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豪门封建长兄娇养了jjwxc 作者:小稚盐 简介:   架空南洋背景|矿业大亨vs纯情小乖   言霜出了车祸,醒来在一艘四零年代下南洋的船上。   在海上飘了一个月,刚下船就在港口被偷了钱包。他穷得叮当响,只好去码头做苦力。   然而一场意外,失忆的言霜竟成了马来亚锡矿之王谢家的小少爷。   他迷迷糊糊地住进了谢家大宅,人人敬畏、沉敛持重的长兄,谢家如今的掌权人谢竣廷对他照顾有加。   亲自教以习字、研磨握笔,生病时喂药尝温、彻夜守候。甚至有佣人见过,谢氏家主亲手替迟起的言霜梳发。   从未见过这般疼爱幼弟,分明是当妻子在宠!   言霜渐渐恢复记忆,想起自己的少爷身份是个大乌龙!   得到谢家照顾这么久,他很感激,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了谢竣廷真相。   得知言霜要离开,谢竣廷一如既往地温和笑笑,并未阻拦。   当天夜里,言霜被一室鸳鸯红烛晃醒。   蛰伏在阴影里的谢竣廷身穿喜服,神色温柔平静,黑玉般的眼底凝着一簇灯火。   “既然醒了,就过来拜堂吧。”   外头都传谢家的掌权人疯了将来路不明的假少爷宠上天,竟还敢当着宗祠堂而皇之结婚。   隔着一道屏风,人声鼎沸。   言霜被扣住后腰按在窗台前,光影变幻中,眉目深峻的男人垂眸低吻:“为什么还叫哥哥?”   “霜霜,要叫老公。”   1v1、甜文。攻的道德感低下、比较疯,乖软受、但有完整成长线。架空四零年代南洋背景,攻受无血缘法律关系(标粗)私设很多、无历史原型请勿代入。开心看文,任何不适一定要立即退出,影响阅读的评论都会删(鞠躬   文案年6月16日已截图留存!   下面是预收   嫁给豪门古板家主by小稚盐   年龄差体型差(漂亮听障小宝vs端严古板Daddy   作为港岛谢家三太带过来的拖油瓶,谢书言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见过他的人无不唏嘘。   原来港媒口中的豪门边角料竟然有着这样一张可以恃靓行凶的脸。只可惜是个不能生的男儿身,还是个听障。   为了不被家族作为筹码送给男女通吃的陈董,谢书言盯上了港岛最声名显赫的顶级老钱陆家。   而陆曜作为陆家掌权人,自小严苛教养,仪态风度浸入骨髓,是真正含着金汤匙,立于云端的矜贵人物。   港媒报纸如此说   谢书言睫毛半垂,忍着腰酸嗤了声。   按辈分他还得叫陆曜一声小叔呢!老男人在床上不知节制,丝毫没有人前端严古板的影子。   男人不知道报纸内容怎么得罪了他的小朋友,将人抱在大腿上轻吻:“原来,bb生气的样子也这么乖。”   这段关系各取所需,你情我愿,攒够钱出国的谢书言走得干脆利落。   不久后,港媒爆出陆曜求婚失败,高高在上的豪门家主失了态,豪掷千万港币拍下的全美婚戒也扔进了维港。   流言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   听闻让陆曜栽了跟头的,是谢家那位卷款跑路的“假少爷”,也是他名义上的小侄子!   全港岛哗然,都等着看这出好戏如何收场。   谢书言再次出现,是在半年后的陆家家宴上。少年像只神色矜冷的猫儿,眉眼间都是倦意。   他右耳失聪,左耳只有八成听力,贵不可攀的陆氏掌权人眉目温存地低头,一边和他耳语一边给他轻轻揉腰。   1v1、甜文微酸,架空九零港岛,无原型请勿代入现实。   大美人受、性格不完美、攻箭头很粗、年龄差十一岁。   高亮:作者土生土长粤语人,文中少量粤语烘托氛围,有任何不适请及时退出、影响阅读的评论也会删(鞠躬!   年6月1号截图上传留证!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穿越时空 甜文 第1章穿越:钱包被偷了干苦力   晋江文学城首发/小稚盐   1947年,瑞天咸港。   作为马来亚最重要的门户之一,这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锡矿石和橡胶装船,运往伦敦、纽约和鹿特丹。   今日天晴,海面平静,远处棕榈树摇曳,码头上的工人来往忙碌。   “看,他又来了。”   光着膀子的汉子将烟屁股吐进海里,下巴朝某个方向抬了抬。   旁边正在系绳的同伴头也不抬:“谁?”   “就是那个......白得像块豆腐的。你记不记得?前天第一次上工,抗了一袋矿砂就差点把自己栽进海里了。”   “哦,他啊。”同伴终于直起身,眯着眼睛看过去,“这鬼天气他怎么还穿长袖?皮肉都要蒸熟了。”   “谁知道,怕是哪家跑出来的少爷,没地方去了跑来码头混口饭吃。”   “少爷来做苦力?”旁边有人嗤了一声,“趁早回家吧。”   正说着话,少年已到了跟前。   他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收起,像是怕碰到旁人。   察觉到视线,言霜抬眸,脸上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挪开视线的脸。   皮肤被日光晒得有些红,但并不影响五官漂亮,秀气的眉尾下压,显得整个人很温顺。眼睛透亮澄澈,纤长睫毛密匝地垂下来,像春天生长的细叶芒。   方才还在闲话的两个汉子,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嘟囔着什么散开了。   言霜走到堆放麻袋的角落,正要弯腰,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言霜,你怎么才来?”   来人是个比他稍高的年轻人,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一双黑百分明的眼很有神。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衫,两个裤腿卷到膝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言霜见到熟悉的人,神色微松:“小序哥,今天工头来过了?”   “来了,一早坐在那里喝茶。”   “我偷偷打听了一圈,发现我们这个工钱给得实在太少,听说码头那帮老手干一下午能拿一块钱!”   比他们的工钱足足多了一倍。   言霜眨眨眼:“他说了,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没有‘大字’嘛。”林知序耸耸肩,鼻子里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才不跟着他干。”   言霜抿唇,‘大字’就是所谓的华侨登记证,没有这个东西,就相当于黑户。   “那有你大伯父的消息了吗?”   说到这个,林知序沮丧地摇摇头。   他是福建泉州府安溪人,掏光积蓄买了船票出海。和那些梦想淘金暴富的番客不一样,他是过来寻亲的。   连年战乱,老家几乎没人了,他在走投无路时忽然想起亲爹临终前说过,有个大伯很多年前过番到马来亚。   最初的两年还有书信回来。   说是在吉隆坡附近谋到生计,再后来书信渐少,不久后打仗就彻底断了联系。   现在二三十年过去,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   林知序当然是抱着大伯已经暴富发财的想法过来。老家也有不少人过番,赚到银子一张张侨批寄回来,看得人眼睛红,不比他们种田做木匠的有前途?   不过雪兰莪州这么大,寻亲谈何容易?   想到这个,林知序烦躁地挠了挠头,瞄到工头正往这边走,赶紧拉着言霜干活。   日头越来越大,汗水淹得眼睛有些痒。   言霜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昨日的磨痕还没消,今日又要添新的了。   他想回家。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个多月,言霜依旧不习惯。   作为在二十一世纪茁壮成长的大学生,他家庭幸福,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苦。要不是那天出门不利遇到车祸,他不会在一片空白后醒来在一艘下南洋的船上。   林知序就是他在船上认识的。   据说自己是在海里捞上来的,当时大家以为他死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好像还有气儿,几个船工赶紧把他拖到甲板上,又是按胸口又是灌热水才把他救回来。   醒来时周围全是衣着奇怪的人,林知序就蹲在他旁边,见他睁眼后咧嘴笑道:“醒了?你还活着呢!”   这艘船上几乎全是过番的同胞。   看在言霜年纪轻轻、死里逃生的份上,将他收留在底舱。   在海上漂了一个月,终于来到马来亚。   这段时间在船上苦是苦了点,好在大家都挺好相处,也会时不时分享食物和用品给他。   下船之前,言霜将身上唯一值钱的现代防水手表和底舱的人换了一点钱。   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刚落地就被人偷了钱包。   言霜:真是老倒霉蛋了。   没钱寸步难行,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铁律。   走投无路之际,还是林知序帮了他。   带着他一起投靠工头,谈好工钱,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   住处是在码头附近的一栋老旧骑楼,外观设计很有南洋风格,十几个散工挤一间屋。   光线差、屋子里都是闷热潮湿的汗臭。   言霜刚进去的时候差点吐了。   他的床位在角落,旁边挨着的是林知序。上一个睡在这的人留下席子,他拿去刷干净晾晒勉强用上。   洗澡要去尽头的公共浴室。   没有隔间、更没有热水,一排人光着膀子站在水管下面冲凉,夹杂着笑骂声。   每次洗澡对言霜都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因为实在不习惯被人盯着看,所以来到这里好几天了,他都是磨蹭到没人才去。   动作飞快、时刻警惕地用水冲一下然后赶紧把衣服穿好。   时间长了,总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他。   马来亚气候炎热,当地人皮肤大多黝黑。   一间屋子皮糙肉厚的工人,忽然夹进来一个言霜,实在太过显眼了。   且不说那张脸好看,光看他手脚细皮嫩肉白得透亮,就跟从未晒过太阳似的。   坐在灰扑扑的席子上,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喂,小鬼。”有人故意起哄喊了一声,“你洗澡怎么跟做贼一样?”   另一个人接嘴:“怕咱们看啊?都是男人,有什么好藏的?”   “该不会是哪家姑娘扮的吧?”   “哈哈哈哈”   忙了一下午,言霜几乎直不起腰。肩窝处火辣辣的疼,手掌心也磨出几个新的水泡。   他拖着步子,穿过堆满麻袋的仓库去找工头结钱。   林知序站在外面的墙根下等他,手里拎着两只水壶,见他出来皱着眉迎上去:“怎么这么久?工头是不是又想克扣工钱?”   言霜点点头,把水壶接过喝了一口。   林知序一脸果然如此,“这工头忒黑心了。不过没事,我这两天在码头听人讲港口那边有洋人的走、私船要卸,晚上偷偷过去干结钱比白天多一倍!“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是有一点不好,要爬货舱,那种大货轮舱口又深又窄,爬下去卸货,上来全靠一根绳......”   听起来就很危险,而且还没有安全措施。   林知序也知道危险,不过富贵险中求嘛,待在码头搬矿砂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言霜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在人群中掠过。   林知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言霜蓦地追了出去。   “言霜!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被街道熙攘的人声和海风吞没。   言霜追的是一个小男孩,跑得还挺快,灵活得像条泥鳅,在人群中左穿右插专挑犄角旮旯钻。   下船那天就是这个小孩撞了他一下,等他反应过来钱包就不见了。   小孩跑出去后回头和言霜的目光撞个正着,大概也是认出他来了,小脸霎时变色,像见鬼似的跑得更快!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堆放的杂物,小孩钻进一条巷子,言霜跟着钻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爬满泥灰,空气飘着是潮湿的霉气和油烟味。   再怎么机灵终究是小短腿,又跑了几十米,言霜终于把他揪住。   小孩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哎哎哎”地叫了起来,“放开!快放开我!”   言霜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心说开学的八百米体测没白跑,顺了顺气才开口:“小屁孩,把钱包还我!”   小孩挣扎得更厉害,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嘴硬道:“我没拿!谁拿你钱包了?!”   言霜有些吃疼,本来是有点生气的,但看见他身上穿的衣服满是深浅不一的补丁,拎起来轻飘飘的,于是说道:   “你放心,我不打你,你把钱还我就行。”   “我、我真的没拿!”   “那里面是我全部的钱。你爸妈呢?你不承认,那我去找他们。”   小孩安静了一瞬,抬起圆滚滚的眼睛看他,似是有些犹豫。   言霜继续:“小朋友,偷钱是不对的,老师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小孩挣扎:“谁是老师!”   言霜心道:这下好了,还是个不讲道理的小文盲。   小巷子有人路过,眼神奇怪地扫过来,不知道还以为他在欺负小朋友。   就在这时,旁边小屋的门从里面推开:“水生?你在跟谁说话?”   言霜和这个叫水生的小孩同时转头。   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看见眼前场景有些惊疑,她下意识问道:“水生,你在外头又惹事了?”   水生表情变得更慌,他睁大眼睛先是看了看言霜,又看了看女人:“......阿妈,我没有!这个哥哥是、是问路的......”   言霜正准备大告特告,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小孩偷偷扯了扯他裤脚,黑白分明的眼珠满是祈求,让他别把事情告诉阿妈。   女人看着他的脸色有些不安,言霜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水生家并不大,墙边靠着一张很大的木板床。席上趴着两个小宝宝,约摸两三岁,含着手指头好奇地打量陌生人。   墙角堆着几只藤箱和一些工具杂物。   旁边是他们做饭的地方,地方放了口蒸锅,正在呼呼冒着食物的香气。   除此以外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言霜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屋子里不止这两个小孩。还有一对双胞胎,加上水生一共五个,全是瘦瘦小小的。   陈淑仪从锅里端出来一小碟米浆绿豆做的糕点,几个小孩看了眼馋,伸手就要拿,被她轻轻打了小手:“让客人先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对着言霜笑了笑:“别嫌弃,都是今天卖剩的豆糕粿,卖相不好看了但还能吃。”   言霜盛情难却,拿了最小的一块尝尝,味道确实挺好的。   “谢谢,很好吃。”   水生完全不见刚才的嚣张跋扈,蹲在一旁偷偷看他,像是害怕他说出来自己偷钱包的事。   言霜有心让他害怕一会儿,故意不看他。   陈淑仪把糕点分给每个小孩,才坐下和他聊天。言霜这才知道,他们是从潮州府过来的,丈夫在附近的锡矿场做工。五个小孩里,其中三个是收养的。   一起过番的同乡人死在异邦,上有老人要赡养下有小的嗷嗷待哺。他们只好接过重担,依旧给老家寄侨批回去。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言霜心情沉重。   中国人远渡重洋过番就是一部血泪史,从书本上学到的,远不如亲眼所见残酷。   他沉默了片刻,把话题转移到锡矿上。   陈淑仪猜到他刚来不久,不了解这边的情况,于是说道:“马来亚这里别的没什么,就是橡胶园和锡矿多。矿场和园子大大小小几十个,几乎都是谢家的。”   “谢家?”   “谢家你不知道?”   言霜很老实地摇摇头,这些天他光顾着干苦力,根本没空了解其他的。   陈淑仪其实也不是很懂,只听丈夫说过他家是马来亚响当当的锡矿之王。   “雪兰莪州的锡矿有一半都在谢家手里,从吉隆坡到新加坡都有产业。还说那个谢家现在的头家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业,矿场待遇也比别家好”   言霜将陈淑仪的话听在心里,打算回去问问矿场门路。要是工资比码头工人高,好过林知序说的半夜去帮外国佬卸货。   继续聊了一会儿。   他发现水生是个很懂事的小孩,会帮忙做家务,还会哄弟弟妹妹。   眼看着时间不早,言霜就起身告别了,陈淑仪硬塞给他一块糕点。   推辞不掉,他只好收下。   水生送他到巷口,言霜本来都要走了,想想还是捏了捏他的脸蛋,警告他不许再偷鸡摸狗,不然就让警察把他抓走。   这种恐吓无论对哪个年代的小孩都好使。   水生眼泪汪汪,小鸡啄米般点头:“不偷了不偷了,再也不偷了!钱我也没乱花都拿给小宝治病了,小宝高烧了好几天”   言霜一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我们水生还是个好宝宝。”   回到住的地方时,林知序已经躺下了。屋里暗沉沉的,只有高窗透进来一点街灯,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   林知序见他推门进来,低声问:“怎么才回来你去哪了?”   言霜省去细枝末节,把去矿场找工作这件事和他说了。   林知序不太感兴趣,矿工也是苦力,累死累活就赚那么一丁点。况且他今晚听说了一个来钱更快的方法。话已经到嘴边,他扫了一圈四周睡觉的人,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双耳朵听着,把话咽了回去。   言霜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多问。   人都有自己的去路,路不同的时候不必硬凑到一处。   趁着浴室没人,言霜拿了毛巾悄悄去洗了个又急又快的澡才回到床上。   墙壁上方有个小小的窗户,月光氤氲,悬在高大树影之上。他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进口袋,拿出临走时陈淑仪给他的豆糕粿,小口小口地吃。   又在码头做了几天苦力,言霜的肩膀已经惨不忍睹,他自己都不敢看,夜里翻身压到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工头对他也越来越不满。本以为言霜这种细皮嫩肉的干两天就会受不了自己走人,没想到能坚持到现在。   言霜结了工钱出来,林知序依旧不在。最近他总是不见人,晚上有时也不回来。   正打算往回走,忽然看见码头边的树底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是水生。   看到言霜朝他这边看过来,水生一下子亮了眼睛,举起小手使劲挥了挥:“言霜哥哥!这边这边!”   言霜走过去,弯腰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阿妈让我来的!”水生仰着脸,表情很激动,像是倒豆子般把话一口气说出来,“那个矿!我阿爸做工的那个矿!要人了!我阿爸说他可以推荐你!” 第2章初见:不对劲就及时跑路   言霜蹲下来,眉眼弯起像月牙:“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我阿爸说让你早点去,晚了名额就给别人了。”水生像是怕他犹豫,跟着又补了一句,“我阿爸说那边的督工是熟人,不会像码头这边的工头一样凶,工钱也多一些!哥哥你一定要去!”   言霜看着他泛红的小脸,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知道了,替我谢谢你阿爸,也谢谢你阿妈。”   水生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那你明天来不来我家?阿妈说给你留粿!”   “明天去。”   “说好了哦!”水生心满意足地和他挥手再见,转身跑几步后不放心地回过头:“记得来啊!”   回到小楼后,林知序依旧不在,言霜抿了抿唇,默默洗澡睡觉了。   他是半夜忽然惊醒的,感觉床板一沉,旁边有个人蹭了过来,一条湿黏的胳膊搭过来紧挨着他的腿。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耳边。   言霜几乎第一时间坐起身,黑暗中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人他有印象,长相猥琐不说,还经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手掌探过来,几乎要碰到言霜的脸,语气很暧昧。   “姓林那小子找到好门路了吧?这两天人影都不见。我看他啊,怕是不回来了。你一个人睡这么宽一张铺空着也是空着”   “他的行李还在这里。”言霜摸到自己的水壶,准备随时动手。   对方胆子更壮了一些:“你做苦工一天能赚几个钱?不如跟我做契弟,我有门路总比你一个人硬撑强。”   闽南有做“契兄弟”的旧俗,相当于同性之间的婚姻关系。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结成契兄弟的男性仍然可以娶妻生子。   言霜拒绝得很干脆:“不做,你找别人吧,我要睡了。”   那人“嗤”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翻身骂了一句:“罗老七,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欺负人家小鬼头干什么?”   哄笑声此起彼伏,都在看热闹,话也说得很难听。   做苦力的男人们日子粗糙单调,旺盛的精力找不到发泄出口。不少人私底下也开过言霜的黄腔,到底没真下手,一是林知序还在,二是屋里也有几个看不惯这种事的人。   罗老七被架得下不来台,气急败坏地翻身裹紧被单:“聊聊天不行吗?睡睡睡。”   屋子里的笑声慢慢落下去。   言霜不敢再睡,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天一亮就直接去了水生家。   水生早就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就使劲挥手。言霜蹲下来和他玩了一会儿,就跟水生爸出发去矿场。   水生爸看起来很敦厚老实,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通往矿区的大路一路向北,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先是零星的木屋和棕榈树,后是成片的橡胶林。   不远处出现一些高高低低的木架、砂泵、一排排灰色的屋顶。   再近一些就能看见矿区的全貌了。   水从高处引下来冲刷着槽里翻滚的矿砂,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声。水雾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他们在一座三层高的白色洋楼前停下。红顶白墙,门前有两根罗马式的圆柱,柱子上攀着几株茂盛的三角梅。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谢氏矿业雪兰莪州矿区办事处。   水生爸朝办公楼努了努嘴:“言霜小兄弟,就是这儿了。你进去找人事的负责人,我替你打过招呼了。”   言霜很诚恳地跟他道了谢,转过头推开玻璃门进去。   里面的比他想象得还要宽敞,光线从木质百叶窗透进来,长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应该都是应聘见工的。   言霜说明了来意,有人将领他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约莫六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言霜坐。   “会写字吗?”   “会。”   马来亚这个时期使用的依旧是繁体,但言霜小时候学过书法,略懂一二。   负责人依旧没抬头,继续问他会不会算数、有没有读过书。   听见言霜回答会英文后,负责人才抬起眼来看他,第一眼似有些惊艳他的长相,接着打量他身上朴素的衣着。   “阿福推荐你过来做矿工,既然识字,就做别的吧。”   负责人重新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去二楼走廊尽头的账房找管事的王叔报到,他缺个记账的人。工钱月结,三天后来报到。”   言霜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谢谢管事。”   办公楼外面,水生爸还在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起身问到:“怎么说?”   “录了。”言霜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账房记工的。”   水生爸脸上笑开了花,很欣慰:“我就说嘛,你看着就是吃那碗饭的。”   晚饭是在水生家吃的,言霜拿自己这几天攒的工钱买了肉菜拎过去,陈淑仪接过来下锅炒了。几个孩子很久没见过荤腥,吃得眼睛发亮,连碗底都舔干净。   他心里盘算着,等矿场上发工钱,再给几个小孩买东西当报答。   陈淑仪看出来他的心思,给他夹了菜:“赚到钱自己好好攒着别乱花,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言霜点点头,埋头吃饭,这是他在马来亚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大后天才去报到,还剩两天时间,言霜就不去码头搬货了。去附近的街市买了些毛巾、肥皂、火柴等日用品,然后用报纸包好,拎着往住的骑楼走。   路过一条窄巷时,忽然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他的嘴,接着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言霜心头猛地一紧,后背撞上粗糙的砖墙,手里的东西也掉在地上。   对方比自己要高一些,他下意识抬膝要顶,看清那张脸时倏然顿住   是林知序!他整个人变了样,身上衣服皱巴巴的,戴了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双眼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仔细看脸上还有伤痕。   “小序哥?!”   见言霜认出自己,林知序才松开手,警惕地往巷口处瞥了眼声音沙哑说道:“吓到你了?对不住。”   言霜缓过一口气,皱着眉看他:“你怎么搞成这样?”   林知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很快:“我跟着码头那帮人干了一票,洋人的货,几根烟的功夫就搬空了半仓。”   “不是说卸货吗?”   言霜茫然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更挣钱的路子。   “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打仗那会儿他们搬走了我们多少东西?现在拿一点怎么了?”他说话时满是理直气壮,像在说服自己和言霜,但说到一半不免有些泄气,“没想到动静闹大了,他们到处在抓人。”   甚至还有人守在骑楼附近盯着,要是真被抓到,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言霜皱眉:“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知序别开了眼,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不能在这儿待了。明天有条船去暹罗,我想办法混上船就走。我留下的行李你替我收着,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找你。”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两套衣服,还有几封当年大伯父的信件。   言霜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林知序本来还想说什么,远远看见有人往这边过来,他脸色骤然紧了一下。   “我得走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急,”你也千万小心,码头这边不能再呆了,要是有好的门路就赶紧走!”   言霜回到住处,一推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话,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言霜从小家庭和睦,是那种对情绪感知不太明显的人。此刻也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屋子。   林知序的床铺被翻了个底朝天,草席掀到一边,枕头扔在地上。   他的床位也没能幸免,被单一团揉在床脚,明显被人胡乱翻过。   罗老七靠着床架坐在对面,一脸幸灾乐祸,咧着嘴露出半截黄牙。   “哎呀,言霜小兄弟回来啦?你那姓林的朋友,惹了不该惹的人吧?码头那边的洋人可放话了,谁窝藏他,谁一起倒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黏在言霜脸上,压不住的得意:“我看他是不敢回来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晚上做梦,他都在想着言霜那身白得像面团似的皮肉。小身板明明看着瘦,腰也是细得不像话,但屁股却很挺翘有肉,比妓、院里的娘们儿还要带劲。   旁边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接话。   罗老七肖想这小鬼头很久了,在外头早就跟人吹嘘说迟早是他的人。   出门在外,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这小子的兄弟得罪了洋人,那帮人虽然暂时走了,指不定什么时候还回来。   林知序说的没错,这里确实不能再呆了,言霜利落地把他留下的东西,连同自己的物品都收拾好。   罗老七看着他的动作,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你这是做什么?”   言霜一点不搭理他,把包袱甩上肩头,转身往门口走。   “哎”罗老七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气急败坏道,“你小子想跑?!”   言霜充耳不闻,抱着包袱一口气跑到了楼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去。   热闹的街头人流攒动,马来亚湿暖的夏风掠过少年柔软的额发,空气里飘着烤椰浆和焦糖的香气,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放着婉约的南洋曲调。   水生一家七口挤在那间小屋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想去打扰。   电光石火间,言霜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去矿场报到。   言霜辗转几趟,搭了牛车,到矿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工人们正三三两两从矿坑方向往回走。   言霜正张望着不知该往哪走,一抬头就看见上次面试他的管事,听水生爸说起过姓孙,刚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眼眸一亮,快步迎上去把来意说了。   孙管事听罢有些为难,余光忽然扫见什么,让他稍等片刻。   言霜坐到大楼前的台阶上,拿出自己的水壶喝了几口。   马来亚的天气实在太热了,他来到这里最想念的就是空调和冰箱。   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身光洁锃亮,线条流畅。   言霜放下水壶,也看了几眼,因为对比自己刚刚坐过来的牛车,实在太奢华、太罕见了,很难不注意到。   车窗降下,只见车内坐着一个人,侧脸轮廓深邃锋利,孙管事走过去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头家。”   言霜顿时竖起耳朵,在马来亚“头家”是老板的意思。   车里的男人语气低沉,咬字听起来字正腔圆的,是典型的土生华人特征。   听说他们擅长多种语言,中文、马来语、英语可以随意切换。   孙管事听他说了几句话,然后认真地点头应和。   初来乍到,还有求于人,这样一直盯着看显得没礼貌。言霜很识趣地转开了脸,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说完正事,孙管事像是想起什么,随意地提起道:“对了头家,新招了个小工想提前来上工,今晚想安排住下。”   谢竣廷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无澜地穿透暮色。隐在昏寐中的轮廓如同雕塑,眉眼冷冽,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少年背影清瘦,腿边放着了只旧布包袱,乖乖坐在台阶上抬头望天。   看起来年纪很小,估计也是刚成年。   这种事情在工人中并不少见。大多数新客初到马来亚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若矿场不收留,他今天就得露宿街头。   言霜莫名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他回过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谢竣廷漆黑如墨玉的瞳眸。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车窗已经缓缓升了上去。 第3章针对:今天也要努力打工!   言霜等了一会儿,孙管事回来说让人带他去宿舍安顿。他立刻道谢,对方摆摆手:“要谢就谢头家吧。”   再回头,车子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宿舍是一排灰瓦顶的平房,言霜被带去了其中一间,四张铁架床靠墙摆着,空间不大但还算整洁。靠窗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些用品。   言霜选了靠里的一张空床,床板平整,铺着干净的草席。   同屋已经住着三个人。   靠门那张床已经睡下了,看不清脸。对面并排两个铺住着一对兄弟,高个子面相有些冷,正在整理衣服,另一个坐在床边吃水果,见言霜进来,抬头冲他笑了笑。   宿舍也是公共澡堂,但比之前好太多。有隔间,热水也烧得很热乎。   言霜洗了这段时间来最舒服的一个澡,换上干净的旧衣服,躺在干净整洁的木板床上,幸福得要落泪。   唯一的遗憾是,已经过了矿场食堂的饭点,他没赶上吃晚饭。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言霜只能喝几口水,翻个身继续睡。   他后来才知道对面两兄弟,哥哥叫蒋越舟,弟弟叫蒋奚。   另一个姓陈,似乎对言霜格外冷淡,尤其是看见他那张脸后。   言霜起初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蒋奚偷偷告诉他,小陈也是新来不久,言霜的工位本是留给小陈一个同乡的,好不容易等来机会,结果被他顶了。   “你也别多心。”蒋奚很是健谈,压着声音飞快地说:“他那人本就不合群,整天独来独往的不搭理人。再说这事是孙管事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蒋越舟的声音:“小奚,走了。”   “哦。”蒋奚闻言缩了缩脖子,冲言霜挤了个眼色快步出去。   言霜听完倒也没觉得亏欠谁。   他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拿到这个位置,没什么可心虚的。   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矿场工作比码头轻松太多了。言霜的活儿是在办公楼一楼的小屋子里记账。矿工们每天上工下工,就在记工簿上划一笔。到月底就把记录交给管账先生核算工钱。   也有计件的活儿,比如运了多少车矿石、淘了多少筐矿砂,按量算钱。   言霜小时候学过心算。   他随手翻了翻,不一会儿就把一沓表格的汇总数全算好了。孙管事惊讶于他的天赋,平日待他也算是关照。   唯一比较烦的,是一个姓吴的工务主管。   据说是谢家的远房亲戚,靠着这层关系在矿上混了个闲差。平日里油腔滑调,看言霜的眼神也不太对劲。   言霜从小到大都被夸长得好看,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偶然一次,他吃午饭时撞见对方和陈默在仓库角落拉拉扯扯。   “下次一定安排,你别急。那位置跑不了,我答应你的事还能不办?”   紧接着是小陈说话,听起来有些醋意:“我还以为你看中了新来那个。”   “他?长得是好看,可哪能比得上你。”话是这样说,吴柳生想起少年昳丽的眉目,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纯情,喉结不由自主滚了滚。接着笑了一声,色眯眯道:“心肝儿快让我亲一亲想了好几天了。”   言霜眨眨眼,淡定地咬了一口饼。   这回总算是知道,小陈对自己的警惕和敌意来源哪里了。   这两天,矿场更新了一批从英国运来的最新式砂泵和淘洗设备,连华人矿业工会的人都会都到了场。   孙管事天一亮就带着人开始布置,从门口到楼梯口铺了深红色地毯,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摆上了大盆的热带花卉,鹤望兰开得正盛,橙红的花瓣在日光下像一只只火鸟。   二楼会客室。   一群人簇拥着谢竣廷,言语间都是止不住的奉承恭维:“头家近来又开了几处新矿,雪兰莪和霹雳州的大半锡山都在谢家手上了,听说最近又跟英国人谈了几个橡胶园收购?”   “战后英国人缺钱,好些园子急着出手,现在入手正是时候。”   又有人压低声:“不过英国新任的钦差大臣据说跟苏丹走得很近,最近马来人闹得凶,说要把什么‘马来亚联邦’压下去重新立规矩,咱们华人的路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不过谢先生......”说话那人赔着笑,话头一转,又圆了回来,“谢家的根基哪是一点风吹草动就动得了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么,咱们跟着头家,踏实就是了。”   送走了矿业工会那群只会奉承讨好的人,宋聿之灌了一大口茶水,顺了口气。   “可算走了,再听他们夸你五分钟,我都要替你尴尬了。”他问:“你这一批新机器,花了不少钱吧?”   谢竣廷“嗯”了一声。   “旧设备效率低,现在锡价已经上涨,新机器两年能回本。”   不止雪兰莪这边的矿场要更新,其他矿场也会陆陆续续替换,提高效率。   年前的时候一吨锡才三百英镑出头,到了现在,国际市场上的锡价已经涨到了将近四百英镑一吨。   美国人缺锡,英国人也在抢。   宋聿之自然也清楚这层:“行情这么好,该你发财。不过光有行情也不够,机器订了能运到就是本事。这年头多少矿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新设备,只能干瞪眼。”   谢竣廷没接话,算是默认,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   宋聿之转而说起了家里的事:“静宜在家闹着非要来,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摁住。前几天才病了一场,刚有点精神就想到处乱跑,你做大哥的可要说说她。”   谢宋两家是世交,关系延续了几代人。   宋家时任华民政务司署的署长,手里权力不小。而谢家祖父曾是雪兰莪州最后一任华人甲必丹,卸任后靠着积累的人脉和威信发展锡矿,才有如今盘踞一方的格局。   谢家人丁不丰,谢父原本姓林,几十年前过番到马来亚,入赘了当地颇有名望的土生华人家族,也就是谢家。   谢父一生没有纳妾,也未曾有其他儿女。到了谢竣廷这一辈,便只有一个胞妹谢静宜,不久前和宋聿之订了婚。   堂表亲倒是有些,但都是旁支。   言霜被安排去后院给植物浇水,他这才知道办公楼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   绕过走廊穿过一扇欧式拱门,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几棵高大的龟背竹和说不出名字的绿植轻轻摇曳,旁边摆着一套藤椅和圆桌,还支着一把米白色遮阳篷。   花园里开满了各种橘红色、紫红色、粉白相间的花。香气馥郁,在午后温和不躁的风里幽微浮动。   大约是气候的缘故,这里的植物生长格外茂盛肆意,很有生命力。   言霜拎着水壶弯着腰给花浇水,拱着鼻尖凑近嗅了嗅,心里忍不住想要是手机还在就好,拍下来能看好久。   谢竣廷不经意看到了花园中的少年。   不同于前庭的人声鼎沸,花园中的木槿花怒放,少年气质纯净,散漫恣意,似乎很享受独处的时刻。   趁着无人注意,他摘了朵花轻轻叼在嘴里。   花梗衔在齿间,花瓣贴着下唇。   他歪了歪头,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眸含星。   谢竣廷垂眼看了一会儿。   宋聿之还在滔滔不绝,说起华民政务司署最近的动作,“英国人又在调整执照配额,有几家小矿主都快撑不住了。”   最近还英国人盯上雪兰莪的华人矿商,几家人派了探子混进矿场,明里暗里摸消息。同时也在查是否有私运锡砂的渠道。   “听说新规出来,小矿场每年要多交两千叻币的登记费,还要补各种安全审查。”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马来亚才太平了多久?这群人就虎视眈眈。”   言霜没有注意到楼上的人,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才浇完水。   正准备离开,一回头竟撞上了吴柳生。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脸热络地揽住言霜肩膀:“找你好半天了,记工的数目有些对不上,过来帮我看看?”   言霜的好心情瞬间就没了,抿着唇冷冷地应了声,“放开。”   吴柳生丝毫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没皮没脸地十分自来熟,落在别人眼里,竟然生出几分怪异的亲昵:“这么凶做什么?不就是对个账嘛,我这是为了公事。”   账有问题的话,王叔自会找自己,所以一听就是拙劣的借口。   言霜不说话,加快脚步,出了花园正好看见孙管事从办公楼里出来。   他像看见救星似的快步迎上去。   吴柳生也不恼,笑吟吟收回手,姓孙的再有本事也只是个打工仔,不像自己可是谢家亲戚,就算要告状也得看主人。   宋聿之说了半天的话,谢竣廷像个石膏雕塑般没什么反应,他终于察觉到不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风声掠过,花园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大舅哥,你看什么呢?”   谢竣廷收回视线,神色淡淡:“没什么。”   没想到今天矿上竟然给工人们加了餐,言霜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刚才撞见吴柳生的晦气一扫而空。   不仅白米饭管够,每人都有红烧肉和鸡蛋,还做了不少五颜六色的糕点。   他的吃相很好,就算肚子再饿也不会囫囵吞枣,认认真真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才满足地摸了摸肚皮。   这是他来到马来亚之后,吃得第二顿最满足的饭。   上一顿还是在水生家吃的。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   言霜推门进去,小陈正坐在床沿上擦他的旧皮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怨毒。   蒋奚偷偷告诉他,小陈不知发什么疯,回来以后就摔了一个杯子。   言霜愣了一下,蒋奚见他呆呆的,于是有些着急:“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小陈那个人看起来阴得很。”   矿场里都是人精,他和吴柳生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不会挑明了说。   言霜听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等他回到自己床铺正要坐下,手一摸席子竟是湿的,像是被人故意泼了水,被子和枕头也不能幸免。   言霜没有出声,因为说也没用。   对方不会承认。他把湿被子抖开搭在床尾木栏,然后去洗澡。   回来时席子还是半湿的,他实在太困只好就着湿席子睡了。   第二天上工,孙管事瞧着他的精神不太好,反应也比平时要迟钝。言霜也连忙说自己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孙管事正要再问,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动静。   他神色一凛,快步迎了出去。   办公室里,谢竣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账单。   他手里翻着一页,蹙起眉心,叫住正要退出去的孙管事:“这几笔数目不对,上个月砂泵的维护费,跟采购单对不上。”   谢家的矿业公司在吉隆坡有专门的账房和会计团队,但矿场办事处这边平日只留了一个账房先生,管着矿场日常的进出流水。   那人今天恰好请了假,一摞单子摊在桌上没人能理清。   孙管事接过账单看了一眼,额角渗出细汗,忽然想起一个人:“头家,新来那个记账小工算数很厉害,不用算盘就能把账算好,要不让他来试试?”   谢竣廷翻页的动作停了,片刻后淡淡开口:“让他过来。” 第4章欲睡:在未来老公面前丢脸也没关系   言霜后知后觉他这是感冒了。   矿场地处偏僻,昼夜温差大,加上昨晚睡的是半湿不干的草席,只是感冒没发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个时代药品稀缺,医疗资源匮乏,不起眼的小病也会动辄要了人命。   他脑子昏昏沉沉,怕一个不小心睡着,只好去洗了把脸,结果一出来就看见孙管事正在焦急地到处找自己。   “你去哪了?找你半天!”   少年脸色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抹了把脸颊上的水珠:“孙管事,怎么了?”   对方见他像被吓着,语气放缓:“头家那边几笔数对不上,你过去看看。”   言霜随即松了一口气,算账是他的强项,当初填志愿,银行高管的老妈和开会计事务所的老爸为他的专业吵了好几天,最后各退一步让他去了金融系。   他跟着孙管事去了谢竣廷的办公室。   听闻这里不过是谢家的无数个矿场之一,只是规模相对大一些。   然而办公室里的陈设处处透着讲究,奢华而极具年代韵味的木质长桌光芒幽暗,桌面摆了一盏很精致的西洋台灯、一个青花笔筒,还有一个看起花纹繁复的黄铜相框。   孙管事悄悄关上门出去了,言霜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谢竣廷坐在书桌后,身上是一丝不苟的英式西服,领带打得温莎结。修长骨感的手指握着钢笔,轻描淡写的动作之间,腕间的贝母宝石袖扣光芒流转。   他看了一眼,沉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言霜抬眸,老实回答:“言霜。言语的言,霜雪的霜。”   谢竣廷很低地应了声,把面前文件递过来:“看得懂吗,算吧。”   语气简短,惜字如金,隐隐透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言霜把账单接过,认真翻阅了一遍,就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的呼呼声。   谢竣廷靠在深棕色的真皮椅背上看着,少年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剔透,神色很认真。   几页账单在他手里过一遍,有问题的几笔被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更正的数字,又在末尾附一行简要的说明。   言霜算得很快,把账单整理好后交给了他。   谢竣廷接过来翻看。   纸张翻动的声响,言霜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对方没有发话他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   桌角的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言霜虽不太懂花,但也看得出这花品相极好。花团锦簇,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圈淡紫色的晕,浓郁的香味一缕一缕飘过来。   言霜被熏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本来就在感冒,头昏脑涨的,香气一熏,像陷进了一团暖洋洋的棉花里。   三楼一整层,闲杂人等不能随意上楼,外面静悄悄的连脚步声也没有。   谢竣廷也不说话,异常专注地处理工作,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虽然保留了英文书写习惯,但幼时在祖父教导下刻苦练字,中文要写得更好,一手字写得洋洋洒洒,劲透纸背。   言霜强撑着坐了一会儿,谢竣廷依旧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的脑袋止不住一点一点往下掉,在脑内幻想自己回到了现代的家,面前是一张舒适温暖的大床。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想着就眯几分钟,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轻微的、沉闷的“砰”一声,他的额头磕在了桌面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下,谢竣廷皱眉抬眼,冷隽的脸庞有些不悦。   他原以为少年会吃痛醒来,慌忙抬头道歉。   静待几秒。   对面的人却纹丝不动,小猫磕头般额头抵着桌面,瘦窄的肩看起来还没有自己的小臂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搁在桌上,连姿势都带着一股乖觉。   香气浮动,光线从木百叶窗的透进来。   在他白软的颊边覆了一层薄金色,像细碎的金箔,又像珠光潋滟的绸缎。   谢竣廷微眯了眼,神色不辨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熟睡打盹的少年。   接着轻微的鼾声响起,大概是因为感冒鼻子不通气,言霜困极了,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反而睡得更沉。   谢竣廷想起,方才在门口一照面就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唇色也淡,像是病了还不自知,硬撑着来的。   孙管事送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眼前的场景脸色大变。新来的小工就这么趴在头家办公桌上睡得正熟!   谢竣廷坐在对面安静工作,神色如常。   孙管事嘴角抽搐,心中如同有一万匹马奔跑而过,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多问,把茶盘轻轻轻搁下退了出去。   日光投射在地面的金线渐渐移动,墙壁上的复古时钟滴答滴答。   言霜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些冷,然后梦到自己差点摔下床,一个激灵醒过来。   茫然的睫毛轻轻扑动,他睁开眼盯着前方,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上班时间老板面前公然打瞌睡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头、头家,对不起”言霜像犯了错的学生般语无伦次,耳根烧得通红,“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谢竣廷冷潭一般的深黑眼眸看他,似是在打量:“矿场上的伙食怎么样?”   言霜眨了眨眼,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板好端端地忽然体恤民情,是在查食堂有没有人贪油水?   他斟酌着回答:“挺好的,顿顿有米饭,菜也够吃。”   谢竣廷扫了眼少年瘦得不像话的身形,仿佛风一吹都能将他带到天上去。   他没有拆穿他,接着又问:“你的工钱一个月多少?”   言霜更警惕了,答得滴水不漏:“我还没满一个月,还没领过。”   谢竣廷唇角微抿,冷峻如霜的脸看起来高不可攀,声音也没有情绪:“你出去吧。”   言霜心情沉重地走了。   出门后他沮丧地站在走廊,脊背贴着墙壁闭了闭眼。   完了完了完了。   说不准要被解雇了,还会连累介绍他进来的水生爸。   后面的时间,言霜一边犯困一边惴惴不安,竖起耳朵警惕着孙管事过来解雇他。   好在直到下工也无事发生,姑且算是逃过一劫。   虽然头昏脑涨地没什么胃口。   但人是铁,饭是钢,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只是去到食堂后,言霜十分惊奇地发现,今天竟然多了一锅凉茶。用特制的大铁桶盛着,热气腾腾地飘着草药香。   往常天气太热,怕工人中暑,矿场也会煮绿豆汤,这种中草药倒是第一次。掌勺师傅只说:“上头吩咐的,说最近天气反复,容易风寒,给大伙儿熬一锅。”   言霜有种出门被彩票砸中的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喝了满满一大碗,想了想又厚着脸皮把随身带的水壶递过去:“师傅能再装一壶吗?我晚上喝。”   掌勺师傅看了他一眼。   没见过哪个小工这么宝贝一碗凉茶的,没说什么给他装了。   言霜抱着水壶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他五官漂亮,弯起眉眼时格外生动,旁边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喝了两剂中药,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言霜的感冒就好了很多。   不过那件事,言霜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每天提着一颗心上班。   仔细想想矿场的工作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攒些钱,还是继续念书。   也不知道林知序怎么样了。   他的东西还在自己这里,当时他说是要去暹罗,现在想来,隔着茫茫大海,能不能再见面都很悬。   好在后面上班挺正常的。   王叔发现言霜做事靠谱,有时候也会让他帮忙送些文件上去。言霜心里还有些发怵,毕竟那天的事实在丢人。   况且谢竣廷五官生得极冷,看起来不苟言笑。不过他为人是极有教养的,见面只是正常工作,语气对待自己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言霜渐渐松了口气,觉得他心胸宽广,大概是不计较了。   这天再去谢竣廷的办公室,言霜发现桌子上多了些糕点和水果。香味丝丝缕缕飘过来,软糯香甜十分诱人。   他轻轻咽了咽口水,埋头努力工作,装作无动于衷。   “想吃就吃。”   谢竣廷从繁冗的文件里抬起头,语气淡淡的,“我不喜甜,放着也是浪费。”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言霜下意识想说不用,但最后还是没顶住诱惑。   小声说了句“谢谢头家”,才伸手拿了一块。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少年捧着糕点吃的样子很乖,眼睛满足地弯起,嘴角沾了一点糕屑也没察觉,脸颊肉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   脸色也比上回见时要红润一些,一双漂亮的眼睛,像花瓣上莹莹生辉的晨露。只是身上的衣衫实在太旧。衣料边缘蹭在纤细的脖颈上,竟然磨出了红痕。   等他吃完,谢竣廷收回视线,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喝口茶。”   言霜接过来抿了一口,是温的,正好解了甜糕的腻。   嗯,今天也是很幸福的一天!   少年兀自在脑海里旋转跳跃,生活不易,他现在是越来越容易满足了。   谢竣廷翻了一页文件,像是随口提起:“听孙伯说,你会英文。”   言霜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念一段。”谢竣廷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言霜接过去看,是英文版的《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他低头念了一页,读音很标准,连词之间的连读也自然流畅,不像一个贫困潦倒小工能有的熟练。   谢竣廷沉静的深眸泛一丝涟漪,似有若无地将少年重新打量一遍,淡声问道:“以前念过什么书?”   言霜睁着眼现编:“随便念念,自学的。”   他没有多说,总不能讲自己是因为倒霉的车祸穿越来到这里的笨蛋大学生吧?该有的防范意识还是要有的。   否则对方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谢竣廷看出来他有所隐瞒,姿势慵懒地靠向椅背,眉宇间浮现一丝意兴阑珊,止住话头不再多问了。   孙管事其实也很纳闷。   头家虽不是那种动辄严厉苛责下属的人,但也没那么好说话。原以为言霜少不了一顿训,可他竟连提都没提。   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头家竟然让账房预支了一个月工资给那个叫言霜的小工。往常也不是没有过预支工钱的先例,但那都是老矿工才有的待遇。   最近矿场的事情比较多,谢竣廷来这里比以往要频繁。矿场上上下下的人都谨言慎行,生怕哪里触怒了头家。   一个家族能够盘踞在这个地方上百年,除了要经得起时代的变革洗礼,对于继承人的选择和培养至关重要。   谢竣廷不是徒有理论的富家子,他经常会亲自下矿视察。底下的督工们服他,一半是因为他的家世,一半是因为他真有能力。   孙管事躬身汇报了预支工钱的事已经办妥,还说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竣廷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   心想年纪轻的人就是藏不住事,工作的时候瞳眸不自觉弯起,嘴里还轻轻哼着歌,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这些天他对言霜的关照,大家都看在眼里。孙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道:“头家是不是也觉得那小工很有潜力?当时面试他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个好苗子。”   也确实长得好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矿工里面显得格外扎眼。   谢竣廷眯了眯眼,眼尾矜冷:“孙伯,不要套我的话。”   孙管事讪讪地收了声。   谢竣廷向前走了几步,才说:“是看他年纪尚小,和家中几个堂表弟弟一般大,孤苦伶仃......”   “能照应就照应些。”孙管事很机灵地接了话,圆了场。   谢家富了百年,家风卓然,行善积德、修桥铺路是传统。谢竣廷的母亲更是自从丈夫去世后,潜心念佛,每年设粥棚、办学堂都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   谢竣廷默了一息。   那日见少年匍匐可怜的睡姿,心下有些不忍而已,此外并没有别的念头。   巡视完矿场回来,一群琉琅女正蹲在水边淘洗锡米。水声哗啦,她们的闲话也零星细碎地传过来:“......看着长得不错可会来事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搭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上次撞见他们勾肩搭背,鬼鬼祟祟地去仓库......”   “我听说姓吴的家里有妻室啊,儿子都挺大的,怎么还跟他搞上了?虽说长得不错,到底是两个男的......”   “这种事矿上还少吗?那些督工哪个没几个相好的,只不过没闹到明面上罢了。”   “也是,咱们这儿什么人没有”   琉琅女们聊得正欢,忽然注意到岸边伫立的一行人,连忙噤声干活。   谢竣廷无端想起那天花园,少年和那人一同离去的场景,眉眼染上几分微妙的冷。   孙管事带着人跟在他后头,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脸色。   不知怎么的,头家听完脸色有些阴沉,然后步若流星地走了。 第5章香气:年纪小所以一时走歪路也正常   言霜这两天觉得头家的态度有些冷淡,尤其是工作时,低气压格外明显。   有时他算账走神,会感觉到对方的视线,等他再抬头却只看见谢竣廷在翻阅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霜有些惴惴不安,只好憋着一口气,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工作。   谢竣廷抬眸看向少年,白净漂亮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不知不觉皱起眉。   看了半晌,缓缓闭眼又睁开。   罢了,或许是他年纪太小,初涉世事,所以一时想岔走上歪路也情有可原。   谢竣廷很冷静地想。   言霜把账单整理好,乖巧地递过去,谢竣廷接过来翻了翻,问道:“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   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以和我说。”   言霜愣了一下,啊?我吗?   他眨眨眼,明亮的眸子里浮起一层茫然,什么苦衷?   “没有啊,头家。我挺好的。”   虽然打工挺累人的,但总算是在马来亚暂时稳住了脚跟,未来可期!   “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白天容易走神。”言霜说完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其实是因为谢竣廷的办公室太舒服了,凉快、安静,让他有种回到大学课堂的感觉。   不知为何,言霜觉得头家的脸色更差了,指尖转动着尾戒,像是压着心绪隐忍不发。   谢竣廷沉默了片刻,神色冷凝。既然是他的选择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此后他不会再多管闲事。   想了想还是从书架前抽了一本书,搁在言霜面前的桌上,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拿回去看看,对你有用。”   言霜以为是工作相关的账册或者矿场章程,结果是一本泛黄的老书。   