去碰碰那襁褓里的小婴儿,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阿蘅,你、你还好吗?”萧晏的声音都在发抖,目光黏在谢蘅脸上,“是不是很疼?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人?”   谢蘅被萧晏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不知该回答哪个:“我没事,倒是你,方才在外面转了多久?听宫女说你们俩一直在兜圈子?”   萧晏干咳了一声:“没、没转多久。”   如此不稳重的事情才不是他堂堂大周皇帝做出来的。   谢知微小声跟谢蘅蛐蛐:“阿姐,我跟着陛下转得人都晕了。”   谢蘅一脸无奈:“我就知道。”   萧晏赶紧岔开话题:“孩子,朕能看看孩子吗?”   谢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把他往萧晏的方向侧了侧:“看吧,你儿子。”   萧晏这才敢真正凑近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   孩子刚出生不久,皮肤还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闭着,睫毛细细的,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正酣。   说实话实在算不上好看,皱得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可萧晏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长得像你。”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   那拳头只有他指节那么大,五个小指头攥得紧紧的,被他碰了一下,指尖动了动,又攥了回去。   萧晏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然后又忍不住伸过去,又碰了一下。   谢知微:“……”很好玩吗?   “我也瞧瞧我外甥。”谢知微也忍不住看这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小孩。   孩子比他想象中的样子小一些,红扑扑的一小团,的确能看出来长得像谢蘅。   萧晏在旁边逗弄那小拳头逗得不亦乐乎,一根手指被婴儿的小手攥住了,他也不敢抽出来,就僵着胳膊杵在那儿。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挡着光。”谢蘅笑着把萧晏的手轻轻拨开,“你总得先把名字取了不是?”   萧晏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指从那小拳头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初为人父的傻气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点郑重的神色。   “早就取好了。”萧晏微微仰起下巴,嘴角的弧度实在压不下去,“萧念衡,我们的孩子叫萧念衡。”   念衡。   谢知微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关窍。   谢蘅的蘅,与衡同音,萧晏给孩子取名叫念衡,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衡这个字,还不单是谐了谢蘅的蘅,还有另一层意思。   北斗七星中有一颗玉衡星,是北斗第五星,主天子帝星,又主四时之序,萧念衡作为皇长子,若无意外,将来十有八九是要继承大统的。   萧晏给他取这个名字,未必没有寄望他成为一颗照耀天下的帝星之意。   况且,衡还有“衡门之下”的典故。   诗经里那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讲的是隐逸闲适之趣,虽与帝王之家相去甚远,但放在父母对孩子的期许里,又成了一种最朴素也最深情的祝愿。   谢知微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好,忍不住在心里又念了两遍:萧念衡,念衡。   谢蘅轻轻拍了拍襁褓:“念衡,听见了吗?你父皇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襁褓里的小婴儿大约是感知到了什么,小小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萧晏立刻紧张地凑过去:“他怎么哼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他就是随便哼哼。”谢蘅哭笑不得,“不要太紧张。”   谢知微附和:“对,陛下不要太紧张。”   萧晏无情拆穿:“你不紧张,那你扯着袖子做什么?”   谢知微:“。”可恶的姐夫。 第102章   谢蘅顺利诞下了孩子,萧晏高兴得找不着北,当天就下旨从此以后二月初一到初三休沐,以庆祝皇长子的出生。   白得三天假期,没有人会不喜欢,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畅想封后大典那日也确立为休沐日,就可以又白赚一天。   不过这些谢知微都不知道,初三他在兴庆宫里陪着谢蘅,初四的洗三礼则帮着清点贺礼。   谢蘅的皇后之位已定,萧念衡便是嫡长子,自古以来各个王朝都非常重视嫡长子,嫡长子的诞生被视为国本初固,文武百官的送礼还有专门的名称,叫进贺礼或进表笺。   为了庆贺嫡长子的诞生,百官需要撰写并呈递《贺皇后诞嫡子表》,谢知微第一次听说也是震惊了一把,没想到古代花样这么多。   所谓《贺皇后诞嫡子表》,是一篇歌功颂德的骈文,要赞颂皇帝圣明、皇后德配天地,强调嫡长子的降生是宗庙社稷之福。   这份表文由礼部统一接收,存档于史馆,这是官员们最核心的礼数。   鉴于萧晏见不得有人说他老婆孩子半点不好,故而他让礼部把百官所写的《贺皇后诞嫡子表》送到了谢知微眼前,要谢知微带人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但凡有那么一丢丢不好的,都要把人记下来,萧晏会找他们麻烦。   谢知微一边感动于萧晏的这份心思一边痛苦,《贺皇后诞嫡子表》有固定的格式要求,为了表达自己对嫡长子诞生的欣喜之情,大家会引经据典,谢知微幻视自己是在批改作文,看得脑壳大。   幸亏整个京城有资格撰写的也就三十四个人,不然也不用做别的了,天天跟贺表打交道就能累死。   不光是有看贺表有没有不合格之处,贺礼事宜萧晏也把谢知微给踹去负责了。   大周律对贺礼有相应的规定,献物不得过本品之制,按品级通常分为三档,第一档为正二品及以上,像裴定澜一家人都属于第一档,按律进献鞍辔具装马一匹,加绫锦十段,第二档为正三品至正四品,如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等,进献花罗十五匹,或金银平脱器一事,进献的丝织品必须带衔枝鸾凤纹样,以示臣子之礼,第三档为正五品及以下,如各寺丞、郎官,还有谢知微自己,进献白练十匹,绵六屯。   萧晏让谢知微盯着,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故意在贺礼上动手脚,超出大周律的规定,避免引起对谢蘅不利的言论。   在萧晏的努力下,原本只需要监察封存贺礼的谢知微,全程都得盯着,这下天天跟其他部门的打交道,礼部、太常寺、太府寺、左藏署,谢知微光是记同僚都记了好多个,幸好他脑袋瓜子还行,记住了每一个打交道的同僚。   祝贺嫡长子诞生的贺礼并不归萧念衡这个奶娃娃所有,也不归谢蘅所有,而是归国库所有,同时萧晏在回赐时也大方,三品及以上进献者,回赐高级绸缎三十匹,杂彩百匹,银碗一事,四品、五品,回赐绯绫二十匹,绢五十匹,并赐常参官节料钱三贯,六品至九品,回赐白绢三十匹,并依例加一季俸禄。   忙完这些,谢知微以为自己终于解放了,饿死鬼一样冲回兴庆宫,先趴在谢蘅的床上嗷嗷叫了一通。   “阿姐,你管管陛下,哪有逮着我一个人薅的道理?”谢知微捧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两天都忙得瘦了。”   萧晏抱着傻乐的萧念衡翻了个白眼:“少来,你天天晚上跟裴定澜去吃夜宵,别以为朕不知道。”   派去暗地里保护谢知微的暗卫每次回话都说“谢大人跟晋安侯又去夜市了”,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瘦了的?   谢知微偏偏这个时候肚子叫了,显得自己的说法很有说服力:“阿姐,我好饿。”   谢蘅忍俊不禁:“那就传膳。”   谢知微:“好耶!”   萧晏很无语,他的小舅子啊,怎么说也是御史中丞,还是四品文安伯,能不能有点出息?   萧念衡又睡着了,萧晏把孩子抱回了摇篮里躺着,又亲自去抱谢蘅下床用午膳,谢知微把软垫铺在椅子上,靠垫也摆好,萧晏才放下谢蘅。   这两人是生怕谢蘅有一丁点的不舒服,尽心尽力地伺候。   午膳御膳房送来了黄芪当归炖乌鸡、清蒸鲈鱼、姜汁炒时蔬、芙蓉鸡片、山药枣泥糕,谢蘅坐月子吃得比较清淡滋补,谢知微和萧晏跟着吃,也没另外再要别的口味重的菜。   由于太滋补了,加之谢知微晚上还被裴定澜带着去夜市加餐,确实没有瘦,隐隐约约还胖了点儿。   滋补过后谢知微在兴庆宫歇息了一会儿,出宫回御史台继续上班,工作这玩意儿,是真做不完。   谢知微回到御史台伏案忙碌了一阵,孟云章倒是难得过来了。   “谢大人。”孟云章面对曾经跟自己同级如今是上级的谢知微语气都小心翼翼,“下官叨扰了。”   “请进。”谢知微把笔搁回架上,伸了个懒腰。   孟云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谢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知微看孟云章的脸微微泛红:“孟大人这是有什么事?总不能想贿赂我吧?”   孟云章被谢知微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忙道:“不是不是,这食盒里装的只是下官母亲做的花朝冷酿糕,想着谢大人好美食这一口,便带了一盒来。”   谢知微一听是吃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那就谢谢伯母了。”   孟云章见谢知微没有拒绝的意思,把食盒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漫了出来,里面放着一碟糕点。   糕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切得四四方方,边角嵌着几瓣干桂花和不知名的花瓣,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蜜色糖浆。   花朝冷酿糕是大周百姓在二月初二至二月十五这段时日里会吃的,用糯米粉和米酒酿发酵,加花酱上锅蒸,蒸好之后放凉切块。   谢知微把持不住,伸手拿了一块,入手微凉,糕体软而不塌,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蜜糖的黏意。   咬了一口,米酒的微酸在舌尖上化开,紧接着桂花的甜和玫瑰的香便漫了上来,绵密柔润,在嘴里化成一团温软的甜,咽下去时喉间还留着一缕清冽的酒意。   “好吃。”谢知微赞叹,“你母亲手艺真好,孟大人有福气。”   孟云章见谢知微吃得高兴,悬着的心放下,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谢大人,下官今日来,其实是想跟您打听件事儿。”   谢知微嘴里嚼嚼嚼:“什么事?”   “就是……”孟云章露出几分窘迫来,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下官最近在议亲,那姑娘家世清白,人也温婉,下官与她见了几面,觉得很是投契,便想着……送她些什么。”   谢知微露出调侃的目光:“哦,原来是要给喜欢的女子送礼物?那你有什么想法?   “衣裳首饰之类的。”孟云章挠头,“下官对这些实在不懂,想着谢大人家里开了铺子,见得多,比下官在行,便来讨个主意。”   谢知微懂了,他要给孟云章当狗头军师。   这关系着人家的终身大事,谢知微不敢怠慢,便问:“我也拿不准,这样,我找我家铺子的掌柜打听打听,他比我们俩要懂,孟大人且跟我说说那姑娘是什么性情?平日里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是活泼些的性子还是文静些的?”   孟云章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她是一个极温柔的人,说话声音轻轻的,喜欢在家里侍弄花草,穿衣也爱穿浅些的颜色。”   谢知微拍着胸脯保证:“成,孟大人等我消息就是。”   孟云章欣喜不已:“那就拜托谢大人了。”   说着,谢知微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额角:“怎么感觉头有点晕?”   孟云章在谢知微眼前晃了晃手:“谢大人?你还好吗?”   谢知微眨眨眼,眼神慢慢地变得朦胧:“应该?”   才说完,谢知微眼前一花,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大人!”孟云章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赶紧去扶人。   谢知微已经整个人趴在书案上,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谢大人?谢大人?”孟云章慌了,他用糕点把上官灌醉了!   孟云章急得团团转,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沈介,公廨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知微,我……”   裴定澜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谢知微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旁边孟云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回事?”裴定澜大步走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托住谢知微的后背,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孟云章脊背发寒:“侯爷息怒!谢大人吃了下官母亲做的花朝冷酿糕,吃着吃着就……就这样了!”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谢知微泛红的脸,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盒还带着齿痕的糕,破案了。   “无事,他就是酒量不好。”   孟云章震惊:“吃花朝冷酿糕也能醉,真的只是酒量不好吗?”   裴定澜:“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带他回家睡一觉就好,你替他告个假。”   孟云章连忙应下:“是是是,下官一定办好。”   裴定澜抱起谢知微往外走,想到这人能因为吃花朝冷酿糕吃醉,也是忍俊不禁。   谢知微太熟悉裴定澜的怀抱了,哪怕醉过去了,还能在裴定澜怀里熟练地找舒服的姿势,含含糊糊地嘟囔。   裴定澜没听清,低头把耳朵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谢知微又嘟囔了一句:“好甜。”   裴定澜愣了一下,发出的笑声在春风里散开:“睡吧,睡醒了再给你买甜的。”   幸好自己今天是坐马车出门的,不然谢知微醉着都没办法送回去。   把人抱进了马车,裴定澜又扯了毯子将人裹住,免得睡着凉。   谢知微翻了个身,又嘟囔:“裴定澜……”   “嗯,我在。”裴定澜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不嘟囔了,只是在裴定澜的肩窝里拱了拱。   “梦中都念着我。”裴定澜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鼻尖,“谢知微,这么喜欢我?”   谢知微醉着,回答不了裴定澜。   裴定澜倒是自言自语道:“嗯,你肯定是特别特别喜欢我的,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第103章   大周律令规定,官员每个月有两天私事假,一年共二十四天,只要不超出这个份额,请假便不会被扣俸。   谢知微果断请了二月十五的假,早朝值完班就跟裴定澜火速回家换下官袍,穿上新衣出门。   今天是他的生辰,裴定澜要带他出门玩一整天,上午先去钓鱼。   钓鱼的地方是一个新开的钓场,沿着京城的永安河而建,主要是给达官贵人提供一个钓鱼的场所,钓上来的鱼会有厨子直接帮忙处理了烹掉,可以当作午饭的一道菜,若是没有钓到鱼,也有其他菜色提供。   春日的永安河畔,新柳拂水,暖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柔柔地灌进人的袖口里。   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颇为满意地眯起眼。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日天色放晴得极好,河岸两旁的桃花开得也盛,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粉白的云霞缀在枝头。   “春水钓桃花,好意境。”谢知微对这个钓场赞不绝口。   钓场取名为临渊榭,听着倒是不像一个钓场,名字很雅致,谢知微本以为会叫垂纶阁什么的。   裴定澜手里拎着两杆鱼竿,正低头检查竿梢的弹性:“钓鱼的地方当然要雅致些,不然怎么吸引那些酸……咳。”   谢知微睨裴定澜一眼,把他那句未说完的“酸腐文人”瞪了回去。   裴定澜立马改口:“怎么吸引像我家谢大人这样风雅的人物呢?”   “这还差不多。”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抬步往园子里走。   临渊榭依永安河而建,占地颇广,却不显得空旷。   曲曲折折的游廊沿着河岸延伸,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探出水面,亭与亭之间用疏疏的竹篱隔开,既保证了各家垂钓者之间的私密,又不至于显得闭塞。   每座亭子前都伸出一方小小的木台,探在水面之上,木台上设着钓位,旁边摆着矮几和藤椅,几上放了茶点,还点了一炉香。   “你想坐哪座亭子?”裴定澜问谢知微。   谢知微目光扫了一圈,指向最远处的那个亭子:“那个吧。”   那亭子离其他亭子最远,三面被垂柳半遮半掩,靠里一侧还种着一丛茂密的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枝密密地垂下来,把整个亭子包住,从外面看过去根本瞧不清里面的情形。   裴定澜顺着谢知微的手指看了一眼,觉得甚好,如此私密隐蔽,他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有旁人瞧见。   二人沿着游廊走过去,早有侍从迎上来,将钓鱼所需的物什一一摆好,又将茶炉点着,便识趣地退到游廊外头候着,绝不打扰。   谢知微在藤椅上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然后才慢悠悠地去看那鱼竿。   鱼竿是上好的竹制,竿身通体青绿,打磨得光滑细润,入手轻盈,配着牛角制的竿稍和银丝缠的把柄,鱼线也是极细的丝线,鱼钩是银制的,光是这里用的鱼竿就价值不菲。   谢知微拿起鱼竿在手里掂了掂:“这地方倒舍得下本钱。”   裴定澜已经在旁边坐下,熟练地将鱼饵穿上鱼钩:“临渊榭的老板据说一生酷爱钓鱼,只求志趣相投者同乐。”   谢知微恍然大悟:“难怪。”   裴定澜讲穿好鱼饵的鱼竿递给谢知微,自己又拿起另外一根竿穿鱼饵,手指灵活地一穿一捻,鱼饵便服服帖帖地挂在了鱼钩上。   两人各自持竿静坐,春日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悠悠地飘在水面上,像淡粉色的蜻蜓,随着水流慢慢漂走。   谢知微一开始还坐得住,端端正正的,颇有几分垂钓春江的雅士风范,可坐久了却见浮漂纹丝不动,他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换手拿竿、换坐姿,动来动去。   裴定澜余光瞥见,嘴角弯了一下:“知微的耐心好像不太行啊?”   谢知微坚决不认为是自己耐心问题:“说不定这河里没有鱼。”   “有。”裴定澜笃定,“永安河里有鲫鱼和鲤鱼,养得肥得很。”   “那怎么没鱼咬钩?”谢知微探头往水面张望,“是不是我们坐的位置风水不好?还是今天的鱼饵不对味?”   “鱼饵是店家配的,今早现做的,应该没问题。”裴定澜提了提自己的鱼竿感受了一下,“再等等。”   谢知微“哦”了一声,把鱼竿从支架上拿起来,换了个方向甩出去。   钓鱼佬永不空军!   “钓鱼嘛。”谢知微很会自我安慰,“主要还是看运气的,技术不技术的其实没多大用处。”   裴定澜自然赞同:“确实,钓鱼就是要靠运气。”   谢知微转了转眼珠:“哎,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裴定澜:“赌什么?”   “赌谁钓的鱼多。”谢知微指着水面,“从这会儿开始算,一个时辰为限,谁钓的多谁赢,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裴定澜来了兴致,他钓鱼从来都是随性为之,钓着了便钓着,钓不着就当是晒晒太阳吹吹风。   可跟谢知微打赌,那就不一样了。   不管能不能钓到鱼,他都乐意陪谢知微玩,反正不管有没有赌注,谢知微要什么他都会给,只是有赌注在其间,确实增加了一点趣味。   这大抵就是爹说的夫妻情趣?   “行啊。”裴定澜答应下来,“我很期待。”   两人达成了赌约,各自重新坐好,握紧了鱼竿。   或许是赌约带来了好运,不过片刻工夫,谢知微的浮漂便猛地往下一沉。   谢知微手忙脚乱地提竿,竿身弯成了一道弓,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   “有了有了!”谢知微激动地喊起来,“裴定澜!我钓到了!”   裴定澜立刻放下自己的鱼竿,起身绕到谢知微身后,一只手虚虚地覆上他握竿的手:“别急,先稳住,等它挣扎的劲儿过去了再收线。”   谢知微按照裴定澜的指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收线,那条鱼在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力道渐渐弱了便被慢慢拖近水面,水花翻涌间隐约可见一片银白色的鳞光。   裴定澜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网兜,往水里一捞。   “哗啦”一声,一条足有半斤重的鲫鱼被兜进了网里,尾巴拍打着网兜,溅起一串水珠。   谢知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发出一声欢呼:“钓到了钓到了!我钓到了!”   裴定澜把鱼从网兜里取出来,放进水桶里,又笑着看了谢知微一眼:“谢大人好能耐。”   谢知微蹲在水桶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鱼儿受了惊,尾巴一甩便躲到了桶底。   “第一条!”谢知微兴奋不已。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谢知微如有神助,又接连钓上了两条鲫鱼,虽然都不如第一条大,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反观裴定澜,虽然也钓上了两条,但都个头偏小,勉强够得上巴掌大。   谢知微看着自己水桶里那三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探头看了看裴定澜桶里那两条,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裴三郎,你这不行啊。”谢知微一脸嘚瑟,“看来我要赢了。”   裴定澜故作惋惜:“看来我真要输了。”   两人正说着,谢知微的浮漂又动了,这一次比之前都要猛,浮漂猛地往下一沉,然后斜斜地往水底拖去,鱼线绷得笔直。   谢知微精神一振,立刻握紧鱼竿,用力一提。   “这条大!”   谢知微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倾了半步,裴定澜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帮他一起稳住鱼竿。   水花翻涌间,一个金红色的影子浮出水面,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大得多。   “是鲤鱼!”谢知微的声音透着惊喜。   裴定澜抄起网兜往水里一捞,那条足有两三斤重的红尾大鲤鱼被兜进了网里。   谢知微仰起头,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裴三郎。”他喊了一声。   裴定澜正蹲在桶边洗手,闻言抬起头来:“嗯?”   谢知微朝裴定澜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裴定澜弯起嘴角,将还在滴水的手伸过去,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水珠沿着两人交握的指缝往下滴。   “干得不错。”谢知微说。   裴定澜:“能为知微效劳,是我的荣幸。”   日头渐渐升高,风里裹着暖意,吹得亭角的纱帘轻轻拂动,有如心动。   比赛的结果很明显,谢知微的桶里四条鱼,裴定澜的桶里两条。   “你输了。”谢知微宣布,“可要认赌服输。”   裴定澜眼里的宠溺简直要满溢出来:“认,当然认,谢大人想好要提什么条件了?”   谢知微眼珠转了转,凑近了裴定澜,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线距离。   “你先把眼睛闭上。”   裴定澜听话地闭上眼。   谢知微借着袖袍的遮掩,飞快地凑上前去,在裴定澜的嘴角印下一吻。   “我想好了。”谢知微声音里漾着春日水波似的笑意:“我要你每天早晨予我一个吻。”   裴定澜睁开眼,目光在那近在咫尺的含笑面容上停留:“只要一个吗?”   他说:“一个不够。”   谢知微捏住裴定澜蹭过来的嘴唇:“不可以得寸进尺,一个吻的时间很长了。”   裴定澜张嘴咬住了谢知微的手指指节:“好吧。”   柳枝轻拂,风里裹着桃花的甜香和河水的潮气,在他们身周缓缓地流淌,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水面细碎的潋滟波光。   春水微澜,春光正好。 第104章   上午钓的鱼,中午就进了谢知微和裴定澜的肚子里。   把钓的鱼交给了临渊榭的厨子处理,厨子做了很有时令风味的荠菜春笋鲫鱼汤、酱焖一锅鲜和葱烧鲤鱼,味道比不上丰乐楼和清味轩,但在京城也能排得上号,老板留客还有花了心思的。   在临渊榭用过午饭,二人便登上马车出城,下午的行程是去京郊玩,目的地是一片桃花林。   春风拂过桃林,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宛如仙境。   谢知微站在桃林入口,仰头望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尽头的花海,愣了好一会儿。:“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娘名下的桃花林。”裴定澜从后面走上来,从后面拢住谢知微,侧过脑袋在谢知微脸颊上亲了一口,“好看吗?”   “好看。”谢知微歪过头,奖励了裴定澜一个吻。   满坡的桃树一眼望不到头,枝条上开得密不透风,满是肆意生长的春意。   难怪裴定澜要自己今日穿粉色的衣裳,还非得是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了桃花瓣的一件,原来关窍在这儿。   林间有一条石子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去,尽头隐约露出一角青色的秋千架,秋千的绳索是崭新的麻绳,还泛着淡淡的原木色,坐板也宽,不像寻常的秋千只容一人,特意做得宽宽敞敞的,够两个人坐的。   谢知微站在坡顶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几片桃花瓣吹落在他肩上:“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些天休沐的时候。”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往秋千的方向走,“我觉得你会喜欢。”   谢知微的确很喜欢,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裴定澜愿意对自己用心。   越往桃林深处走花枝越密,有些低矮的枝条能垂到忍肩头,谢知微侧身避开一枝,花瓣落了他一襟。   裴定澜伸手替谢知微拂开肩上的落花,指尖蹭过衣料:“你今日穿这身,桃花见了也要自惭形秽。”   谢知微抬手搓裴定澜的脸:“裴三郎,休要用甜言蜜语蛊惑我。”   裴定澜:“实话实说,哪里能算得上甜言蜜语?”   两人走到秋千架前,谢知微伸手摸了摸那根绳索,麻绳编得很结实,坐板是上好的柏木,打磨得光滑,连边角都磨圆了,坐上去不会硌人。   谢知微试着坐上去,双手握住两边的绳索,脚轻轻一蹬地面,秋千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带着花蕊初绽的甜香,拂在脸上温温软软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谢知微身周打着旋儿落下去。   “你等我一下。”裴定澜身手利落爬上了树。   谢知微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仰头去看裴定澜,裴定澜在摘花。   裴定澜摘花可不是随意摘的,他经过了精挑细选才摘下了最完美的一枝,护着花从树干跳下来。   “知微,我给你簪花。”裴定澜捧着桃花在谢知微身后站定。   谢知微愣了一下,停下晃悠的动作:“那你要好好簪呀。”   裴定澜挑选的桃花极好,每一朵都是半开的花苞,花瓣紧实,色泽粉嫩,花萼整齐没有残瓣,不是最好的他可不要。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拨开几缕,将花枝的茎小心翼翼地穿过发间,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裴定澜吐了一口气:“还好,没失败。”   簪桃花有驱邪祈福之意,还可以取其桃之夭夭的盎然生机,是很好的寓意。   裴定澜在家里用绢花练过许多次,得到他娘的认可才敢真的动手,此刻看着那枝桃花稳稳地簪在谢知微发间,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怎么样?”谢知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枝,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簪得好不好看?”   裴定澜绕回谢知微面前蹲下来:“好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好看,人更好看。”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朵根有些发烫,伸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来推我荡秋千。”   裴定澜便起身绕到秋千后面,双手搭在绳索上:“坐稳了?”   谢知微:“坐稳了。”   裴定澜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慢慢荡起来,风声从耳边掠过,裹着桃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谢知微握紧两旁的绳索,身体随着秋千的起伏微微晃动,衣摆被风卷起来,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粉色花瓣。   桃林里很安静,只有秋千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花瓣被秋千带起的风卷动,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的衣襟和发间。   推了一阵,秋千越荡越高。   “放心大胆地荡。”裴定澜将谢知微推高,“想荡多高就荡多高,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接住你。”   秋千荡到最高点时,谢知微仰起头,迎接春风。   粉白的桃花在春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蜜蜂在花间嗡嗡地穿行,远处有一片新绿的田野,再远些是连绵的山脊线,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几缕白云像扯散的棉絮飘在天边。   谢知微微微眯起眼,任由风拂过脸颊。   “裴定澜。”他在风里喊了一声,“你也坐上来,陪我。”   裴定澜笑开来,那笑容在满林的桃花映衬下格外好看。   “你确定?”裴定澜问,“两个人坐,可挤得很。”   谢知微回头看他:“真的不陪我?”   裴定澜立马不演了,大大方方地绕到秋千前面坐下来。   他的身形比谢知微高大一圈,座板确实不够宽裕,两个人得紧紧挨着才不至于掉下去。   谢知微被挤得往旁边偏了偏,裴定澜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坐稳了,别掉下去。”   这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谢知微偏过头,看着裴定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裴三郎,你把这秋千做成这个大小,是不是故意的?”   裴定澜坦坦荡荡地承认:“是。”   谢知微挑眉:“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裴定澜手臂收拢了些,让谢知微靠得更稳,“我就是想跟你挤在一块儿。”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话说得心里一软,竭力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行吧,满足你。”   裴定澜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秋千重新晃起来。   两个人挤在一处荡秋千,跟一个人荡的感觉全然不同,可裴定澜这家伙算准了一切,每一次摆荡都恰到好处。   风从耳边掠过去,比方才更猛了些,吹得两人的衣摆交缠在一处,粉色的薄纱和青色的衣料被风卷起来,在身后飘成同一条弧线。   “高一点儿!”谢知微喊,“再高一点儿!”   裴定澜便加大了摆荡的幅度,秋千越荡越高,风灌进袖口和领口,把谢知微发间那枝桃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它们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   谢知微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尽兴,拍了拍裴定澜的胳膊:“我们换个姿势”   裴定澜:“嗯?”   “你坐秋千上。”谢知微难为情了一下,“我坐你腿上。”   裴定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谢知微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反倒显得他想多了,他依言调整了姿势,稳稳地坐在座板中央,双脚踩实了地面,把秋千稳住,张开手臂,朝谢知微扬了扬下巴:“来。”   谢知微便侧过身,扶着裴定澜的肩膀跨坐上去。   裴定澜的手稳稳地托住谢知微的腰,等他坐稳了才收回手重新握住绳索:“这样行不行?”   谢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自然地垂在裴定澜身侧,整个人窝在裴定澜怀里,搂着裴定澜的脖子,像是量身定做的位置。   “舒服。”谢知微眯起眼睛。   裴定澜脚尖再次点地,秋千重新荡起来。   这回的幅度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大约是顾及着谢知微坐在他腿上,但谢知微倒是放得开,风一吹他便张开双臂。   “我喜欢这里,明年也来好不好?”谢知微仰起头,嘴唇轻轻蹭过裴定澜的下巴。   “好。”裴定澜顺势吻在谢知微的唇角,“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陪你来。”   “你怎么这么会?”谢知微问,“特意为我做的功课?”   “因为是你。”裴定澜说,“遇到了你,我就有无尽的心思了。”   谢知微低下头,吻住了裴定澜。   裴定澜的手稳稳地托着谢知微的腰,秋千还在轻轻地晃,两个人的重量让它的弧度变得温柔而绵长,桃花的香气漫得铺天盖地,秋千吱呀吱呀。   谢知微的手指穿过裴定澜的发丝,指腹蹭过他耳后那块温热的皮肤。   裴定澜微微仰起头回应,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在一点一点地缩小,直到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   那枝簪在谢知微发间的桃花被动作带得微微歪斜,几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裴定澜的眉骨上。   谢知微的睫毛微微颤着,如同蝴蝶在风里轻轻扑动翅膀。   裴定澜在接吻的间隙里恍惚地想,若是成亲圆房之后,知微适应了他的尺寸,他要让知微坐在他怀里,在漫天飞花里与他紧紧相连。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裴定澜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还有了反应。   谢知微察觉到了,微微退开一些,用自己的鼻尖去蹭裴定澜的鼻尖:“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信吗?”裴定澜在做个人与不做个人之间来回摇摆。   谢知微手往下捏了一下,给裴定澜捏得发出一声气音。   “裴三郎,好没有说服力哦。”   裴定澜坦然:“没办法,我就是如此没定力。” 第105章   衣裳还要穿,马车上也没有能换的,所以裴定澜还是去溪边解决了一番,谢知微坐在秋千上笑得直不起腰。   裴定澜的脑子也怪能想的,公主府肯定是不会让裴定澜接触到这些的,就是不清楚裴定澜在这种事情上是天赋异禀,还是在军队时跟那么多男人混一堆,听得多了。   都无所谓了,有一个知情趣懂情趣的男人,那比刻板死鬼不好得多?   晚上回到家里,谢知微还额外动手帮了裴定澜,不然裴定澜老叫嚷着下不去。   二月十五过了一个美美的生辰,该上班还得继续上班。   谢知微这天从御史台回到家,刚想躺床上先休息一会儿,叶来就跟个鬼一样闪现到了面前。   “叶来,你是鬼吗?”谢知微捂着心口,“吓死我了。”   叶来火速地把密信塞给谢知微,喊着“大人对不起”隐匿了,坚决不敢保证自己下次能改得过来。   谢知微:“……”算了。   先看看密信。   能让叶来给自己送密信的人自然是萧晏,谢知微也能猜到萧晏送来密信是要做什么,多半的有不长眼的家伙惹他不高兴了,要寻个理由教训一下。   谢知微抽出信来看,不禁为萧晏的言简意赅而惊叹。   【光禄寺少卿张莘得罪朕了,明日早朝你弹劾他,随便什么罪名都行,朕要罚他俸禄。】   谢知微扶额,张莘一个管祭祀、宴享、膳食的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萧晏,萧晏不仅要骂他,还要罚俸禄。   萧晏不打算大罚,只是找个理由出口气,看来张莘得罪萧晏也不严重,但萧晏也不是个能容忍臣子挑衅自己的人,只能说张莘惹到萧晏倒霉。   既然要弹劾张莘,谢知微便开始回忆此人平时的表现。   这么一想,谢知微一下子就想起来张莘上朝时总打哈欠。   按理说早朝时辰早,谁还没个困的时候?只是张莘这哈欠打得未免太频繁了些,总是能看见他站在队列里偷偷捂嘴,像把夜熬穿了似的。   古代也没电子产品,还没有电灯,不能有人天天熬夜吧?熬夜也没什么可玩的啊。   官员上朝打哈欠这点还真属于被弹劾的范围,只是同在朝廷为官,不管是谢知微还是沈介,都不会因为这事就贸然弹劾张莘,这回倒是不得不以此来弹劾张莘了。   第二天是单日,谢知微值日。   谢知微今天十分殷勤地提醒同僚们正衣冠,万一萧晏看见张莘来气,顺带连累几个,那就很惨了,故而能提醒就提醒。   还没有等到张莘,宣政殿开了殿门,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谢知微为了不引起人注意也先进了殿内,在谢知微进殿后才看见张莘姗姗来迟。   不一会萧晏到了,大家走流程,该干嘛干嘛,谢知微偷偷观察着张莘的动静,今天也是哈欠连天。   谢知微为张莘默哀了三秒钟,在正事都说得差不多了之后,出列:“陛下,臣有本启奏。”   殿内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了过来。   这阵子太后的事情刚过,谢知微又升了御史中丞,还封了文安伯,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这一出列,不少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谁不知道谢知微是皇帝的一把刀,他开口弹劾谁谁就倒霉。   有脑子机灵的已经开始在心里迅速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陛下?有没有在私下里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知微感受到那些目光,略有些汗颜,看来大家都很清楚他要替萧晏开口。   萧晏瞬间精神了:“谢卿请讲。”   谢知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要弹劾光禄寺少卿张莘,屡次于御前失仪,有辱朝堂体统。”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张莘。   张莘本来还站在队列里昏昏欲睡,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了出来,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抬眼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连忙出列跪到殿中央。   “陛下恕罪!”张莘跪伏在地,“臣知罪!”   谢知微侧目,张莘滑跪的速度还挺快。   萧晏:“那依谢卿之见,朕该如何处罚张莘?”   嗯嗯嗯?   谢知微脑海里冒出一排问号,萧晏不是都想好了要罚俸?   不过很快谢知微就明白了,萧晏这是趁机帮自己做人情呢。   姐夫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有不跟的道理?   谢知微正色道:“臣以为,张莘御前失仪,有失臣体,当罚俸禄两月,以示惩戒。”   萧晏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两下,像是在考虑谢知微的提议。   张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方才那点困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求放过。   萧晏偏不让张莘如意,悠悠地说了一句:“朕觉得,罚俸两个月,是不是轻了点?”   张莘整个人僵住了,脸都皱成了一团。   “张莘,你是光禄寺少卿,掌祭祀宴享之礼,平日里最讲究的就是礼数和规矩。”萧晏的语调慢吞吞的,“你连自己的仪态都管不好,如何管得好祭祀之礼?如何管得好光禄寺一干事务?”   张莘的嘴唇哆嗦着:“陛下,臣知罪,臣……臣以后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萧晏看向谢知微:“谢卿,你觉得呢?”   谢知微反应过来这是萧晏在给他递话,要他替张莘说几句好话,于是斟酌着开口:“回陛下,据臣所知,光禄寺近年来的祭祀和宴享从未出过纰漏,想来张大人还是尽职尽责的,看在张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臣请陛下对张大人从轻处罚。”   萧晏像是被谢知微这番话说动了,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谢卿说得也有道理。”   张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罢了。”萧晏摆了摆手,“念在张莘平日办事还算稳妥的份上,就依谢卿所言,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   张莘如蒙大赦,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萧晏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   张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退回队列中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角鬓边全是汗,站定之后,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偷偷看了谢知微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感激。   张莘心里此刻是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谢知微今日弹劾他是受皇帝指使的,可他也看得很清楚,若不是谢知微在朝堂上替他说了那几句好话,他现在恐怕得去哪个冷衙门报到。   谢知微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看着他被调走,却还是开口帮了自己,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封后大典自己一定尽心尽力,以报此恩德。   散朝之后,张莘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往外走,刚出了宣政殿的门,便被一只手从旁边拉住了胳膊。   “张大人!张大人慢走!”   张莘回头一看,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刘,平日里跟他有些交情,两人偶尔会在散朝后结伴走一段路。   “刘大人。”张莘挤出一个苦笑,“今日可真是……”   刘主事把张莘拉到殿外的廊柱旁边,压低声音道:“张大人,你今日可真是惊险,我方才在殿上替你捏了一把汗。”   张莘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谁说不是呢?我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刘主事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你可知道,今日早朝之前,谢大人在殿外做了什么?”   张莘一愣:“做了什么?”   “谢大人在殿外提醒了好几位同僚,让他们正衣冠、整仪容。”刘主事压着嗓子,“我还看见他特意跟咱们礼部的人说了几句,提醒大家别在御前失仪。”   张莘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当真?”   刘主事:“当然!这还能有假?”   张莘:“那……那我怎么没听见?”   刘主事无奈地看了张莘一眼:“你今日来得比平日晚,谢大人提醒的时候你还没到,等我们进了宣政殿,你就直接到队列里去了,谢大人总不能在御前再提醒你吧?”   张莘一拍脑门,他今日确实来晚了。   若是他今日早到一刻钟,谢知微是不是就会顺带提醒他一句?提醒他今日陛下心情不好,让他打起精神来,不要打哈欠?   张莘想到这里,肠子都悔青了。   “就一会儿。”张莘喃喃道,“我要是早到一会儿,谢大人肯定会提醒我的。”   刘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说不是呢?不过你也别太懊恼了,好歹今日这关总算是过去了,罚俸两个月,总比调去冷衙门强。”   张莘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是,谢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刘主事点头附和:“可不是?若没有谢大人开口,陛下怕是真的会把你调走,也就是谢大人敢这么做了,咱们可没有皇后娘娘的面子在。”   张莘心里那股感激之情又涌了上来:“我记住了。”   刘主事见张莘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往后咱们多注意些,别惹陛下不悦就是了。”   张莘用力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好,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跟刘主事一同往外走。   “说起来,你是因为何事惹了陛下?”刘主事询问,也想自己避开。   张莘也是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这个问题,谢知微在下朝后去问了萧晏。   “谁叫他多嘴?”提起这事萧晏就有气了,“朕跟你阿姐同吃同住,他私底下多嘴阴盛阳衰,朕看他就是嫉妒朕!”   谢知微咂舌,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张莘很活该了。   一来谢知微肯定是偏帮自己阿姐姐夫的,才不管自古以来的规矩是什么样。   二来嘛,掺和夫妻之间的事情,确实很难有好下场。 第106章   二月三十,天光晴好。   谢知微睡醒时,裴定澜已经洗漱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系靴带。   “今天是小旸生辰,我们得进宫。”谢知微打了个哈欠,把被角掀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裴定澜系好靴带:“醒了?昨儿晚上睡得晚,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左右进宫也不急。”   谢知微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有些乱,领口也歪到了一边:“不急也得起,我得去兴庆宫小厨房准备寿辰糕。”   说着便下了床去够外袍,脚趾刚触到地面就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裴定澜已经弯腰把鞋提到谢知微脚边,又顺手拢了拢他的衣领。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便出了门,马车从谢宅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谢知微打算给萧旸做一个生日蛋糕,古代做戚风奶油蛋糕是不行了,只能做个平替,裴定澜给他打下手。   兴庆宫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廊下挂了几盏新制的绢花灯笼,门窗上也都贴了新的窗花,是些蝙蝠和团寿的纹样,衬得整座宫殿喜气洋洋。   谢蘅还没出月子,不能吹风受凉,便没有到前头来,只让人传了话,让萧旸和罗杞衍自在些。   萧晏一早去了延英殿处理政务,说要到午时才能过来,也是让萧旸自己随意。   谢知微带着裴定澜直奔兴庆宫后头的小厨房,厨房里热热闹闹的,两个御厨正在准备生辰宴的菜肴,见谢知微和裴定澜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谢知微摆了摆手,说只是借用一下灶台和器皿。   御厨连忙把靠窗最宽敞的那方台面腾出来,又帮忙搬来了蒸笼、竹屉、石臼、大碗,又取了新磨的粳米粉、麦芽糖、蜂蜜、酥油和一些干果蜜饯过来,整齐地码在一旁备用。   谢知微挽起袖子走到台面前,先用手捏了一把粳米粉试了试细腻程度,然后往大碗里倒粉,加清水和糖,一双筷子在碗里搅动起来。   粉和水很快融在一起,成了一团浅白色的湿润粉末,谢知微用手抓了一把搓了搓,感觉湿度差不多,便把那团湿粉倒进竹筛里,用手掌压着细细地过筛。   “要做什么口味的?”裴定澜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问道。   谢知微想了想:“桂花的吧,桂花又甜又香。”   裴定澜便转身去寻干桂花,御厨耳朵尖,听到之后去寻了桂花端来给裴定澜,裴定澜接过后捧到谢知微面前,谢知微抓了一小把,均匀地洒进过筛后的米粉里,又用筷子轻轻搅了几下,然后拿起一只浅口竹屉,在屉底铺上一层湿润的纱布,把拌好桂花的米粉一点点铺进去,用竹片刮得平平整整,又用指腹轻轻压实。   “好了,上锅蒸。”谢知微把竹屉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火已经烧得很旺,蓝黄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蹲下:“这就好了?”   “松糕而已嘛。”谢知微自己也蹲下来,隔着蒸笼盖感觉了一下桂花和粳米混合的甜香,“趁这个功夫,我们把酥油打发了。”   裴定澜起身去拿碗,谢知微把酥油和蜂蜜倒进碗里,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开始搅打。   酥油在常温下是半凝固的,用筷子搅打起来颇费些力气,谢知微搅得手腕发酸,便把筷子塞给了裴定澜:“你来。”   裴定澜一双臂膀结实有力,竹筷在他手里翻飞得飞快,酥油和蜂蜜在白瓷碗里被搅得呼呼作响。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自家男人真好使。   打得差不多了,谢知微拿筷子尖挑了一点尝尝:“嗯,就这样。”   裴定澜这才放下筷子,把碗放在一旁,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胳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蒸笼里的桂花松糕便好了。   谢知微掀开盖子,白蒙蒙的蒸汽扑面而来,散了一会才看清。   蒸好的松糕色泽微黄,表面光滑,用手轻轻一按,回弹得极好,谢知微小心翼翼地提起纱布把松糕整个托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   晾凉的空档,谢知微把蜜饯樱桃和干果切成碎丁,分门别类地装进小碗里。   裴定澜在旁边递一下东西,或是把用过的碗顺手洗了,两人分工默契。   松糕晾到温温的不烫手了,谢知微便拿起一把长刀,小心翼翼地横着将松糕剖成两片,舀了一大勺打发好的酥油,抹在底下一层的面上,铺上厚厚一层樱桃和桃脯,又淋了一勺温热的麦芽糖浆,然后把上面那层松糕盖上去,轻轻压实。   最后在顶面上抹了一层酥油,将剩下的蜜饯樱桃和甜杏瓣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又撒了一把干桂花,插一圈薄脆梨片。   “好了。”谢知微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应该不会错。”   裴定澜肯定道:“小旸收到你的礼物一定感动到不行。”   松糕放久了会变硬,酥油抹面在春天虽然不至于太快融化,但搁得时间长了总归影响口感。   谢知微想了想,道:“现在端过去吧,正好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到了那边切了就能吃。”说着就用竹盖把蛋糕给盖上,保持神秘感。   裴定澜二话不说,端起蛋糕就走,谢知微跟在他旁边,一路眼也不眨地盯着。   两人穿过兴庆宫的回廊,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萧旸跟罗杞衍在聊天,笑得很开怀。   “哥,澜哥。”萧旸迎上来两步,好奇地探着脑袋往盘子里看,“这是什么?”   谢知微没急着掀盖子:“生辰糕,我们亲手做的哦。”   萧旸目光在那只覆着竹盖的盘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谢谢哥。”   四个人进了花厅,今日萧旸的生辰宴在花厅用饭。   “做什么呢这么热闹?”萧晏扶着谢蘅坐下,自己负着手踱到桌边,“这是什么东西?还用竹盖盖着,怪神秘的。”   谢知微朝裴定澜使了个眼色,裴定澜便把大盘稳稳地搁在桌中央。   谢知微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伸手覆上那只竹盖的边缘:“小旸,今日你十四岁生辰,这是我跟你澜哥一块做的生辰糕,祝你生辰吉乐。”   手腕轻轻一抬,竹盖被揭了起来。   “铛铛!”   一阵绵密清甜的桂花香气随着白蒙蒙的蒸气一同散开,盘中央赫然立着一只圆润的松糕,表面铺满蜜饯樱桃和甜杏瓣,中间插了一圈薄脆梨片,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好看的圆形,最顶上那层酥油抹得均匀透亮,在干桂花零星缀在果脯之间,像细碎的金箔。   萧旸目光落在那只生辰糕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如果插上蜡烛,这就是一个生日蛋糕。   一个现代的生日蛋糕。   萧旸的眼眶在一瞬间泛起红。   裴定澜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这可是知微特意给你设计的生辰糕,他琢磨了好几天呢。”   萧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抱住了谢知微。   谢知微被萧旸这一抱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肩头的衣料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听见萧旸埋在他肩窝里发出的声音,很小很闷:“哥……”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覆上萧旸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萧旸把脸埋在他肩头拼命摇头:“不是,喜欢,特别喜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平复情绪,结果鼻尖又酸了一下,后颈的碎发被热气洇得微潮,谢知微感觉自己的肩头越来越湿,不由有些无措地抬头去看裴定澜,又去看萧晏。   萧晏正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神色。   他这个亲哥哥年年都有生辰礼,怎么不抱着他哭?   “生辰呢,不兴哭的。”谢蘅拿了自己的干净手帕递过去   罗杞衍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谢知微被萧旸抱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渐渐收住,才道:“小旸,要不要吃糕?切了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个口感了。”   萧旸这才慢慢地从谢知微肩头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吃。”   生日蛋糕是要切了跟大家一起分享的,萧旸握着刀,一刀刀切下去,松糕被切成扇形块,总共六块,在座的每人一块。   松糕绵密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萧旸嚼着嚼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但他这回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哥,真的很好吃。”   谢知微笑了笑,拿起自己那块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齿间漫开,松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你要想吃了,我还给你做。”   萧旸用力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蛋糕份量不大,只能当个开胃小菜,正食才是大头。   席间大家一起用饭,又轮流给萧旸送生辰礼物。   谢知微没有光用蛋糕打发小孩,还另外准备了生辰礼物,是他亲自去书肆给萧旸淘的话本,有的还是绝版,他为了凑齐一套还费了点工夫。   裴定澜亲手给萧旸做了一个弹弓,萧旸被太后逼得既不想学文也不想从武,大弓是拉不开了,玩玩弹弓还是行的,况且小孩子不玩弹弓玩什么?   萧晏送了一副围棋,他老是看着萧旸跟罗杞衍拿围棋下五子棋,棋子都不怎么亮堂了,便挑了料子叫人做了新的。   谢蘅送的是学舌鹦鹉,她想着罗杞衍终究是要回罗杞的,到时候萧旸又没了玩伴,不如让鹦鹉陪着他多说说话。   罗杞衍的礼物也是亲手做的,是罗杞手法编的丝绦,还串了一枚罗杞风格的玉佩,打眼一看就知不是大周的东西。   生辰宴散,萧晏扶着谢蘅回内殿歇息,裴定澜被罗杞衍拉走问事儿。   萧旸趁这个空档,悄悄扯了扯谢知微的袖口:“哥,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知微正逗那只新来的学舌鹦鹉:“好。”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那丛新抽芽的藤架,在一处僻静的游廊尽头停了下来。   此处背靠着一面青砖花墙,墙外是新栽的一排翠竹,疏疏朗朗地立着,周围很安静,适合说话。   萧旸站定,背对着谢知微,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反复两三次。   谢知微察觉到萧旸不太对劲,却也没有急着问,只是等着萧旸。   过了一会儿,萧旸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花厅里那副欢欢喜喜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知微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沉静而郑重。   “哥。”萧旸声音在微微颤抖,“你也来自现代,对吗?”   谢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也是?”   “前世,我只活到了二十三岁。”萧旸退了半步,靠在那面青砖花墙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爸妈关系不好,一直打架,我是在他们摔东西的声响里长大的,考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也存了些钱,想着终于能离他们远一点了。”   “后来有一次过年我回去了一趟。”萧旸垂下脑袋,情绪无比低落,“他们用身体不好为借口把我骗回去,是为了让我跟老家的一个女孩结婚,那个女孩子是天生的智力缺陷,他们家愿意出五十万的嫁妆以及一辆车,我爸妈很心动,我说他们丧良心,被我爸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我没撑到医院就没了。”   谢知微怔住,透过眼前十四岁的少年人,去看前世也才二十三岁的萧旸。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会幸运。”萧旸苦笑,“刚睁眼时发现自己成了婴儿,还以为老天爷总算肯补偿我了,想着既然给了机会,那我就好好活下去。”   萧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是父皇眼里只有母后,母后……母后并不爱我,只是想掌控我,她不让我接近皇兄,逼着我做这做那,我稍微表现出一丁点不听话,她就发火,还会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十三岁生辰那天,她甚至给我下药,想让一个宫女……”萧旸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幸好皇兄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我,才没让她得逞。”   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在萧旸面前弯下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萧旸低垂的眼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我前世的家里人也不算好,我穿过来的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爹娘抛弃了我远走高飞,是我阿姐和祖父母把我拉扯大的。”谢知微伸手揉了揉萧旸的脑袋,“前年我认识了陛下,去年认识了你澜哥,还有你,一切人和事都在越来越好。”   萧旸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哥……”   “小旸,还记得以前读书背的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向前看、向前走,前途光明灿烂。”   萧旸吸了吸鼻子,又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   谢知微帮萧旸擦脸:“这就对了,太后终身不得出清思殿,不会再有人会为难你,你可以不用文采斐然,也不用武艺卓绝,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人有撼山越海的勇气,何愁不能从旧我走向新我。 第107章   罗杞衍在京城待过了三月三才走,参加了萧念衡的满月宴。   在萧念衡的满月宴上,罗杞衍送了他一只蛊虫,蛊虫滴血认主,平日里自己会找些小虫子吃,但是遇到了中毒的情况,可以用蛊虫解毒,并且一般的毒杀不死蛊虫,解了一次毒还能再用。   罗杞衍在大周待了这么久,对萧旸很好,给萧念衡送礼也大方,还帮了忙,萧晏回礼也没有吝啬,罗杞衍以罗杞使臣的身份来拜访的,便按照礼节送了罗杞衍一大堆罗杞稀缺的东西,让罗杞衍带回罗杞。   官刻典籍与历书、道地药材、种子、瓷器、锦缎……光是车队都好长一串。   罗杞衍离开那日,谢知微和裴定澜都去送行。   裴定澜靠在城墙根底下,双手抱胸,目光远远地追着萧旸和罗杞衍的身影,嘴里低声嘟囔:“我还以为他不打算回罗杞了呢。”   谢知微站在裴定澜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他是罗杞圣子,不可能一直待在大周。”   “我知道。”裴定澜仍盯着那边,语气有几分不满,“我就是觉得他跟小旸走得太近了。”   萧晏站在另一侧,什么都没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萧旸和罗杞衍。   难得的休沐日,皇帝陛下不上朝,也来给罗杞衍送行。   城门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风一吹便簌簌地摇,罗杞衍站在马车旁边,低头跟萧旸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罗杞衍微微弯着腰,方便萧旸不用仰头太累,姿态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萧旸仰着脸望着罗杞衍,只能看见嘴巴在动,说话的内容是一点也猜不到。   罗杞衍听完,便点了点头,又张开嘴说了句什么,萧旸也点了点头。   谢知微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家里就这么一颗小白菜,真的要被罗杞衍带走了吗?   不不不,罗杞衍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下手?   罗杞衍说了几句话之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萧旸的头顶。   日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将那片刻的温柔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萧晏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谢知微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陛下!”   萧晏被拽得一顿,回过头来看谢知微,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拦朕做什么”。   裴定澜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从另一边挡了挡:“哥,摸个头而已,你冷静。”   “冷静?”萧晏指了指远处那个还在萧旸头顶上没放下来的手,“他摸的是朕弟弟的脑袋!朕准他摸了?”   谢知微:“陛下,小旸才十四岁,摸个头没关系的。”   “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年龄不小了,该防。”萧晏那目光像是要把罗杞衍的手盯出一个洞来,“那是我的弟弟!”   裴定澜在旁边帮腔:“哥,小旸就是被揉了一下脑袋,咱们得大度点儿,彰显大国风范。”   萧晏转头看向裴定澜:“你再说一遍?”   “我说,咱们能不能大度一点儿?”裴定澜顶着他哥那能杀人的目光,十分认真,“小旸只是个小孩,就算他跟罗杞衍走得近,也没有关系的。”   萧晏:“闭嘴吧你。”   裴定澜手指在嘴巴前划了一下,示意自己闭嘴。   风波暂时按下。   罗杞衍的手已经从萧旸头顶上拿放下来了,两人不知道又在说什么,萧旸一边说一边比划,罗杞衍便微微偏着头听。   萧晏的脸又沉了一分。   谢知微赶紧拉着他的袖子:“陛下,说不定罗公子是在嘱咐殿下一些罗杞那边的风俗习惯,万一殿下以后要去罗杞游历呢?总得知道些基本的忌讳。”   萧晏脸拉得老长。   谢知微松了口气,跟裴定澜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萧晏身边,严防他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举动来。   而远处,罗杞衍和萧旸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只见罗杞衍微微弯起嘴角,朝萧旸伸出了一只手。   小指。   日光在罗杞衍的指间流转,他伸着小指,比了个拉钩的手势。   萧旸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两个人勾着手指,微微晃了晃。   裴定澜:“???”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被谢知微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又干嘛?”谢知微拽着他的袖口。   裴定澜瞪大眼睛:“拉钩!罗杞衍为什么要拉钩!”   “罗杞衍是小旸的朋友。”谢知微提醒他,“跟人拉个钩怎么了?”   裴定澜:“朋友也不能拉钩!”   萧晏在旁边冷冷地来了一句:“呵。”   谢知微:“……”陛下你也是,省点心吧。   裴定澜被谢知微拽着,又被萧晏瞪了一眼,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脚收了回来,但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写着“我不服”。   远处那两个人终于勾完手了,三个偷窥的屏气凝神,希望不会再有什么“惊喜”出现。   忽然就见罗杞衍朝萧旸张开双臂,萧旸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了罗杞衍。   谢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蓄力就要往前冲:“罗杞衍!”   裴定澜和萧晏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拽住了谢知微的胳膊。   “知微,你怎么比我还反应还激烈?”裴定澜拽着谢知微的右胳膊。   “他抱了小旸!”谢知微指着远处,“罗杞衍这个可恶的家伙!”   萧晏拽着谢知微的左胳膊:“小旸才十四岁,这种拥抱肯定是对兄长的。”   在裴定澜和萧晏的眼里,抱一下远不如摸头和拉钩亲密。   谢知微没法说,他知道萧旸是穿越到大周重新活了十四年,裴定澜跟萧晏不知道,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对待萧旸不能以常规的十四岁看,得以成年人来看。   十四岁的小孩或许是不会有谈恋爱的心理,成年人就不一样了啊!   萧晏在旁边叹了口气,松开了谢知微的胳膊。   裴定澜还拽着谢知微的手腕:“好了好了,抱一下一点暧昧感都没有,不是什么大事儿。”   谢知微:“……”你懂个屁。   远处那个拥抱终于分开了,萧旸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朝罗杞衍说了句什么,罗杞衍也低头回了一句,这给偷窥三人组看得抓心挠肺,可恶,萧旸到底在跟罗杞衍说什么?   萧旸弯起眼睛笑了笑,朝罗杞衍挥了挥手。   罗杞衍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那张西南风情的脸。   马蹄动起来,车队慢慢朝着远方蜿蜒。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远去,拐过那排新绿的柳树之后,便再也看不见。   少年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他鬓边碎发。   偷窥三人组马不停蹄地走到萧旸身边。   萧旸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你们怎么过来了?”萧旸问道。   萧晏伸手在萧旸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宫了。”   裴定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旸一眼,年轻人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似乎是没有太大的难过。   回程的马车萧晏和裴定澜一辆车,谢知微则是爬上了萧旸的车。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褥子,萧旸正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捏着方才罗杞衍送他的丝绦出神,连谢知微进来了都没察觉。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轻咳了一声。   萧旸这才回过神来,把丝绦放回腰间,坐直了身子:“哥。”   “嗯。”谢知微应了一声,酝酿了一下措辞,又斟酌了一下开口的方式。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从车底传来,车帘随着行进的节奏微微晃动。   谢知微看着萧旸那张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终于开口:“小旸,哥问你个事儿。”   萧旸抬起头:“哥你说。”   谢知微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问个问题像极了做贼:“你是不是喜欢罗杞衍?”   话问出口的瞬间,谢知微心里就紧张起来。   “是啊。”萧旸毫不避讳,“我喜欢他。”   谢知微的呼吸卡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哥你怎么了?”萧旸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往前倾了倾身。   “没事。”谢知微掐着人中用力吸了一口气,“我缓一下。”   不得了,他们家白菜居然真的会自己找猪,还找得这么坦坦荡荡,半点不藏着掖着。   谢知微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又开口:“那……罗杞衍呢?他知你的心意吗?”   “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萧旸遗憾,“他只是拿我当弟弟。”   谢知微刚想说“挺好”,就又听到一句想让他掐人中的话。   萧旸说:“他要是也喜欢我就好了。”   孩子,你究竟在遗憾什么?   罗杞衍要是也喜欢你才有问题吧!你才十四岁!十四岁!正常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有那种意思!   谢知微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住了冲到嘴边的呐喊。   他松开掐人中的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萧旸:“你……会一直喜欢罗杞衍吗?”   “其实我也不清楚。”萧旸目露向往,“等我十八岁了,就去罗杞找他。”   可恶啊,这就是成年人的决断吗?   谢知微被萧旸整得无言,连连叹气:“小旸,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罗杞衍在这四年里,喜欢上了别人?”   萧旸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我就不打扰他。”   谢知微:“那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萧旸坦坦荡荡,“但难过也不能怎么样,他不喜欢我的话,我也不能把他绑到大周来。”   谢知微伸手在萧旸发顶轻轻揉了一把:“算了,哥支持你。”   萧旸只是这具身体十四岁,心理年龄不是十四岁,自有他自己的想法,做家长的不能太过干涉,不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   只是……   到时候让太医给萧晏提前备好药吧,实在不行就只能扎针了。 第108章   送走了罗杞衍,谢知微和裴定澜便将跟家人公开这件事提到了明面上。   综合考虑之后,二人决定先去兴庆宫见谢蘅,见谢蘅的同时萧晏也就顺便能知道了,然后再回公主府,跟萧长乐和裴征公开。   裴定澜郑重思考过后,决定上午公开一次,下午公开一次。   谢知微问他为什么。   裴定澜表示萧晏可能会看在他回家还要挨打的份上,不往死里打。   谢知微:“……”   三月初十这天是休沐日,谢知微和裴定澜忐忑着进了宫,并且一个滑跪铲到了谢蘅的面前,把萧晏吓得要找人来驱邪。   “驱什么邪?”谢蘅只是淡淡地瞥了萧晏一眼,那眼神纯纯在说“你是不是有病”,“我看你才需要驱邪。”   萧晏被谢蘅按着坐了回去,但目光依旧警惕地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来回扫射。   “阿蘅,你看看他们两个像什么样子?”萧晏压着眉眼,“说吧,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蘅拍了一把萧晏的大腿:“他们肯定是来说正经事的,你别插科打诨。”   萧晏嘀咕了一句“能有什么正经事”。   谢知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自己跪得稳当些:“陛下、阿姐,我们今日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正事。”   萧晏双臂抱胸:“说呗。”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跟裴定澜,我们两个人……两情相悦。”   萧晏的眉头皱了一下,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裴定澜抢在谢知微开口之前,往前挪了半步,将谢知微挡在自己身后,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语气坚定:“哥,我们俩确实在一起了。”   萧晏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大得像铜铃。   裴定澜包揽道:“是我先招惹的知微,我不要脸我勾引的他,你们要怪就怪我,跟知微没关系。”   萧晏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冒出来一串很不符合帝王身份的花言鸟语。   谢蘅倒是面色如常,还让萧晏稍安勿躁,悠然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定澜:“在凌波县的时候。”   萧晏反应极大:“凌波县?那不是去年?”   谢知微:“……对。”   萧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目光从裴定澜脸上移到谢知微脸上,又移回来。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裴定澜,你说你勾引人家?你拿什么勾引他?你一个糙人,除了打架厉害点,你还有什么?”   裴定澜被萧晏这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我怎么不能勾引他了?我长得不好看吗?我身材不好吗?”   萧晏上下打量了一圈,不屑:“你也就那样吧,比得上朕?”   谢知微:“……”   谢蘅:“……”   好丢人啊。   萧晏还在继续说:“朕这样的才叫绝世美男子,你顶多算个毛毛雨。”   裴定澜被萧晏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偏偏他今日是有求于人,不敢跟他哥拌嘴。   谢知微从裴定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陛下,裴定澜长得还是很好看的。”   萧晏目光转向他:“你再说一遍?”   谢知微缩了缩脖子:“实话嘛。”   萧晏的脸一下垮了。   我嘞个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行了行了。”谢蘅及时打断三人,“你们都给我住嘴。”   三个人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谢蘅目光轻轻落在谢知微的身上:“知知,你确定了吗?不是一时冲动?”   “我确定。”谢知微认真道,“我想了很久,确定裴定澜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谢蘅看着弟弟那双澄澈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又问裴定澜:“晋安侯,你也是认真的吗?”   “自然。”裴定澜挺直了脊背,“我裴定澜这辈子认定了知微,绝无二心。”   谢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没有意见。”   谢知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阿姐!”   “不过……”谢蘅话锋一转。   谢知微的心提了起来:“什么?”   谢蘅促狭道:“我得问清楚一件事,你们俩,谁娶谁嫁?”   这个问题一出,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萧晏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发亮地盯着两人,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知微愣了一下,他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大周也有男子通婚的先例,但并不多见,基本上都是穷苦人家,都穷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也不分谁嫁谁娶了,只怕是谁家房子好住谁家。   就在谢知微还在严肃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之时,裴定澜已经举起了手:“我嫁!”   那声音响亮得连兴庆宫横梁上的灰都能震下来。   谢知微:“???”   他看向裴定澜,后者正一脸坦荡地举着手,对上谢知微的目光,还咧嘴笑了笑:“我说我嫁。”   谢知微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倒不是他介意谁娶谁嫁的问题,只是裴定澜这反应实在太快了,快得他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确定……”谢知微张了张嘴,“你嫁?”   “对啊。”裴定澜理直气壮,“我要嫁给你。”   谢知微的脸开始发热,今天的走向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最难的关卡是说服阿姐同意他们在一起,结果阿姐那边轻轻松松就过了关。   反倒是裴定澜这一句“我嫁”,让他茫然无措。   萧晏忍不住道:“你倒是抢得快。”   裴定澜拍着胸脯:“我自然要抢,不然知微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萧晏:“谁还能拐跑他?”   “那可说不准。”裴定澜振振有词,“知微长得这么好看,又聪明又能干,万一有人不长眼想跟我抢呢?我得先把名分定下来才行。”   谢蘅在一旁听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俩都别贫了,既然晋安侯这么痛快说了自己嫁,那这件事就暂且定下来,只是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裴定澜一愣:“啊?”   “你是长乐长公主和英武公的独子,你的婚事,自然要长公主和英武公点头才行。”谢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意,“若你爹娘同意你嫁进谢家,我就同意这门婚事。”   裴定澜立马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问我爹娘!”   二人在宫里这一关过了,又转道去公主府,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飞到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裴定澜跳下马车,又转身伸手扶谢知微下来,着急忙慌的。   府门口的小厮见裴定澜回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被裴定澜挥手打发了:“我爹娘在不在?”   小厮答:“回侯爷,长公主和国公爷都在正堂……”   话没说完,裴定澜已经拉着谢知微大步往正堂方向去了。   小厮:“……刚见完客。”   裴定澜带着谢知微冲进了正堂,就见萧长乐和裴征在讨论着什么事情,两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自家儿子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槛,身后还跟着面色微微泛红的谢知微。   萧长乐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这是怎么了”,裴定澜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堂中央。   那动静大得连裴征手都抖了一下。   谢知微站在裴定澜身后,人还懵着,就看见裴定澜已经跪得端端正正,还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示意他一起跪。   谢知微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也跪了下去,挨着裴定澜,肩膀碰着肩膀。   萧长乐:“……这是做什么?”   裴定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娘。”裴定澜的声音又亮又稳,“儿子不孝,今日有一件大事要禀告二老。”   裴征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说。”看看这臭小子做了什么,要不要请家法。   裴定澜直起身来,目光坦坦荡荡地迎向父母:“儿子要嫁给谢知微,求爹娘成全。”   谢知微的呼吸猛地一滞。   裴定澜根本没有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来!   说好了两个人一起表态、共同进退,裴定澜倒好,一开口就把所有东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萧长乐和裴征的反应令人意外。   裴征“哦”了一声,语调平平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今日天气不错”这种寻常话。   萧长乐则是走到墙边那只紫檀木的柜子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她走回来,将那只匣子放在裴定澜面前的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裴定澜愣住:“娘,这是?”   萧长乐淡淡说道:“嫁妆。”   裴定澜:“???”   谢知微:“???”   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茫然。   裴定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娘,您说这是……嫁妆?”   “不然呢?”萧长乐理了理袖口,“你不是要嫁人?”   裴定澜的脑子卡了壳,飘飘乎问道:“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去年跟着小谢往外跑就开始准备了。”萧长乐说这话时露出一点戏谑,“你天天往人家小谢家里跑,大半夜的还要去人家府上住,你当我和你爹是瞎子?”   裴定澜讪讪:“原来如此。”   谢知微跪在旁边,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救命啊,长辈什么都清楚,又是过来人,那他跟裴定澜亲热什么的……   萧长乐笑着朝谢知微招手:“小谢啊,你起来,地上凉。”   谢知微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裴定澜,裴定澜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娘,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萧长乐也不管他:“小谢你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在萧长乐面前站定,萧长乐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裴定澜这臭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的手拍了拍,“他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谢知微:“伯母……”   “以后你就是我半个儿子了。”萧长乐弯了弯嘴角,“裴定澜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跪在地上的裴定澜不服气:“娘,请不要假设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你闭嘴。”萧长乐指指点点,“给你脸了?”   裴定澜老实,继续跪着。   裴征终于开口:“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管过你,哪怕你离家出走跑去边关,我跟你娘也没真把你绑回来。”   裴定澜很是感动:“爹。”   “裴家没什么需要你继承的。”裴征不急不缓,“你又是个不省心的,嫁出去也好。”   裴定澜不感动了:“我哪有?”   “伯母。”谢知微小声开口,“您真的不反对吗?”   萧长乐目光慈爱:“有什么好反对的?”   谢知微有些局促地比划了一下:“男子通婚这种事,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萧长乐那双眼睛里全是温和与了然:“我儿子能遇上你,也算是修来的福分,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放心。”   谢知微喉头微微发紧。   “再说了。”萧长乐调侃,“我们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他人都住你家里了,名分也该有一个。”   谢知微低头笑了一下:“多谢伯母。”   “还叫伯母?”萧长乐挑眉,“该改口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一句:“娘。”   萧长乐:“乖。”   谢知微又朝裴征行礼:“爹。”   裴征努力矜持:“嗯,好。”   裴定澜腹诽,他爹好装。 第109章   身为兄长,萧晏自认是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的。   为此,在谢知微和裴定澜的婚事上,萧晏绞尽脑汁。   他们二人并非寻常人,一个身居御史之位,还是皇后的弟弟,一个本就出身不凡,又是身有战功的将军,就这么结了亲,难免引人议论。   萧晏跟谢蘅合计了一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给二人赐婚。   谢蘅把玩着怀里萧念衡的小手,头也不抬:“赐婚?你的鬼主意还真多。”   萧晏从背后揽住谢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狐狸:“怎么能说是鬼主意呢?这个主意分明很好。”   谢蘅:“哪里好?好在既能让他们成婚,又能让文武百官更加惧怕你?”   萧晏被点破了心思,笑嘻嘻道:“他们俩定亲,旁人会嚼舌根说两个大男人不正经,反倒把他们的功绩都盖过去了,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赐婚便能把舆论的焦点从两个男人通婚变成皇帝为了某些目的故意这么做,文武百官也好,民间百姓也罢,议论的点就不会是两个大男人成婚有伤风化,而是猜帝王心思。   如此一来,谢知微仍旧是年轻有为的御史,裴定澜依然是纵马提鞍的将军。   萧晏已经在脑子里想过,他给谢知微和裴定澜赐婚之后,大家便会想这一手是不是为了断绝外戚做大,以防再出现下一个郑家,会想裴家两个兄弟都没有跟世家大族结亲,再断了裴定澜跟世家大族结亲的机会,裴家军就不会跟世家大族勾连上。   众人还会想,果然伴君如伴虎,万不可得罪了他。   总之,赐婚是一箭多雕的好法子。   谢蘅被叹为观止:“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萧晏在谢蘅发顶亲了一下:“当皇帝的,没有弯弯绕绕怎么行?”   若非他心眼子多,先帝只会让他当傀儡皇帝,而让太后大权在握。   谢蘅不得不承认萧晏这招虽损,也确实高明。   “那你打算何时下旨?”她问。   “就明日。”萧晏说,“早朝时。”   谢蘅眉头微微蹙起:“不提前跟知知和晋安侯打个招呼?”   萧晏眨眨眼:“提前打招呼,那叫什么惊喜?”   “你管这叫惊喜?”谢蘅嗔道,“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萧晏握住谢蘅的手,笑得没心没肺:“惊吓过后,不就是惊喜了?反正他们俩早晚要成亲,我替他们把该走的过场都走了,他们该谢我才是。”   第二日早朝是谢知微和裴定澜当值的单日。   经过前段时日萧晏的敲打,文武百官上朝都十分规矩,彼此之间会询问自己的衣冠是否齐整,若有不妥之处还互相帮忙调整。   谢知微每每见状都会感慨,萧晏真是给大家吓得不轻。   最近朝中倒是没有什么要事大事,早朝也是寻常汇报和议事,下朝都还挺早,今日事毕,谢知微都做好下朝的准备了,突然听到萧晏说要好事宣布。   谢知微顿时来了精神,看看是什么好事情,他能不能也沾到光。   “御史中丞谢观,自入仕以来,秉公执法、忠心体国,屡建功勋,晋安侯裴定澜,少年英才、战功赫赫,是朕左膀右臂,此二人皆国之栋梁,朕思忖良久,决定为二人赐婚。”   什么玩意儿?   众人眼珠子都不够分了,有把目光投向谢知微的,也有看向裴定澜的。   谢知微和裴定澜则是望向对方,彼此眼底都是茫然。   什么意思?赐婚?谁跟谁的婚?他跟裴定澜?   这么大的事情,萧晏怎么也不提起打个招呼!   满殿的文武百官纷纷露出吃瓜脸,皇帝要给谢观和裴定澜赐婚!两个男的!   虽说大周律法并未明令禁止男子通婚,但这种事从来都是民间有之、官宦难闻,更遑论天子亲自下旨赐婚了!   这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吃到瓜之后,众人的目光就变得精彩起来,震惊、好奇、诧异、同情。   谢知微脸都红了,自然不是同僚们以为的恼羞成怒,而是臊的,他跟裴定澜只是跟家里过了明路,还没有定亲呢,这下都知晓了。   这谁受得了!   裴定澜比谢知微反应快一些,大约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应变能力,让他即便在发懵的状态下也能本能地做出反应,走到殿中央跪下:“臣,领旨谢恩。”   许是裴定澜的声音飘忽,看向他的人目光更加同情。   谢知微反应过来,赶紧到裴定澜身边跪下,声音也是颤颤:“臣,谢观……领旨谢恩。”   霎时间同情的目光将二人淹没。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恭贺陛下”“恭贺谢大人晋安侯”之类的声音,听着格外不真实。   谢知微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裴定澜垂在身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过来,在宽大的袍袖遮掩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谢知微的指尖缩了一下,随即也回勾过去。   两个人在满朝文武不知真相的目光下,悄悄勾住了彼此的手指。   萧晏适时道:“都平身。”   贾利世捧着明黄是赐婚圣旨小步跑下去交给二人,真心实意道:“恭喜恭喜。”   于是又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射过来。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央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既然是朕赐婚,便着礼部择吉日行聘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应仪制俱比照王公之礼,不得有差。”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出列:“臣遵旨。”   “行了。”萧晏摆了摆手,“没事就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高呼。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陆续散去,可今日众人走得格外慢,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方向瞟。   一时之间谢知微以为自己是山里的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知微和裴定澜才慢慢往外走。   裴定澜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哥是个好哥哥,挺会为弟弟打算的。”   谢知微:“你领旨谢恩倒是快。”   “我不领旨,难道抗旨吗?”裴定澜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谢知微:“……”   两人并肩往外走,见着有的官员脚步很慢,低声谈论着萧晏的这桩赐婚。   什么“陛下这招高明啊”“帝王无情”之类的话。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这些人还是不够了解萧晏,被萧晏玩弄于股掌之间。   “知微。”裴定澜在廊柱旁边停下脚步。   谢知微也跟着停下来:“嗯?”   裴定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虽然我哥这一手来得突然,可我们有了昭告天下的名分,我很高兴。”   谢知微握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我也高兴。”   有萧晏的威严在,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可以如同世间所有爱侣那般,只管相守相依。   ……   皇帝陛下给两个重臣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果然,有了萧晏赐婚这一重因素在,人们关注的重点当真不再是两个男人大张旗鼓成婚,而是出现了一些阴谋论。   在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之中,也有少数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认为皇帝陛下是在帮助谢知微和裴定澜更好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这样的声音太小,并不占主流。   圣旨已下,便要行六礼。   萧晏催得紧,礼部尚书亲自翻黄历,择定三月十六为纳采吉日,萧晏也对这个日子很满意。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光晴好,宗正卿萧承业站在公主府大门外,手里攥着聘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萧承业年过五十,是皇室的边缘人物,被先帝选中担任宗正卿,至今也有十来年的光阴,皇家的婚丧嫁娶经手过不少,可今日这桩差事,他心里打鼓。   他也没想到不是谢知微嫁进裴家,而是裴定澜嫁进谢家啊!   自己作为正使,也就是主媒,他要去替谢家向长公主府说亲,说亲的对象是长乐长公主的独子。   哈,哈哈,只盼自己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公主府。   “萧大人。”身侧有人低声唤他,是礼部侍郎周恪。   周恪比萧承业年轻几岁,生得一张圆脸,瞧着和气的很,可此刻他也笑不出来,嘴角绷得紧紧的,“咱们该进公主府了。”   萧承业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见面礼,十只朱漆箱笼由礼部的小吏抬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郑重,打头两人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挑着一对系了红绸的雁笼,笼子里头卧着两只肥硕的灰雁,羽毛油亮,脖颈修长。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哪些不会被扔出来。   希望陛下的面子足够令长乐长公主克制。   若是萧承业知晓那对大雁是裴定澜自己去野外蹲了半日才猎到的,他一定不会露出那该死的紧张神色。   纳采的队伍进入公主府,没有受到刁难,萧长乐还叫了人前来相迎,这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止进入公主府容易,见到萧长乐和裴征也容易,丝毫没有被为难,直到落座,萧承业还恍惚着,扭头看周恪,周恪也是一脸迷茫。   萧承业见过萧长乐在宗室宴席上不怒自威的模样,也听说过当年太后还在时,长公主敢当着太后的面打砸东西的传闻。   可此时萧长乐笑容和煦,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下人端了茶上来,萧承业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甘醇。   喝了口茶冷静冷静,萧承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背书似的念起聘书上的套话。   “陛下赐婚,礼不可废,臣等奉命前来,代文安伯谢观行纳采之礼,谨以雁为贽,敬呈于长公主殿下、英武公面前……”   萧承业说着,朝身后的小吏示意,那两只雁笼便被抬进了正堂,放在厅中央的地面上,灰雁被红绸缚了翅膀和爪,安静地卧在笼中,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萧长乐的目光落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这雁倒是肥硕,看着就精神。”   裴定澜这臭小子,难怪天不亮就取了弓箭出门,原来是自己去给自己猎聘雁了啊。   萧承业立刻接话:“殿下好眼力,这是谢家特意挑了上好的活雁,专程从郊外猎来的。”   萧长乐点了点头:“挺好。”   萧承业预想中的“我儿怎可嫁入谢家”“陛下虽赐了婚但我心里不痛快所以你们受着吧”的冷脸没有出现,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命人呈上纳采之仪,还特地说是谢知微费尽心思备的。   “来人,收下。”萧长乐摆了摆手,“萧大人费心了。”   周恪已经在想象萧长乐演不下去之后吩咐人把他们给丢出公主府了,不然实在是无法解释怎么长公主如此淡定。   还有英武公,他真的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刀来吗?   不管怎么说,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接受了这门婚事,萧承业便继续下一个流程,问名。   萧承业取出一只紫檀木的聘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萧长乐面前。   匣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用金粉描了缠枝莲纹。   “长公主殿下,此乃文安伯谢观的庚帖,敬呈殿下过目。”   萧承业说这话时,捧匣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萧长乐伸手接过聘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花笺,纸上写着谢知微的生辰八字,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来是亲手写的,而非交由旁人代笔。   萧长乐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将庚帖仔细地收好,然后朝身侧的侍女微微颔首。   侍女会意,转身从后堂捧出一只同样大小的紫檀木匣,放在萧长乐手边。   萧长乐打开匣盖,取出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裴定澜的生辰八字。   “这是犬子的庚帖。”萧长乐将那张洒金笺连同木匣一并递还给萧承业,“有劳萧大人带回,交给文安伯。”   萧承业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这就成了?就这么交换了庚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萧承业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周恪,两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对方心里的同一个念头——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萧大人。”萧长乐语气温和,“庚帖既已交换,今日的礼数便算走完了。后续的纳吉、纳征、请期,你们按制来办就是,本宫这边随时配合。”   萧承业连忙躬身:“臣遵命。”   