他随手翻了翻,里面翻来覆去讲的都是端正品格、不慕外物的大道理。谢竣廷的意思是,在劝他莫因小利失了大节?   言霜合上书,心想头家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几块钱的工资还不至于‘失大节’好吧。   吉隆坡,谢家大宅。   花厅里檀香袅袅,名贵的南洋酸枝家具暗光流淌,几扇古董螺钿屏风隔出一片空间。落地长窗开着半扇,庭院里的老沉香树苍翠有力,透着古朴的美感。   白衣黑裤的佣人端着茶盘穿过厅堂,脚上的木屐发出清脆的响声。   靠窗的酸枝木圈椅上,一位仪态万千的妇人正端着瓷杯啜茶。   她穿着一件宝石蓝色的香云纱旗袍,领口一枚翡翠盘扣莹莹生光。腕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镯,随着动作微晃。   谢梦澜年近半百,保养得极好,鬓发乌黑不说,眼角只有几道极细的纹路。   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太太坐在一块,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对面的夫人放下茶盏,拿绢子按了按唇角,声音含笑:“按我说,竣廷也该定下来了。他今年都二十六了,矿上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我娘家侄女你也见过,人长得标致,性子也好,两家又是知根知底的”   旁边也有人附和:“可不是嘛,瞧着就很般配,听说厨艺也很好,现在的富家千金愿意下厨的可不多了。”   谢梦澜听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女孩她确实见过,模样周正,谈吐也得体,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要是能做自家儿媳,当然是极好的。   亡夫去后,谢竣廷就是众望所归的当家人。她不敢妄自答应,怕替他应下了,反倒惹起两母子之间的不快。   谢梦澜想了一会儿,才温声开口:“竣廷的事我向来不太过问,他自有他的主意。如果方便的话,你留一张那女孩的照片给我,回头我拿给竣廷看看。”   那夫人是有备而来,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忙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相片递过来,嘴上不停地夸自家侄女如何如何好。   谢梦澜接过相片,垂眼一扫,照片里的姑娘生得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能不能入那臭小子的眼,她心里实在没底。   早听说他在英国留洋时,也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洋姑娘往他跟前凑,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毫无反应,半点儿风流债都不肯沾。   回了马来亚,各路豪门望族联姻的橄榄枝递过来,更是连个眼神都不给,一一拒绝,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眼下,就连小他几岁的静宜都订了婚,谢梦澜每每想起都觉得头疼。   闲话了一盏茶的工夫,谢梦澜才放下茶盏:“厨房那边应该备得差不多了,咱们先入席吧,别让菜凉了。   今日是谢梦澜亡夫的冥诞,家里照例要备上几席,年年如此,从不敢忘。   几位夫人自然应了,笑着起身。   东小楼的书房里,谢竣廷正低头看文件。   这是他成年后便独居的住所。中西结合的南洋风建筑。主卧在二楼,一楼辟作书房与茶室,推门出去是一方宽敞的庭院,再往前是母亲谢梦澜与妹妹谢静宜住的西小楼。   除了用来待客和日常起居的主楼,空置的南北小楼,还有佣人居住的地方。整座宅子被几处建筑疏密有序地隔开,自成一体又各有天地,彼此不必时时照面,互相打扰。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还未得到允许就被推开了,谢静宜提着洋装裙摆跨进来,娇俏的脸上满是八卦:“大哥!”   她叫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桌前,像揣着什么大秘密故弄玄虚道,“我刚刚在花厅听见金姨跟母亲说话了。”   谢竣廷:“嗯。”   谢静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解开谜底:“金姨在夸她娘家侄女样样都好,母亲还问她要了照片呢。”   “咱们家......“她弯起眼睛,眼神狡黠,”怕是要有嫂嫂了。   谢竣廷手中的笔放下,抬眼看自家妹妹兴致勃勃的模样,语气还算温和:“说完了?”   “说完啦。”谢静宜眨眨眼。   谢竣廷没有接话,转而说起:“你的嫁妆我让人列了单子。”   谢静宜愣了一下:“啊?   “三十余间铺面、五处房产、还有几处橡胶园矿场,此外在新加坡和曼谷那边也给你置了房产。收租也够你用了。”他的语气淡淡的,现金和金玉珠宝这些母亲会准备,他就不赘叙了。   谢静宜张了张嘴,见大哥还有话要说,就又咽了回去。   “将来你和宋聿之能白头偕老最好,他若是待你不好,离了也不影响你的生活。你是我谢竣廷唯一的妹妹,在雪兰莪州还轮不到谁让你看脸色。”谢竣廷和宋聿之虽是好友,但难听的话也要先说在前头。   谢静宜听完心头一暖,眼眶也有些红,小声地说;“谢谢大哥。”   她当然不担心长兄会亏待自己。   从小到大,他虽然对人冷淡,对她却一直温和妥帖。   谢竣廷抬手看了眼腕表,“入席吧,吃完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这几天都在吉隆坡处理公事,矿场那边的孙管事派去了新加坡出差,下属致电过来说还压着几份文件等着他签。   谢静宜很乖觉地跟在大哥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景,又把话题绕回去:“那大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见他刚才提都不提金姨那个侄女,肯定又是没戏。宋聿之的姐姐长得也好看,当初两家也动过他们二人联姻的心思,后来提出几次见面谢竣廷都放了鸽子。   谢竣廷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木槿花。   花瓣在午后的光里开得热烈,缀着晶莹的水珠,像极了那双含星的眼眸。   谢静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嘻嘻地凑近:“大哥,问你喜欢什么,你看花做什么呀?该不会是想起哪家姑娘了?”   谢竣廷收回目光,下颌线微紧,像憋着一口郁气。   须臾后,他冷声开口:“这花谁种的?明日叫人来铲了换几棵素净的。”   谢静宜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偷偷觑了自家大哥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花都种了好几年了,年年开得好好的也没碍着谁的眼,今天大哥是撞了什么邪,好端端地要铲掉?   言霜好几天没见到谢竣廷和孙管事,搬砖的日子还算平静。   毕竟没人盯着,空了还能摸摸鱼。   只是那个姓吴的经常借机过来晃荡,一会儿说他记的账有问题,一会儿说出库数目对不上,变着法地挑刺。   言霜都一一忍了,他不想惹事,尤其对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是水生爸介绍进来的,还知道他没有华侨登记证,是实打实的黑户,那副嘴脸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蒋奚忙里偷闲过来看过他,还带了几颗椰浆糖:“我哥托人从茨厂街带回来的,我给你留了几块。”   言霜上辈子并不是十分嗜甜的人,但是穿过来后日子太苦了,他还有点容易低血糖,身上就会时不时带两颗糖果。   蒋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言霜,你有没有觉得你挺特别的?”   言霜:“嗯?”   蒋奚挠着脑袋想了想:“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属于这个地方。”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发旧的衣服,气质特别出尘,一看就读过很多书,像是被家里人千娇万宠长大的。   言霜鼻子有点酸,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有点想家了。   不是有点,是很想很想。   蒋奚非常认真地将他打量一番,自我肯定般点点头。   “我有预感,你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的。兄弟,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说完伸出来一个拳头。   言霜本来还有点伤感,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也伸出拳头和他轻轻碰了碰,“嗯,苟富贵,勿相忘。”   眼看时间差不多,蒋奚起身要走,临走前还不忘抱怨两句。说小陈最近每晚都半夜才回来,动静大得很,吵得人都睡不好觉。   这天上午,吴柳生又来了。   他背着手踱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言霜身上,扬了扬下巴:“那个,仓库后头堆了批工具,你去归置归置。”   往常孙管事还在,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可这几日孙管事去出差,矿上的事情就由他临时兜着,腰杆子硬了不少。   仓库里头光线昏暗,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他安的什么心不言而喻。   言霜垂下眼,没有吱声,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周遭传来零星的议论声,几道目光在他和吴柳生之间来回打转。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装翻东西,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言霜去了仓库,去搬那笨重生锈的铁锹,吴柳生的脚步声也跟了过来。   少年骨架纤细,旧衣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微敞,露出一片白净的皮肤。蹲下时衣裳在腰间收束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勾勒出细瘦腰身,再往下是落点饱满的臀。   吴柳生的目光落在上面,不动声色咽了咽口水。不过这小子油盐不进,好几次想靠近都被他躲过去了,他就越是让他多吃点苦头,磨一磨他的硬骨头。   “这些都搬到后面那间棚里去,别堆在这儿碍眼。”   吴柳生指了仓库后头一间堆满杂物的暗棚。言霜没吭声,抱起一摞铁锹往后走。   棚里光线昏暗,地面坑坑洼洼的,他小心绕开一堆废铁皮。   就在此时,后背有人故意推了他一把,霎时间手上的铁锹哗啦撒了一地。   言霜下意识用手掌撑着墙壁,才不至于摔倒,只是铁锹砸下来时,不小心砸到膝盖和小腿,肯定青紫了一大块。   就连手掌边缘也蹭出了血丝。   吴柳生站在他身后,翘着手臂在胸前,幸灾乐祸般笑了一声。   “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赶紧起来继续干活,别想趁机偷懒,今天不把剩下的收拾好,不能准时下工。”   言霜知道他是故意的,没有回头看他,把散落的铁锹一把一把捡起来。   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上却没有表情。   他自己可以随时撂挑子不干,换个东家从头来过,可水生爸不行,一家老小六七张嘴等着他的工钱买米下锅,要是被自己连累了丢了饭碗,他们的家就塌了。   吴柳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觉得无趣就走了。   言霜来回走了几趟,才终于把工具整理好。中午他连饭都没吃,也不想回宿舍,就拖着腿悄悄躲到上次的花园。   花园植被茂密,静得出奇,满园的花盏在风里簌簌地动。   言霜在水龙头底下接了点水,蹲在花圃边上小心翼翼地撩起裤腿。   白皙的膝盖淤青了一大片,还有一点渗血破皮,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确实挺疼的。他仰起脸,看着天空深呼吸一口气。   想了想气不过,捡起一根掉落的枯枝,在地上画了个规整的圆。   接着又在里面写了个大大的‘吴’字,然后用树枝狠狠地戳了几下,每戳一次都要咬牙切齿地狠骂一句。   谢竣廷一段时间不来矿场,回到办公室一靠近窗边,就看见言霜蹲在花圃边上。   少年背影瘦小,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谢竣廷眼底阴影加深,修长的指节轻轻转动着家族尾戒,几下之后又停住   这是他心情不佳时才有的小动作,身边亲近的人都认得。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堵得人胸口窒息。   谢竣廷收回视线,提醒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   言霜听见脚步声,以为又是阴魂不散的吴柳生,头也不回地冷声:“你有完没完?要是再跟着我,我就”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清来人后瞬间怔在原地。   他慌忙站起来:“头家,怎么是你?”   谢竣廷没有接话,盯着他膝上的伤半晌,才抬眸望住言霜的脸。   言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像偷东西被逮了个正着,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脚跟磕在花坛边上差点没站稳。   男人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少年被他想象中更瘦,腕骨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言霜因为惯性一头栽进他怀里,两人的距离极近,对方胸膛很硬,而且比自己高出来不少,毛茸茸的发丝掠过他的下颌。   谢竣廷呼吸停顿,慢慢皱紧眉,满园的木槿花香在风里浮浮沉沉,竟盖不住方才少年身上一掠而过的清淡皂香。   言霜感觉到他浑身僵硬,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他,连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抱歉头家,我刚刚认错人了。”   手中温热的触感消失,谢竣廷手指微蜷,凝住言霜的眼睛:“那你以为是谁。” 第6章心乱:然后一起出门“约会”   言霜跟着谢竣廷上了车,坐进后座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等车子发动他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高大矜冷的男人。   “头家我们这是去哪儿?”   谢竣廷目视前方,语气简短:“带你去诊所看腿。”   少年睁大了眼眸,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点小伤,我自己找些药擦擦就行”   谢竣廷眉头微蹙,刚才明明连站都快站不住,差点一头栽进自己怀里,还在那儿硬撑。   他压下心中烦闷,语气难辨心绪:“你这样伤着腿,明天怎么工作?才来几天就歇工,工钱还要不要了。”   言霜抿起唇瓣,想起自己刚预支了工钱,忽然觉得谢竣廷说的有道理。   搬一天砖就多一天钱,而他现在很需要钱。   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于是他小声说:“那麻烦头家了。”   车子稳稳地行驶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放松下来。昂贵的真皮皮革座椅柔软服帖,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每一处内饰都透着手工打造的稀有质感。   司机是个面善的中年大叔,正目不斜视地开车,一点也没有为言霜的出现感到奇怪,即便他的衣着格格不入。   日头暖融融地洒在脸上,言霜趴在窗沿看了一会儿风景。   微风吹起少年的额发,睫毛也跟着扑动,就像两扇轻盈的蝴蝶翅膀。   言霜没有睡午觉,眼皮有点发沉,车一晃一晃的,困意绵绵密密渗出来。   但身旁的谢竣廷存在感实在太强。沉缓的呼吸、凛冽的气息,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让人难以忽视他。   言霜怕再次发生打瞌睡的这种事,偷偷掐了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在花园,你到底是把我认成了谁?”   言霜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抬,睡意立刻就跑了大半,他唇角有些负气地抿着,下意识想说那个姓吴的,想起他和谢竣廷沾亲带故,于是改口:“一个很讨厌的人。”   这是不想说名字的意思,谢竣廷换了一个方式问。   “那你告诉我,那个人怎么讨厌了。”   言霜觉得自己的意思挺明显了,不好当着老板的面说上级的坏话。   谁曾想,谢竣廷竟然这么八卦。   他知道对方不是轻易能糊弄的人,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那人看他的眼神黏糊糊的,浑身不舒服?还是说那人老找借口凑过来,拍他的肩、碰他的手?   言霜想了想,还是实话说了:“就是我不喜欢他看我的样子。”   “那腿是自己摔伤的吗?”   少年惊讶于他的敏锐,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   谢竣廷闻言,目光微凝:“所以,这个人是吴柳生?”   言霜愣了一下,抬眸对上男人的视线,专注深沉,像是黑暗深邃的海底。   他心口猛地停了一拍,声音有些发涩:“嗯。”   “那你们”   “唔?”   谢竣廷止住话尾,在少年懵懂迷茫的表情中,他眼底寒光乍起。   原来如此,是自己一直误会了他。   言霜不知为何,觉得头家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虽然面上看着依旧冷淡,但气场很不一样。   他认识谢竣廷也有一段时间,他实在是搞不懂他的想法。   吴柳生下午过来没瞧见言霜,心里顿时蹿起一股火,这小子上班时间竟敢到处乱跑,真是翅膀硬了!   他必须得给那小子好好上上规矩!   谁知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人说:“头家带言霜出去办点事,下午应该不回来了。”   吴柳生闻言定在原地,办事?还是头家亲自带他?   他将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慢慢转过味来。难怪那小子对他爱答不理,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路边一条狗似的。   原来人家早就攀上更高的高枝了。   吴柳生紧了紧腮帮,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口浊气缓缓升上来,又沉沉地吐出去。   好好好,给我等着。   刚走两步,他猛地想起,这些天对言霜的小动作很多人都看在眼里,那小子要是在头家面前趁机上眼药   吴柳生的脸色霎时白了白,手心往外冒冷汗。   这份工保不保得住另说,恐怕再也无法再谢家谋到任何好处了。他越想越慌,越想越后怕,先前的火气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惴惴不安。   他转身气急败坏地往回走,那人看见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吴工务?有事?”   吴柳生没回头,声音干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没事,路过。”   言霜第一次知道,这里竟然还有洋医生开的诊所。看着和现代诊所还挺像的,有诊室,有治疗室,玻璃柜里摆着几瓶颜色各异的药水,上面贴了密密麻麻的标签。   穿着白大褂的金发男人听见推门动静,笑着迎上来,用带英文打招呼:“Cyrus!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竣廷简短说了几句。   言霜隐约听出这洋医生叫查理,和谢竣廷似乎是旧识。   查理便领着言霜到里面的诊疗床边坐下,先是查看了他手掌。看见伤口的一瞬间,他特别夸张地吸了口凉气:“上帝!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再来迟一点都要愈合了!”   谢竣廷:“......”   言霜被他夸张的表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确实是一个创可贴可以解决的问题。   对方朝他挤眉弄眼,“抱歉,我这个人的缺点就是太幽默了。”   接着又检查了他的膝盖,这里的淤青稍微严重些,加上言霜皮肤白,哪怕是一点点伤都会显得异常狰狞。   查理一边转身去拿药水和纱布,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谢竣廷。   他大概以为自己的伤是谢竣廷造成的,对方也不辩驳,只说:“什么药效果好就用什么,不用省。”   处理伤口还是会有点疼的,言霜手指攥着床沿,咬住下唇屏息。   谢竣廷眸光沉沉地站在几步开外。   言霜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朵慢慢红了,忍不住别过脸。好歹是个男生,总不能在他面前太丢人。   查理动作利落,很快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了药,还用纱布妥帖地给他打了个蝴蝶结,末了站起来叮嘱:“没什么大问题,尽量少走动就行。”   等医生走开,谢竣廷走过来低声问:“还能走路吗?”   言霜被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着,很乖觉地点点头,“能走的。头家,这个医药费是多少,我想办法还给你。”   “不必了。”谢竣廷垂眼,补充道,“这两天你不用上工了,工钱会照算。”   言霜扬起眼睫看他,啊?在车上时这人说的是‘你这样伤着腿,明天怎么工作’,话里话外都是怕他耽误干活,现在反倒叫他歇着,工钱还照给。   有钱人的想法都这么善变的吗?   谢竣廷对上少年的瞳眸,褐色的瞳仁仿佛被湖水浸润过,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轮廓。   他唇角微动,忽地开口:“怎么,不需要?”   “要要要!头家,需要的......我需要!”言霜一听脸都急红了,说完才发觉自己太不矜持,赶紧找补道,“谢谢头家。”   出了诊所,车停在路边。   谢竣廷拉开车门,一回头发现言霜没跟上来。   马来亚特有的香茅烤鸡,炭火烘得油脂滋滋地往下滴,焦香裹着香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勾得人馋虫发作。   言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中午饭都没吃,此刻肚里空荡荡的。   谢竣廷问:“想吃?”   言霜慌忙收回视线,想说自己不饿,但是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起来。   谢竣廷没有拆穿他:“正好,我也还没吃,那就先去吃饭。”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大少今儿中午不是在家吃过饭才出的门吗?   他抿了抿嘴,偷偷打量起言霜,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让头家连行程都改了。   这是要带自己去吃饭的意思?言霜望着烤鸡咽了咽口水,其实他更想吃路边摊。   谢竣廷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毫不留情:“这些路边小吃容易坏肚子,要是吃出什么病了还得带你去看医生。又几天不能上工了。”   少年心想也是,本就欠了头家人情,再这样下去打一辈子工都还不了。   很快来到了一家餐厅,里面装潢奢华且有格调,虽然过了饭点,里面依然坐着零星食客,侍者见了是熟客,躬身上前,很恭敬地喊了声“谢先生”。   谢竣廷颔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外面喧闹的街道。   他把菜单递过去:“想吃什么。”   言霜对马来亚的传统菜式不太了解,怕自己乱点会踩雷,摇摇头。   “都可以,头家点就好。”   “有什么忌口的吗?”   谢静宜幼时误食过蘑菇,喉咙发肿,全身都是红疹,差点要了命。此后谢家上下对饮食极为注意,谢竣廷也记在了心里,但凡与人同桌吃饭都会问上一句。   言霜想了想,答得很老实:“菌类不能吃。蘑菇、木耳那些,吃了身上会起疹子。”   翻动菜单的手顿住,谢竣廷没想到这么巧,但也没往深处想。   世间的人千千万万,有些相似处也不稀奇。   菜很快上来:鸡肉鲜嫩,粒粒米饭裹着油香的海南鸡饭、汤底酸辣的亚参叻沙、还有特色咖喱鱼头、炙烤沙爹肉串,以及颜色五彩斑斓的芒果糯米饭。   言霜看着满桌子菜,眼睛都忘了眨,脑子里啊呜一声,他要吃统统吃进肚子!   谢竣廷靠在对面的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眸光偶尔落在他脸上。   少年吃东西时很安静,但能看出来他吃得很满足,小表情很生动,让人无端想起午后饱餐一顿晒太阳的猫咪。浑身都散发着“我很满足”的松弛恣意。   言霜吃饱了才注意到,谢竣廷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谢竣廷看在眼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问:“吃饱了?”   言霜餍足地点点头,眼睛也弯弯的,他肚皮薄,吃饱了就容易显形。还好衣服款式宽松,看不出来。   他很真诚地道谢:“吃饱了,谢谢头家。”   谢竣廷搁下茶杯,似是有些不悦:“你对谁都这样客气吗?”   嗯?少年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人好莫名其妙,变脸就像天气一样,他客气还不行啊?难道要他不懂感恩、蹬鼻子上脸才算好?   谢竣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别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那点躁闷压下去。   片刻后神色恢复如常,叫了侍者来结账。   “你住的地方还有别的去处吗?”话说出口,谢竣廷就知道自己多余问了。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少年衣衫单薄地站在矿场门口,说自己无处可去,求一份工糊口。   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缓了缓气息:“算了,送你回矿场。”   言霜“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心里默默换算这一顿吃了多少。算完倒吸一口凉气,够他干大半个月的了。   他抿了抿嘴,一声不吭地跟在谢竣廷身后出了餐室。   午后的南洋街头,有小孩踩着木屐跑过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香气。   言霜来到马来亚许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逛一逛,其实还是挺热闹的,不仅有各种各样东南亚特色的美食小摊子,还有许多色彩瑰丽的娘惹瓷器、手工工艺品。   他看着新奇,忽然伸手攥住谢竣廷手臂,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头家,那是什么?”   谢竣廷被他拉住,脚步微顿,目光先是落在少年攥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再看他眼眸明亮的侧脸,心说确实还是个小朋友。这些街头巷尾的寻常东西,在他眼里倒成了稀罕景致。   “这是老艺人做的瓦罐琴,也叫Angklung,原产印尼,用竹片磨罐口声音能传很远,在马六甲那边常见。”   原来如此,言霜觉得挺有意思的,站着看了一会儿,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头家,把你衣服抓皱了。”   谢竣廷低眸扫过,被少年触碰过的皮肤,残留着一丝难以忽视的酥痒。   他似乎很怕热,稍微一晒皮肤就会泛红,额角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起了毛边的领口敞开,可以看见雪白的锁骨。微微凹陷进去的小窝,有一颗很显眼的红痣。   言霜犹觉得不够凉快,捏着衣襟呼啦呼啦地扇着风,胸口光景一闪而过。   谢竣廷呼吸一紧,别开眼,重新往前走了。   车子一路沿着街道开。   谢竣廷从上车起就一直看着窗外,骨相极佳的侧脸绷着一言不发。   像是有意跟他隔开一段距离。   言霜更莫名其妙了,忍不住回头检讨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结论,只好打开窗户透透气。   微风灌进来,裹挟着少年身上的气息。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皂香,或许是市面上最廉价的一种,淡得几乎要散了,却偏偏甩不掉,比谢静宜日日挂在嘴边的法兰西香水还要扰人心神。   谢竣廷闭了闭眼,想把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从脑子里赶出去。   就在这时,言霜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窗外:“头家!麻烦您的司机停一下车!” 第7章危险:心里替未来嫂嫂担忧   谢竣廷睁开眼睛,没有多问,只对司机说:“靠边停。”   车子刚停稳,言霜已经心急如焚地推开车门跑了出去。膝盖上的伤才查理才叮嘱过不能跑动,但他也顾不上了!   路边一棵老榕树下,水生正被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拎着后领提在半空。   男人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小兔崽子偷我钱包!今天不把钱吐出来,我打断你的手!”   水生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喊:“我没有!我没偷!”   言霜冲过去,一把攥住那男人的手腕:“你放开他!”   男人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瘦瘦白白的少年,眼睛不由地看直了,语气倒还是凶的:“你谁啊?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小崽子一看就不老实,拿了我钱包还不承认。”   水生看见熟人,急得拼命摇头:“言霜哥哥,我没有!真没有!他要买东西没钱付,就说我拿的!”   言霜挡在水生前面,脸色沉下来:“你说他偷了你的钱包,有什么证据?”   “证据?这种街上混的小野种还需要证据?你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男人被问得一顿,随即梗着脖子嚷:“你到底是谁啊,不认识的滚开!”   “我是他哥哥!”   他伸手又要去抓水生,言霜抬手挡了一下,手臂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膝盖一疼,差点没站稳。   一个温热的掌心按住了他的肩。   谢竣廷走上前,冷冷道:“拿了你多少钱,我替他给了。”   言霜一听,小脸顿时急了,下意识伸手攥住了谢竣廷的小臂,“头家,这事还没弄清楚,我们不能就这么”   谢竣廷垂下眼,少年紧紧揪着自己,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我有分寸。”   少年只好松了手,抿唇不语。   那男人见他穿得体面,又主动开口赔钱,顿时觉得碰上了冤大头,正要开口讹个高价。   不想,谢竣廷又说:“如果他没有偷,你十倍赔回来。另外,要是他身上有什么伤,你再断一条胳膊抵。”   什么?那人原本得意的笑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污蔑这小鬼?”   “难道不是?”谢竣廷眼神淡漠,“我们也可以去一趟警署。”   他不由地打量了谢竣廷几眼,心里猜测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过来,低声议论:“那好像是谢家的车”   有人接话:“真是谢家那位?那可是雪兰莪的大矿主......”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有种骑虎难下的惊恐,目光来回转了几圈,嘴里嘟囔‘我看错了看错了’,然后趁机钻进人群消失得飞快。   一场闹剧散去,言霜皱着眉心,检查了水生身上没有伤痕才放心。   水生仰脸,冲他咧嘴笑:“言霜哥哥,我没事!”   言霜揉揉他的脑袋,在旁边的摊子给他买了几个热热腾腾的烧饼。   “拿回去和弟弟妹妹一起吃。”   水生抱着吃食,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朝谢竣廷鞠了一躬:“还有这个哥哥,谢谢你!”   谢竣廷没料到他会突然道谢,神色微顿后:“嗯。”   直到水生的身影消失,言霜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谢竣廷本不欲多问言霜的私事,说到底他们之间不过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罢了。   往回走了几步后,他忽然问道:“孙伯说过,你在马来亚没有亲人。”   言霜眼眸微睁,闪过几分诧异。   反应过来他误会了自己和水生的关系,但他也不能实话实话自己的来历,只好借用了林知序的说辞:“我是泉州人,家里没人了,过来马来亚是寻亲的。”   谢竣廷轻皱了下眉:“你说话并没有闽南口音。”   言霜被他这句话问住,暗道糟糕!   忘记马来亚的土生华人都是语言天才,人均掌握几项语言。   早知道跟林知序学两句闽南话,他挤出一个笑:“我家在泉州城里,从小讲官话,后来家里长辈教的是普通话。”   男人垂眸望住少年狡黠清澈的眼眸,就知道他又在说谎,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他就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也不管言霜跟不跟得上。   言霜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谢竣廷人长得很高,腿长步子大,他小跑了几步才赶上,对方没有等他,已经弯腰坐进了后座。   果然是生气了。   难道对方看出来自己在撒谎?   言霜惴惴不安地猜测,刚要上车,忽然感觉后背有一道视线,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回头,街道人来人往,喧闹如常。   言霜第二天起来就觉得膝盖的伤好多了。   他其实是很怕疼的人,小时候摔跤轻轻碰破皮都会哭得不行。   只是人在逆境中,不得不成长。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姓吴的对他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还专门拎了个精致的水果篮到宿舍找他。   脸上堆着假笑,嘴里说‘之前都是误会‘’你别往心里去‘之类的话。   言霜心里觉得荒谬极了,很高冷地抿着唇瓣,一句话都不想搭理他。   蒋奚趁着他哥不在,没人管他,倚在门口,抱着胳膊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哟,吴工务这是唱的哪出啊?前些日子支使我们言霜干活时,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姓吴的脸色变了变,忍辱负重般挤出一个笑:“哪能啊,都是误会、误会还好言霜小兄弟只是皮外伤,要是真磕着碰着哪儿,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谢竣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孙主管找他开刀,不仅让他立刻收拾东西滚蛋。往后家里所有姓吴的都不能在谢家的矿场和橡胶园工作。   后来还是家族长辈求了情,只让他一个人滚了就行。   吴柳生心里愤恨,却又不敢再得罪言霜,也不知头家将他看重到哪种程度。   蒋奚小嘴叭叭地继续补刀:“可不敢让您过意不去,万一哪天抽疯你又过来找茬,我们可受不住。”   “你”   吴柳生被呛得满脸通红,下不来台,却愣是没敢还嘴,只一个劲儿地陪笑点头。   离开时被气得步伐凌乱,蒋奚趁机脚尖一伸绊在他脚踝上。吴柳生整个人往前一扑,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就连门牙都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看着虽然骇人,言霜心里竟没有半分不忍,只觉得解气。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善恶有报,吴柳生这样的人做坏事不是第一回了,谁知道背地里还有多少没敢吭声的?   他不值得同情。   蒋奚看他那副样子,得意地挑了挑眉,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吴工务慢走啊,地上滑,当心着点。”   谢竣廷今天去了新购入的橡胶园视察。这片园子靠近巴生河,占地不小,是前些日子从英国人手里盘下来的。   其中老胶树占了七成,还有三成是战前新种的,再过两年便能开割。   园里的督工姓梁,广东台山人,在马来亚做了二十多年胶园工头。   对于这位年轻的新东家,梁督工还没摸清他的脾性,但关于他的传闻却早已听过不少,心里清楚对方怕是不好糊弄。   谢竣廷也不多废话,先沿着园子走了一圈,看了看胶树的出胶情况,又问了工人的作息和计薪方式。   梁督工神色拘谨,带着几个小工,跟在男人旁边一五一十回答。   从园子出来已经过了正午。   谢竣廷刚开完会,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墨绿色的美式吉普正从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所过之处烟尘滚滚。战后英国人撤走时流出来不少军用吉普,有钱人家买来当越野车用,跑崎岖土路正合适。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穿着浅色猎装的宋聿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副驾那边也开了门,下来一个年轻男孩,一见面就嚷嚷:“大哥!我跟聿之哥刚好碰上,都说来找你,就一块过来了。”   这是谢世青,谢家的小辈。平日里最服谢竣廷这个大哥,得空就往他跟前跑,嘴上说是学做生意,其实大半是凑热闹。   谢竣廷随手把账册交给下属,看向他们:“怎么忽然过来?”   宋聿之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笑得有些无奈:“没什么大事,就是署里最近乱得很,华人和英国人打打闹闹没个头,就干脆出来透透气,顺道看看你的新园子。”   谢世青一脸八卦:“聿之哥,瞧你这头疼样,为什么闹?”   “有个叫史密斯的英国商人,前阵子运了一批走私货,在港口卸货时被一群华人码头工给抢了。这次事情不小,听说跑了几个同伙,现在英国人找红了眼。”   谢竣廷脸上没什么波澜,“还挺大胆的,连英国人的货也敢动。”   宋聿之笑了笑:“他们可也不全是冲着货去的,底层码头华工连饭都吃不上,早就积了一肚子火。这次抢货,未必大半是为了出一口气。”   谢世青听得来劲:“那英国人现在怎么查?”   “还能怎么查,到处放话悬赏,闹得满城风雨。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今天抓一个明天跑三个,能查出什么来?不过就是做做样子,逼着华人自己交出人来。”   马来亚这地方动荡了许久,也就是这两年才太平些。   英国人想牢牢攥住经济命脉,矿场、橡胶园、港口。生怕华人势力坐大,处处打压,所以矛盾越积越大。现在的世道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才算数。   宋聿之没否认,边走边和他闲聊了几句,才从怀里摸出一封牛皮纸信封,话锋一转。   “今天来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受未来岳母之托带样东西给你。先说明啊,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就是个中间人。岳母大人说让你看看,看不中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谢竣廷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温婉,穿一件精致的娘惹服,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怪不得你和静宜投缘,你俩应该改行去做媒人。”   “又不是催你明天就结婚。你谢家本就没什么人丁,伯母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能不盼着?哪怕你暂时不想成家,也该有个态度让她安心,总不能让她一直悬着心。”   宋聿之觑着他紧皱的眉,就知道没戏了,他顿了一下,“说真的,你对于成家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什么想法?遇到合适的自然就成家了,若是遇不到也不急。”   宋聿之笑了一声,“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算合适?”   谢竣廷垂眼望着枝叶上的露珠:“碰到了自然知道。”   宋聿之不由得打量起自己这位好兄弟,谢竣廷五官轮廓深俊,眉眼总带着几分冷意,这些年也从未见他跟哪个姑娘走得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便忍不住多了他几眼。   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什么?”   不喜欢姑娘,总不至于喜欢男人吧?当年在英国留洋也见过不少同性情侣。虽说感情这种事情不可能控制,但两个男人在一起,总归太过惊世骇俗。   况且就谢家这种豪门封建家族,更不可能允许继承人出什么岔子。   宋聿之干咳一声:“难不成就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   谢竣廷:“有。”   难得听见他嘴里不一样的答案,宋聿之瞬间来了兴致,还想说什么,谢竣廷却打断了他:“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谢世青暗地里一直在听八卦,面上却在假装看树。   结果脚下一个没留神,被地面的老树根绊得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心蹭在粗粝的树皮上,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一看,掌缘擦掉了一点皮,细小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宋聿之凑过来一看,说:“哎呀,世青受伤了,竣廷你这边有没有药品或者什么的给他包扎处理一下。”   谢世青刚要龇牙咧嘴地喊疼,瞥见谢竣廷的目光,顿时一凛。   谢竣廷作为严厉的长兄,谢家小辈几乎都受过他的管教。摔了不许哭,疼了不许叫,说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样子。   谁要是犯了错,他就罚人在祠堂练字抄书,一抄就是大半天,手腕酸得不如挨顿打。   日子久了,族中小辈见了他比见自己的父亲还要怵。   谢世青便是从小被这样长大的,可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丁点娇气:“没事没事,绊了一下而已。”   谢竣廷已经收回目光,上车走了。宋聿之看在眼里,笑着拍了拍谢世青的肩:“行了,别装了,待会儿哥给你找块手帕包一包。你们一个两个怕竣廷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谢世青龇了一下牙,小声嘟囔:“这能怪我们吗,也不看看他是谁。”   心里不由得替未来嫂嫂担忧   大哥这样又凶又冷,不解风情,也不知将来谁能受得了。   言霜打了个喷嚏。   水生睁大眼睛,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言霜揉了揉鼻子,是有点痒,说着把吴柳生赔的水果篮搁在桌上,“这些我一个人吃不完,就拿过来给你们了。”   陈淑仪连忙推拒:“言霜,你这孩子,东西自己留着吃就好,怎么还往我们这儿送,我们哪好意思收。”   “淑仪姐别客气,天气热,吃不完的话放着也是坏了。”   他想了想,又说,“水生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我想让他去念书。”   水生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却整日在街上野混,大字不识几个。将来长大也只能在码头或者矿场卖力气。   言霜心有不忍,太清楚这个时代只有念书识字,往后才有别的路可走。   陈淑仪脸上有些为难。   马来亚的华文学校,大多是华人自己筹钱办的,政府不给什么补贴,学费虽比那些英校便宜,但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一年几块钱也是一笔负担。   他们也想过让孩子读书认字。   可一家几口吃喝拉撒都要钱,实在腾不出这笔开销来。   言霜看出他们的难处,没有再说下去,捏了捏水生的脸:“那水生怎么想的?”   水生眨眨黑白分明的眼,抠着衣角半天才小声说:“想的可是”   “我再长大几岁,就能跟阿爸一样去矿场干活。到时候我能赚钱让弟弟妹妹上学。”   言霜听了心里一酸,揉了揉他的脑袋:“别着急,哥哥想办法。”   他站起身准备回去,穿着围裙的陈淑仪连忙从锅炉边转头看他:“言霜,吃了饭再走,我煮了你的份。”   “不用了淑仪姐,矿场那边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陈淑仪追出来两步,只好叹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   言霜应了一声,转身拐出巷口。   巷子又长又窄,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旧屋,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眼花。他低头走着,脑子里还在想水生上学的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就是这小子!”   言霜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一股蛮力猛然扣住,他用力挣扎了一下,接着就被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眼前又晃过两道黑影,堵住了前面的路。他被困在中间,退无可退。   耳边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骂腔:“跑?你倒是跑啊。” 第8章失忆:他对他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巷口拐角处,水生正好看见言霜被几个高壮男人连拖带拽地架走。直到那群人消失不见,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转身跑回家,陈淑仪见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刚要问怎么了,水生已经扑到她面前,声音发抖:“阿妈!言霜哥哥刚刚被坏人抓走了!好多个人!在巷子里!”   陈淑仪脸色刷白。这段时间家附近确实多了些生面孔,三五成群蹲在街角,眼神阴恻恻地扫着过路的人。   听别人说,那是宏兴门的人,替英国人管着码头和矿场底下的生意,赌档、烟馆、私货,什么都沾。   她不知道言霜怎么得罪了他们。   陈淑仪回过神,飞快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塞进水生掌心:“快去矿场找你阿爸!让他回来想想办法!”   水生攥着钱,转身就冲出了门。路上人来车往,没一个愿意停下来载他。   他不再等了,转身往矿场的方向跑。   正午的日头毒辣,路面烫得像铁板烧,他额头的汗水淌进眼睛里,淹得几乎睁不开。脚上穿的木屐太碍事了,他干脆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砂石路上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岔路口拐出来,差点撞上了他   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急刹。   车头堪堪停在他面前,水生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魂儿都差点没了。   司机也吓得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方向盘,回头冲后座道:“头家,对、对不住、忽然有个小孩从路边冲出来!”   谢竣廷往窗外扫了一眼,皱起眉:“人有没有事?”   “还、还不知道”司机连忙推开车门要下去查看。   水生的屁股都摔麻了,脚上也有擦伤,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抬起头,想起自己好像见过这辆车!   之前替他教训过那个坏人的大哥哥,就是坐这辆车走的。   水生连滚带爬地扑到车门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满脸着急:“是你!求求你救救言霜哥哥!他被人抓走了!”   谢竣廷眉心一紧,黑眸冷凝:“说清楚,怎么回事。”   铁门粗暴地推开,言霜被人一把推进去,脚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这骑楼一楼看着像个棋牌室,上来就是一个昏暗肮脏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息,墙上斑驳的污渍被灯管照得忽明忽暗。   再往里,是一道被旧布帘半掩着的门,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闷哼的声音。   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两个男人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里面拖行出来,那人路过言霜时踉跄了一下,嘴角还在往下滴血。   言霜的呼吸骤然紧了起来。   这时,一口黄牙的罗老七从里面出来,一见到他,便露出那副黏腻的笑,转头对身后脸上带着长疤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   “荣哥,这小子跟姓林那个是一伙的,关系好得很,姓林的卷了史密斯先生货物的钱跑路,他准知道他在哪儿。”   那个叫做荣哥的男人慢慢走到言霜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圈,示意手下将他按住,半跪在面前抬起头来。   “来,那你说姓林那小子到底去哪了?”他声音带着一种老烟枪的粗粝,“说不出来的,那钱就你还。”   言霜的肩骨被按得生疼,双手反拧有种要脱臼的既视感。他心里很清楚这群人就是地头蛇,跟英国人勾结着,吃人不吐骨头。他要是说不出林知序的下落,就真的走不出这扇门。   可若是实话实说林知序已经跑去暹罗,他们必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言霜尽量保持冷静:“荣哥,林知序走之前说过几天会回来分钱......所以,我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方......”   荣哥眯着眼打量他,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英国佬这次动了真怒,那批货折了,银子事小,丢的是面子。在他们眼里,地里泥一样的华工敢动英国人的东西,就是翻了天。   钱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也得叫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叫杀鸡儆猴。   罗老七在旁边觑着荣哥的神色,凑上来低声道:“荣哥,这小鬼头滑得很,您别听他瞎扯。他就是想拖延时间,等那姓林的跑远了,咱们什么都捞不着。”   荣哥冷笑一声,懒得弄这么多弯弯绕绕,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拉进去先教训一顿。就知道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荣哥做事向来有分寸,小的不敢多嘴。不过......”罗老七谄媚地嘿嘿笑着:“您看这小子长得实在不赖。要真打坏就可惜了。听说也有不少人好这一口。收拾收拾送去那种地方,比打一顿值钱多了”   荣哥锐利的眼神落在言霜脸上,像在重新估量一件货物的价格。   言霜抿紧唇瓣,脸色苍白,脊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荣哥虽然看不起罗老七,却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冷笑着正要说话,这时忽然有人快步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老大,外面来了很多人,个个带着家伙,不像是来喝茶的。底下人拦不住,已经到门口了。”   “什么?!”荣哥神色警惕,他在这片地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要躲,心里比谁都清楚。   来人不报字号,直接堵上门来,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个硬角色。   “我出去看一眼。”荣哥心中忐忑,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一楼棋牌室的大门已经被关上,门内两排黑衣带枪护卫笔直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厅里的方桌被推到一边,原本坐着打牌喝茶的人此刻全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正中央站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五官轮廓深冷锋利,烟咖色西装三件套笔挺利落,眼神淡淡的扫过来。   荣哥蓦地心口一沉,在这片地界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的人不少,能摆出这种阵仗的,整个马来亚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压住心里的惊惶,堆起笑容迎上去:“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带了这么些兄弟大驾光临,有什么吩咐?”   谢竣廷开门见山:“鄙人姓谢,听说这片区是你们堂口的地盘,我来找一个人。”   姓谢。   荣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马来亚姓谢的,敢把持枪护卫直接带到他堂口来的,还能有谁?   他嗓子发干,脑子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谢家的生意干净,从来不跟帮会沾边,今天上门要找的人是谁?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刚刚那个少年。   荣哥继续赔笑,脸上狰狞的刀疤跟着抖动起来:“原来是谢先生,不过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您要是丢了人,不妨跟我们说说是怎么样儿的?我们很乐意帮忙找”   “我知道你是在替英国人做事。”谢竣廷打断了他,“你可以掂量掂量对方能不能护住你。我没什么耐心。”   他往前迈了半步,黑眸沉冷,一字一字:“你刚刚带回来的人,我要带走。”   荣哥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姓谢的不好惹,他上面那位替自己撑腰的英国人更不好惹。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卡在中间,往哪都是死路一条。   实在不行先拖一拖,想找个说辞糊弄过去,再回头跟英国人那边报信   谢竣廷面无表情,只是一个眼神。身后的护卫便齐刷刷地端起了枪口,黑黢黢的洞眼齐整整地对准了荣哥和他身后的人。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土地上,谁手里握着钱权,谁就是规矩。   荣哥额角的汗顺着刀疤往下淌,他咽了咽口水:“在,在上面。”   这个仓库里除了言霜,还有很多被抓过来的华工,一个个都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蹲在角落里像一群惊弓之鸟。   还有一两个人影躺在更远的墙角,半天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言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里面空间挺大的,旁边还堆着些破旧麻袋和空木箱。另一边墙壁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被几根铁条钉死了。   那道生锈的铁门是唯一出口。   罗老七抱着手臂靠墙,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像条盯上肉的野狗。   他上下打量言霜几圈,忽然咂了咂嘴:“这段日子混得不错嘛,脸色红润了不少,身上是不是也长肉了?”   他嘿嘿笑着,伸手想去拍言霜的脸。   言霜迅速别开脸躲了过去。   罗老七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把揪住言霜的衣领,将他往后搡。   言霜脚下不稳,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堆着的木箱上,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箱朝着罗老七扔过去。对方没想到他会还手,被砸得踉跄了半步,额头正磕到木箱的尖角。   罗老七抬手一抹,满手是血,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操老子今天不弄死你,老子跟你姓!”   言霜来不及想太多,立刻往门的方向冲。   其他华工见状,像被猛然惊醒般拼了命地跟着往门口涌。有人绊倒了,有人踩在别人身上,堆高的木框也被撞翻一地。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准跑!”   慌忙间,言霜不知被谁扯住了脚踝,瞬间失去重心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水泥地面一声闷响,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罗老七满头的血,眼底又凶又亮,手里抄了个铁棍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求生本能让言霜撑着手臂,一点点往后退。   对方在他面前蹲下,喘着粗气,“跑啊,再跑一个我看看。”   言霜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苍白得唇瓣翕动,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他只觉得很累、很困。   就在这时,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亮得刺眼的光灌进来。罗老七猛地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少年蜷缩成小小一团,费力地抬起眼皮,只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逆光站在门口。   谢竣廷心头倏然一窒,快步走近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言霜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呼吸微弱,一张小脸血色全无。   他眉骨压紧,低声叫他:“言霜?”   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来,脸色却愈发阴翳,怀里的少年实在太轻,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雾。脊背单薄,早已衬衣被冷汗浸透,额间也是因痛苦而沁出来的汗。   只是他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暂时不知道哪里受到了重创。   门外待命的属下一拥而入,几人一左一右将罗老七从地上拎起来,将他整张脸重重压在地面上,如同将死的蝼蚁。   罗老七剧烈咳嗽,满嘴是血,力道重得他半边脸都变了形。   他嘶吼着想挣扎,右膝却被人从后一脚踹中膝弯,惨叫一声后再也动弹不得。   “别动!”属下低声喝了一句,黑压压的枪口抵住他的脑袋。   言霜的情况不容乐观,谢竣廷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只丢下一句:“问清楚他碰过他哪。”   荣哥一看见谢竣廷抱着人下来,脸色便白了,连忙迎上去几步,急声撇清:“谢先生,我们真的还没来得及动他!人带回来之后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就是问了几句话!都是那个罗老七,他和这小子有私仇,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整张脸白一阵红一阵,心里只觉倒霉透顶,好端端接了一桩替英国人追赃的活,结果货没追回来,反倒捅了谢家这尊佛。   罗老七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出些腌臜主意,这下好了,人在他堂口里出事,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谢竣廷抱着人停住脚步,冷冽的目光如同一片薄刃,只一眼就已经让人后脊发寒。   他对身旁的属下说:“善后的事,你来办。”说完便抱着人继续往外走。   荣哥站在原地,两腿发软,嘴巴里喊着“谢先生您听我解释”还没说完就被冷面凶神般的护卫,径直拖走了。   言霜感觉自己做了很多很混乱的梦。   梦里全是冰冷咸涩的海水,他拼命蹬着腿往上游,可怎么也触不到水面。   