周恪也跟着躬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国公爷,那臣等……先行告退?”   “嗯。”萧长乐点了点头,“你们去吧。”   萧承业连声应是,周恪跟在他身侧,两人脚步极快,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大门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仓皇。   出了公主府大门,萧承业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坐垫上。   周恪随后爬进来,也是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萧大人,这、这就结束了?”   萧承业攥着那只紫檀木匣:“确实结束了。”   “长公主连一句刁难都没有?”周恪不可置信,“那可是她独子!嫁出去!她居然就这么痛快地应了?”   萧承业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我原以为今日至少要被她冷脸撵出来,结果……”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恪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当真是深不可测,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我越觉得怕,你说她会不会是憋着什么大招,等亲迎那日再发作?”   萧承业想了想,缓缓摇头:“不至于,长公主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这般不给陛下面子,那不是造反吗?”   周恪挠头:“横竖咱们今日的差事是办完了,庚帖到手,回去复命便是。”   萧承业“嗯”了一声,吩咐车夫启程。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萧长乐手里拈着那张桃花笺,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裴征无奈:“你看你,把人家萧大人周大人吓成那样。”   “我吓他?”萧长乐不满地抬眼看了裴征一眼,“我今日连重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吓着他了?”   裴征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摆出冷脸来,他反倒觉得正常,你偏生笑得那般和煦。”   萧长乐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想到我儿子要成亲了,我就摆不出来冷脸。”   裴征也笑:“是啊,小谢那孩子是真不错。”   幸亏萧承业跟周恪不在,不然见了萧长乐和裴征这般态度,只怕是要在心里呐喊狂怒,既然满意为何不明说,非要吓死他们吗? 第110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正式定亲是三月底。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从崇仁坊的巷口一路灌进来,吹得谢宅门口新挂的灯笼微微晃荡。   定亲的仪式不算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因着是皇帝赐婚,宗正寺和礼部派了人来观礼,流程走得端端正正。   萧长乐和裴征亲自登门,与谢知微交换了定亲文书和信物。   谢蘅在宫里不便出宫,特意让人送了一对白玉同心佩来。   裴定澜立时就把玉佩给系上了。   定亲之后,谢知微吩咐谢长顺去买些糖酒蜜饯果子之类的,他如今是御史中丞,又封了文安伯,在御史台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定亲这么重要的事,不能悄没声儿地过去。   “顺叔,多买点儿,还要包得好看些。”谢知微坐在廊下吃早饭,嘱咐谢长顺,“御史台那边人多,分着分着就没了。”   谢长顺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省得。”   谢知微又嘱咐:“要一份份地包好,不能出错。”   “好嘞。”谢长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老奴瞧着公子今日气色格外好。”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莫非这就是爱情的滋润?   谢长顺办事利索,很快就采买了谢知微要的东西回来,带着府里的下人们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分装。   糖是麦芽糖和芝麻糖两种,蜜饯有杏脯、桃脯和杨梅,果子是松子、核桃和杏仁,都是挑的最好的,每份用油纸包好,再用红绳扎了个漂亮的结,看着就喜庆。   谢知微瞧了瞧,甚是满意:“顺叔帮我装上车,我要带去御史台。”   谢长顺把包好的喜糖装进一只大竹篮里,将竹篮放上马车,笑呵呵地目送谢知微去御史台上值。   谢知微今日到御史台比较早,提着竹篮进了御史台的大门一路往二进的公廨走,路上遇见了几个同僚,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从竹篮里取出一包喜糖递过去:“一点心意。”   同僚接过那包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恭喜谢大人、恭喜谢大人!”   不管谢知微是不是真的为自己的婚事高兴,至少他表现得很高兴,那他们也不能拆台。   谢知微笑呵呵地回了礼,继续往里走。   到了二进的公廨,黄公直和孟云章已经在了,正在掰扯一些公务,还有其他的御史也在,不少人都因为工作抓狂。   谢知微提着竹篮走过去,还没走近就被黄公直眼尖看见了。   黄公直目光落在那只竹篮上,又看了看谢知微春风满面的脸,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谢大人。”黄公直迎上来两步,“您这是……”   “喜糖。”谢知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给黄公直瞧,“定亲了,请诸位尝尝。”   黄公直的嘴角动了动,那句“您怎么还当真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看谢知笑意盈盈的,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半点勉强也没有。   黄公直的喉结动了动,伸手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涩:“恭喜谢大人,祝您与晋安侯……百年好合。”   谢知微听出黄公直语气里的几分不自在:“黄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委屈?”   黄公直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噎了一下,支吾了几声才道:“下官只是觉得……谢大人年纪轻轻,又有前程,本该……”   “本该娶个美娇娘?”谢知微替他把话说完,自己先笑了,“黄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晋安侯是两情相悦,我乐意跟他过一辈子。”   黄公直看着谢知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坦坦荡荡的欢喜,觉得谢知微并没有拿假话哄自己。   他收起那点不自在,笑了笑:“是下官多虑了,谢大人见谅。”   谢知微拍了拍黄公直的肩膀:“知道你是好意,喜糖拿好,等我办婚礼请你们到家里吃酒。”   黄公直便把那包喜糖揣进袖中:“那下官便等着了。”   旁边几个同僚也纷纷上前来取喜糖,说了些道喜的话,有人祝琴瑟和鸣,有人祝白首偕老。   谢知微听着这些祝福,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大大方方地把喜糖递过去,大大方方地收下祝福。   孟云章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才走上前来,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恭喜谢大人,晋安侯待大人之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谢知微扬眉:“孟大人何出此言?”   竟然在一派阴谋论中还有孟云章这个眼睛亮的。   “晋安侯成日接送您上下值,风雨无阻,又自甘给大人当卫队长。”孟云章摊手,“下官瞧着,那分明就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做派。”   谢知微被孟云章这番话说的耳朵尖微微发热:“孟大人莫要打趣我。”   “下官不是打趣。”孟云章正色道,“下官是真心觉得,谢大人与晋安侯很相配,旁人的闲话,下官向来是不听的。”   谢知微心里涌起一股感动。   “多谢孟大人。”谢知微认真道谢。   孟云章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官前几日得了两张戏票子。”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两张巴掌大的票笺,笺纸是淡粉色,印着烫金的字样,边角压着桃花纹:“据说这个戏班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得了哪个富商的亲眼,给了他们在宣义坊演出的机会,连戏票都印得好看。”   谢知微接过票子一看,还真是。   大周的文娱很发达,京城的戏班子也多,连百姓的识字率都高,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闲暇时也喜欢去听个戏。   不过他还没有去听过戏。   谢知微拿着那两张票子,想到的就是现代情侣约会去看电影。   “孟大人,这怎么好意思?”谢知微把票子递回去,“既是朋友送的,您自己留着看便是。”   孟云章摆了摆手:“实不相瞒,下官近来确实忙得脱不开身,有桩案子要跟进,况且这票子放在下官手里也是浪费,不如借花献佛,也算答谢谢大人前些时候的指点。”   谢知微这才想起之前孟云章来找他打听该给心仪的姑娘送什么礼物,他让自家的铺子掌柜给推荐了几样时新的香料和衣料制品,孟云章照着买了送给人家姑娘,据说人家很喜欢,两家已经有意把事情定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知微把票子收好,“孟大人,你们的事可还顺利?”   孟云章轻轻咳了一下:“承蒙谢大人指点,一切都好。”   谢知微由衷道:“那就好,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谢知微便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回了自己的公廨,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两张票子又拿出来看了看。   谢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和裴定澜并肩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周围是黑压压的观众,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还有叫好声,跟现代约会看电影还真是像啊。   谢知微把票子收好,心里很是期待。   ……   戏班子在京城首次开演,时间刚好是在一个休沐日,谢知微跟裴定澜白日里出去逛街,看看有没有以后生活要置办的玩意儿,晚上用过饭再去宣义坊看戏。   就是这个戏班子还会玩神秘那套,每个人进入园子前还会领到一个面具,面具各有不同,也不知道在演出之时会有什么花样。   要说这个演戏的园子也奇特得很,院子一面是戏台,另外三面是一个个小小的包厢,所有的看客都在包厢里看戏。   谢知微问裴定澜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连裴定澜也没有见过,难道是沉浸式风格?古代也会搞沉浸式吗?   闻着香得过分的脂粉味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根据戏票进了他们的包厢。   “该不会都是带心仪的姑娘来的吧?”谢知微吸了吸鼻子,“也太香了。”   裴定澜推开门后,看见不大的包厢里还摆着一张床,无语凝噎:“这戏是要演多久?都赶不上回家了。”   谢知微看着粉红色的床铺和床帘,感叹:“哪个富商的审美?好差。”   他还是不懂这些有钱人,为何要把房子装修得如此一言难尽。   包厢里有瓜子花生和茶水酒水,等待戏开场时,谢知微和裴定澜就剥瓜子互相喂。   这让谢知微有些怀念爆米花,可惜大周的产物做不出黄油爆米花。   在谢知微想念黄油爆米花时,戏开场了。   这出戏叫《梦蝶》,一听就跟庄周梦蝶有关,谢知微对庄子的哲学思想不甚了解,今天正好见识一下。   幕布拉开,一个演员背对着打坐,开始唱念:“昨夜三更梦蝴蝶,今朝醒来蝶梦咱,茫茫哪有人我相,大块无垠是我家。”   谢知微吃瓜子时咬到了裴定澜的指尖:“好玄虚。”   裴定澜压根没仔细听,要不是为了谢知微,他才不会来看戏。   谢知微倒是津津有味,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嘛。   演员唱着唱着,唱词变了调:“列位看官,且看这只蝴蝶——它飞过庄周,庄周是它,它飞过那……”   谢知微剥瓜子的手一顿,为什么演员会露出暧昧的神情?   又听演员唱道:“那画屏上的美人,那美人岂不也是它?”   谢知微正觉得那唱词渐渐往不对味儿的方向滑去,台上的女演员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那抹兜儿若隐若现,鬓边簪着一朵硕大的假牡丹,走一步腰肢便扭三扭,手中的团扇半遮半掩,露出半张画了浓妆的脸。   那女演员开口唱了起来,嗓音倒是婉转,可那唱词实在不堪入耳,什么“玉臂横陈”“罗带轻分”,一边唱一边拿眼风往台下各个包厢的方向扫,扇子时开时合,动作间领口愈发往下滑。   “这……”谢知微的眉心拧了起来,“这唱的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悦道:“有点不对头。”   下一瞬,女演员扯开了外头那层纱衣的系带,薄纱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头和锁骨,她丝毫不慌,反而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谢知微下巴都惊掉了,这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男演员又从台侧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唱,唱词句句露骨,夸女演员“肤如凝脂”“腰似春柳”,目光在女演员身上来回扫,接着竟也大大咧咧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包厢里都能听见其他包厢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混着台上越来越不堪入目的活春宫。   谢知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是什么破戏!”   裴定澜一只手捂住了谢知微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揽。   “别看。”裴定澜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冷意。   谢知微被裴定澜挡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有耳朵,台上那淫词艳曲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灌,女演员故作娇柔的呻吟和男演员粗喘的调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更要命的是,隔壁包厢传来了动静。   谢知微的耳力虽不如裴定澜那般敏锐,但那暧昧的喘息声实在太大,男男女女混在一处,甚至有肢体碰撞的声响。   “粉戏。”谢知微终于反应过来了,怒不可遏,“孟云章被人坑了,这是粉戏!”   难怪园子不设堂座,而是一个个带床的小包厢,还有那过分甜腻的脂粉香气,以及进入园子的人还要戴上面具……弄这出戏的那个富商请来的客人,怕是有很多见不得光呢。   裴定澜的手还捂着谢知微的眼睛,但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改牵住他的手腕。   “走。”裴定澜声音冷有点吓人。   出了包厢,园子里的廊道暗暗的,处处飘着那股甜腻的香,有几间包厢的帘子半掩着,透出靡靡的动静。   谢知微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裴定澜走得极快,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把他护在内侧,挡住了包厢缝隙。   两人穿过回廊,一把掀开园门口的布帘,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才算是清了大半。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青石板地面残留的日头余温和远处巷口夜摊的烟火气,谢知微扶着墙根弯下腰喘了几口,直起身时脸色还是青的。   “气死我了!”谢知微咬牙切齿,“藏污纳垢!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牌开张!”   裴定澜给谢知微顺气:“你打算怎么办?”   “查。”谢知微咬牙切齿,“我倒是要瞧瞧是谁在组织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   谢知微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便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掠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大人。”叶来的声音极轻极稳,“属下随时听候吩咐。”   谢知微定了定神:“你速去京兆府叫人,就说我和晋安侯在此处发现不法勾当,要他们即刻派人来查抄,可行的话再帮我调一队人过来。”   叶来抱拳:“属下遵命。”   谢知微叉着腰喘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啊,他在古代还干上扫黄的工作了。 第111章   京兆尹崔行舟接到报案时,正蹲在后衙的槐树下逗蝈蝈。   他生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瞧着老实本分,实则满肚子精明。   “大人!”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谢观谢大人派了人来报案,说是谢大人和晋安侯在宣义坊发现不法勾当,请您即刻带人去查抄!”   崔行舟手里的小草棍一抖,蝈蝈“嗖”地蹦走了。   给皇帝的小舅子和亲表弟办事,那必须得尽心尽力,崔行舟霍然起身,整了整官袍:“叫人!把能叫的都叫上!”   不到半刻钟,京兆府的衙役们便集合完毕,火把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灯龙。   崔行舟前脚刚翻上马,后脚就听见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队金吾卫正从街角转过来,领头的正是叶来。   “崔大人。”叶来抱拳,“在下奉谢大人之命调了一队金吾卫前来协助。”   崔行舟心说谢知微这阵仗也太大了,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重重点头:“好!听谢大人调遣!”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往宣义坊方向赶去。   为了掩饰园子的隐私勾当,园子外边连人都没敢安排,只当是一处普通园子,之前也做这种类似的皮肉生意,从未被发现过,因而浩浩荡荡的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来到园子时,里面的人毫无所觉。   “崔大人。”谢知微拱了拱手,“劳你跑一趟。”   “分内之事。”崔行舟翻身下马,才往园子里迈了两步,那股甜腻得发闷的脂粉气便直冲鼻腔,“谢大人,这里头什么情况?”   “你进去看了便知。”谢知微没有多解释,只是朝裴定澜偏了偏头,“走,咱们带崔大人开开眼。”   裴定澜吩咐叶来带金吾卫把园子给围了起来,一只鸟都不许放走,自己领着崔行舟和京兆府的衙役们往园子里走。   火把将园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那些被昏昧光线遮掩的秽乱场景。   园子不大,中间一座戏台,三面是两层的小楼,每层各有一排包厢,包厢门要么半掩着,要么垂着帘子。   戏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那出《梦蝶》唱到后半段早已不知拐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地方,台上两名男女演员此刻正纠缠在一处,女子身上的纱衣被扯得七零八落,肩头胸口裸露了大半,男子更是只剩身无寸缕,两人慌慌张张地想往幕布后面躲,可衙役们的动作更快,三两步冲上台把那两个赤条条的人按住了,吓得二人连声尖叫。   “都押下去!”崔行舟面色铁青。   包厢里的场面远比台上更不堪入目。   衙役们踹门闯进包厢,只见里头床榻凌乱,锦褥揉成一团,酒壶歪倒在矮几上,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   那些女子或坐或躺,皆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是绣着缠枝牡丹的兜儿,妆面在热气和酒意的熏蒸下微微花了,眉眼间却是久经风月的从容,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前来的男人们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听到衙役踹门的动静,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去够自己的衣裳,还有人大着舌头喊“什么人敢坏老子的好事”,声音在火把照亮他面具下的脸时戛然而止。   “哐!”   衙役一脚踹开左边第三间包厢的门,床榻上滚下来两个男人,衣袍散乱,腰带不知丢到了哪里。   其中一个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扯被褥往身上遮,嘴里骂骂咧咧:“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衙役懒得听他废话,一把扯下他的面具,露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此刻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裴定澜远远扫了一眼,低声对谢知微道:“那边那个,瞧着面熟。”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把的光正好照亮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眯了眯眼,在记忆里搜刮了片刻,这好像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   “不止他。”谢知微冷笑,“好些人家的公子大晚上不着家,在这厮混呢。”   裴定澜“啧”了一声:“够齐全的。”   谢知微认出其中好几张脸来头不小,这些人平日里人模狗样地站在各自父辈身后唯唯诺诺,此刻却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地被衙役们从包厢里拖出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捂着脸,有的人还在试图跟衙役讨价还价,说能不能让他们先把衣裳穿好。   “热闹得过了头。”谢知微撇开眼,实在不想看见这脏东西,“这么多权贵子弟,传出去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衙役们一路踹门过去,包厢里的情形大同小异。   有人试图拿银子收买衙役,衙役们又不傻,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不该拿他们清楚着呢,此时拿银子贿赂他们没用。   有人大呼小叫要见府尹,被崔行舟一声冷笑“本官就是京兆尹”给堵了回去。   还有人试图从二楼包厢的窗户翻出去,结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外面守着的金吾卫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从窗台上拽了回来,丢在地上。   园子中央的空地上很快就蹲了一大片人,乌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面具被一一扯掉,露出底下或惊恐或恼怒或羞愧难当的面孔。   有用袖子遮着脸的,有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还有被衙役按着肩膀还不肯老实蹲着嘴里嘟嘟囔囔地放狠话的。   抓了人之后,谢知微站在园子中央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被衙役们串成长串的人影,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崔大人,把人带回京兆府关押,女子那边的口供也要录,问清楚她们是被哪家青楼安排过来的,给她们引路的人是谁。”   有人跟谢知微叫板:“你凭什么关押我们?我要见我爹!”   裴定澜一脚给大声嚷嚷的家伙踩下去,人贴着地面:“别着急,明天会通知你们家里到京兆府领人。”   “什么?让我爹来领我?”一个锦袍青年猛地抬起头来,“不行!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谢知微偏过头去看他,语气冷冷,“那本官也可以现在就叩宫门请见陛下。”   那青年不敢再说什么,抱头老实蹲着。   另一个试图软言相求:“谢大人,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高抬贵手,这事咱们私下解决,您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不要银子铺子田地也成。”   谢知微冷笑:“你们莫不是忘了,本官是御史。”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是啊,谢知微是御史,又是有陛下撑腰的御史,本来御史脾气就硬,谢知微是硬中硬。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那些蹲在地上的人:“你们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哪家青楼赌坊没去过?家里养的通房侍妾还不够?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有人竟然露出了迷茫的眼神,不知他们哪里知法犯法。   裴定澜友情补充:“大周律令严禁粉戏,你们出身官宦之家,不思作好表率,反倒是参与其中,可不就是知法犯法?”   “有辱斯文。”谢知微闻着糜烂的味道,更加嫌恶,唤了叶来,“叶来,你带金吾卫帮崔大人把这些人押回京兆府。”   叶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的,大人。”   谢知微又对崔行舟道:“崔大人,劳烦你将名单整理清楚,明日早朝,我自会向陛下禀明此事。”   崔行舟拱手:“谢大人放心。”   谢知微强忍着把晚饭吐出来的冲动,跟裴定澜走出了园子,夜风迎面灌过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才算是松了下来。   衙役们吆喝着“都起来走了”,押着人回京兆府,混着压抑的抽泣和咒骂。   走得远了些,到了闹市街道,裴定澜去买了一碗茶水来,谢知微饮下才舒服了一点儿。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活春宫。”谢知微头痛,他在现代社会连片都没有看过的人,怎么在古代还能看到现场?   裴定澜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   要说大周的文娱很是发达,民间就有带颜色的画册和话本,但那也只是纸上的,况且画册还多用于新婚夫妻之间,话本也是剧情多于色.情,没想到还不能满足有的人。   大周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便定下律令严禁粉戏,这其中自有深意。   大周以儒立国,礼义廉耻四维并重。   太.祖起于微末,深知百姓之所以为百姓、朝廷之所以为朝廷,皆在于伦理纲常各安其位。   粉戏以露骨之言、淫靡之态示人,将男女之事公然搬演于台面之上,消磨的不仅是观者的志气,更是整个社会的廉耻之心。   太.祖曾言:淫声诲淫,乱之始也。   若连最底线的羞耻心都荡然无存,则国法再严,也拦不住人心溃散。   士大夫阶层是朝廷的根基。   读书人寒窗十载,入仕为官,他们的一言一行皆是民间仿效的对象,若连官员子弟都沉迷于粉戏狎妓,上行下效,大周的风气便会颓败殆尽。   更不必说科举取士、铨选考核,皆以德行才学为标尺,若粉戏横行,则勤勉读书者寒心,投机钻营者得势,长此以往,朝廷选人用人的根基便会被蛀空。   再者,京城乃天下耳目所系,天子脚下倘放任这等淫乱之事,地方州县必有样学样,届时禁书禁戏形同虚设,法度威严扫地无存。   大周立国上百年年,历代帝王无不以整饬风俗为要务,粉戏之禁非刻薄寡恩,实为防微杜渐、为天下树一道不可逾的底线。   正因如此,大周律令写得分明:凡演唱粉戏者,杖八十,流放千里,凡搭台供唱者,以同罪论处,官员知情不举者,降职一等。   还有一点古代统治者或许没那么看重的——演粉戏的人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虽然达官贵人们看戏,可他们看不起演戏的人,若非身处贱籍,过得艰难,谁不想有房屋有田地?   不管底层,就会有更多的人沦为底层。   谢知微无法改变整个封建时代,毕竟生产力水平在这儿,可若能有一丝丝机会,他希望这个时代能往现代文明社会看齐。   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是冷漠残酷的,他却不愿意做一个视而不见的冷漠残酷的人。   这也是谢知微为何要严办此事的根本。   月光铺在回家的路上,缓缓驱散令人作呕的浊气,谢知微等待明日,他要去争一争这世间清明。 第112章   翌日是双日,不是谢知微值班,刚好给了谢知微时间,去京兆府拿找崔行舟拿了名单进宫面圣。   崔行舟也是个能干的,不仅给谢知微准备好了名单,还把这些人是怎么知晓那个园子里演粉戏给查清楚了,以及把提供园子的富商给抓了起来,人已经关进了京兆尹的大牢。   一晚上过去,怕是这些被抓的人家里已经得了消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心地待在牢里,谢知微把裴定澜借给了崔行舟,有裴定澜坐镇,无人敢找京兆府强行要人。   谢知微到宣政殿外请见,早朝正在进行中,不可贸然闯入,需得通传。   冯喜在殿门口守着,远远瞧见谢知微大步走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谢大人?您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朝冯喜拱了拱手:“劳烦公公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冯喜见谢知微面色郑重,一溜烟跑进殿内去了。   不多时,宣政殿传来宣召声,谢知微理了理官袍,迈步走进去。   殿内,文武百官见谢知微出现在殿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身影。   御史中丞沈介今日当值,看见谢知微进来,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谢知微目不斜视,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臣参见陛下。”   萧晏见谢知微这般郑重,坐直了身子:“谢卿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叩首道:“回陛下,臣昨夜偶遇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今日一早便进宫请见。”   他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谢知微昨天晚上才遇到,今天就往宫里跑,还要在宣政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肯定不是寻常事,他是又要弹劾谁?   萧晏微微前倾了倾身:“什么案子?你且说来听听。”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折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臣昨夜与晋安侯同往宣义坊观戏,却不料所观之戏实为粉戏,请了京兆府和金吾卫拿人,不曾想里面有许多人是诸位大人家中子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大周律令禁止民间演出粉戏,怎么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此事?   贾利世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折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案由,第二页开始便是崔行舟整理的名录,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列着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所有看客姓名、年龄、籍贯、父辈或祖辈官职。   越往后翻,萧晏的脸色越沉,折子最后一页还附了崔行舟的亲笔供述,写明昨夜一共拿下看客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为官宦子弟,其余人是京中富商家的人。   萧晏将折子合上,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众位爱卿也都是读书人,家里怎么能养出这等有辱斯文的败类来!”   天子一怒,群臣伏首:“臣惶恐。”   家里有儿子的更是紧张疯了,汗如雨下,都在心里拼命祈祷自己家那个混账东西再混账也不要混账到那种地步去。   “昨日去了那园子的人,朕不点名了。”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不清是不是在嘲讽,“免得诸位卿家脸上不好看。”   这话反倒叫人心慌,不点名就不知是不是自家的人,早死晚死都得死,这般提心吊胆地等下朝,着实折磨人。   萧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比冷脸更令人胆寒。   “大周律令,粉戏之禁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看粉戏者,杖八十,朕今日便按律处置。”萧晏语气陡然一转,“不过……你们家那些好儿子,看的不只是戏,朕看了谢御史的折子,眼睛都要瞎了,有些词儿朕都不好意思当着诸位卿家的面说出口。”   殿内有人低下了头,脸颊涨得通红。   “所以,这杖八十,是照律办理,另外,朕再加一条。”萧晏竖起一根手指,“凡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终身不得参加科考,这意味着这些人从今往后再无入仕之途,不管他们家里父辈祖辈如何显赫,他们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个闲人。   科举是寒门子弟的出路,也是权贵子弟维持家族荣光的阶梯,这一下等于把他们的梯子抽走了。   陛下这是在断他们的前程啊。   谢知微心说活该。   萧晏继续说道:“至于那个搭台子的富商,他的胆子比你们家那些儿子还大,朕就不留他了,斩,参与此事的其他商人,罚没家产一半,以儆效尤。”   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那些富商家里的子弟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可他们的父辈多少在京中有产业、有门路,今日这折子上列了名字的商贾之家,很快就会衰败破落。   “至于那些唱戏的。”萧晏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些许,“他们本就在贱籍之中,身不由己,朕不杀他们,但粉戏不能再唱,杖八十让他们长长记性。”   谢知微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处置,既惩治了作恶之人,又给了底层一条活路。   “诸位卿家,你们不要觉得朕今日下手重了。”萧晏靠在龙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疲惫,“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即便是朕也不敢违反,你们家里的子弟看粉戏,那是在打太.祖皇帝的脸。”   满殿官员齐齐伏身:“臣等不敢。”   “不敢?”萧晏轻轻笑了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没有人敢接这话。   萧晏慢慢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一步步威压更甚,站定之后目光从那一个个低垂的头顶上掠过。   “朕今日按律处置,已经是看在你们是朝廷重臣的份上。”萧晏凉凉说道,“朕对尔等留情,尔等可莫要辜负了朕。”   陛下说留情,那便是留情了。   礼部尚书赵仲先率先伏身叩首:“陛下宽仁,臣等感念圣恩。”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纷纷伏身:“臣等感念圣恩。”   萧晏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伏在地上的身影,才淡淡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慢慢直起身来,一个个面色各异。   萧晏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让刚刚松了半口气的众人又把心提了起来。   就知道陛下没这么轻易放过此事。   “这件事,还没完。”萧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朕方才说的,是对昨夜被拿下的那些人的处置,可朕要问一句,这粉戏,是怎么进京城的?”   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一个外地来的戏班子,能在宣义坊那种地方搭台唱戏,戏票能送到你们各家子弟的手上,这可不简单啊。”萧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背后有人牵线搭桥,有人提供场地,有人散票拉客,这些人,朕还没清算呢。”   谢知微立马跪下:“臣请陛下下旨,严格查察此事!”   萧晏抬了抬手:“好,京兆府与刑部,联合查办此案。”   崔行舟为了审案子,今日连早朝都没来,已经告假,萧晏便让谢知微去转告崔行舟:“崔行舟作为京兆尹,粉戏能在宣义坊唱起来,他难辞其咎,谢卿,你让崔行舟好好戴罪立功。”   谢知微领命:“臣遵旨。”   萧晏又看向刑部尚书:“务必要查清楚,粉戏是怎么进京的,戏班子之前还在哪些地方演过,戏票又是怎么散出去的,牵线的人是谁,提供场地的人是谁,看过的人还有哪些,他们在来京城之前,还在哪些州县演过粉戏,当地有没有官员包庇纵容。”   刑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殿中众人:“众卿,好自为之。”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谢卿。”萧晏唤了一声。   谢知微:“臣在。”   “这桩案子,朕交给你来督办。”萧晏警告道,“刑部也好,京兆府也罢,办案过程中若有推诿搪塞、拖延不办者,你可直接处置。”   谢知微:“臣遵旨。”   萧晏语气微微放缓了些许:“谢御史与晋安侯昨夜发现此案后,没有遮掩,而是即刻拿人、审问,一夜之间把案子办到这个地步,这是忠臣良将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谢观身为御史,不避嫌、不怕得罪人,今日一早便进宫呈报,这是尽职尽责。”萧晏的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晋安侯协助拿人、维持秩序,不因涉案之人身份而退缩,这也是难得的担当。”   谢知微谦虚:“陛下过誉了。”   萧晏:“望诸位爱卿好好向年轻人看齐,不要年龄大了,眼花头昏。”   被攻击的众人:“……”   都怪那些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害得他们被陛下明里暗里地骂。   “谢卿先下去吧。”萧晏挥挥手,“且去办差。”   谢知微行过礼之后便推出宣政殿,不参与尚未结束的早朝。   他还得去御史台找孟云章,孟云章不是会看粉戏的人,更不敢堂而皇之地把戏票送给自己,得好生问问孟云章那个朋友是什么来路。   未必是真朋友,不然也不能把孟云章往死里整。   哎,幸亏孟云章没去,不然还真不好说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官职,甚至可能连亲事都会受到影响打水漂。 第113章   谢知微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会儿早朝还没散,御史台那边应该刚刚点过卯没多久。   他得赶在孟云章被其他人问话之前先把人找过来问清楚,昨夜那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足有二十一人,背后是谁在散票拉客?这事儿还没查清,若孟云章手里那张戏票当真跟这事儿有牵连,那孟云章自己就处境微妙了。   谢知微走得很快,过承天门时值守的禁军认得他,远远便让开了路,一路穿过几条宫道,到了御史台所在的官署院落,院门口的小吏见是他来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谢大人。”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孟云章大人可到了?”   “孟大人早到了呢。”小吏跟在后面回话。   “去把他叫到我公廨来。”谢知微吩咐道。   小吏应道:“是。”   谢知微在自己的公廨没等多会儿,小吏便回来通报:“谢大人,孟大人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孟云章年轻的面孔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谢大人,您找我?”孟云章进门之后便拱手行礼。   谢知微抬了抬手:“把门关上。”   孟云章一怔,回身把门合拢,走到案前站定:“大人,出什么事了?”   “你坐下说。”谢知微指了旁边的椅子。   孟云章依言坐下,神色越发紧张,谢知微平日里虽然也找他说话,但大都是因为公务上的事,从不会让人把门关上说话。   谢知微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以及今天已经在早朝时报给了萧晏也告知于孟云章。   “什么?!”孟云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谢大人,我、我当真不知那园子里演的是那种戏!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去看,更不敢把戏票送给您啊!”   谢知微被他这一跪惊了一下,连忙起身去扶他:“你先起来,我要是怀疑你,便不会坐在这里单独同你说了。”   孟云章被扶起来,脸上惨白一片:“那戏票是我一个相熟的人送的,他跟我说是新班子进京唱的好戏,我想着能在宣义坊演,应当是不错的,才想着借花献佛送给大人。”   “送你戏票的人,是谁?”谢知微问。   孟云章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是我未婚妻的表兄,姓邵,名永。”   谢知微愣了一下:“你未婚妻的表兄?”   “嗯。”孟云章低了低头,“我与邵永打过几次交道,他对我不算热络,我本以为是因我这个表妹夫他不满意,如今看来,只怕不只是不满意。”   谢知微听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他送你戏票,应当是想让你带你未婚妻去看戏吧?”   “对。”孟云章点了头,“所以我才想着是不是看在未婚妻的面子上,邵永这个表兄愿意接纳我。”   这里孟云章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若真带了未婚妻去看那种戏,不仅这门婚事作罢了,他的名声和前途也会尽毁。   孟云章又急又气,咬牙切齿:“他为何要这般坑害我?”   谢知微靠在案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孟云章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片刻之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未婚妻的表兄,兴许是瞧上你未婚妻了?”   “什么?”孟云章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随口一说。”谢知微耸了耸肩,“你想啊,他送你戏票让你带未婚妻去看戏,你若真带了,婚事黄了,名声毁了,他可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孟云章陷入沉思,他跟邵永接触得不算多,邵永家里是做生意的,他在朝为官,若不是有着未婚妻的关系在,他很难跟邵永有认识的机会。   至于邵永对未婚妻有没有那份心思,他也不曾留意过,如今被谢知微这么一提,他回想起来,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邵永每次提到未婚妻时,总是格外热情,热情得不像是一个寻常的表兄。   “我不知道。”孟云章揉了揉眉心,面色复杂,“我们平日见面不多,他若真有那心思,我当真是没看出来。”   谢知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必在这瞎琢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事儿跟崔行舟说清楚,你的戏票是从邵永手里来的,这事儿得让京兆府知道,他们那边正要查散票拉客的线索,你这条线若能顺藤摸瓜,兴许能揪出后面的人来。”   孟云章点了点头:“我这就去京兆府。”   谢知微:“我与你同去。”   两人出了公廨,谢知微便让御史台的小吏去备马,孟云章跟在他身后,脚步虽然匆忙,但那颗心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些,谢知微信他,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好消息。   到了京兆府衙门口,谢知微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衙役,大步往里走,孟云章紧随其后,神色虽然已经镇定了许多,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还是微微泛白。   京兆府里,崔行舟正对着满桌的卷宗发愁。   他昨夜一宿没睡,把能理的都理了出来,今天陛下的圣旨就下来了,要京兆府和刑部一起查案,真是一口气都喘不上。   崔行舟正揉着太阳穴,便听外面传来谢知微的声音:“崔大人。”   崔行舟抬眼,见谢知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官员,有点面生。   “谢大人。”崔行舟放下手里的卷宗,起身迎了两步,“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说案子的事,刑部那边刚来人传话,说他们已经接了圣旨,下午便会派人过来跟我对接。”   “陛下的旨意是如此,刑部那边你跟他们好好配合便是。”谢知微侧过身,将身后的孟云章让了出来,“崔大人,这位是我御史台的僚属孟云章孟大人,昨夜那张戏票,就是有人送给他,他转赠给我的。”   孟云章上前一步,朝崔行舟拱了拱手,将同谢知微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从他收到戏票开始,到他为何把戏票转送给谢知微,再到谢知微同他讲了昨夜之事他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字不落地说了。   “送你戏票的人是邵永?城南邵家绸缎庄的那个邵永?”崔行舟确认道。   谢知微听崔行舟语气熟稔,问:“崔大人认得他?”   “认得谈不上,知道这么个人。”崔行舟摆摆手,“邵家在城南开了几十年的绸缎庄,在京中商户里算是有些名气的,邵永是长房嫡子,如今铺子上的事大半由他经手,我碰见过两回,瞧着是个场面人。”   崔行舟:“可若他送的戏票当真引你到那个园子里去,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户,手里怎么会有那种地方的戏票?他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谢知微:“所以得把他叫来问清楚。”   崔行舟当即叫来两个得力衙役,吩咐道:“去城南邵家绸缎庄,把邵永带来,就说京兆府有案子需他配合问话,别惊动了旁人。”   两个衙役领命而去。   孟云章在一旁站着,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攥着的手指还是没松开。   谢知微走过去低声说:“放心,这事儿问清楚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孟云章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谢什么,你那张戏票给了我,就注定了是要由我来告发的。”谢知微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说起来,你这未婚妻的表兄怕是做梦都没想到,我看了粉戏之后没藏着掖着,反而把京兆府和金吾卫都招过去了。”   孟云章扯了扯嘴角:“他若知道事情闹成了这样,怕是要后悔死。”   谢知微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崔行舟让人上了茶,三人便在厅里等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衙役进来通报:“大人,邵永到了。”   紧接着,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来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靛蓝绸袍,一看就是商户人家出来的打扮,步履从容,进门前还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显出几分得体来。   可谢知微注意到一个细节,邵永的手在微微发颤,进门之后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在看到孟云章的时候,明显露出惊诧来。   这人的心里有鬼。   邵永走到堂前,朝崔行舟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商人惯有的那副周到得体的笑容:“崔大人,不知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崔行舟开门见山地问:“前几日,你是不是送了两张戏票给孟云章?”   邵永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没想到崔行舟一开口就是这话,目光不自觉地往孟云章那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是。”邵永迟疑了两息,还是点了头,“草民是送了两张戏票给云章。”   “票从哪里来的?”崔行舟追问。   “是从一个朋友手里拿的,他是个常在戏园子里走动的人。”邵永答得还算流利,“他说有新班子进京,我便跟他要了两张票送给了云章。”   崔行舟:“你可知道那园子里唱的是什么戏?”   邵永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左不过是些京城里没见过的戏罢了。”   “是吗?”崔行舟的声音沉了下来,“邵永,当着本官的面,你也敢信口雌黄!”   邵永袖子下的手颤得更加厉害,强行维持镇定:“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谢知微不耐:“行了,别在这里装蒜,你敢说你不清楚戏园子里演的是粉戏?”   邵永听谢知微陡然发难,面皮抽动了一下,却硬撑着拱了拱手:“这位大人的话草民听不明白,草民只是送了两张戏票给云章,至于那园子里唱的是什么,草民如何知晓?若那园子里当真唱的是粉戏,草民也是被人蒙骗了的,何来装蒜一说?”   他说到后面,语调渐渐稳了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委屈的神色,活脱脱一副被人冤枉了的无辜模样。   