耳边有许多奇怪的人声和画面,像一部走马灯似的旧电影,在他眼前一帧一帧掠过。   模糊的脸,明灭不定的光交错穿梭。   他浮浮沉沉地飘着,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挣扎了很久很久,言霜才终于从深暗的沼泽里挣出来。入目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白炽灯在他眼前融成一个模糊的圈。   他眨了眨眼,感觉视线里的一切像隔着水波纹。   旁边有人叫他,声音矜冷低哑,听起来有种莫名的安心和沉静。   终于,他意识到这不是梦了,但脑袋依然很沉重,而且隐隐钝痛。   谢竣廷的手掌覆在他额间,动作极轻,声音也放低:“言霜?”   言霜呆呆看着眼前深峻的脸庞,眉心拧着,瞳眸像是无法聚焦,长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蹭过谢竣廷的掌缘。   很轻,很痒,苍白羸弱的脸让人忍不住可怜。   “告诉我,身上哪里不舒服?”谢竣廷耐着性子问道。   少年很费劲才听懂,睁着一双湿润漂亮的眼睛看他,闷声道:“头疼......头晕想吐”   “还有呢?”   谢竣廷心尖微沉,俯身凑得更近,一股温沉而安心的气息透过来,“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言霜对他的气息感到熟悉,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下意识想靠过去,但谢竣廷表情很严肃,又问了一遍。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着眉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头疼,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像塞满了团雾,想事情也很困难。   他这个状态不对。   谢竣廷手掌扣住言霜的脸颊,强迫他抬眸看着自己,“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第9章血缘:收拾收拾去未来老公家   言霜被迫仰脸看他,眼神在他英挺的眉眼间游移,脑海里下意识冒出来一个称呼,他动了动嘴唇试探道:“头家?”   谢竣廷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嗯,你先躺好别动。”   言霜“哦”了一声,很乖巧地没有再动,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宋聿之闻讯赶来,吉普车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身后一队卫兵在路边一字排开,明晃晃的枪口晃着骇人冷光。   他大步跨进诊所,一进门就看见谢竣廷站在诊疗室门口。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白衬衫上沾着不少灰痕。   “你......大舅哥你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宏兴门那个堂口,你让人一把火烧了?人呢?”   穿着白大褂的查理从里面探出头来,皱着眉瞪了宋聿之一眼,压低声音道:“请你安静点!我的病人需要静养!”   宋聿之瞬间噎住,凑到谢竣廷身边,压着嗓子质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这事传到街知巷闻,宏兴门里的人呢?”   谢竣廷神色深冷,语气几乎没有起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聿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无非就是几条路:喂鳄鱼、喂老虎、或者扔某个地下仓库再也不见天日。   马来亚这里的矿主,谁不养着几个持械卫兵、几条狼狗,再阔气些的,后山铁笼里还会锁着从暹南、印尼贩来的虎。关起来饿个三天,眼珠子都是绿的。   “你知不知道宏兴门背后是英国人?你真把那些人都”   谢竣廷黑眸平静:“那又如何?”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看了看诊疗室的方向,转回来盯着谢竣廷,不可置信:“就为了一个矿场小工?你把人家的堂口烧了、人绑了,闹得整个雪兰莪都在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谢竣廷什么时候做事这么不计后果了?”   宋聿之难得心口躁火,认识谢竣廷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样过。这人向来稳重、冷静,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连当年矿场跟英国人争地皮,他都没有乱过阵脚。   倒不是说惹不起宏兴门那帮人,毕竟谢家的根基摆在那里。他是觉得犯不着为了一个矿场小工,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宋聿之盯着谢竣廷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浮上一丝不对劲。   “你,该不会是......”   谢竣廷没有再说话,越过他看向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查理。   “人到底怎么样了?”   查理脸色有些凝重,似乎也觉得很棘手:“病人后脑有硬块,应该是剧烈撞击造成的脑震荡,从而导致的短暂逆行性失忆。”   宋聿之皱眉:“什么叫逆行性失忆?”   查理耸耸肩:“简单来说就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只有近期记忆相对保留。但保留到什么程度不确定......”   要是在英国或者美国,还能有更专业的医院和仪器进行诊断,现在的马来亚医疗用品和药物极其稀缺,像磺胺、盘尼西林这种药还得通过卫生部的关系才能拿到。   谢竣廷神色不明,望向病房里的少年,他似乎很害怕被抛下,漂亮的眼瞳睁得很大,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听他们讲话。   宋聿之头痛欲裂地走了。   谢竣廷可以安之若素地撒手不管,烧完堂口绑完人,一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态度。   可他不行,他是华民政务署的人,明早英国人那边肯定会来人质问,宏兴门的残局也要有人收拾,那几个被带走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他还得想办法兜着。   宋聿之一边揉着太阳穴往外走,一边心里骂了大舅哥不下十遍。   少年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地坐着发呆。   他本来就瘦,大一号的衣服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荡。   谢竣廷抱过他,替他换过衣裳,很清楚那底下是一具怎样的身体。小巧的肩胛,纤细的肋骨,手掌轻轻一握就能拢住的腰身。   实在是太瘦了。   言霜抿着唇若有所思,原来自己是失忆了。难怪他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包括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来到马来亚,怎么认识谢竣廷的。   他清醒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开始犯困,但是他还不想睡。   好多事情想问清楚   谢竣廷递过来一杯温水,言霜接过道谢,小小抿了一口:“头家,他们说我失忆了。”   “嗯。”谢竣廷静静看着他:“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捧着杯子,认真想了想。   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人影,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谢竣廷眼底的阴影深了一层,像天边沉沉的暮色,他沉默须臾,斟酌许久才问出口:“那我呢?关于我,还记得多少?”   言霜抬起头看他,谢竣廷的脸眉目深峻,长得无疑是很好看的。他猜想他们肯定认识了挺久的,所以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浮现了他的名字。   只是再多的也没有了,少年带着一点愧疚,很轻地摇了摇头。   谢竣廷看着他,眸底如同深海底下暗流撞了礁石,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已经涌作一团。   他蓦地伸出手,温热指腹轻轻贴上了言霜的脸颊,少年对他故作亲近的动作没有任何抗拒,只是有些不解地看他。   谢竣廷垂着眼,指尖移到少年唇瓣轻地蹭了一下,语气寻常:“这里沾了一点水迹。”   言霜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微微仰脸:“还有吗?”   谢竣廷望着眼前单纯得如同白纸的少年,收回手,指节微蜷:“没有了。”   等少年吃了点东西,终于睡下,谢竣廷单独和查理谈了谈。   查理看着一屋子黑压压的卫兵,双手举起做投降状:“Cyrus,你这是什么意思?上帝作证我真的尽力了!”   谢竣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一尊雕塑般隐在暗处,直截了当地问:“他会不会恢复记忆?”   “这个很难讲。他脑部有血块,压迫了记忆相关的区域。血块如果能自行散去,记忆有可能慢慢回来。”查理顿了顿,补充道,“也有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你有几成把握?”   查理抓了一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金发,神情很是苦恼:“我又不是上帝。这个要看后期恢复情况。有些人几个月就想起来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你问我能不能保证?”   他耸耸肩:“很遗憾不能。”   谢竣廷沉默了,眼底的光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查理认识这个东方男人很久,向来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他靠在桌沿,双臂交叉打量了谢竣廷好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Cyrus,我们认识多久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他恢复记忆,还是不想?我觉得你现在实在是太奇怪了......”   谢竣廷没有回答:“人什么时候可以带走。”   查理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答道:“再观察一两天吧。他后脑的伤不是小事,现在人虽然醒了,但万一移动中出什么变故,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谢竣廷微微颔首:“吃的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   “清淡一点,少吃多餐。他脑子受过震,可能会犯恶心。”查理见他听得认真,颇感欣慰:“还有,别让他情绪大起大落,不能受刺激,睡觉的时候枕头垫高些。”   “好,谢谢。”   “谢倒不用,倒是麻烦你那些卫兵先把枪口收一收。我刚救了你的人,转头就被人拿枪指着,这叫什么事?”   谢竣廷一个眼神,属下们无声无息地收了枪,整整齐齐地退了出去。   言霜睡了短暂的一觉,醒来依然觉得脑袋发沉,看什么都有点失真。   呆呆地坐着病床上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下了床,也没顾得上穿鞋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撞上谢竣廷。   男人逆着光,瞧见他白净小巧的脚踩在地板上,眉心皱了皱:“怎么了?”   言霜见到他莫名的安心,悄悄松了一口气:“你你去哪了?”   “和查理谈了谈你的情况。他说你太瘦了,以后要好好吃饭。”谢竣廷目光落回言霜的脚上,“还有,下次不穿鞋子别乱跑。”   言霜这才低头,小声“哦”了一声,他刚刚心急没注意这个。   谢竣廷将他抱起,放回病床上:“你刚刚在找我?”   少年微微仰脸,耳朵稍红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像不好意思般地点点头。   其实他自己能走的摔到的是脑袋,不是腿。   谢竣廷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深了几分:“为什么找我?”   言霜老实巴交地答:“不能找你吗?”   毕竟他这时候谁也不认识,兜里也没钱付医药费。   谢竣廷看着他那副模样,黑眸深邃,呼吸幽沉:“可以。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不等言霜回答,他又说,“查理说你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在吉隆坡有一处私宅,地方安静,你可以先搬过来住。”   听查理和他们谈话的意思,自己应该是谢竣廷矿场上的员工,老板做到这份上实在不容易了,又出医药费又安排住处。   言霜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头家,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会想办法还钱搬出去的。”   谢竣廷看着他,眼底阴影幽深:“以后再说吧。”   孙管事隔着车窗,毕恭毕敬地将一只旧布包袱递进来:“头家,这是言霜小兄弟的朋友帮他收拾的,说基本都在这里了。”   包袱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一个贫苦少年孤身过番,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两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几枚铜板,一个破旧的水壶就是全部家当了。   谢竣廷接过包袱放在膝上,随手翻了翻,布料粗硬,边角磨出了毛边,透着一股少年身上干净清淡的香气。   言霜受伤后格外依赖他,现在还在查理的诊所等着,谢竣廷担心他一个人待着,不敢离开太久。   正要升起车窗,孙管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封信件来:“对了头家,蒋奚说这是从言霜席子底下找出来的,用油纸包得很严实,像是很宝贝的东西,寻常不给别人碰。”   谢竣廷伸手接过,信件的边角被抚平,一看就是被人小心保管了很久。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落款处,手指顿住,神色倏然冷凝下来。   孙管事不知头家是怎么了,从未见过他脸色如此阴沉,甚至拆信的手都有些抖。   谢竣廷自小父亲学习做生意,他看了多少年父亲留下来的信函、账册、手批。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他的字迹。   拆开泛黄的信纸,他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弟弟见信如晤’。   父亲在信里说,自己已到了吉隆坡,一切都好,等安顿下来会尽快联络,让弟弟在家中好好读书习字,勿要挂念。   后面几封也是差不多的内容,偶尔会问起家中的事,劝他勤勉,劝他宽心,是一个远行的兄长对幼弟的谆谆教诲。   谢竣廷收起信纸,神色痛苦地闭了闭眼。   想起少年那天在街头,他说自己祖籍泉州,渡海到马来亚是为了寻亲。如果家里还有人可以倚靠,他又怎么会孤身远渡重洋   谢竣廷喉间蓦地收紧,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那里,胸腔里的空气一瞬间被抽干,连呼吸都钝重起来。   难怪初见他时,就觉得格外不同。   难怪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一再靠近,原以为是心动,到头来竟是血缘。   言霜等到天黑,谢竣廷才回来,他推门而入时,周身笼着一层夜色浸透的疏冷。   少年原本坐在桌边,见他进来,下意识站起身,不安的神色在灯下一览无余。   谢竣廷看见他那副模样,脚步顿了片刻,声音低缓:“抱歉,我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你吃过东西了吗?”   言霜悄悄瞥了一眼桌上的清粥,他嫌没味道,所以碰都没碰过。   谢竣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碗盏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热气都散尽了。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本就严肃的脸在昏光里更显得沉峻。   言霜偷偷看他,只觉得他这一趟出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眉眼间压着极深的心事,像海上骤起的乌云,随时要落雨。   谢竣廷脑海里满是纷乱的情绪。   他身边只有自己,他失忆了,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   有何不可?又为何不可?   这些念头在胸腔里翻涌,像潮水一遍遍撞上礁石,湿冷又沉重。   少年仰起脸,天生一双湿润的眼眸,望人时总让人想起某种温顺的小动物,怯怯的,又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   “头家。”他轻声问,“你怎么啦?”   谢竣廷垂眸看他,眸光定在少年干净乖巧的脸上,他开口,嗓音沉哑:“不是说了,要好好吃饭?”   言霜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因为我有些担心你,所以”   谢竣廷眼睫半垂,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将碗盏端过来,让言霜乖乖坐好:“吃吧,我喂你。”   言霜想说自己也能吃,但他脸色不太好,也不敢再有任何抗议,把一碗粥都吃了。   “你以前并没有这么挑食。”   少年眼中浮现茫然,他不记得自己之前是怎样的,只是下意识不爱吃寡淡的东西。   谢竣廷说完却想起,那时的言霜或许只是被迫懂事,失忆后才露出真实的性格。   于是不由地语气温和了些:“忍两天,等你身体好一些就能正常吃饭。”   因为怕被抛下,言霜目前最听他的话,所以很乖地点了点头。   谢竣廷压下心头的涩然。   罢了。   他年纪小,又受了伤,孤身一人在马来亚漂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既是亲叔叔留下的孩子,那就是自己有血缘的弟弟。父亲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远在故土的亲人,可惜连年战乱,音讯断绝,他们本以为此生再无瓜葛,然而命运竟以这样的方式,把言霜送到自己身边。   他既认了这个弟弟,便会尽长兄的本分,好好地养着他,供他念书识字。   等他年纪再大些,就在马来亚替他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娶个温厚贤良的姑娘,给足他丰厚的家产安安稳稳过日子。   自己这一生已走孤绝,但言霜不必。   至于那些翻涌的、见不得光的念头,谢竣廷闭了闭眼,就此按下吧。 第10章长兄:未来老公(划掉)哥哥(打钩)   言霜坐在的谢家花厅里,盯着墙角的酸枝多宝格上的象牙雕帆船与珊瑚摆件出神。   高阔的落地长窗半敞着,透进来热带植物浓郁潮湿的绿意。   女佣们端着银盘在厅堂间穿梭忙碌,时不时悄悄打量着他。   言霜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他本就脑袋一片混沌。听了谢竣廷的一番话,迷迷糊糊地被他带回谢宅。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裹挟着沉沉的香风袭来。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拢住肩膀,落入一个怀抱。   “好孩子让我好好看看。”   谢梦澜扶着言霜的一双肩膀,退开一些,眼眶泛红打量着他。眼眸在他脸上流连,要从他的眉眼轮廓里找出几分故人的影子来。   真是长得顶顶好看的一个孩子!   她在心中感叹,实在要说就是太瘦了些,小脸都没个巴掌大。   谢竣廷带回来的书信她已经翻来覆去看过,的确是亡夫的亲笔没错。   丈夫临终前气息微弱,反反复复念叨的便是故土、故人,还有留在泉州老家的弟弟隔着汪洋大海,本想着这辈子再无从知晓夫家的消息。   不曾想,竟还能见到故人的后人。   “这样一看小霜的神态,还真有一点像竣廷。”谢梦澜轻轻握住言霜的手,指尖微颤,声音也低柔下来,“就是五官更柔和漂亮一些,看着乖噜噜的。”   耳朵尤其像静宜,耳垂饱满圆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她絮絮地说了许多,也有很多事情想问的,但想起谢竣廷提过这孩子受了伤,而且还是脑袋这样要紧的地方。   这样一来,她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只能反复叮嘱身边人,要上心请最好的中医上门来看,汤药也要用最好的,日日盯着煎不能马虎。   “既然回了家里,就安心住下。”她拍了拍言霜的手背,“好好养着,什么也不用怕,以后就叫我伯娘就行。”   “家里还有一个姐姐,比你长了两岁,是竣廷的胞妹,叫静宜。此外家族里还有几个同辈的孩子,世青和你同年,性格很开朗,聿之你见过了吗?你管他叫姐夫”   谢梦澜正要接着说什么,谢竣廷阔步迈入花厅:“母亲,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情改天再说,让他先去休息吧。”   他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容易困,在车上的时候就睡着了。   谢竣廷想起少年小猫一样的睡姿,睡着也怕他跑了,手指一直揪着他的衣角。   醒来后也迷迷糊糊的,伸手想要抱,他很残忍、冷酷地拒绝了。   言霜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以为自己是哪里做错了,眼眸眨巴眨巴地看他。   不安又可怜。   谢梦澜一愣,随即如梦初醒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看我,高兴糊涂了,只顾着说话,忘了小霜还是个病人。”   她转过头来,“对了,他有没有什么饮食上忌口的?我好吩咐厨房仔细着些。”   谢竣廷垂眸,唇角微抿。   那日得知言霜菌类过敏,他只当是世间万千巧合之一。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血脉作祟。   “他和静宜一样不能吃菌类,口味偏甜,不喜有特殊气味的水果和食物。”   言霜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谢梦澜闻言越发怜爱地摸了摸言霜的脸颊,谢竣廷从小就性格冷,做事极有主意,只有静宜太过文静,她一直想要个乖巧的小儿子,可惜直到亡夫去世,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这下也算是圆了她的念想。   “那可得注意了,厨房上下都要仔细记着,往后小霜的饭菜千万马虎不得。”谢梦澜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住处也该安顿下来。东小楼不是还空着一间房?就挨着竣廷的卧室,小霜住过去,有什么事情也好彼此照应,哥哥照看弟弟,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谢竣廷却开口拒绝了。   “母亲,让言霜住南小楼吧,那边安静,适合养病。”   少年闻言抬眸望向谢竣廷,回来路上他就感觉到头家对他态度冷淡了许多。   像是刻意避开他,他很迷茫也很局促。   灯光映在谢竣廷的深邃的轮廓上,半明半暗,眉目间的情绪看不真切。   少年的眼睛湿润温软,像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望过来时无端让人心软。   谢竣廷别开眼,将话说完:“东小楼平时出入的人比较杂,怕影响他休息。”   谢梦澜想想也是。   谢竣廷毕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将来要是娶了妻子进门,新房多半也在东小楼言霜一个成年男孩住过去确实不便。   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笑应:“也好,南小楼清静,我现在就让人加紧收拾出来。”   言霜的卧室安排在南小楼一层,窗子正对着一个小小的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的重瓣木槿,层层叠簇簇地压弯了枝头。一从粉白相间的三角梅攀着白墙疯长,巨大的花瀑垂落下来,洒了一地的花瓣。石阶旁还植了几丛白兰,叶子肥厚油绿,空气浮动一股日光和雨水泡透的香气。   屋子里的陈设整齐妥帖。   深色柚木铺的地板,光可鉴人,一张四柱床安在靠窗的位置,纱帐是新换过的,轻薄细软如同照进室内的月光。   床褥被单都换了簇新的,床头小几上搁了一只青瓷瓶,插着新鲜欲滴的花。桌上的茶壶摸上去还是温的,显然刚沏不久。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看着很是激灵,见言霜进来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少爷好,我叫陈安,管我阿爸叫陈伯,就是府上的管家。以后您有什么跑腿的杂事,尽管吩咐我就行。”   言霜有点拘谨地冲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你好。”   谢竣廷站在门口,没有进屋,视线从窗台扫到床榻,各处都看了一遍,才淡淡开口:“小少爷这里,吃的用的一样不许缺。他晚上要是睡得不好,可以点一些安神的香薰。早上先送一盏温水到床头,再问他想吃什么。如果他要出门走动,你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别让生人靠近他。”   “他平时喜欢吃甜的东西,糕点水果要有,但是不能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陈安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悄悄打量起谢家这位凭空出现的小少爷。   谢竣廷交代完了,目光这才落回言霜身上,语气沉缓:“你之前的衣服都旧了,不能再穿。我让陈安送了几件我的过来。你先将就两天,明天裁缝先生会上门替你量体裁衣,也派了人去吉隆坡的成衣铺子采买。”   言霜安静地看着他说话,虽然头家对他冷淡,可是这样事无巨细他摸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陈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利落地接道:“大少爷,上回世青少爷落了两套衣服在这,我看着和小少爷的身形差不多,要不要先”   话没说完,他就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谢竣廷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原本望向言霜的眸光沉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陈安在谢家长大,一眼就看出来大少爷不悦了。虽然不知道是哪句话触了他的忌讳,但识趣的人这时候就该闭嘴。   他立刻低下头,把话头咽了回去,“大少爷安排得周到。”   言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眼眸明亮真诚道:“多谢头家。”   谢竣廷垂眼望着言霜:“往后不要叫头家了。”   言霜怔了怔,歪头看他。   “你可以叫兄长。”   谢竣廷心里如同冰天雪地,语气很平静,“或者,哥哥。” 第11章夜会:于是扑进了‘长兄’的怀里   陈安很快送来谢竣廷的衣裳,言霜换上后,站在西洋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谢竣廷身形比他高大许多,肩宽身长。   衬衣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了一截不说,衣摆也盖过臀部,看起来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但衣料是极好的,特意挑了浅白色的杭绸,光泽柔润,衬得他脸颊更加白净清透。   谢梦澜来看他时,正好看见他这幅模样,一颗心顿时软得不成样子。   “怎么让你穿了竣廷的衣裳?”   她拉着言霜左看右看,越发觉得这孩子乖巧讨喜。   “罢了罢了,将就一两天。看来竣廷很关照你这个弟弟。以前家里其他孩子来留宿,可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慷慨。他那人啊,洁癖重得很,别人碰过的杯子都嫌,更别说把衣裳拿给别人穿了。”   言霜听了,扬起睫毛,眼眸掠过一丝怔忡。   是吗?刚才头家拒绝自己住东小楼时的语气,冷淡而疏离,他还以为头家不喜欢自己,所以避之不及。   明明在查理那的时候,头家对他很关照,会喂他吃东西,说话时语气也温和,目光也不像现在这样总是避着。   言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衫,鼻尖埋进袖子里轻轻嗅了一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谢竣廷的气息。   和他抱自己的时候一样。   谢梦澜见他在发呆,便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   “小乖想什么呢?家里很久没有喜事了,正好你归家,我打算过两天等你身体好些,办一场家宴。族里长辈、叔伯婶娘们都该见见你,也让世青那几个同龄的孩子来认认。”   言霜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小声说:“伯娘这太破费了,不用为我兴师动众的。”   谢梦澜心头更是又怜又疼。   不敢想,这么乖的孩子是怎么一个人坐船漂洋过海来马来亚。   听谢竣廷说起他在矿场做过事,还特别会算账。顶顶聪明的一个孩子。   这次受伤只失去记忆,没摔坏脑子已经是万幸。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破费?就是家里头吃顿饭。我叫厨房备几道闽南菜,你离家这么久,肯定也很想念家乡的味道。”   谢梦澜是真心实意想替言霜接接风,心里也另有一番盘算。   正好趁这个机会,给谢竣廷相看其他女孩,要是再能定下一桩亲事,那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马来亚这边的华人家族办宴,时兴请“歌仔戏”或者“琼剧”班来唱堂会,热闹又体面。   谢梦澜决定到时候请一班唱闽南歌仔戏的热闹热闹。   她越想越觉得妥当,弯起眉眼叮嘱:“到时候你坐在我旁边,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谢家又添了一位俊俏的小少爷。”   说完了正事,谢梦澜也检查了一遍他的起居安排,才放心离开。   言霜原以为自己第一晚会失眠的,但是脑袋依旧昏沉,后脑勺的硬块摸着隐隐作痛,简单吃过晚饭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谢梦澜就请了吉隆坡一位极有名望的老中医过来。张老先生三代行医,在马来亚华人圈里声名赫赫,专治疑难杂症。   老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替言霜诊了脉,又让他伸舌头看了舌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言霜一一答了,说偶尔会觉得太阳穴发紧,有些会闪过模糊的画面。   张老先生沉吟片刻,提笔开了方子:“脑络受损,气血瘀滞,当以活血通络为主,辅以安神定志。不可用脑过度,不要让他看太久的书和保持情绪稳定,半个月后再来复诊。”   这话和查理说的相差无几,言霜有些沮丧,他还是很希望自己能恢复记忆的。   毕竟没有人能不在意自己的过去,而且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只是越是钻牛角尖,脑袋就会越疼。   在查理那时,他就因为太过恶心,吐了谢竣廷一身。   言霜想起谢梦澜说过头家有洁癖,还好他没有因此生气。   谢家大宅比言霜想象中更大。   住进来几天,他只在自己住的地方和主楼之间活动过,其余地方一概没去过。   陈安见他精神不错,就主动说带他四处认认路,免得往后走迷了。   沿着宽敞的游廊慢慢走,一侧是连续的拱形门洞,红砖拱券上嵌着彩色玻璃,阳光透过来,在花砖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另一侧是修剪齐整的草坪,几棵高大浓密的鸡蛋花树随风摇曳,白瓣黄心的花朵落了一地,空气里甜香幽微。   陈安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   “西边那栋带大露台的洋楼是太太和小姐的住处。“又指了指后院方向,“那两排平房是佣人杂役的住处,小少爷没什么事就别往那边去了。”   转过一片花园游廊,看见一个两层高中西结合样式的骑楼,空间比南小楼要大很多。   一楼是宽敞的百叶窗长窗,二楼的阳台是很别致的雕花,檐下走廊挂着几盏剔透的琉璃灯,整栋楼在一片热带浓绿中显得利落又矜贵。   楼前的庭院里,两个花匠正蹲在花圃边埋头忙活,陈安顺着言霜的视线看去:“那边是大少爷的住处。“   言霜好奇:“他们在做什么?”   “以前这院子里种的和您那边一样都是木槿。也不知道大少爷怎么了,前阵子忽然命人全铲了,换成了白蝴蝶兰。”   言霜望着那一丛丛新栽的兰草,想起今天并没有见到谢竣廷。   陈安见他的目光那边飘,笑嘻嘻地问:“小少爷,您是不是在找大少爷?他一早有事出门了,这阵子忙得很。”   言霜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头家这么忙的。   不过也是,这么大一个家族,里里外外都要他一个人撑着。   “大少爷从小就厉害,才十来岁就一个人坐船去英国念书了。”陈安打开了话匣子,“后来老爷走得突然,整个家业一下子全压在他肩上,别人看他年纪轻轻做了头家风光得很,其实里头的难处,别人也不知道。”   “唔?”   言霜认真听着陈安说话,手心挡住日光远眺,忽然看见自己住的南小楼了。   跟着陈安绕了一个大圈,实际上隔得并不远,还能看见自己卧房的窗户。   他大概听说自己是得罪了人,谢竣廷及时赶来救了他,所以想着要是有机会,还是想正式跟他道谢。   今早在主楼吃早餐时,谢梦澜塞了一个鼓鼓的钱袋到他手里,说是给他零花的,“有什么想买的,尽管吩咐陈安去买。”   言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但他总不能拿谢家的钱去报答谢竣廷。   那太奇怪了。   宋聿之很震惊。   “你说那矿场小工是你弟弟?这也太巧了吧?查清楚了吗?别是浑水摸鱼的!”   整个马来亚谁人不知谢家。平日里想攀亲带故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宋聿之这种事见得多了,由不得他不警惕。   谢竣廷向后靠在椅背,平静道:“信件的笔迹我和母亲都确认过了,确实是我父亲的手书。”   宋聿之一时间没话说,上回他在谢竣廷面前发了好大脾气,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总算在英国人面前交代过去。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竟是一家人。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宋聿之唏嘘,“你不顾一切救下来的小工,竟然是亲弟弟。”   谢竣廷蹙眉纠正:“堂弟。”   宋聿之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堂弟也是弟,比起世青跟你的血缘还要近,算起来,这算是你父亲在天之灵庇佑,把人送到了你跟前。“   谢竣廷不语,眼底落了一层阴霾。   宋聿之瞧他这脸色不像找回了弟弟,倒像老婆跟人跑了。   他说,“那以后他就在谢家住下了?”   谢竣廷不悦地扫他一眼:“他是我的弟弟,今后不跟我一起住,跟谁住?”   话是这个话,道理也是这个道理。   可宋聿之却觉得听起来......很怪,偏偏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问题。   估计是最近太累了,他揉揉眉心,“那行,既然是自家人这件事我也算累得其所了,改天空了我再上门见见。”   言霜晚上贪嘴,多吃了小半碗芒果糯米饭。   米饭用斑斓叶染了色,透着清润的绿,上面还浇了椰浆,吃起来甜香糯软。   他清淡饮食了好几天,一时没忍住。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胃里却还没消化,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安给他送了消食的药,又劝他起来走一走再睡。   言霜觉得有道理,晚风暖和,他只穿着睡衣就出了南小楼。   夜色深浓,庭院的空气里浮着幽幽的花香。他顺着小径慢慢走。   这一走就不小心迷了路。   等到他停下来辨认方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绕到了东小楼的庭院前。   正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一盏灯都没有,都这个时间头家竟还没回来。   言霜这次注意到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好奇地凑近了看。   笼子做得讲究,像是纯金打造的,檐角微微翘起,里面栖着一只羽毛是蓝黑色的鸟,喉间一抹鲜红,尾巴长长地拖下来。   小鸟与言霜对视了片刻,忽然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   唔?   他忍不住又凑近半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竣廷是刻意忙到这么晚才回来的。   矿场和橡胶园的工作都已经上了正轨,他大可以在天黑之前就动身回家。   只是他不想回来太早。   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当断则断,不该见的人便少见,不该多想的便不多想。   他没想到会在自己的院子里见到言霜。   言霜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眼眸睁大,没想到会撞见他:“头家,你回来了。”   谢竣廷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在琉璃灯下有些看不真切:“这么晚了,怎么跑出来了?”   说着目光扫过他的脚,心想,好歹这回记得穿鞋了。   言霜怕他误会什么,小声解释:“晚上吃了糯米饭,有点不好消化,就出来消消食,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谢竣廷拧着眉:“陈安不是带你认过路了吗?”   “白天认的。”   少年声音更低,透着点委屈,“谁知道晚上看起来和白天不一样树啊花啊都变了样子,我本来是想走一圈就回去的,不知怎么就绕到这里来了。”   言霜说完之后忽然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眸光闪过困惑。   头家不是一早就出门了吗?那他怎么知道自己被陈安带着认过路?   谢竣廷默然不语。   其实他好几天没有见过言霜,少年站在一从新栽种的白蝴蝶兰旁,穿了身雪青色的睡衣,在月光下如晴水潋滟。   只可惜尺寸稍大一些,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纤细。脸颊似是长了点软肉,瞳眸微颤,像两颗水浸过的宝石。   谢竣廷心口微微一紧。   心想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待着太无聊。静宜马上要出嫁,忙着筹备婚礼,母亲即便有心多陪陪他,也分身乏术。   他语气不自觉温和几分,脱口就是:“身体好些了吗?还会不会头痛?”   言霜怔了一瞬,随即乖乖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一些了,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多,还是会头晕。”   他说话时微微仰着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朦胧的影。   看人时也很专注。   不自觉露出的温驯模样,总让谢竣廷有想抱他的冲动。   夜风在他们之间流动。   谢竣廷能清楚地分辨出,哪一缕是蝴蝶兰的花香,而哪一缕是言霜身上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谢竣廷胸口发闷,指甲嵌进掌心,一丝绵长尖锐的痛感把自己从恍惚里拉回来。   “药苦不苦?”他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苦的话,让陈安准备些糖果蜜饯,喝完药压一压。”   言霜眨了眨眼,因为他这一句关心而有些雀跃:“陈安有给糖的,我吃过了。”   他说着,忽然小脸认真起来,“头家,谢谢你。”   “头家”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谢竣廷声线变冷:“我说过,不要叫头家。你要是叫不出口哥哥,叫兄长也行。”   言霜在心里暗道糟糕,又惹他不高兴了。   就在这时,廊下的琉璃灯忽然“啪”一声炸了,碎光一闪,整条回廊霎时没入黑暗。   言霜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前扑过去   谢竣廷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接住了他。   少年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窝,一只手慌乱地攥住他腰侧衣料,身体带着温软香气严严实实地贴了上来。   谢竣廷呼吸顿住,掌心僵硬的停在言霜背后,指尖动了动。   言霜被吓得不轻,眼前也跟着灯光一瞬间熄灭了,只知道要抓紧他。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谢竣廷察觉到怀里的少年在发抖,担心他是不是受到了刺激。   低声询问:“还好吗?”   “抱歉,哥哥......”言霜像是渐渐回笼了意识,想要站直身体,湿润的吐息扑在自己颈侧。   忽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擦过他的下颌,一触即离。   谢竣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第12章幼弟:兄长要将他牢牢放在手心   今夜他不该回来的,或者应该更晚一些。   总之不该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正好碰上那盏该死的灯炸掉。   谢竣廷深吸一口气。   将怀中少年轻轻推开,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几分刻意端出来的冷淡:“只是电路老化了,把灯烧了而已,明天我叫人来修。”   他眸色一暗:“你要是怕黑,我送你回去。”   言霜摇了摇头,他刚刚不是怕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爆响惊着了。   就这样扑进兄长的怀里,确实有些不礼貌,他想解释,谢竣廷已经转身走了几步。   言霜只好小跑两步跟上,轻声说了句:“那谢谢哥哥。”   刚说完,谢竣廷忽然停住了。   少年没收住脚步,额头猛然撞上他的后背,他捂着头退开半步。   今天好像有点太倒霉了,他想。   谢竣廷冷声:“你很喜欢对人说谢谢或者对不起吗?”   “啊?”   言霜怔住了,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谢竣廷转过身,“你既然是我的弟弟,就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不仅是在我的面前,整个谢家、甚至雪兰莪州,都没有一个人敢给你脸色看。”   语气听起来虽然硬绷绷的,但是说的话却是在关心。   言霜湿润眼眸弯起,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起来:“哥哥,我、我还以为这些天你总是不在家,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或者我之前得罪的那些人,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所以你讨厌我。”   谢竣廷唇角微抿。   他确实是在避他,这是事实。   但言霜的伤还没好,还初来乍到,他不忍说出这么残酷的话。   谢竣廷一颗心产生了微妙的失重感,低声说:“是工作上的事,矿场那边要盯着,腾不开身。”   言霜“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又听见谢竣廷的声音:“我是你的亲兄长,为你兜底一切是理所应当的。以后别说是一点麻烦,就算你将来杀人放火,我也会替你兜着。”   他说得认真,语气沉缓,不像玩笑。   言霜忍不住睁大眼眸,像是被惊醒:“头......哥哥,你也太夸张了,我好端端的干嘛要杀人放火?”   谢竣廷淡淡:“只是举例子。”   不过至少哥哥不是讨厌自己,少年心情像是被尘拂扫过,瞬间好了很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他:“哥哥,你吃过晚饭了吗?我房间里还有一些香兰糕,是陈安下午送来的。”   谢竣廷原想说自己不喜甜食。   可话到嘴边,想起言霜失忆后连自己的口味都不记得了,偏偏喜欢甜糯的东西这一点,完全没变。   香兰糕有那么好吃吗?他幼时尝过,当时只觉得平平无奇,只剩甜腻。   他看了言霜一眼,破天荒地“嗯”了一声。   “明天开始我要去新加坡一趟,办些事,大概三四天回来。”他边走边说,步子放得很慢,“你要是觉得闷,我书房里有很多书,你想看就去找来看,不用请示谁。”   这些话本来不该说。   他的行程本就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更何况他们应该保持距离。   谢竣廷望着少年亮起的眼眸,像一汪莹莹清泉,雀跃低呼:“那太好了!”   言霜这些天真的挺无聊的,已经听陈安把谢家的事说遍了。连厨房里那位叫桂嬷的老佣人年轻时被男人辜负、一气之下自梳终身不嫁的事情都听了一耳朵。   谢竣廷的书房肯定有不少书,挑几本好看的,总能消磨掉好些时光。   来时兜了个大圈,回去不过是几步路。   到了南小楼庭院边,谢竣廷站定脚步,说道:“母亲和静宜对你可好?家里佣人要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你可以和我说。另外你的零用钱,我会让陈平每月单独拨给你,暂定一千英镑,有什么额外开销你再走我的私账。”   陈平是陈安的亲大哥,谢竣廷从小用到大的心腹,专门打理他的生活起居。言霜听陈安提起过这个大哥,满心满眼的崇拜。   言霜虽然对钱没什么概念,但也知道这数字不小。   刚想开口推辞,就听见谢竣廷说:“不用觉得多,家里的小辈都是这个标准,我做兄长的不会厚此薄彼。”   即便如此,言霜心里已经很感激了,揣在心里的不安瞬间消散,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可笑。   少年停在月色里仰起脸来,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真诚:“哥哥,你对我真好。”   这样就很好了么,未免有些太容易满足。   他知道母亲也会安排,但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从自己的私账再走一笔。   给不了言霜什么关心,至少物质上不能缺。   谢竣廷被少年明亮的眼神烫得心头晦涩,垂眼淡声道:“嗯,你早点睡吧。“   言霜小鸡啄米般点头,小跑着回屋,给他拿了一碟香兰糕。   浴室里水汽蒸腾,白雾裹着热意弥漫开来,在镜面蒙上一层氤氲。   谢竣廷站在花洒下,仍由热水沿着额角、鼻梁、下颌一路滚落。   却冲不掉脑海里那个画面   少年站在月光里,身形小小的一只,发丝脸庞都在发光,他身上独有的香气更是不要命般往自己鼻间钻。   “哥哥,你对我真好。”   这句话像一根长针,尖锐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水温调到最低。   言霜扑进他怀里的温热柔软的触感,越是想甩开,越是缠得紧。   谢竣廷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   镜子里的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冷淡如常。   可这幅皮囊底下的东西正不受控制,一点一点地挣扎破土。   贪念,渴望,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对着自己的弟弟,动了不该动的心。   谢竣廷猛地别开目光,将湿漉漉的毛巾狠狠甩进洗手池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伸手关掉了浴室里的灯。   黑暗中,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了闭眼,听见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   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言霜第一次踏进谢竣廷的书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书桌是一张深色柚木的大案,摆在明亮开阔的窗边,桌面放着墨绿色的欧式铜台灯,还有光洁锃亮的银质笔托、信刀。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气息。   陈平站在门口,姿态恭敬。   他比陈安寡言许多,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简单地说了句‘小少爷请自便’便退到了门外。   言霜不敢乱翻,只匆匆在书架上挑了几本,便抱着书退了出来。   刚回到主楼,就听见一阵甜美的笑声。   “小霜,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穿着浅蓝色洋装的谢静宜走过来,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双手捧着一只大樟木衣箱,上面烙着金字招牌“梁记裁缝行”。   这是吉隆坡最有名的裁缝铺子,专给富户人家做西式洋装和中式旗袍,寻常人家排上一个月都未必能约到。   “大哥托梁师傅给你做了好几身衣裳,今天刚送来,快试试!”   谢静宜不由分说地拉着言霜进了偏厅,把衣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言霜拗不过她的热情,换上了一套米色小西装。   衣裳裁得极合身,尺寸分毫不差,衬得他温润白净,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玉兰。   谢静宜看得眼前一亮,拍手笑着夸奖。   “哎呀,母亲说的话真没说错,小霜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要是走出去,整个吉隆坡的姑娘们怕是要排着队来看你了。”   这是真心话,谢静宜第一眼见到言霜就觉得他长得好看,不像母亲说的在码头矿场吃了多少苦,反倒像个如假包换的小少爷。   光是一身天生白皙的肤色,就是马来亚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了。   谢静宜怕他累着,剩下的衣服见到比划上身,就不拉着他继续试了。聊了一会儿天正要走,一眼瞥见言霜搁在桌上的那几本书。   她随手拿起翻了两页,忽然顿住,翻过来看封面又翻回去,满脸不可置信。   “这本大哥竟然舍得借给你?”   言霜被她这语气弄得心里一紧,凑过去看。   这是一本硬皮精装的英文原版书,是某位欧洲博物学家的考察手记,看起来少说也有几十年历史了。   他对这本书的来历并不清楚,只觉得封面上画着一艘老式帆船好看,随手便抽了出来。   “怎么了?这书很贵吗?”言霜紧张起来,“我、我随便拿的要不我放回去?”   谢静宜连忙按住他的手,笑出声来:“哎呀你慌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她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这是大哥前些年在伦敦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孤本,说是全世界没剩下几册了。聿之之前想借,被我哥一口回绝了,他要是知道你就这么大大咧咧给拿出来了,怕是脸都要绿了。“   谢竣廷的爱好不多,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孤本和古董玩意儿。买回来之后他自己都没怎么翻,平时放在书架上摆着。   言霜一听“拍卖会”、“孤本”,心里更慌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书塞回书房去。他小声嘀咕道:“我不是故意的书房里那么多书,我就看这本封面好看”   谢静宜看他这副又紧张又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得更欢了,拍了拍他手背安慰。   “好了好了,你先别慌。估计是陈平忘记提醒你了,大哥那人规矩多,别人去他书房他都不放心,但你能去他肯定是应允了的。你就爱惜着看,等大哥回来,我帮你说一声就好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上下打量言霜,目光里透着探究:“咦?小霜你识字?而且这是英文的呀,你竟然认得英文?”   言霜被她问得一怔。   那些字母在眼前排列开来,像早就刻在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化成了意思。   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抿唇不太确定:“好像能看明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认得。”   谢静宜惊奇:“你这失忆还挺神奇的,忘了那么多事,偏偏这些本事倒是没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佣人快步进来禀报:“小姐,宋家三小姐来了,已经到了门口,说是来找您的。”   “哟,她来得正好!我这几天正想找她说话呢。”   谢静宜笑着起身出去,在庭院里和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寒暄。   言霜怀里抱着书,冲她礼貌地点头就离开了。   宋三小姐站在原地,追着那道背影一直到转角消失才回过神。   “静宜。”她压低声音,“那位是谁呀?以前怎么没见过?“   “长得真是好看呢。”   谢静宜看着她那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拖长了调子:“哦?你说他呀?怎么,我们淑宁妹妹这是看上了?”   宋淑宁被她这样直白地问,脸一下子红了,语气有些急:“我就是随便问问,静宜你先别笑我了。”   “他是我堂弟,刚从泉州过来投亲,年纪也还小呢!况且婚嫁这种事,得先问过我大哥和母亲的意思。”   谢静宜眼珠转了转:“不过......你要是真有这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提。等我大哥从新加坡回来,我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言霜的婚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宋聿之在火车站月台等了半个小时,才见谢竣廷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箱笼,一看就是又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宋聿之迎上去,先问正事:“合同敲定了?”   谢竣廷颔首:“嗯。”   “对方让了两分利,初步定了五年期的合约,细节等下周律师过完再正式签署。”   他语气淡然,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可宋聿之知道这单生意谈下来对谢家意味着什么,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些喜色。   谢家的锡矿产量逐年攀升,而英国伦锡市场的老牌买家,垄断南洋好几条锡砂出口的航线。   签下长期合约后,谢家的锡砂可以绕过所有掮客直运欧洲,利润至少翻上一倍。   宋聿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道:“辛苦了。”   上了车,宋聿之才注意到谢竣廷一直放在口袋的小匣子,比手掌略小一些,边角镶着黄铜,看起来颇为精致。   宋聿之好奇地伸手拿了过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给你母亲的,还是给静宜的?”   他说着便顺手打开了。   匣子里面躺着一枚书本形状的宝石吊坠。不过拇指大小,纯金壳面打磨得极为精细,上面錾刻出书脊纹路和一行花体字母,边框镶了一圈闪耀的蓝宝石,像漫天星河凝在一起,精巧得让见惯好东西的宋聿之也忍不住感叹。   他轻轻拨开搭扣,里面是一只精致的怀表,宝蓝表盘、罗马数字刻度清晰,时针和分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整个物件的做工极为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   “哟,这东西讲究啊。”宋聿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称赞,“哪来的?送谁的?”   谢竣廷把怀表合上,接过匣子,“合作方的诚意。”   在新加坡谈完正事后,英国商人取出来的,说是上代人在远东留下的旧物。   他指尖轻抚上面的宝石,对方打开匣子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言霜的眼睛。   “这么神神秘秘做什么?送给心上人的?”   谢竣廷不语,宋聿之可记得清清楚楚。   上回在橡胶园,谢竣廷难得松口说了一句‘有感兴趣的人’。   这人从小到大冷心冷情,从不把什么人放在心上,能从他那张嘴里吐出一星半点的,大概就是动了真格的了。   不知道哪家千金,能让这位不近人情的谢大少爷走下高台。   他正琢磨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刚找回来的弟弟,就打算一直让他待在家里?没考虑送他去念书?”   “吉隆坡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大学,但莱佛士学院和爱德华七世医学院都办了好些年了。前阵子听说英国那边派了委员会过来考察,正筹备着要把这两家合并成一所真正的大学,说不定过两年就办成了。男孩子总不能一辈子闷在宅子里,先送去读个预科也好。”   谢竣廷是有打算过的,也在物色合适的学校,言霜擅长算账,或许适合学金融。   宋聿之继续道:“实在不行,你送他去英国美国念书,那边的学校好很多,金融商科都是顶尖的”   “不行。”谢竣廷打断了他。   宋聿之有些诧异:“为什么不行?你自己不就是十几岁坐船出海的?你行他怎么就不行了?”   谢竣廷:“他还年幼。”   宋聿之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新闻,谢世青十来岁出头时也说要去留洋,可没见谢竣廷反对过。   怎么一到言霜这里,就‘年幼’了?再怎么小也是成年人了。   谢竣廷绷着脸不欲多言,总之他不会允许言霜独自出国留洋,太危险,也太不受控了   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自己在马来亚鞭长莫及。   宋聿之瞧他的神情,摆了摆手,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做兄长的怎么回事?看着像要把人牢牢放在掌心似的,是弟弟又不是”   “好了好了,横竖不是我弟弟,我就是提个意见。赶紧回去吧,家里宴席快开了。”   谢家大宅从里到外都精心布置过。   鲜花锦簇,香气浮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言霜站在花厅门口,望着眼前这片场景,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热闹   谢世青跟着族中长辈走进来,被谢静宜带着过来介绍。听说谢家有个从乡下过来投亲的弟弟,他第一反应是那种皮肤黝黑,五大三粗的土包子,没想到.....这么好看。   谢静宜捂着嘴巴笑:“怎么,看呆了?世青弟弟,你可比他大呢,论起来你也算是言霜的哥哥了。”   谢世青是族里最小的男孩,往常都是听人管教那个,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还升级了,对着言霜咧嘴一笑:“言霜弟弟,我是谢世青。”   言霜眼眸微弯,也大大方方叫了一声“世青哥”。   少年人之间本就容易熟络,谢世青又是个自来熟,没过多久两人打成一片。   谢静宜得了宋淑宁的央求,帮她创造机会和言霜说几句话。   这事儿她先和母亲提过了。   谢梦澜倒是没有一口回绝,只说要等大哥回来再商量。言霜虽然年纪还小,但他们这个岁数说亲也不算早了。要是两家的孩子都有意,就算先不结婚,订个婚也是可以的。   宋家毕竟也是大户人家,结这门亲不亏。   谢静宜得了母亲的话,心里就有了底,这才放心大胆地撮合起来。   她想着宋淑宁脾气温顺,模样端正,配言霜也算登对,等大哥回来探探口风,要是他不反对,这婚事就算成功了一半。   谢静宜瞧着言霜在看歌仔戏,拉着宋淑宁笑盈盈走过去:“小霜,淑宁说想去花园逛逛,我正好要帮母亲招呼客人走不开,你替我陪她走一趟可以吗?”   言霜当然不会推辞,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宋淑宁客气地点了点头:“宋小姐,这边请。”   宋淑宁脸颊微红,轻声应了。   花园比前庭安静许多,幽香一阵一阵散开来   言霜走在前头,替她拨开低垂的花枝,偶尔回头问她一句‘小心脚下’。   宋淑宁跟在他身后,看他干净秀气的侧脸,而且句句体贴,心里也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她不像家里的大姐,喜欢谢家大少那种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男人。她就喜欢这种看起来脾气温和,眼眸总是弯弯的,长得也是没得挑。   毕竟对你好不好看不出来,好看是实实在在的。   满园花瓣被风吹起,正好落在言霜的肩头。   宋淑宁见状,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你......