谢知微看着他这副作态,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邵永见谢知微不接话,胆子反倒壮了几分,目光在崔行舟和孟云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崔大人,云章,你们二位今日一唱一和地把草民叫到京兆府来,问了几句话便要给草民扣上散播粉戏票券的罪名,草民斗胆问一句,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孟云章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邵永抬起手,先是指了指孟云章,又指了指崔行舟,字字带刺:“云章是御史台的人,崔大人是京兆府尹,二位同朝为官,关系匪浅,今日云章来京兆府告状,崔大人二话不说就把草民叫来问话,草民人微言轻,不过是个做买卖的,二位要拿捏草民,那不是一句话的事么?”   这话说得损,邵永虽然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崔行舟和孟云章合起伙来陷害他。   谢知微原本靠在椅子上看热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邵永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谢知微慢悠悠地说:“我笑你脑子不清楚,你方才那话的意思,是崔大人和孟云章勾结起来陷害你?”   邵永梗着脖子:“草民不敢这么说,但此事确实蹊跷……”   “蹊跷?”谢知微打断他,伸手指了指崔行舟,“这位是京兆府尹,掌管整个京城的治安刑狱。”   谢知微又指了指孟云章,“这位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八品,掌的是弹劾百官之权,两个人合起伙来就为了陷害你一个开绸缎庄的?”   邵永的脸色涨红。   谢知微继续说下去:“崔大人要是想整治你,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又是查戏票又是找证人,还把你请到京兆府来好声好气地问话?邵永,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么?”   邵永被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可他到底是不肯认的,咬着牙又换了个话头:“那孟云章呢?他是什么居心?他自己家底不厚,娶我表妹本就是高攀,如今见了我邵家的产业,是不是动了别的心思?借着这场官司把我拉下水,他好独占……”   “够了!”孟云章怒不可遏,“邵永,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孟云章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但也是正经科举入仕,何曾图过你邵家半分钱财!你送我那两张票,分明是存心要害我!”   邵永被孟云章这一吼,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还是硬的:“若不是心里有鬼,你急什么?”   谢知微心底“哇哦”了一下,当着京兆府尹和御史的面,诬陷京兆府尹和御史勾结谋害自己,真牛逼啊。   “崔大人,够了,不要跟他在这儿费口舌是白费功夫,押下去关起来,等他清醒清醒再慢慢审。”谢知微提议。   崔行舟点了点头,他堂堂京兆府尹被人说勾结御史陷害一个小小的商人,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来人!”崔行舟抬手示意,“把邵永押下去,关进大牢。”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   邵永这下终于慌了,被衙役架住胳膊的时候双腿一软:“你们不能这样!草民是无辜的!那票草民当真不知道是粉戏!你们是想屈打成……”   “堵上他的嘴。”崔行舟冷冷吩咐。   衙役利落地从腰间扯了块布巾塞进邵永嘴里,把人拖了出去,邵永挣扎了两下,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很快便被押出了花厅,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孟云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方才被邵永那番“图他家钱财”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人走了,那股子火气退下去。   邵永如此对自己,真的是因为喜欢未婚妻吗?   那为何不早早地提亲,偏偏要等到自己定亲来行此险招?   谢知微拍拍孟云章的肩膀:“我给你批假,你先去你未婚妻家里问清楚情况,若是邵永真抱了那方面的心思,还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想要拆散你们,甚至毁了你,这门亲戚,不来往也罢。”   孟云章叹气:“谢大人说得是。” 第114章   粉戏的案子有刑部和京兆府经办,谢知微只是监督,倒是不必天天去亲自盯着,只管忙自己御史台的活计,有进展刑部的陆慎和京兆府尹崔行舟自会找他汇报。   案子查办期间,谢知微让叶来去打听了一些八卦来讲给自己听,主要是那些被他和裴定澜抓进京兆府大牢里管起来的权贵子弟。   若是看粉戏之事没有捅到御前,家里大可以找崔行舟给个面子,把人赎出来,奈何人是谢知微和裴定澜抓的,第二天就闹到了御前,即使是有心也无力,把刀架崔行舟脖子上都救不了家里的混账东西。   有些或出于家族脸面,或出于做个样子,当爹的还拎着戒尺去京兆府的大牢里教训不孝子,惨叫连连,可苦了京兆府的衙役们。   “要我说还是子不教父之过,平日里把孩子管好了,如今也用不着去大牢里装严父。”叶来对那些个去大牢里打孩子的嗤之以鼻。   裴定澜很是赞同叶来的看法:“就是,像我们家素来家教严格,绝不会出现这般情况。”   谢知微:“。”裴定澜是在借机夸他自己吧?   作为督查,谢知微自然不会闲着,陆慎和崔行舟带人把搜罗来的一些物证送到了他的府上,还是在谢知微休沐日午休时送来的,待他人睡醒,只见裴定澜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谢知微翻身起来,凑过去一看,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衣带飘飘地在月下相拥,题名《花月痕》。   “你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跟小旸学的?”谢知微靠在裴定澜肩头,揉了揉眼睛。   裴定澜把书页往谢知微那边偏了偏:“这可不是话本子,是刑部送来的物证,说从戏班子的行李里面搜出来的,陆慎说这一本汇集的粉戏唱词非常之多,问要不要将里面涉及到的戏都列入严禁演出的名单。”   谢知微戳戳裴定澜:“你翻一翻,我倒是要瞧瞧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如言翻书。   别看封面画得挺唯美,看着像一个正经的言情话本,结果翻开第一页,谢知微便大为震撼地睁圆了眼。   第一页没有字,是一幅画,画工说不上精细,但该画的地方一样没落下。   画里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床上,肚皮堆叠成好几层,胸口的赘肉耷拉着,脸上的笑纹挤进腮边的横肉里,偏偏画师还特意在那男人身体的某处多描了好几笔,用墨甚重,生怕人看不清楚似的。   更让谢知微头皮发麻的是那男人怀里搂着的人,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身量尚未长开,脸盘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却被画成一幅痴迷陶醉的模样,嘴角弯着,眼睛微眯,下颌微微仰起,全然一副不知世事的懵懂神态。   谢知微猛地往后一仰:“什么鬼东西!”   画这个画的家伙是个可恶的恋.童.癖吧!   要是找到画画的家伙,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裴定澜倒是比谢知微能扛,虽然眉头也拧得死紧,但还是往下翻了一页,下一页开始便是粉戏的唱词。   谢知微使劲甩了甩脑袋,把刚才辣眼睛的画面努力甩出去,又靠过去看唱词。   这一本《花月痕》是很多个版本的《花月痕》的合集,也难怪陆慎会将其列为重要物证。   第一个版本是从民间搜罗来的,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尼姑私通,唱词把他们怎么通的写得一清二楚,算是典型的民间粉戏。   裴定澜拿起陆慎一同送来的陈词:“根据戏班的人交代,这个版本在民间很受欢迎,尤其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书生,特别喜欢这出戏。”   谢知微讥讽道:“别人读圣贤书,他们读这种书,怕是只能去粉戏班子里拔头筹。”   第二个版本的《花月痕》,主角也是书生,还特意强调了是穷书生,谢知微真是不解其意,黄.文主角还强调他穷不穷作甚?   这一版的书生不是跟尼姑混了,而是跟卖胭脂的女子,唱词里写,胭脂是重要道具,书生会把胭脂涂在自己的那什么上,再用那什么给女子涂胭脂。   谢知微:“……”   救命,这种戏还要在台上演。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唱词,共同点是每一个都在极尽笔力地描述怎么那什么,还有群.趴。   谢知微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写出这些东西的?   搞颜色不应该是跟自己的爱人之间的情.趣吗?纯纯淫.乱是要闹哪样?   谢知微一贯以为人的劣根性是极容易被挑起来的,一个人恶劣或许无妨,可若是一大群人都恶劣,危害便大了去了。   粉戏是饵,画册和话本是钩子,把人一步步拉进深渊,想出也不得出。   果然就应该严厉打击黄.赌.毒!   由于陆慎送来的物证有些实在是不好入眼,谢知微没一个个去看,他选择把这些脏东西都扔回给陆慎处置。   傍晚时陆慎和崔行舟来到谢府汇报进度,谢知微也很想知道粉戏是怎么流传起来的,便请了陆慎和崔行舟在家里一起用晚膳,用过晚膳后他们慢慢说。   陆慎和崔行舟商量了一下,决定陆慎先说。   “谢大人,这几天刑部和京兆府明查暗访之下发现,粉戏这东西能在各地流传开来,根子不在戏班子本身,而在那些养戏班子的商人身上。”陆慎如是说。   谢知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商人?”   陆慎点了点头:“士农工商,商居最末,这规矩自古以来便没变过,商人有钱,有钱就能买地置业、置办产业,只是再有钱也抬不了门第,他们手里攥着成箱的银子,却始终享受不到更高的地位,便注意到了贱籍。”   崔行舟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官贱民归属官府,只能由官府指派差事,商人有钱也买不到,但优伶这一行当不一样,他们多半是私贱民,可以买卖、可以转手,商人们看中了这一点,便以置办家班为名,四处搜罗唱戏的伶人,买回自己府上养着,供自己取乐。”   裴定澜举手:“取乐是正经取乐吗?”   陆慎语气淡了几分:“平日里听他们唱唱曲儿、看看戏,这算是正经的,不过有些商人买回来的伶人不全是唱戏的,更多的是用来泄欲的,比如粉戏演的那种,私贱民不比官贱民,他们的命在主人手里,主人要打要骂,甚至打杀了,按律量刑也极轻,几乎不会有什么后果。”   谢知微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陆慎继续道:“商人养班子除了自己取乐之外,也会放出去演出赚钱,普通百姓平日里干活辛苦,也需要些娱乐消遣,看戏便是最便当的一种,戏班子到各村各镇去演,起初唱些正经戏文,后来不知从哪个班子开始,在唱词里加了暧昧的暗示,引得台下哄笑声一片,看客反而更多了,有人尝到了甜头,越演越露骨,渐渐地就把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戏演成了真正的粉戏。”   崔行舟补充道:“起初还只是台上演,演完了台上的人便散场,台下的人各自回家,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些场子不光是让台上的人演了,台下的人若是动了兴头,也可以上去。”   谢知微按了按眉心,原来活春宫是这么来的,真是害人不浅。   裴定澜问:“除了这次,之前京城里是否也出现过演粉戏的情形?”   崔行舟说有,只是之前去的人都是不正经的人,他们不会举报,偷偷的乱搞就搞了,谁让邵永想陷害孟云章,孟云章还偏偏把戏票送给了谢知微,这才漏了馅。   说起孟云章,也是倒霉,邵永陷害他哪里是为了表妹,实际上是想把孟云章拉下水为自己办事,他也没想到孟云章会把戏票送人。   邵永还是不够了解孟云章,即便孟云章真的自己去了园子,也会好生跟未婚妻解释,会去京兆府报官。   商人养戏班子,本来是为了自己取乐,后来发现还能靠这个赚钱,就干脆开成了买卖,为了多拉客人,把戏演得越来越下作,最后连淫.趴都开起来了。   谢知微也是服气,这些人真不怕得病吗?   “商人们花钱买命,取乐折辱,打杀了也不怕,籍的命在他们眼里不值钱,戏班子用一场场粉戏拉人入局,是因为他们知道人性经不起撩拨,有人看了粉戏觉得不够,又去看画册,看了画册觉得不够,就想着自己上台试试,一步一步,把人往污泥里拖。”   更恐怖的是,一旦形成规模,就会有人“自愿”去演粉戏,粉戏会成为一条吃人的产业链。   那些优伶,哪怕在台上演出了陶醉,又有几个是真愿意?   他们是贱籍,从小就是贱籍,为了活命,只能在主人的手底下听话。   粉戏这东西伤人,根不在它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是面子上的话,底下里子被蛀空才是要命的。   百姓看了粉戏,觉得那才是乐子,慢慢就不爱看正经故事了,长此以往,整个社会的风气都会跟着往下走。   好人变庸人,庸人变恶人。   谢知微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思,思考起了自古以来的贱籍制度。   说实话,他对贱籍制度并没有那么了解,他的运气好,投生在了一个士阶层的家族里,除了没怎么见过爹娘和有烦人的亲戚外,自小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富贵。   裴定澜见谢知微全然没了动静,便给陆慎和崔行舟打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等谢知微缓过神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眨了眨眼,那点走神的样子从他眉间褪下去,坐直了身子。   “抱歉,方才想远了。”谢知微朝陆慎和崔行舟微微颔首,“两位大人请继续。”   崔行舟:“粉戏班子都是先在本地演,给不懂律令的百姓演是一种,另外异种是商人自己拉来的客,下流的人凑到一堆,又口口相传,久而久之的,那些人便对粉戏了如指掌,而各个粉戏班子去外地演戏,也是商人的狐朋狗友搞的路子,不会轻易叫官府发觉。”   谢知微“啧”了一声:“邵永的戏票就是这么来的吧?”   裴定澜顿时恶心了一下:“他该不会也亲身演过?那也太脏了。”   二人为那位没有见过面的姑娘感到庆幸,要是她家里真把她嫁给邵永,一辈子都完蛋了。   “看粉戏按律当杖八十,很多人即便是被骗去了也不敢乱说,除了守口如瓶还得替人办事,生怕自己的把柄被递去官府。”陆慎谈及时,言语中有对蠢货的嫌恶。   谢知微另有看法:“那些人不去举报,未必全是怕挨板子,被人坑去看粉戏的,受到的惩罚难道会被坑人的大?”   裴定澜恨不得双手双脚赞同谢知微:“知微说得不错,他们不举报,不是因为怕官府,表面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诚实得很,平日里端着架子,这个不敢那个不敢,一朝有了那种园子,戴了面具谁都不认识谁,他们比谁都放得开。”   骗骗自己拉倒,还敢说出口来骗人。   谢知微给裴定澜鼓掌:“晋安侯所言甚是。”   裴定澜来劲了,兴致勃勃:“要我说,管不住小头,不如先砍了小头,再砍大头。”   陆慎和崔行舟只感觉身体周边一阵冷风刮过。   不愧是将门世家出身的少年将军,在军规军纪这一块还会迁移到其他事情上呢。 第115章   夜里,谢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裴定澜躺在谢知微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拇指隔着中衣的薄料子慢慢摩挲,察觉到他半晌没动静,便偏过头来看他:“想什么呢?”   谢知微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听陆慎和崔行舟说那些事,心里一直堵得慌。”   裴定澜把手从谢知微腰间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因为那些优伶?”   “不止。”谢知微看着帐顶,情绪有些低落,“一个人的出身就能决定他一辈子的活法,那些伶人生下来就是贱籍,一辈子翻不了身,手里有钱的人可以随意买卖他们,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子,他们就活该受这样的罪么?”   裴定澜伸出手把谢知微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你是觉得贱籍不该存在?”   “不完全是。”谢知微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知道贱籍存在有它的道理,贱籍制度也并非大周才有,之前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我只是想着,如果有希望的话,能不能把它取消。”   裴定澜叹气:“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谢知微:“明日早朝过后,我去见陛下,同陛下聊一聊。”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头发:“好。”   谢知微说到做到,第二日早朝过后,跟在萧晏的屁股后边去了延英殿,眼巴巴地盯着萧晏,说自己有问题要请教。   萧晏难得在谢知微这儿看到如此表情,顿时就好奇:“什么问题还能难住你?”   谢知微跟着萧晏进了延英殿,等冯喜端了茶上来退出去,才在萧晏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陛下,臣想跟您聊贱籍的事儿。”   萧晏靠进椅背里,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因为粉戏的案子?”   “嗯。”谢知微老实点头,“臣心里头堵得慌,不找陛下答疑解惑,怕是不能好好做事。”   萧晏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臣知道贱籍不是大周才有,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臣也知道这制度有它存在的道理。”谢知微的手指攥了攥衣摆,“可臣想,若是没有贱籍,会不会更好?”   萧晏瞧谢知微是真心实意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也确实心里装着天下人,既然如此,就陪自己的小舅子聊聊。   “贱籍从前朝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每个新王朝出现之处,几乎都是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之时,需要大量的人去干活儿,”   “城池要修、河道要清、官道要铺,各处衙门缺人手,哪哪儿都要人干活,可良民不能随便征调,征多了田地就荒了,赋税收不上来,天下还得乱,那你说,那些活儿谁来干?”   谢知微:“被划入贱籍的人。”   “没错。”萧晏也露出了一点头疼的神色,“这笔账早就算得清清楚楚,朝廷需要有人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可要是征调良民去干,一来良民不乐意,二来田地荒了得不偿失,三来朝廷还得管吃管住管安置,成本太高,不如直接划出一批人来世代承袭贱籍,让他们顶着那些活儿,朝廷不必额外花银子养着他们,他们自己繁衍,一代接一代地替朝廷把那些苦役顶住。”   谢知微的眉心蹙了一下,贱籍本质上不就是一种制度化的强制劳役。   国家不需要建立庞大的常备雇工队伍,直接划出世袭贱民群体,长期承担那些社会底层必需的、良民不愿从事的卑贱劳务,清掏沟渠、修建城墙、搬运重物、处理秽物,哪样最脏最累就让他们干,这是最低成本最大效益的做法。   谢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可如今的贱籍,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对。”萧晏作为皇帝看得很透,“当初设贱籍,是为了让他们替天下承担苦役,如今的贱籍早就变了味,戏班子、青楼、富商家的奴仆,这些人干的活儿确实跟苦役无关。”   谢知微感到一阵打脑壳,即便萧晏是皇帝,也做不到下一道圣旨就改变贱籍制度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从延英殿出来,谢知微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有些机械地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萧旸正从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谢知微招了招手。   “哥!等等我!”   谢知微停下脚步,等萧旸小跑着追上来,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   萧旸仰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色:“哥,你方才跟皇兄说的话,我在殿里都听到了。”   谢知微:“你有什么看法?”   萧旸背着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方才听皇兄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觉得这事儿没法动?”   谢知微沉默了几息:“贱籍不好动,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废了的东西,可我就是……”   “不甘心?”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就是不甘心。”   萧旸放慢了脚步,两人在宫道边上一棵老树的阴影里停下来。   “哥,其实你不用太执着于此,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萧旸说。   谢知微的眉梢动了一下:“怎么说?”   萧旸:“哥,你想想,一个种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能打出多少粮食?除去自己吃的、交税的,剩下的能有多少?如果他有余粮,他可以拿去换钱,再用钱去雇人干活,可如果他的余粮很少,甚至没有余粮,那他雇不起人。”   谢知微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而农民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还要另外想法子多弄些钱。”   萧旸点了点头:“是这样,大多数农民都有自己的田地要种,春耕秋收,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你让他们放下自己的田地不种,跑去给别人家干活,除非出的工钱高得足以弥补他误了农时的损失,谁又会出远高于劳动力自身水平的价格去雇佣劳动力呢?”   谢知微咂摸了一下萧旸说的话,很有道理。   萧旸这孩子没穿越前学什么专业的?懂得还挺深。   “在生产力不够高的时代,靠自由雇佣来解决那些脏活累活,是行不通的。”萧旸慢慢说着,“可那些活儿总得有人干,那怎么办?就只能用另一种法子,直接划出一批人来,让他们世世代代干这个,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这样一来,不用出工钱,不用担心他们跑掉,也有人顶着活儿。”   谢知微:“这就是数百年来成本最低的法子。”   “对。”萧旸向着他,“在生产力水平下,这确实是成本最低的法子,因为货币不够普及,商品交换不够发达,劳动力流动不够自由,靠市场来调配人力,效果很差,甚至根本调配不动,那就只能靠制度来强行分配。”   谢知微的眉头微微拧着消化这些话。   萧旸继续说道:“而且哥你注意到没有,贱籍里的人干的活,大多都是些什么?清沟、掏粪、修城墙、搬重物、抬棺材、伺候人,这些活有个共同点,就是没什么技术含量,谁都能干,但谁也不愿意干,因为脏、累、丢人,一个良民,但凡还有一口饭吃,都不会主动去干这些活,可这些活又不能没人干。”   谢知微:“所以贱籍的存在要解决一个‘没人愿意干但又不能不干’的难题。”   “不错。”萧旸给谢知微竖了个大拇指,“只要那些活还存在,只要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干,就得有人被迫去干,废了贱籍,就得找到另一个法子来解决这件事,这些不体面的活要有人主动愿意干,就得给出足够的报酬,而这么算下来是不划算的。”   谢知微沿着萧旸的引导继续思考:“生产力上不去,商品流通不够发达,货币不够多,贱籍就始终有它存在的理由。”   掏粪伺候人的活或许还能忍受,那些在青楼妓馆度日的人,在戏班子里求生存的人,明明是想要自己这副身躯活下去,却又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躯。   谢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宫道旁的石栏边上,伸手扶住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面,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道青砖缝隙里冒出来的野草。   萧旸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谢知微沮丧,“可我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有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被鄙视甚至欺辱一辈子。”   谢知微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宫墙。   他曾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走在社会主义的阳光大道上。   如今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封建社会的滞后。   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谢知微自己缓了缓,又扬起平日里的笑容:“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去御史台了。”   萧旸:“真的不需要召唤一下澜哥吗?”   谢知微黑线:“……不需要。”   他只是身处古代身不由己,感伤归感伤,也不可能一直伤,不然还怎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这个古代社会好上那么一点点?   谢知微朝萧旸摆了摆手,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宫道两旁的风穿过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青砖地面在脚下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宫门越来越近了,门洞外的日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晃得谢知微眯了眯眼。   刚跨出宫门的那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人影便迎了上来,还没等谢知微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裴定澜的手臂箍得有点紧,勒得谢知微有些喘不过气,赶紧拍了拍裴定澜的胳膊,示意放松些。   谢知微被裴定澜抱着,笑道:“你也不怕人笑话?宫门口呢。”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   裴定澜侧过脸蹭了蹭谢知微的头发:“他们被窝里没人,还好意思笑话我?”   谢知微:“……有点正形吧。” 第116章   这日谢知微进宫去看望谢蘅和萧念衡,谢蘅顺道将纳吉的批语给了谢知微,特意用洒金红笺写的,瞧着就喜庆得很。   谢知微愣是忍住了没自己一个人看,带回了家里跟裴定澜一块看的。   在翻开批语前,裴定澜撸了撸袖子:“太常寺最好给的批语都是好话。”   他实在是听不了一点他跟谢知微不相配的内容。   谢知微笑他:“要不是好话,太常寺就该担心陛下找他们麻烦了,你别紧张。”   裴定澜嘴硬:“我没有紧张啊。”   谢知微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裴定澜冒汗的手:“啊对对对,裴将军稳得很,才不可能紧张呢。”   被谢知微无情拆穿,裴定澜脑袋抵在谢知微的肩膀处好生蹭了一顿:“我紧张,知微宽一宽我的心。”   谢知微拍拍裴定澜的脑袋:“不如赶紧走流程,好早日能宽你的衣。”   这么说裴定澜哪里还顾得上紧张不紧张,干脆利落地翻开了那份折叠的洒金红笺。   只见红笺上用极其工整的笔墨写下——   谢氏子,讳观,字知微,生于二月十五,禀春阳之秀,秉玉衡之清,星躔(chán)奎壁,得文昌之气,主文运昌隆,才思敏达,心怀苍生,官禄亨通。   裴氏子,讳定澜,字澄之,生于四月廿三,应夏华之荣,怀虎符之威,星分翼轸,得武曲之精,主武运绵长,胆略过人,忠勇无双,功业彪炳。   春华秋实,日月同辉。   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刚柔相济,文武兼资。   春生之仁,合夏长之礼;玉衡之明,映虎符之威。   天德相合,月德同临,三才并泰,六合咸亨。   观卿文曲,笔定乾坤;澜卿武曲,剑安社稷。   笔剑合璧,则阴阳和畅;文武相谐,则家国长安。   堪为鸾凤和鸣之配,实乃天地交泰之祥。   此乃天作之合,阴阳得配,百事顺遂,家业永固,白首偕老。   万福攸同,佳偶天成。   (作话有译文)   这篇批语可给裴定澜看美了,激动地跑到院子里蹦来蹦去。   叶来幽幽现身:“大人,真的不管管吗?那是侯爷,不是猴子啊。”   谢知微笑盈盈的,心情甚好:“他高兴。”   裴定澜高兴,自己便也高兴。   纳吉过后便要纳征,也就是下聘,谢知微左挑右选,决定在裴定澜生辰这一日去公主府下聘,正好走了仪式给裴定澜过生辰。   在谢知微亲自去下聘前,要由媒人先将聘礼清单送去,也就是萧承业这个宗正卿和周恪这个礼部侍郎。   再次前往公主府,萧承业和周恪都没了第一回的害怕担忧,在这门亲事上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无意为难,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等四月二十三谢知微亲自带着聘礼上门。   四月二十三这日,既是裴定澜的生辰,又是谢知微来下聘的日子,萧长乐昨个晚上就吩咐了府里要操办起来,于是谢知微还没有到公主府大门,便见到了铺出来的崭新红毯。   萧长乐和裴征殷切地在门口等待,看得谢知微一愣一愣,不禁好奇萧长乐和裴征到底有多想赶紧把裴定澜名正言顺踹他家里去。   谢知微带的下聘队伍十分庞大,八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抬夫们统一着青色短打、系红腰带,步伐齐整,还有四十八人的鼓吹班子吹吹打打,唢呐声和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萧长乐安排的排场也不遑多让,铺了崭新的红毯不算,红毯两侧站着两排家仆,个个穿着簇新的靛蓝衣裳,手里捧着彩绸,见聘礼队伍拐进巷子,便齐刷刷地打起彩绸来,在空中交错成一道华丽的拱门。   而萧长乐本人更是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纹的大袖衫,金线绣的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从头到脚的打扮郑重得像是今天是儿子成亲的日子。   她身边的裴征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墨绿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容端肃,但那双跟裴定澜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裴定澜站在父母中间,身量比裴征还高出小半个头,绯色袍子将他衬得英挺又喜庆。   他是一心想往门口迎,被萧长乐一把拽住了袖口:“站好了,老实点儿,别坏了规矩。”   裴定澜坏什么规矩也不可能坏自己成婚的规矩,立马挺立脊背站得笔直。   裴昭站在萧长乐的另一侧,双手抱胸,目光越过萧长乐的肩头落在巷口那条蜿蜒而来的聘礼队伍上,微微眯了眯眼。   老大老二非说老三没人要,明明他们家老三还是很招人爱的嘛。   “伯母、伯父、裴姑姑。”谢知微上前,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知微来下聘了。”   谢知微话音才落,裴定澜已经迈步迎了出来,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拉住了谢知微的手腕:“你可算来了。”   萧长乐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却也懒得阻拦,走上前去拉住谢知微的另一只手往门里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晒。”   裴征在后面负着手慢慢跟着,看着前头并排走的三个人影,自家夫人一手拉着谢知微,裴定澜一手拉着谢知微,三个人走得热热闹闹,倒像是谢知微才是他家的孩子一般。   他低头笑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   裴昭落在最后,看了一眼巷口那一抬抬望不到头的聘礼,心想今天自己可有得忙。   聘礼队伍在公主府门前的空地上依次停稳,抬夫们训练有素地将八十八抬箱笼一抬一抬地抬进府内,沿着前院到正堂的甬道两侧依次排开,朱漆箱笼在日光下泛着喜气洋洋的光,箱盖上贴的金粉“囍”字被照得闪闪发亮,把整条甬道映得一片明晃晃的暖色。   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穿过前院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朝身旁的裴定澜瞥了一眼:“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不错,挺精神。”   裴定澜骄傲挺胸:“今日是知微来下聘的日子,我当然要穿最精神的。”   萧长乐“啧”了一声,看向谢知微:“你瞧瞧他这模样,跟孔雀开屏似的。”   谢知微笑了一声,他早就被这只孔雀开的屏吸引住了,愿意跟裴孔雀一起筑巢。   为了摆裴定澜的聘礼,萧长乐吩咐人将正堂两侧的厢房门扇全部卸了下来,与正堂打通成一个贯通的大空间,不然还放不下这八十八抬聘礼箱子。   公主府的下人们按着谢知微提前给的清单,将箱笼按照分类一抬一抬地摆好。   第一排是六抬礼器信物,金雁、如意、合欢佩、金错刀、紫檀聘匣、连理枝银摆件一字排开。   第二排是丝帛锦绣,二十匹云锦蜀锦素纱彩缬叠得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彩色的小山,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锦面上,流光溢彩。   第三排是香药茶酒,第四排珍玩器物,第五排兵甲马具……   裴昭负着手从第一抬开始慢慢往前走,按照清单清点谢知微带来的聘礼。   “八十八抬,一样不少。”裴昭走到那排兵甲马具前停下,伸手在那副玄甲的护心镜上敲了敲,听声响便知是上好的百炼钢。   谢知微送来的聘礼除了比较常规的,都是按照裴定澜的喜好特意定制打造的,裴定澜喜欢得不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萧长乐看了看正蹲在兵甲马具前摸玄甲的自家儿子,嘴角弯起来:“这臭小子从小到大没少让人操心,没想到长大了倒是好命,遇见了你。”   谢知微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开口谦虚两句,裴定澜已经从旁边蹿了过来:“娘,你这话说得对。”   当事人谢知微:“……”怪不得你娘追着你打。   萧长乐瞧着两眼里都是彼此,笑意更深。   下聘的仪程走完,萧长乐吩咐人将聘礼封存入库,又张罗着要在府里摆宴席,今日是裴定澜的生辰,又是下聘的日子,自然要好好热闹一场。   裴定澜却凑到谢知微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知微,我想跟你一起过生辰。”   谢知微眨巴眨巴眼睛,去找萧长乐说出自己的请求:“伯母,我可以带裴定澜出去过生辰吗?”   萧长乐正在跟裴昭商量宴席的菜色,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副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的模样,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误了晚膳的时辰就行。”   裴定澜得了这声允准,一把攥住谢知微的手就往外走,像极了刑满释放。   “你急什么?”谢知微笑他。   裴定澜:“怕我娘反悔,给我逮回去念叨。”   谢知微“噗”地笑了一声,吩咐车夫往谢宅的方向去。   裴定澜靠在谢知微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膝上:“知微能不能透露透露给我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捏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谢知微拉着裴定澜下了车,却没有往他平日里起居的那座院子走,而是穿过前厅,沿着一条裴定澜从未走过的青石小径往府邸的深处去。   “你之前没有来过这处院子,从今以后这里归你了。”谢知微推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院子的情形露了出来,一下便叫裴定澜愣住。   这处院子挂的牌匾是砺锋堂,一个和谢府别处格格不入的风格,为谁改了牌匾显而易见。   院子修整过,十分开阔,四周铺着青砖,还立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地面整平夯实,铺了细沙,那是武人用来练功的沙地,摔打时不会伤筋骨,院子角落还立着一只大小适中的石锁。   整个院子俨然是一座小型的演武场。   院子正中央,一座黑漆兵器架上,横着一杆枪。   那是一杆银枪。   枪身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枪杆打磨得光滑匀称,尾端的铜鐏铸成莲花座的模样,缠着暗银色的丝线,还缠了一道喜庆的红绸。   裴定澜眼睛都放光了:“这就是知微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爱了爱了。”   谢知微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将那杆银枪取了下来,沉得他手往下一坠。   好在不至于丢人得连枪都拿不动,只沉了沉,谢知微不太熟练地握了握枪杆,转过身来,朝裴定澜的方向递了出去。   “确实是给你的生辰礼。”谢知微说,“我托了工部的匠人打的,不知道你惯用什么尺寸,就按你平常用的那杆的量了尺寸。”   裴定澜目光落在那杆银枪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谢谢知微。”   谢知微将银枪递给裴定澜:“我不曾亲眼见过你持枪作战的模样,只知裴将军英勇无畏,送你一杆枪,就当我在你身后为你击鼓助阵。”   裴定澜一手拿过枪,一手将谢知微揽入怀里:“知微你真好。”   谢知微仰头亲了亲裴定澜:“快试试。”   裴定澜恋恋不舍松开谢知微,将枪横在手中掂了掂,又屈指弹了一下枪杆,“嗡”的一声清鸣在院子里荡开。   “好枪!”裴定澜的嘴角翘了起来,“知微送我的生辰礼就是用心。”   裴定澜将银枪在手中转过半圈,枪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银弧,往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日头正好从头顶倾泻下来,将裴定澜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别看裴定澜平日里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一握上枪,整个人便不一样了,少年将军的气势瞬间迸发而出。   “知微,你看好了。”裴定澜握住银枪动了起来。   枪尖自地面挑起,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柳枝,看似轻缓,却在枪刃破风时发出清越的啸声。   裴定澜的腰身随之拧转,枪身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变换之间行云流水,衣袂翻飞处,红绸跟着枪身的转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朱红痕迹。   谢知微目光追着那道绯色与银色交织的身影,移不开眼。   裴定澜总有早晨在院子里晨练的习惯,他见过许多次,只是他的院子并不适合练武,裴定澜总是不能尽兴,这才想到要给裴定澜单独布置一个演武场,这也是裴定澜的家,裴定澜必须得住舒舒服服的。   现在看来,自己悄悄筹划的这份生辰礼很是合适。   裴定澜沉腰,枪尖猛然回刺,“唰”的一声,带起一阵劲风。   枪尖在离地面不过半寸的地方骤然顿住,随即枪尾上挑,整个枪身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裴定澜身后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一道银色的霹雳劈开了满院的春光。   “这一式叫回马枪。”裴定澜侧过头来,朝谢知微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说着,裴定澜足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银枪在身周旋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日光从枪刃的斜面折射开来,像被打碎了的琉璃,星星点点地落在青砖地上。   落地的瞬间又顺势送出一记平刺,枪尖破风长啸,直指前方虚无的敌阵,红绸在他身后被风扯成一道笔直的线。   裴定澜收枪,银枪在他手中转过最后半圈,枪尾轻轻一顿,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不争气的心口,里面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得激烈。   帅,太帅了。   谢知微“啪啪啪”的掌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响亮,惊起了墙头歇着的一只麻雀。   “好!”谢知微雀跃,“裴定澜你真棒!”   裴定澜手腕一挽,银枪负至身后,腾出右手把谢知微抱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谢知微下意识搂住裴定澜的脖子。   “能得到知微的称赞,是我的荣幸。” 第117章   早朝钟声还未落尽,宣政殿内已经有人压不住那几分惴惴的心跳。   今日陆慎和崔行舟带了奏章来,很明显是之前调查粉戏一案要向陛下汇报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家。   陆慎和崔行舟并肩出列时,殿内的目光便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们的身上飘。   萧晏大马金刀地往龙椅上一坐,贾利世掐着嗓子高音喊了“上朝”,群臣山呼过后,才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陆慎和崔行舟齐齐出列:“陛下,臣陆慎/崔行舟,奉旨查办宣义坊粉戏一案,现已查明案由、主犯、从犯及涉案各方关系,结案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贾利世小跑下去接过奏章,捧回给萧晏。   有不少人紧张地额头直冒汗,呼吸声都不敢大了,生怕惹恼了龙椅上那位。   萧晏翻着奏报,翻到一半时,略略顿了一下,眼皮一抬,目光从奏报的纸页上扫出来,在殿中某几个方向各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那几道目光落处,有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看完了。”萧晏合上奏报,“陆卿、崔卿,你二人辛苦,奏报写得清楚明白,朕很满意。”   陆慎和崔行舟躬身:“臣等分内之事。”   “不过……”萧晏话锋一转,一只手搭在奏报的封面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这案子里头露出来的那个大窟窿还没有堵上。”   有的人闭了闭眼,每次陛下说话这个语气、这个调调,就很吓人。   “粉戏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萧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点了谢知微的名,“谢观。”   谢知微应声出列:“臣在。”   “你说说,以你之见,这窟窿该怎么堵?”萧晏把问题抛给谢知微,他也很关心谢知微这些天想开了没。   谢知微得了这道话头,心里那篇草稿便稳稳妥妥地铺展开来,朝萧晏一揖:“回陛下,臣以为,粉戏之患在于有隙可乘,太.祖皇帝定下的律令虽明禁粉戏,却只列了处罚的大纲,未曾详列何为粉戏、何为正经戏文,各地便有人借此钻空子,臣斗胆建议,由礼部牵头、刑部协办,拟定一部《民间禁戏条例》,将大周律令中关于粉戏的条款进一步细化,哪些戏文不能唱、哪些动作不能演、哪些衣饰不能穿,逐条列明,颁发各省州县,使各地官署有所依凭。”   在说这话时,谢知微余光已经瞥见了礼部尚书赵仲先微微颔首的动作,心底便有了底。   “臣附议。”沈介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沉而稳,“谢大人所虑极是,只是臣另有一言。”   萧晏点了点头:“讲。”   沈介从队列中迈出半步,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宣政殿的光线里显出几分古板持重的味道。   他开口之前先看了谢知微一眼,那目光里透出几分彼此心照的意思。   “臣以为,罚的尺度,还得再加一层。”沈介的话掷地有声,“臣建议,凡科举在身或已取得入学资格者,观看粉戏一经查实,立即除名,终身不得再应科举,此外,还要将此人姓名籍贯通告全族、所在州县学政及所属公门,使其劣迹入档,永不可掩。”   谢知微在心里给沈介点了个赞,他这个搭档是很懂怎么让人社会性死亡的。   妙哉妙哉。   满朝文武都知道沈介这个御史中丞素来以方正著称,平日里那些圆滑世故、讨价还价的做派在他跟前从来讨不得好,可也没人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建议。   有些人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家里的子侄们过了一遍,暗自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如何重新立一立家规,免得日后惹出祸事来。   萧晏显出几分兴味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沈卿这个主意,倒是有意思,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能说什么?当然是说沈介的提议好,好的不能再好。   谢知微趁机朝沈介看了一眼,沈介也正看向他,两个御史中丞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然后谢知微开口:“陛下,臣也有一言。”   萧晏:“说。”   “方才沈大人说,终身不得再应科举,臣以为然。”谢知微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臣觉得,这还不够,看粉戏的学子,除终身禁考之外,还应挂牌游街示众。”   谢知微这话一出,可比沈介的话更令人吃惊。   游街示众,亏谢知微的脑袋想得出来这损主意。   裴定澜立马就站了出来附议:“陛下,臣以为谢大人所言甚是。”   这人说话时还不忘侧过头朝谢知微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极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他转头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谢知微却看清了,嘴角险些压不住。   萧晏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殿中那两道影之间来回荡了一趟,嘴角弯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收敛了神色,端出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沈卿、谢卿所言,有理有据,赵仲先。”   礼部尚书赵仲先应声出列:“臣在。”   “你主持拟定《民间禁戏条例》,刑部从旁协理,半月之内拟出初稿呈朕御览,条例之中的处罚细则,须参照谢观、沈介两位御史中丞今日所议之意见落笔,务必从严从重。”   赵仲先躬身:“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又转向谢知微和沈介:“条例拟成之后,你二人联审。”   谢知微与沈介同时躬身:“臣遵旨。”   萧晏将奏报又翻了翻,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心思。   “陆卿,你这份奏报,朕瞧着有个说法挺有意思。”萧晏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看向殿中那道笔直的身影,“戏班无籍,则演者无根;唱词无据,则观者无凭,治粉戏之患,不唯罚其既行,尤当防其未起,后面还列了三条建议,诸位卿家也听听。”   贾利世便小步上前,从萧晏手中接过奏报,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一者,凡在大周境内演出的戏班,须在所在州府登记备案,领取戏牌,无牌者不得演出;二者,每部新戏上演前,须将唱词送交当地衙门备案,衙门有权审查其内容是否合规;三者,各州县须按月向御史台报送辖区内戏班名录及演出的戏目,以备查验。”   殿内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人在心里悄悄寻摸了一下,登记备案、唱词审查、按月报送,这哪是治粉戏的章程,这是要把全天下的戏班子都拢到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去。   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江湖班子、三五人凑一台戏的小团体,往后都别想再有“唱什么全凭一张嘴”的自在。   登记备案看起来只是多一道手续,但手续这个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成了铁门槛,往后哪个戏班要是想唱点出格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子在登记簿上留下名字。   那些背后靠人豢养的班子,主人想拿粉戏来招揽生意人脉,也得算一算万一被查出来的后果。   三条规矩层层嵌套,从登记到报备再到按月报送,中间没有一处缺口可以钻,御史台按月接收各州县报送的戏目名录,等于是给朝廷铺开了一张全天下的戏文地图,哪处有异常、哪处有苗头,一看便知。   “陛下。”陆慎躬身补了一句,“臣尚有一言,若戏班跨州演出,须持出发地衙门发放的路引,演出前须向当地衙门报备,且当地衙门有权抽查演出内容是否与备案唱词一致。”   崔行舟紧跟着道:“回陛下,臣在查办粉戏一案时发现,有些戏班惯常在本州演正经戏文,拿了路引出州之后便换了一副面孔,在外地专演粉戏,若有跨州报备与抽查之制,此等行径便难以遁形。”   萧晏目光落在赵仲先身上:“赵卿,你觉得陆卿这几条建议如何?”   赵仲先略作沉吟:“回陛下,陆大人所虑极是,戏班登记备案、唱词送审、跨州报备查验,这三层相互照应,可形成一道完整的链条,臣以为切实可行。”   萧晏“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朕知道,拟条例、做备案、月月报送、抽查核验,这些活儿加起来可不轻松,如此,往后各州县负责此项事务的官吏,每月的额外补贴从户部走,按职级和经办事务量核定。”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还在暗自盘算着“这活儿又落到我们头上”的官员们,面色便略微松动了几分。   谢知微抓住了这个时机,声音清朗而笃定:“陛下圣明!”   裴定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上了他的话:“陛下圣明!”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默契得很,实在是引人注目。   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后,众人也都表态:“陛下圣明!”   