这里沾了花瓣,我帮你弄掉可以吗?”   恰在此时,谢竣廷踏进回廊,身后还跟着几个以陈平为首的随从。   他站在壁影里,面容半掩在暗处,只一双眼睛沉沉落在不远处两人身上。   宋淑宁指尖贴着言霜的肩头,拈下一片花瓣,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少年的侧脸在日光下毫无防备。   谢竣廷脸色阴沉下来,如同薄冰覆面。   言霜忽然感到一阵紧张的窒息感,下意识转头对上阴影里的目光。   沉沉地,像一口看不清底的深井。 第13章婚事:你到底是给他选妻子还是选夫家?   对视一瞬,言霜认出是谢竣廷,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他朝谢竣廷的方向跑,完全忘了身旁还站着宋淑宁。   谢竣廷微抬下颌,目光从言霜身上扫过。   他今天穿了套浅米色的小西装,质感轻薄不会热,领子做得很秀气,内搭衬衣领口还有精致的刺绣。   他眼底闪动:“新衣服穿上了?还合身?”   言霜低头拽了拽衣角,仰脸点头。   “合身的,梁师傅量得真准。静宜姐姐说是你特意吩咐的,谢谢你哥哥。”   “合身就好。”谢竣廷垂眼看着他那张亮盈盈的脸,淡声道,“我叫人再做几套。”   啊?还做?   言霜感觉自己的衣柜已经快塞不下了。   马来亚现下布料短缺,而且听说定制衣服价格不菲,他一个男生也不必这么执着于穿着打扮。   谢竣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谢家的人,穿的用的就是谢家的脸面。你穿得体面,别人才知道谢家看重你。”   再说了,他谢竣廷的弟弟,想要什么不能有,区区几套衣服而已。   言霜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宋淑宁,连忙道:“哥哥,宋小姐想来看花园,静宜姐让我陪她过来走走。”   谢竣廷眼眸微凛,“哦,是吗。”   他像是刚刚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看向宋淑宁,语气客气而疏淡:“宋小姐,幼弟初来乍到,身体还在休养中,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话里说的是请见谅,宋淑宁却听出几分不悦,似是责怪她占用言霜的时间。   她多了几分局促,讷讷地应了一声:“谢大哥客气了。”   宋淑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竣廷唇角微压,对言霜说:“我出门这几天,在家有没有看书?看完了吗?”   言霜点头:“看了几本,还没看完”   “嗯,我正好要问你几个问题。”谢竣廷语气沉冷,“你过来。”   言霜眨了眨眼,有些懵。莫名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可看着谢竣廷不像在说笑,只好乖乖跟去。   这时一个随从走上前来,躬身道:“宋小姐,大少爷吩咐了,我送您回前厅。”   宋淑宁咬了咬唇,只好跟着随从往回走。   前庭的喧闹渐远,谢竣廷放慢脚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聊的什么?”   言霜没多想,眼睫扬起:“也没有聊什么,就是陪她看了看花。”   谢竣廷口吻冷淡:“男女有别,你一个男孩子单独陪人家姑娘在花园里散步,传出去对你、对她都不好。往后这种事,能推就推了,免得造成不好的影响。”   言霜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轻轻抿唇:“抱歉哥哥,我当时也没多想静宜姐姐让我陪,我就陪了。”   谢静宜让他做什么就做吗?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都听了。   “你和她很熟?”谢竣廷冷声。   “不熟呀。”言霜实话实说:“只见过两次面,“   谢竣廷神色缓和了些:“我不是反对你和别人交往,只是你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书念好,学校的事我已经在找人给你物色了。”   言霜听到“学校”两个字,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谢竣廷的手腕。   “真的吗!你真的要送我去读书?”   谢竣廷被他这一拽,脚步停下:“难道你不想?”   言霜忙不迭地摇头,攥着谢竣廷手腕的手指更紧,小脸写满认真和急切:“哥哥,我想去的。等我学业有成,就能帮上你的忙了。这样你就不用这么忙了,天天早出晚归的很累,还要动不动就出差。”   谢竣廷低头看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骨纤细用力,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他一时心情复杂。   言霜的干净坦荡、依赖和亲近,让他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愈显龌龊不堪。   谢竣廷垂了眼,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子,递到言霜面前。   “这次去新加坡,看见个小东西有意思,顺手带回来了。”   言霜接过来打开,一眼便看见那枚书本形状的宝石吊坠。他轻轻拨开搭扣,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   “好漂亮”   他低低惊叹了一声,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望向谢竣廷:“哥哥,这真的给我吗?太贵重了......”   谢竣廷眉峰下压,阴影染在眼窝之间:“嗯,给你的。静宜和母亲也带了别的礼物,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拿着就好。”   言霜纤长的睫毛垂下,在日光下仿佛沾满细碎星屑,手指轻轻摩挲着蓝宝石,像捧住什么不得的宝贝。   “谢谢哥哥。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很喜欢?”   谢竣廷语气问得极轻,像是不经意。   言霜眉眼月牙般弯起,揪着他的衣角靠得更近,谢竣廷眼眸微睁,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少年微张的唇瓣带着一点柔软弧度,润泽饱满,语句真挚:“只要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温热香甜的鼻息扑过来,谢竣廷几乎无法呼吸。   言霜费力地仰头看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哥哥,你真的好高啊。”   谢竣廷低头:“怎么了?”   言霜比了比自己头顶到他下颌的距离,有些困惑:“如果我们真的是有血缘的兄弟为什么身高会差这么多?”   他歪了歪头,谢世青也挺高的,听说他和谢竣廷不过是疏堂兄弟。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少年天生骨架纤细,肩骨小巧,细窄的腰身束在西装里,倒显得一双腿很长。   “因为你太挑食了。饭就吃一碗,苦的不吃,油腻的不吃,能长高才有鬼。”   言霜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小声嘟囔:“我也没有很挑食”   再说谢竣廷每天都不在家,自己吃了什么,没吃什么,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哥哥总不能专门让人盯着他?这样想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谢竣廷想了想,不放心:“明天我让张老先生再开一副调理的方子,专门给你养脾胃的。”   言霜小脸一下子就垮了,眉眼都耷拉下来:“还要喝药啊之前的已经够苦了”   “苦口良药,听话。”   谢竣廷想起自己抱他时,手里的重量还没个包重,再不好好吃饭,风大一点都怕他被吹跑。   言霜认命地点了点头。   回到前庭的宴席,宋聿之走过来,笑着拍了拍言霜的肩:“你就是言霜吧?上回见你时你脑子还不大清醒,这回看着精神多了。”   言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夫好。”   宋聿之点点头,打量了眼站在旁边的谢竣廷,他想起那天谢竣廷为了言霜不顾后果的模样,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要说是因为是血亲......可那时,谢竣廷似乎并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宋聿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说。   “言霜弟弟,可算找着你了!”谢世青找了言霜半天,见到他就兴致勃勃地开始絮叨。   言霜闻声抬起头,自然地叫了一声:“世青哥哥。”   谢竣廷身侧的指尖蜷紧,眼底落了灰。   刚刚还在自己面前乖觉地喊哥哥,转头就喊别人,语气里带着同样的亲近   谢世青算他什么哥?   不过年长几个月,隔了不知道多远的同族亲戚关系,血缘更是淡到不能再淡。   谢世青被谢竣廷看得脊背一紧,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和言霜说说话怎么了,哪句话又惹了大哥不快。   正说着话,佣人端着热汤从长廊那头走来,不知怎的脚下绊了一下,整碗滚烫的羹汤便朝桌边泼了过来。   众人一阵惊呼四散让开,佣人急忙道歉,吓得快哭了。   谢竣廷就在言霜身侧,一把将他拽过来。   “烫到没有?”   他低头在少年身上扫了一遍。   言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正好躲开了。”   另一头,谢世青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背,他很倒霉地溅到了一小片热汤,皮肤已经泛了红。   他一边吹气一边委屈:“大哥,你怎么只问言霜不问我啊?我才是被烫到的那个好不好”   言霜有些紧张:“疼不疼?”   谢竣廷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面无愧色:“一点烫伤,让佣人给你拿烫伤的药,再拿些冰敷就没事了。”   谢世青见好就收,转头向言霜悄悄告状:“我们大哥最是严厉了。”   言霜听了这话,觉得有些恍惚。   他认识的谢竣廷,同世青口中那个严厉寡言的大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但还是挺会关心人的呀。每次见面也会问自己没有好好吃饭、吃药,也会借书给自己看。   还帮自己定制衣服找学校.....找学校。   刚才的一场小插曲,宋聿之这才注意到言霜衣襟前滑出来宝石怀表。   瑰丽、奢华,光芒熠熠。   这东西......他不久前见过。宋聿之倏然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谢竣廷。   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目光沉静地迎上去。   谢宅热闹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已深,客人们才陆续离去。   谢世青和言霜混得极熟。   一顿饭下来,两人已经从“世青哥哥”“言霜弟弟”叫到了直呼其名。   谢世青滔滔不绝地讲最近有个片子要上映,据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讲一个侠客闯南洋的故事,打戏精彩得很。   “改天我请你去新式影院看,座位都是软皮的,又舒服又气派。”   言霜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应好。   谢静宜将宋聿之和宋淑宁送到宅子门口,等宋淑宁先上了车,宋聿之才问:“静宜,你觉得你大哥对言霜怎么样?”   谢静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挺好的呀,就当亲弟弟那样关照。不过你也知道大哥,平时事情也忙,也不见得能时时顾得上他。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聿之目光微微一闪,笑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风大,你赶紧回去吧。”   谢静宜也没有多想,看着宋家的车远去,才回了屋。   谢梦澜吩咐佣人把里外都收拾得差不多,才迈步朝东小楼走去。   谢竣廷已经沐浴了,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在书桌前练字。这是他幼时养成的习惯,心躁时,练字可以静心。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母亲,便搁下了手中的笔。   谢梦澜在椅子坐下,笑道:“你刚回来,肯定是累了。不过趁着今天给言霜接风洗尘,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商量商量。”   谢竣廷:“母亲说。”   两母子也不必兜圈子了,她开门见山:“言霜既然是你的堂弟,我想着要不让他入了咱们谢家的族谱,改姓谢。”   按说言霜应该本姓林,谢梦澜猜测他可能是随了母姓。这也没什么稀奇,谢竣廷不也是跟着自己姓了吗?   谢竣廷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转动尾戒。   入族谱,改姓谢。   从此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谢言霜。   族谱上白纸黑字,将来如果要谈婚论嫁,谢家小少爷的身份摆在这里,所有人都要高看一眼。   谢梦澜见他思虑深重,还以为是有什么顾虑,正要开口。   他抬眼,声音平静:“我没意见。母亲做主就好。”   谢梦澜听了这话,神色松快地点点头:“那就好。宴席间我和族里的长辈提过了,他们都同意了,既然你也没有意见,我改天就让人去择个好日子,早办早定。”   她说完了这件事,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谢竣廷问:“母亲还有话说?”   谢梦澜捏了捏手绢,斟酌措辞:“你叔父在宴席上说你年纪也不小,谢家有矿山橡胶园这么多产业要继承。你就是不急着成家,也得替家族往后想想。”   谢竣廷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母亲,我心里有数。”   谢梦澜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即使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逼急了反而不好。   幽幽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既然你不着急,那我就再说另一件事,今天宋家太太同我聊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宋三小姐见过言霜后很喜欢,宋家的长辈看过也觉得合适,想探探咱们的口风。”   谢竣廷倏然沉眸,手一挥就碰翻了桌角的墨水瓶。浓黑的墨水在桌面上泼开。   一派狼藉。   谢梦澜‘哎呀’了一声,连忙抽出帕子要去擦,却被谢竣廷道:“没事。”   他问:“宋家什么意思?”   “就是想结亲的意思。”谢梦澜说,“宋三小姐你也见了,跟言霜站在一起登对得很,宋家跟我们也知根知底......“   这门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皆大欢喜的。   谢竣廷抽了一张纸擦拭墨迹,动作缓慢,眼底阴冷骇人。   “言霜今年不过十八岁,结婚太早了。而且我已经在替他物色学校,打算让他去念书,这种事不急于一时。”   谢梦澜没想到他会反对:“我也知道他还小,宋家那边也不急着。现在只是先订婚,等言霜把书念完再正式举行婚礼。宋三小姐也是刚成年,等得起。”   谢竣廷冷声:“宋家已经娶了静宜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来攀多一门亲?”   谢梦澜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解,皱起眉头,也有些动气。   “什么叫攀亲?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亲家,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况且今天你也看见了,言霜陪宋三小姐去赏花,两人相处得明明很融洽,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谢竣廷目光沉沉,“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能就这样把他的婚事定下来。”   谢梦澜越发琢磨不透这个儿子在想什么。   她盯着谢竣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试探着问:“你你该不会是自己看上了宋家三小姐,才这么反对吧?”   谢竣廷立刻道:“绝无可能。”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谢梦澜盯着他的脸,“言霜是你弟弟,宋家也是正经人家,你做兄长的替他把关可以,可你的反应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捂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就算是反对,也得说个理由吧?除开念书这一项。”   谢竣廷说:“宋淑宁是家里最小的,性格娇纵任性,出门前呼后拥,吃喝住行样样都要精细。要是真的结了婚,是她照料言霜,还是言霜迁就她?”   “况且言霜本就脾气软,将来要是有什么分歧,肯定会处处退让,未必夫妻和睦。宋家规矩大,宋淑宁上头好几个兄长姐姐看着,言霜如果入不了他们的眼,往后必然到处受气。”   他一下列举了好几条,言之凿凿。就连最初很看好这门婚事的谢梦澜听了也有些打退堂鼓。   “夫妻相处肯定多少有摩擦。”她叹了口气,便问他:“罢了,那你说说,要给言霜挑一个什么样的?”   说清楚了,她也好照着物色物色,马来亚这么大总有合适的人家。   谢竣廷不假思索:“为人稳重有担当,做事要周到体贴。年纪大几岁也可以,能替他拿主意。家境就不用说了,最好在马来亚是数一数二的殷实,能护得住他。”   谢梦澜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她想到了,忍不住打断他:“竣廷,你等等、你......这是在给小霜挑妻子呢,还是给他挑夫家?”   谢竣廷唇角抿紧,盯着眼前漆黑的墨团不语。   言霜洗了澡,换了件素净的绵绸睡衣。   他盘腿坐在卧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篮子东西。压平的绿叶子,半干的花,还有一沓裁好的宣纸和一小罐浆糊。   这些天他和陈安在院子里收集不少花叶,挑那些形状好、颜色还新鲜的。夹在书页里压了许久,现在已经很平整妥帖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很别致。   正好做成一套压花书签,也可以做成相框裱起来观赏。旁边已经做好了几张,花叶的脉络在纸面上清晰可见。   他上次去东小楼借书时,无意间瞥见谢竣廷书案旁的几枚书签。   有银质的、有贝母镶边的、还有一枚鎏金的,都精致贵重。   他当时就在心里却记下了。   言霜正低着头,指尖蘸了浆糊,小心地将一朵蝴蝶兰粘在宣纸上,生怕弄破了。   门外响起陈安的声音:“小少爷,你还没睡吧?大少爷来了,院里等着呢。”   唔?言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黑透了,谢竣廷这个时候怎么会来?   他忙把手里东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屑,把手上的浆糊洗干净。   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泥土植物的潮湿气息。   他一眼就看见谢竣廷站在墙边那丛巨大的三角梅旁,花枝垂落如瀑布,男人身形高大冷寂,看起来是有很严肃的事情要说。   言霜走到他面前几步停下,说:“哥哥,你怎么不进屋坐?外面夜风凉。”   谢竣廷在看他。   少年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水汽,看着倒还挺精神,应该还没打算睡下。   他来之前,已经和谢梦澜说过,会亲自和言霜谈这件事。   为了能心绪平静地沟通的,他特意放置了两天才过来。   如果言霜对宋三小姐有心思,他不会拦着。   聘礼按谢家娶亲的规矩来,该给的体面不会少,他也会在吉隆坡置一处宅子给他们做新房,言霜要娶,他就给他风光大办。   谢竣廷说:“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对宋家那位三小姐,印象如何?”   言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说话挺客气的,人长得也好看。怎么了,哥哥?”   谢竣廷英俊的脸庞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   少年有些不安,又不好盯着哥哥的脸看,只好看他身上斑驳的花枝树影。   月色氤氲,风声簌簌,两人如同置身画境之中。   言霜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竣廷身上。忽地发现了什么,唇角抿起,眼眸如星星被点亮起来。   谢竣廷下颌紧绷,语气也疏冷:“宋三小姐对你印象很好。宋家那边有意提亲,想先订婚,等你念完书再办婚礼。”   少年听了没什么反应,脑袋垂着,纤长的睫毛缀着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谢竣廷眉头拧起,胸腔一股郁结。   抛开一切来说,宋家的确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现在万事俱备,只差言霜点头。   所以他也在斟酌?不过见了两次,就这么看得上宋三小姐?   谢竣廷沉了沉气息,语气更冷了:“我是你的兄长,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不用藏着掖着,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话说这样说,他周身气压低到宛如乌云压顶。   言霜轻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哥哥,我们的睡衣款式好像是一样的连上面绣的花都是相对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就是那种对着绣的,成双成对的那种?”   什么绣花......谢竣廷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   而言霜的睡衣,同样的位置也绣着一小枝同色缠枝莲。两朵花相对而开,花枝走向、叶片位置都是相呼应。   他们的衣服是裁缝量身定制的,按理说不会出这种纰漏。   大概是言霜身形小巧,绣娘刺绣的时候误以为是女款,用错了纹样。   他刚刚根本没在听   谢竣廷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   他停住,在心里无声叹息。   还是个小朋友罢了,一丁点新鲜事就能把他的注意力勾走。   什么都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心思。   少年目光干净又无辜,接回刚才的话题:“抱歉,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婚礼、什么定亲......谁要定亲,我么?”   谢竣廷:“嗯。”   天啊!言霜有点懵,完全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哥哥,我我不想定亲。”   谢竣廷应道,“你不愿意的话,哥哥会帮你推掉,不用有什么顾虑。”   言霜连忙摇头,小脸很认真:“我完全没想过这个。宋三小姐人是挺好的,但怎么可能只见过一两面就要谈婚论嫁了呢?”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要走到这一步,至少要互相很了解,很喜欢对方。   谢竣廷缓缓呼吸:“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跟宋家那边说明白。”   说着,他故意端起兄长的架子,教导:“我上次提过,与人交往要保持距离,免得惹人说闲话。”   言霜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可不就是惹了闲话么,连婚事都惹出来了!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哥哥,我以后会注意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听你的。”   少年认错的样子乖顺诚恳,眼睛湿漉得像在水里浸过。   谢竣廷想想不能怪他。   言霜年纪小,身体也不好,没怎么和人接触过,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敏感。   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刻意避免接触,他们能见上面的机会本就不多。   谢竣廷眼睛微眯,真要说起来,这事是静宜的错。   谢静宜被谢竣廷叫去书房训了一顿。   他从小到大肩负着继承家业的重担,对待家族的里小辈虽然疏淡,但要是真遇上什么问题,也会出面妥善解决。这也是谢家上下那些堂弟堂妹们对他又敬又畏的缘故。   他很少对胞妹这样严厉,可这一次,谢静宜确实失了分寸。   谢静宜没想到大哥这么生气,一开始还想辩驳几句,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不妥当。   现在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幸好谢宋两家的关系不是一般世交的牢固。要是换了别家,主动提议订婚遭拒,是很尴尬的。   言霜性格温和,很有可能因为感激谢家,被迫挟恩报答。   她红着眼睛,出了书房门就去南小楼找言霜道歉了,也派人过去宋家认真回绝了宋淑宁,让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谢静宜走后,谢竣廷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   言霜终有一天会长大,他不可能留他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他靠在椅背,指尖转动着尾戒。   扪心自问阻挠这桩婚事里,到底有多少私心,他自己很清楚。   谢竣廷睁开眼睛,他们之间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很久。然而一旦牵扯到言霜,那种失控感就会从骨骼脉络中破土而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陈平说:“以后小少爷的事,不用再汇报给我了。”   陈平微怔,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跟着谢竣廷多年,自然清楚头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安排陈安到南小楼,不是没有缘由的。   陈平陈安两兄弟感情好,陈安年纪小,性子又黏人,每天都会跟倒豆子般,把今天小少爷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在院子里坐了多久、跟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陈平听了,再报给谢竣廷。   谢竣廷思索片刻:“零用钱要按时送过去,让陈安盯着小少爷准时吃药,出门的话也要跟着,其他的不用多说,也不用提我。”   陈平恭敬颔首:“明白,头家。”   谢梦澜担心两兄妹因为这件事有了隔阂,又怕言霜心里不自在,隔天就让佣人端了糕点甜品,亲自来看他。   她在南小楼坐了好一会儿。   先是检讨自己,说这事她也有责任,光想着两家交好,倒没顾上问问言霜自己的意愿。   说完,很亲热地拉着言霜的手。   说男孩子不该早早被家庭困住,应该先出去念书长见识。将来如果言霜有留洋的打算,她也会全力支持。   “咱们谢家看着家大业大,可血脉浓厚的,说到底也就你们三个了。”   谢梦澜眼眶有点湿:“你不知道,我早前还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多了一个小儿子,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荒唐。”   那天早上,她就去了家祠,在亡夫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她望着面前漂亮乖巧的少年,将他轻轻拢进怀里:“没想到,上天真的送了我一个。”   人心是肉长的,言霜来到谢家,谢梦澜完全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每天都让人盯着他的药。   他失去了记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虽然他对谢家的一切感到很不真实,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   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谢梦澜拍了拍他的背,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笑着提起言霜进族谱的事情:“日子我请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以后你就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孩子了。名字你要是不习惯,就还是叫言霜,不打紧的。”   谢竣廷恢复了忙碌,接连几天都在矿场和橡胶园来回奔走。   甚至去了一趟新加坡,把上次商谈好的合同正式签署落定。   言霜做好了压花书签,收在一只小木匣中。   陈安感叹不已,虽然他不懂什么花花草草,意境之类的,但是看着就觉得很精致漂亮。   没想到小少爷的手还挺巧的。   言霜本想亲手交给谢竣廷,却总是碰不上他回来的时间。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有种哥哥又在回避他的感觉。   最后,他把东西交给了陈平,说:“麻烦你转交给哥哥。”   陈平寡言少语,但是对他很是尊敬。   或许在别人看来,头家对这个小少爷只是兄弟之间的照顾。但陈平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更深一层的他还没想到,但光是头家不愿听见小少爷的消息这一点就可以窥见   他很在意小少爷的所有事情。   言霜在家里闷了几天,谢世青来找他玩,见他整日待在屋里,说带他出门走走。   谢梦澜看他这些天确实闷坏了,便点了头,嘱咐早去早回。   谢世青便拉着言霜,又约了几个同辈的年轻人,一起出了门看电影。   陈安也跟了一起去。   直到傍晚,谢竣廷从新加坡回来,车子还没进家门,就在大街上遇到了满头是汗,脸色发白的谢世青。   同行的几个男孩也是神色惴惴。   谢世青也顾不上大哥会怎么严厉责怪,踉跄着迎了上去,声音又急又慌:“大、大哥言霜不见了!” 第14章睡吻:就算是强娶也没人能阻拦   谢竣廷脸色一沉,声线极冷:“陈安人呢?没跟着?”   谢世青被他这一问,急得后颈冷汗直淌,连背心都湿了。   今天出门本来好好的,先去附近的百货商场逛了逛,然后去看了电影。   没想到从电影院散场出来时人太多,几步路的工夫,言霜就不见了人影。   他当时还叫了几声,想着说不定被人群挤到前面去了,就没有多想。可等到人潮彻底散去,言霜竟然就这样不见了!   “陈、陈安那时刚好被我支回去拿落下的帽子了,所以才没跟着言霜。大哥,真的就一会儿的工夫,怪我没有看住他!我们、我们都找过一遍了.......”   谢世青现在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头皮发麻,满腔心虚和懊悔堵得胸口发闷,两眼无神,说话也有气无力。   当时陈安非要跟着,说是大哥吩咐的,他心里还觉得扫兴。暗道大哥对言霜这个弟弟看得未免也太紧,出个门还要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又不是小孩子。   谢竣廷拧眉:“散场到现在,多久了?”   谢世青嘴唇翕动,声音发干:“快一个钟头了。”   谢竣廷神色越发地骇人,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言霜会不会遇到危险,又或者是身体不适晕倒在某处。   万一被坏人拐骗走了呢?!虽然宏兴门的人不敢再碰他   但是吉隆坡现在的治安算不上很好,言霜人生地不熟的谢竣廷拳头握紧,心底涌上一股说难以言喻的后悔。   不该让他出门。   哪怕多派两个人跟着,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他眼底寒气逼人,问谢世青:“你们在哪个电影院走散的?”   谢世青被他问得一愣,赶紧答:“就是歌梨城戏院。”   谢竣廷沉眸冷静下来。   那影院的周边繁华,如果只是单纯的走散,言霜应该走不远。   他沉声吩咐陈平:“立刻让人去车站、火车站附近找,再安排人回宅子那边找一圈,别惊动我母亲。”   谢梦澜要是知道了,说不准会急得晕过去,到时候就更乱套了。   谢竣廷眉骨压下,语气沉冷:“你们几个回去等着。”   谢世青站在车边,声音发颤:“大哥,我不回去我们几个会在这边继续找。人是我们带出来的,找不到我不走。”   同行的几个男孩也都跟着点头,他们都心知肚明,言霜要是找不到,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善后。   谢竣廷不再多言,让司机开车,带着人先回去电影院周边找人。   言霜坐在电影院不远处的石阶上。   手里掰开一块刚买的烤饼,又撕了一只鸡腿,递给身旁的水生。   鸡腿被干净的油纸包着,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水生接过去,也不怕烫,张嘴啊呜咬了一大口。   言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小孩看着可怜。   小脚丫上穿了双木屐,脏兮兮的还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旧衣衫上全是补丁,脸蛋儿也被日头晒得红扑扑,像跑了不少路。   言霜把刚买的椰汁递过去,等他仔细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问:“小屁孩,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水生嚼着鸡腿,嘴角还沾着油渍,听他这么一问,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呜咽两声,像是很伤心:“哥哥你真的真的不认识我了?我们以前可好了!你还经常来我家吃饭!自从你出事被大哥哥带走之后,我托阿爸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水生哭着哭着,还用脏兮兮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眼泪却越抹越多。   这段时间他真的很担心言霜哥哥,阿妈晚上也睡不好觉。   言霜听着,心头也软软塌下一块被,伸手蹭了蹭他的眼泪,耐心道:“你说的大哥哥,是不是姓谢?”   水生用力点头:“就是他!看起来又冷又凶的!后来他派人送了好多钱到我们家,说你没事了,让我们别担心。阿爸阿妈都不敢花那笔钱,后来到处打听,才知道原来你是那个大哥哥的弟弟”   这事儿其实在矿场也传开了,最震惊的当属孙管事。   谁能想到当初这么一个贫苦小工,身无分文过来找工作,竟然是头家的弟弟!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孙管事顿时脊背都被冷汗浸透,幸好当初自己还挺照顾他的。   水生饿坏了,大口大口吃着东西,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话。   言霜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皱起眉:“巴生到吉隆坡三十多公里呢,你一个小屁孩怎么来的?”   矿场的人只听说谢家大宅在吉隆坡,具体在哪却不清楚。水生担心言霜,悄悄筹谋了很久才溜出来找他。   但光靠他一双小短腿根本走不远,加上他不认路,差点走错了。还好,半路有个赶牛车的老伯路过,看他在日头底下晒着可怜,就顺路捎了他一程。   水生仰起脸来看着言霜,感慨:“哥哥,吉隆坡真的好大啊,人好多。我看见电影院门口那么多人,就跑过去看热闹,结果挤来挤去,一不小心就撞到你腿上了”   言霜听了,忍不住眉眼弯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倒是运气好。”   这小孩也太胆大了,竟然敢独自跑这么远,估计家里人都急得团团转了。他得想想怎么把人安全送回家才行。   水生咧嘴笑了笑,仔细打量起现在的言霜,忍不住道:“哥哥,你变化好大,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言霜低头看了看自己,问:“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水生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你那时候和另一个哥哥在码头搬货,可辛苦了后来你去了矿场,阿爸说你算账算得可快了,脑子好使得很。”   说着他有些遗憾,脑袋这么灵光的哥哥竟然失忆了。   言霜听得认真,一些细碎的片段从意识深处浮现。闷热的仓库、铁锈的味道、一双粗糙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忍不住皱起眉心。   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他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额角,钝痛却从前额一路蔓延到后脑,无声无息地浮上来。   杂乱的人影和声音飞快地闪过   水生察觉到他不对劲,鸡腿也不吃了:“言霜哥哥,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言霜晃了晃头,露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坐久了,我站起来透透气就好。”   谢竣廷深邃立体的眉骨压着,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他在歌梨城戏院门口来回绕了好几圈,连里面都遣人仔细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窒息感像如湿纸覆面一层层裹上来,又像沼泽拖着他一寸一寸往下陷。   街头人来人往,一个走散的少年犹如一滴水落进海里,想找到谈何容易?   他才离开两天,人就能从眼皮底下走丢。   若自己下一次去更远的地方,他们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谢竣廷眉心深蹙,幽冷黑眸像某种无法透光的墨玉,喉结艰涩。这个结果他竟然无法想象,甚至无法承受。   陈平看着周身僵冷的头家,额头竟全是滚起的青筋。心下骇然不已,他跟着谢竣廷这些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这事儿和陈安脱不了干系,他垂首道:“头家,或许小少爷已经自个儿回家了,又或者只是在附近逛逛,天还没黑”   陈平话未说完,就见谢竣廷骤然盯住不远处一个身影,大步跨了过去   那是小少爷!原来他竟然就在这里!   万万没想到这么巧合,他坐的台阶恰好被一丛茂密灌木挡住了视线,要是他们刚才走了,就真的错过了。   言霜猝然被兄长抱在怀里,腰侧被男人的滚烫有力的大掌按着,他有些疼。   谢竣廷眼眸黑得像墨,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为什么乱跑?”   少年恍惚地抬起头,竟然看见谢竣廷神色紧绷的脸,往日沉静的眼底像卷着飓风,仿佛随时要把他吸进去。   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哥哥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出差了吗”   谢竣廷没有回答,幽沉的目光就这么看他,一寸一寸,似要将他的骨骼血肉通通看透,再一点点拆吞入腹!   言霜不知道他怎么了,在他怀里稍微一动,却被抱得更紧、更深。   他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哥哥,你......怎么了?”   直到此刻,谢竣廷的一颗心才稍微安定,而那些疯狂压制、像病毒一样无限繁殖的念头,终于彻底决堤失控。   他后怕地想,如果没有找到他呢?   言霜被一言不发的谢竣廷带回了车里,透明的车窗缓缓升上,将一切喧闹隔绝在外。   所有人都在远处等候,水生也被陈平领着,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脱开,他努力抻着脖子,小脸担忧地看向车子。   往日有些迟钝的少年,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感到不安,湿润的眼眸望着自己,小声唤道:“......哥哥?”   自、欺、欺、人   谢竣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在嘲笑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错得很离谱。   是的,他喜欢他。   就算他竭尽全力去压抑、掩盖,也并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天底下没有哪条法律写着喜欢一个人是有错的。更何况,他们相识的时候,言霜还不是他所谓的“弟弟”。   谢竣廷很冷静地想。   为什么上天要将他送到自己身边?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   又为什么偏偏让他喜欢上他?   谢竣廷盯了片刻,危险地眯了眯眼,终于,手指轻轻碾了一下他的唇。   触感柔软得像一块温热的丝绸。   其实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想这么做了,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目光幽沉得像一泓深潭,看似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掀起惊天巨浪。   言霜觉得眼前的谢竣廷有些陌生,唇瓣传来指腹的触感,引起一阵酥麻战栗,他想躲开,下颌被指节轻巧地扣住,忽然,他看见哥哥很轻地笑了一下。   “霜霜,我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少年茫然不解:“什么?”   谢竣廷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猝不及防地俯身   这个距离太近了。   极具侵略性的沉炽呼吸拂过言霜额发,像是野兽一点点巡视自己的领地,在鼻尖相触之前停了下来。   他将少年眼中的惊诧和惊慌尽收眼底,温和笑笑:“没事,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言霜一直在想事情。哥哥刚刚的怪异行为仿佛只是错觉,他很快变回了原本的谢竣廷。然而他太累了,开始昏昏欲睡,眉头拧着像是陷进了梦里。   他确实被梦魇缠住了,回到谢宅时依然没有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谢竣廷将人从车里抱出来,径直往门里走。   正厅里,谢世青和几个堂兄弟还惴惴不安地候着,一见到谢竣廷抱着言霜进来,几人顿时站了起来,脸色刷白。   谢世青磕磕巴巴地迎上去,一颗心掉到了谷底:“大哥言霜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谢竣廷语气很冷:“人找到了,没什么大事,你们几个回去闭门思过。”   谢世青张了张嘴,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到了一旁。   言霜走丢这件事,根本瞒不住谢梦澜,见几个男孩垂头丧气地回来,急得像热锅的蚂蚁,就猜到是出了什么事。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谢梦澜只拍了拍世青的肩膀:“人没事就好,时间不早了,你们几个还是先回家。”   谢世青耷拉着脑袋,连声认错,魂不守舍地回家去了。   谢竣廷一路抱着人往南小楼走去。   这是他第二次踏进言霜的房间,短短这些日子,屋子里已经满是他的气息。   随手看过的书本、椅背搭着的睡衣,还有他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儿。   谢竣廷把言霜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怀里的人实在是轻,抱着他时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瘦得像只小猫。   他拉了薄被替他盖好。   上次替言霜诊过脉的老先生很快来了,坐在床边半晌,沉吟片刻后才开口:“小少爷这是淤血有散的迹象,脑络渐通,最近可能会陆续想起一些记忆片段。不过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费神,药也得继续喝,不能断。”   谢梦澜一听,连忙吩咐人去煎药,又细细问了饮食禁忌,才送大夫出去。   谢竣廷没有走。   他坐在旁边,盯着床上的人很久。掌心覆在少年额头,然后指背再轻轻抚过他秀气的眉心、鼻梁、脸颊。   少年睡梦中出了一身汗,薄衣贴在皮肤上,带着一层潮热。   他在无意识地低喃:“头家......哥哥......”   谢竣廷眸底一暗。   睡梦中都在喊自己,是不是说明他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否则他为什么不喊谢世青?平日里不是世青哥哥也叫得很欢吗?说到底,自己和言霜才是最亲的,也是别人无法插足的。   少年似乎很热,不安地动了动,嘴里依旧在喊“哥哥”。   谢竣廷手指抚过他汗湿的脸颊,就连睫毛也被打湿成一缕缕的,锁骨有一点水痕,应该是刚才喂水时漏出来的。手指落到他领口上,一颗一颗解开纽扣透气。   他动作很缓慢,略微粗糙指腹蹭过少年胸前细薄的皮肤,用帕子替他擦汗。   少年呼吸沉静,喂过汤药后很快退了烧。   谢竣廷在昏暗中蛰伏了很久。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言霜的睡颜,像一头敛了爪牙的兽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他俯身笼罩在少年上方,薄薄的眼皮半垂欣赏着自己可怜乖软的弟弟。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然后低头轻轻含、住了他的唇。温热、湿润的触感覆上来,他的颈侧迅速滚起一道青筋。   陈安守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着的,无精打采地低头。这次弄丢小少爷的失职,哥哥陈平已经主动跟大少爷申请跪到南小楼外面去了,说是替他领罚。   谢竣廷在言霜房间里待了很久才出来,从他身边走过,沉声吩咐:“看着小少爷,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谢家的宗祠离宅子并不远。   宗祠修得肃穆庄重,高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颇有历史感的老匾,字迹苍劲有力,是谢家老太爷亲笔题的。   谢竣廷推开大门,门轴发出沉沉一声响,里面熏香缭绕,烛火长明,整面墙的牌位一层一层叠上去十分壮观。   看守宗祠的老仆听见动静,见是大少爷愣了一下,深夜来想必是有什么大事。   谢竣廷看他一眼,摆了摆手,老仆便默默掩上门退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谢竣廷走到一方酸枝供桌前,不紧不慢点了一炷香,烟火在他指节间亮起。   他掀起眼皮看着满墙密密麻麻的牌位,眉目冷峻漠然:“十一世孙谢竣廷,我自小承先祖遗训,担起家族重任,读书经商不敢一天懈怠,事事都以谢家为先。这些年来我扪心自问,没有半分对不起谢家。”   “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往后数十年守住谢家祖业的昌盛繁荣。”   他停顿片刻,“只有一件事,求祖宗成全。”   话音刚落地,供桌上的烛火忽然齐刷刷地晃了一下。   有好几根倏地灭了。   谢竣廷面无表情地拿起案边的火镰,重新将几根烛火点着。   火光重新亮起,他深暗的眼底映出无数簇跳动的光。他抬眼,目光从牌位上一个个地掠过,“我知道你们不乐意。”   “也罢,今天过来也就是知会你们一声。”   “这件事我心意已决。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不会改。”   如今他就是谢家的当家人,难道这点事情都做不了主吗?就算是强娶也没人能阻拦。   谢竣廷说完,将手中的香稳稳插进香炉里。一瞬间,满室烛火疯狂晃动,不知哪来的尖唳风声穿堂而过   他充耳不闻,走到父亲的牌位前,从案边另取了一炷香点燃。   轻烟缭绕,指尖一点猩红。   谢竣廷眼底凝着极致的平静坦然:“父亲,我放不了手,也不打算再放了。”   言霜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谢竣廷的怀里。   身后是哥哥强有力的心跳声,贴着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撞击。他仰头看他的下颌,哑着嗓子:“哥哥”   谢竣廷听见这个称呼,眼神微闪,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掌心探了探言霜的额头:“你昨晚有些发热,现在没事了。”   言霜在他怀里慢慢坐起来,“哥哥,守了我一夜吗?”   “嗯,你一直在说胡话。”   少年皱眉,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奇怪,想从他身上下来,谢竣廷按住了他,“你昨晚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后来我没办法,只能这样半抱着你入睡,你才消停了。”   言霜有些羞耻,没想到自己这么难伺候,真是辛苦哥哥了。   “喝口水。”谢竣廷从床头端过一杯水,递到他唇边:“往后不要自己跟人随便出门。无论是谢世青也好,静宜也罢,再有人要带你出去,先告诉哥哥。”   言霜听他的语气,又看见陈安正垂着脑袋站在门外,猜到他可能受罚了,连忙说道:“哥哥,这不怪他们,这件事是我自己没注意,也不关陈安的事......”   谢竣廷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他唇角,“你应该庆幸自己没出什么事。”   否则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   言霜见他这样,就猜到谢世青他们肯定也被骂得不轻,心里一阵懊悔。   谢竣廷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淡淡说道:“你还没醒的时候,世青他们已经回家面壁思过了,我也已经知会叔父们,让他们几个在家里好好反省一阵子。”   言霜闻言,心中更不是滋味,抿起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谢竣廷在家族里虽是小辈,却是这一代实打实的掌权人,家业都在他手里握着,长辈们见了他也要敬三分。   他在谢家说一不二,他若说罚,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言霜有些闷闷不乐,心想着等过几天再去找谢世青他们道个歉。   谢竣廷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捏着他软白的脸颊,抬头看自己:“下周我要去一趟槟城。”   槟城是全球锡矿贸易的定价中心,也是最大的锡锭加工出口港。   谢家在那边的生意盘根错节,谢竣廷每隔几个月总要亲自跑一趟,过一过账目。   但这一回,他比往常早了半个月动身。   言霜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眼睫扬起,脸颊被掐着说话有些不利索:“哥哥、不是才从新加坡回来吗?”   “嗯。”   谢竣廷瞳眸深深,指节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耳垂,“霜霜,这次你陪我一起去。” 第15章同眠:他的味道比想象中更甜   言霜睁圆了眼:“哥哥,你要带我去吗?”   “怎么,你不愿意?是谁之前说想替我分担些事、不想整天闷在家里的?”   谢竣廷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温柔地捋了捋少年柔软的鬓发。   他当然舍不得让言霜受累,生意的东西自己来理就好,带他去也不过是散心。   更何况,放在身边,总好过留在家里好。   他不在,一不留神又闹出个什么定亲、相亲就不好了。   谢竣廷怜爱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他喜欢的人,自然样样都好。所以总有些不自量力、不知所谓的人凑上来,痴心妄想、厚颜无耻地试探。   愚蠢无知到了极点。   他们懂什么?他和言霜不仅是兄弟同心,将来还会夫妻齐眉。   言霜想起自己是说过这样的话,想着要是能帮上忙,哥哥就不用这么累了。   况且,他也真的想出去走走。   言霜点点头,答应得爽快:“好,我跟哥哥去。”   谢竣廷望着他那张还带着病气的小脸,语气温沉:“不急,你这几天先在家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他说着,沉眸扫了一圈这屋子。当初他怕自己靠得太近越了界,才选了这处安置言霜。现在再看倒有些不方便了。   少年跟着他看了一圈,问:“哥哥,你在看什么?我这房间怎么了吗?”   谢竣廷觉得弟弟可爱,笑了:“没什么,想问问霜霜住得习不习惯。如果不喜欢,可以搬到东小楼去,那边的房间更大一些。”   言霜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   当初因为谢竣廷的拒绝,他还以为哥哥不喜欢自己,很是伤心失落过一阵子。   现在他已经住习惯这里,而且他觉得房间已经很大了。   言霜摇摇头,语气认真:“住得挺好的,不用搬。”   谢竣廷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答,也没有勉强,只淡淡点了下头:“那就先住着,等哪天想换了再说。”   将来他们要是结了婚,总没有分房睡的道理。   谢竣廷低眸看着在轻轻打哈欠的少年,胸腔仿佛盈着一汪温水。   罢了,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往后他慢慢教,不急在这一时。   谢梦澜听说谢竣廷要带言霜去槟城,起初有些犹豫的。   “小霜的身体才刚好一些,路上颠簸不说,槟城那边湿热,气候跟吉隆坡也不一样,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   谢竣廷经过这次,已经决意带上言霜:“母亲,我会照看好他。”   谢梦澜到底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是一条路走到黑,任谁来说都不管用。   好在他从小省心,读书写字样样自觉,从来不让人操心。别人家的孩子还在为功课躲懒,他已经能跟着父亲出入商行,学看账册了。谢家长辈一直都以他为傲。   谢梦澜幽幽叹了口气,就是婚事不让人省心,过了生日就二十七了,结婚对象还不知在何处,更别提给她生个聪明乖巧的孙子了。   更离谱的是,他自己不着急就算了,言霜那乖孩子好不容易有点眉目,他竟这样反对。   越想越心堵,她只好去吩咐佣人着手给他们收拾行李。“去南小楼帮小少爷收拾几身衣裳,薄料子的,槟城那边气候热,还有一些参片药材也带上,晚上喝了好入眠些。”   她想了想还觉得不够,“再带一盒薄荷膏,那边靠海湿气重,蚊虫也多。路上吃的糕点水果也备一些,小少爷喜甜食。”   宋聿之听说他们要去槟城后,端着茶杯笑了一声:“太巧了,我最近正好有事要去槟城一趟,干脆一起走吧,路上还能搭个伴。”   谢静宜在一旁听了,眼睛一亮,立刻说她也想去。   谢家在槟城海边有一处老宅,原是老太爷避暑用的,这些年虽然不常去,但一直有人打理着,度假也不成问题。   宋聿之听了便顺口接道:“那正好,就当提前度蜜月了。”   “哦,那还挺巧的。”谢竣廷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很淡,“不过我们有事情要忙,可能不太方便,还是各去各的吧。”   宋聿之笑笑,像是早有准备:“放心,我们也有正事,不会耽误你谈生意的。”   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试探,“还是说,大舅哥是觉得我们跟着去,会打扰你和小霜弟弟独处?”   “弟弟”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谢竣廷迎着宋聿之的目光,平静地回视:“既然你们不怕麻烦,那就一起去吧。”   到了真要出发那天。   谢世青拖着个大行李箱出现了,脖子上还挂着一台相机:“大哥!我也去!我爸说让我跟你们去见见世面,学学做生意!”   谢竣廷:“......”   言霜倒是高兴的,他年纪小,平日里能说话的人不多,谢世青是个有话直说的个性,两个人很聊得来。   况且上次走散那件事,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谢世青倒是大大咧咧的,把箱子往车后一放,拍了拍言霜的肩膀:“上次那事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带你出门就得把你安安全全带回来。放心,我在家已经严肃认真地面壁思过加抄家规了,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两个年轻男孩说开了,心情都很好。   谢竣廷神色有些阴沉。   眉眼淡淡吩咐言霜坐自己的车,让谢世青跟宋聿之、谢静宜一辆车。   谢世青虽然很想和言霜聊天,但是看着自家大哥的脸色,还是乖乖听命了。   也好,省得被他训一路。   言霜难得出远门,沿途看了一会儿风景,渐渐就犯了困。   他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枕在了谢竣廷的大腿上。心里一惊,脸上顿时热起来,连忙想坐起来。   “抱歉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谢竣廷凝着少年被压出来的浅红睡印,从颧骨延伸到眼尾,像瑰丽的烟霞落在腮边。   他伸手轻轻蹭了一下,很是大度:“没关系,你头部受过伤,嗜睡是正常的。还没到,要再睡一会儿吗?”   言霜耳根红透,不知怎么的,他最近觉得哥哥对他态度亲密了很多。肢体接触也多了起来,时不时会摸摸蹭蹭自己的脸颊、耳朵,头发,有时候还会抱自己。   他已经睡够了,再睡不就成小猪了吗?   言霜摇摇头,“不睡了,哥哥。”   “嗯。”谢竣廷取出一壶参茶,递到言霜唇边,“喝一口润润。”   言霜睡得还有点懵,下意识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参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人才慢慢清醒过来。   谢竣廷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蹭过他嘴角,将沾着的一点水渍擦去。   言霜感觉到他指腹微粗的纹理划过自己的唇边,觉得这个动作亲密得不自然,没来由地,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排的司机。   司机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看见。   谢竣廷神态自若,将言霜喝剩下的参茶饮尽:“饿不饿?车上有你喜欢的糕点,不想吃就再等等,我们到怡保再说。”   言霜呆住,眨眨眼睫:“哥哥,这是我喝过的。”   他刚刚喝的位置,正好是自己碰过的壶口,那不就   “嗯?”谢竣廷很坦然,“你是我的弟弟,共同喝一壶茶水怎么了?”   言霜有些迟疑,“没有,我怕哥哥你嫌弃罢了......”   谢竣廷:“不会。”   再说,他已经亲过言霜,早就尝过他嘴巴里的味道了。   比他想象中的要更甜,更美好。   吉隆坡去槟城三百多公里,大概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所以一般人会选择了在怡保休整一夜,第二天再继续出发。   谢家在这边也有宅子,留了佣人打理,一早接到通知,已经打扫整理过了。   宅子是一幢颇有历史感的别墅,白墙红瓦,门廊前种着两棵高大的棕榈树。   谢世青第一个跳下车,抻着腰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到了!”   他举着相机对着别墅拍了两张,又转头去拍路边的花,很有兴致。   谢静宜从车里慢吞吞地下来,脸色有些发白,这一路颠簸让她晕得厉害。   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语气恹恹的:“早知道这么远,我就不来了。”   宋聿之跟在她身后下车,语气温和:“这段路是颠了些,过了就好了。”   他见她皱着眉不动,耐心道:“我们先进去歇歇脚,让人给你煮杯热茶,放点姜片,喝了会舒服些。你要是实在不舒服,今晚就留在屋里休息,哪儿也不去。”   谢静宜听了,脸色才稍稍缓了些。   两个老佣人迎上来接行李,看了眼谢竣廷后,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大少爷,前阵子下了场大雨,露台排水口被枯叶堵住了,水漫进两间客房把地板泡坏了,现在正在翻修,暂时住不了人。   谢世青一听,想也没想便接话:“那没事啊,我和言霜挤一间就行。”   谢竣廷开口:“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我们的衣服收到一起了,分开住不方便。”   言霜没多想,笑盈盈地说:“那我跟哥哥一间。”   谢世青脸上明显有些遗憾。他还想着能和言霜彻夜畅谈呢,甚至还带了两副解闷的象棋和围棋,他已经想好,要是言霜不懂围棋,那就玩五子棋也是一样的。   心里也觉得奇怪,大哥向来不喜欢跟人同宿,洁癖重得很。   他心里默默替言霜捏了把汗,跟大哥住一间房,得多压抑啊。   谢竣廷吩咐老佣人:“行李搬到房间去。”   宋聿之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什么也没说。   晚饭吃得丰盛,是怡保当地的家常菜式,鱼鲜肉嫩,汤也炖得滋补。   只是路上一整天,大家都有些乏了,吃饱后就各自回房休息。   言霜在车上睡了很久,精神还好。   洗完澡就换上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整理带在路上解闷的书本。   他刚洗过澡,发尾还带了点湿意,脸庞白净柔和,被床头的暖光笼罩着。   