萧晏靠在龙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从殿内那一排排低伏的脊背上缓缓掠过。   不得不说弟弟还是很有用的嘛。   原本谢知微以为今日的早朝到此便该结束了,令他意外的是,萧晏又下了一道圣旨。   “还有一道旨。”萧晏严肃开口,“优伶虽在贱籍,也是活人,不是物件,往后凡大周境内,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杀、私自贩卖优伶,违者按伤人、贩人之律论处。”   有人眉心微蹙,京中养家班、蓄戏子的官宦富商不在少数,往日里把优伶当物件使唤惯了,忽然间被告知打杀不得、贩卖不得,这如何能习惯得了?   谢知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热地撞了一下。   萧晏是想动一动这数百年来的贱籍制度的,哪怕生产力并未达到那个高度。   “陛下圣明。”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烛照万里,体恤人情,臣钦佩万分。” 第118章   朝霞刚浮上崇仁坊的屋脊,谢宅的灯火便已亮了一院。   窗外的蝉声已经起了头,一声叠着一声,闷闷地叫。   谢知微站在铜镜前,由着谢长顺替他一层层地穿戴大典礼服。   阿姐册封大典的礼服是礼部依制送来的,深绯色的大袖朝服,领缘用金线绣着云纹,腰带是玉扣金饰,垂着两排细密的玉珠,料子虽是透气的纱罗,可一层层裹上来,肩上还是压了沉沉的分量。   “公子。”谢长顺低头替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您别绷着气,放松些。”   “我绷着了吗?”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您打醒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谢长顺把最后一枚玉扣扣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瞧着精神,就是这脸绷得跟人家欠了您八百两银子似的。”   谢知微揉了揉眉心,他确实紧张。   今日是他阿姐封后的好日子,也算是阿姐跟萧晏彻底修成正果的日子,他不能出错,谢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他的好伯父三家人,他已经提前让叶来盯着了,但凡他们今日在含元殿上敢有一丝差池,事后一定弄死他们不可。   “知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走进来,先把碗搁在桌上,再把门掩好,转回身时目光落在谢知微那身礼服上,“哟,这一身可真好看。”   “你别打岔。”谢知微对着铜镜正了正笏板的位置,“还有几样物件没核对。”   裴定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朝服齐全,玉带一条,笏板一个,玉佩一对,朝靴一双,鱼袋一个。”   念着念着,裴定澜声音忽然一顿,抬眼从镜子里看向谢知微,“知微,你今天格外好看,要不要亲一口?”   “裴、定、澜。”谢知微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裴定澜的脸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裴定澜的脸被捏着,嘴巴挤成一个小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这不是瞧你紧张,逗你乐乐嘛。”   谢知微松开手,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抬头时,那层绷在眉间的紧张的确松了几分,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两口,冰凉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也压下去了几分。   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下肚,谢知微又冷静了些,再次检查自己的穿戴,确认玉佩系得牢固,朝靴一尘不染。   裴定澜安安静静地看着谢知微把所有物件都过了一遍,等他终于放下手,才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知微,出发了。”   ……   含元殿巍峨的钟声响了三遍。   百官已经在殿前列好了队,绯红青绿交错在五月的阳光里,檐角已浮起细薄的暑气。   谢知微今日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不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谢家人单独有一块地方。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谢家的老大老二老三。   这三兄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更何况封后的还是他们谢家的姑娘,站又站不好,坐也不能坐。   谢知微侧过头扫视这三个没用的家伙,冷冷地咳了一声。   三道身影同时一僵,不敢再动。   谢知微阴恻恻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大典之上,谁敢有半点失仪,回去我拆了他的骨头。”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缩成了一排鹌鹑。   日头升高了半竿,晨光彻底铺满了含元殿前的广场,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黄绸铺地,金灯悬梁,正中的御座前,一道长长的红毡从殿门口直铺到丹墀之下,五月的日光照在红毡上,将满殿映得流光溢彩。   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亮而悠长:“吉时到!升殿——”   百官鱼贯而入,步伐整齐。   文武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红毡通道,直达御座之前。   萧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衮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知微依然能从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出,他的皇帝姐夫此刻心情相当不错。   “宣——皇后册立诏书——”   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口。   谢知微站在队列中,心跳忍不住快起来。   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深红色的翟衣上绣着金线凤凰,九尾的凤纹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衣摆拖过红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谢蘅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珍珠在日光下颤颤地晃着,衬得她那张脸端庄又柔和,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大约是礼服厚重,又被日头晒了一路。   她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捧着金册、玉玺和册宝,步伐亦步亦趋。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口一路追到她走到御座前,手心里的汗湿了笏板一端,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他看见阿姐在萧晏面前站定,微微抬眸,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目光碰了一碰。   萧晏站起身来,从贾利世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内治外安,赖有贤助……”萧晏的声音在含元殿内回荡,“谢氏女蘅,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今以册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谢知微听着那些字句,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阿姐守着他们的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那些“命硬克亲”的流言蜚语,替他挡了多少风雨,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还会在半夜里悄悄来他房间替他掖被角。   这么温柔的阿姐,从此以后一人之下,坐享天下权柄。   诏书念完,贾利世捧着金册与玉玺,躬身递到谢蘅面前。   谢蘅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册宝,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谢知微按下激动的心情出列,撩袍跪地,笏板稳稳地横在胸前,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谢观,代谢氏一门,恭贺皇后册立之喜。”   “臣闻乾坤定位,日月丽天,后德配地,母仪万方,今皇后殿下承天命之重,膺金册之荣,臣等外家,感戴圣恩,惶惶难名……”   谢知微念着念着,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把最后几句念完,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臣等愿皇后殿下,千秋万岁,福寿绵长,愿大周社稷,永享太平。”   谢蘅的温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文安伯平身。”   谢知微站起来,重新退入队列,低头时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五月的暑气蒸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眼时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接下来便是百官贺拜。   按品级依次出列,从亲王到公侯,从三公到九卿,每一个都要拜见皇后行大礼,口称“恭贺皇后”。   等百官贺拜完毕,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礼成——”   殿外的钟声随之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雄厚重,在京城五月的上荡开。   谢知微抬起头,正好看见谢蘅微微侧过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穿越过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时光,落在他的眉间。   谢知微吸了吸鼻子,朝阿姐露出一个最大的笑容。   典礼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   五月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像被水洗过一般。   赐宴设在紫宸殿西侧的临华阁,殿门四敞,五月的穿堂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满殿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席面已经铺开了,按品级分列,中间空出一条宽道,便于宫人们往来传菜递酒。   谢知微坐在席间,还没等屁股坐稳,面前已经多了只酒杯。   “谢大人,今日大喜,下官敬您一杯。”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笑容殷勤,酒杯举得端端正正。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心里先打了个突,完蛋,他的酒量一杯倒了,不得给阿姐丢人?   只是今天是阿姐的好日子,谢知微即便是真的不能喝也不好意思推拒,伸手去够酒杯。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截住了那只酒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谢知微椅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酒杯,朝那主事举了举:“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说罢一仰脖,酒液干干净净地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   那主事愣了一下,连忙也把自己那杯干了,客套了两句便退回了自己座位。   旁人看在眼里,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上前敬酒的,步子便迟疑了几分,谢观和裴定澜自从被皇帝赐了婚,大家都不太敢在两个人都在时上前搭话。   谢知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挡得倒快。”   “我酒量比你好。”裴定澜把空杯放回桌上,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闲散得很,“今儿这场合,不替你挡着,你三杯下去就得趴桌。”   谢知微耳根微热,却也没反驳。   奈何今天是大日子,找谢知微喝酒的人实在是多。   “文安伯。”一道声音从斜刺里响起来,粗声大嗓的,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大了:“下官敬您一杯!”   谢知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面生的武官,约莫四十来岁,脸膛泛红,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很典型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做派。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马校尉,文安伯不胜酒力……”   “哎,大喜的日子,哪有不喝的道理?”那位马校尉摆了摆手,把提醒的人拨到一边,又往前迈了半步,“文安伯,下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知道高兴了得喝!”   这话说得糙,席间不少文官皱了皱眉。   “马校尉。”裴定澜再次给谢知微挡酒,“我陪你喝。”   马行远愣了愣,目光在裴定澜和谢知微之间转了一圈:“晋安侯,下官敬的是文安伯……”   “我是文安伯未过门的夫人。”裴定澜语调微扬,“他的酒我替他喝,天经地义。”   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句“天经地义”从裴定澜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品出几分旁的味道来。   可转念一想,这两个人是陛下赐婚的,说天经地义倒也没错,都是被皇帝塞到一起的倒霉蛋,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马校尉脑袋晕乎乎的,也不想了,跟裴定澜碰杯:“好!”   谢知微坐在旁边,借着端茶的动作掩住了半张脸,可耳根那一点薄红藏不住,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头喝茶,余光却忍不住往裴定澜的方向瞟了一眼,正对上裴定澜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茶盏对视了一瞬。   席间不知是谁轻轻“嘶”了一声。   “老刘,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两位……方才是不是对视了一眼?”   “嗐,人家是赐婚的,自然要表现得和睦些,不然陛下面上不好看。”   “可我瞧着……那眼神不太像装出来的。”   “你想多了,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又觉得方才那个对视确实不太对劲,可再想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满朝上下都知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是被陛下赐婚硬凑到一块的,虽然两人面上瞧着倒也和气,可谁能说清楚背地里是什么情形?   有人的目光飘过去,正好看见裴定澜低头跟谢知微说了句什么,谢知微抬手在桌下轻轻拍了他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下,让看见的人又迟疑了,那拍法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昵,像做过许多次。   “错觉。”那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一定是错觉。”   谢知微扯了扯裴定澜的袖子,笑道:“还是有好多人都认为我们是表面做戏给陛下看呢。”   裴定澜闻言,往谢知微那边又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要贴着谢知微的耳朵:“那让他们接着以为好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谢知微缩了缩脖子,伸手在裴定澜胳膊上拧了一把:“低调。”   裴定澜面不改色地受着:“不想低调。”   邻桌又有人悄悄扭头,目光在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去。   谢知微不禁想,他们可是要明媒正娶的,怎么搞得像在偷情? 第119章   这日,萧承业来替谢知微送吉日的日期。   吉日,也就是六礼中的择期,本该由男方送去女方家中,谢知微和裴定澜都是男的,只不过谢知微按男方的办,裴定澜按女方的办,便要将吉日送到公主府,由萧长乐他们选择。   通报过后,萧承业被引进正堂,裴定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下首剥莲子。   萧长乐吩咐了下人上茶:“萧大人来了,坐。”   萧承业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侯爷。”   裴定澜随意应了一声,手里仍旧忙活着,莲子壳在他指间翻飞,白生生的莲子肉一个接一个地滚进旁边的小碟里,叠成一座小小尖尖的堆。   他娘爱吃这玩意儿,得给他娘多剥点儿。   萧承业在客位坐下,整了整衣冠,捧了一只方匣捧着放在几案上,将匣盖揭开后露出里面两张大红洒金笺。   “长公主殿下,宗正寺与礼部会商合议,择定了两个吉日。”萧承业微笑,“一个是九月初三,一个是十月二十六,殿下与侯爷可任选其一。”   萧长乐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啪”的一声脆响。   裴定澜手里的莲子壳被他捏碎了,眼睛发光似的盯着两张洒金笺。   萧长乐无语别过眼,她这个儿子真是一点也不稳重。   “娘,我们家选九月!”裴定澜不待萧长乐表态,自己做主了,“就九月!”   萧承业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位晋安侯的语气,像是怕这门亲事会跑了似的。   萧长乐倒也没拦他,只抬了抬下巴对萧承业说:“那就九月初三。”   “是。”萧承业应了一声,从匣中取出一张洒金笺,又取出一支朱笔,在笺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九月初三”四个字,要带回去交给谢知微。   选好了吉日,裴定澜给他娘剥了一大盘莲子,撒欢一样跑出了门,去谢府找谢知微。   出了公主府大门,裴定澜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往崇仁坊的方向驰去。   天气热了,谢府里的下人们也不爱在外边晃悠,做完了活儿便去了凉快处躲着,裴定澜到时除了门房,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倒是廊下那盆栀子花开得不错,裴定澜瞅见那栀子花,想了想如果他家知微用栀子花做熏香熏在衣服上,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裴定澜脑补着往谢知微的院子走,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什么事叫知微这般高兴?   裴定澜从门缝里望进去,整个人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水。   谢知微背对着门的方向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在翻看,要紧的是谢知微居然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的纱衣,料子薄得不像话,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段白净的后颈和肩头圆润的弧线,后背的蝴蝶骨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翻书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两只敛着翅膀的蝶。   纱衣的下摆堪堪垂到大腿根,底下穿了一条同色的轻薄绸裤,裤管宽大不说,还能见春光。   裴定澜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他在门缝外站了整整五息的工夫,呼吸声被自己硬生生压着,却压不住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猛跳。   裴定澜颤抖着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谢知微闻声回过头来,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张清隽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来了?”   裴定澜被这一幕冲击到了,瞬间嗓子开始冒烟。   “嗯。”裴定澜应了一声,嗓音瞬间变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知微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放在膝头,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让那件纱衣的料子在日光里晃动出细碎的光泽。   他走到裴定澜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流鼻血了。”谢知微说。   裴定澜一愣,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人中,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他低头一看,指尖上果然沾着一点殷红。   “……”裴定澜抹了一把,鼻血没止住,又流了一道下来。   谢知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笑了。”裴定澜捂住鼻子,羞愤欲死,“快帮我找帕子。”   谢知微笑得更欢了,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手指在递帕子时故意在裴定澜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喏。”   裴定澜接过帕子捂住鼻子止血,目光却还不肯从谢知微身上移开。   他此时的姿态有些狼狈,那双眼睛却还是直直地钉在谢知微身上,从锁骨到腰线,从腰线到膝弯,一路往下。   谢知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可那件纱衣实在太薄,他这一拉反而让领口更敞了些,锁骨上那点浅浅的阴影在日光里愈发分明。   裴定澜的鼻血又涌了一股。   “……”他干脆把帕子整个捂住鼻子,闷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知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故意什么了?”   裴定澜没再说话,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盯着谢知微,目光控诉,还有几分烫人的热度。   谢知微被他看得耳根慢慢烫了起来,别过脸去不看他,顺手把桌上那本册子拿起来卷好:“行了,你先去把鼻血止住,我去给你倒凉水。”   他转身要走,被裴定澜从后面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刚捂过鼻血,指尖还沾着一点红痕,攥在谢知微白净的腕子上格外扎眼,可力道却不大,松松地圈着,像是不舍得用力。   “别去。”裴定澜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凉水不管用。”   谢知微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了裴定澜的胸膛:“要不然还是喝点儿?天气热了,就是容易上火。”   裴定澜被烫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开谢知微的手腕,随即那只手换了个位置,揽上了谢知微的腰,隔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纱衣,掌心的温度毫无遮挡地传过来。   谢知微被他揽得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一下。   “好吧,听你的。”裴定澜。   谢长顺让下人煮的是消暑的凉茶,配现在火气正盛的裴定澜刚好。   谢知微去柜子里拿出了一套蓝色的纱衣来,跟他身上那件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他拎着那件纱衣转过身来,朝裴定澜的方向一扬:“你换这个。”   裴定澜看着那件纱衣,喉结又滚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日。”谢知微把纱衣塞进裴定澜手里,“快换吧,真的很凉快。”   薄得透光的纱衣,布料柔软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跟谢知微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快换。”谢知微转身,“我不看你就是。”   裴定澜:“你不看我那我岂不是白换?”   谢知微:“……”   懒得理会裴定澜,谢知微拿了书册去床上,蹬了鞋子缩到里边。   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听见了裴定澜解开腰带的声音。   谢知微拍拍发热的脸颊,他也有点上火。   “好了。”裴定澜将换下的衣物挂到衣架上,穿着轻薄的纱衣走向床的方向。   谢知微转过头去欣赏裴定澜的美色。   料子极薄,遮不住裴定澜身上那些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线条。   宽肩、窄腰、锁骨下方那一片被日头晒成浅蜜色的皮肤,在纱衣下若隐若现,腰腹间的肌肉轮廓在轻薄衣料下游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谢知微的目光从裴定澜的锁骨一路滑到他腰线收束的地方,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   裴定澜的鼻血倒是止住了,可那双眼睛里的热度没散,尤其是他也爬上床之后,看清了谢知微手里的书册:“这是哪里来的?该不会是陛下送的吧?”   “还真是。”谢知微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接上,“你说哪有姐夫给弟弟送这种东西的?”   那册子约莫两指厚,封皮是暗红色的洒金绢面,没有题字,只在边角压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记,是一朵并蒂莲。   翻开几页,里面是一幅幅工笔彩绘,笔触细腻,设色淡雅,旁边还附了题字,画工极好,甚至称得上清雅,可内容实在让谢知微不知如何评价。   第一页画的是两个男子,一个靠在软榻上,另一个伏在他身上,姿态亲密却又不失分寸,榻边的纱帘半垂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旁边几行工整的小字,写的是一些……操作指南。   再往后翻,第二幅画的又是另一个姿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衣带散落,画师的笔意留白极多,暧昧却不淫.靡。   谢知微方才自己一个人翻看时就觉得脸上发烫,这会裴定澜站在桌边翻,他更是觉得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   裴定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还停下来多看两眼,表情十分认真,像在研读什么兵法要诀。   “画得还真……”裴定澜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挺正经的。”   谢知微震惊裴定澜的言辞:“你管这叫正经?”   “跟咱们那天看的那个粉戏本子比,这个可不就正经了?”裴定澜煞有介事地点评,“你看这个构图,比例是对的,你看这个光影,窗外的月光是从左边照进来的,影子的角度也对。”   谢知微被他这番点评说得哭笑不得:“你到底是在研究避火图还是在研究画功?”   裴定澜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午前的日光里亮得像淬了火:“我是在研究怎么跟你过日子。”   谢知微不争气,被裴定澜一句话打得溃不成军,把脸埋进了薄被里,内心嗷嗷叫了一通。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捞起来,在谢知微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极柔的一吻,那吻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他唇上残留的凉茶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   谢知微闭了会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那点羞怯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伸手环住裴定澜的脖颈,在裴定澜的嘴角回了一个吻。   那吻比裴定澜的停留得久一些。   裴定澜的手臂从谢知微腰后收拢,将人整个圈进怀里,隔着两层薄薄的纱衣,彼此的体温毫无遮挡地贴在一起。   窗外传来一声蝉鸣,拖得长长的,像是被五月的暑气黏住了翅。   两人缠绵着接吻,直到谢知微的浑身都泛起了粉:“我们还看不看?”   裴定澜咬在谢知微的唇角:“当然要看。”   不学会了,洞房花烛夜漏了怯,这辈子还过不过了? 第120章   六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除了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上班,谢知微都不爱出门。   休沐日难得在家歇着,谢知微躺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团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裴裴趴在他脚边啃西瓜皮,啃得满脸汁水。   谢知微正琢磨着等晚上凉快下来,要不要去清味轩吃那道新出的荷叶粉蒸肉,谢长顺便一脸菜色地过来,欲言又止:“公子,三位老爷来了。”   谢知微手里的蒲扇一顿:“他们来定没好事儿。”   谢长顺:“要不老奴说公子身子不适,把他们打发了?”   “不必。”谢知微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衣袍,“来都来了,那就见上一见,看看他们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   谢知微环视四周,视线里捕捉到了一把鸡毛掸子。   这是个不错的东西。   谢知微上前拾取了道具【鸡毛掸子】,并对鸡毛掸子的趁手程度给予高度评价。   谢长顺骄傲地给谢知微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他家公子。   正堂里,谢家三位伯父已经落了座。   谢知微迈过正堂门槛时,三人齐齐抬起头来,看见谢知微手里的鸡毛掸子,不约而同地颤了颤,鸡毛掸子实在是给他们留下了很重的阴影。   只是今日来找谢知微的事情要紧,即便是再怵也不能退缩。   谢琨脸上堆起一个热络的笑容,站起身来拱手道:“阿观来了,休沐日还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谢知微丝毫不给面子:“既然过意不去,那就不要上门来打扰。”   三人:“……”这叫人怎么接话?   谢知微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鸡毛掸子往桌面重重一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好好的休沐日来了三个晦气东西,真是扫兴。   谢琨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笑容里添了几分郑重:“阿观,今日我们来,确实有桩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哦?”谢知微兴致缺缺,“什么要紧事?”   谢琨突然就感叹了起来:“阿观,咱们谢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姐姐封了皇后,你又升了御史中丞,还封了文安伯,放眼整个京城,谁不说一句谢家祖坟冒了青烟?”   谢知微心说谢家祖坟要真冒青烟,他就不会有如此不成器的三个伯父和一个多年不着家的爹。   谢琰见谢知微不说话,有些急了:“阿观你想过没有,皇后的娘若只有你一个人撑门面,总归是不够的,外戚的体面,靠的是人丁兴旺、各有官爵,你这样一枝独秀,反倒显得单薄。”   谢知微压下眉眼:“二伯的意思是?”   谢琨又接上话头:“阿观,三位伯父的意思是,你姐姐既已封后,按前朝历代的规矩,皇后的娘家人是理应加官晋爵的,我们也不求多的,你大伯我在太常寺熬了二十多年,还是个从八品的协律郎,按理说也该动一动了,你二伯至今没有正经官身,你三伯那个右骁卫仓曹参军也是个闲差,若能借此机会往上挪一挪……”   谢知微挑眉:“挪到哪里去?”   谢琨被这一问噎了一下,但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被更大的理直气壮压了过去:“依着前例,皇后的娘家人封个四品不为过,你二伯可以补个缺,你三伯若能升到中郎将,便再合适不过。”   谢琰紧跟着接话:“阿观,这事又不难,只需要你姐姐在陛下面前提一句,陛下自会顺水推舟,咱们谢家祖上也是勋贵之家,本就是该有的体面。”   谢璘闷声开口:“谢家出了皇后,我们做伯父的还窝在角落里,说出去叫人笑话。”   “笑话?”谢知微冷笑,“你们的确是天大的笑话。”   “阿观,你这话说的。”谢琰连忙打哈哈,“你何必埋汰自家人?”   “埋汰?”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二伯,我可没埋汰你们,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这些年做下的桩桩件件,京城里但凡长了耳朵的,谁没听过?”   谢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无法反驳,但此时不能顺着这话说,便硬撑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来:“阿观,你别扯远了,我们今日来是跟你正经商议封赏的事,你扯那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陈年旧账?”谢知微的声音微微扬了起来,“大伯,你要真算旧账,咱们今天就好好算一算。”   他从桌角拎起那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三位伯父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谢璘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你做什么”。   谢知微没理会他们,拎着鸡毛掸子慢悠悠地踱步:“大伯,祖父在世时给你谋了太常寺协律郎的缺,你干了二十多年,有过一次升迁吗?二伯,祖父给你谋幕僚的差事,你自己干不下去,又不肯脚踏实地从底层做起,如今没有官身,怨谁?三伯,右骁卫仓曹参军,品级虽不高,可你但凡能沉下心来做事,也不至于六年不动窝。”   他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掠过:“你们自己立不起来,现在倒好意思把脸伸过来,要我阿姐替你们贴金?”   谢琨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谢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的亲伯父!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谢知微站定脚步,歪了歪头,“我看你们是不记得之前挨过的打。”   谢琨一想到谢知微这小子真敢殴打长辈,气势就弱了下去,只是犟着脖子瞪着一双大眼睛。   谢琰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阿观,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若在陛下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我们得了封赏,对谢家也是好事,你姐姐当皇后,总得有娘家撑腰,我们若是加官进爵,往后在朝堂上也能替你分担些。”   “分担?”谢知微短促地发出嘲笑,你们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你们分担?”   谢璘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声音粗犷得像打雷:“谢观!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姐姐当皇后,我们做伯父的该得的好处凭什么不给!”   “哦,那你们去找陛下要去吧。”谢知微把鸡毛掸子往肩上一扛,侧过身让开正堂门口的路,“三位伯父慢走,走两刻钟就是宫门,至于陛下会不会见你们这三个狗头嘴脸的伯父,那我不敢保证。”   谢琨脚步踟蹰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你别以为我们不敢!”   “我没说你们不敢呀。”谢知微语气诚恳得很,“我这不是在给你们指路么?快去,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谢琨站在门槛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谢琰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谢璘却是彻底被谢知微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惹毛了,大步朝谢知微走过去,拳头攥得咯吱响:“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的手还没碰到谢知微的衣角,一个人影已经从门外闪了进来。   裴定澜来得极快,像一阵风卷过,谢璘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的右胳膊已经被拧到了背后,紧接着膝盖弯被什么硬物猛地一磕,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谢璘甚至没能看清裴定澜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面颊贴着青砖地面,右臂被反剪在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哟。”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是干什么呢?什么货色也敢跑到我家欺负主人?”   谢璘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裴定澜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他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疼得额角直冒汗。   谢琨和谢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谢琨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往后栽倒,被谢琰一把拽住了后襟才稳住身形。   两人瞪大眼睛看着地上被按得动弹不得的谢璘,又抬头看了看裴定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气焰瞬间熄灭。   在谢知微面前他们还可以充长辈,裴定澜可不会认他们做长辈。   裴定澜慢悠悠地松开手,还顺手在谢璘的后背上拍了拍,险些给人五脏六腑都拍吐出来:“三伯父,有话好好说嘛,动什么手呢?”   谢璘从地上爬起来,右肩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僵了,他捂着肩膀瞪着裴定澜,那眼神恨不得把裴定澜生吞活剥。   谢知微拎着鸡毛掸子站在一旁,看完了戏才开口:“三位伯父敢上门来费这些口舌,想来是外面的人说了什么你们听进去了,我管不到外面的人要说话,若是有什么不利于阿姐的言论或者事情出现,我便统统算在你们的头上,你们要是敢打着阿姐的旗号招摇过市,我就奏请陛下,将你们流放去苦寒之地。”   裴定澜倾情建议:“不如就去北地好了,放在我裴家军的地界去历练一番,想想就开心呢。”   三位伯父:“……”开心不了一点。   “对了,我九月初三便要与知微成婚了,所以这里也是我家,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入我家。”裴定澜抻了抻身子,拳头捏得嘎嘎响,“再敢随意进我家里来,打死你们哦。”   三人一溜烟地逃了,真怕裴定澜跟他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三七开。   裴定澜给他们三人一人一拳,他们头七。   谢知微站在厅门口,看着那三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把鸡毛掸子往旁边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三个家伙,明明每次上门都讨不了好,还坚持不懈地来,有病似的。   裴定澜从背后揽住谢知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今日我是不是影响知微揍他们了?”   “怎会?”谢知微侧过头,脸颊蹭过裴定澜的鬓角,“他们皮糙肉厚的,打他们只怕疼的是我的手。”   力的作用可是相互的。   裴定澜在谢知微耳尖上亲了一下:“我帮你打。”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推了他一把:“热死了,离远点。”   裴定澜非但没离远,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我们更火热的事情都做过了,还在乎这点热?”   谢知微:“……”   自从他们按照避火图学习以来,裴定澜学得有点太多太杂了,变得骚哄哄的。   谢知微将这个变化归结为——男人只能开小荤和期待开大荤之间的落差。   不过嘛……   裴定澜进步还挺大,那口舌工夫和手上工夫都没有白学。   谢知微承认,他有爽到。 第121章   谢知微跟裴定澜腻歪了一会儿,就回去继续享受生活了,宫里送来的贡品水果谢长顺拿去冰镇过,现在吃刚好。   虽说谢家三位伯父的行为很是恶心人,但谢知微还真没放在心上。   他不放在心上,有的是人放在心上。   不远处的墙头上,叶来蹲在槐树荫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之前接任司光前辈的任务时,司光前辈还提过一嘴,谢大人的三个伯父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叶来脚尖在墙头一点,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他要去告状,告发这三人的无耻行径。   作为一个成熟的暗卫,叶来充分掌握了暗地里告状的奥义,告状要精准,要挑对的人,而且必须添油加醋中不失真实,真实中不失艺术加工。   瞧瞧谢大人被三个糟心伯父气得脸都白了,晋安侯虽然及时赶到把人揍跑了,但那三个老登显然还没死心,临走时眼神里还透着算计,保不齐过几天又要卷土重来。   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真当这大周天下是三个老东西做主了。   主意已定,叶来脚下生风,朝着皇宫的方向一路掠去。   叶来轻功极好,很快就到了宫门,出示了自己作为暗卫的令牌进宫。   到了兴庆宫,叶来一说自己是负责保护谢知微的暗卫,有事前来禀告皇后娘娘,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叶来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殿门。   兴庆宫正殿里,冰盆散着丝丝凉气,将六月的暑热隔绝在外。   谢蘅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只彩绘拨浪鼓,正逗着摇篮里的萧念衡。   小家伙已经四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团,穿着大红肚兜,蹬着小腿,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追着拨浪鼓转来转去,咯咯地笑。   谢蘅听见脚步声,轻轻晃了晃拨浪鼓,语气温和:“说吧,什么事?”   叶来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然后将今日在谢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从谢家三位伯父登门开始,把他们如何恬不知耻地要官,还凶谢知微,甚至还想打谢知微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叶来还学了两句舌,捏着嗓子说:“皇后的娘家人封个四品不为过。”   那腔调、那语气,拿捏得十足的准。   谢蘅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一瞬。   她垂着眼,看着萧念衡伸出小手去够她另一只手里的拨浪鼓,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没变,只那双眼睛里已经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们倒是脸皮够厚。”谢蘅把拨浪鼓轻轻放进萧念衡手里,小皇子立刻攥住了,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又被谢蘅拿出来,不许他吃。   以前是仗着祖父祖母双双去世了,他们姐弟二人无人撑腰,便想吃他们的绝户,也不知被他们姐弟收拾过多少次了,还是这般不长记性。   叶来垂着头:“谢大人说,那三人背后怕是有人撺掇,听了什么风声,觉得他们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就该有封赏,这才壮着胆子来的。”   谢蘅“嗯”了一声:“你倒是个细心的。”   叶来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属下不敢承娘娘赞许。”   谢蘅低头看着萧念衡抱着拨浪鼓啃得口水直流,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语气轻轻淡淡的:“他们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让别人替他们管一管。”   她抬起眼,看向叶来:“你们暗卫里,有没有手劲特别大的?”   叶来心里一动:“回娘娘,暗卫里有专司刑罚的,一巴掌下去能把牙齿都打下来。”   谢蘅点了点头:“很好,你替本宫挑几个人,去我那三位伯父府上,各掌嘴二十,就说是本宫赏他们的,也是他们应得的。”   叶来:“属下遵命。”   谢蘅又补了一句:“掌嘴的暗卫也辛苦,回来之后到本宫这里领赏。”   叶来的腰弯得更低了:“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谢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拨浪鼓,逗弄起萧念衡来:“去吧。”   叶来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兴庆宫,叶来脚下一步比一步快,直奔暗卫落脚点去挑人。   给皇后娘娘办事儿那可是绝佳的露脸机会。   皇后娘娘肯定也跟谢大人一样是个大方的人,赏赐绝对不会差,兄弟们还能大赚一笔。   可惜了,不能日日都去掌嘴,这赏赐只能赚一次。   暗卫们听说皇后娘娘下了旨意,要他们去掌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的嘴,个个都摩拳擦掌,给皇后娘娘办差那必须积极。   作为皇帝陛下的耳目,暗卫们对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知晓得多,好巧不巧的早两年前谢家就是重点关注对象,那三个不要脸的老东西的事迹在暗卫的圈子里也很是流传。   这嘴得狠狠地掌。   叶来挑了三个手劲最稳的暗卫,带着他们直奔那三位伯父的府邸。   谢琨作为老大,自然要起表率作用,叶来首先带人到了这老家伙的家里。   叶来扣门的动静老大了,恨不能将这门给砸穿一般,惊得谢琨家里唯一一个男仆人赶紧来开门。   待看清门外站着四个精壮的年轻人,个个腰间佩刀、目光冷厉,仆人腿肚子先软了三分:“你、你们是何人?”   他家老爷又出去惹了什么祸事?   叶来:“奉皇后娘娘口谕,前来传话,你家老爷呢?让他出来接话。”   仆人心想果然是老爷闯出了祸来,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哭丧着脸去叫人。   不多时,谢琨便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他听仆人说是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还当是谢知微那小子想通了,进宫去见了皇后,因而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喜色,以为他的封赏到了。   可再看叶来身后那三个面色不善的暗卫,那点子喜色便僵在了嘴角。   “这、这……”谢琨站在正堂门口,目光在叶来脸上转了一圈,“皇后娘娘有何示下?”   叶来清了清嗓子:“皇后娘娘口谕。”   谢琨作为臣子,赶紧跪地听旨。   “谢琨、谢琰、谢璘三人,不思修身,以长辈之名逼压晚辈,口出狂言,索要官职,有辱谢家门楣。”叶来露出兴味的笑,“赏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谢琨没有等到作为皇后娘家人的荣宠,只等来了二十个霹雳大巴掌。   叶来招手:“行刑,还得赶去下一家呢。”   谢琨悔不当初,若是当年对这姐弟二人好上那么一点儿,自己是不是就能飞黄腾达,再也不用屈居人下了?   ……   谢知微自然是不知叶来跑去找阿姐告状了,更不知他那三位狗嘴伯父接下来一个月都无法出门见人。   他跟裴定澜正在屋子里忙着。   裴定澜先前去书肆寻更好教导人事的避火图,店铺掌柜给他推荐了一套辅以按摩手法的,画册还是画册,画面还是暧昧,只不过会教怎么给人按摩,让人放松下来。   今日裴定澜外出,便是去书肆取了这套全新的画册,为了凑齐一套,等了好几日呢。   裴定澜说:“这套比上回那册更细致,专门教人怎么揉按经络、松解筋骨,是南风馆里流传出来的。”   谢知微大为震撼:“南风馆还有这业务?”   裴定澜:“掌柜跟我讲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谢知微吐出几颗葡萄籽,擦了擦手,拿起一册翻了翻。   画册里的内容跟上回那本不太一样,确实更偏向于按摩手法,画着一个人跪坐在另一个人身后,手掌贴着肩胛骨的位置,旁边还标注了穴位名称和用力方向。   画面依旧暧昧,但多了几分正经的医理味道。   “这……”谢知微合上画册,“真可以?”   