谢竣廷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到这个画面。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整个房间已经被少年身上干净香甜的气息侵染了。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将独属言霜的味道缓缓过肺,填满胸腔。   心跳得更快了。   言霜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哥哥,怎么了?”   谢竣廷温柔笑笑:“没什么,我先去洗澡。”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浴室。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少年一本书还摊在胸口,看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谢竣廷走过去,“怎么了?”   言霜想了想,那天匆匆见过水生,才得知他这个年纪竟然还没上学。   这怎么能行?将来长大只能去做苦力活,走的路会更艰辛。   “哥哥,我想资助水生上学,我可以从零用钱里出。”   因为这个钱是谢竣廷给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商量一下。   谢竣廷低头看他,少年温润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和期待:“这件事好办。回头我让人安排,水生的学费、书本、吃穿一并解决就好,不用你来操心。”   言霜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谢家这些年做的善事不少,他既然做了违背祖宗的决定,和言霜在一起,那确实应当多做善事积德。   只是,他并不喜欢言霜将注意力过多放在别人身上。他的弟弟,应当满心满眼、一心一意都是他这个哥哥才对。   “霜霜,你是我弟弟,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我们的家。”   言霜隐约听懂了,哥哥的意思是家里的重担要一起分担。   他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谢竣廷熄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言霜睡得很规矩,生怕自己越界似的,连翻身都轻手轻脚。   谢竣廷侧躺着,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霜霜,知道这幢老宅有什么故事吗?”   唔?言霜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什么故事?”   谢竣廷声音低沉,带了点漫不经心:“听说这幢房子的上一手主人买了这宅子,养着一个外室。后来他回中国去,那个外室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始终等不到他回来。后来住在宅子里的人说,夜里有时会听见露台上有脚步声,还有人低低哼歌”   言霜一开始还听着,后来渐渐攥紧了被角。   谢竣廷继续往下说:“有人说那个女人的房间就在”   他话没说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言霜整个人一抖,不假思索地扑到他身上。   谢竣廷被他撞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搂住他的脊背。   怀里人温软香甜,像英国街头新鲜烘焙的小蛋糕,他在黑暗里极轻地笑了笑:“哦,原来霜霜作为男孩子也怕鬼啊。”   言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反驳道:“谁说男生不能怕了我们不能随便定义一个人。”   “哥哥,就算是你,也可以有害怕的东西,更可以有脆弱的时候,没有人一定要永远强大。所以,你有什么烦恼,或者困扰也可以和我说。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你开心很多。”   谢竣廷笑容渐渐敛了,低头嗅见少年发间清淡的气息,喉间有些发紧。   他很低地应了一声:“好。”   少年这些日子和他接触多了,说话也比以前大胆,他有些困意了,说话也含糊:“哥哥,我觉得你最近对我很好。”   以前虽然也关心自己,但总是隔着一层疏冷,有时候言霜都弄不懂他为什么生气,就像天气一般阴晴不定。   自从上次电影院走散后,哥哥就变了。   谢竣廷语气沉缓:“从前是哥哥不对,以后,我还能对你更好。”   言霜有些迷茫,他觉得已经很好,还能怎么“更好”?   “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和哥哥说,只要我能做的,会尽力实现,”   少年眼睫半阖,轻轻打了个哈欠,嘟囔道:“真的吗,哥哥......我想去留洋。” 第16章撞见:大大大大哥怎么这样啊!(修)   话说出口,他就觉得谢竣廷身上的气压沉了几分。   谢竣廷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克制着情绪:“霜霜,上次哥哥说给你物色学校,你并没有提过留洋。所以,这是从哪儿听回来的?”   言霜揉揉眼睛,老实答道:“上次和世青去电影院,听他们说的”   马来亚的富家子弟去留洋是基本操作,英美那边无论是经济和教育都要发达一些。   谢竣廷在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言霜年纪小,哪里懂什么留洋不留洋,不过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罢了。   世青整日游手好闲,自己不思进取,还要拉着别人也跟着胡思乱想。   怂恿他的弟弟去这么远的地方,是什么居心?   他垂下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言霜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忽然觉得两人之间贴得太近了,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哥哥是很高大结实的骨架,身上的肌肉也很匀称,一看就不是那种花架子。   他挣扎了一下,想拉开一点距离,却听见谢竣廷开口:“留洋的事先不提,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愿望?”   言霜眨了眨眼:“为什么要除去这个哥哥刚刚不是说,都会尽量满足我吗?”   放在以前,言霜是绝对不敢这样和谢竣廷说话的,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多了,弟弟不再像之前那样怕他。   谢竣廷心里一边感到安慰。   夫妻一体,他要的是言霜全身心的依赖,想说什么就说,恣意快活。   心里也在忧愁,他的想法越来越大胆,将来有一天要离开自己,远走高飞。   谢竣廷沉默了一瞬:“家里人口本来就不多。你要是去留洋了,母亲会舍不得,哥哥也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言霜立刻道:“不会的,伯娘很支持我,她上次亲口跟我提了。”   谢竣廷:“......”   他的脸色在黑暗里愈发沉了,幸好言霜看不见。   “如果是学校的事,”他说,“哥哥可以给你找最好的教育资源,英国美国未必就是好,你......在家我安心一些。”   言霜安静了片刻,忽然小声说:“可是哥哥,听说伦敦会下雪,我还挺想看的马来亚没有雪。”   他们若是一起淋了雪,也算是白头偕老。   谢竣廷脑海里蓦地想,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语气却还是端着的,带着兄长教导的意味:“其实留洋也没什么好。那边饮食粗糙,天气又冷又湿,不比家里舒服。你不要听谢世青说风就是雨,哥哥在那边待了许多年,最是清楚”   他低声说着,循循善诱:“况且你肠胃本来就弱,去了多半要水土不服再说了,一个人在外面病了也没人知道。到时候母亲和我都会心疼。”   少年没有回应,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埋了埋。   谢竣廷低头一看,言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了眼,呼吸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他静静等了片刻,才低头用鼻尖去蹭他香软温热的脸颊、唇瓣。   少年睫毛颤动似是要醒,谢竣廷一顿,在黑暗中盯着,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他轻轻吻上去,与言霜十指紧扣,心中微叹,他的弟弟,他的妻子。   宋聿之起得早,在院子里踱步。   看见两个工人正拎着工具箱往屋后走,便多问了一句:“那边修什么?”   工人停下来答他:“前阵子刮风把露台雨棚打坏了,前两天下单的料才到,今天过来换上。”   宋聿之点点头正要走,随口问道:“那两间客房的地板修好了没?”   工人愣了一下:“地板?没听说要修地板啊。最近一直没下雨,好好的修地板做什么?”   宋聿之没说话,表情慢慢沉下去,转身往楼上走。   慢慢踱步穿过走廊,推那两间客房的门。   里面的摆设整齐,木地板光洁平整,没有一丝水渍,他站了片刻,心里明白了什么。   简单吃过早餐后,一行人便收拾上车继续出发。   宋聿之靠在车身旁,点了支烟,对谢竣廷道:“你家那老仆越来越刁滑了些。”   谢竣廷停下:“什么意思。”   “昨晚那老仆说地板泡坏了,可我今早专门去看,根本没有的事情。”   谢竣廷没什么表情,拉开车门:“他在谢家很多年了,一把年纪了,罢了。   “你以前不是总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宋聿之笑了一声,吐了口烟:“大舅哥,我总觉得你不一样了。”   他抬了抬下巴,“你从前怎么处理那些吃里扒外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谢家原先那个管事,串通账房做假账套油水,你让人把他拖到前庭,当着一众佣人的面,打到半死才送出去。谁求情都没用,那时候你可是半点情面不留。”   谢竣廷眼眸渐渐冷了:“我心里有数。”   宋聿之灭了烟:“我怕你太有数了,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回到车上,谢静宜脸上有些担心,问他:“你刚才跟哥哥说什么了?两个人看着都不太好。”   宋聿之安抚地摸了摸她肩膀,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宋聿之忽然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言霜以前在码头做过工,你知不知道?”   谢静宜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听说是的,具体没细问。他从前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哥哥和母亲都疼他,总算好起来了。”   宋聿之目光看着前方:“我手下有个分管码头那片区的,说不准还知道一些他以前的事。”   谢静宜侧过脸看他,语气警觉:“你查这个做什么?该不会是怀疑言霜的身份吧?”   她脸上认真起来,“不会有假的。书信是母亲和哥哥亲自确认过的,而且小霜和我们一样,吃了菌菇会过敏起疹子。他还是左撇子,你知道我们谢家的人都是左撇子,小时候哥哥练字挨了多少手板才改成右手,这总做不了假吧?”   宋聿之笑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他没有再往下说。   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他也怕吓到未婚妻。   否则,他真的不敢相信。   他的好兄弟兼大舅哥,心思龌龊、罔顾伦理到这种程度!   喜欢男人就算了,竟然还要对亲弟弟下手!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槟城。   穿过一片茂密的热带林木,视野豁然开朗,一幢红顶白墙的欧式宅邸出现在眼前。   大片大片的紫蓝色无尽夏开得正盛,一直延伸到远处海面的方向。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把花丛吹得颤动起伏。   言霜推开车门,脚踩上柔软的草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   这里说是老宅子,其实更像一个庄园。   谢静宜正站在门廊下,指挥佣人搬行李,“那个皮箱轻一点放,里面装了易碎的东西”   “言霜!快来!”谢世青的声音传来。   他站在一片无尽夏花丛边,相机已经举到眼前,“你看这个角度!花海连着海,给你拍一张!”   言霜正要点头,谢竣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霜霜,天黑了,明天再拍。”   谢世青看了一眼天色,下相机耸了耸肩:“也行,明天光线更好。”   言霜的房间正对着海,推开窗,晚风灌进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和谢竣廷的房间是子母房,中间有一个小门可以联通。   推门进去,发现谢竣廷的房间比他的大了将近一倍,空间高挑开阔。   深色的木地板,浅色的大床,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面堆着几摞账册和散开的信件,墙角还立着一只深色木纹的古董落地钟。   言霜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我们的房间是通的!”   谢竣廷正站在书案前低头整理东西,闻声抬起眼来:“是吗?我都没留意,那正好,你要是晚上害怕,可以过来睡。”   言霜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怕的。”   他想,这样不太好,哪有两兄弟天天一起睡的。   谢竣廷淡淡道:“这房子年代也久了......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言霜可不敢再听了,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书上,页缝里夹着一枚贝母书签。   他有些纳闷:“哥哥怎么不用我做的书签?我给你做了好几张。”   谢竣廷声线温沉:“出门急,没带。”   弟弟亲手做的书签他自然一张张看过,闻过了,都是他的香气。   言霜抿了一下嘴,眼眸湿润,小声道:“哥哥是不喜欢吗?”   毕竟太不“贵重”了些。   谢竣廷语气温柔:“不是,很喜欢。霜霜做得很好。”   言霜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和陈安收集了好几天花瓣呢!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等回去了,我再给世青哥和静宜姐也做一套。”   谢竣廷的笑容顿了一下:“回去之后就要忙学业了,别把心思费在这种事情上。况且谢世青不爱看书,你做了也是浪费。”   弟弟辛辛苦苦做的礼物,给谢世青岂不是牛嚼牡丹。   言霜“哦”了一声:“那还是算了。”   改天再送谢世青别的吧,听说他生日快到了,不好空手。   言霜在房间里逛了一圈,才意识到出门这一趟,谢家的确“不简单”,处处有房产,四处有佣人。   他转过头去看谢竣廷。   哥哥的脸庞被暮色勾勒出清晰立体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眉骨深而立体。   言霜心想,这样的哥哥,应该很多人喜欢才对。怎么眼看就要二十七了,半点姻缘的影都没有。   他想起谢梦澜叹过几回气,还说过要去庙里捐钱求神的话。   谢竣廷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看哥哥做什么?”   言霜没有多想,乖巧诚实道:“哥哥长得很好看。”   谢竣廷闻言,眼神专注:“这是霜霜的真心话?”   言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呀,夸人哪有违心的?”   谢竣廷心里软软塌下一块,继续问道:“那霜霜觉得,哥哥哪里最好看?”   言霜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像是真的在仔细挑选:“鼻子还有嘴巴,鼻子很挺,嘴巴的形状也好看。”   谢竣廷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心里却想,不及你的唇,你的眉眼半分。   若是他们之间能有一个后代。   那孩子会长着言霜的眉眼,和自己的轮廓,一定会很好看。   但随即他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们之间不会、也不能有孩子。   退一万步说,即便言霜能生,他也不舍得。   那样纤细的身体,他连抱都不敢用力,更不要说去承受孕育之苦。   他舍不得。   晚餐时,谢静宜提议在海边烧烤。   宋聿之笑说大晚上的支炉子太折腾,不如让厨房先煮熟备好食材,大部分都提前调味过,端出来摆在露台上,吃个氛围也好。   谢世青举双手赞成,还让佣人拿了一些酒过来。   说是槟城本地的椰子酒,度数不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言霜也尝了一口,确实很好入口,椰香混着微微的米酿味,像喝了一口温热的南洋夜风。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   浪花轻轻拍岸,露台上点着几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融成一片。   谢竣廷有工作要处理,回了书房。   槟城这边的商行传真机还在调试,多数时候还是靠电话对接。   他打完最后一通电话,搁下听筒,揉了揉眉心才起身走出去。   庭院里,谢世青还在絮絮叨叨地自斟自饮,旁边言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谢竣廷皱眉走过去:“不是说了不能喝太多。”   谢世青放下酒杯,一脸无辜:“冤枉啊大哥,言霜才喝了一杯!我自己喝了大半瓶都不觉得醉。”   谢竣廷没再说什么,一手扶住言霜的背,驾轻就熟地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脑袋自然地往他肩窝里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我把他抱回去了,你也早点睡。明天不是来玩的,对账你得跟着。”   谢世青连忙点头:“知道了大哥,我这就去睡。”   他目送谢竣廷抱着言霜穿过庭院往屋里走,借着月光,看见言霜窝在谢竣廷怀里,整个人小得可怜。   谢世青心里嘀咕了一句,言霜真的好小一只啊。   他低头正要收拾桌上的酒杯。   忽然发现言霜落了一件薄外衣在椅背上,便拿起来追了上去。   他绕过庭院转角,还没开口说话,脚步倏然顿住。   浓绿的芭蕉叶在月色里投下大片的阴影,谢竣廷正背对着他站在廊下,垂着头。   谢世青看见,大哥脸庞凑得很近,怜爱地吻了吻言霜的脸颊,像是怕碰醒他似的。   谢世青整个人僵住!   大大大哥、他怎么......怎么那不是他弟弟吗! 第17章亲密:见鬼!大哥好像真的有点疯了   廊下的谢竣廷动作微顿,侧脸转过来几分,像感觉到了什么。   谢世青浑身发麻,霎时间本能比脑子更快,迅速往旁边的芭蕉叶丛一躲,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手心脚心全是冷的,心如擂鼓似的撞着胸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连眼睛都不敢眨。   好在谢竣廷没有回头,只停了一瞬,就收回目光,抱着人回了房间。   谢世青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大哥彻底远了,才慢慢挪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回到房间,谢世青头重脚轻地去浴室洗了把脸,一颗心还在狂跳。   他应该没有醉到产生幻觉的程度吧?   大哥刚刚对言霜做什么?有这么亲弟弟的吗?   他自小和谢竣廷一起长大,比谁都清楚这位大哥的性情。冷淡疏离,洁癖严重,与人交往时都会自觉保持距离。对于家族里那些弟妹们,别说亲了,抱也是没有的。   小时候谢世青摔伤了膝盖,哭着伸手,谢竣廷也只是垂眼看他一眼,淡淡地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自己起来’。   所以这段时间,大哥对言霜的种种关照,他只当是心疼这个刚找回来的幼弟在外面吃了太多苦。人心是肉做的,大哥看着冷面威严,族里的小辈一直很是敬重他的为人。   谢世青脑子乱糟糟的,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忽然想,会不会自己误会了?   大哥只是想替言霜赶赶蚊子什么的?   想到这里,他猛地倒在床上,用嘴巴赶蚊子?那他妈是亲亲!   这事情,言霜知道吗?若是不知道的话   谢世青陷进了一种更深的恐惧,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话:“你大哥这个人,城府深得很。咱们谢家在他手里倒不了,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往后你只跟着他做事,不要与他为敌。”   当时他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回亲眼见大哥处置一桩事。前些年矿场有个英国买办仗着身份暗中吃回扣,吞了谢家好几批锡锭的货款。   大哥知道后没有声张,先把账目理清楚,又派人去了趟海峡殖民地总督府,递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里面全是他两头黑吃黑的证据。   隔了不到几天,那个买办就被英国人自己撤了职,打算连夜搭船离开。   谁知道还没上船,那人就失足从住处坠落身亡,行李和钱财都被洗劫一空。   从那以后谢世青就知道,不能轻易得罪大哥,他不仅有能力有魄力,手里握着整个谢家的权柄,连英国人都要买他的账。   谢世青脑海中不断回想刚刚的画面,趴在枕头上用力锤了几下,失眠了。   言霜没想到就一杯酒,后劲竟然这么大,一睁眼就是天亮了。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躺在谢竣廷的床上,吓得立刻坐起身。   谢竣廷正坐在桌案边办公,闻声看过来,语气很自然地问:“醒了?可有觉得头疼?”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咖色的英氏西装三件套,剪裁利落,温莎结领带一丝不苟。头发也梳了起来,露出骨相极佳的额头和眉骨。不仅仅是造物者有私心,连晨光也格外偏爱他,落在他立体起伏侧脸上,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言霜看呆了片刻,谢竣廷已经走到了眼前,脸庞凑近,“不认识我了?盯着哥哥看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哥哥,我怎么在你房间睡?我身上的衣服是你帮我换的吗?”   谢竣廷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是在试探他的温度:“嗯,昨晚看你睡得沉,衣服穿着不舒服,就替你换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很淡,“霜霜介意吗?”   言霜听他这样一说,反而有些愧疚,自己喝醉了酒还要麻烦哥哥照顾,连忙摇了摇头:“不介意的,哥哥,是我麻烦你了。   谢竣廷唇角轻弯,收回手:“你酒量太差。以后我不在身边,别喝了。”   毕竟他的弟弟太单纯了,身边环狼饲虎都丝毫没有察觉。   言霜小鸡啄米般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往浴室走去。他对着才镜子发现,脖子和耳朵上有一小片隐约的红痕。   他皮肤白,身上有一点痕迹都很明显。   他正在看,谢竣廷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昨晚蚊虫多,你身上被咬了好几个包,哥哥都已经替你擦过药了。”   言霜“哦”了一声,眉眼弯起:“那谢谢哥哥了。”   他没有多想,转身想去拿架子上的毛巾。   刚踮了一下脚,谢竣廷已经从他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松松取了下来。   镜子里,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很近,谢竣廷几乎是把自己圈在了洗手台和他之间。   言霜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有多悬殊。   “谢谢哥哥......”   谢竣廷并没有打算把毛巾给他,而且亲手打湿,拧到半干,“今天哥哥要出门办事,你在宅子里待着不要乱跑,外面乱。”   言霜点头,心里却在想谢竣廷似乎总把他当小孩子看。他一个成年人,能乱跑到哪里去?   谢世青和自己同龄,不也是天天在外面晃吗?从未见兄长过问过一句。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言霜抿唇,在心中微叹。   少年只是些微走神,就被谢竣廷扣着半边脸颊,轻轻擦脸。他想说自己来就好,还没宿醉到脸都要哥哥擦的程度。   可话还没出口,谢竣廷忽然说:“等忙完这几天,我带你去槟城的九皇爷诞,有游神和歌台,运气好还能看见舞龙,很热闹。”   言霜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带走了,眼睛亮了亮:“真的?”   谢竣廷“嗯”了一声,指尖不经意蹭过他耳垂的红痕。言霜觉得被蹭过的皮肤在发烫,有些不合时宜的亲密感。   但哥哥的表情很正常,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敏了。他们是有血缘的兄弟不是吗?那即使亲密一点也是理所应当。   言霜在心里说服着自己。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今天怪怪的不仅仅是哥哥,还有谢世青。   眼睛一直似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吃东西也心不在焉的,筷子的东西半天也没吃到嘴。   言霜放下杯子,眨巴着眼睛问:“世青哥,你昨晚没睡好吗?”   谢世青被他问得一愣,差点呛到,抬眼时正好对上谢竣廷的目光。   无形的压迫感如乌云盖顶般压过来。   谢静宜和宋聿之一大早出门了,说是要见一见槟城的老朋友。   谢世青现下孤立无援,悲悲惨惨戚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睡、睡得挺好的。”   谢竣廷语气沉冷,带着严厉的训诫意味:“要是没睡好,今天就留在宅子休息,出门办正事精神都提不起来,像什么样子。”   谢世青被他说得耳根发烫,连忙道:“知道了大哥,我打起精神,不给你丢脸。”   可话虽这么说,他脑子里全是昨夜那个画面,根本没有办法专心。   谢世青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一眼谢竣廷。   大哥正端着杯参茶,递到言霜嘴边让他喝,动作自然一气呵成。   谢世青顿时有种见鬼了的感觉。   大哥从出生起就是未来的继承人,现在更是谢家说一不二的头家。身边佣人随从无数,什么时候见过他伺候人了?   他也是弟弟啊!   怎么大哥从来不管他吃东西烫不烫、茶水热不热、喝酒醉不醉的?!   车窗缓缓升上去,谢竣廷漆黑不见底的眼眸看过来,视线落在谢世青脸上。   谢世青后背蓦地一紧,呼吸也屏住了,只听见谢竣廷淡淡开口:“叔父让你跟着我学做生意,是希望你将来能独当一面。”   谢竣廷说得很慢,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责备,却让谢世青紧张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大哥,我”   “我没有说完。”   谢竣廷打断了他,一张深邃的脸半隐在日光阴影里,显出几分阴翳感,“做生意如做人,眼睛要放在该放的地方。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这才是聪明人。”   谢世青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嘴唇翕动:“知道了,大哥。”   “这么紧张做什么?”谢竣廷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整了整袖口,“你姓谢,是我的堂弟。就算做错什么事,我总会手下留情的。”   手、下、留、情。   听起来怎么像是杀人灭口呢?谢世青听了,忙不迭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大哥好像真的有点疯了,言霜这孩子十有八九还不知道呢!   他冷静地想了想,脸上保持着镇定,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他!大不了他一张船票跑到法兰西,他不信大哥还能追杀过海。   偌大的庄园里很安静。   言霜一个人在庭院里转了一圈,佣人们年纪都大了,对他很是恭敬。   后来找了处树荫下的躺椅坐下来,阳光被树冠滤成斑驳的光点,海风从远处一阵一阵吹过来,他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言霜从梦里猛然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脑海里掠过一阵眩晕,闪过零星片段。   极速撞向自己的汽车,刺眼白光,紧接着是咸涩冰凉的海水......然后是模糊的一张脸,那人笑着说:“醒了?你还活着呢!”   言霜猛地睁开眼,心跳又急又重。   阳光还落在他身上,树影在风中簌簌筛动,眼前的一切让他觉得恍惚,仿佛置身梦中。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微微发抖。   刚刚那些,是他的......记忆。 第18章完蛋:两位弟弟,在说什么呢?   言霜在海风中坐着缓了缓,身体才渐渐不发抖了。   查理和那个老中医都说过,他的淤血慢慢散去,会慢慢恢复记忆也可能不会。但刚才画面中的人好熟悉。那种遗忘了很重要事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还有一闪而过的车子周围的环境为什么如此奇怪?   看着并不像马来亚仿佛另一个世界。这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他的幻想?为什么总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谢竣廷真的是他的哥哥吗?信件中的泉州对他而言很陌生。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   他甚至连泉州话都不会说,谢梦澜精心准备的闽南菜也不是自己的口味。   谢静宜和宋聿之回来时,见言霜小小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神也不太对劲,于是弯下腰,细声关切道:“小霜,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脑袋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打电话告诉大哥?”   话刚说完,旁边的宋聿之先开口了:“小霜弟弟不舒服,叫个医生来就行了。告诉你大哥做什么?他正在谈正事,难不成还让他丢下生意跑回来?”   谢静宜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实在是因为言霜回家这些日子。衣食住行几乎是大哥事事包办的。从前他忙于矿场和橡胶园的生意,哪里有空管这些东西?   但是母亲和自己是女眷,言霜是男生,确实有许多东西不方便插手罢了。   久而久之,她们就养成了言霜的事情都归大哥管的习惯。   言霜连忙从躺椅上站起来,摆了摆手:“没事的静宜姐,我就是晒太久太阳了,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好了。”   他没有把自己看见的画面和猜测说出来。毕竟他现在还不能分清那些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还是先不要让大家担心了,哥哥生意也很忙,静宜姐还是专门过来度蜜月的。   谢静宜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难怪大哥这么关照你,这副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长得好看不说,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满脸乖噜噜的。   相比谢世青那几个整天在外面东跑西跑,追求新鲜玩意儿的弟弟。言霜确实更让人产生莫名的保护欲。   谢静宜收回手,无意间看见言霜的耳垂和颈侧上浅浅的红痕。   虽然淡,但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   她忽然一愣,凑得更近去观察:“小霜,你脖子怎么了?怎么红红的?”   言霜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解释道:“哦,昨天晚上不小心被蚊虫咬了,哥哥已经给我擦了药。”   谢静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旁边的宋聿之扯了扯唇角,语气淡淡:“好大一只蚊子。”   言霜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认真点了点头:“是啊,这里的蚊子好像比吉隆坡厉害,又大又毒。”   宋聿之忍不住扶额,这里有两个单纯到极点的呆头鹅,真不愧是姐弟。   他幽幽道:“怕不是蚊子,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静宜不解,转过脸追问:“聿之,你说什么呢?”   罢了,宋聿之若有所思看了言霜片刻,用试探的语气说道:“说起来,宋家还有几个堂表妹妹,年纪跟小霜也相仿。要是淑宁不合适,也可以认识认识其他的。”   谢静宜闻言,立刻紧张地左看右看,确定大哥还没回来,才小声道:“聿之,这种话,你以后别在我大哥面前提,他听见会生气。”   宋聿之挑了挑眉。   “哦?怎么,小霜弟弟的婚事现在是谢竣廷一个人说了算?且不说岳母大人还在,言霜本也有自己的父母,只是早逝。做堂大哥的多照应是应当的,可他一而再再而三阻挠言霜的婚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奇怪了?”   谢静宜皱起了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言霜,她心里何尝不觉得有问题?   只是   一来大哥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二来就连母亲也拿他没办法,她又怎么好插手,她们兄妹感情还算和睦,大哥对待她的嫁妆置产事宜也从未有过任何偏颇。   为了宋淑宁那事,大哥第一次这么严厉地训斥她。   她实在是怕了。   谢静宜说不过未婚夫,只好说:“我们刚才不是在说给小霜请医生吗?怎么好端端又扯到婚事上面去了,横竖还小呢。我觉得你最近也是有点怪怪的!”   两人一言一语就起了争执。   言霜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忽然吵起来了:“静宜姐,宋大哥,你们别为了我吵架,我真的没关系,刚才就是晒太阳太久了。”   谢静宜本就不愿意争吵,就着言霜的台阶下来,揽住他的肩:“没吵没吵,走吧,我们进屋去,别理他!”   谢世青这两天一直想找言霜说话,工作行程排得太满,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天没亮就被拎起来,先是跟着谢竣廷去了东方熔锡厂。作为全球最大的熔锡厂,无数锡矿石从码头运进来,熔铸成一块块锡砖,装船运往世界各地。   谢竣廷带他走了一圈,和厂里的洋人经理和华人管事都打了招呼。   从熔锡厂出来,又去了谢家在槟城的分号。单独的一幢办公楼,前厅办公,后头连着账房。分号管事早早候着。   挤压了数月的账本在桌面上堆积如山,一上午过去,中间查出几处错漏。   谢竣廷把有问题的账册推到管事面前,对方满头是汗地接过去,连说‘找人过来复核’。大哥虽然言简意赅,但是气场实在太强,脸又冷,一个眼神就让人不敢弄虚作假。   谢世青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谢家主枝旁枝这么多孩子,为什么大哥是指定的掌权人,这是家族长辈共同选择的结果。   傍晚回宅子,谢世青累得整个人脑子嗡嗡的,上吊都没力气。   每次想和言霜单独说讲两句话,还没开始,他就被大哥叫走了。   好不容易今天有空了。   谢竣廷一直陪着言霜在庭院里逗猫,搞什么啊,大哥不是还有电话会议吗?!   谢世青心神不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着不远处蹲在草坪的少年身上。   言霜穿着一件浅米色衬衣,卡其色长裤,因为早上海风有些大,还披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披肩,身后是蔚蓝的大海和无尽夏花球。   谢竣廷半蹲在他身侧,低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指轻轻掠过他被风吹动的黑发。   谢世青忍不住暗暗吐槽,大哥的脸就没摆正过,言霜在哪他的目光就看到哪!   看着看着,他忽然惊奇地发现。   大哥身上的衣服和言霜竟然是同色系的,他明明记得,大哥往常更爱穿深色衣服啊!   谢竣廷眉心微蹙:“这小猫不知道在哪滚过,身上估计都是灰尘,霜霜玩一会儿就去洗手。”   “哥哥,小猫自己会舔毛清理,不脏的。”言霜终于感受到兄长传说中的洁癖了,眉眼弯起:“这还是个男孩子猫猫,你看他后面的蛋蛋。”   这只小橘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被庄园老佣人下雨天在树丛里捡到,就养了起来。   言霜对这种猫猫狗狗小动物没有抵抗力,轻轻摸摸它肚皮,又揉揉它耳朵。   谢竣廷见他爱不释手,语气温沉:“真的这么喜欢小猫?回吉隆坡哥哥给你买一只,就养在东小楼,我那边地方宽敞,霜霜可以经常过来看。”   少年蹲在那儿,拿一根草叶轻轻逗猫,闻言笑吟吟道,“哥哥不是嫌脏吗?”   谢竣廷:“你只管说喜不喜欢。”   言霜用力点点头,羊脂白玉一般的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像颗小苹果。   谢竣廷忍着想亲弟弟脸颊的冲动,想起自己还有几个电话会议,叮嘱他别在外面待太久,就回去工作了。   他前脚刚走,谢世青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趁着佣人不注意,把言霜拉到了后院。   后院人少僻静,浓绿阔大的芭蕉叶和散尾葵像树林一样郁郁葱葱,隐蔽性极佳,而且几乎没有人会特意走过来,谢世青左顾右盼了一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言霜,哥有话跟你说!”   言霜见他这样,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世青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我觉得你这两天一直怪怪的。”   他也不是傻子,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谢世青经常心事重重地看着自己。   时间其实很紧迫,谢世青抓了抓后脑勺,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想问问,你你平时跟大哥在一块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不太对劲?”   言霜睁大眼睛,愣住:“不对劲?”   谢世青凑近了些,有些难以启齿:“就比如他看你的眼神,或者说话的语气,有没有让你觉得哪儿不舒服?”   少年脸上还带着单纯的稚气,抿着唇认真想了想。   最近确实隐隐觉得兄长对自己越来越好。好到有些过分。   吃饭替他夹菜剔骨,出门替他备薄外套,夜里还替他被蚊虫擦药还有许多许多,生病照顾自己就不说,也会抱着他一起睡。这种事放在从前,他只觉得是兄长体贴,可谢世青这样特意问他,倒显得不太正常了。   言霜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但我也说不上来。”   谢世青一听,心说坏了坏了这下好了,他大哥果然是有问题!一瞬间心都提起来了,继续追说道:“所以,你也觉得大哥对你有点太过亲近了是不是?!”   言霜点点头,“但是,哥哥对弟弟亲近,不是应该的吗?”   谢世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这傻孩子!哪有亲近到亲嘴的!   “那你们平时待在一起,他会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谢世青看着言霜清澈的眼眸,本来想说‘大哥有没有比如摸你脸、掐你腰、脱你衣服、半夜爬你床’之类。   光是想想就觉得太过分太龌龊太不要脸了!   大哥看着冷淡严肃,往日礼教伦理都挂在嘴边,去宗祠上香祭拜也从不疏怠,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对自己弟弟都能   谢世青也有些庆幸,幸好大哥看上的不是自己。   他深呼吸了一口,换了个方式问:“那大哥他有没有碰过你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该碰的?”   言霜想摸了摸自己耳朵:“蚊虫咬了,哥哥给我擦药算吗?”   谢世青绝望地闭了闭眼:“不算。”太完蛋了,当然是‘亲你抱你睡你啊傻瓜’!   “你从前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吗?也没有看过那种、那种不正经的书?”   言霜老实巴交地摇头,“没有,就算有我也失忆了。”   谢世青只好自我安慰。   言霜这副样子,说明大哥还没有完全越线,否则他早该懂了。   “你听我一句劝!有些话我不太好说反正你以后尽量少跟大哥单独待着,晚上也別睡一屋了知道吗!等回了吉隆坡”   谢世青话没有说完,忽然停了下来,就像动物对危险有种天然的感知,他的后颈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言霜见他忽然不说话了,眉心微微皱起:“世青哥哥,你怎么了?回吉隆坡以后呢?要怎么样?”   谢世青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转过头去后院拱门的尽头,谢竣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他高大冷寂的身形被午后光线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黑眸沉沉地望着他们,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言霜忽然觉得这样的谢竣廷有些陌生、可怕,一时间怔在原地。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谢竣廷温和笑笑:“两位弟弟,在说什么呢?” 第19章图穷:两兄弟生来就是最亲密无间的   谢世青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像是被人瞬间掐住后颈,嘴唇刷白。   言霜顾不上谢竣廷阴沉的脸色。   有些担心地扶住谢世青的手臂,感觉他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世青哥,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谢世青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我可能是中暑了,站久了头有点晕。”   言霜抬头,方才还是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大块乌云。   仿佛顷刻间就要下起倾盆大雨,他不解,这样的天气,怎么会中暑?   很显然只是个借口。   谢竣廷已经缓步走了过来:“既然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就安排人送你回吉隆坡。叔父那边我会交代,你好好在家休养。”   言霜察觉到他们之间隐秘流动的交锋,蹙眉小声开口:“哥哥”   他叫的是谢竣廷,但谢世青下意识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再说话。   谢竣廷眼神微眯,缓缓扫过谢世青的动作,“回去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这是禁足言霜第一次见到这样冷峻严肃的谢竣廷。   谢世青低着头,不敢再看言霜,低声应了:“知道了,大哥。”   他深呼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走了。   谢竣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脸庞落寞、心事重重的弟弟。   谢世青和言霜到底说了什么?他又知道了多少?他又会怎么想?   “霜霜,你在发什么呆?”   话音倏然响起,言霜猛然回神,不对,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谢世青如果只是单纯的中暑,兄长为什么要忽然将他送走?他的性格向来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刻意躲开所有人,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暗示?   言霜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连自己怎么跟着谢竣廷回到房间的都不知道。   他被按在床沿坐下。   谢竣廷高大的身影半跪在他跟前,正拿一条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手,温柔、细致,像在擦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手这么凉,刚刚吓到你了?”谢竣廷声音柔和,“世青个性举止不够稳重,将来他还得担起叔父家的重任,所以我刚才的语气严厉了一些,你不必往心里去。”   谢竣廷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在弟弟面前展露这一面。他的妻子,他疼爱都来不及,自然也不舍得伤害一分一毫。   “霜霜,不要怕哥哥。”   谢竣廷望着少年微颤的睫毛,像雨夜被打湿翅膀的蝶翼。他将毛巾放到一边,手掌轻轻把他的手包拢收紧。   如同握紧了掌心扑腾的蝴蝶。   言霜些微挣扎,就被攥得更紧,他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谢竣廷像一团巨大的阴影,将外面的世界都隔在了身后。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心跳得很快,脑子里闪过谢世青的话   大哥对你太过亲近了!   言霜下意识往后仰,但他后面是空荡荡的大床,无处可退。   谢竣廷垂眼看过来,言霜才发现哥哥的睫毛也很长很密,眼窝鼻骨出泅着一片阴影,看不清楚眼底的神色。   他语气沉缓:“霜霜,世青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言霜抿唇看他。   失忆后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谢竣廷,他对他总是有着一股莫名的依赖感,后来住进谢家,兄长虽然忙碌,但对他一直很照顾。   所以,他心里也一直很敬爱兄长,也愿意跟他亲近。可谢世青的话让他产生了质疑,哥哥对他是不是真的太好了?   这样的好真的正常吗?   还有今天哥哥站在那的样子,让他心底隐隐发慌。   “没说什么,就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哦,是吗?”谢竣廷唇边有很淡的笑意,“也是,你和世青是同龄人。哥哥比你大了几岁,霜霜不愿意和我说也正常。”   言霜立刻道:“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真的没说什么。”   谢竣廷已然猜到了大概。   无妨,弟弟知道就知道了,就算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   言霜见他不说话,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哥哥,我今晚想自己睡。”   兄长脸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依旧宠溺纵容:“怎么了,霜霜和世青聊完天,鬼都不怕了?”   少年不去看他的眼睛,摇了摇头:“嗯,不怕了。”   谢竣廷盯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口:“霜霜要自己睡当然没问题,哥哥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你不高兴。家族里,我原本只有静宜一个胞妹,兄妹之间不像兄弟,相处有许多不便。所以你自从归家以来,哥哥很高兴,也想着好好弥补你或许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这并非我的本意。”   最后一句听起来,似有懊悔:“或许是我还不会做兄长。”   言霜见他这样低沉失落的神色,赶紧解释:“没什么,哥哥你做得很好我、就是怕打扰你休息,自己睡也没关系的。”   谢竣廷视线停在少年低垂的睫毛,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如常:“好,那你自己睡,夜里凉,窗户别开太大。”   “要是半夜害怕了,随时可以过来。”   言霜点点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哥哥’,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合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听见谢竣廷脚步声从门外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谢竣廷在槟城要忙的事宜接近尾声,回程在即。这几天他们相处一切如常,兄友弟恭,谢静宜完全没有察觉出不对劲,只是私下会偷偷问言霜世青怎么忽然回去了?   宋聿之心知肚明,冷眼旁观。说到底这是谢家的家事,他谢竣廷喜欢什么人,要使什么手段,他一个外姓女婿是插不了手的。   一切还得等回到吉隆坡,看岳母那边的宗族长辈如何出手,让大舅哥清醒一点。   他谢竣廷虽掌实权、只手遮天,总不能连家族伦常都抛诸脑后。   “霜霜坐这么远做什么,你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不累吗?”   谢竣廷后背靠在真皮座椅上,眉骨压下一些阴影。少年从坐上车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板板正正的姿势。   偶尔看看窗外,或者呆着一张小脸出神,没有半分和自己亲近的意思。   坐这么远做什么?他是洪水猛兽吗?   “啊?”言霜转过脸,挤出一个笑:“是吗哥哥,我没注意。”   说着他就是装模作样的挪了挪屁股,依旧乖巧规矩的坐姿。   谢竣廷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言霜眼下的青黑,眉心紧蹙。   他在心中冷笑,看来只让谢世青禁足还远远不够。应该让他出去留洋,至少数年内不许回马来亚,省得挑拨离间。   毕竟他的弟弟还小,耳根子也软,容易受到别人的挑唆。   言霜这几晚确实睡得并不好。   梦里的一切混乱颠倒,他时常梦见一个和马来亚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此外就是梦到谢竣廷,哥哥用力抱着自己,一言不发,就像湿冷的团雾般紧紧包裹、无法挣脱。   他醒来后有点低烧。   谢静宜很是担心,自作主张把言霜那天头疼的事情告诉了谢竣廷,立刻请了医生上门检查开方。   所幸没有什么大碍,言霜很快就退了烧,兄妹二人总算是放了心。   但也是因为这件事,谢竣廷特意将工作压缩,打算提前回吉隆坡。   言霜不知道的是,自己每晚睡着,兄长都会坐在他床边,许久才离开。   槟城的九皇爷诞正值尾声,街上却仍是一派喧腾热闹。   远处的游神队伍缓缓前行,乩童穿针引路引来围观者阵阵惊呼,沿街摆满了素斋摊和祈福的花果,信众们一身素白,神情虔诚。还有花车、皇船与龙狮队伍交织成独特盛大的场景。   言霜一下子就被这种场面吸引了。   谢竣廷让司机把车停在稍远的路边,牵了他的手慢慢往人潮走去。   言霜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够,被谢竣廷捉着几乎没有挣脱的可能。   谢竣廷低声,不容置喙:“霜霜,人太多了让哥哥牵着,挤散了危险。”   言霜被他牵着,脸色有些别扭,两兄弟手牵手走在街上,怎么想都觉得怪,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   果然频频有人回头,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娘惹交头接耳地窃笑、明目张胆地打量。   言霜被看得脸颊绯红一片,手心都沁出了薄汗。谢竣廷浑然不觉般,神色自若地走在前面,仿佛被看的不是他。   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后来偷偷观察了几回才发现,那些目光大多是盯着他们的脸,议论的也是‘好俊的两兄弟’之类的话,竟没有一个人对他们牵着的手多看一眼。   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确实很热闹,目之所及全是人,斗母宫前香烟缭绕,锣鼓声震天响。   正巧一队舞狮翻腾而过,尾狮动作利落,配合得天衣无缝。   言霜被舞狮表演吸引了目光,不由感叹道:“哇那头尾狮好厉害,身子压得那么低,步子竟然还能这么稳当。”   谢竣廷温柔笑笑:“这种长龙狮,一般头尾是两兄弟搭档。哥哥在后面托举,弟弟在前面领头。没有十足的默契是舞不出来的。”   言霜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懂:“哥哥,你懂得好多啊。”   谢竣廷笑笑,意有所指,“霜霜不觉得吗?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一个道理。两兄弟生来就是最亲密无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言霜却听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哥哥,最亲密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的妻子或者伴侣吗?两兄弟再怎么好,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还有各自的孩子”   谢竣廷沉静地看他:“哥哥这辈子并不打算结婚生子。”   言霜愕然,下意识问为什么:“哥哥伯娘知道的话,怕是会接受不了。她天天都念叨着你成家,还到处找人相看,还有家族里那些叔伯长辈......他们能同意吗?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万一、万一将来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呢?”   他在说服兄长,也在说服自己。   哥哥是因为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动心的人,所以才一时灰心说了这样的话。   然而谢竣廷眉眼间一片平静,并无半分动摇的迹象。   他淡淡道:“母亲那边,我自会做她的思想工作,至于其他人,不需要在意。”   言霜皱着眉,心间乱成一片,他说不出哪里有问题,脑子里乱糟糟的时候,又听见谢竣廷说:“霜霜会支持我吗?”   他被兄长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窒。   街边的人潮还在涌动,锣鼓声遥遥传来。   而他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周遭所有的喧闹都隔了薄薄的水雾。   言霜用力抿了抿唇,还没回答。   街角炸开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人群一阵骚动,捂着耳朵往后躲。   谢竣廷反应极快,高大的身影拢着他肩膀,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   鞭炮声还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   言霜被他圈在怀里,鼻尖抵着他胸口,能闻到衣料上淡淡的沉冷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哥哥身体的香气。   他的耳朵被他掌心捂着,嘈杂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只有掌心烫人的温度清晰清晰传递。   两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   谢竣廷下颌抵着少年的发顶,低笑:“我的弟弟好胆小。”   言霜一张小脸写满了心事,最后也没有回答谢竣廷的问题。   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察觉到很多事情好像开始往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斗母宫里香烟缭绕,求签的队伍蜿蜒至殿外,黄布幔帐轻轻舞动。   神案前跪满了虔诚的信众,谢竣廷问他要不要也求一支。   “听说很灵验,所思所求神明都会实现。”   言霜点了点头,说好。   来都来了,他想替伯娘求个平安健康,再替静宜姐和世青求个事事顺遂。   谢竣廷去取签筒和供符,在殿侧案桌拿了两枚叠好的黄纸符,还有竹签筒。   言霜接过很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摇了签筒。只是他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便攥在手里,想着待会儿找个师父解一解。   谢竣廷在不远处的香炉前点香。   只见他持香拜了三拜,神色专注,烟火缭绕间,深邃的眉眼若隐若现。   言霜站在原地等他,见旁边一个穿着娘惹服饰的女孩手里也拿着符签,忍不住好奇道:“你好,请问一下,我是替我家人求平安的,为什么你的签和我的好像不一样”   那女孩接过来看,随即掩嘴笑了:“哎呀,你弄错了,你拿的是夫妻签,保姻缘的呀。”   言霜扬起睫毛,唇瓣微张:“你、你说什么?”   女孩见他一脸震惊,又看了一遍:“没错呀,这种符一般是挂在夫妻宫位上的,求的是百年好合、琴瑟和鸣,非常灵验哦,是谁给你取的?” 第20章匕现:诚心实意在神明面前求来的姻缘   女孩见少年直直盯着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像听见了什么骇人的事。她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语气讪讪:“你怎么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言霜这才回过神来,轻声:“我想问问这两种符签,容易拿错吗?”   女孩松了口气,摇摇头:“当然不容易拿错的呀!平安签和夫妻签分开放,颜色也不一样,都是写得很清楚的。你要是想求平安的,再去取一枚就好了,不碍事的。”   言霜掌心收紧,日光下的脸庞苍白几乎接近透明。   那哥哥是故意的吗?   他亲手从案台上取来的,应该不会看错。   再说哥哥那样的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过目不忘,怎会无缘无故拿错?   “哥哥这辈子并不打算结婚生子。”   “霜霜,你会支持我吗?”   言霜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细节,轰然乱成一团   可他们是......虽然血缘隔了一层,他是真的把谢竣廷当成亲兄长的。   更不说谢竣廷在危险中将他救下,收留他住进谢家,待他如亲生的伯娘,疼他像亲弟弟的静宜姐,还有仗义大方的世青   他怎么可以、怎么敢往那方面去想?   言霜的指尖微微发抖,符签硌进掌心生疼。要是让谢梦澜知道了   谢家对他这样好,他不能做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少年仿佛陷入了梦魇,眼底浓重的情绪流转闪动。他身上穿的衣服做工质地不凡,衣襟还挂了一枚昂贵的宝石吊坠,一看就是被家里养得极好长大的。   女孩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觉得后脊一凉。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那高大男人的目光。   明明是午后阳光最热辣的时分,对方却透着一股疏冷淡漠到极致的压迫感。他走到近前,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叫人发毛。   谢竣廷抬手揽住言霜的肩膀,微微低头,声音温和如常:“霜霜,你和陌生人在说什么呢?”   言霜像是被惊到似的,看了一眼女孩:“没什么,哥哥我们去把符挂起来吧。”   他向女孩道了谢,心神忐忑,也没注意到自己攥住谢竣廷的手腕往前走。   女孩看着兄弟二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   谢竣廷垂眼瞧着弟弟主动牵自己的手,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这么着急挂上?签还没解呢,霜霜不想知道签文说了什么吗?”   他语气很轻,仿佛随意一问。   言霜却觉得耳朵一紧,害怕兄长下一秒说出来什么他不敢听的东西。   “不、不用解了吧。”   他低着头,不看谢竣廷的眼睛:“哥哥。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了。”   “哦?这不是霜霜双手合十、诚心实意在神明面前求回来的吗,为什么不解?”   听见这个,少年脸颊微微泛红起来。   谢竣廷说着,伸手取过言霜掌心里的签条,垂眸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这是上上签。   谢竣廷盯着签文片刻,唇边弧度的越来越深,他将签条轻轻放回言霜手里。   “既然霜霜不想知道,那就不解了。”   他抬起手蹭过言霜额角的薄汗,动作温柔得像在拂一片落花:“反正结果都一样。”   启程回吉隆坡,车上的气氛不如来时愉快。   言霜大部分时间都看窗外,看似很专注,其实脑袋空空什么都没看进去。   哥哥偶尔同他说话,只是言霜的措辞比平时更谨慎,像只时刻警惕的小羔羊。   谢竣廷在心中苦笑,弟弟怎的这般胆小,不过是一张姻缘签就吓成这样。   往后他还要穿着喜服,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和自己结婚怎么办?不过......若是觉得传统婚礼繁琐,也可以按西式的来。   反正言霜骨架小巧,穿什么都好看。   他沉吟片刻,想起吉隆坡好像有家裁缝行做西式礼服很在行。就是定制时间颇久,也无妨,只要钱给够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谢竣廷静静看他片刻,又移开目光。   车开了几个小时,言霜渐渐撑不住了。他本就容易犯困,昨夜又没怎么睡好,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撑不住,索性枕着小臂靠在车窗沿上,看起来困倦极了。   少年呼吸渐渐均匀起来,脑袋偶尔随着车厢的颠簸磕到窗户。   谢竣廷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将人一把揽过来,放在自己身上。   言霜迷迷糊糊间动了动,像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太困了。实在无法抵挡困意,只是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   少年的脸颊抵在肩窝里,温热鼻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谢竣廷低头看他,一手虚虚扶在他后脑,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发丝。唇角慢慢扬起来,带了着显而易见的餍足。   弟弟果然还是很依赖自己的。   谢梦澜早早在主厅等着。听见车声便迎出来,见他们一行人平安到家,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她上前捧住言霜的脸细细打量:“小乖倒是没瘦,看着还养了点肉,可脸色怎么不太好呢?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言霜闻着伯娘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鼻尖有些泛酸。他勉强忍住,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来:“没有,就是坐车坐久了有点困还有实在太想伯娘了,也想家里。”   跟着进来的谢静宜有些吃味,叉着腰开玩笑道:“母亲,我也出门了,你怎么都不瞧瞧我?”   谢梦澜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却不饶她:“你身边不是有聿之照顾着,出去一趟能有什么事?我们小霜不一样,难得出一趟远门,我不得多看看?”   谢静宜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捂着心口往后退了半步:“好哇,母亲这是有了小霜弟弟就不疼女儿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我就是个多余的,明天我就嫁出去!”   谢宋两家的婚礼一切事宜基本准备妥当,正式的婚礼定在年末。   虽然两家知根知底,相隔也不远,但是谢静宜还是很不舍娘家的,这句是玩笑话。   言霜抿唇笑道:“静宜姐,伯娘逗你的。出门前她也一直念叨你呢!”   谢静宜这才哼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他脸颊:“你倒会替母亲说话。行吧,看在你的份上,我不同她计较了。”   “不过说真的,你脸色是不怎么好。”她担忧地看他两眼,“回头让厨房给你炖盅汤补补。母亲,你说是不是?”   谢梦澜忙不迭吩咐佣人去炖汤了,拍了拍言霜的手背,又问起槟城的见闻:“那边吃得惯吗?你哥哥整天忙着公事,有没有好好带你四处看看?”   言霜点头:“有,哥哥带我去看了不少地方。”   “哦?都去了哪儿?”谢梦澜来了兴致。   言霜想了想:“去了乔治市的老街,还有九皇爷诞。斗母宫好热闹,很多人求签祈福,还有舞狮舞龙的。”   谢梦澜笑起来:“九皇爷诞可是大日子,难得赶上,你哥哥倒是有心。我还怕他一忙起来就把你丢下不管了呢。”   谢竣廷从前庭跨步进来,让下属们把几个箱笼搬进来。“母亲,从槟城的老字号药铺带了点陈年新会陈皮和海味回来,另外还有几箱金丝燕盏、茶叶、瓷器等等,您留着送礼处置。”   “你有心了,这些东西家里都快堆不下了,你生意忙的话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自家儿子每次出远门都会带很多东西回来,谢梦澜已经习惯了,让人都搬去储藏室,按年份产地仔细放好。   谢竣廷没再说什么,淡淡扫过正低头默默喝茶的弟弟:“霜霜坐车累了,可以先回房间休息,行李让陈安帮你收拾就好。”   少年闻言,捧着杯子“嗯”了一声,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   谢竣廷继续:“你晚上睡的不好,茶水不要多喝了,还容易梦魇。”   言霜微微一顿,他们最近是并没有一起睡,哥哥是怎么知道他睡不好的?   他抿唇:“知道了,哥哥。”   谢梦澜见两兄弟这样亲密,心中生出几分庆幸来,叹道:“当初还担心你们俩兄弟相处不好,幸好是我多虑了,果然啊,有血缘的就更亲近些。”   不仅仅是有血缘,也有缘分。   这些年谢竣廷气质愈发凌厉,站在那威严竟然比亡夫当年更甚。家里小辈们见了他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说了几句,她忽然想起:“对了,世青不是跟着你们一起去的吗?怎么好端端地提前回来了?我听说他准备去法兰西留洋,天高路远的,这得多少年才能见上一面”   言霜闻言,倏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去看谢竣廷。   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迎上,话却是对着谢梦澜说的:“树大有枯枝,家族大了难免良莠不齐。世青整日跟人混着没个正经样子,本就应该送出去磨一磨,出去学点真本事回来。往后回来也好替家里分忧,否则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撑着。”   谢梦澜听了,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该出去出去见见世面。就是他一个人出门在外,难免要吃点苦。”   谢竣廷面上不露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家里金山银山供着,谢世青去留洋能吃什么苦?不过是换个地方逍遥快活罢了。   就算吃点苦也是应当的。   没听过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么?谁许他多管闲事的?   只送他出去留洋已经是手下留情。   “小乖要是想和世青道个别,等休息好了再去,不着急这两天,反正他还没走。”   谢梦澜知道他俩玩得好,怕他心里不舍,柔声叮嘱道。   言霜胡乱地点了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后面谢梦澜又说了什么,他已经有些听不清。一会儿是谢世青要去法兰西的消息,一会儿又是签上的“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谢梦澜不清楚内情,可是他自己清楚得很,谢世青是受到自己的连累,被哥哥一手打发出去的,而且这样着急   谢静宜也很惊讶,看看大哥又看看言霜,见他脸色白得不像话:“小霜,你赶紧回房间休息吧,我瞧着你额头都是冷汗。”   少年垂下眼睫,想起谢世青的生日好像快到了,他的生辰礼还没准备   谢竣廷一大早出了门,出差这段时间,矿场和橡胶园都堆积了不少亟待处理的工作。   言霜在主楼吃早餐时就心不在焉,被谢梦澜一阵打趣,等了一个小时确认谢竣廷不会折返,他才偷偷溜出门去。   陈安有些担心。   但是大少爷没说过不让小少爷出门,只是说要跟着,不能让生人靠近。   见世青少爷应该不算生人吧?   谢世青家的宅子不远,管家知道言霜的身份,没说什么就放了他进去。他才知道谢世青被禁足在阁楼几天了,说是认真反省,甚至还有人在下面守着。   言霜看见心里更加愧疚,让陈安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了。   两人在书房里一见面,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谢世青先说话,垮着脸:“其实那天在槟城我还没说完呢”   “唔,世青哥不用再说了。”言霜闷声打断他。   谢世青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瞪圆:“你、你知道了?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是大哥跟你说了?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他怎么能这样啊?你是他堂弟!血脉至亲!他怎么能!这这这,这可是乱、伦!要遭雷劈的!我们谢家的老祖宗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哥哥没说什么,这是我自己猜测的。你小点声,不要让陈安听见了。”   谢家毕竟在马来亚有头有脸的。   这些事情,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传出去不知道会说的多难听。   不管兄长心里怎么想,他的确还没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谢世青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淤血是不是压迫到了智商,又气又无奈:“我看大哥是一点也没打算藏,你别太天真了。他那些心思,摆明了就是要你看见的。”   言霜抿唇不语,没把姻缘签的事情说出来。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要不你跟着我一起去法兰西吧!实在不行回泉州也行啊,我让人偷偷给你买船票,到时候你想办法溜上船,不然我走了,我也帮不了你”   话还没说完,谢世青拍了拍脑袋,想起自己的钱都被父亲掌管了,他现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钢镚!   不用想肯定也是大哥的手笔。   真不知道父亲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就这么同意了。   言霜摇了摇头,睫毛颤颤。   他肯定不能就这样走,伯娘会很担心地到处找自己,万一急病了   他心里也舍不得谢竣廷。   哥哥待他很好,危险时替他出头、事事为他着想、送他珍贵的礼物、给他找人量体裁衣,还有生病时彻夜照顾   除却他可能喜欢自己这一点,哥哥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当然,这件事要是真的,就很完蛋了。   因为两个男生在一起本就有悖常理,更别说他们之间还有血缘的羁绊。   谢世青知道他有很多顾虑。   “这个时候你就先别顾别人了,先顾你自己再说!”   弟弟变大嫂?他想想就起了鸡皮疙瘩!   言霜把自己带来的锦盒,推到他面前:“世青哥,这是给你的礼物,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怕到时候来不及送。”   谢世青愣了一下,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把乌木为骨的折扇。扇骨打磨得极光滑,触手温润,隐隐有香气。   上面题了字,是落款是言霜的名字,可以看出来是亲手写的。   谢世青翻来覆去看,咧嘴笑:“没想到你写字还挺好看的。谢了,哥哥收着。”   言霜想了想:“路上小心,听说那边冬天冷,多带几件厚衣裳。”   谢世青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行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兴许......大哥只是一时昏了头而已。”   他和言霜虽无血缘,可这段时间相处以来,他是真把他当成亲弟弟看的。   言霜也这样希望,心里在暗暗侥幸。或许哥哥真的是不小心拿错签了。那些话,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着事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看就吓得猛然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哥哥出门前说了中午要回来吃饭。”   谢世青皱眉:“急什么,你才出来不到两个小时。”   这时,门外的管家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少爷,门外来人了,说是大少爷亲自接小霜少爷回去。”   言霜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谢世青也站了起来,眉心拧紧。   “这么快就找来了?你别慌,就说是我让管家请你过来的。”反正他都要去法兰西了,大哥也不能再把他怎么样。   言霜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走了。”   谢竣廷神色如常地坐在车里。   见言霜开门坐进来,只是温柔地笑道:“和世青好好告别了?”   哥哥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没有生气自己乱跑出门的事情。   言霜悄悄松了口气:“嗯。”   “那见过了,怎么还没精打采的?”谢竣廷很克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似往日那样亲密地捏他的脸颊:“不用难过,世青是去上学,过几年就回来了。”   到那时,弟弟应该嫁给了自己,再也没有人能吹耳边风。   言霜见兄长语气一贯地温和关切,动作也有边界感,心情不像之前紧张。   “哥哥不是说今天工作很忙吗?怎么还赶回来吃饭?”   “再忙也得吃饭,而且你上次不是说想尝尝娘惹菜?孙管事给我推荐了一家,所以就想着顺道带你去吃,就在附近。”   那是他不久前随口提的,连他自己都忘了,谢竣廷却记得。   言霜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竣廷垂眼盯着他的唇,刚刚在谢世青那没喝水吗?都有些起皮了。心中冷笑,果然,只有自己才能照顾好弟弟。   他压下心底的欲念,话题一转:“之前说送你去莱佛士学院的事,我让人去办了。”   言霜仰起脸,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吗?”   谢竣廷很久没有见他这样雀跃,唇边也勾起一抹笑容。   “嗯,手续大概下个月能办妥。听说那边课业不轻,得选一门主修两门辅修,你去了就好好念,但也不用有压力。”   他支持言霜念书只是希望他高兴,家里并不指着他赚钱养家。   这真是最近听见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少年脸庞映着日光,像莹润生辉的宝石,漂亮的眉眼月牙般弯起来:“谢谢哥哥替我操心,我会好好完成学业的!”   “嗯,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别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谢梦澜去金家参加宴席,回来就堵着一口气把谢竣廷叫过去。   “就为这个,您至于把自己气成这样?”谢竣廷神色淡淡,油盐不进:“她金家女儿要出嫁,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见过她的照片,忘了吗?”谢梦澜手里的团扇扇得呼呼作响,“前段时间我特意让聿之拿给你看的,人家模样、家世、性情都是挑不出错处,原本想着撮合你们认识认识。结果你连见都不愿见一面。现在才过了多久,她就找着更好的人家,年底就要出嫁了!”   谢梦澜看着他这副的样子,气得心口都有些疼。   好姑娘是不愁好人家嫁的。可她这个儿子冷酷淡漠的名声在外,前头又拒了宋家大小姐,现在马来亚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提起谢家大少爷都有些望而却步。   她恼的不是金家女儿嫁得好,而是自己这个儿子,到底还想不想成家。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   席间金家的婶嫂拉着她聊了好久,说起自己有个外甥女,刚从英国念书回来,性情温婉,年纪也与谢竣廷相当。   更难得的是,那女孩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书香门第。   金家婶嫂拍着她的手说:“改日带来给你瞧瞧,保准你满意。”   谢梦澜心里暗暗记下了,想着要是能让竣廷见上一面,说不定见了真人反而能有转机。   毕竟隔着照片,总归差了几分意思。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依她儿子的脾性,未必肯答应。   果然,她试探着提了一句,谢竣廷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母亲,这种事情急不来。我手头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梦澜重重叹了一口气。   苦恼片刻,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伯娘,您的意思是说”言霜有些迟疑地看着谢梦澜。   谢梦澜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小乖,现在这个家里,能跟竣廷说得上话的也就你了。聿之之前劝过了不管用,静宜那丫头怕他,说话他向来当耳旁风,更不用说我的了,唯独你说什么,他总是愿意听的。”   这件事言霜听说了一点,是陈安告诉他的,也知道谢梦澜因此着急上火,饭也吃不下。   她年纪大了,他实在有些担心。   谢梦澜目光里带着恳切。   “你帮伯娘一个忙,找个由头约你哥哥出去吃顿饭,到时候我把那位金家的外甥女约上,就说就说是偶遇,让竣廷见一面。说不定见了真人,反而就对上眼了。”   言霜抿了抿唇瓣,秀气的眉皱起。   他心里是犹豫的他能感觉到,谢竣廷近来对他的举止虽然恢复了正常,但是眼神依旧没变,时常盯着自己看,   甚至有一次早上醒来,他在枕头边发现了哥哥用的手帕。说明......哥哥晚上来过自己房间,而陈安竟然一字未提!   言霜渐渐想到一些以往忽略的细节,难怪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陈安会事无巨细禀报。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兄长的范畴。   若是他出面约哥哥去“偶遇”别的姑娘,哥哥这么聪明,会不会看穿?会不会生气?   言霜心里没底,可转念又想。万一哥哥真的看上了那位女孩呢伯娘说得对,好姑娘当然是要去见见的。   谢家的掌权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妻。   有个温柔贤惠的姑娘陪在兄长身边,替他分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言霜认真思考了片刻,轻轻抱住了谢梦澜,让她安心:“伯娘,我试试吧。”   陈平在书房门外轻敲,得到允许后捧着一个锦盒进门。   “头家,东西拿回来了。”   谢竣廷打开锦盒的盖子,里头静静躺着一把乌木折扇。   他将折扇轻轻展开,目光落在扇面右侧的题字上,一笔一画端正秀气。   那是言霜的笔迹,上面写着几句祝词:赠世青兄,生辰吉乐,远行珍重。   谢竣廷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傻弟弟,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笔扇也随便送人?   无妨,哥哥替你拿回来了。   陈平垂首恭敬地站在那儿,见头家将扇子放在手心里细细把玩许久。   谢竣廷慢条斯理地收好,起身理了理衣袖:“备车吧,我和小少爷要出门。”   今天言霜难得主动约他吃饭,还说想看电影,谢竣廷心情着实不错。他特意换了身从未穿过的定制西装,打了一个比寻常要更隆重的领带结,袖扣也用了蓝宝石。   正好呼应言霜的蓝宝石怀表。   出了庭院,谢竣廷远远就看见言霜站在一丛木槿花下。日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发丝和肩头,他长睫低垂,鼻尖凑近一朵深粉色的木槿花轻嗅。   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乖,像一只误入花圃的猫,浑然不知自己有多惹眼。   谢竣廷心头瞬间一片温软。   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渐渐漫出水来,汇成汹涌的海。   他想了想,对陈平吩咐:“回头让人把东小楼那几盆白蝴蝶兰都铲了,换成木槿。”   陈平低声应是,不敢多问。   言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谢竣廷,眼眸含星:“哥哥。”   “嗯。”   谢竣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一点,“怎么好端端想起吃西餐了?”   言霜避开他的目光:“就是、听说那家西餐厅的牛扒很好,想尝尝”   原来如此,不过弟弟是怎么知道这家餐厅名字的?谢竣廷打量他微颤的睫毛片刻,没再多说什么:“那走吧。”   去的路上,言霜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又重又急,连指尖都泛着细密的麻意。   谢竣廷坐在他身侧,轻轻捏了捏言霜的手心,触手一片湿凉。   “霜霜,”他问,“告诉哥哥,身体不舒服吗?”   言霜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可能是肚子饿了,有点心慌。”   谢竣廷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言霜偷偷舒了一口气。   到了西餐厅,里面的环境很有情调,深色木墙板上挂着南洋风情的油画,餐桌铺着白色桌布,灯光从水晶吊灯里流淌下来。   侍者领着他们去了包厢,里头是一张圆桌,布置得很雅致。   谢竣廷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眸看向言霜:“霜霜想吃什么?”   言霜捧着水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都可以。”   谢竣廷对侍者报了菜名,顿了顿,“汤里不要放菌类,我们家小朋友菌菇过敏。”   言霜闻言耳朵一红,低头又抿了一口水,什么小朋友啊   外间传来优雅的小提琴声,像是有人专门演奏的。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果然,没过多久,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梦澜满脸笑容地探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淡蓝色洋装的年轻女孩。   “哎呀,我就说刚刚在外面看着就像你们!果然是,正好碰上了,真是巧。”   她目光落向言霜,招了招手,“小乖,快过来打声招呼,这是你孟姐姐,金家婶嫂的外甥女,刚从英国念书回来。”   言霜连忙放下水杯站起身,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未来嫂嫂,确实长得很温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孟姐姐好。”   女孩眼底毫不掩饰的惊叹:“你就是言霜弟弟吧?常听谢伯母提起你,说你又乖又懂事。”   谢梦澜见状,顺水推舟地拉着孟小姐走进来落了座:“正巧赶上了,那就一起吃吧。竣廷,你应该不介意?”   谢竣廷掀起眼皮,目光从谢梦澜脸上缓缓移过去,最后落在言霜身上。   漆黑的瞳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言霜被他看得后脊一凉,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身上的衬衣湿了一片。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梦澜慌忙抽了餐巾递过去,“快擦擦,湿衣裳穿着要着凉的。”   谢竣廷站了起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极冷:“言霜,你跟我过来。”   言霜唇色泛白。   兄长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了,他不安地看了谢梦澜一眼。   孟小姐也皱起了眉心,心里暗想这个谢家大少爷果然和传闻一样眼高于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倒是刚才那个叫言霜的弟弟,长得实在好看。   她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孩,眉眼像画出来似的,皮肤白得透光,睫毛又长又密,方才冲她笑时乖巧极了,像只小猫。   可惜了,瞧着被吓得不轻。   谢竣廷见言霜还坐着没动,声音更冷了:“霜霜。”   言霜只好站起身,低着头跟了出去。就这么短短几十秒,他脸上已经血色全无,他猜想哥哥肯定知道了。   毕竟没什么人和事能瞒过他。   旁边有一间空置的包厢,谢竣廷推开门,等他进来后反手将门带上   言霜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力道按在墙上,紧接着男人高大的身影如山般覆过来,双臂撑在他耳侧,将他牢牢圈在胸前。   少年几乎无法呼吸,这逼仄狭小的一方空间里全是谢竣廷的气息。   强大、沉敛,如有实质般将他包裹。   谢竣廷脸庞的轮廓一半清晰,一半阴暗,他低着头看言霜,眼底的情绪烫得灼人。   言霜无措地仰脸看他。   谢竣廷的额角和颈侧都有青筋滚起,呼吸比平时沉了许多,他睫毛颤了颤,正要开口主动认错。   “哥哥”   下一秒,兄长轻轻笑了一声,低头重重吻上他的唇。 第21章变质:这就哭了,都还没开始做什么   言霜吓得几乎要惊叫出声,可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   谢竣廷的唇压得很重,毫不留情地舔开他的齿关,卷住他的舌尖,攻城掠地般将他所有呼吸和挣扎都吞没。   言霜的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挣扎不动。   他们之间的体型差和力量差都很悬殊,谢竣廷几乎一只手就能将他双手钳制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属于兄长的气息   冷冽沉静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香味,陌生而汹涌地灌进来,让他几乎要窒息。   谢竣廷眼皮半垂,眉骨压下重重深影,掌心扣着少年的后颈,指尖埋入他发间摩挲,将他的头托起来,方便自己吻得更深。   隔着一道门板,走廊外人声脚步声传来,少年想推开他,却被更深地含住、掠夺。   言霜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膝盖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后背抵着墙和兄长的手臂勉强撑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在做梦,开始分不清这一刻到底是不是现实。   或许是噩梦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最初的力道是很重的,带着明显的惩戒意味,又或者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在这个吻里讨回来。   怀里的弟弟一直在抖,肩膀、指尖、连睫毛都在颤,又怕又不敢动。   不知不觉间,谢竣廷吻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不断蔓延。   言霜脸颊满是亮晶晶的水痕。   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含着泪看他,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出声。   谢竣廷心中微叹,他可怜的弟弟.......他实在不愿看见他哭。   于是力道渐渐轻了下来。   他松开他的唇,低头去吻他鼻尖,又轻轻蹭过他的眼睑,动作变得温柔而克制,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直到眼泪都被一点点亲吻卷走。   言霜半点不敢动,整个嘴巴都是麻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刺激了兄长。   谢竣廷唇瓣贴着少年薄红的眼皮,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睫毛,声音很低:“这就哭了?我都还没开始做什么呢,将来要是同床共枕,融为一体,岂不是床榻都要哭塌了?”   少年呆呆看他,待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蓦地哭得更凶了。   “答应我母亲来做说客的时候,没想到后果?哥哥还以为今天是和霜霜的约会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过也好,既如此,也没有再装傻的必要了。”   言霜睁大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半点都不觉自己的行为过分!   他亲了自己的弟弟,怎么能这样坦然?   谢竣廷用指腹碾过他发颤的下唇:“霜霜?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这样看着哥哥做什么?”   “为什么、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初来谢家那段时间,谢竣廷对他冷淡而疏离,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言霜拼命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样是不对的,他们是不可能的。一想到谢梦澜还在旁边,还有温婉漂亮的未来嫂嫂,他就感到无法言喻的绝望、羞耻和愧疚。   谢竣廷仿佛看透他在想什么,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着脸看自己:“走到今天的境地,只能怪命运。一开始我的确想过把你当成弟弟,但是我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但幸好自己醒悟得不算晚。   否则言霜真和别人定了亲,又或者去外国留洋,那就会棘手很多。   不过他并非完全没有办法,不过是多使了手段罢了。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哥哥的心意,以后不要再帮我母亲撮合我和任何人。我说过,此生不会结婚生子,我只有你。”   言霜抿唇,抗拒地别开眼:“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我、我肚子饿,而且伯娘还在等我们,万一她过来找......”   他特意强调了“哥哥”两个字。   像在提醒对方,也像在提醒自己,他们不该、也不能走到这一步。   谢竣廷只是静静看他:“霜霜,你觉得母亲能拦住我们?你放心,我会说服她。至于其他人,我早跟你说过不必在意。”   谢家的列祖列宗都同意了,母亲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再说他又不是要做什么天大的错事,喜欢自己弟弟有错吗?   “哥哥喜欢你,就这么不乐意?还是说你心里想着宋淑宁?亦或者”   他眼底风暴再起,那种要将人吞没、疯狂的欲念再次涌了上来。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言霜见过一次就害怕。他怕他再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亲自己,下意识用手掌捂住谢竣廷的唇。   不可以再亲了   他并不喜欢任何人,他只想和谢竣廷兄友弟恭,兄弟同心。若是兄长有任何需要,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帮忙。   谢竣廷一颗心温软地沉下去,望着满目天真的言霜,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弟弟简直单纯得可怜。   他抬起手覆住自己唇上的手,就着少年稚热的掌心,轻轻地舔、吻了一下。   温热的舌尖若有若无蹭过他的掌纹,带着一点暧昧的湿痒。   言霜像被烫到似的想缩回手,惊叫了一声:“哥哥!”   “竣廷?小乖?你们好了没有?”谢梦澜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到底是放心不下。   言霜这孩子胆子小,谢竣廷方才那脸色她看在眼里,怕是气得不轻。   况且这件事本就是她恳求言霜帮忙的。   如今孟小姐还在包厢里坐着,两兄弟一直不回席实在不成体统。   言霜像得救似的,猛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磕磕巴巴地应道:“伯娘!我、我没事!”   谢梦澜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小乖,让伯娘看看你,湿衣裳换了没有?别着凉了。”   言霜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那点儿水渍早就不算什么了。此刻他满脸泪痕,嘴唇更是被吻得又红又肿,任谁见了都知道不对劲。   谢竣廷站垂眸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霜霜要是担心母亲看出什么,等会儿只管说是哥哥把你训哭了。”   他、他好理直气壮。言霜在心里腹诽,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的不要脸。   谢竣廷掌心捏着他湿漉的脸颊:“不许在心里骂兄长。”   门被推开了,谢梦澜走进来,一眼看见言霜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残余的潮意,显然是哭过了。   她心里一紧,立刻去看谢竣廷。   只见他正低头理着袖口,姿态从容,神色冷淡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谢梦澜有些心疼,上前两步拉住言霜的手。   “瞧瞧这脸红的你哥哥凶你了是不是?别怕,回头伯娘说他。”   她转头瞪了谢竣廷一眼,“多大点事,你至于把孩子吓成这样?从前你训世青、静宜也就算了,小乖受过伤,好不容易才把身体养好,要是哭出病来怎么办?更何况这事是我自作主张求他帮忙,你要怪就怪我,别拿孩子撒气。”   谢梦澜年轻时丈夫体贴,事事顺着,生的一对儿女乖巧懂事,她很少这样动气。   实在是她越来越摸不透大儿子在想什么!   谢竣廷神色沉沉,极淡的语气却透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母亲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会迁怒霜霜,当初就不该找他来做这种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谢梦澜被他这话堵得一噎,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你、你我为人母亲,也是为你着想罢了!你到底还打不打算成家了?这个不行,那个不要,你要是心里有别的人,干脆今天给我说个明白!”   言霜的后背倏地绷紧,连忙打断道:“伯、伯娘我、我肚子饿了”   谢梦澜摸到他手心全是冷汗,很是心疼,再加上现在也不是吵架的时候。   顺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好了好了没事,我们回去吃饭,孟小姐还等着呢,人家一个人坐着也怪尴尬的。”   言霜低着头,不敢看谢竣廷,只轻轻“嗯”了一声,被她牵着往包厢走回去。   经过谢竣廷身边时,他感觉到兄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出去。   一顿饭吃得味如嚼蜡,谢竣廷几乎没有正眼看过那位孟小姐,落座后自顾自地切着盘中的牛扒,切好了就放到言霜面前。   谢梦澜脸上的笑意渐渐有些挂不住,眼角皱纹都气出来几条。   她几次把话头引向孟小姐和谢竣廷之间,可谢竣廷要么淡淡应一声,要么干脆不接茬,满眼关切地看着身旁的弟弟,问他还要不要添汤、要不要再叫一份甜品。   孟小姐倒是浑然不在意,落落大方地打量着对面安静吃饭的少年。心想,传闻中不近人情的谢家大少爷对这个半路投亲的弟弟,倒是出人意料的体贴周到。   只是少年一直低着头,神态分明是抗拒的,却又不得不顺从兄长。   饭毕,谢竣廷放下餐巾站起身,一张俊脸客气而疏离,“母亲既然和孟小姐还有安排,我们就不打扰了。”   “霜霜,和哥哥回家。”   谢梦澜心里有气,面上却只能端着体面点了点头。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对孟小姐道歉。   “实在对不住,竣廷这孩子就是这般性子,不懂得怜香惜玉”   孟小姐笑吟吟,并不在意。   “伯母言重了,谢大哥事业有成,有几分傲气也是正常的。”   谢梦澜见她神色并无不悦,心里一动,难道还有戏?   她试探着问:“那你觉得竣廷怎么样?”   孟小姐放下茶杯,脑海里却闪过的少年垂着睫毛,安安静静吃饭的模样。   她弯了弯嘴角:“伯母,我倒是觉得言霜弟弟挺合眼缘的。”   “啊?”   谢梦澜脸上得体的笑容怔住,怎么又来一个看上小乖的?   言霜回家的路上半点不敢打瞌睡,抿着唇一脸警惕。   谢竣廷倒是泰然自若。   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长腿交叠,仿佛刚才在包厢里失控的人不是他。   到了家,陈安迎上来时立刻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   小少爷脸色白得像纸,几乎是半跑着往南小楼的方向走。   大少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回到房间,言霜见谢竣廷也跟着进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陈安一眼。   慌乱、紧张,带着求助意味。   陈安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最开始还不明显,大少爷对小少爷好,他当时只当是兄长怜惜弟弟年纪小。   可自从槟城回来后,大少爷几乎每晚都要去小少爷房里坐一会儿。   陈安自己也有哥哥,可他们兄弟俩从小到大也没到这份上。   谁家哥哥会每晚看着弟弟睡觉?   他不敢往下想,只当自己多心了。   谢竣廷注意到言霜那一眼,唇角轻扯,笑意极淡:“陈安,小少爷出门受了惊吓,你去厨房让人煮一盏安神茶,守着煮好,晾到温了再送到南小楼来。”   陈安垂首,恭敬应道:“好的,大少爷。”   霎时间,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言霜更紧张了,像只小兔子似盯着谢竣廷的一举一动,“哥哥,我累了,我想自己待会儿,麻烦你出去行不行......”   谢竣廷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动作极轻极缓。   “瞧你困的,眼睛下面都是淡淡的青,睡吧,哥哥守着你不做什么。”   言霜抿了抿唇,别开脸躲过他的手,声音闷闷的:“我我还不想睡,打算练练字。”   “练字也好。”谢竣廷收回手,神色自然地接道,“我从小跟着祖父临帖,字还不错,你要想学,哥哥可以好好教你。”   “我不想练了。”言霜飞快地打断,像是怕他再多说一句就要留下来教他,“哥哥,我我想睡觉了。”   谢竣廷耐心极好地点点头,并不生气言霜的抗拒。毕竟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一时间都很难去适应转变,自己花一点时间才彻底想通,更别提初涉人世的弟弟。   “也行,那霜霜先把衣裳换了再睡,这身穿着不舒服。”   言霜神色犹豫。   谢竣廷轻笑了一下,“你忘记哥哥早帮你换过衣服了,真打算做什么早就做了,我还不至于禽兽到这种地步。”   他这话说的,刚刚在西餐厅包厢吻自己的不是同一个人。   少年抿唇,忽然有些绝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平的身影站在门口低声汇报:“头家,矿场那边来了电话,请您亲自去一趟。”   谢竣廷眉心微蹙,垂眸看见言霜忽然扬起的小脸,耳朵竖起来,眼眸也满怀期待的,像是巴不得他立刻走。   心里苦笑,弟弟还是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   “让陈安送安神茶进来,看着小少爷喝完再走。”他温声说,“霜霜,哥哥忙完就立刻回来陪你。”   言霜转过脸,假装没听见。   宋聿之在茶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忠厚汉子,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腰背挺直。   这可是华民政务署的署长,整个马来亚华人事务都在他手里掌管,平日里哪是他这种级别的人能见着的。   “宋署长,您交代我的事情,我都仔细打听过了。”   宋聿之示意他说下去。   “码头那边有个工头,叫蔡阿发,手底下确实有过一个叫言霜的华工。”   按理说,每年坐船来马来亚谋生的新客成千上万,谁记得住谁啊。   但那少年实在太过扎眼,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干活还笨手笨脚的。   宋聿之听到这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呢?”   “然后没做多久就跑了。”属下无奈地摊了摊手,“听说他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伴,也是差不多年岁的,一口泉州口音,两个人天天一块儿吃饭,住也住一起。”   宋聿之眉心微蹙,怎么会这么巧,谢父祖籍就是泉州。   “这个人现在在哪?”   属下心想幸好这个他也打听了,“说是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后来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再没人见过他。”   宋聿之沉默片刻:“知道叫什么名字吗?我让人去查一下。”   属下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都问了只知道姓林。旁的一概问不出来了。”   姓林,宋聿之眉头拧得更紧了,隐隐觉得这里头还有内情。   或许,言霜并不是谢家的血脉,也不是谢竣廷的弟弟。   他怕惹宋聿之不快,补充道:“宋署长,您也知道,码头上那些华工流动性太大,大部分人连华侨登记证都没有,今天在这儿干两天,明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很多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能打听到这些已经是尽力了。”   宋聿之没再说什么。从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辛苦了,给孩子买点吃的。”   属下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嘴里不住地道谢。   言霜睡醒午觉后便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晚饭时也没下楼,只让陈安端了一碗粥上去,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谢梦澜放心不下,亲自端了糕点过来。   推开门时见他抱着靠枕发呆,白净的小脸无精打采。   “伯娘,您怎么来了?”   她在榻沿坐下,将碟子搁在小几上,见他这副蔫蔫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为谢竣廷训他的事难过,心里就更过意不去。   “小乖,这事儿是伯娘不对。”她温柔地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明知道竣廷那个脾气,还让你去撞枪口。你别怕他,他那人只是看着凶,心肠是软的,不会记你的仇。往后对你肯定还是一样好。”   言霜听了,心里更难过,抱着谢梦澜喃喃道:“对不起,伯娘”   “哎哟,”谢梦澜被他叫得心都软了,轻轻拍着他的背,“你跟伯娘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她捧起他的脸,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便皱起来,“怎么归家这么久了,才长了这么一点儿肉?晚饭也不好好吃,回头又该胃疼了,伯娘给你带了糕点吃。”   言霜乖乖拿了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谢梦澜看着他肯吃东西,心里总算踏实了些,本想趁这个机会提一提孟小姐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上次提起宋家三小姐的事情。   谢竣廷当时反应极大,连墨水都打翻了。   说来也怪,自家儿子对于自己的婚事,只是不咸不淡的态度。要说生气倒也还好,唯独涉及到言霜就   今日不过是让言霜帮忙牵个线,他发了这么大的火,现在想起来都让她心里发寒。   谢梦澜不动声色地扫过言霜的房间。   小桌立着一盏西洋古董台灯,铜质灯座雕着缠枝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窗纱都换过一轮,是专门定制的,质地轻薄透光柔和。更别说他床上用的被褥枕头,都是极柔软的材质,随手放在枕边的书册也是珍藏的孤本。   这些东西,分明都是谢竣廷的手笔。   她心里掠过一丝的异样。   看着身边少年乖巧的吃相,终于还是压了下去,摸了摸他的头:“慢点吃,别噎着,晚上喝个牛奶燕窝羹再睡。”   谢竣廷处理完工作回来已经是深夜,陈平跟在身侧事无巨细汇报了言霜在家睡了多久,吃了什么,心情如何。   听说弟弟晚饭都没吃,立刻皱起了眉,接着就是往南小楼去了。   言霜正在练字,听见开门声以为是陈安,语气轻快道:“我下午睡太多了,还不困,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陈安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小少爷是大少来了。”   言霜抬眸看清来人,小脸随即就黯了下去,字也歪了一笔。   谢竣廷仿佛没看见他的变脸,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踱步走到他身旁。   “又不用你考什么名校,怎么还不睡觉在练字?”   “唔,随便练练。”言霜不想搭理他,但是又不敢不回答兄长。   少年刚洗过澡,发尾还带着湿意,身上、吐息都透着一股甜到发昏的奶香。   谢竣廷喉结滚了一下,垂眼扫过他书案上正在的字:“霜霜字写得挺好的,小时候练过?就是缺点劲。”   言霜闷声:“我失忆,忘记练没练过了。”   谢竣廷:“不打紧,哥哥教你就是了。”他说着就走过来,手臂自然而然穿过少年腰侧,覆住了他握笔的手。   言霜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下意识地想挣开。   可余想起陈安还在外面,宅子里到处都是值夜的下人,他不敢声张,只能僵着身体被他完完全全圈在怀里。   谢竣廷却像浑然不觉他的抗拒,神色专注地带着他落笔。   “霜霜,你太紧了,手腕这里要放松。”   “这一捺起笔轻了,到末尾又压不住,所以散了。”他的掌心包裹着言霜的手,指腹按着他腕骨调整角度,“行笔要沉着,力道从腕走,你看这一笔,这样就不会散了。”   言霜不得不承认,兄长指导过之后,确实有了明显进步。   他不禁忧愁起来,他们要是能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想起谢世青因为跟自己通风报信,被谢竣廷发配去留洋,心里很过意不去。他必然知道提起谢世青,哥哥会不高兴,谢世青当时又何尝不知道会触及兄长逆鳞呢?将心比心,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道:“哥哥能不能不让世青哥哥去留洋?他也没做错什么。”   谢竣廷揽在少年腰间的手臂收紧:“很久之前我就想说了,我才是你唯一的哥哥。而且,为了早点赶回来见你,哥哥晚饭也没吃,霜霜竟然一点也不心疼。”   言霜一愣,下意识地接道:“那我让陈安给你送饭。”   谢竣廷若有若无地蹭过他鼻尖,气息危险而轻柔:“比起吃饭,我更想知道霜霜方才吃了什么,怎么闻起来这么甜。”   言霜还未来得及反应,谢竣廷温软的唇已经覆上来,在他口腔里仔细、缓慢地尝了一遍。   他微微退开,带着一点轻笑:“嗯,是牛奶燕窝羹,母亲送来的?” 第22章谋划:等几年后回来哥哥应该正常了吧?   言霜猛地回过神,双手抵在谢竣廷胸口,用力将他推开。只是力道太急,扫到桌沿砚台和笔山哗啦啦掉了一地。   膝盖也不小心撞上了桌腿的棱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小脸煞白。   谢竣廷被他推开也不恼,见他吃疼地低叫了一声,心疼地叹息:“哥哥又不是第一次亲你了,怎么还是一惊一乍的。”   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起,放到书案上。   言霜刚要挣扎,谢竣廷已经利落地卷起他左边裤腿。膝盖骨下方红了一小片,边缘微微发肿,看着倒是不严重。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边缘:“疼不疼?”   少年咬着唇不吭声,眼睛登时就红了,像只无辜的小兔子。   谢竣廷抬头看他,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柜子前,熟门熟路地在药箱里找出一只白瓷小罐,拧开盖子,挑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在指腹上,又细心地给他涂上。   言霜特别容易磕磕碰碰,以前在英国留洋他就听学医的同窗说过,大约是运动神经发育不好,把握不住自己和物体的距离。   所以他特意让人备了药箱在房间。   膏体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薄荷清气,涂在皮肤上很快化开。   言霜望着兄长五官深邃的脸庞,垂着眼睫,很专心地替自己擦药。   他闷声道:“哥哥,我不喜欢你。”   谢竣廷正给他涂药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语气平淡:“是吗?以前是谁说哥哥最好了,哥哥送什么都喜欢?”   言霜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那些话是对着哥哥说的!不是对你!”   谢竣廷抬眸看他,眼底似笑非笑:“你还有别的哥吗?不就是我?”   言霜张了张嘴,本想说还有谢世青,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傻也知道,这时候提谢世青无异于火上浇油。到时候说不准法兰西都不能去了,直接扔太平洋里喂鱼也有可能。   少年只能抿唇,脸颊有些负气的鼓起:“你不要偷换概念我说的是正常的兄弟那种。”   谢竣廷轻轻笑了一声,将药膏盖子拧好,放回桌上。   他保持着双手撑在少年两侧的姿势,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霜霜,在我看来,兄弟同心和夫妻同心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你。”   言霜怕他又亲上来,微微后仰,脚不小心踹到兄长的腿。   谢竣廷并不在意:“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关系的转变,没关系,哥哥很有耐心。“   “要是我永远也接受不了呢?”   “不可能。”他怜爱地望着灯下脸庞莹润的少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只是需要时间。”   除了他对他的爱弟弟在泉州已经没有亲人了,天大地大,这里才是他的家。   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两兄弟就算吵架,也得回一个屋子吃饭、睡一张床,他跑不掉的。   陈安站在门外,里头传来物件落地的声响,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门,可脑海里忽然响起大哥陈平前些日子对他的叮嘱。   他们陈家从祖辈起就在谢家做管事,做下人的,哪有置喙主家事情的道理。   大少爷和为人温厚的老爷不一样,他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如今手里握着权柄,整个谢家上下都靠他吃饭。他就算多管闲事,最多不过就是赶出谢家,也帮不了小少爷什么。   陈安咬了咬后槽牙,终究是垂下手臂,站到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谢竣廷的声音:“陈安。”   陈安连忙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暖黄的灯光下,小少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眼皮和嘴唇都泛着红,睫毛也是湿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谢竣廷坐在床沿,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少年白皙赤、裸的脚,虎口圈着他纤细的脚骨慢慢丈量,占有欲显而易见。   弟弟的脚生得漂亮,骨骼细巧,皮肤薄而白,青色的血管隐隐透出来。   谢竣廷垂眸看着,心想要找人给他打一只纯金脚镯,镶着鸽血红宝石,走动时若隐若现应该会很好看。   他收回手,扯过薄被盖住言霜的脚,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语气如常:“小少爷屋子里的熏香太浓了,闻久了头疼。你去找些新鲜洋甘菊放在床头,让他晚上睡得好些。再安排多一两个人轮流在外间守着,茶水时刻都要是温的,还有小少爷爱喝的桂圆蜜枣花茶也要备着。”   陈安一一记下,垂首应是。   谢竣廷走到门口,淡淡道:“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言霜起了个大早,早餐都没吃,绷着一张脸就翻箱倒柜地收拾起来。   陈安推门进来时,见少年正蹲在地上,往一只纸箱里放东西。   “小少爷,您这是”   陈安心里一惊,迟疑地凑近两步。小少爷不是要收拾东西离家出走吧,衣服用品什么的都没动,他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陈安,帮我找个大点的纸箱来,这个太小了。”   言霜头也不抬,语气闷闷的。   陈安应声,很快给他找来了合适的箱子,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西洋台灯、古董笔筒和钢笔、几本烫金诗集、孤本游记、一只怀表,还有从槟城带回来的造型很别致的古董八音盒。   都以前大少爷送来的,小少爷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统统打包起来......是要大少爷划清界限的意思?   陈安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谢竣廷过了晚饭时间才回来。   最近锡矿出口的管制越发收紧,战后马来亚锡产量还不到战前的四分之一。矿场复工艰难,华工罢工的风潮此起彼伏。几位华人矿主和矿业工会的人找上他诉苦,说是再这样下去,很多小矿场怕是要撑不住。   听说霹雳州前几天还发生了暴、动,几个小矿主在冲突中重伤不治,连警方都压不住场面。如今的马来亚像浮在海面的一层薄冰,不知哪一脚踩下去就要塌。   谢家根基虽深,可在这风雨欲来的世道里,也容不得半点疏忽。   陈平端了茶放在桌面,低声汇报:“头家,下午小少爷来了一趟,搬了只纸箱过来,放在您书房就走了。”   谢竣廷听说言霜主动来找自己,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悸动。想着弟弟大约是消气了,所以主动送东西过来求和?   他之前给自己做的书签一直不舍得用,放起来珍藏了。   谢竣廷迈步往书房走,推开门,果然见桌面上有个纸箱。他揭开纸箱盖看进去,脸色一点点冷却下去。   里面的每一件东西他都认得,都是他亲手挑来送到南小楼的。   夜风从窗户外涌进来,翻动桌上未合的文件,哗啦作响。   谢竣廷将纸箱盖子重新阖上,深呼吸一口气。   果然还是小朋友心性。   生气的方式也这样幼稚,只把自己送的东西装进箱子里退回来。他心里觉得好笑,觉得弟弟实在该好好“教一教”了。动不动就使这样的小性子,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要是以后成家了还这样闹腾,岂不是要隔三差五往娘家跑?   谢竣廷转念一想,他自己就是言霜的娘家,弟弟嫁给了自己,能往哪儿跑?跑到天边去,不也还在他手心里。   这样想心里就好很多了。   他刚要转身出门往南小楼去,一个佣人快步走过来:“大少爷,夫人请您去花厅一趟,说是有事商议,小少爷也在。”   谢梦澜在花厅里坐着,一身藕荷色旗袍,领口别了枚白玉兰胸针,耳垂上坠着两粒圆润的珍珠,比平日看起来更正式一些。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望着坐在对面的言霜,把那天孟小姐的想法说了。   谢梦澜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原本是为谢竣廷攒的局,结果人家姑娘看上的是弟弟。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好。   上回宋三小姐的事情还没问过言霜,就被谢竣廷一口回绝了。   她这两天越想越觉得不安,总觉得谢竣廷对言霜的事管得太过,连弟媳妇的人选都要一手拦下,实在不合常理。   所以这一回,她决定先问问言霜自己的意思,如果这孩子自己也有意,那谢竣廷这个做大哥的,也没什么理由再横加阻拦。   言霜听得认真,渐渐皱起眉。他本就心乱,夜夜做许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吃什么都不香了,就连面前放着自己最喜欢的香兰糕也无动于衷,   现在听说孟小姐竟对自己上了心,更觉得离谱这不是给兄长组的相亲局吗?怎么绕来绕去扯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下一动,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如果自己和孟姐姐订婚是不是就能断了谢竣廷的念想?   只是刚想到这一点,言霜就立刻否决了。   他并不喜欢孟小姐。   为了逃避哥哥的感情就胡乱答应下来,岂不是误了人家一生?   况且依兄长现在的疯癫程度,他肯定不会同意。到时候找出一百个理由来回绝,又要生出更多的事来。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垂眼:“伯娘,孟姐姐很好,但是我现在不想定亲。”   谢梦澜倒没有失望,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没关系,伯娘就是问问你。你心里有个数就好,不喜欢咱们就不勉强。”   她总感觉这小侄子对感情的事,还没开窍呢,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   言霜回绝了婚事,心头还压着另一件大事,谢梦澜见他眉头还皱着。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言霜抿唇,斟酌半晌才低声道:“伯娘,我想去留洋。”   谢梦澜愣住,有些惊讶。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想去了?”她想了想笑了起来,“是因为世青吧?你们兄弟感情好,舍不得他一个人走远路是不是?”   言霜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躲哥哥,于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谢梦澜虽然惊讶,觉得也是一桩好事。   “也好,男孩子出去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你要是和世青一起去法兰西,两个人有照应,我也放心些。”   言霜眼眸倏地亮了,声音里透出久违的雀跃:“伯娘!您答应了?”   谢梦澜笑着点点头,语气满是宽慰:“我肯定是不舍得你的,但你自己想去,伯娘就会尽力支持你。反正去个几年,学业有成回来正正好。不过这事儿还得跟你大哥商量商量,毕竟家里的事,现在都是他在做主。”   少年刚刚亮起来的眼神立刻黯了。   他声音有些急切:“伯娘我去留洋能不能不要告诉哥哥?”   谢梦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她看着言霜,眼神里透着审视的意味,语气慢下来:“你打算瞒着竣廷?”   言霜欲言又止地点点头。   谢梦澜以为他是在担心谢竣廷不放人,心想自家儿子对言霜竟然严厉到了这种地步?   “你放心,伯娘会好好跟你哥哥说的。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年纪小,出去读书见见世面是正事。况且他自己也常说你学业为重,不能总闷在家里”   她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天在西餐厅,言霜被谢竣廷带出去时惊慌的样子。她当时以为是儿子训斥弟弟下手太重,现在回想起来   谢梦澜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主地收紧几分。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猛地弹出来,到底是亲兄弟,谢竣廷总不会荒唐到这种地步?   谢竣廷来到花厅时,言霜已经不在。谢梦澜坐在酸枝木圈椅里,姿态从容地喝着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竣廷眉尾轻压,他刚才是特意从南小楼过来的那条路走的。   一路走来连言霜的人影都没瞧见,看来是为了躲自己,他特意绕了远路。   他在谢梦澜对面的椅子上落座,接过佣人斟的茶,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母亲叫我来什么事?”   谢梦澜神色如常:“今日叫你来,是有件喜事要同你说,那天见过面的孟小姐你还有印象吗?”   谢竣廷淡淡:“母亲,我对她无意,您直接回绝吧。”   “你在说什么呢?”谢梦澜缓缓喝了一口茶:“人家说是对小乖有意思,想进一步走动,我刚才已经同他说了。”   谢竣廷皱眉,掌心里的杯盏几乎要被捏碎。   他眼底发沉:“是吗,那霜霜怎么说?”   谢梦澜扫着自家儿子的神色,故作轻快:“巧了不是,小乖也觉得孟小姐很合眼缘。虽说孟小姐比小霜年长了几岁......”   她笑笑,旧事重提:“不过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要给小乖找个年纪大一些,有阅历能持家的。孟家在马来亚也是书香门第,叔伯辈有几个在商会里说得上话,根基不错。更重要的是,这孟小姐在家中行二,脾气温和、处事周全,样样都符合你说的条件。”   