裴定澜:“学无止境。”   他抽走谢知微手里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看了看,然后十分自然地往榻边一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来,趴这儿,我先试试手法。”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大白天的,不好吧?”   “又不是没试过。”裴定澜语气坦然,“上回那套咱们不也学得挺好?”   谢知微耳根一热,但到底还是抵不过好奇心和裴定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磨蹭着趴到了他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姿势有些僵硬。   裴定澜先把画册翻开摊在旁边的小几上,低头对照着看了看,然后双手掌心相对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才轻轻覆上谢知微的肩背。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谢知微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肌肉绷得像块石头。   明明他们身体相贴过不该这么敏感的,这一定是画册的原因!   “放松。”裴定澜哄着,“对我放松。”   谢知微嘴硬:“我很放……”   话还没说完,裴定澜的拇指已经按上了他肩胛骨内侧的某个位置,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压住了那根绷紧的筋络。   谢知微后面的话就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抽气。   “疼?”裴定澜立刻放轻了力道。   “不疼。”谢知微把脸埋进手臂里,“就是酸。”   这动静一点都不暧昧了,倒像是他上班上出来了毛病,去找了个按摩师狠狠搓自己。   裴定澜“嗯”了一声,掌根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推,从肩颈一路推到腰侧,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均匀得像是在揉一块揉惯了的面团。   谢知微起初还绷着,可那股酸胀感被裴定澜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化开,从肩胛到后腰,整条脊柱两侧的肌肉都慢慢松了下来,像一块被热水泡软了的绸布。   裴定澜的手指在腰窝处停了停,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凹陷缓缓向下推,每到一处穴位便稍作停留,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深,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指也松开了,整个人软在榻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最舒服姿势的猫。   此刻谢知微幻视自己是一只猫,猫被撸得舒服了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爪爪还会踩奶开花。   自己现在大概就是那么一副德行。   怪不得猫喜欢被撸,被搓得懒洋洋的的确很舒服。   “在想什么?”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   谢知微含混地“唔”了一声:“在想猫。”   “猫?”裴定澜的手掌停在他后腰,又继续往下推了推,“什么猫?”   谢知微眯着眼睛:“你不觉得你现在像在撸猫?”   裴定澜笑了一声,掌根顺着腰线滑到臀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那谢小猫叫两声来听听?”   谢知微反手拍在裴定澜手腕上:“别闹。”跟撒娇似的,没有半点威慑力。   裴定澜:“真的不可以?”   谢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学了猫叫。   软绵绵的一声“喵”。 第122章   本以为谢家的乱子在谢琨三人被谢蘅下旨掌嘴之后就结束了,谢知微也没有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看见他十八年没见的爹,谢琮。   事情还得从前一天说起。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家中用晚饭,谢长顺急急忙忙地跑进饭厅,说老爷回来了,这个老爷自然不是已经安安稳稳埋在黄土下的谢家祖父谢崇远,也不会是那三个讨人厌的伯父。   因此不过瞬间,谢知微便反应过来,谢长顺所说的老爷,是他爹。   当时谢知微心里:去他爹的吧!   谢琮在文安伯府的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黑漆金字的新匾额,那叫一个茫然。   这处宅子是他的家,是谢府,为什么会变成文安伯府?   更何况宅子的家里花了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并非御赐,皇帝不可能把他们家的房子赐给别人居住。   难道是他的三个兄长太过不争气,才在爹娘死后变卖了家产?   谢琮正琢磨,身后马车里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老爷,我们不是到家了?怎的不叩门?”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白皙的面孔,此人是谢琮跟前一位和离之后再娶的妻子,苏晓静。   苏晓静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温婉,说话的语调也软和,听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她身旁还探出两个小脑袋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外面。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苏晓静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正掠过一丝与那副温婉面容极不相称的精光,她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随即垂下眼帘,嘴角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纹丝不动。   谢琮叹了口气:“晓静,情形有些不对。”   他走回马车旁边,对车里的苏晓静说:“咱们家的匾额换了,如今挂的是文安伯府的牌子,按理说这宅子不是御赐的,不该平白无故改了门楣才是。”   苏晓静微微偏了偏头思索了一番,片刻后轻声道:“那老爷不如去叩门问问,文安伯府的人总该知道原先的谢府去了何处,我们问清楚了,再去找家人不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柔柔的,听起来像是在宽慰丈夫,可若有人能看见她此刻掩在袖中的手指,便会发现那几根指节正轻轻捻着一方帕子的边角,一下一下的。   谢琮沉吟片刻,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台阶去叩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一道缝,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年轻门房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位老爷,您找谁?”   谢琮拱了拱手:“小兄弟,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这处宅子原先挂的是谢府的牌子,如今怎么成了文安伯府?原来的谢家人搬去了何处?”   门房听他这么一问,眉头先是一皱,随即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位老爷,敢问您是什么人?”   谢琮如实说起:“我姓谢,以前住在此处,多年不曾回家了,不成想会换了宅子的主人。”   这就是公子那个十几年没回家的爹?连自己亲爹亲娘去世都没有回来尽孝的家伙?   门房极力克制自己,才没露出嫌恶的神色:“您稍等。”   说着门房就关了门,在没有公子的允许之前,即便是公子的亲爹也不能进来。   房关上门的动作不算重,可区区一个门房就敢如此对待自己,这还是令谢琮心里不忿。   谢琮站在台阶上愣了一瞬,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苏晓静从车帘后面递出一句话来:“老爷别急,门房去通禀了,总得等里头的人出来回话才是。”   谢琮“嗯”了一声,在台阶上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一副等人的姿态,可他那微微踮起的脚跟和不断往门缝里瞟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门房穿过前院,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在花园角门处撞见了正指挥下人搬花盆的谢长顺,忙不迭道:“管家,门口来了个人,四十来岁,说姓谢,还说以前住在这儿。”   谢长顺手里端着一盆新开的花,闻言动作一顿:“姓谢?长什么样?”   门房比划了一下:“瞧着跟咱们公子有几分像,眉眼挺周正的,穿了一身半旧的绸袍,看着不像穷酸人,还带了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   谢长顺手里的花盆差点没端稳,他赶紧把花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抬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在谢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从老太爷那辈起就在了,谢琮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读书到娶妻生子,再到头也不回地离家,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更何况门房说那人跟公子有几分像,这世上能跟公子像到这个份上的,除了谢琮还能有谁?   谢长顺没有急着去门口,他先绕到前院角门后面,隔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确认了那人真的是谢琮。   眉眼跟身形都跟十八年前他送出家门时一模一样。   十八年过去了,谢琮的鬓角添了几缕白,眼角多了几道纹,可那副疏淡的眉目还是当年那副样子,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谢长顺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往后院走,走得又快又急,过月亮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墙稳了稳身形才继续往前。   他得赶紧去告诉公子。   谢知微从谢长顺口中得知谢琮回家的消息,没有对父亲的期待,只有烦躁,当年一走了之,现在回来做什么?   裴定澜闻言,拍桌而起:“他还敢回来?祖父祖母过世他都不曾回家看过一眼,现在回来做什么!我去把人赶走!”   谢长顺补充:“不止四爷回来了,还带了人,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瞧着是续弦和新添的孩儿。”   这下谢知微肚子里的火更加旺盛了,他跟阿姐在祖父母去世之后被亲戚惦记着吃绝户,谢琮在外面娶妻生子,逍遥快活。   “我去见见他,我倒是要问问他还回来做什么,怎么不死在外面。”谢知微冷着脸起身。   谢知微起身的动作带着一股力,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往压下,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火气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裴定澜跟上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门房一直在等着谢长顺的消息,没想到他家公子也来了,只是看着脸色不好。   也是,公子这么好的人摊上个不负责的爹,倒了大霉。   谢知微朝门房抬了抬下巴:“开门。”   门房应了一声,双手搭上门闩,“哗啦”一声抽开,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谢琮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先看见的是门内那片明亮的灯光,然后看见灯光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天青色的轻纱袍子,衣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太像了。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他。   那些他刻意丢下的以为早就磨灭了的血缘痕迹,此刻竟明明白白地刻在这张脸上,像一面他避了十八年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立在了他面前。   “阿观?”谢琮的声音发涩,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谢知微没有应,他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男人,目光从他微白的鬓角滑到眼角的细纹,看起来不像吃了什么苦的模样。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苏晓静抱着个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几分见到“儿子”的欣喜,母爱都要溢出来了。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你来做什么?”   谢琮被他这直白的一问问得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车帘一动,苏晓静抱着小女孩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走到谢琮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苏晓静抬起头来,朝谢知微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你就是阿观吧?”苏晓静的语气软和得像掺了蜜,“你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总跟我说起你和你姐姐小时候的事,只是他这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我们这次回京,就是想好好跟你们团聚的。”   苏晓静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把那孩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妹妹,叫谢念,今年五岁了,还有你弟弟,叫谢安,今年七岁,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大哥哥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谢知微,有些怕生地缩回了苏晓静怀里。   裴定澜毫不客气,嗓门一扯:“去你大爷的大哥哥,我家知微只有一个姐姐,可没有什么弟弟妹妹。”   谢琮在自家门口被一个外人斥责妻子,面上很是挂不住:“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谢知微轻笑一声,“我与他受圣上恩德,御赐婚事,他如何是外人?”   谢琮也好,苏晓静也罢,都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   陛下疯了吗?给两个男人赐婚?   裴定澜以保护的姿态将谢知微揽入怀中:“轮不轮得到我插手你们尽管试试,有我在,你们就别想进这个门。” 第123章   谢琮那点可怜的面子,在这个他十八年没踏足过的家门口,碎得比地上的青砖还彻底。   “你!”谢琮指着谢知微,手指在夜风里发抖,可对上谢知微那双透着冷意的眼睛,有什么骂人的话也吐不出来。   苏晓静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气势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谢琮开口了,否则这父子俩要是当场撕破脸,那她带着两个孩子算是白来一趟。   谢观跟个男人成亲,日后不会有孩子,那文安伯府不就是她儿子的?她女儿若是从文安伯府出嫁,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好人家嫁不了?   为了两个孩子,这个家门他们必须进。   苏晓静轻轻捏了捏谢琮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极有分寸,不至于挡在谢琮前面显得越俎代庖,却又能让自己正好站在谢知微的视线中央。   “阿观。”苏晓静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谢知微说话,“你爹他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会说话,心里明明惦记着你们,嘴上一句好听的都说不出来。”   苏晓静说着,目光湿润起来:“你不知道,这些年你爹每到过年的时候,总要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好久的呆,我问他想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是在想你们。”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侧,双臂抱胸,闻言发出一声嘲笑意味十足的“哈”。   “这老不死的会想知微跟阿姐?”裴定澜用极为诚恳的语气发出疑惑,“父爱如山,原来是远得看不见的山。”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句噎得脸色涨红:“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哪能有您过分?把两个孩子扔给祖父母,自己从来不管,还有脸摆父亲的架子,真是恬不知耻。”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晓静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开口,自己则朝裴定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婉。   “这位……晋安侯是吧?”苏晓静的语气依然客气,“我知道你是阿观的未婚夫婿,你们既然要成亲了,那也是我们的半个儿子,一家人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的?我们今日回来,是想跟阿观好好团聚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裴定澜歪了歪头,仔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转向谢知微:“知微,你这位继母说话……我闻着怎么一股巴豆味儿?”   苏晓静的笑容僵了一瞬:“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定澜拖长了语调,猛地收了笑,“巴豆吃多了,净知道放屁。”   苏晓静脸颊上那层温婉的笑纹被东西生生冻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怒。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还侯爷呢,粗鄙。   谢琮眼见妻子被人这般折辱,那股子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甩开苏晓静扶着他胳膊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直直地瞪着谢知微:“谢观!你到底要怎样?我好歹是你爹!”   “爹?”谢知微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似的,在舌尖上慢慢品了一下,笑了起来。   那笑容落在谢琮眼里,比方才那副冷脸还要扎人。   “我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儿?”谢知微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和阿姐被亲戚堵在门口骂扫把星的时候,你在哪儿?祖父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祖母下葬的时候,你在哪儿?”   谢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些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落在谢琮的脚边,像一道分界线。   “你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回来,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给我看,你觉得合适吗?”谢知微偏了偏头,“我好生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我就只能叫人将你打出去。”   谢琮不可置信:“你敢如此?你就不怕有人看不过去,弹劾你不孝吗!”   谢知微勾唇:“你大可以试试举报我,看谁会弹劾我。”   弹劾百官是御史台的活儿,御史台是他谢知微的地盘,哪位御史会帮着谢琮弹劾自己的上官?   即便是绕过御史台,找其他官员弹劾,那也没戏。   谁没吃过苦头,要去弹劾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谢家三兄弟的巴掌他们可不想也挨上一轮。   苏晓静见丈夫这副模样,知道这场交锋不能再让谢琮硬撑下,她把怀里的小女儿往上托了托,又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便从车辕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身边,怯生生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念儿,安儿,这是你们的大哥哥。”苏晓静低下头,对两个孩子柔声说道。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苏晓静,又看了看门内的谢知微,乖乖地张嘴叫了一声:“哥哥。”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唤。   小男孩也跟着叫了一声:“哥哥。”比妹妹的声音大了些,那双眼睛一直好奇地往谢知微身后的院子里瞟,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是他们的哥哥。”谢知微无意对着两个孩子恶言相向,“你们爹娘只有你们两个孩子。”   苏晓静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可很快就松开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柔委屈的模样:“阿观,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毕竟是你的血脉至亲啊。”   “至亲?”裴定澜大大地“呸”一口,“少在这里攀关系。”   谢琮被怼得崩溃,孩子孝顺父母是应该的啊!   他怎么会遇到谢观这么个不孝子!   刹那间谢琮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又急又重,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苏晓静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拍他的后背,语气焦急中又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凄楚:“老爷!老爷你别急!”   她抬起头来看向谢知微,眼眶已经泛了红:“阿观,你爹他身体不好,我们这一路上他都在吃药,大夫说他不能动气,你就当看在他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别再气他了。”   谢知微看着谢琮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目光里没有半分动容:“身体不好就去治病,来找我有什么用?我是大夫吗?”   说着便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入门槛内侧,然后抬手朝门外指了指:“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谢观!”谢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你这是要逼死你爹是不是?”   谢知微送了谢琮一个白眼:“有病就逝世,别在世上赖活着。”   谢琮瞪大了眼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破口大骂,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往后一仰,被苏晓静眼疾手快地扶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又急又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真的被气狠了还是在演。   苏晓静扶着谢琮,抬头看向门内的谢知微,眼中那层温婉的薄光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被掩饰得很好的冷厉。   可她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阿观,你今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便不进去了,你爹的身体要紧,我先带他去找个落脚的地方,等你想通了,我们再来看你。”   苏晓静扶着谢琮往回走,又招呼孩子跟上自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念儿安儿,来帮娘扶着你爹。”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帮忙搀扶谢琮。   一家四口便这么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苏晓静走得很慢,像是等着谢知微会突然反悔叫住他们似的。   可惜了,谢知微冷淡地吩咐了关门。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来,苏晓静才松开扶着谢琮的手,脸上的表情在车帘遮住光线的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谢琮靠在车壁上,还在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还是那副惨白的模样,可苏晓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隔着车帘的缝隙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文安伯府。   那么大的宅子,那么高的门楣,多么滔天的富贵啊,方才站在门口,光是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那一片光亮,就比她住了十多年的宅子整个都要亮堂。   她当年嫁给谢琮,就是看上谢琮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却始终不缺钱花,后来又得知谢琮家里在京城有宅子有铺子,府里还有几十个下人伺候。   这是苏晓静从未见过的富贵,为了这富贵,她一定会留在京城,住进文安伯府。   苏晓静垂下眼帘,嘴角那丝笑意在阴影里缓缓加深了几分,转瞬即逝。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谢琮还在咳嗽,苏晓静已经柔声细语地哄着两个孩子,哄他们坐好,哄他们别怕,告诉他们哥哥今天只是心情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小女孩靠在苏晓静怀里,仰着脸问:“娘,哥哥真的会让我们住进去吗?”   苏晓静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会的,娘有办法。”   苏安抿了抿唇:“娘,哥哥不喜欢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哥哥一起住呢?”   苏晓静又捏捏儿子的脸蛋:“这些道理你们还小,所以不懂,等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你们会明白娘的一片苦心的。 第124章   谢琮那个所谓的爹究竟在想什么,谢知微懒得深究,但他很清楚一点,这扇门若是开了,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   他让叶来去盯着谢琮和苏晓静的动静,以防那两人真搞出什么幺蛾子,但一直把人拒之门外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知微自己倒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可他阿姐是皇后,若被有心人拿“孝道”二字做文章,即便有萧晏护着,也总归是桩麻烦事。   第二天谢知微没有去御史台点卯,而是跟裴定澜一道进宫去延英殿见萧晏。   萧晏刚在御案后落座,贾利世就进来禀报,说谢知微和裴定澜求见。   他多了解这两个臭弟弟啊,知道他们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先放下了公务,让贾利世准备好吃的喝的招待。   谢知微一脸愁容,打眼一看就是有事儿,这事儿或许还挺重要,萧晏便收了打趣二人的话,问道:“说说吧,有何事要朕帮忙?”   “陛下英明。”谢知微也不绕弯子,“臣确实有事要请陛下拿个主意。”   裴定澜接了一句:“还想请哥你镇个场子。”   萧晏“啧啧啧”了一串:“什么事啊,这么大阵仗。”   谢知微便说了谢琮带着妻儿回来,还想入住文安伯府。   裴定澜在旁边时不时补一两句:“哥你不知道,那女人说话那叫一个好听,一口一个一家人,谁跟她一家人。”   萧晏听完,屈起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祖父祖母留下的财产文书,可在你手上?”   谢知微点头:“房契地契都在,祖父走得早,祖母走前特意把文书都交给了阿姐和我,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崇仁坊那处宅子的主人是阿姐和我。”   “那就行了。”萧晏狡黠一笑,“要真有人多嘴,对外就说祖父母做主分家了,房子分给了你们姐弟二人。”   至于谢琮跟他的三个哥哥,分到多分到少,也不关谢蘅谢知微姐弟俩的事儿,又不能把老两口从地下叫回来再分一次。   裴定澜还是担忧:“他打孝道那张牌,跑出去到处嚷嚷,说他一个当爹的连亲生儿子的门都进不去,到时候那些闲言碎语的多膈应人。”   萧晏闻言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期待:“朕可以让他永久闭嘴。”   谢知微:“……”   这个永久,是把舌头割了还是把人给埋了?   萧晏看着谢知微的表情,感到没意思,整了整袖口:“走,去兴庆宫,听听阿蘅的意见。”   兴庆宫里,谢蘅正坐在窗边给萧念衡缝小衣裳,针线在日光里穿梭,动作不急不躁,听到宫人禀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蘅放下手中的针线。   后宫到底是后宫,即便谢知微跟裴定澜特殊,也不可能随意过来,而且瞧着也不像是临时起意来看她和孩子。   萧晏走到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件小衣裳,顺手理了理线头:“有点事情要一家人商量商量。”   谢知微便又把昨晚上谢琮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谢知微抿了一下嘴唇:“阿姐,我昨晚上没让他进门,我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怕外头的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把你扯进来。”   谢蘅安静地听完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手背,那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靠:“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头看向萧晏:“你是如何想的?”   萧晏把手里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膝上:“我自然是想让他永远闭嘴。”   抛弃阿蘅十八年的爹算什么爹?亏欠阿蘅良多,就应该宰了完事儿。   裴定澜又添油加醋地把谢琮的可恶细数了一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轮番骂了一通。   “他当年走的时候,祖父祖母还在,他不要这个家,不要我们姐弟,如今他回来了,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给我们看,还带了一个新家回来。”谢蘅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况且听起来,谢琮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明显对文安伯府这偌大的家业很动心。   这是她弟弟辛苦为朝廷办事得来的,外人想也不要想。   苏晓静要为她的一双儿女打算,谢蘅自然是为自己的亲弟弟打算。   谢蘅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晋安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裴定澜立刻坐直了身子:“阿姐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实在是见外。”   谢蘅明媚一笑,朝裴定澜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定澜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兴致勃勃:“阿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谢蘅点了点头:“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你看着办就行。”   裴定澜应了一声,但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去办,阿姐不急他还急呢。   ……   夜色浓稠如墨,客栈后门外的巷子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青砖墙根照出一小圈湿漉漉的光。   叶来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在巷口阴影里,车帘掀开一道窄缝,谢知微从里面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客栈后门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   裴定澜已经带人在巷子里等候,带来的十几个人都是裴家亲卫,个个虎背熊腰,身强力壮。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上有一道旧日刀疤,给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凶相,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却很平和,看得出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他叫韩锐,是裴征从裴家军带出来的人,跟着裴征在边关打过仗,身手利索,嘴也严实,是裴征得用的心腹。   韩锐站在裴定澜侧后方,目光扫过客栈后门和两边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微微朝裴定澜点了一下头。   客栈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谢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大约是已经歇下了,外袍没系带子,头发也有些散,被油灯的光一照,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掌柜的传话说有文安伯的人找,他原是不想出来的,可苏晓静在屋里说了句“万一是阿观反悔了呢”,他便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鞋。   他也希望是儿子回心转意了,知晓应当孝顺,特意来接他回去。   可这会儿站在门缝里一看,巷子口那阵仗把他吓了一跳,十几个精壮汉子齐刷刷地杵在暗处,正中间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张口便骂人的裴定澜。   谢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门板掩回去一些,只露出半张脸:“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好歹是谢观的亲爹,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大不孝!”   裴定澜没有像昨夜那样呛回来,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谢伯父误会了,昨晚上是我说话不好听,回去之后被知微说了半日,他说您到底是他亲爹,不该把您拦在门外头,这不,他让我来接您和伯母、弟弟妹妹回去住。”   谢琮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裴定澜:“他让你来接我?”   “可不是。”裴定澜的语气诚恳极了,“知微那个人您也知道的,嘴硬心软,昨晚上把您撵走了,回去自个儿一宿没睡好,天没亮就找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接回去住。”   他侧了侧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指了指:“车都备好了,行李多的话,我这儿的人手也够,帮您搬就是了。”   谢琮站在门缝里,脸上那层警惕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苏晓静还是那副温软得像裹了蜜的调子:“老爷,既然是阿观叫人来接的,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去吧,孩子们也好早些安顿下来。”   苏晓静的动作那叫一个快,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牵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儿谢念,七岁的谢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老虎。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文官最忌讳名声了,谢观哪里敢让人指责自己不孝呢?   谢琮被她这么一劝,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散了,看了看妻子和儿女,又转回来看了看裴定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那行吧,我这就去收拾。”   苏晓静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那步子比谢琮快得多,像怕裴定澜反悔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两个小孩快去拿上他们的小行李,谢念和谢安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不到一刻钟,谢琮一家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客栈后门口,身边还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苏晓静居然还重新抿过了鬓角,看来是想要以最体面的姿态踏进文安伯府的大门。   裴定澜一挥手,韩锐便带着两个裴家军的汉子走上前,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了后面那辆带篷的货车。   而裴定澜则是亲自替谢琮掀开了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侧身让到一旁:“伯父、伯母,请上车吧。”   谢琮被他这一声“伯父”叫得脚步发飘,晕乎乎地迈步踩上了脚凳。   苏晓静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谢念,一手扶着车辕,弯腰钻进车厢时还不忘回头朝裴定澜笑了一下:“劳烦侯爷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伯母说哪里话。”裴定澜笑呵呵地替她放下车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帘落下来,将苏晓静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遮在了后面。   裴定澜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歪的领口,然后朝韩锐偏了一下头。   韩锐会意,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货车旁边,对着车篷里堆着的行李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轻轻上前,车厢侧面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两股极细的白烟从缝隙里无声地飘了进去。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谢念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苏晓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谢安也歪了歪脑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谢琮觉得眼皮也有些沉,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含糊地说了句“这车还挺稳”,便没了声响。   苏晓静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视线一阵模糊,那些话便和着她的困意一起沉了下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融进夜色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一道缝,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琮被颠得微微歪斜的衣领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撑着车壁坐直了,视线在陌生的车厢里转了一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对!他们被裴定澜骗了!   另外三个也陆续醒来,睡意惺忪的,一个赛一个的茫然。   谢琮猛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马车正沿着一条黄土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侧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看不出是哪个方向,但肯定是出了京城!   他慌得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厢,车辕上坐着两个佩刀的汉子,正是昨夜替他们搬行李的其中二人,韩锐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马车侧前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那张带着旧刀疤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出。   谢琮一把抓住车辕,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韩锐勒住马,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谢老爷,我们奉晋安侯之命,送您一家去北境安家落户。”   谢琮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北境?!谁要去北境!我是谢观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谢老爷别急,侯爷吩咐过了,北境那边有裴家军的驻地,您的住处会安排好的。”韩锐语气依旧客气,甚至还真心实意地说,“我们北境民风淳朴,最是适合你们一家人过日子。”   苏晓静也听见了动静,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张总是挂着温软笑意的脸此刻终于撑不住了,攥着车帘目眦欲裂:“这是怎么回事?昨夜裴定澜明明说是接我们回文安伯府的!”   “哦,那是侯爷跟您开个玩笑。”韩锐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北境冬天虽然冷,但炭火管够,冻不着您一家老小。”   谢琮指着韩锐,手指抖得厉害:“我要回京城!我要去见谢观!我要去告他大不孝!”   喊完这句,旁边车辕上的汉子便按住了谢琮的肩膀,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韩锐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来,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谢老爷,侯爷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您要是觉得北境不满意,还有更远的地方可以去,比方说,和大周接壤的苍羌国和月相国,实在不行还有罗杞可以选择。”   谢琮跌坐回车厢里,不知如何是好。   谢安谢念见状不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哭了起来。   苏晓静下意识搂着两个孩子安抚,可是她也不清楚,到了危险的北境,一家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谢观跟裴定澜怎么敢的啊?   他们难道真的不害怕报应吗?   被苏晓静惦记着要遭报应的二人神清气爽。   谢蘅这一手确实有够损的,直接骗了人送走,还送到全是裴家人的北境,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盯着,想跑跑不了,至于要做出什么对谢知微谢蘅不利的事情,那更是绝无可能。   妙啊。 第125章   谢琮还没有来得及给谢知微找麻烦,就被谢蘅的损招给送出了京城,如无意外,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讨厌的父亲试图打乱谢知微的生活只是一个小插曲,送走了谢琮,谢知微的回归日常,上朝值班就检查检查同僚们的仪态着装,在御史台忙碌自己的分内之事,根据萧晏的要求弹劾官员。   八月初的京城,暑气还未散尽,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丝秋意。   院中那丛翠竹被晨风拂过,沙沙作响,石盆里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裴定澜揣着好友的婚礼请柬回到家,谢知微正蹲在廊下给裴裴喂草叶子。   小羊羔如今长大了不少,毛色雪白,头顶两只小角已经冒了尖,正津津有味地嚼着谢知微手里那把嫩苜蓿,时不时蹭蹭他的掌心。   裴定澜走过去撸了一把小羊:“知微,沈清音要成婚了,请咱们去当傧相,帮忙堵门拦门,说咱们一文一武,正好给她撑场面。”   谢知微拍拍手里的草屑,惊喜地接过请柬,请柬上写婚礼在八月初十,请他们二人务必要去。   裴定澜拉着谢知微起身:“她可是给我们一通夸,夸我胆识过人,夸你才思敏捷,若是不去帮她撑场面,岂不是对不起这赞美之词?”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我们可得把这场面给撑好。”   之前跟裴定澜去清味轩吃饭,倒是跟沈清音遇见过一次,那时她便说起自己快要成婚了,家里在挑吉日,转眼几个月过去,时间便到了。   谢知微把请柬小心收好,心里已有了计较:“那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贺礼也要挑,拦门的题目更要备好,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裴定澜蹭过来:“知微说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   两人说定之后便去选贺礼,谢知微从沈清音做的那些菜来看,这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姑娘,便从自家的香料铺里挑了一套极好的香具,又配了一匣子用玉兰、珠兰、柚花窨制的线香,气味清雅不俗,裴定澜则是回公主府去找他的私人库房,找出了品相极好的一对玉如意。   眼见着快到八月初十,二人也不好到沈清音的家里打扰,便由裴定澜将贺礼转交给沈清音的兄长沈清曜,沈清曜带回家中交给妹妹。   贺礼备齐之后,谢知微和裴定澜又用心商议了拦门的题目。   谢知微毕竟两世为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古代也好现代也罢,婚礼这件事上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按照大周的习俗,谢知微按照古礼中的“催妆诗”“却扇诗”之类的规矩,拟了三道题目。   裴定澜则负责记下那些“要利市钱”“要彩帛果子”的环节,到时候由他来起哄,帮着沈清曜在大门外拦门,定要把婚嫁之事办得热热闹闹。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十。   这一日天光极好,碧空如洗,秋日的阳光温而不灼。   沈家张灯结彩,朱漆大门上贴着金粉“囍”字,廊下的红绸灯笼连成一片,把整座宅子映得喜气洋洋。   谢知微和裴定澜一早便到了,沈清音的兄长沈清曜迎出来,朝二人拱手致谢。   “今日有劳二位了。”沈清曜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宝蓝色新袍,眉间带着几分办喜事的紧张,“族中兄弟大多不在京城,难得凑齐那么多拦门的亲朋好友,多亏你们来帮忙。”   裴定澜跟沈清曜的关系也不错,闻言:“太客气了,我们两家谁跟谁?”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紧接着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伴着一阵年轻男子的笑闹和起哄:“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到了!”   沈清曜立时精神一振,转身朝门内高喊了一声:“关门关门!”   只听“哐当”一声,两扇朱漆大门被几个沈家同族兄弟利落地合拢,谢知微和裴定澜陪着沈清曜到大门外拦门。   四处都传来笑声和喊声,傧相们催促着新郎官韩景明出来应对。   韩景明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朗端正,眉眼间带着书生特有的温润气质,在门外含笑作揖,朗声道:“沈家兄长,小弟韩景明,今日前来迎娶令妹,还请开门。”   沈清曜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想娶我妹妹?先过我这一关,韩兄既是校书郎,才学自然是好的,我妹妹的夫婿,可不能是个草包。”   谢知微被沈清曜推到了最前面,他心里虽然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扬声道:“韩兄,在下今日受托出题,韩兄可要好生作答。”   韩景明的亲朋好友们立即把韩景明推上前,嘴里嚷嚷着“没问题”“尽管来”之类的话。   谢知微清了清嗓子:“今日来迎妾,何辞路道赊?若求花烛会,先赋一枝花。”   这是大周的婚俗,新郎要作一首咏花的诗,应婚嫁之意。   裴定澜在一旁充当气氛组:“韩兄,这难不倒你吧?”   其他沈家这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很快韩景明含笑的声音:“玉楼初绽一枝春,露染胭脂色未匀。愿借东风传粉意,莫教辜负看花人。”   话音落下,里里外外的人便纷纷叫好,谢知微也点了头,笑道:“韩兄好才情,第一关过了。”   紧接着第二题,谢知微又道:“我家有女玉为姿,千金择婿要相知,君有何言明心意,方许登堂折桂枝?”   这题是让韩景明自述心意,其实等同于当众表白。   谢知微在准备题目时也是报着磕一磕人家的糖这想法。   韩景明又是脱口而出:“初见瑶台月下时,便知此生不可移,纵有千山万水隔,此心惟愿向卿依。”   门内几个沈家的女眷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声地打趣此刻还坐在屋子里的新娘子。   谢知微扭头笑问沈清曜:“沈兄以为如何?”   沈清曜故意摇了摇头:“这文才难不倒我这妹夫,岂不是要叫他轻易进门了?”   裴定澜瞬间领会了沈清曜的意思,领着一帮人起哄:“那我们可不能这么简单地让新郎官进门,是不是得给利市钱?”   “没错没错!”   “新郎官哪能轻易进门?”   新郎的傧相们立刻反应过来,一人高声笑着喊:“有有有!早就备好了!”   包在彩绫小封袋的铜钱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外撒,热闹了一番,韩景明才拱手问:“敢问兄长,我能进门了吗?”   沈清曜笑眯眯地道:“不急不急,谢兄,你再考他一题。”   谢知微会意,给出第三题:“朱门紧闭待君来,吉时将近莫相催,且把相思吟一句,方教金锁为君开。”   这道题跟前两道不同,要韩景明作求娶之诗,不仅要咏情,还要有些“求”的意味。   门外的韩景明沉吟了片刻,笑了笑,声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温度:“愿作青衫伴玉颜,不求鹤驾不求仙,只求一生共灯前,便胜却天上人间,韩景明求娶之心,尽在此中。”   有眼力见的傧相又一次撒起了彩绫小封袋,趁着此时,大家簇拥着新郎官一拥而上,进了大门。   到了内门是女眷们的场地,谢知微和裴定澜便不在掺和,和沈清曜并肩站在一处,隔着几步远看热闹。   沈清音的一位堂姐率先开了口:“韩校书郎,外头的诗是做得好,可光会作诗可不够,过日子讲究的是柴米油盐,你若连我家妹妹平日里做些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来娶她?”   韩景明尽力从容地拱了拱手:“请姐姐指教。”   堂姐掩唇一笑,侧身指了指身后半掩的院门:“我家妹妹开的那家清味轩,你是去过的吧?你且说说,清味轩的菜单上有些什么菜?若能报出十道,便让你进去,若报不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朝身后的女眷们看了一眼,众人道:“若报不出,彩帛两匹!”   谢知微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裴定澜凑到他耳边低语:“这招好,韩景明还真不一定记得那么多。”   韩景明显然愣了一下,他大约没想到女眷们会出这种题,但很快便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雪泡缩脾饮、水晶脍、鸡蕈清汤、樱桃煎、水晶皂儿、荷叶粉蒸肉、蜜渍莲藕、桂花糖芋苗……”   他报得又快又顺,一口气说了九道,到第十道时卡住了,旁边的傧相们急得直给他使眼色,有人小声提醒:“那道鱼!你上次夸过那道鱼!”   韩景明眼睛一亮:“鲈鱼脍!”   众女眷齐齐发出遗憾的“哎”声,堂姐笑着拍手:“第十道才算,鲈鱼脍是水晶脍的做法,算不得新菜,韩校书郎,差一道呢!”   韩景明耳根红了,无奈地朝身后的傧相们摊了摊手。   傧相们立刻会意,其中一人拎着两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彩帛往前一递,五彩丝线织就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堂姐接过来,笑盈盈地朝韩景明点了点头:“这道题算你过了,以后可得多去清味轩转转啊。”   众人哄笑,韩景明连连作揖:“记住了记住了。”   内门这才被女眷们让开,韩景明被簇拥着往里走。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得津津有味,转头对裴定澜说:“真的很有趣。”   裴定澜伸手挠了挠谢知微的手心:“知微放心,我们的婚礼也会很有趣的。”   谢知微内心期待,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跟裴定澜将会穿上同款婚服,宣誓偕老。 第126章   中秋家家桂花香。   谢知微在廊下伸了个懒腰,裴裴正低头啃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几根,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过来,“咩”了一声。   “乖裴裴。”谢知微走过去揉了揉小羊的脑袋,“今儿你独自在家看家,我们要出门过节去,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裴裴似懂非懂地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跟草较劲。   谢知微换了衣裳,裴定澜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帘掀开,里头铺着新换的秋香色褥子,用了桂花味的熏香,满车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你准备的?”谢知微弯腰钻进车厢。   “不是我还能有谁?”裴定澜跟着钻进来,很自然地挨着谢知微坐下,顺手把他膝头压着的袍角扯平,“我家知微那不得香香的。”   谢知微扯过裴定澜的衣裳,在他的嘴唇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吻。   二人中秋节出门是要进宫,去跟谢蘅萧晏一块过节。   兴庆宫的廊下挂了新的灯笼,窗棂上贴着玉兔捣药的窗花,内侍宫人们都换了新衣,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萧晏正蹲在摇篮边上,拿手指戳萧念衡的腮帮子,一下一下的,戳得小家伙口水流了一脖围。   “陛下,你做个人吧。”谢知微看不下去。   萧晏抬起头来,理直气壮:“朕戳自己儿子怎么了?”   萧念衡被萧晏戳烦了,小脸一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蘅正从内殿出来,见状白了萧晏一眼,把人推去一边,将儿子抱起来哄。   “你去干点正事儿。”谢蘅指挥萧晏,“别在这儿添乱。”   萧晏应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忘朝谢知微挤了挤眼睛。   谢蘅把哭闹的萧念衡哄安静了,才朝谢知微招招手:“知知来抱抱你外甥?”   谢知微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分量不轻的小家伙。   萧念衡已经五个多月大了,白白胖胖的一团,穿着大红锦缎的秋衣,两只小胖手攥成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谢知微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过,试着把他往上颠了颠:“念衡乖,舅舅抱。”   萧念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小手一伸,精准地揪住了谢知微的衣领。   “哎哟,劲儿还挺大。”谢知微被小家伙揪得往前倾了倾,也不躲,就让他揪着,嘴里念叨,“你这个小家伙,力气不小,长大了肯定折腾你父皇。”   萧念衡听不懂,只是更用力地揪着衣领,两条胖腿在空中蹬了蹬,像是在附和谢知微说的话。   谢知微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萧念衡大约是觉得抱自己的人新鲜,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湿了谢知微半边肩膀。   “舅舅的衣裳。”谢知微望着那道水渍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定澜正好端着一盘石榴进来,见状笑了一声,把盘子搁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来,给我抱抱。”   谢知微把萧念衡递过去,裴定澜接孩子的手法倒是比他熟练,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托着屁股,稳稳当当的。   看来裴定澜没哄他,在北境时没少帮着堂哥堂嫂们带孩子。   萧念衡换了个人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胖手在裴定澜脸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小混球。”裴定澜也不恼,就是小声蛐蛐,“跟他爹一个德行。”   萧念衡被蹭得痒,又咯咯笑了起来。   谢知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温暖极了,可他刚想伸手再去接孩子,萧念衡忽然把脸一皱,奶声奶气地哭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在裴定澜怀里扑腾。   裴定澜连忙颠了颠:“怎么了怎么了?不哭不哭。”   萧念衡不理他,哭得更大声了,谢知微伸手想帮忙,还没碰到孩子,小胖子便四肢乱蹬,差点从他怀里滑出去,把谢知微吓得赶紧收手,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把孩子抱稳。   “阿姐!”谢知微着急忙慌地求助,“你儿子哭了!”   谢蘅听到动静过来,看见自己儿子在裴定澜怀里哭得满脸通红,谢知微手足无措找不到能帮忙的地儿。   “好了,给我吧。”谢蘅忍着笑意。   谢蘅伸手把儿子接过去,萧念衡一到她怀里便收了声,挂着泪珠的脸蛋在她肩头蹭了蹭,很快安静下来。   谢知微一脸尴尬地望向裴定澜,裴定澜干咳了一声:“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手法问题,可能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娘亲。”   谢蘅笑:“他这是饿了,叫乳母喂过就好。”   孩子喂奶两人就不跟着去了,老老实实地等着开饭。   午膳摆在兴庆宫的花厅里,窗外的桂花香随着风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着秋日清透的阳光,把整间厅堂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惬意里。   御膳房送了满满一桌的秋日时鲜,正中是一大盘蒸蟹,蟹壳橙红,蟹膏饱满,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配着姜醋碟和一壶温好的黄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萧晏今日兴致很高,执壶给每人都斟了一杯酒:“中秋佳节,一家人团聚,先干为敬。”   谢知微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甜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知道他不能喝,谢蘅特意吩咐过,这酒浓度不高,只是沾一点点,不会醉人。   饮过酒便吃螃蟹。   肥美的秋蟹,蟹壳蒸得通红,掀开盖子,金黄的蟹膏满得快要溢出来,谢知微不争气地咽口水,不熟练地拿着蟹八件拆螃蟹。   刚拆了两下,裴定澜便从旁边伸过手来,自然而然地把他手里的蟹接了过去:“我来。”   裴定澜拆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剪刀轻巧地剪开蟹脚,蟹针一挑一剔,雪白的蟹肉便整条整条地落进小碟里。   萧晏瞧见这一幕,也试图展示自己也是有拆蟹本领的男人,奈何他拆了两下,蟹壳被他戳得稀碎,蟹肉还牢牢地黏在壳里。   谢知微瞄见他的窘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假装在喝汤。   裴定澜却挑衅:“哥,你不行啊,阿姐还等着吃呢。”   萧晏咬牙切齿,非要跟裴定澜比试一番,坚决不认输。   谢知微把裴定澜拆给自己的螃蟹分给谢蘅,姐弟俩只管享用美味,看着幼稚的二人举着蟹八件比拼。   可惜萧旸前两天下雨吹了冷风染了风寒,不然今天该更团圆些的。   一桌人说说笑笑地用了午膳,谢知微吃螃蟹吃得超级爽,又喝了一碗桂花藕粉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裴定澜替他添了杯消食的山楂茶:“撑了?晚上还能吃得下?”   谢知微摇了摇头:“还好,况且不是要到街上转转?我还想去看花灯呢。”   萧晏闻言插了一句嘴:“外面的灯有宫里的好看?不如留在宫里。”   谢蘅轻轻拍了他一下:“你管人家呢?人家小两口去逛灯会你也要管。”   萧晏被拍得闭了嘴。   今日的安排是中午在宫里一起吃个饭,晚上再回公主府热闹热闹。   回到家里又歇个午觉,在酉时末,谢知微和裴定澜穿上新款桂花刺绣的情侣装出门。   今日中秋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卖灯笼的小贩把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竹竿上,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鱼灯,一盏盏在暮色初临的街道上亮起来,橘黄暖红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铁锅里黑砂翻滚,糖香和栗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   卖桂花糕的摊子支着布棚,新蒸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热气腾腾,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甜香。   谢知微在卖兔子灯的小摊前停下来,挑了一盏巴掌大的小白兔灯,灯骨是竹篾扎的,糊着薄薄的绢纱,两只长耳朵竖得高高的,点了蜡烛之后整只兔子透出温润的光。   裴定澜摸出铜板付了钱,顺手把灯接过来提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谢知微的手,两人并肩汇入人流。   走了几步,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裴定澜停下来,指着一只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糖人:“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笑着伸出三根手指:“三文。”   裴定澜付了钱,把那根兔子糖人递给谢知微:“跟你一样可爱。”   糖人在暮色与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谢知微嗔道:“哪有,还是兔子可爱。”   裴定澜坚定自己的观点:“若真是比较起来,那还是你更可爱。”   做糖人的老汉看着二人露出了笑,谢知微赶紧拽着裴定澜走了,在老人家面前恩爱,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两人又在街上走了一阵,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花灯彻底亮起来,这才转身往公主府的方向走。   公主府里已经摆好了晚宴,萧长乐和裴征已经落座,裴昭也来了,正坐在萧长乐旁边剥栗子吃,见两人携手走进来,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两个孩子的感情是不错。   萧长乐朝他们招了招手:“快坐下。”   公主府的晚饭自然也是不俗,各色美味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有几道菜只看菜色便知出自北地的风味。   裴征很是热情介绍,指着那碟切得薄薄的艳红肉片说:“这是红曲酒糟腌羊肉,压了一整天才切成片的,下酒最好。”   又指了指旁边那碟烤得焦香的肉串:“这是羊肉糜裹竹签蒸的,外头裹了一层蛋液,小谢你尝尝。”   谢知微夹了一串羊肉糜送入口中,外面那层蛋液被烤得微微发焦,咬开之后羊肉的汁水混着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鲜嫩滚烫。   裴定澜又替他盛了一碗汤:“这是茭笋羹,很鲜美。”   谢知微低头喝了一口,果然鲜得眉毛都要掉。   萧长乐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含笑不语。   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许久,等到撤了席面,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   今日的月亮极圆极亮,像一只被银水洗过的玉盘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下来。   萧长乐指挥着下人在院子中央摆了香案,案上供着月饼、瓜果和几样时令点心,又点了一炉好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月光里散开。   她整了整衣襟,走到香案前,双手合十,抬头望着月亮,默默祝祷。   大周女子有在中秋节拜月的习俗,最开始是祈求自己容颜不老,后来求什么的都有。   裴征站在萧长乐身后不远处,负着手含笑看她。   谢知微被裴定澜拉住手,两个人走到香案旁边。   男子拜月求官,可他们俩已经是官了。   但谢知微还是接过裴定澜递来的线香,在香案上点燃,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着香,对着月亮躬了躬身。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将院中的一切笼在银白色的清辉里,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谢知微侧过头,见裴定澜正偏着脸看他,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你求了什么?”裴定澜问。   谢知微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求万事顺遂,求平安喜乐,求我们成婚之日天公作美。”   裴定澜笑了一声,伸手把谢知微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求的跟你一样。”   人间好时节,正当时。 第127章   谢知微把手里掰开的月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往裴定澜嘴里递。   裴定澜很是配合,谢知微递一块他就张嘴接一块。   萧长乐终于看不下去了:“你是没有手吗?自己不会拿?”   裴定澜含混地回:“我忙着看月亮。”   “你看月亮用的是手?”萧长乐恨不得一巴掌拍到裴定澜的脑门上去。   裴定澜不吭声了,只是朝谢知微眨了眨眼。   谢知微把最后一块月饼递到他嘴边,裴定澜叼住的时候嘴唇轻轻蹭过他的指腹,力度像猫尾巴拂过,一触即离。   裴定澜在谢知微的投喂下吃完了一整个五仁月饼。   谢知微两辈子了都接受不了五仁月饼,但是长者赐不可辞,萧长乐都给到他手里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吃五仁月饼,干脆全部投喂给了裴定澜。   裴征坐在萧长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小刀削梨,削得认认真真,削好的梨切成薄片放进小碟里,往萧长乐手边推了推。   裴昭坐在院子另一侧的栏杆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晃悠悠地垂着,手里端着一杯酒,偶尔喝一口,目光望着一轮圆月,神色松弛。   是很舒服的中秋。   正热闹着,公主府的管家提着小灯笼穿过月亮门,带着谢长顺来了。   谢长顺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穿堂风把他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衣摆也沾了夜露,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   谢知微见谢长顺神色有异:“顺叔?你怎么来了?”   谢长顺在廊下站定,先朝萧长乐和裴征躬身行了礼:“长公主殿下、英武公,老奴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桩急事要禀报公子。”   萧长乐他们也敛了笑意:“怎么回事?”   谢长顺叹了声气才道:“公子,您母亲回来了。”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来做什么?”   一个谢琮一个王兰因,当初抛弃他跟阿姐走得潇洒,如今又找回来做什么呢?   “王夫人没有细说,只说是想见见公子,有话要跟公子说。”谢长顺如实禀道,“老奴想着她毕竟是……便不好把人晾在外头,先请进府坐了,便赶紧过来知会公子一声。”   裴定澜:“我陪你回去,倒是要瞧瞧她大老远跑回京城能有什么事儿。”   谢知微没推辞,转头朝萧长乐和裴征的方向欠了欠身:“今夜本该陪二老好生赏月,实在是……”   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的手,语气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去忙你的就是,若有什么需要家里出面的,只管叫裴定澜来说。”   谢知微心里一暖,应道:“好。”   两人辞别了公主府众人,上了马车回府。   谢知微靠着车壁坐着,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边,裴定澜把他的手从袖口处捉过来拢进掌心里,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指尖:“不想见的话,我替你把人打发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见她一面也无妨,总不会影响到我什么。”   裴定澜“嗯”了一声,紧紧握住谢知微发凉的手。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时,谢知微的指尖已经被裴定澜焐得暖烘烘,他收回手整了整衣袍,从车里钻出来,去正堂见他那位多年不曾见过面的母亲。   正堂里灯盏亮着,烛火将一道端坐在椅上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谢知微在门槛处停了一步,这才抬脚跨了进去。   王兰因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通身打扮处处透着精致,看来王家还是很有实力的。   她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门槛处。   谢知微隔着几步距离,与那双十几年未见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王兰因的面容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秀丽的轮廓。   她欣然起身,想跟谢知微打招呼,谢知微没有搭理,径直走去坐下,裴定澜紧紧跟在谢知微的身后,锐利的眼神扫过王兰因。   一屋子的人比外面的轻风还要沉默。   “阿观。”不知过了多久,王兰因柔和的声音才吐露出字句,“一眨眼你就长大了。”   裴定澜冷笑:“那夫人的眼睛可真是太会眨了。”   王兰因被裴定澜噎得无能反驳。   谢知微态度冷淡:“你有话直说。”   王兰因微微蹙了一下眉,越发小心翼翼:“中秋节本不该来打扰你,只是我进城之后听说了你的事,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见你一面。”   “听说我的事?”谢知微歪了歪头,“是听说我升了御史中丞,封了文安伯,还是听说我要成婚了?”   王兰因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做母亲的无奈:“阿观,一定要这样跟娘亲说话?”   谢知微:“我说话就这样,你爱听不听,不听就赶紧走。”   王兰因的笑容僵住,目光里那层温吞的怅然换成了几分真切的歉意:“我知道,这些年我不在你们身边,是我对不住你们姐弟,我跟你爹的事……说来话长,我当初也是走投无路,兰芳来接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我那时候想着,你们有祖父祖母照看,总比我一个人拖着你们强。”   谢知微表情没什么变化:“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兰因听出儿子语气里的冷淡,手指蜷了蜷,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侧瞥了一眼:“这位,就是晋安侯吧?”   裴定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应了。   王兰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阿观,我听说陛下给你们赐了婚。”   “嗯。”谢知微应得干脆。   王兰因语气迟疑:“你们既然还没成婚,总不好住在一处,传出去总归对你名声不好。”   谢知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敢问夫人是以什么身份在教育我?”谢知微目光陡然转冷,“你要说事就说事,不说立马走人。”   谢知微的话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剥开那层被岁月磨得温吞的薄纱。   王兰因望着谢知微,目光里那层短暂的怔忪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力想要表达关切的温和神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阿观,我听说你如今在京城做得很好,陛下也器重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年纪轻轻就在京中做到这个位置,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与其在京城里被人当靶子使,不如外放去地方上历练几年,攒些实打实的政绩,到时候再回京,谁也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他才不信王兰因是为了他好,才说出了这番话来。   王兰因见谢知微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梁州是个好地方,是西南重镇,你若能去梁州做一任刺史,既避开了京城的是非,又能积累地方治政的资历,对你日后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不妨跟陛下提一提,陛下待你一向亲厚,只要你开口,他会应允的。”   谢知微听到这里,终于动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目光平平地看着王兰因:“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劝我去梁州?”   王兰因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仍温和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况且你外祖一家都在梁州,你去了也有个照应。”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瞬。   谢知微看着王兰因,目光里那层冷淡慢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夫人,你说外祖一家都在梁州,我才想起来,我长到这么大,外祖家的人长什么模样,我一次都没见过。”   王兰因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我同你爹和离之后,便很少回京了,走动自然就少。”   “夫人今日回来,劝我去梁州当刺史,是想让我去梁州给王家当靠山吧?”谢知微猛地拍在了桌面上,“王家胆敢犯上作乱,我第一个参王家!”   王兰因的脸色在那一拍之下猛地一白,被那声脆响震得晃了一下神。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只按在桌面的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压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自己的利爪。   王兰因急促解释:“阿观,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外祖家在梁州这些年,确实有些难处,可我只是想着你们毕竟是血亲,你若去了梁州,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的,我何曾说过要你替王家做什么?”   说着王兰因委屈不已:“我到底是你的母亲,你就是这样揣度我的?”   裴定澜不耐地打断:“你在委屈个什么劲儿?”   王兰因被裴定澜这一句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可对上裴定澜那双不含半分退让的眼睛,那些辩解的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裴定澜可没有给她缓过劲儿来的打算。   “王夫人,想必你还不清楚,谢琮前些日子也回来了?”   王兰因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他也回来了?”   “回来了。”裴定澜突然笑得特别灿烂,“不过你可以猜猜,现在他人在哪儿。”   王兰因躲避着裴定澜的目光,想也知道谢琮此时不在什么好地方。   裴定澜幽幽道:“我让人把他们一家送去北境了,北境是个好地方呢,他还是托我的福才能拖家带口去北境,王夫人也想托我的福去北境?”   王兰因坐着都踉跄了一下,她简直不敢相信,裴定澜的胆子怎么能这般大?不怕谢琮鱼死网破告阿观不孝吗?   裴定澜极其诚恳:“王夫人,梁州待着不舒服的话,我不介意替你们换个地方,北境、西陲、南疆,可以任你们挑选。”   王兰因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椅背才没有往下滑。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却被躲避,谢知微闭上了眼睛。   “我……”王兰因失落,“我今夜打扰了。”   裴定澜指着门的方向:“知道打扰了那还不走?”   王兰因摇摇晃晃地起身,临走前她不死心地回头望向谢知微。   她不明白,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这个母亲?   为什么?老天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孝顺的儿子?   也就是裴定澜听不到王兰因的心里话,否则他不会让王兰因竖着离开。   王兰因走后,谢知微才睁开眼,将厌烦压下。   谢琮也好王兰因也罢,当年既然一走了之,为何不能好好地当陌生人,偏生要搅扰他的清静?   谢知微心绪不佳,裴定澜牵着谢知微回了起居的院子。   裴定澜把谢知微抱到桂花树下的藤椅,推着藤椅轻轻摇晃,像极了哄摇篮里的小孩。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在桂花树下叠成浅浅的一团。   谢知微被桂花香浸得有些发懒,反手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指节:“我无事。”   月色里谢知微的眉眼已经舒展开来,那点堵着的情绪已经散掉。   裴定澜低头吻在谢知微的鼻尖,还过分地咬了一下。   谢知微痒得身子直缩:“裴定澜,你偷袭。”   裴定澜:“亲你的事情怎么能叫偷袭?”   谢知微不服气,偷袭回去。   藤椅“嘎吱嘎吱”摇晃着,本来只有一个人的重量,慢慢的承载了两个人。 第128章   王兰因的事儿,谢知微还是跟谢蘅萧晏知会了一声,相比之下谢琮比王兰因更有威胁,所以谢知微会在意一下,王兰因威胁不到自己,主要是看阿姐对这个母亲是什么态度。   谢蘅不爱也不恨王兰因这个母亲,只是对于王家人恬不知耻的行为感到无比恶心,便让萧晏下旨,王家人无诏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除此之外,萧晏还给梁州刺史去了一道密旨,叫他好生关照王家人。   王兰因回到京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眼见着就要到九月初三了,谢知微的心思都在婚礼上。   九月初二,天高云淡。   京城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护城河的水汽和城外稻田里最后一茬稻香,散入鳞次栉比的灰瓦间。   谢宅门口已经挂上了崭新的红绸灯笼,谢长顺领着下人把门楣上的“文安伯府”匾额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漆色。   谢知微打着哈欠起身,下意识喊了一声“裴定澜”,才想起按照婚礼习俗,裴定澜这两天回公主府住了,两人总是相拥而眠,两天没人在身边,很是不习惯。   窗外有鸟雀在桂花树里蹦跶,细碎的啼鸣和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知微慢吞吞地下地穿衣,洗漱过后用早饭。   鸡丝面很香,桂花糕很甜,只是没有人陪着,不太得劲儿。   “公子。”谢长顺进屋来禀,“东西都已经清点过了,明日要用的物件一件不少,礼服也重新熨过挂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谢知微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也好。”   找点事情做,不然满脑子都是裴定澜。   婚服挂在东厢房靠里的架子上,怕落灰,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罩。   大婚的礼服是礼部准备的,有萧晏开后门,婚服的规制远超谢知微文安伯的爵位应有的层次。   大红色的锦缎泛着温润的光泽,谢知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柔滑,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衣摆上绣着五福捧寿的暗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谢长顺和两个丫鬟一起服侍谢知微换上衣袍。   大红底子衬得谢知微肤色愈发白净,金线的绣纹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腰带是玉扣的,系好之后将腰身收得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既端庄又清隽。   谢知微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喜爱之色流露而出,怎么都藏不住。   “真好看。”谢知微感叹了一声,“还很合身。”   谢长顺在旁边笑了:“那是自然,公子和侯爷的婚事是陛下亲赐,各方筹备都不敢不用心。”   谢知微试穿婚服,裴定澜也试穿了,只是裴定澜穿上婚服后恨不得全天下嚷嚷自己要成婚。   裴定澜平日里不爱穿打眼的红色,总是穿玄色、藏蓝、鸦青这些深色衣裳,乍一换上大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眉梢眼角都透着压不住的意气风发。   “好看。”裴定澜抚掌,“不愧是我,穿什么都好看。”   萧长乐:“……”   裴征:“……”   他们也不自恋啊,怎么会生出裴定澜这么个自恋的孩子来?   不过儿子说的也是实话,确实好看,婚服是宫里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一处都细节到了极点,加之穿婚服的人也是英姿挺拔,腰间的玉带束得端端正正,更是将裴定澜的宽肩窄腰勾勒得分明。   ……   午膳后,谢知微歇了半个时辰,萧承业便带上黄公直孟云章他们到了家里。   按照大周婚俗,婚礼前一日下午要行“安寝铺室”之礼。   所谓“安寝铺室”之礼,是由男方这边选派德行兼备的亲友至新房铺陈卧具,寓意为新人安床定寝、祈福纳吉。   谢知微当然不会选择他那讨厌的三个伯父,便请了萧承业这位宗正卿做主礼,又邀了黄公直和孟云章两位在御史台关系亲近的同僚来帮忙,算是替他撑一撑场面。   萧承业还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赭色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端肃郑重得很。   他由谢长顺引着穿过前院,一路走到后院那间明日要用作新房的院落门口,黄公直和孟云章跟在他身后,后面还跟了一串抬着东西的小厮,箱子还用了红绸系上。   “谢大人。”萧承业在院门口站定,朝迎出来的谢知微拱了拱手,“本官奉命前来,为文安伯与晋安侯行安寝铺室之礼。”   谢知微还礼:“有劳萧大人了。”   萧承业微微颔首,侧身朝院门内看了一眼:“新房可已洒扫妥当?”   “妥了。”谢知微侧身让开门口,“萧大人请进。”   萧承业这才抬步迈过门槛,黄公直和孟云章紧随其后。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新制的红纱灯笼,窗棂上新贴了喜庆的剪纸。   正房的门大敞着,日光从门外涌进去,将屋内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床榻是新打的,用的还是上好的梓木,奈何古代工艺束缚,这新床只能打两米三长一米六宽,为此谢知微感到甚是可惜。   萧承业在房门口停了一步,先朝屋内一揖,这才迈步进去。   他走到床榻前站定,转身对黄公直和孟云章点了点头,两人会意,亲自去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大红色的锦被、一对白玉双鲤佩、一面双柄铜镜、一对幞头、一两条革带,还有并排放在一起的两束枝叶青翠的松柏,松柏的根部用了红绳系着。   萧承业指挥着黄公直和孟云章把锦被铺在床榻正中,边角被他一一抚平,连一丝皱褶都不留,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铺得端正,才转身接过黄公直递来的一双玉佩,俯身将玉佩一左一右地摆放在枕畔。   他做得极认真,每个动作都有板有眼,嘴里念着祝祷的套词:“双鱼比目,同心不离,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铺了锦被、放了玉佩之后,萧承业接过那面双柄铜镜,对着床榻的方向比了比。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边缘錾刻着连理枝纹,手柄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绳,寓意“镜圆璧合、双照同心”。   萧承业将铜镜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方位,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那对幞头和革带,幞头是一黑一红两顶,并排搁在床尾的衣架上,革带一条玄色一条绛红,整整齐齐地挂在旁边的衣桁上。   最后是那两束松柏,松柏在大周婚俗中取“松柏长青、岁寒同心”之意。   萧承业双手捧起,在床榻两侧各放了一束,根部用红绸系在床柱上,枝叶斜斜地伸向榻心,像是两道人影正缓缓地朝彼此靠拢。   锦被铺得平整,玉佩在枕畔成双,铜镜立在床头映着满室的日光,幞头革带整齐地挂着,松柏的翠色从床柱上垂下来,与满室的大红交织在一起,既庄重又喜气。   “如此便好了。”萧承业朝谢知微笑着说道,“文安伯,新房已铺陈妥当,今夜便不可再进人了,门窗都须关闭,只待明日吉时迎亲。”   谢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有劳。”   礼毕,萧承业他们不好继续在新人的屋子停留,退了出来。   萧承业提醒:“文安伯勿要忘记祭告先人。”   谢知微颔首:“多谢萧大人提醒。”   送萧承业他们离开,谢知微往后院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要成婚的好消息,要告诉祖父祖母。   祖父母的牌位日日都有下人擦拭,保持着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旧香灰也都清理干净。   谢知微将三炷新香点燃,稳稳地插进炉中,又将两只酒盏斟满清酒摆在牌位前。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散成细细的一缕,又融进祠堂渐深的暗影中。   谢知微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双手交叠在膝前,抬起头望向那两块肃穆的牌位。   “祖父祖母,我明日就要成亲了。”   谢知微磕了三个头:“裴定澜很好,我心悦他,会和他共度此生,绝不相负。”   谢知微从祠堂出来时,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天边收拢干净,晚风穿过院中那棵柏树,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过他的衣摆。   谢长顺已经等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见谢知微出来便迎上两步:“公子,热水已备好。”   沐浴焚香也是婚礼前一天的重要流程,谢知微跟着谢长顺去备好的浴房。   浴房设东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平日里不大用的一间屋子,今日特意收拾了出来。   谢知微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浴桶里盛着大半桶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是干制的桂花和菊花,混着几片陈皮和艾叶,被热气一蒸,散出一股清冽而温润的香气。   浴桶旁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素净的细棉布中衣,外头搭着一件同色的宽袖衫,领口和袖缘没有一点绣纹,干净得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谢知微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于是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又脱了中衣,踩着浴桶边的矮凳跨了进去。   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谢知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筹备婚礼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股温热的水汽缓缓泡软了几分。   他还是紧张。   脑子里一会儿是明日迎亲的仪程,一会儿又在想裴定澜试穿婚服时大概会是什么模样。   肯定是好看的。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在水里泡了一刻钟,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帕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擦干了,才拿起那身常服穿好。   中衣的系带在腰侧系了一个端正的结,外衫的衣襟也拢得整整齐齐。   谢知微走到铜镜前坐下,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把木梳、一柄薄刃的剃刀和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谢知微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自己的头发,烛火映在铜镜里,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从发根梳到发尾,谢知微梳了数十下,直到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侧,才放下梳子,拿起那把薄刃的剃刀和帕子,对着铜镜修容。   好在他本身就是不长毛的,修也修不了什么,做做样子走个流程便罢。   谢知微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素净常服,头发用丝绦拢在肩后,眉目清朗。   是个美男子。   就是美男子此刻有些想念另一个美男子。   急切地想要与他见面。 第129章   九月初三。   谢知微在谢长顺和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衣褶都熨帖平整。   “公子今儿个真俊。”谢长顺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老太爷和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定然欢喜得很。”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顺叔,今儿是好日子,可不兴掉眼泪。”   谢长顺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老奴晓得、老奴晓得。”   前院的鼓乐手已经到位了,唢呐声和锣鼓声在晨光里响了起来,悠扬又喜庆。   迎亲队伍在巷口排开,叶来牵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红鬃骏马,连马鞍都是崭新的。   去公主府接亲要绕行好大一圈,这便给了百姓们看热闹的机会,尤其还是陛下下旨给两个男人赐婚的大热闹。   谢知微翻身上马,队伍吹吹打打的朝崇仁坊外的方向走。   队伍走了一会儿,就能看见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待谢知微离得近了,看清了谢知微的模样,有人喊出声来:“新郎官生得真俊!”   谢知微被那一声喊得耳根微微发热,不自在地扯了扯缰绳。   鼓乐声在身后响得更欢了,唢呐和锣鼓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调子,队伍沿着街巷往外走,穿过几条街,拐上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越聚越多,有好事的小童追着队伍跑,在鼓乐声里喊“新郎官来咯”,被旁边的大人扯回去。   谢知微安排了人一路撒喜糖和铜钱,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被一哄而上地抢,洒在地上的喜糖被孩子们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长乐公主府的门大开,朱漆大门两侧挂满了红绸,洒金的喜字贴满了整座公主府。   裴定澜已经换好了大红色的新郎吉服,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红绸。   萧长乐和裴征坐在正堂主位,二人今天都是盛装出席,脸上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到了公主府外,有人专门唱和,谢知微极力地控制自己的脚趾,被这许多人火热地盯着,还真有点考验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迈步穿过仪门,沿着铺了红毡的甬道往里走。   红毡两侧站着裴家亲卫和公主府的下人,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都挂着笑,谢知微走到正堂门前,抬头便看见了台阶上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裴定澜今日格外好看,那身大红吉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红衣料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腰间系着同色的玉扣革带,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   四目相对。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谢知微的唇角也弯了起来。   萧长乐迫不及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还站着做什么?过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一前一后走到正堂中央,并肩跪在早已铺好的蒲团上。   系着红绸带的下人捧了一只托盘上前,萧长乐取了托盘上的同心结,亲手系在了新人的腰间。   “你们两个。”萧长乐执起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手,交握在一处,“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裴定澜:“娘放心,我会的。”   谢知微也跟着裴定澜喊娘。   萧长乐欣慰地连说了三个好,被裴征拉着回去坐下。   司仪朗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牵着红绸,一起起身,转过去朝外,弯腰拜下。   “二拜高堂!”   二人重新转向萧长乐和裴征,这一拜比方才更深。   萧长乐把手搭在裴征手背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上,眼底有欣慰,也有一点潮意。   “新人对拜!”   谢知微和裴定澜相对,同时弯下腰去。   谢知微看见裴定澜低垂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红玉簪尾垂下的穗子在弯腰的动作里轻轻晃动,看见他唇角的弧度。   想来他们此时是一模一样。   “礼成!”   公主府的婚礼仪式结束,新人同步走出公主府,又跨上了马。   他们会骑着马游街,将成婚的喜悦分享给所有愿意祝福的人。   队伍从公主府门口出发,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南行。   公主府的侍女们挎着花篮走在前头,篮子里是清晨刚从园子里摘的桂花和新剪的红纸屑,她们一路走一路洒,桂花的香气混着纷扬如雪的红纸屑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条斑斓的花路。   队伍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一回,谢知微和裴定澜抓了喜糖铜钱朝路旁的百姓抛撒。   百姓们总是淳朴的,得了好处自然也会对新人说些好话。   “晋安侯!文安伯!百年好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那声音便像潮水一样从街道两侧涌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喊“白头偕老”,有人在喊“早生贵子”然后被旁边的人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还有人在喊“多撒点糖”,引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谢知微在百姓们的起哄声中侧过头,正好对上裴定澜的目光。   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裴定澜的笑容镀上一层暖金,马蹄踏过花瓣和纸屑,马脖子上的铃铛和红绸在风里交错作响。   裴定澜微微侧身,借着袍袖的遮掩,极快地勾了一下谢知微垂在马鞍旁的手指。   谢知微也不示弱,正大光明地回勾了一下。   队伍经过坊市时,两侧店铺的伙计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有绸缎庄的掌柜还从铺子里扯了一匹红布挂在门楣上,算是添一份喜气。   等回到崇仁坊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中。   文安伯府的红毡铺得厚厚一层,两侧摆了数十桌酒席,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还没开席,都在交头接耳地说话。   