谢竣廷心里冷笑,什么东西,也敢打他弟弟的主意?   那个孟小姐,言霜不过见过一面就说什么“合眼缘”,合的是哪门子眼缘?   他压着指节间要溢出来的力道,随即转念一想,又否决了这个可能。   那天吃饭言霜几乎和姓孟的没有任何交流,恐怕连别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更何况,他很清楚言霜不是那种人。   看着脾气软和,心里却有自己的一套原则,绝不会为逃避什么就胡乱答应,更不会拿不相干的人来当挡箭牌。   这些话到底有几分真?恐怕十有八九是母亲自己的添油加醋。   谢竣廷指节在桌面轻叩,再抬眸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他温和笑笑:“既然母亲和小霜都谈过了,那我做大哥的也没什么好阻拦的。需要置办什么母亲尽管开口,我来安排。”   谢梦澜差点呛了一口茶水,放下碗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怎么回事?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谢竣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情看起来还挺好的。   “时间不早了,母亲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最近在霜霜总缠着我教他写字,做兄长的就算再忙也不能忽略了。”   言霜在浴室里泡澡。   陈安给他弄了花瓣药浴,说是助眠安神的。水面浮着一层浅紫色的干花,热气氤氲上来,带着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淡香。   他双手搭在浴缸沿,下巴搁在手背上,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闭着眼想事情。   谢梦澜刚才说的话,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伯娘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小乖不愿意告诉竣廷,那我肯定会尊重你的想法。不过留洋这件事伯娘也不太懂,听说需要人写推荐信,找有名望的校长或者官员作保才行,回头我私下找人问问,你等伯娘消息。”   言霜泡在一汪温水池子,心口暖洋洋的,又泛着淡淡的惆怅。   虽然住进来的时间不算久,可谢家的每一个人都待他很好。   伯娘处处护着他,静宜姐拿他当亲弟弟疼,连下人们也对他格外客气周到。   哥哥......对他也很好,如果哥哥不是喜欢他,那就更好了。   等他读完书回来,哥哥应该就正常了吧。   几年时间,足够让他娶妻生子,过上寻常人该过的日子。   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做一对寻常的兄弟。   想着想着,少年唇角勾起,忍不住傻笑出声,眉眼像月牙般弯起。   就在这时,浴室门口冷不丁响起谢竣廷的声音,他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兄长的语气很温柔:“霜霜在想什么呢,笑得很开心。” 第23章记忆:哪有这样宠弟弟,分明是当妻子在宠!   言霜猛地睁开眼   像被人从美梦中一把拽出来,看清来人时,脸色的紧张一览无余。   “没想什么。”少年闷声回答,绷着脸把自己锁骨沾上的花瓣拈下来,“我在洗澡,哥哥你这样很不礼貌。”   “看自己弟弟洗澡有什么不礼貌了?”   谢竣廷倚在门框边,看着言霜湿漉、惊惶的眼睛,心中掠过一点烦躁。   不论如何,他不喜欢言霜见到自己就害怕。   言霜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露馅儿,坐在浴缸里有些打滑,霎时间水花溅了一地。   谢竣廷担心他淹着,走过去一把将他捞起来。   少年湿漉滑腻的手臂仿佛质感最上乘的潋滟丝绸,只是握在手心,就让他呼吸的骤然发沉,额头也滚起几道青筋。   他放缓呼吸,伸手探了探浴缸里的水温:“霜霜,泡太久容易头晕,起来吧。”   层层叠叠的花瓣之下,言霜一丝、不挂。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的兄长是个可怕的不安定因素,随时会强吻!   他犹豫着,在想怎么办。   谢竣廷已经取来一块宽大的浴巾,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言霜浑身都是湿的,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被谢竣廷用浴巾一裹,像一条包得严严实实的毛毛虫,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   谢竣廷将他抱起来,“别乱动,仔细摔了。”   少年刚想挣扎的小动作又停下。   他本来就有点心虚   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跑路、怎么等几年后回来一切正常,结果一回头正主就出现了。   谢竣廷垂眼,言霜很轻,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小,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白生生软乎乎的一团,乖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心里那一点不悦顷刻间消散,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怎么忽然这么乖?”   言霜把脸往浴巾里埋了埋,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眸,故作无辜地眨了眨。   “唔?我一直都这样的呀。”   谢竣廷将他抱到床边放好,转身去柜子里取干净衣裳。然后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言霜解开裹着的浴巾。   言霜个子不高,身高几乎都集中在腿上了,腰身细窄,大腿和臀部却带着一点丰腴肉感,在灯下像一尊温润玉瓷。   少年有些局促,耳朵悄然红透,下意识把双腿曲起遮挡。   “你不许看!”   谢竣廷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一秒,喉结滚动,“看了又怎么样?这种事情我们迟早会做,霜霜应该尽快习惯才行。”   说完利落地将睡衣套过他的头顶,又拿了另一块干毛巾覆在他头发轻柔擦拭起来。   少年听见他又开始说疯话了,但至少没再提刚刚自己发呆的事情,悄悄舒了一口气,还没侥幸两秒,就听见兄长的声音响起:“霜霜可以开始想想,今天做错了什么。”   谢竣廷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言霜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哥哥知道了他要偷偷去留洋的事。可转念一想,伯娘答应过替他保密,不可能出卖他。   他咬了咬唇,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竣廷把他的头发擦得半干,一把将他抱到大腿上坐着,极具侵略性的成熟男人气息,透过衣料瞬间蔓延过来。   言霜有一点心慌,睫毛乱颤。   强装镇定后想了想,认为兄长在诈自己的可能性更大,还是坚持摇头。   “真没有。”   谢竣廷沉默了两秒,并不想吓唬他太过,就这样放过实在不长记性。他看了言霜一眼,随即沉眸将人一把按在了自己大腿上。   言霜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兄长膝头,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清脆的一声响落下来。   “哥哥!”   那一下其实并不疼,可羞耻感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朵和脖子。   言霜回头看他,脸颊气得鼓起来:“你你干什么!”   “做错事要受罚,不然不长记性。”   谢竣廷语气平静,说话间又落了一下。   力道虽然克制,言霜咬着唇一声不吭,趴在兄长膝上又羞又恼。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就算对方是哥哥,也不应该这样打他。否则传出去像什么话?但他们的力量相差太大,后腰上的手掌只稍微加深力道,他就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谢竣廷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觉得他又乖又可怜:“霜霜,我都还没用力。”   他停了停,又低声道:“你是水做的吗?怎么动不动就哭。”   上次在包厢不过亲了他一下,就哭得满脸都是湿的,委屈得不行。从前在矿场,他手上擦出了血痕、膝盖磕得青紫也一声都没吭。   谢竣廷心想,弟弟被自己养得越来越娇气了。   言霜红着眼睛,神色倔强地看他。   谢竣廷从口袋里取出怀表,纯金的链子垂下来晃了晃,放回他手心里。   “以后不许这样了。”   他冷声说,“哥哥送你的东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不许耍这种小脾气。你我将来还要结婚,以为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闻言,言霜才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扫过房间摆设。台灯、笔筒、古董八音盒......他白天搬走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处。   他有些词穷,谢竣廷完全就是油盐不进!到底是谁更幼稚、更无理取闹?   谢竣廷手掌扣着弟弟的脸,一字一顿:“我们身上流着八分之一相同的血,霜霜,你要怎么分割?下不为例,否则”   “否则什么?”言霜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谢竣廷黑眸静静看他,像密不透风的黑雾,“哥哥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保持理智。”   言霜不想再和他说话了,开始暗暗下逐客令。   “我要睡觉了,哥哥。晚上有新的值夜佣人,被人看见了不好。”   虽然他知道那些人都是谢竣廷安排的,但他总不至于敢闹得人尽皆知。   谢竣廷淡淡:“这个霜霜不用担心,外面都是哥哥的人,没有一个敢乱嚼舌根。”   言霜:“......”   兄长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孟家那位二小姐对霜霜挺有意向的。”   言霜一听,猛地抬起头来:“哥哥,这个我可没答应!是孟姐姐自己说的,我什么都没应!”   他生怕谢竣廷借题发挥又教训他,急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谢竣廷看着他又急又怕的样子,将他重新抱起来圈进怀里。   “我知道。”   这样就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母亲刚才的话都是为了试探自己。   谢竣廷若有所思,猝不及防地在言霜鼻尖上落了一个吻:“霜霜做得很好。”   只要兄长不是亲他嘴巴,言霜已经没那么难接受了,轻轻皱了皱鼻子,心里腹诽哥哥这语气,自己又不是小猫小狗。   “我不是因为你,婚姻是大事应该要慎重考虑的。”   言霜是真的有点困了。   泡了助眠的药浴,还喝了安神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泪花都泛了出来。   谢竣廷轻轻给他拍背:“困了就睡吧。”   言霜“嗯”了一声。   从他怀里挣出来,爬到床上缩成一小团,像小虾米似的卷起来。他躺好之后,目光落在一旁的谢竣廷身上。   兄长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样坐在床沿,静静守着自己睡觉。   言霜本以为自己睡着不久,他就会走。然而半夜口渴翻身,迷迷糊糊间有人喂自己喝水,又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唇角   他不用睁开眼,也能感受到谢竣廷身上冷峻熟悉的气息。   “唔......哥哥你怎么还没走......”   谢竣廷抚了抚他额头的碎发:“霜霜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听值夜的人说,小少爷夜间偶尔会陷入梦魇,说一些听不懂的胡话。   他担心是不是头部淤血散去的副作用。自己守着更安心一些,毕竟他不能接受其他人看见弟弟睡觉的样子。   言霜依旧很困,揉了揉眼睛,昏寐的光线中谢竣廷的身影格外高大,眼底有血丝,眉宇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听说最近矿上的事也很多,马来亚的局势不算稳定。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枕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哥哥你上来一起睡吧。”他说完小声嘟囔道,“但是不许动手动脚。”   谢竣廷心口涌上一阵酸酸涨涨的暖意:“哦,霜霜心疼哥哥了?”   少年抿了抿唇,翻过身留给他一个圆润的后脑勺:“.......才不是心疼,你爱睡不睡。”   谢竣廷压下那股想要把人揉进怀里的冲动,只是脱了外套,躺在他身侧。   不想打破这难得的温情,他和弟弟隔着半臂的距离,连呼吸都放轻了。   言霜见他果真没有乱动,渐渐放下心来,没过多久便就重新地睡着了。   少年蜷成小小的一团,脸颊贴着枕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谢竣廷借着月光看了他很久很久,压抑着呼吸和身体里的悸动,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言霜在睡梦中微动了一下。鼻尖蹭了蹭他结实的胸膛,然后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把脸颊埋过去。   清晨,偌大的谢宅渐渐苏醒。   主楼和前庭传来佣人洒扫的窸窣声,还有的端着托盘碗碟,井井有条地穿梭其中。   然而南小楼这边却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陈安站在门外有些进退两难。   时间不早了,但小少爷房间里面没有动静,他也不敢擅自敲。   自从昨晚大少爷直接歇在了小少爷房里,他这颗心就悬了一整夜。幸好没听见什么动静,大少爷应该不至于对小少爷做什么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内才传来谢竣廷低沉的声音:“陈安,进来。”   陈安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推门进去,半点不敢胡乱打量。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不堪的场面。   只有小少爷还穿着睡衣,困得眼皮都撑不开,懒懒地窝在兄长的怀里。   言霜还没醒透,他不理解自己又不上班也不上学,谢竣廷为什么非要把他弄起床。   谢竣廷坐在床沿,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里握了把梳齿圆润黄杨木梳,温柔细致地替怀里的人梳着头发。   言霜的头发确实有些长了,发尾已经垂到了后颈,软软地搭在睡衣领口上。   谢竣廷从未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情。   但是照顾弟弟应该是兄长天生就会的,根本不用刻意去学。   陈安将托盘上的茶盏轻轻放在桌面上,垂首问道:“大少爷,早点准备好了,是送到这里来,还是去主楼餐厅用?”   “送来这里。”谢竣廷梳发的动作未停,“让人去和我母亲说一声,霜霜没什么精神,改天再陪她吃饭。”   陈安应声,正要退出去。   就看见大少爷放下梳子,将怀里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   门没关严,陈安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小少爷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抗议:“哥哥,我自己刷牙我自己擦脸”   谢竣廷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外:“好好好,你自己来。”   又听见言霜嘟囔了一句,谢竣廷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他的话逗到了。   “今天不用去矿上,没什么急事。等会儿哥哥带你出去放风筝吧?宅子后面的空地风好,放Wau正合适。”   言霜含着一嘴牙膏沫,含含糊糊地问:“唔什么是Wau?”   “马来人的月亮风筝,形状像月牙,很大一个,飞起来的时候会嗡嗡响。”   谢竣廷手指蹭了蹭他唇边的泡沫,“你看过一次就知道了。”   言霜确实很感兴趣,眨了眨眼睛,从镜子里看了谢竣廷一眼。   兄长不亲人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谢竣廷看着他雀跃的小脸,目光温柔:“你先把早饭吃了,不然没力气跑,风筝追不上可就只能挂树上了。”   言霜难得主动地攥住谢竣廷的手腕:“那哥哥快点,我们别磨蹭了。”   他倒是要看看那个风筝到底有多大。   “急什么,脸都没有擦干净。”谢竣廷按着他的脸颊,“顺道带你去把头发剪了,这个天气你老是出汗。”   虽然弟弟的汗水也是香的、甜的,他私底下尝过了。   陈安站在外间,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不敢再听下去了。走廊外的佣人面上不显,心中也是一片惊涛骇浪   哪有这样宠幼弟的,分明是当妻子在宠!   谢梦澜这两天接连赴了几场马来亚政商人家太太们的聚会。   谢家在马来亚根基深厚,谢梦澜往常是很少出席这种聚会的,太太们争着与她说话,连座位都给她留了最好的位置。   庭院里植被浓绿茂密,散发着幽淡香气,太太们三三两两坐在花厅里闲聊。   话题从珠宝首饰渐渐转到各家子弟的学业生意上来。   谢梦澜端着茶盏,笑着提起自家有个晚辈想去法兰西读书,只是不知道现在要如何打点入学的事宜。   所谓应酬都是交换利益,有人能给一个口子,自然有人立刻接上。   一位姓徐的太太听了,放下茶杯笑道:“哎呀,谢夫人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娘家侄子前年刚从新加坡莱佛士学院毕业,现在在爱德华七世医学院做事,认识不少学界的人。法兰西那边的大学我有听过,巴黎高师可是顶好的学校。你要是需要,我帮你问问我侄子,看他能不能托人写一封。”   旁边另一位太太也凑过来道:“不过谢太太,怎么不去英国呢?我记得你家大少爷好像就是剑桥毕业的?他应该很清楚那边的情况,要是他愿意写一封推荐信,岂不是比我们这些外人打听来的更管用?”   桌上几位太太都纷纷点头。   谢梦澜笑意微僵,端起茶抿了一口:“竣廷忙于生意上的事,哪有空操心这些。况且这孩子想去法兰西,自有他的考量,我做长辈的替他张罗张罗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太们也不好再追问,纷纷转了口风,说起各自认识的教授和官员来。   谢梦澜最后和那位徐太太敲定了细节,对方也是个爽快人:“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侄子说,让他尽快去打听,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你等我消息就是了。”   谢梦澜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握着徐太太的手连声道谢,又让下人记了地址,说过几日登门拜访。   回程的车上,谢梦澜靠在软垫里闭目养神。   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只要推荐信到手,剩下的船票都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她心里依旧隐隐不安。   自己生的儿子,她比谁都清楚。   谢竣廷自小就是个极有主意的,心思深,能沉住气,向来滴水不漏。   他或许早就看穿了自己那天晚上的话是试探,故意不动声色,好让她放下戒心。   言霜宁愿远行留洋,也不愿呆在家里。   这背后的缘由实在让她感到恐惧揪心。   谢梦澜深呼吸一口气,如果只是她多心了,那自然最好。可如果不是,那现在正是彻底掐断所有不堪设想后果的时机。   想了想,她吩咐司机改道去了宗祠。   祠堂里光线幽暗,长明灯在供桌上静静燃着,亡夫的牌位立在正中。   她捧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下来,闭着眼默默祝祷了好一会儿。   香灰落下来,断在香炉里。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跪在那里,觉得满腹的心事都堵住了。   离开前宗祠的老仆人才提起谢竣廷前不久深夜来过,待了好一会儿才走。   谢梦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丝慰藉。   儿子虽然性子冷、做事独断,到底还把祖宗放在心里的,且他从小受家族教养长大,伦常礼法总该有分寸。   回到谢宅,她正打算往南小楼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言霜。这时有佣人来说,小少爷跟着大少出门去了矿场。   言霜随口提了一句想去矿场看看。   毕竟他以前在那里工作过,关于那段日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在留洋之前,回到旧地走一走,说不准能记起来些什么。   谢竣廷没有多问,第二日就带他去了。   矿场的员工们见了言霜,都不敢明晃晃打量。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衣衫破旧、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被吴工务大声呵斥的小工,现在竟然被头家牵着手带进办公室。   少年更漂亮了,完全不见往日的落魄,浑身透着一种被妥帖滋养出来的、懒洋洋的矜贵。让人无端想到西洋电影画报上柔光顺滑的小猫。   他个子不算高,总能看见头家微微低头,温柔笑着对他说话。   隐约听见什么‘渴不渴’,‘累不累’‘办公室有准备甜糕’之类的。   众人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想起之前头家就对他照顾有加,难道那时候就知道是过来投亲的弟弟了?   言霜在谢竣廷的办公室里逛了一圈,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窗下有一个花园。   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几丛木槿花开得正盛,浅粉淡黄的簇拥在枝叶间,随风摇曳。   言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浮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谢竣廷走到了他身后。   双臂自然地越过他腰侧撑在窗沿,低头凑近,骨相优越的下颌轻轻靠在他肩窝。   “看什么呢?”   这些天谢竣廷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言霜对他的戒心降低了一些。他歪了歪脑袋,说话时吐息洒在兄长的耳廓:“哥哥,我们是不是在那个花园里说过话?我觉得好像有点印象。”   谢竣廷眸光暗了暗,高挺的鼻梁轻蹭过他耳侧发丝:“嗯,霜霜想起什么了吗?”   言霜蹙眉认真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不是想起只是觉得熟悉。”   谢竣廷望着园中摇曳的花,想起那天只是偶然,让他看见了言霜。   少年仿佛异世界骤然降临的神迹,生动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言霜转过脸想要说什么,温软的脸颊已经被谢竣廷捏住,在他唇瓣上轻轻啜了一下。   他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困在兄长双臂之间。他也怕被人看见,惊慌地去看门口,幸好是关着的,这一层楼闲杂的员工也不能随便上来。   谢竣廷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理直气壮的坦然:“哥哥看你嘴巴有点干了。”   言霜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反驳就又被堵住了。   这一回不再是刚才那样的浅尝辄止。   谢竣廷的吻更深,舌尖带着力道探进来,唇瓣被重重碾过回弹,战栗、酥麻一点点蔓延,仿佛要将他完全吃进肚子。   言霜的后腰被一只大掌稳稳扣住,将他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这个吻持久而深重,辗转间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索取和贪恋。   失去氧气的少年忍不住轻哼出声。   唇齿间气息交融。   午后阳光和木槿花的甜香,如同风暴一样涌过来,将他吞没了。   谢竣廷黑眸沉溺,含着他一小瓣唇恬不知耻地笑笑:“抱歉霜霜,这一次是真的想亲你。”   言霜坐在大楼台阶上,用力擦着嘴巴,结果越擦越红,唇瓣都泛了肿。   谢竣廷原本正要带他回家,却被孙管事匆匆叫住,低语了几句。   他皱了皱眉,转头对言霜道:“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言霜胡乱点了点头,巴不得他赶紧走,然后一个人静静消化那个吻。   正发着呆,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言霜?!真的是你!”   话音未落,来人已经一把将他抱住。   “我听矿场的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你的伤都好了吗?身体怎么样了?”   蒋奚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吗?”   言霜看着他的脸,一张清秀的年轻面孔,笑起来像个小狐狸似的。他只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心里无端地生出好感来。   他抿了抿唇,有些歉疚地开口:“抱歉我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蒋奚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失忆?”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变成担忧。   “难怪我之前听说你受伤被头家救下,再后来你就成了谢家的小少爷,我还以为你算了,人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担心,就连那个小陈都问了你两句。”   言霜见他言辞真挚,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早点回来看看的。”   蒋奚摆摆手,并不在意,然后打量了一下言霜身上熨帖的衬衣,感慨道,“你看,我当初就说嘛,你这人一看就不是一辈子待在矿上的命,将来肯定飞黄腾达。你看我果然说中了吧!我当时还说苟富贵,勿相忘”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太妥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失忆了。不过没事,忘了就忘了,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伸出拳头,“以前咱俩睡一个宿舍的!咱们还是好兄弟!忘了介绍,我叫蒋”   言霜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拳头,脑海里有什么忽然炸开,白光闪过,一帧帧画面飞快地掠过记忆里的脸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也伸出拳头和他轻轻碰了碰,喃喃道:“你是蒋奚......”   蒋奚猛地一愣,他连名字都还没说全呢!他一把捉住言霜的手:“你记得我名字?!”   言霜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眉头皱起,记忆里的画面像洪水一般疯狂涌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蒋奚慌了神,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言霜?你怎么了?别急别急,不着急想啊,咱们慢慢来。”   话还没说完,言霜眼前一阵发黑,立刻就要往前摔,蒋奚赶紧扶了他一把。   谢竣廷远远就看见弟弟的情况不对劲,快步走过来将他从蒋奚手上接过。   他神色冷峻得像结了冰,低头看少年的脸:“霜霜!是不是头疼?”   言霜在他怀里冷汗涔涔,眼睫紧阖着,浑身都在发抖。   孙管事匆匆赶过来,一看这情形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就走开这么一会儿就出了事,连忙让司机将车过来。   谢竣廷二话不说将人抱上了车,吩咐司机先去查理的诊所。然后捧着他的脸颊,用唇瓣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额温。   没有发烧,应该是单纯受了刺激。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睁开眼,脸色苍白,眼眸渐渐聚焦“......头家?” 第24章错认:他第二天就能把你抓去结婚!   谢竣廷眉骨一压,以为他是头晕犯了糊涂,没有急着纠正,将他揽进胸前,轻拍脊背低哄:“哥哥在,没事了,别怕。”   言霜晕乎乎地窝在他怀里,无数新旧记忆像碎镜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脏乱不堪的仓库里抱着自己、琉璃灯炸开时他扑向他的怀抱、生病发烧彻夜守在他床边、槟城喧闹烟火中的姻缘签、捉着手腕教他写字、包厢里那个带着怒意的吻   所有的“头家”和“哥哥”,在一瞬间重叠成了同一个人的脸。   言霜呆呆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如同初生婴儿般茫然无措。   谢竣廷见他这副模样,心底竟然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仿佛固若金汤的城池有了松动、崩塌的迹象。   他捧住他的脸颊,抹去他眼睫的湿意:“言霜?到底怎么了?”   言霜从无数记忆碎片里回神,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哥哥。”   谢竣廷神色微松,压在心脏的重石终于落了地,心有余悸地抱着他,低吻他的发旋。   司机在后视镜看得心惊肉跳,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眼花。这头家对弟弟宠溺也无可厚非,怎么抱着抱着还亲上去了呢。   谢竣廷安抚着怀里人,掀起眼皮冷冷扫他一眼,司机赶紧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带言霜去了查理的诊所。一段时间不见,诊所里依旧忙碌,走廊里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   查理从诊室里探出头来,见是谢竣廷,便先把手里的病人交代给护士,腾出空来给他们看。   他给言霜做了一番检查:听了心跳,测了血压,又拿小电筒照了照瞳孔:“没什么大碍,这是记忆要恢复的迹象,短期内会出现头晕、耳鸣、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都是正常反应。年轻人的身体素质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真是上帝保佑。”   他拍了拍谢竣廷的肩膀,“好好照顾他,多休息,别让他受太大刺激。”   言霜坐在椅子上,看谢竣廷和查理交谈他的情况。他听不太懂那些夹杂着医学名词的英文,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完、蛋、了。   虽然记忆仍旧有些错乱,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来,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来自几十年之后的现代社会,不是什么泉州投亲的小少爷,更不是谢竣廷的堂弟。   真少爷是在船上救下自己,卷了英国人货款跑去暹罗,下落不明的林知序!   这场认亲完完全全是一个大乌龙!   虽然错认并非自己的本意,但是他住进谢家得到许多本不属于自己的照顾和资源。谢梦澜将自己当成亲生孩子疼爱,不问缘由替他张罗留洋的事,不过是看在她亡夫的份上,爱屋及乌。   现在却说弄错了   谢竣廷回头看他,脸色苍白的少年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自己。   他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他懊悔自己方才不该走开,哪怕只是片刻。   同时也在想,弟弟果然离不开他。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出了事。这世上只有他能照顾好他,他哪里也不该去。   言霜察觉到谢竣廷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眸和他对视。   谢竣廷身形高大,明明是东方人,站在查理身边竟然还要高一些。骨相极佳的轮廓和英俊的五官完美组合,深黑如曜石的眼睛里,正盛着明晃晃的宠溺和爱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言霜的心尖猛地一颤。   如果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他弟弟会发生什么?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谢竣廷立刻注意到了,皱着眉打断了查理仍在絮絮叨叨的叮嘱,大步走过来,摸了摸弟弟的手背,是有些冷。   他没有多说,只沉声道:“霜霜,哥哥先带你回家。”   言霜这次没有推开他,点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谢竣廷见他一直闭着眼睛,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眯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言霜没有抗拒,乖巧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眼睫闭阖,所有感官都被清晰放大,能感受到谢竣廷掌心覆在他的额头轻抚,温热干燥的触感从眉心滑到鼻梁。   小的时候,妈妈也喜欢这样摸他的额头,一边摸一边笑着说:“我们小霜额头真饱满,以后肯定是有福气的人。后脑勺妈妈也特意给你睡圆了,三百六十度哪个角度都好看。”   言霜心头纷乱,鼻子有点泛酸,他好想妈妈......想回现代的家。   谢竣廷垂眸静静看他,查理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言霜的精神压力太大,所以对脑部也产生了一些刺激。   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要多开解,不要逼迫太紧,适得其反。   谢竣廷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特别喜欢过某一样事物,在严格苛刻的家族教养和责任中长大,成为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掌权者。他的存在就是延续谢家的辉煌,然后生儿育女,延续香火。   喜欢上自己的弟弟算是他人生中最“离经叛道”的事情。   很遗憾的是,他喜欢的人并不喜欢自己。   言霜对自己所有的依赖、在意都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兄长。   谢竣廷低头,手指轻轻掠过少年绵软的耳垂,或许他应该再给弟弟一些时间。   回到南小楼刚坐下,谢梦澜就赶过来看他了。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放心地打量。   “怎么出去一趟成了这样?不是说了要好好照顾小乖的吗?”她转头瞪了谢竣廷一眼,埋怨道:“你带他去矿场那种地方做什么?尘土飞扬,又热又晒,他身子本来就弱,你心里没数?”   谢竣廷难得没有反驳,敛着眉目认错:“是我的错,母亲。”   言霜靠着枕头,连忙开口:“伯娘,这个不怪哥哥,是我自己说要去的。而且医生说这是记忆恢复的正常反应,休息一下就好了。”   “当然怪他,你年纪小不懂世事就算了,他做大哥的,年长你八岁不说,做了这么多生意见了这么多人,难道分辨不出对错吗?”   言霜听得耳朵发烫,不敢看谢竣廷的眼睛,总觉得谢梦澜话里有话。   谢梦澜面上不显,心里却转了几转,转头对谢竣廷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跟小乖说几句话。”   谢竣廷黑眸凝在言霜脸上一瞬,见少年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才转身出去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言霜和母亲之间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门一合上,谢梦澜就压低声音。   “小乖,上次说的事有眉目了。伯娘的朋友说她侄子已经帮忙托了那位黄教授,推荐信应该很快就能写出来。等信一到,伯娘就让人安排船票,送你去法兰西。”   言霜有些迟疑,现在自己并不是真的谢家人,却要谢梦澜费心费力。   而且出国留洋也不是一笔小的费用。   他张了张嘴,皱眉道:“伯娘,其实我......”   谢梦澜见他神色不对,握着他的手:“怎么了?在担心竣廷得知后不同意吗?不怕啊,对方不是那种到处乱说的人。如果是因为钱,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谢家还不至于出不起。就算不走家里的账,伯娘自己的小金库也绰绰有余。”   谢家百年来修桥铺路,建学堂,资助穷苦孩子上学不计其数。   别说言霜是她亡夫的亲侄子。哪怕是个不相干的人,这样乖巧善良,她都忍不住对他好。更何况她心底还有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不是当然最好,要是真的,言霜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梦澜幽幽叹气,她有自己的私心。   言霜坦诚的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是啊,无论是不是亲弟弟,他和谢竣廷之间都不可能有未来。   离开马来亚,去留洋才是最好的选择。世界这么大,他还没有去看过。   谢梦澜捋了捋他脸颊边的发丝。   还只是刚成年的小朋友呢,漂洋过海来到马来亚才多久?眼看就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了。   她心中涌动着愧疚,“伯娘还是怪担心你的,总觉得一颗心扑通直跳,右眼皮也跳个不停。改天我还是去宗祠多上几炷香,求祖宗保佑你顺顺利利的。”   几天后,谢静宜和宋聿之“过大礼”,谢家上下都忙碌起来   这是马来亚华人婚俗里极郑重的一环,男方备齐聘礼送到女方家,礼数周全方能显出诚意。   一大早,宋家就踩着吉时,随从抬着几十担礼盒浩浩荡荡地进了谢宅,金器、海味、龙凤礼饼、三牲酒礼全部用鲜艳的红绸扎好,满满当当摆在正厅。   晚上更是大摆宴席,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就连一直禁足的谢世青也被特准放了出来,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一直在人群里对着言霜挤眉弄眼。   他早就想找言霜说话了,可每次刚挪两步,就能接收到大哥沉冷的视线。   好不容易等到仪式结束,谢竣廷和谢梦澜陪着宋家的人去偏厅喝茶,谢世青才找到机会,一溜烟跑到了南小楼。   两个难兄难弟一见面,就同时长叹一口气。   谢世青来的路上憋了一肚子话,脑补了无数可怕的场面,斟酌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小霜,你最近还好吧?大哥没对你那什么吧?就是那种更过分的什么。”   言霜恢复了记忆,自然秒懂他说的“那什么”是什么意思。   他脸颊和耳朵不争气地涨红,不跟他对视,语气有些不自然:“当、当然没有。”   现在自己还是谢竣廷的“弟弟”呢,头家再怎么发疯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亲亲抱抱已经很出格了!   “真的没有吗?”谢世青担心他不懂,继续说:“是那种啊!两个人都不穿衣服!然后在床上这样那样”   虽然他并不知道男的跟男的怎么做,他的男女知识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言霜脸颊更红了,“真的没有!”   谢世青也是提心吊胆,听见这话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说明大哥还是有点理智的,还顾及着兄弟血脉这一层,不敢做出太违背人伦的事情。”   言霜摇摇头,直接了当道:“其实......我不是你们的弟弟。”   谢世青脸上的笑僵住,像是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言霜深吸一口气:“我恢复记忆了。”   他把穿越的事隐去,只说了在船上怎么遇见林知序、怎么一起去了矿场、怎么失忆、又怎么阴差阳错被谢家认了回来。至于那些更加离奇的部分,他暂时还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谢世青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好了好了这下坏了,谢家宗族还准备要将言霜写进族谱呢,也在很多世交名门面前介绍过,没想到竟是搞错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谢世青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脑海里有个灯泡啪一下亮了,他捉着言霜激动道:“不对,你是假的,这是好事啊!”   “本来我还在发愁,大哥喜欢上自己亲弟弟,这事传出去整个谢家脸面都要丢光!可你根本就不是!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谢世青双手合十,到底还是谢家祖宗发力了,大哥总算不会铸成大错。   但转头看见言霜的神色,谢世青龇着的大牙又默默收回去了。   现在大哥以为言霜是亲弟弟都已经这样,要是得知他跟谢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不可能收手。   大哥那种人,想要的从来都是要拿到的,不管对方是谁。   况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总不能因为言霜不是亲弟弟就转投阵营。   言霜的顾虑不止这一个。   “伯娘待我很好,她把我当亲儿子疼。如果她知道自己儿子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谢世青坐下来,神色也渐渐凝重。   大哥要是真和言霜在一起,宗族里那帮老头子不会善罢甘休,就连谢梦澜他都不敢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舔了舔嘴唇,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言霜睫毛半垂:“我打算去留洋。”   谢世青一听,眼睛又像灯泡一样亮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太好了!我们俩一起去!”   他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有损自己的英俊容貌,一想到要独自去陌生的异国他乡,对着那些洋鬼子磕磕绊绊地说外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就头皮发麻。   如今言霜也要去,他简直像捡到了救命稻草。   “那咱们俩做个伴,到了法兰西还能互相照应,多好!”   可他兴奋了没两秒,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垮了下来:“但是大哥能让你去吗?你应该还没跟他坦白自己不是亲弟弟的事情吧?”   言霜说:“还没有,我打算”   “你可千万别说!要是大哥知道你不是他弟弟,别说放你去留洋,我估摸着他第二天就能把你抓去结婚!”   言霜被他的话吓得一激灵:“所以这件事要偷偷的。”   谢世青意识到他的意思是要跑路,急得抓了抓头发。   “怎么偷偷啊!你不知道大哥的手段,整个马来亚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他要是铁了心想找一个人,挖地三尺也能给你翻出来,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就连我的生辰礼物.......”   “什么生辰礼物,我送的那个吗?”言霜问。   谢世青支支吾吾地把话咽了回去。   想想就憋屈了。   这是言霜送给他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大哥就这样派人过来,硬生生要走了!还警告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这占有欲简直令人发指。   谢世青越说越泄气,往后一倒瘫在椅背上叹气:“我们真的能斗过大哥吗?”   言霜惊奇地发现,谢竣廷今晚只是在他房间待了一会儿,陪他练了会儿字,盯着他喝完睡前燕窝羹,便起身走了。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完全就是一副正常兄长的做派。   偶尔实在忍不住,也只是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言霜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窝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余光却时不时飘向书案后的身影,谢竣廷正在翻看账册,偶尔笔尖在纸面写点什么。   他的房间已经快变成谢竣廷的半个领地,随手脱下的西装外套,领带,常用的杯盏。   前两天谢竣廷还半开玩笑:“霜霜要不要搬去哥哥那边?东小楼的卧房更大,光线也更好。”   言霜当时低着头翻书页:“我住惯这里了。况且哥哥将来要是结婚了,有嫂嫂的话,我住过去也不方便。”   他故意强调了“嫂嫂”两个字。   谢竣廷看了他一眼。放在从前,他大约会把人拎过来狠狠打两下屁股,让他长长记性。   可想起言霜那天苍白如纸的脸,还有查理的劝告,他又生生把念头压了回去。   他走过来,双臂撑在他身侧,言霜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就像圈地的野兽,将自己的猎物牢牢掌握在手心的势在必得。   谢竣廷盯着他的表情,像是要看出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霜霜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弟弟刚失忆的时候特别乖,经常会发呆,说什么都是照做的。   整天哥哥哥哥的跟在屁股后面叫。   现在......谢竣廷莫名想起刚认识言霜的时候。   闻言,少年警惕地竖起耳朵,书本盖这半边脸颊,露出一双扑闪的眼:“我脑子摔过,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谢竣廷看着他这副模样,呼吸莫名重了几分。   这些天也不知道厨房炖的是什么汤,喝得他浑身燥得慌,晚上冲冷水澡才能勉强压下去。   “别再勾人了,霜霜。早点睡。”   回到东小楼,刚洗完澡出来,陈平便快步过来低声道:“大少爷,宋姑爷过来了,现在正在书房等您。”   谢竣廷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这么晚了,宋聿之来做什么? 第25章真相:是不是弟弟都不影响结婚   谢竣廷换了一件干爽的衬衫,下了楼。   宋聿之正站在书房外的走廊,半倚着栏杆,打量着屋檐下金笼里的雀鸟。   这鸟养了好几年,是很稀有的品种,当初他向谢竣廷讨要过,没成功。   他收回视线,见眉目深峻的谢竣廷走过来,微微一笑道:“大舅哥这么冷淡做什么,不欢迎我这么晚过来打扰?横竖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什么事?”谢竣廷没接他的玩笑,径直推门进了书房。   陈平带着佣人端着茶盏进来,轻轻放下就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宋聿之跟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书房摆设,开门见山道:“我今晚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谢竣廷淡然:“嗯。”   宋聿之看着他,将自己回到吉隆坡后,派下属去码头一带调查的事情说了。   “原本以为线索早已断得干净,没成想竟真让我挖出一点东西来。码头上有个工人,当年与言霜同住过一个底舱。”   谢竣廷蹙眉,瞥他一眼:“然后呢?”   宋聿之继续:“当时同在底舱的还有另一个人,这人姓林,与言霜年纪相仿,是那个工人在安溪泉州上船时的同乡。”   话语落地,谢竣廷倏然抬起眼皮,黑沉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听我说完。”   宋聿之最初得知也很震惊,这也是他为什么深夜到访的原因。   “据那人回忆,言霜是从海里被救上来的,当时浑身湿透,意识模糊。谁也不知道他漂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那样茫茫一片海竟然也没淹死他,实在命大。他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洋人,身无分文,别说书信了,连一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据说林知序和言霜关系最好,在底舱时就很照顾他,后来两人没有华侨登记证,就辗转去了蔡阿发手下做码头工。   再后来,英国人史密斯的一批货物被华工卷跑,宏兴门满城抓人,林知序离开马来亚,也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谢竣廷原本只是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你说,我听’的散漫姿态。   可当宋聿之说到言霜是从海里被捞上来,堪堪捡回一条命时。   他握着茶杯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杯壁不堪重负,发出隐隐要破裂的脆响。   初见言霜是那样瘦小的一个人,竟然差点就死在大海里。更别提怎么在陌生、肮脏的底舱里熬过漫漫长夜。   他从前并非没有想过。   言霜这样不谙世事,是怎么一个人远渡重洋走到他面前的。   可他只当是旅途辛苦,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段命悬一线的过往。   谢竣廷闭上眼睛,胸腔仿佛被什么锋利的物体搅动,窒息感与痛苦蔓延开来。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心疼。   宋聿之话锋一转,说了自己的结论:“所以,那些亲笔信并不是言霜的。”   “从泉州过来投亲的另有其人,他叫林知序,他才是你亲叔叔的后代。”   谢竣廷缓缓抬起眼,黑沉的眼眸波澜骤起,一丝隐秘、罪恶的庆幸涌上心头。   言霜不是他弟弟,他们没有血缘。   一切都是误会。   他可以名正言顺去喜欢他,不必再被所谓的“兄弟”“道德伦理”捆住手脚。   然而很快,谢竣廷心底浮现另一个念头,   如果言霜恢复了记忆,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弟弟,也根本不是谢家的人。   他会怎么样?   谢竣廷喉咙滚动,手臂的青筋暴起,几乎瞬间就想到了答案。   他会走,他会离开谢家,离开他,   言霜对自己满心满眼的依赖、信任,就连睡觉时也会乖巧地往自己怀里钻。   到底有几分是喜欢,又有几分因为错认了他是唯一的哥哥?   谢竣廷眉间凝着一股阴鸷。   曾经他自诩他们之前血浓于水,无论任何事物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现在   谢竣廷忽然希望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   言霜既是他弟弟,也是他的妻子,他就该乖乖待在他的掌心。   宋聿之看着他,等了片刻,才见谢竣廷缓缓松开指节,抬起眼来。眼底笼罩着一股海夜般的冷寂、平静,像要将一切掩盖。   “这件事我知道了。”他语气沉静,“我有分寸。”   宋聿之盯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感到一丝不对劲。   “什么叫你有分寸?虽然我也很喜欢言霜这个弟弟,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失忆了吗?还是说,他看谢家财大势大,故意”   谢竣廷打断了他:“不可能。”   宋聿之语气焦躁:“好好好,我知道你偏心言霜,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成了谢家小少爷,而你真正的弟弟,生死未卜!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林知序是死是活你半点不担心吗?”   人非草木,他并不是刻意要针对言霜,而是这事实在太过巧合,世道这么乱,什么人都有,他实在怕谢竣廷冲昏了头。   当初,言霜还只是一个矿场小工时,就惹得他手里沾了血腥也无所顾忌。   这样的谢竣廷太过陌生了。   宋聿之盯着他无波无澜的脸,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等等,你该不会想将错就错,真打算让言霜进谢家族谱吧?”   谢竣廷说:“会,但不是以弟弟的方式。”   宋聿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你疯了吧?不是以弟弟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还能娶他?他是男的!”   谢竣廷神色淡淡,看着宋聿之那张因为震惊有些变形的脸:“那又如何。”   宋聿之忍不住扶额,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谢宅,主楼。   餐厅的落地长窗靠近庭院,可以看见开得正盛的热带花卉。窗外传来鸟雀声,晨光透过绿植洒进来,在花砖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影。   谢家的早餐吃得不简单。既有中式传统的荷叶粳米粥、精致小菜、点心,也有马来亚特色的炸江鱼仔、参巴虾米、半生熟水煮蛋,还有烤得微微焦黄的椰咖吐司。   言霜刚睡醒不久,眼皮还有些肿,小口喝着一碗清粥。他胃口还不错,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竣廷伸手拿掉,笑得温和:“霜霜没几天就得去上学了,早上这么困怎么行?”   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调侃小朋友。   毕竟莱佛士学院不算远,而且他也和院长、任课老师也打过招呼。   言霜听了果然有些不服,嘟囔了一句:“瞧不起谁呢,以前早八课我都没迟到过”   谢竣廷问:“什么是早八?”   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头摇得像拨浪鼓,“唔?......没什么呀。”   谢竣廷眼眸在他脸上扫过,没有追问,又往他碟子里夹了些小菜。   “昨晚聿之过来找你,什么事?我听佣人说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们可别闹什么不愉快,都是一家人了,看在静宜的份上和气些。”   谢梦澜坐在主位,端着一碗冰糖炖雪蛤慢条斯理地在喝。   宅子里佣人多,很多事情都有人看在眼里,在不经意地传回她耳朵。   谢宋两家不仅是世交,也是联盟关系,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这些事情家里听听也就算了,要是传到外面,就很不妥当。   甚至还听见有人嚼舌根,说大少爷太过宠爱言霜,实在有些不正常。   这些话让谢梦澜听得心慌,更迫不及待想要将言霜送出去留洋。   谢竣廷将银筷放回碟中,语气很淡:“只是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母亲不必担心。”   谢梦澜点了点头,儿子向来有分寸,她便不再多问,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小乖入族谱的事之前跟你提过了,吉日是在两天后,就在宗祠里办。该通知的宗亲我都通知了,供品香烛也备好了”   言霜一听,心说糟了,他完全忘记入族谱这件事了,顾不得想太多,他说:“伯娘我想了想,要不这件事还是再考虑考虑......”   谢竣廷看了他一眼,随即跟着开口:“母亲,我也正有此意。”   谢梦澜放下手中的汤碗,眉心拧了起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这事情敲定了这么久,早不说晚不说,现在才说要取消?什么都定好了,临时变卦像什么样子?”   言霜心里又急又乱。   如果他没有恢复记忆也就罢了。他如今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总不能还将错就错地入谢家族谱。   他唇瓣翕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谢竣廷若有所思地凝着他的表情,不疾不徐地开口:“母亲,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入族谱仪式繁琐,拜祭的流程长,要见的人也多。医生前段时间才叮嘱过霜霜要好好休养。不如等他身体彻底养好再说。入族谱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人就在这,什么时候办不是办?”   谢梦澜听他讲完,脸色是不太好看的,但最后一句话,让她有些心虚。她看了看言霜,用手帕擦了擦唇角。   “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觉得不合适,那就先缓缓吧。不过宗亲那边要怎么说?日子都定下去了,忽然改口,到时候还不定怎么议论呢。”   谢竣廷给她斟了半盏茶:“叔伯长辈那边我去交代。就说霜霜水土不服,身体抱恙不宜劳累。母亲放心,不会让您为难的。”   谢梦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言霜在庭院的小躺椅上看书,午后日光斜过屋檐,落在他手上的书。   微风拂过,几瓣落花飘在在他发丝,他浑然不觉,正看得入神。   忽然,一声细弱的“喵”从花丛传来。   言霜耳朵一动,循声望去。   一只圆滚滚的三花小猫正蹲在边上,歪着脑袋看他,浅蓝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琉璃珠子,浑身的毛蓬松看起来可爱极了。   言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书,小心地朝它伸出手。小猫歪歪扭扭地走来,先是警惕地嗅了嗅他的味道,才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立刻把它抱了起来,软乎乎的一团窝在他怀里。   “喜不喜欢?”   谢竣廷高大颀长的身影站在拱券门边,“它还没有取名字。”   言霜抬起眼,清亮的瞳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哥哥,你从哪里弄回来的?”   “在槟城的时候,霜霜不是说想养一只猫?”   谢竣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带回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东西。   言霜惊讶的是他还记得,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它的毛洗得蓬松柔软,四只小爪子修剪整齐,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打理过的。   果然是谢竣廷这种洁癖人士的一贯的风格   少年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捡了一根细长的草叶,轻轻在小猫鼻尖前晃。   小猫立刻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去扑。   两只前爪笨拙地抱住草叶,张嘴使劲啃了一口,模样又呆又可爱。   言霜想了想,弯起眼睛:“就叫糯米糍吧,颜色和它一样,还是带了点儿芝麻馅儿的。”   “好,那就是霜霜的小猫了。”   谢竣廷半蹲下来,看着少年抱着小猫、眉眼弯成月牙的模样,心头发软。   一只小猫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真是容易满足。   “就这么喜欢?”   “很可爱!”言霜揉了揉糯米糍耷拉的耳朵,“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小猫咪!”   “霜霜更可爱。”谢竣廷同样揉了揉他的耳朵。   他在英国留洋时学过枪击和马术,也热衷帆船运动,所以指腹触碰过来时,粗粝的薄茧会轻轻擦过,引起一阵战、栗。   言霜因为他这句忽如其来的情话,耳朵和后颈都泛起一层红,立刻警惕地左顾右盼,生怕被佣人看见什么。   其实回想这段时间,他还是很感激头家的,虽然他们并不是亲兄弟,但是他也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哥哥。   就是不那样动不动就亲人就好了。   谢竣廷垂眸,仿佛洞悉少年心中所想。   “之前的事情是哥哥不对,霜霜不喜欢的话,以后都不会再强迫你。”   “只要你不躲着哥哥就行了。”   宋聿之走后谢竣廷几乎彻夜无眠,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言霜在海里飘荡的模样。   半夜又去了一趟宗祠,诚心实意地叩谢了老祖宗们,如果不是他们冥冥之中保佑,自己的妻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来到自己身边?   物极必反,妻子还是小孩心性,越是手段强硬越起逆反心理。   他应该更迂回一些,循序渐进,至少不能让他太过抗拒自己。   反正无论是不是亲弟弟,都不影响他们结婚。   言霜怔怔地仰脸看他:“哥哥......”   天啊,头家终于想通了,他有些感动。