一听见迎亲队伍的动静,宾客们立马挤去了大门口。   谢知微和裴定澜下了马,牵着红绸往府里走,顿时被宾客们淹没。   众人将花斗洒向新人,漫天的花瓣和彩纸落下,辟邪纳福。   “圣恩垂眷,二位大人得结永契,谨祝此后敦睦相偕,共辅庙堂。”   “仰承天子赐义契之好,愿二位休戚与共,福寿绵长。”   “恭贺二位大人,从今风雨同舟,和衷相守。”   “皇恩浩荡,得成此盟,愿二位永敦旧好,岁岁安宁。”   “愿晋安侯和文安伯意气相孚,患难相恤,不负圣主隆恩。”   ……   谢知微不禁分了下神想,这些大人们果真很有文化,既能恭贺他跟裴定澜的新婚,还能拍萧晏的马屁。   被那些文绉绉的贺词砸得脑子转了一瞬,谢知微脚下却已经被裴定澜牵着红绸带进了正堂。   正堂里原本摆在中央的桌椅被撤到两旁,正中供案上摆着谢家祖父母的牌位,两炷香已经点上,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供案前方还立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那是宫中特赐的谕旨,卷轴一侧站着萧承业。   萧承业今日是代表帝后前来观礼,即便是宗正卿,能有资格代表帝后也是十分体面,年纪不小的萧承业腰板挺得笔直。   周恪站在供案旁侧,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当司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有文安伯谢观、晋安侯裴定澜,蒙圣上赐婚,特于祖前再行合卺之礼,以告先灵——拜!”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跪在蒲团上,先朝那明黄卷轴的方向叩首,算是谢过皇恩,再对祖父母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周恪又唱了一段吉辞,大意是“先祖庇佑,福泽绵长”之类的话,萧承业从袖中取出一对比翼鸟白玉佩,亲手系在两人腰间,算是代帝后赠礼。   礼毕,两人站起来,周恪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朝他们挤了挤眼:“快去换衣裳,外头的宾客可都等急了。”   谢知微应了一声,与裴定澜一同退入后堂。   谢长顺早备好了两套略轻便些的大红吉服,比正婚礼服要轻薄一些,袖口也收窄,方便行动。   两人在屏风后换了衣裳,谢知微系腰带时,裴定澜从身后伸手替谢知微理了理后领,指腹擦过后颈,谢知微敏感得一哆嗦。   “你你你!”谢知微小声谴责,“大白天的,能不能收敛些?”   裴定澜含笑:“知微的意思是,今晚我不必收敛了?”   谢知微:“……”   那不行,他虽然已经适应过四根手指,可手指是手指,不能跟正主相提并论。   不对!要招待宾客呢,想这些做什么?都怪裴定澜!   谢知微抓着裴定澜往外走:“别把客人们晾着。”   两人从后堂转出来,前院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见新人换了衣裳出来,席间便响起一阵欢呼和起哄声。   周恪作为副使,眼见自己的差事稳稳落地,也不由得兴奋,朝二人高举酒杯:“恭喜恭喜!”   谢知微和裴定澜先端杯敬了萧承业这个正使和周恪,为了他们的婚事一阵忙活,自然要好生感激。   敬过了两位媒人,便挨个去给其他宾客敬酒。   黄公直最是热情,见他们过来,率先起身,端着酒杯笑道:“谢大人,裴侯爷,我敬你们。”   孟云章也斟了酒跟上:“恭喜你们。”   沈介也难得没有一副板正样,跟谢知微说了好些打趣的话。   沈清音带着夫君韩景明也来了,她还给今日的婚宴赞助了一道新研究的菜式,连清味轩都没有上,直接端到了谢知微和裴定澜的婚宴上。   沈清曜就要随意多了,还朝裴定澜挤眉弄眼,被裴定澜偷偷肘了一下才老实。   再过去是几位勋贵世交的席面,谢知微并不太熟,但裴定澜显然认得不少人,一一寒暄过去,谈笑自若。   谢知微只需要举杯微笑,偶尔说两句客气话,倒也应付得过来。   就在此时,谢长顺跑着过来:“公子!侯爷!裴家来人了!”   人未至声先来,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再接着是乌乌泱泱的人。   裴定澜大喜:“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来人正是裴定澜的两位堂兄,裴定山跟裴定河,以及他们的家眷。   谢知微下意识整了整衣裳,又赶紧朝谢长顺吩咐:“顺叔,再开两桌,让厨房快些把菜端上来。”   谢长顺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去了。   裴定澜拉起谢知微迎过去。   裴定山裴定河一直在北境领兵,也是难得回一趟京城,如今看来,还是为了裴定澜的婚事特意回来的。   裴定山走在最前头,身材魁梧,肤色比裴定澜深一些,眉目间有武将的英气,嘴边咧着大笑,隔着好几步远就朝裴定澜张开双臂。   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迎上去,被裴定山一把搂住,使劲拍了两下后背,那声音结实得像在拍门板。   “臭小子,可算成亲了!”裴定山的声音洪亮,震得旁边几桌宾客都侧目望过来,“我们紧赶慢赶,险些没赶上。”   裴定澜被他拍得咳嗽了一声,面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大哥,手劲还是这么大。”   裴定山哈哈一笑,松开他,目光随即转到谢知微身上,这一看发出了惊叹:“你小子运气可以啊,文安伯天人之姿,便宜你了。”   什么天人之姿啊……   谢知微被裴定山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裴定山的妻子王云锦怀里抱着个小女娃,女娃正啃着一块喜糖,嘴角沾了一圈糖渍,眼睛圆溜溜地瞅着谢知微。   王云锦举起女儿的小手挥了挥:“跟小叔叔打招呼。”   谢知微上手握住小姑娘的小手:“小宝你好呀。”   裴定河跟在后面上来,他比裴定山清瘦一些,面相更温和,身边是妻子李寒月,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   “文安伯,要是裴定澜惹你不快,你尽管跟我还有大哥讲,我们收拾他。”   裴定澜可不乐意了,立即反驳:“二哥你休息趁机撵我,我才不会惹知微不快。”   谢知微连连点头:“他待我很好的,二哥。”   被李寒月牵着的小男孩老成地摇摇头:“真是看不出来,三叔也能跟天仙成婚。”   裴定澜:“……裴焕你皮痒了是吧?”   谢知微:“好了好了,大家先入座,这个点到肯定都饿了。”   裴定山一摆手,扯着裴定河的袖子就往新开的桌前走:“走走走,听弟婿的,先填肚子,这一路赶得我前胸贴后背。”   王云锦抱着囡囡坐下,李寒月牵着裴焕也落了座,裴定澜亲自替两位堂兄斟了酒,又招呼人把热菜往这桌上多匀几道。   谢知微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话,便与裴定澜一道起身,继续去敬剩下几桌尚未顾及的宾客。   这一圈敬下来,谢知微手里的白水壶已经续了三回,幸好他喝的是水,否则只能留裴定澜一人应付宾客,裴定澜的酒量倒是好,一点反应都没有。   待走到最后一桌时,席面上的菜肴撤了又上,宾客们的谈笑声渐渐松散下来,有人开始起身告辞。   黄公直带着家眷过来辞行,跟谢知微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往后常来走动”,又拍着裴定澜的肩说“若欺负谢大人,我们御史台可不依”。   孟云章跟在旁边笑,拱手道了一回喜,便与黄公直一道走了。   沈介也携家眷起身,临走时还不忘让谢知微休完婚假之后赶紧回御史台分担工作,谢知微不由得失笑。   沈清音与韩景明最后才起身,沈清曜已经喝得微醺,被韩景明半搀半扶着往外走,沈清音让谢知微和裴定澜多多去清味轩吃饭,她每年都会研究新的菜式。   裴定山那一桌吃到了宴席末尾,囡囡已经在王云锦怀里睡着了,裴焕也靠在李寒月肩头打着哈欠。   裴定山端着酒站起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高高举起:“弟婿,定澜,祝你们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他一仰脖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眼眶竟微微泛了红,裴定河也干了杯中酒,没多说什么,只重重握了一下裴定澜的手。   等院子里宾客散尽,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桂花,谢长顺指挥下人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碟的碰撞声零零碎碎地响着。   谢知微长长吐了口气,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成婚还真是件累人的喜事儿。   裴定澜从身后走近,手臂环过谢知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带着酒气的温热拂过耳畔:“累不累?”   谢知微唇角弯了弯:“累是累,可我心里特别高兴。”   “就是喝水喝饱了。”   裴定澜没忍住笑:“让我摸一摸,看看肚子有没有被水撑起来。”   谢知微赶紧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到他们才松了口气。   “裴定澜,你的骚话真是越来越多了。”谢知微指指点点,“这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吗?”   “将军?什么将军?”裴定澜蹭了蹭谢知微的肩,“我今日不管将军,只看夫君。”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红纸屑,打着旋地飞。   秋意深深。   情意浓浓。 第130章   新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满室的喜庆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红绸在梁间垂落,幔帐大红色,床榻上铺着新制的锦被,枕畔那对白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喜娘和丫鬟们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将前院最后一点喧闹也隔绝在外。   裴定澜的目光穿过微微晃动的烛火,落在正对铜镜而坐的谢知微身上,后者正低头解腰间的玉扣,大约是手指有些发僵,解了两下没解开,耳尖在烛火里泛着薄红。   “我来。”裴定澜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谢知微面前蹲下来,手指覆上他腰间的玉扣,轻轻一拨便解开了。   谢知微垂下眼,看着裴定澜的发顶,新梳的发髻一丝不乱,那根红玉簪的尾端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抬手碰了碰那簪尾垂下的细穗,指尖触到温凉的玉和柔软的丝线。   “知微。”裴定澜抬头望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像盛了两簇小小的焰火,“我们该行合卺礼了。”   合卺酒已经备好,用的酒杯是萧长乐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对红玉雕成的卺杯,两杯新酒,用红绳系在一处。   裴定澜伸手取过那相连的卺杯,将其中一杯递到谢知微面前。   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烛火里轻轻晃动。   谢知微接过酒杯,垂眼看了看杯中微微漾动的酒液:“我该不会一杯下去不省人事吧?”   洞房花烛夜呢,他可不想演变成水煎包。   “不会,这酒还不如桃花酿醉人。”裴定澜胸腔里发出闷笑,“我才舍不得知微醉过去。”   “那便好。”谢知微举起酒杯,“夫人,共饮此杯?”   “合卺交杯,同甘共苦。”裴定澜弯了弯嘴角,“夫君请。”   谢知微侧过头,将酒杯凑到唇边,裴定澜同时举起手中的另一杯,两人的手臂交错而过,红绳在交叠的腕间轻轻晃荡。   两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裴定澜将空杯放下,又拿起剪刀,先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极轻地剪下谢知微一缕,将两缕青丝交缠在一处,用红线细细地系好,收进一只锦囊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定澜将那锦囊妥帖地放进枕边,然后又笑着凑近来,“知微,我会像头发一样,缠着你永不分离。”   谢知微:“……”   请不要在洞房花烛夜发表阴湿男鬼味的言论。   饮过了合卺酒,二人便去沐浴更衣。   今日招待宾客时本混杂很多味道,有饭菜的也有酒的,还有花和纸屑的,要先清洗干净。   沐浴的浴桶也是新打的,足够容纳两个人在里面扑腾。   谢知微弯腰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暖而不烫,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水汽里微微发烫,也不知是那合卺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裴定澜已经自然而然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大红色的吉服随手搭在屏风上,谢知微还站在犹豫,裴定澜已经跨进浴桶,水波晃荡了一下,他转回身来朝谢知微伸出手:“知微,来。”   水汽模糊了裴定澜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一点一点漾开的笑意和期待。   谢知微不再犹豫,褪了衣服搭在屏风上,搭上裴定澜伸过来的手,踩着矮凳慢慢跨进浴桶。   热水漫过肩膀,水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裴定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在水下十指交扣,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今天真好看。”裴定澜的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润。   “你说了好几回了。”谢知微垂下眼,看着池水在两人之间漾开细密的涟漪,“从早上说到现在。”   “说不够。”裴定澜收了收手臂,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被拉近到胸膛相贴。   “我要看一辈子、说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谢知微仰起脸,在氤氲的水汽里吻上了裴定澜的唇。   这一个吻跟以前的不太一样,温热的池水和合卺酒的暖意都缱绻进了这个吻里,落在彼此唇间时格外动人心弦。   裴定澜立即回应了这个吻,一只手揽着谢知微的腰,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向上,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描摹他肩胛骨的轮廓,水汽将一切都变得温软而滑腻。   他低下头,嘴唇从谢知微的唇角滑到下颌,又顺着颈侧一路往下。   谢知微仰着头,看着屋顶被水汽氤氲得模糊的梁木,手指扣在裴定澜结实的肌肉上。   “知微。”裴定澜眼底那两簇烛火已经被另一层更加灼热的光取代,“我抱你回房好不好?”   谢知微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等一下,先把衣裳换好。”   裴定澜笑了一声,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帕子替谢知微裹好,又低头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几把,便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知微下意识搂住裴定澜的脖子,感觉到裴定澜的呼吸拂在他肩窝处,裹着温暖的水汽。   穿过游廊回正房,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拂过两人微湿的衣襟,谢知微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裴定澜便加快脚步,抬脚踢开门,反手将门关严。   回到屋里,龙凤喜烛的烛火静静地烧着,将满室照得一片暖红。   裴定澜将谢知微放在床沿上,自己却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半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影子投在身后的纱帐上,叠在一处。   “知微。”裴定澜此时竟然声线颤抖,“可以吗?”   谢知微伸手碰了碰裴定澜的眉骨:“你都是我的夫人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裴定澜眼中的笑意漫开,他直起身来,再次吻住谢知微。   烛火轻轻跳动,外间几盏灯已经被裴定澜熄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两人并肩躺下,盖好锦被,裴定澜替谢知微理了理被角,又伸手将他肩头被角掖严实。   “冷不冷?”裴定澜问。   “不冷。”谢知微说,“有你在,很暖和。”   裴定澜轻声笑了一下。   谢知微打着哈欠闭上眼。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檐角铜铃偶尔轻响一声。   新房安静温暖,两人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红烛在灯盏里静静燃着,映着垂落的红绸和幔帐。   窗外偶有风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动,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被夜色揉碎在这方寸之间。   桂花树的浓荫里,夜风缓缓穿过,将白日的喧闹都沉了下去。   谢知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裴定澜的方向靠了靠。   裴定澜侧过身,将谢知微拢进臂弯里,像拢住一捧温暖的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知微的眼睫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又倦得不愿,只是往裴定澜的方向又靠了靠。   裴定澜伸手将谢知微额前碎发理了理,又把被子拉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妥帖地拢在身侧,无声的安稳落在额头眉眼。   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轻晃动,碎成了细小的余音。   谢知微的手指被裴定澜轻轻握住,指缝相贴,掌心相合,暖意缓缓透过来。   夜色深浓,红烛映着窗纸,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从今岁到明年,到每一个朝朝暮暮。   烛火又跳了跳,灯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灯花跳,好事到。   人们说人生有三大喜事。   谢知微于他乡遇故知,裴定澜在疆场建功立业也能算一种金榜题名。   还有一件喜事,便是与谢知微和裴定澜息息相关的洞房花烛夜。   此刻这洞房花烛夜,在烛火与桂香里,在风吹檐角铜铃断断续续的轻响里,在新人交握的十指与均匀的呼吸里,落下了最后一笔。   谢知微睡得并不算沉,迷糊间翻了个身,额头抵上裴定澜的肩窝,又不动了。   裴定澜被他这一蹭弄得清醒了些,睁开眼,低头看见怀中人睡得正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裴定澜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怕吵醒他,又赶紧抿住了嘴角。   他没有再睡,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只手虚虚搭在谢知微肩头,另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   裴定澜想起很多事。   想起跟谢知微的初见,想起跟谢知微的第一次接吻。   还有他们每一次的同床共枕。   他们一起从去岁的春天走到了今年的秋天,后面还会有无数个春夏秋冬。   春来看花,夏夜听雨,秋日登高,冬雪煮茶,以前觉得无趣的事情,都因为身边人而变得有趣起来。   从今往后,岁月悠长,时时处处皆是良辰美景。 第131章   谢知微肚子饿得咕咕叫,十分不情愿地起床。   刚一动弹,整个人就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遍似的,从腰往下就没有一处不酸不软,尤其是后腰那块,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他低声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枕边已经空了,裴定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被褥虽凉了,但那股熟悉的气息还在,混着昨夜龙凤喜烛残余的蜜蜡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   谢知微趴在枕头上,闭着眼想:这人是牲口吧。   昨晚那场面,他都不好意思细想,可越是不想细想,那些画面越是要往脑子里钻。   裴定澜起初还慢条斯理,借着青瓷小盒里的脂膏一点一点地来,嘴里还哄着“放松、别怕”,自己那时还想,这人学得还挺好,知道循序渐进。   可没过多久,那家伙就原形毕露了,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温柔体贴,全喂了狗,倒像是开闸防水了,拦都拦不住。   谢知微记得自己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只能由着裴定澜折腾。   “牲口。”谢知微又骂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   “骂谁呢?”门被推开,裴定澜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头搁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谢知微翻了个身,扯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骂你。”   裴定澜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扯被子:“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都快午时了。”   “午时?”谢知微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我睡到午时了?”   “可不是。”裴定澜终于把被子从谢知微脸上扒下来,露出那张睡得微微泛红的脸,嘴角还带着一点枕痕的印子,“你睡得跟小猪一样,怎么都叫不醒。”   谢知微瞪了裴定澜一眼:“你还有脸说。”   裴定澜一点儿也不觉得没脸,反而凑过来,在谢知微的唇角亲了一下:“知微辛苦了,为夫替知微揉揉腰?”   “不用!”谢知微警惕地往床里缩了缩,“你别碰我。”   裴定澜闷笑了一声,收回手,改为去拿粥碗:“不碰不碰,你先吃东西,吃完了再歇会儿。”   谢知微被裴定澜半扶半抱着靠到床头,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觉得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   “对了。”谢知微放下碗,“下午我们得进宫谢恩吧?按规矩,陛下赐婚,新婚第二日是要进宫谢恩的。”   “是得进宫。”裴定澜接过谢知微手里的空碗放回托盘上,“不过也不用急,晚些去也一样,一家人没那么讲究。”   话虽这么说,谢知微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一沾地,膝盖就是一软。   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说了让你多歇会儿。”   “不成不成。”谢知微扶着床柱站稳,“再歇下去天都黑了,我可不想让阿姐看我的笑话。”   裴定澜见谢知微主意已定,便由着他,只是在谢知微换衣裳时,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黏糊得快要滴出蜜来。   谢知微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领口,确保脖子上那些痕迹都被遮严实了才敢出门。   裴定澜站在他身后,替他正了正发冠,指尖从他耳后轻轻掠过,谢知微缩了一下脖子:“别闹。”   “没闹。”裴定澜收回手,一脸无辜,“帮你正冠而已。”   谢知微懒得拆穿他,整了整衣袍:“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在门口候着。   新婚第二日进宫谢恩,谢知微和裴定澜特意穿了喜庆的新衣裳。   坐上马车之后谢知微便开始昏昏欲睡,被裴定澜这个牲口犁了一整夜,可累死他了。   裴定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覆在谢知微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谢知微打了个哈欠,干脆整个人埋进了裴定澜的怀里歇息。   回味了一下昨个晚上的触感,不得不说裴定澜的肌肉练得是真好,尤其是胸肌。   萧晏派了贾利世到宫门口接人,他人在兴庆宫,今日没在延英殿处理政务,别白跑一趟。   得了萧晏的特许,谢知微一路上连车都没下,直达兴庆宫。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萧晏的笑声,还有萧念衡咿咿呀呀的动静。   谢知微不禁弯起嘴角,这样的日子真好。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兴庆宫的门槛,绕过影壁,便看见萧晏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只小银勺,正舀了一勺什么往萧念衡嘴里送,小萧吃得满脸都是,还伸着两只小胖手去够勺柄。   谢蘅坐在旁边绣一只新的小肚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来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到廊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谢观/臣裴定澜,叩谢陛下与皇后娘娘赐婚之恩。”   萧晏放下银勺,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谢知微被他这一声“哦”弄得耳根发热,面上却强撑着:“陛下有何指教?”   “没什么。”萧晏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朕就是觉得,文安伯今日气色格外好,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他说“面色红润”这四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明晃晃的打趣。   谢知微不动声色地接话:“臣近日作息规律,自然气色好。”   裴定澜在旁边附和:“对,我们作息很规律。”   萧晏目光转向裴定澜,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朕信不信”。   谢蘅放下手里的绣活,朝谢知微招了招手:“知知过来,让阿姐看看。”   谢知微乖乖地走到谢蘅面前,谢蘅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是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   “阿姐我哪有。”谢知微被捏得不好意思,“我一直面色红润,这是身体健康的表现。”   才不是跟裴定澜做出来的。   萧晏非常过分地放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兴庆宫的院子里回荡。   谢蘅也忍俊不禁:“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谢知微被谢蘅捏了脸,又挨了萧晏一通打趣,耳朵根还热着,正要开口转移话题,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朗的少年音:“我来晚了。”   众人循声望去,萧旸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宫人,宫人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   萧旸今日穿了一身藕色锦袍,整个人神清气爽,气色越发好了,是个圆润健康的少年。   “殿下。”谢知微朝他招招手,“就等你呢。”   萧旸脚步轻快地走到廊下,先朝萧晏和谢蘅行了礼:“皇兄、皇嫂,我来晚了。”   “不晚。”萧晏靠在藤椅里摆了摆手,“他们也是刚到。”   萧旸又转向谢知微和裴定澜,、笑得眉眼弯弯:“哥、澜哥,新婚大喜,昨日我没去婚宴,今日特意来补一份贺礼。”   他说着,朝身后那宫人扬了扬下巴,宫人会意,将那只木匣子轻轻放到廊下的石桌上。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不知怎的,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小旸,你这也太破费了。”谢知微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不破费不破费。”萧旸连连摆手,笑容里多了一分神秘,“就是些心意。”   萧晏在旁边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那只匣子:“装的什么?打开给朕瞧瞧。”   “不行不行!”萧旸立刻跨前一步,挡在了匣子前面,“不能现在打开!”   萧晏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怎么?朕还不能看了?”   “不是不能看……”萧旸的目光心虚地飘了一下,“是、是得回家再打开,这是我专门给哥和澜哥准备的贺礼,得他们自己私下看。”   谢知微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萧旸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十四岁青少年,况且这小子在现代可能也见识过不少,他送的贺礼,真的有能拿得出手的正经礼物吗?   谢知微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殿下。”谢知微凑近萧旸,不动声色地问,“你这贺礼,是正经贺礼吧?”   萧旸眨了眨眼,神情无辜极了:“当然是正经贺礼,哥你想什么呢?”   谢知微:“……”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不放心。   裴定澜倒是没多想,他又不知萧旸十四岁的未成年身体里是成年人的灵魂,还夸萧旸有心了。   谢知微心想,萧旸是有心了,自己怕是要无力了。   ……   在宫里用过晚膳回家,裴定澜迫不及待地要拆萧旸送的贺礼。   谢知微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看就看吧。   反正……他跟裴定澜说不准还是要用的。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上了匣盖边缘,指尖微微收紧,然后用力往上一掀。   匣盖应声而开。   谢知微低头往匣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没想到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有做够心理准备。   裴定澜也被整沉默了,那匣子东西还挺多,每一件都用绸布单独包着,可这也掩盖不了这些东西的本质。   第一件东西是一柄玉质的物事,通体温润,色泽青白,打磨得光滑细腻,触手微凉,形状……十分具体。   谢知微只看了一眼,就把绸布重新裹了回去,像烫手似的搁在一边。   裴定澜见到这玩意儿心生委屈:“有我还需要它?”   谢知微并不想给裴定澜科普这玩意该怎么开发,故而闭口不言。   第二件东西是两枚圆润的缅铃,大小如鸽卵,表面光滑,轻轻一晃便发出极细的声响。   第三个是一只悬玉环,银丝编成,中间嵌着一枚温润的玉珠,边缘打磨得圆润精细,做工极好。   第四样是一对银质的嵌珠皮鞘,每一只都镶着一排细小的珍珠,珠子颗颗饱满光滑。   第五是一柄玉拂尘,柄是白玉雕的,拂尘穗子不知用什么丝线编成,触手柔软。   裴定澜站在旁边,把匣中那些物件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带着几分钦佩的复杂神色。   “小旸……”裴定澜斟酌着措辞,“是真的有心了。”   真是没看出来,天天抱着话本子看的少年脑子里还装了这些东西。   谢知微头痛扶额,他怀疑萧旸所看的话本子范畴已经扩充到了金瓶梅,不然上哪里找的这些玩意儿?   裴定澜看得久了,其实还挺心动,便问:“这些贺礼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先收起来吧。”   “收起来?”裴定澜喉结滚动,“不试试?”   谢知微:“……”   好你个裴定澜,燕国地图真短啊。 第132章   腊月二十八,这一年最后一场早朝。   今日不比寻常,下了朝便正式封印放假了,因而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臣脸上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松动。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低声议论着家中年货备齐了没有,有人互相拱手道着“来年见”,恨不能现在就调头回家去,早朝也不上了。   谢知微在外边打足了哈欠才进来,作为御史中丞,他可不能被同僚议论早朝态度有问题。   裴定澜在检查进入的官员们,也就是他身体强悍不怕冷,大冷的天身上都是热乎乎的,夜里睡觉抱着贼舒服。   谢知微想着自己把冰冷的手脚往裴定澜身上各处塞,耳朵尖一热,住脑住脑。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靴声橐橐地踩在青砖地面上。   吕肃站在户部队列的中段,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官袍。   他入京述职不过三日,这是头一回参加早朝。   此前在江南做地方官,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此刻站在宣政殿的门槛内,望着那高阔的殿宇和两侧肃立的同僚,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旁站着的蒋郎中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低声说了句:“吕大人头一回来,不必拘束,跟着大伙儿走便是。”   吕肃连忙道了谢,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殿前扫了一眼,这一眼他注意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瞧着只怕正值加冠。   这么年轻,就能穿绯色官袍了?   绯色那是五品以上才有的服色,这个年纪做到五品,要么是勋贵世袭,要么便是极得圣眷。   吕肃还没来得及细想,百官整肃列队,萧晏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落座,贾利世高唱“上朝”,群臣山呼万岁,早朝开始。。   今日是岁末最后一场早朝,各部的汇报比平日里简省几分。   户部报了年节犒赏的发放进度,兵部报了边关的冬衣补给,礼部则将除夕祭天仪程简单过了一遍。   萧晏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比平日松弛许多,等各部奏报完毕,他才坐直了些,目光往殿下一扫:“还有没有?无事就退朝。”   群臣脸上都浮起了笑意,有人已经悄悄把笏板挪了挪,做好了随时告辞的准备。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来:“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吕肃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   “臣近日核查各部岁末账目及仪程底稿,发现数处疏漏,涉及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三署,臣已将相关情况逐一列明,请陛下御览。”   吕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刚来京城不过三日,对朝中人事尚不熟悉,但此刻这个年轻人居然一口气点了三个部门?“   今儿可是腊月二十八,百官正准备休沐过年的时候?这是要把人家的年都给搅黄了啊。   吕肃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蒋郎中:“蒋大人,这位出列的大人是谁?”   蒋郎中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是御史中丞谢观谢大人。”   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二把手,正五品上,难怪穿绯色官袍。   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做到这个位置了?   蒋郎中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谢大人是御前红人。”   萧晏抬了下手,贾利世立即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不知是不是最近太过无聊,萧晏非要在今天搞人心态,翻阅折子时一会“嗯”一声,一会“啊”一下的。   “谢卿,你念吧。”萧晏合上折子,“也说给众位爱卿听听。”   谢知微应声开口:“臣所奏之事有三,其一,太常寺博士万文昭,腊月二十三太史局已报除夕有雪,按礼制祭天仪程当改于太极殿内举行,然万文昭并未提前更定仪程底稿,若除夕降雪,祭典筹备必有疏漏。”   万文昭腿一软就跪下了。   “其二,光禄寺丞赵元朗,年节宴席采买账目与实物出入不符,光禄寺报称购入冬笋两百斤、干果三百斤,然臣查阅太官署入库记录,实际入库数量与账面相差三成,多报之银两不知所踪。”   光禄寺丞赵元朗原本还在心里替万文昭捏了一把汗,猛然听见自己名字,也跟着跪下了。   “其三,卫尉寺丞陈承,负责宫城年节巡夜排班,臣查阅了卫尉寺近三年的岁末巡夜记录,发现每逢年节,宫中守卫明显疏于巡检,除夕至初三期间,常有值守人员缺勤顶替之事,卫尉寺丞陈承身为巡夜统领,从未呈报过任何异常,此乃失察。”   吕肃站在后排,听得心惊肉跳。   他做了十年地方官,见过同僚之间互相使绊子的勾当,可毫不留情面地在过年前弹劾……   这位谢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记恨吗?   更让吕肃吃惊的是殿内其他人的反应,本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替万文昭他们说话,打打圆场什么的,毕竟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   然而满殿文武安安静静地听着,看房梁看笏板看鞋尖,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谢知微禀完,重新伏身叩首:“以上三事,皆臣近日核查所得,因岁末封印在即,不敢留待年后,特于今日一并奏报,请陛下圣裁。”   萧晏懒懒地换了个坐姿,开始一个个点名。   第一个,万文昭。   万文昭跌跌撞撞地从队列中出列,跪到殿中央,额头贴地:“臣、臣在。”   “太史局腊月二十三就报了雪讯,你到今天都没改好仪程?”萧晏的语气轻轻的,“你是等着朕替你改?”   万文昭抖得声音都不稳了:“臣不敢!是臣疏忽了,臣今晚之前一定呈报御览……”   谢知微便道:“臣以为万文昭虽有失职,但此事尚未造成实际后果,且他认错态度诚恳,若能在今日之内将修订后的仪程呈报陛下,便不必按律降职,罚俸以儆效尤即可。”   萧晏点了点头:“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是赵元朗,停职待查,年后再审。   最后是陈承,罚俸半年,重新整肃巡夜制度。   三桩弹劾,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干净利落地处置完毕。   萧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中众人:“今日是今年最后一场早朝,朕本来想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去过年,不过总有人打扰众位爱卿过年的好兴致。”   群臣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别过年过着过着,自己也过去了。”萧晏笑眯眯地说着令人惊恐的话,“懂?”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萧晏这才满意:“行了,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   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吕肃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殿门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   在京城做官怎么跟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   弹劾同僚跟喝水一样简单的御史,上朝还看臣子的戏的皇帝,这对吗?   吕肃走出几步,蒋郎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吕大人,头一回上朝,可还适应?”   吕肃苦笑:“光是谢大人就令下官开足了眼。”   蒋郎中“嘿”了一声:“谢大人就是这般,习惯就好。”   吕肃犹豫了一下:“可……这般得罪人,不怕被人记恨?”   就算是天子宠臣,万一哪天失了圣宠,不就完蛋了?   蒋郎中看了看左右,把吕肃往廊柱旁边拉了拉:“吕大人,你刚来京城,有些事还不清楚,谢大人弹劾人,那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背后站着谁,你方才在殿上没看出来?”   吕肃一愣,回想起方才殿上,似乎陛下对谢大人所呈报之事早已知晓,而且陛下跟谢大人之间,很是有默契。   蒋郎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大多数时候谢大人都是奉陛下的旨意弹劾官员,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吕肃惊呆了,万万没想到陛下跟谢大人是搭配演戏的演员。   蒋郎中:“日后就习以为常了。”   吕肃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京城的风格。   蒋郎中跟吕肃说完话便快步离开了,吕肃自个儿慢慢地走,不经意间余光瞥见有个人径直走向那位刚刚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谢大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着紫袍金玉腰带,腰间佩着一柄仪刀,正是今日在殿门口检查百官鱼符的监门将军。   吕肃记得自己进门时被这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利得像刀子,让人下意识地就把鱼符端端正正地递了过去。   可此刻这位监门将军走到谢知微面前时,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却像是化开了似的,连眉梢的弧度都柔和了下来。   又见他从臂弯里抖开一件鸦青色的厚斗篷,自然而然地往谢知微肩上一披,谢知微也没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方便那人把斗篷的系带在领口处拢好。   那监门将军竟然抬手把谢知微脑后斗篷的兜帽拉了起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脑袋,连鬓边碎发都仔细地拢进帽沿里。   那动作细致得简直跟他女儿照顾心爱的小猫一模一样。   谢知微被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抬头朝那人说了句什么,吕肃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监门将军弯了一下嘴角,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吕肃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脑子里那根弦还没从方才朝堂上的震撼中缓过来,又被眼前这一幕冲垮。   在京城做官,还得跟同僚这样吗?   吕肃大为震撼。   ……   谢知微被裴定澜扶着下了马车,在下人们的招呼声中回起居的院子。   廊下的丫鬟迎上来要接斗篷,裴定澜摆了摆手,丫鬟便识趣地退下,等进了屋里,回手就把门带上。   谢知微正站在铜镜前解斗篷的系带,鸦青色的厚缎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身绯色官袍,刚取下官帽,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身后抱了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惊呼了一声,脚已经离了地,视野猛地一旋。   裴定澜把谢知微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稳稳地放下来时,谢知微的绯色袍角在裴定澜的臂弯里拧成一团。   “你干什么?”谢知微无语,“吓我一跳。”   “一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时时刻刻跟你黏在一起,我就高兴得不得了。”裴定澜喟叹。   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的肌肉:“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近吗?”裴定澜又往前挪了半寸,“过年了,我跟自家夫君亲近亲近,难道还要挑日子?”   谢知微被裴定澜箍在怀里,退不得也挣不开,只能仰着脸看他。   裴定澜的眉眼似乎愈发深邃好看了,难道这就是男人成熟了的魅力?   “你……”谢知微推了推裴定澜,“先松开,我要换衣服。”   “换衣服?”裴定澜得寸进尺,“你一个人换多不方便,我来帮你。”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拒绝,裴定澜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带。   裴定澜在给谢知微宽衣解带这件事上拥有绝对的权威,很快就把谢知微从衣服的束缚中剥了出来   谢知微:“你是在帮我换衣服还是在添乱?”   “添乱。”裴定澜诚实地说,手指已经从系带滑到了中衣的衣襟边缘,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蹭过锁骨的弧度,“不过添完了乱,也会好好帮你换上的。”   谢知微被他蹭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伸手去拍裴定澜的手腕,却被半路截住,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从交握的地方一路蔓延上来。   裴定澜熟练地动手动脚,谢知微被他碰得腰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了几分,额头抵在裴定澜的肩窝处,闷声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裴定澜嘴唇碰了碰谢知微的发顶:“你说什么?”   “我说你色狼。”谢知微的声音从肩窝处传出来,“大色狼。”   裴定澜坦然承认:“不错,我就是色狼。”   谢知微被他焐得浑身发软,原本抵在裴定澜胸口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攥着他衣襟的姿势。   裴定澜的手沿着腰侧缓缓往上,指尖每一寸移动都带着刻意的缓慢。   “你到底……”谢知微脸颊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水汽,“……还换不换衣服了?”   “换。”裴定澜嘴上答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加快,反而停在了一处,指腹轻轻打着圈,“换之前先让我瞧瞧,我家知微今天在朝堂上弹劾人的时候那么威风,怎么回了家就软成这样了。”   谢知微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少胡说八道,我哪里软了?”   “这儿。”裴定澜指了指他泛红的脸颊。   “这儿。”又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   “还有这儿。”最后落在了谢知微颤动的睫毛上,“都在跟我说谢大人很软。”   谢知微的睫毛在裴定澜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风拂过翅膀,谴责裴定澜的话未能出口,裴定澜低下头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裴定澜的这个吻不像慢条斯理的,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谢知微的唇形。   谢知微被他吻得呼吸都乱了节奏,最后只能软软地靠在裴定澜怀里,任凭索取。   裴定澜的嘴唇从他唇角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瞬,感觉到谢知微的喉结在唇下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张泛着潮红的脸上。   “好了。”裴定澜餍足地弯了弯嘴角,终于松开箍在谢知微腰间的手,退后半步,“换衣服吧。”   谢知微被放开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控诉地瞪向裴定澜,可那双被水汽浸润过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倒是嗔怪意味十足。   裴定澜取了崭新的冬衣伺候谢知微穿上,又捋好谢知微的头发,没忍住拉着人亲了又亲。   谢知微面上的红晕从颧骨漫到眼尾,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动。   裴定澜由衷赞叹:“我的知微真好看。”   “你再这么看我,这衣服算是白换了。”谢知微嘟囔着,抬手把裴定澜凑近的脑袋推开。   裴定澜顺势握住谢知微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指尖:“咱们家换得起。”   “想得美。”谢知微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被裴定澜从身后环住了腰。   “真的不可以?”裴定澜缠着谢知微撒娇,“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新玩意儿,我们还没有试过呢。”   谢知微咬了咬唇,那什么玉通簪、银托尾缀……   裴定澜也真是学坏了!能不能学点好的!   “知微,试试吧。”裴定澜还在勾引,“狐狸尾巴做得很真的。”   “我还新打了一对银环,坠了铃铛呢,你不想亲手扣在我的身上?”   谢知微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偏过头,目光与裴定澜近在咫尺的眼睛撞在一处,那里面盛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和明晃晃的期待。   谢知微在裴定澜的目光下松了口:“……好。”   裴定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现在不行。”谢知微伸手抵住他凑近的额头,“大白天的你害不害臊?等晚上。”   裴定澜“哦”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开半步,只是那双眼睛还黏在谢知微脸上,亮得灼人:“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谢知微默默叹了口气,最开始他还觉得裴定澜的脸皮薄,这才多久,裴定澜的脸皮就远远胜过了自己。   看来要过一个没羞没臊的年了啊。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