一想到自己还要偷偷跑到大洋彼岸的法兰西,心里更是闪过一丝莫名的愧疚。   他并不是谢竣廷的亲弟弟,得到谢家照顾这么久,他应该要坦白的。   少年唇瓣嗫喏,神色纠结,到底要不要开口。   谢竣廷理了理他脸颊边的发丝,“怎么了,霜霜有事情和我说?”   言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大少爷!小少爷!”陈安气喘吁吁跑过来,脸被日头晒得通红,“后院那棵红毛丹熟了,大家都在摘呢!静宜小姐也在,说今年的果子特别大,让您和小少爷也过去看看!”   言霜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瞬间消散。   再想起谢世青对他的千叮咛万嘱咐‘绝对绝对不能和大哥坦白’,‘你要是真想说,就等到了法兰西寄信回来。’   他眨了眨眼,有些磕巴:“真的吗?那、那我也去看看。”   “小少爷,当然是真的!”   言霜看了一眼谢竣廷,对方眼眸温柔:“那就去看看吧,”   少年得了允许,脸上都是雀跃,把怀里的小猫轻轻放在陈安手里,让他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放些水和小鱼干之类的。   然后一溜小跑往后院去了。   谢竣廷在身后跟着,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中满腔怜爱。   后院果然热闹得很。   树冠长得高大茂盛,枝头挂满了一簇簇红彤彤的果实。   谢静宜正踩着梯子,攀着树枝伸手去够,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旁边几个佣人嘴里不住地喊:“小姐您小心点儿!”   “这边这边,那个大!”   谢静宜摘下一串丢进底下佣人兜着的篮子里,低头看了一眼,得意地笑。   “这个好!甜得很!”   她一眼瞥见言霜和谢竣廷走过来,便扬了扬手里的果子:“大哥?小霜快来!你肯定没吃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言霜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地跃跃欲试:“静宜姐,我也想上去试试!”   谢静宜一听,立刻来了劲:“来来来,我让给你!”   说着就往梯子下迈了几步,差点要摔,最后还是两个佣人扶着下来。   谢竣廷却蹙了眉,明显的不赞同:“霜霜,太高了。”   言霜仰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祈求。   “哥哥,我就上去一下,摘一串就好,你看着我不就行了?”   谢静宜故意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哥哥,刚才我也爬上去了,你怎么不关心我呀?我摔了你也不心疼?”   谢竣廷淡淡瞥她一眼。   “你也是,下次不许再爬梯子了。”   谢静宜噎了一下,早知道就不说了。   言霜还是很想试试,眼巴巴看着,谢竣廷见弟弟兴致那么高,最终还是松了口:“上去吧,但不许够太远的。”   少年得了准许,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小脸,立刻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谢竣廷因为他这一笑,心头一阵激荡,比起弟弟的眼泪,他更想看见他笑。   言霜身形轻巧,动作还算利索爬。   到高处时一只手攀着树干,探出去费了好大劲儿才摘下一串红彤彤的果实。   底下几个佣人见状,都忍不住“哟”了一声:“小少爷好厉害!这一串可真大!”   言霜举着果实,朝谢竣廷晃了晃,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哥哥!你看!”   谢竣廷仰头看他,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脚下,根本没有心情欣赏。   “霜霜,别松手,抓稳了再下来。”   谢静宜在底下仰头喊:“霜霜!你看那边,那几串更大!再往右边够一下!”   言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旁边有个佣人不经意地感慨:“小少爷长得可真秀气,不太像谢家的其他少爷,个子比大少爷和世青少爷都要矮一些。”   话音刚落,谢竣廷便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佣人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低下头噤了声。   言霜也听见了那句话,他抿了抿唇,假装没事发生,“你们看,都摘到啦!”   谢竣廷说:“好了,不许再摘了,下来吧。”   言霜乖乖应声,踩着梯子往下走。   上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下去时却似乎变高了。谢竣廷见他迟疑,朝他张开了双臂,“跳下来,哥哥接着。”   言霜本应该拒绝的,但望着谢竣廷深邃的脸庞,黑玉般的瞳眸清晰倒映着自己,忽然没有一丝犹豫,朝他轻轻扑了过去。   谢竣廷将他抱了个满怀。   少年的身体轻而暖,发顶蹭过他的下颌,身上沾着枝叶的清香气息。   他收紧手臂,低声道:“没事了。”   言霜在他怀里不知怎的脸颊红了,小声让他把自己放下。   谢静宜在旁边看着,手臂莫名起了一股鸡皮疙瘩,她忍不住搓了搓了。   刚才大哥抱着言霜的画面,为什么会有种不合时宜的暧昧感啊?   谢竣廷让人给糯米糍做了一个很舒适的窝,言霜很喜欢,整天不是忙着逗小猫,就是研究给它做好吃的猫饭。   俨然是把它当儿子在养。   还问佣人姐姐们要了一些不用的布料和棉花,给糯米糍缝了一条小鱼干。   谢竣廷心中难免不悦,他都还没吃过言霜做的食物,猫比他有福气。   但是转念一想,少年最近对他亲近了许多,相处回到了当初的状态。对自己的拥抱并不抗拒,就连偶尔的额头吻也适应良好,心情好时也会窝在自己怀里看书、撒娇。   谢竣廷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对糯米糍的怨气也就消了大半。   言霜并不知道谢竣廷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想离开之前的日子好好相处。   他们再次去了第一次吃饭的那家餐厅。   少年趴在窗沿看街景,经过街头一角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哥哥,之前那里有个表演Angklung的大叔怎么不见了?”   谢竣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种街头艺人都是到处去的,可能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去了别的地方,霜霜想看?”   话音落地,谢竣廷忽然顿住了,他望着言霜干净的侧脸,眉骨渐渐凝起一股阴影。   这是言霜失忆之前的事情。 第26章暴露:那就把他眼睛捂起来,把他关起来。   谢竣廷黑眸沉寂,瞬间落满了尘埃。他一瞬不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少年无知无觉,仍旧遗憾地望着窗外,轻声嘟囔:“还想着再听一次呢”   他在心里偷偷补一句:在离开马来亚之前。   蓦地,言霜忽然察觉到车厢里气氛的微妙。   仿佛林间的鸟叫声、树叶簌簌声瞬间消失一般,莫名的不安感悄悄爬上心头。   他回过头。   谢竣廷靠在座椅里,深峻的脸没什么表情,一双黑玉瞳仁静静看他。   底下蓄着某种幽沉危险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言霜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声音不很轻:“哥哥,怎么了?”   谢竣廷在他茫然、漂亮的小脸上停了两息,伸手极温柔地捋了捋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声音如常:“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份账册没看,忘了签字。不过没关系,还是跟霜霜吃饭更重要。”   言霜听他这样说,心头微松。   悄悄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才彻底放下心:“那我们赶紧吃完回家吧,不能耽误工作。”   谢竣廷极轻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霜霜真的很善解人意。”   美中不足的是   他乖巧单纯的弟弟学会说谎了,恢复记忆却只字不提,怎么?害怕他得知真相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吗?   所以宁愿继续假装是自己的亲弟弟?太天真了小乖,   亦或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是谁教坏了他?   谢竣廷心中冷嗤,谢世青吗?都要去法兰西了还不安分。   一顿饭的氛围吃得怪怪的。   明明谢竣廷一切如常,言霜就是感觉到他似乎并不开心,在他看向别的地方时,会有如有实质般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每次他抬起头,那道视线又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从餐厅出来,言霜刚刚松了口气,谢竣廷忽然说要去取个东西。   言霜也没多想,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他很少出门,到现在都不太熟练吉隆坡的路,只知道车子开过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家装潢低调的商行前。   虽然低调,但是整个门面很大气,光洁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精致的金饰和翡翠。   言霜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家珠宝行。   门口的侍者显然认得谢竣廷,离得老远就开始鞠躬行礼,笑容殷勤地迎上来。   “谢先生,您来了,里面请。”   谢竣廷微微颔首,带着言霜进了门。   店内的陈设典雅,深胡桃木质柜台里铺着黑绒,各色宝石在灯下流光溢彩。   言霜被引住了目光,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谢竣廷回头看他,对身旁店员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便笑着走到言霜身边:“小少爷,这边请,我们备了茶点,您可以先歇歇脚。”   “哥哥取了东西就回来,你乖一点,别乱跑。”   言霜听他这话,仿佛自己是三岁小孩,旁边的店员听了也忍不住笑。   他抿了抿唇,有些羞恼地点头:“知道了。”   店员把言霜带到了一旁的休息室,里面布置得很舒适也很凉快。沙发边的圆桌摆了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茉莉香片。   言霜乖乖坐下来等着。   谢竣廷独自进了另一间内室,这是专门接待贵宾客户的场所。   珠宝行管事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只黑丝绒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款式精巧的纯金脚镯,环身一圈缀满了红蓝宝石,一眼看去满目都是宝石切面璀璨闪烁的光芒。   漂亮得令人窒息,就连见惯了无数昂贵珠宝的管事也忍不住发出惊叹。   “头家眼光实在太好了,这种工艺在吉隆坡恐怕只有我们一家能做。每一颗宝石都是单独镶嵌的,镯子戴在脚腕上,走动时宝石随光线流转若隐若现,简直再好看不过。”   谢竣廷将镯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镯身有一个极巧的机关搭扣,轻轻一按便可开启,不妨碍佩戴。   他手指抚过上面细密的宝石,脑海里浮现出言霜细白纤巧的脚踝。   他垂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头家,另一对婚戒也做好了。”管事接着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只盒子打开。   同样是黑丝绒底,并排放着两枚男戒。   一枚款式简约、线条利落,戒臂镶嵌了一枚祖切造型的粉钻。   另一枚尺寸稍小,造型竟然是一朵盛放的木槿,花瓣层叠舒展。主石同样是粉钻,四周簇拥着细碎的白钻,瑰丽得难以言喻。   谢竣廷心头一热,手指静静摩挲着花瓣,“做得很好。”   店员觑着谢竣廷,见他的脸色颇为满意,舒心笑道:“头家满意就好,您这是婚期将近了?恭喜您啊!”   也不知道是哪位千金入了谢家大少的眼,真是有福气,下辈子金山银山都用不完了。   谢竣廷听见婚期二字,唇角的弧度加深,淡淡道了一声:“谢谢。”   言霜在休息室等他睡着了。   店员不敢打扰,等拿着薄毯子回来,少年面前已经半蹲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位谢先生目光怜爱地落在他酣睡的脸庞,像在看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他不愿吵醒人,双臂很轻地将少年从沙发上抱起来,一看动作的熟练程度就知道做过很多次了。   言霜其实睡得浅,被他一动便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竣廷近在咫尺的侧脸,带着困意嘟囔:“头家你的东西拿到了吗?”   谢竣廷抱着他的动作一顿。   那天在矿场上,言霜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句喊的也是“头家”。   那时他只以为是少年意识模糊,不曾深想。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恢复了记忆。   谢竣廷抱着他的手收紧,掂了掂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些。   “拿到了,你困就继续睡,哥哥抱你。”   言霜才不愿意,众目睽睽的抱着像什么样子,他挣扎着要下来。   谢竣廷没再强求,改成牵着他的手上车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言霜觉得谢竣廷忽然变得好说话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限制他和谢世青来往,就连出门也只是让人跟着,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这本就是应该的,没有任何人能限制一个人交朋友的权利。   言霜感到很欣慰,也在想着,离开之前亲手准备一份礼物给他。至于谢家给他的零花钱,他没什么花,都会原封不动还回去。   留洋的费用他也想好了,到时候寄信回来,给他打个欠条,再勤工俭学还掉。   谢世青反而有点不安:“我大哥就这么让你过来我家了。他没说什么?”   言霜摇摇头:“没有啊。”   谢世青摸摸下巴:“小霜,你确定自己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什么马脚之类的吗?以我对大哥的了解算了,估计是我想多了吧。”   “对了,你推荐信弄好了吗?”   言霜说:“伯娘说已经托人去办了,让我放心。”   “行吧。”谢世青双手合十,对着空气念念有词:“谢家列祖列宗一定要保佑啊!”   谢竣廷晚上有个商会举办的晚宴。   言霜还是第一次见谢竣廷穿得如此正式隆重。   剪裁挺括的手工西装三件套,袖口和领针都是宝石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展露出骨相立体的轮廓和凌厉眉眼。   言霜抱着糯米糍站在一边,看谢竣廷动作从容地整理袖口,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谢竣廷一抬头,就看见少年正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怀里的小猫也跟着仰头看,一大一小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笑了笑,慢慢走过去。   一步一步将言霜堵在书架之间的角落里,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糯米糍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喵了两声。   “霜霜盯着我看干什么?”谢竣廷低头,声音沉哑。   言霜有些局促,后背靠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他舔了舔嘴唇,老实回答:“哥哥好看。”   这是实话。谢竣廷五官轮廓都很优越,比后世很多电影明星都更上镜,个子高就算了,头身比还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谢竣廷盯着他嫣红湿润的唇瓣,喉结滚了滚。   “霜霜,我想亲你。”   言霜的脸腾地红了,将毛茸茸的糯米糍抱得更紧,“你上次不是说不会做让我不喜欢的事了吗?”   谢竣廷身上沉冽的气息不断涌过来,像团雾般将他包裹。   “是。所以我现在在征求霜霜的同意。”   他的语气很坦荡,眼底里的欲念让人面红耳赤,言霜感觉自己耳朵快烧穿了,声音越来越小:“那我不同意。”   谢竣廷却不恼,反而勾了一下唇角。   “霜霜是当事人,当然会不同意。我们应该问一个客观的第三人。”   言霜又急又恼:“这种事你要问谁啊?”   谢竣廷看着他怀里毛球一样的小猫。   “糯米糍,我可以亲霜霜吗?”   小猫抬起头,两只眼睛圆溜溜地转了转,很不矜持地“喵”了一声。   谢竣廷抬起眼看他,笑容深了几分。   言霜想说他是不是有病,下颌已经被扣住,谢竣廷低头轻轻咬开了他的唇。   书架间的灯光被他的身影遮了大半。   糯米糍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拱来拱去,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   言霜被他堵在角落里,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承受这个很深的吻,连呼吸都乱了。   谢竣廷的唇贴着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小乖,你好单纯。”   晚宴设在吉隆坡一家豪华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长桌上银质烛台和鲜花交错摆放。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宾客之间,来的都是雪兰莪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衣香鬓影间,可以听见中文、英文、马来语等数种语言交谈。   以谢家如今的地位,谢竣廷已经不需要主动讨好谁,多是旁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   满场都是无趣的阿谀奉承,偶尔有人忧心忡忡地谈起马来亚的局势,罢工、物价飞涨、英国人的态度日益强硬。   宋聿之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正与一位贸易官说完话,转过身时目光与谢竣廷对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圈宾客微微颔首。虽然上次闹得不欢而散,面上还是要做得滴水不漏。更何况谢宋两家的多年世交,宋聿之不可能因为大舅哥感情问题就因此断交。   宋聿之端着酒杯走过来,主动递了台阶:“竣廷,我回去想过了,这事儿本不该我干涉,我向你道歉。”   谢竣廷很清楚他的本意:“你我之间无需道歉。至于林知序,等有船去暹罗,我会安排人去找。”   宋聿之神色微松,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如果决意要做,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但是静宜和岳母都还不知道,至希望你能顾及到她们。你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本就有悖常理。感情也是两个人的事,你也得尊重言霜的意思。他年纪还小,将来长大,万一发现自己不想要这条路”   谢竣廷盯着杯中的香槟气泡,沉声道:“不会有这种可能,我们很好。”   宋聿之并非有心泼冷水,实在他们之间无论是身份、年龄都相差巨大。   “言霜才刚成年,将来要走的路还长得很。他现在不懂,将来长大了,见过更大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他还会甘愿留在你身边吗?到那时候,他若后悔了,你又要如何自处?”   谢竣廷抿唇,眉骨沉沉压着。   这世界再大又如何?那就把他的眼睛捂起来,把他关起来,只属于自己。   他没有什么爱好,也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除了言霜。   “我自有我的方法。   宋聿之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再劝也无益,便不再多言,拿起酒杯闷了一口:“行,我过去那边敬杯酒,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便端着酒杯转身走开了。   谢竣廷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虽然还早,但他却在想言霜在家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以前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总赶着结束应酬回家。   现在他懂了,因为家里有妻子在等着。   只有那种没有妻子管的野男人才会四处游荡。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手里端了杯香槟,殷勤热络地走了过来。   他自报家门姓徐,说家里做的是锡矿下游的冶炼生意,一直想和谢家的矿场合作。   谢家是雪兰莪的大矿主,这种挤破头想要合作的公司数不胜数。   但很多自身的资质并不行。   谢竣廷闻言只淡淡颔首,连礼节性的笑容都欠奉,像在等他说完便走。   对方仿佛浑然不觉他的疏冷,继续陪着笑脸滔滔不绝起来:“说起来我姑妈和谢夫人交情很好,常在一块儿喝茶聚会的。谢夫人有谢先生这么优秀的儿子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谢竣廷惜字如金:“谢谢。”   那人见他总算有了回应,心想搬出谢夫人这尊大佛还是有用的,满心以为能攀上这层关系,于是越说越起劲。   “哦对了,前阵子谢夫人还托我姑妈帮忙,说您的弟弟要去法兰西留洋,托我找了莱佛士学院的黄教授写推荐信呢。”他说这个并不是要以此邀功,赶紧补道:“其实都看在谢家的面子,黄教授那边很爽快地答应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谢竣廷的脸色倏然之间变得很可怕。黑眸如同深渊里的寒潭,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谢竣廷静静反问:“推荐信?”   姓徐的男人忙不迭点头,生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毫无征兆的一声裂响。   谢竣廷手里的酒杯在掌心里炸开,酒液混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骨淌下来,滴在深色地毯上,像一朵朵萎靡的花。   那人惊得退后半步,脸色一下白了:“谢、谢先生!您的手、要不要先止血?”   谢竣廷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鲜红的掌心,碎玻璃嵌在皮肉里也浑然不觉疼痛。   “不用。”   他缓缓抬起眼,盯着对方骤然失色的脸:“谢家小辈还挺多的,借问一句,被推荐人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方后颈发凉,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惊肉跳,自己的弟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   他不敢怠慢,答道:“令弟的名字很特别,叫言语的言,霜雪的霜。”   谢竣廷的心像被极细的丝线勒紧、渗血,每一次呼吸,喉咙都能闻到翻涌的腥气,他露出一个称得上客气的淡笑。   “哦,那真的辛苦你了,我替幼弟谢谢你。” 第27章强娶:既然醒了,就过来拜堂吧。   陈平从未见过头家脸色这样难看。像一尊冰冷僵硬的雕塑,浑身都冒着丝丝寒气,连周遭的空气都凝了一层霜。掌心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就连西装衣襟也沾上了血迹。   他低声道:“大少爷,我先帮您包扎一下吧。”   谢竣廷沉默不语,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陈平想了想,只好说:“要是小少爷看见了,估计会吓到。”   终于,谢竣廷转过脸来看他:“你说小少爷会心疼吗?”   陈平被他的眼神看得太阳穴一跳,垂下眼睛,却不敢有任何迟疑。   “肯定会的。小少爷最心疼您了。”   谢竣廷唇角抿着,静默片刻:“包扎吧,不要吓到小乖。”   陈平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取来药箱,动作利落地替他清理伤口、止血、缠纱布。   言霜睡得正香,梦里抱着糯米糍在玩,身后忽然贴上一具结实的身躯,滚、烫的呼吸像一团烧着的雾扑在他后颈。   很热,像某种可怕的东西,一点点将他缠紧。   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刚开始挣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言霜猛地清醒过来,睁眼起身,借着卧室里内氤氲的月光,看见谢竣廷不知何时躺在了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占据了半张床,正静静看他,眼眸幽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黑洞。   “哥哥?你怎么过来了?”他揉揉眼睛,说话还带着困倦,接着看见谢竣廷缠着纱布的手,“你、你的手怎么了?”   言霜神色很着急,瞌睡虫一下子全跑了,“是在宴会上受的伤吗?”   这些天他也从谢世青那里听说。   雪兰莪州不少矿场和橡胶园闹得很凶,有的地方甚至因为暴、动伤了几个小矿主。他下意识就以为谢竣廷是遇上什么乱子。   少年穿着质地软和的睡衣,周身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下,就连头发丝都透着光晕,仿佛坠入凡间,不染尘埃的天使。宝石般的眼睛倒映着月光和他的脸庞,里头盛着真切的心疼。   谢竣廷用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他脸颊。   假的。   他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告诉自己,这双眼睛里的心疼都是假的。   他要离开自己,和谢世青一起跑到大洋彼岸去,远走高飞。   谢竣廷一瞬不错地盯着言霜,声音低哑:“在宴会上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言霜听说不是遇到了麻烦,脸上的紧张消退了一些,凑过去捧起他的手放到唇边,像小时候受伤,妈妈给他吹伤口那样。   他很轻很轻地吹了几下:“还疼不疼啊哥哥?”   谢竣廷垂眸:“嗯。”   言霜听见他说疼,心想这个时代不知道有没有止疼药。而且他的体温摸起来实在有点高,于是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哥哥,你好像有点低烧?”   谢竣廷淡淡:“是吗,那霜霜说该怎么办?”   言霜想了想,还是决定翻身下床,跑去浴室拧了一条凉帕子回来。先让谢竣廷乖乖躺好,再将帕子轻轻敷在他额头上。   “哥哥你躺着别乱动,手不要用力。”   他把帕子重新按了按,低头看着谢竣廷深峻立体的脸庞,他不知道谢竣廷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他今晚看起来不太一样。   谢竣廷躺在少年的床上,枕着他惯用的枕头,鼻腔里全是言霜身上香甜的气息。   言霜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问:“哥哥,你要不要喝点水?”   谢竣廷闭着眼,声音有些哑:“不用。”   “但是我看你嘴唇有点干。”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倒了杯温水,用手指沾湿,一点一点湿润他的唇。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来。   本来以为要睡了,身旁的谢竣廷忽然说:“霜霜是不是和世青很投缘?送他去留洋的事情,哥哥想过了,确实有些不妥,不如就不让他去了,留在马来亚你俩也可以做个伴儿。”   谢竣廷望着他的眼睛,问:“你说,好不好?”   “......唔?”言霜听了浑身一僵,坏了坏了,哥哥怎么这么善变啊,说风就是雨的!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斟酌道:“其实世青哥哥现在已经接受了去留洋的事啦。上次见面他还跟我说,要学成归来接手家里的生意,让哥哥你轻松一点呢!”   谢竣廷静静看他两秒,唇角弯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原来如此,那真的有心了。”   言霜小鸡啄米,小声说:“我也不想哥哥太辛苦了。”   谢竣廷闭上眼:“好,我知道了。”   谢梦澜一大早就得了消息,说谢竣廷昨晚在宴会上受了伤,她心里一紧,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便急匆匆往东小楼赶。   到了东小楼,才听见打扫庭院的佣人低声:“夫人,大少爷昨晚歇在南小楼了。”   谢梦澜神色微僵,没说什么,转身又往南小楼去了。   到了地方,她心口跳得很快,有种隐约的不安,于是吩咐佣人不能声张,脚步放轻上了楼。   卧室门半敞着,她站在门外,便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光景。   言霜和谢竣廷都穿着睡衣,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站在桌边,陈平和陈安正捧着托盘,上面搁着药碗和温水。   言霜打了个哈欠:“哥哥虽然已经退烧了,但还是再喝一碗保险一点。”   谢竣廷垂眸看着那碗药,黑褐色汤面浮着几缕热气,闻着就是一股苦涩药味。   他抬了抬缠着纱布的手。   “霜霜,哥哥的手不太方便。”   言霜听出他的意思,这是要自己喂他,陈平和陈安都在,他有些犹豫。谁知道这两兄弟上道得很,立刻就低头不看了。   于是他只好走过来,端起药碗拿勺子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鼻子皱起。   “闻着就好苦。”   他又想起自己每天都要吃药那段时间了。   谢竣廷哪里真舍得使唤言霜,让他象征性喂了两口就一口闷了。   谢梦澜站在门外,扶着门框的手指渐渐收紧,两兄弟感情实在太好了,就连身上的睡衣绣着一模一样的缠枝暗纹。   身后有佣人走过来,低声问道:“夫人,您不进去吗?”   “不进去了。”谢梦澜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别告诉大少爷和小少爷我来过。”   转眼快到谢竣廷的二十七岁生辰。   谢梦澜一早便去了宗祠上香,跪在蒲团上祝祷了好一会儿。   一回到家,就听说徐太太已经差人把推荐信送了过来,还约她过几天茶馆相聚。   谢梦澜心头大石落下,连忙让下人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道谢。   前阵子她已托人去新加坡的船运公司问过,去法兰西的船期不定,大约十来天才有一班。正巧,三天后就有一班船。   这是好消息,她心里已经仔细盘算过,等谢竣廷生辰一过,就安排言霜动身去新加坡,再等船到直接上船出发。   直到此刻,言霜才真真切切有了要离开马来亚的实感。   从在下南洋的船上醒来,到做苦工,失忆成为谢家的小少爷......一切就像一场梦。他遇到了很坏的人,也遇到了很好的人,其中他最舍不得的就是谢梦澜和谢竣廷,还有水生   谢梦澜握住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小乖到了地方记得给伯娘寄信,路上一定要小心,钱财不能外露,我已经私下问过家里的佣人,有个跟你年纪相仿的男孩愿意跟着你去陪读,身边有个人伺候总是好的,我也更放心些。”   言霜一听赶紧摇头,心想谢宅的佣人都是一大家子扎根了几十年,必然是不舍得离开的,多半是迫于谢梦澜的压力才勉强应下。   他连忙道:“伯娘,还是算了,他家里人都在吉隆坡,父母肯定也在谢家做事,离得近好照应。让那人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谢梦澜听了,倒是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心也太软了些。人巴不得有机会能出去闯一闯呢,你还替他担心。等他从法兰西回来攒了点钱,自己做点小生意,也是个头家了,不比在谢家做一辈子仆从强?”   言霜张了张嘴,还是觉得不妥,他自己去法兰西还得想办法赚钱还给谢家,怎么能再带一个随从,这样太奢靡了。   况且自己并不是真的谢家少爷。   谢梦澜见他还要再说,只好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再仔细问问他的意思。他若当真不愿意伯娘也不勉强,你一个出门确实不放心,我再给你寻个妥当的人就是。”   言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生辰宴设在主楼和前庭,只宴请了族中最亲近的几位宗长和叔伯。   排场虽然不大,却处处透着郑重。   主楼庭院和东小楼都挂满红绸,灯笼换成了精致的烫金新盏,底下缀着金色流苏,连走廊柱上都缠朱红色的丝绦,满目尽是摇曳的暖光与赤色,竟隐隐透出几分结婚的既视感。   言霜穿着一身珍珠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宝石胸针。这衣服是谢竣廷新让人定做的,尺寸刚刚好,腰身的位置稍微收窄,衬得他像一株纤细秀气的白玉兰。   谢竣廷则是一身同色系的西装三件套,配套是珍珠色的蝴蝶领结。   袖扣是言霜前几日悄悄备好的生辰礼物,一对螺钿银扣,上面还錾刻了精致繁复的花纹。   两人站在一起时,衣料色泽相近,款式竟然也出奇呼应,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对璧人。   席间觥筹交错,族老们举杯祝贺,言霜乖乖坐在桌旁,很认真地吃东西。   谢世青借着敬酒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新加坡坐船了,今晚别闹太晚,船可不等人知道吗。”   他们事先已经打听过,谢竣廷明天要去霹雳州出差,要几天才回来,正好打一个时间差,   一想到真的要走了,言霜听了心里紧张,赶紧点点头。   蓦地,谢竣廷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满桌的杯影,目光沉沉地落在言霜身上。   他眉眼深冷,一身礼服端庄严肃,如同精心勾勒的画像。周遭的喧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人声笑声都消失不见,一双黑眸专注地看着言霜,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言霜本来就心虚,被他看得心口一阵发慌,不小心拿起面前的酒一口闷了。席间用的都是洋酒、度数不低,呛得他眼眶立刻泛了红,狼狈地掩着嘴咳了好几声。   正咳得难受,谢竣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眉头皱着,手里端了杯温茶:“慢点喝,别急。”   言霜顾不上多想,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缓过来一些。   少年皮肤白皙,咳得脸颊和耳朵都红透,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呛出来的水光。   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   谢竣廷低眸看他这副模样,手指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心尖像被什么用力捏了一下。   该拿他的小妻子怎么办才好?   连杯酒都不会喝,就这样还妄想一个人远走高飞。   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他知不知道?   像他这样单纯的小朋友,被人骗了卖了恐怕还要替人数钱。   不过无妨,他可以好好保护他。   言霜酒劲上来,觉得周围的人声都渐渐远去,期间有族里别的小辈过来敬酒,往常谢竣廷的不会允许的,但这一次他只是静静看着,并没有阻拦,他只好轻轻抿了几口。   谢世青看得着急,对上大哥幽沉的目光,竟然莫名有几分不寒而栗。   不知为何,他有种言霜走不了的预感。   但是一转眼,谢竣廷已经收回了视线,笑容得体:“很感谢各位的到来,幼弟酒量不好,我就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言霜脸颊红得像颗桃子,眼睛看什么都有重影,世界摇晃。   他隐约感觉自己被人轻轻背起来。   傍晚的风拂过脸颊,裹挟着庭院里木槿花的香气,还有男人身上沉冷的气息,他语句含糊:“哥哥我怎么在这里”   谢竣廷声音传来:“你喝醉了,小乖。”   言霜“哦”了一声,轻轻打了一个酒嗝,把小巧的下颌靠在谢竣廷肩膀,仰头望着天空。   晚风把云彩都吹散了,一轮圆月渐渐出现,又变成好几个。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透着醉意和怅然。   “哥哥月亮好大啊这么早就出来了,你说法兰西的月亮也会这样大吗?”   谢竣廷背着他的手臂收紧,片刻才应道:“或许会。”   但是,小乖,你看不到了。   言霜把脸往他颈侧里埋了埋:“哥哥你的生辰愿望是什么?”   谢竣廷:“你真的想听?”   言霜像是没听清,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谢竣廷转过脸,几乎要蹭上少年的唇。   “等你醒了,哥哥再亲口告诉你。”   谢竣廷背着人,走过满是红绸的长廊,回到了东小楼。   言霜喝了酒,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头家我有话想对你说”   谢竣廷将少年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手掌轻轻抚过他嫣红的脸颊。   他声音很轻:“然后呢?”   他眼睛困得睁不开,于是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不是你弟弟我早就恢复记忆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少年温软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香甜馥郁到让人疯狂。   他垂下眼,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嗯,那小乖还有什么瞒着哥哥吗?”   言霜茫然地眨了眨眼,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最后一缕意识,他很乖地点了点头:“有我要去法兰西留洋哥哥,我到那边就给你写信我会很想很想你们......”   “哦,是吗?”谢竣廷温柔笑笑,“好,那哥哥等霜霜的信。”   言霜听见他竟然不阻拦,眉眼像月牙般弯起,“哥哥,你对我最好了......”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   谢竣廷坐在一室寂静中,黑眸凝着少年安然的睡颜,俯身去吻他、舔他,手掌一根根扣紧他的手,低喃:“小骗子。”   对你好,你却还是想着要离开。   夜幕降临,整座谢宅都笼罩在浓俨的灯光之中,月亮也被云层掩盖。   言霜是被烛火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满室都是让人头晕目眩的红   眼前是一顶上好的檀木雕花床架,四角挂着大红色的纱帐,成双成对的鸳鸯戏水纹样,在摇曳的烛火里光泽潋滟。   他倏然坐起身,环顾四周,认出了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室内红烛高燃,灯台上插着一对小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檀木桌上摆着喜庆的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连纱帐的钩都系着金丝红绸缠成的同心结。   一切都被布置得像个真正的婚房!   阴影中蛰伏着一个高大身影,坐姿端正,穿一袭绣着繁复的云纹喜服。   是谢竣廷。   言霜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攥紧被角,仿佛顷刻间被飓风掠入悬崖,浑身冰凉。   他唇瓣翕动,下意识往后退:“哥哥......”   “霜霜不是恢复记忆了吗?我是你哥哥吗?”谢竣廷很轻地笑了一下,“罢了,你想叫就叫,以后再慢慢改就是了。”   言霜浑身僵硬,像是被冻住了,很艰难才问出口。   “你、你要做什么?”   谢竣廷抬眸望向床上的少年,像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时刻。   “霜霜。”他神色沉静,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惊心动魄的爱、欲。   “既然醒了,就过来拜堂吧。” 第28章新婚:他们本该就该融为一体,血肉交织。   言霜满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拜堂?拜堂做什么”   这是要结婚的意思吗?他、他和谢竣廷?   他宿醉后的脑袋晕乎乎的,仿佛被木棍搅作一团,连思考都格外费劲。   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闪过。   自己在生辰宴上喝了酒,后来被谢竣廷背着走过庭院,好像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言霜不理解,为什么倏然之间,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今天应该出发的,推荐信、船票、留洋、伯娘的祝福,还有作伴的谢世青   思绪纷乱间,谢竣廷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凑近,高大身影就将光影遮去大半。   他身上的喜服细看之下绣工精妙,与自己身上穿的喜服是一套的,领口与袖口都是用的金银丝线,缠枝并蒂莲纹栩栩如生,莲心甚至还缀着金珠,光线一晃就闪闪发光。   很唯美贵重,但是不应该穿在他们两人身上。   谢竣廷抬起他的下颌,声音低缓:“小乖不是问我的生辰愿望是什么吗?”   少年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连忙摇头。   “我不想知道。”他的身体在轻微发抖,脑子里拼命想着该怎么办,“愿望说出来会不灵验的,哥哥,你自己知道就好。”   “是吗?”谢竣廷说,“这个愿望和霜霜有关,你有知情权,神明也会谅解的。”   言霜脸色苍白,想把脸颊从他手中挣脱。   谢竣廷盯着他脸上的红痕,松了手,直接了当:“愿望是我们结婚。”   言霜又急又慌:“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呢?”   谢竣廷语气依旧耐心,言霜被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   “我、我是男生、而且别人都以为我是你弟弟哥哥和弟弟是不能结婚的!”   谢竣廷轻轻笑了一下。   “小乖不妨说点我不知道的。”他很平静地说一着件很可怕的事情,“比如,你要背着我和谢世青去法兰西。”   谢竣廷专注认真地看他:“谢世青比我好吗?”   “我只是把世青当哥哥!”言霜被他这句问得莫名其妙。   “那我呢?”   “是哥哥,也是头家。”少年咬咬牙,皱着眉强调:“特别敬重的那种。”   “哦,这么说小乖可以有很多个哥哥?”谢竣廷对于他的挑衅冷静得不像话,“我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的兄长。很显然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我后来发现,当哥哥远远不够。”   烛火在谢竣廷漆黑的眼底灼灼跃动:“我还要做你唯一的伴侣、配偶、老公。”   言霜睁大眼睛,渐渐回过味来。   “所以,你并不是真要去霹雳州出差?”   谢竣廷叹气:“小乖,到现在你都还没弄清楚状况吗?哥哥哪儿也不去。”   言霜抿唇,弱弱道:“但是我、我不喜欢你。”   谢竣廷大掌再次捏住少年的脸腮,指腹带着力度碾过,盯着他的唇瓣一点点由苍白变得嫣红,嗓音温和得像在说情话:“小乖,大喜的日子,不要说这些我不喜欢听的。”   “我说,我不......唔”   言霜话都没有说完,嘴巴就被堵住了。   他的唇压上来时带着清晰灼、热的湿意,唇舌交缠间,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像潮汐般涌过来,将他完全淹没,吞噬。   满室的红烛在燃烧中发出“噼啪”声。   言霜推开他的力气都使不上来,亲到喘不上气,用力挣扎后谢竣廷才放开。   谢竣廷盯着他:“霜霜,现在我给你机会,再说一次,喜欢哥哥吗?”   少年咬住唇,眼睛也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猛地推开谢竣廷,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外面天色渐明,氤氲的晨光屋檐边一点点爬上来,整座宅子却安静得不像话。   待看清门外的场景,言霜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东小楼偌大的庭院里站满了人,全是谢竣廷的心腹随从,他们都穿着应景的喜庆服饰,甚至人群中还有穿红衣的喜婆。   陈安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乌木牌位,上面用金漆写着谢竣廷父亲的名讳。   言霜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   谢竣廷旁若无人般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酥痒的呼吸扑过来。   “忘记跟小乖说了,母亲深夜接到马六甲叔母病重的消息,已经启程赶过去。”   “正好,没有人能打扰我们结婚了。”   少年被他占有欲极强地圈在怀中,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脊背一下一下传来,两颗心脏同频共振,仿佛合二为一。   谢竣廷的言外之意是:这座宅子,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他了。   马来亚华人的婚礼向来隆重传统,极重吉时。喜婆穿着一身深红绸褂,手里攥着红帕,踩着时辰嘴里念念有词。   她暗自打量着这场婚礼。虽然仓促却准备得一样不少,甚至连聘礼都有,像走个过程似的,从东小楼抬到了南小楼。   心里不禁暗暗咋舌。   这位谢大少怕是早就备好一切,只等着今日。不过幸好她很专业,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还能气定神闲地举行仪式。   不得不说,今天的“新娘子”长得真是顶顶好看。本就皮肤白皙,红色喜服更衬得他脸若白瓷,眉眼如画。   只是如果细看,会发现他双颊绯红得不像话,漂亮的瞳眸亮得有些过分,像盛着灼灼怒意,却又不得不乖乖配合。   言霜像个木偶似的被谢竣廷牵着手,僵硬地站在香案前。谢竣廷几乎一直在看他,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在眼中,只有他一人。   一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言霜就立刻警觉地抬手捂住嘴巴,像在防什么洪水猛兽。   方才被吻得太狠、太深,他的唇瓣到现在都是麻的。   谢竣廷不知道亲了他多少次,直到他说出‘喜欢哥哥’的满意答案。   言霜很确定他完全是疯了   甚至只要自己稍微露出半点抗拒,他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下来。   每一次,其他人都会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谢竣廷看着少年捂嘴的动作,不但没有不悦,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朋友一派稚气,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言霜只能瞪着他,像只炸毛小猫,又气又怕。   喜婆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吉时到,新人拜堂!”   谢竣廷牵着他的手,一起转向香案。   高堂的座位上供着谢竣廷父亲的牌位,金漆在烛火里泛着光。而谢梦澜因为不在场,所以只用了她的照片相框。   言霜根本就不敢看谢梦澜的眼睛,即使是照片。   谢竣廷低声:“霜霜从未和我提过岳父岳母,而且你一个人来到马来亚,想来他们应该不在人世,等局势稳定,哥哥陪你回国,再到他们坟前告知我们结婚的消息。”   言霜抽了抽嘴角,他爸妈在现代活得好好的,只不过谢竣廷大概没机会见了。况且按照出生年月看,爸妈要是知道他找了个比他们辈分还大的老公,估计会打断腿。   “他们才不想见你。”   “无妨,丑媳终需见家翁。”   少年别开脸不想说话了,喜婆很有眼色,怕他们吵起来,赶紧:“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最后的夫妻对拜,言霜几乎是半强迫的,不知过来多久终于浑浑噩噩地拜完了堂。   后来的一切都像梦一样。   直到婚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言霜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床沿上,屁股被硌得生疼。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捂住了屁股,被褥底下几颗桂圆和花生滚出来掉到地上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俩的体型差这么大,怎么看自己都不是上面那个啊!   言霜刚才拜堂的时候,想到爸妈,想到谢梦澜都还没哭,这会儿就忍不住了。   谢竣廷本来觉得满室红烛太过耀眼,像熄掉一两盏,忽然想起喜婆说红烛要燃尽,才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于是作罢。   他见言霜满脸不安,像是要哭了,轻轻捧住他的脸:“小乖怎么了?”   言霜声音发颤,满脑子自己死在床上的恐怖画面:“哥哥,我们这样结婚是不对的、不成立的,没有那个法律效力。伯娘回来了不会同意的,你那些叔叔伯伯就更不可能”   他抬起眼,眼眶红红的,“你敢让其他人知道吗?”   谢竣廷看着他,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闪避。   “没什么是我谢竣廷不敢的。”   “小乖若是觉得今天不够隆重,哥哥就在宗祠和你再办一次,当着谢家列祖列宗的面,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娶的是谁。”   言霜很后悔,早知道不说这个了,谢竣廷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找个棍子把他打晕,又或者把他按冰水里清醒清醒。   “小乖,不要想不该想的东西。不要试图逃跑,也不要想着怎么离开我。”   谢竣廷垂眸看他,温和说着骇人的话,“如果你非要想的话,可以想想谢世青能不能安然无恙到达法兰西。又或者想想......你关心的弟弟水生,你的朋友蒋奚......”   言霜眼眶立刻就红了:“你...”   “这是威胁,没错。”谢竣廷坦然得可怕:“小乖,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我说过不会再勉强你,不会再做让你不喜欢的事情。”   他语气很轻:“但你是怎么对我的?”   现在想想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如果不是那天提前知道了推荐信的事情,恐怕现在他的小妻子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   言霜揪住他的衣衫,磕磕巴巴道:“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   除了离开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谢竣廷低头,温柔而冷酷地吻去他脸颊的泪,唇瓣贴着他的眼睫,“不哭,小乖的眼泪可以留着等会儿在床上再用。”   吉隆坡火车站。   月台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敢朝这边多看一眼。   谢世青身边围着七八个带枪的卫兵。   一看那腰间别着枪套、目光四处扫视的阵势,就知道不好惹。   谢世青的脸色难看极了,但偏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刚出门就被大哥的人围住,二话不说押送上了车。那会儿他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来到火车站果然没有言霜的身影。   陈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用下巴示意了旁边的两名高大卫兵:“世青少爷,这两位会一路跟着您到新加坡,直到您上船。您放心,船票和手续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码头会有人接应,您只管平安上船,一路顺风。”   谢世青咬了咬牙,压着嗓子道:“你们我可以走。但是你们总得告诉我,言霜到底怎么样了?”   陈平神色不变,语气平平:“小少爷很好,头家亲自陪着,很安全。”   谢世青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道他才是最大的危险啊!”   陈平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脸,用眼神示意卫兵跟上。   谢世青眼珠一转,忽然皱眉捂住肚子。   “哎哟不行,一大早赶路闹肚子,我得去趟厕所,不然就拉在裤子里了。”   陈平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   “世青少爷,不要耍花招。头家交代过,不伤害您的性命即可。”   他的话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谢世青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白了几分:“我可是大哥的亲堂弟!”   陈平面无表情:“当然,正因为您是头家的族弟,所以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换做其他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谢世青攥紧了拳头,心里只能默默提替言霜默哀了:“好了好了,走就走嘛,这么严肃做什么?我又不是犯人。”   陈平就像个木头人,软硬不接招:“那就请吧,世青少爷。”   言霜抱着枕头,曲着双膝跪坐在床角,眼眸湿湿地质问他:“你、你刚刚给我吃了什么?”   从喝那杯合卺酒开始就不对了,他浑身发、软,身体深处涌上来一阵陌生的热、意。   谢竣廷动作缓慢地解着领口盘扣。   高大身影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言霜完全笼在其中。他俯身亲昵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眼皮,唇瓣贴着他颤动的眼睫。   “当然是小乖想的那种东西了。”   言霜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脸颊烫得像烧红的虾:“你、你竟然对我下、药!”   谢竣廷看起来理所当然极了:“这是我们新婚的第一次,我怕霜霜受不了,用这个可以减轻许多不必要的痛苦。”   听起来竟然很有道理。   言霜咬着唇,又软又热,毫无威慑力的警告他:“我会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那种”   “是吗?”谢竣廷低头吻住他。   将他带着哭腔的控诉吞进唇齿间,同时强势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十指紧扣:“那我现在要做霜霜更讨厌的事情了。”   说罢,他猝不及防地攥住少年纤细的脚踝,猛地一拽   言霜惊叫了一声,双手慌乱地挣扎,被他拖到了身、下。   他四肢并用想要往逃跑,但是在绝对悬殊的力量差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谢竣廷干脆利落地脱了他的喜服。   少年浑身皮肤白皙,分不清是羞耻还是什么,泛着一层瑰丽的粉色。   言霜又开始抖了,纤细的腿慌乱地蹬出去,一脚踹在谢竣廷的脸上。   对方并不恼,轻巧地捉住他的脚踝,在他脚心落下一个湿乎的吻。   接着是脚踝、小腿、腿弯   言霜被吓得猛地蜷起脚趾,眼前都变得模糊,只能撑着最后的清醒,用力摇头。   谢竣廷没有停下,只是垂下眼帘,大掌压着他的腿、间,然后埋头吞没。   言霜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一道电流穿过脊背,软热的触感蔓延,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再将他彻底淹没。   他仰着脖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皙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要哥哥不行了”   谢竣廷抬头看他一眼。   黑玉般的眼眸里透着惊人的情谷欠和满足,然后又低下头去,没入更深。   很快,言霜肩膀痉挛似的抖了一下,接着软软地跌进被褥里。他羞耻于自己的生理反应,所以哭得很伤心狼狈,小脸水光涟涟地放着狠话:“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谢竣廷将他拥入怀中抱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好了好了,刚才是骗霜霜的,哥哥什么都没给你吃。只是普通的补酒,喝了会有点发热,别的什么都没有。”   少年脸颊更红了,他不信。   “是真的,我怎么舍得?”谢竣廷拨开言霜满是汗的碎发,温柔地亲了亲,声音餍足纵容:“小乖好甜哥哥好喜欢。”   天光大亮,整座谢宅恢复了往日正常的运作。   佣人们该洒扫的洒扫,该备膳的备膳,却无一人敢靠近东小楼半步。连经过都会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低着头匆匆绕开。   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大少爷竟然将小少爷强娶了。   这等荒唐事,放在哪家都是要惊动祖宗的。   谢家几位老佣人暗自摇头,暗道谢家祖坟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这位一向沉稳自持的头家做出这样的事来。   不过,面上谁也不敢表露半分,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将庭院里的植物被洗得浓绿明亮,木槿花轻轻抖动着水珠。   隔着一道雕花木门,红纱帐幔轻轻摇晃。   门内隐约有细碎的声音溢出来。   少年带着哭腔的低哼断断续续传来,再然后是有些慌乱的低叫,接着是唇舌交缠的水声。   帐内的温度在雨后潮气里缓慢攀升。   谢竣廷身形结实高大,肩背宽阔,几乎将身下的人完全笼罩,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腿。   软绵无力地搭在锦被边缘,上面几乎是密密麻麻的吻、痕,连指缝也不放过。   一只纯金的宝石脚镯正随着细微的晃动。   一直到落日,东小楼主卧的房门依旧紧闭。   言霜眼睫闭阖着,抱坐在谢竣廷怀中,漂亮得像一尊玉人。即使是睡梦中,眉心依然蹙着,经过漫长情、爱洗礼后的青涩身体,渐渐透出一种极既纯又欲的矛盾感。   他浑身又湿又黏,汗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薄透的皮肤泛着一层潋滟的光。即使已经偃旗息鼓,身体还不自觉地微颤。   谢竣廷低头看他,深邃眉眼在昏寐中显得格外英俊温柔。还是忍不住吻他,眉心、鼻梁,最后是他微微张开的唇。   少年乖巧到了极点,小手攀着他的肩膀,本能地回应。   谢竣廷加深这个吻,将他的臀缓缓下压,直到完全契合。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言霜仿佛生来就是应该做他的弟弟,他的妻子的,他们本就该融为一体,血肉交织,再也无法分开。   陈安端着一盅茶汤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了叩门,得了允准后推门进去。   满室的气息已经散了大半,红烛燃尽,只剩一盏暖黄的床头灯亮着。   言霜穿了一身软和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意,被谢竣廷抱在腿上。   见陈安进来,他立刻把脸颊靠在谢竣廷的肩,只露出一点侧脸。   陈安低头将托盘搁在桌上,余光掠过小少爷的颈侧,上面零星印着几处浅浅的红痕,像是被吮吸后留下的。而大少爷的喉结,赫然印着几枚深深的齿痕,很显然是咬的。   陈安没敢再多看,垂着眼退了出去。   谢竣廷渐渐感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他捧起言霜的脸颊转过来,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言霜哭得很小声,模样委屈极了。   他不知道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不是兄长,不是仇人,也不是正常的新婚夫妻。他只觉得一切都乱糟糟的。   “我我想回去南小楼自己的房间。”   谢竣廷很轻缓地擦他的眼泪,“不可以。小乖,我们已经是夫妻,新婚第二天就要分房睡吗?” 第29章掌珠:他生来就是谢家的人   言霜顿时气结,谢竣廷语气这样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只是个任性闹脾气的妻子。   他现在发现了,谢竣廷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自圆其说。   简直不可理喻!   “那你放开我。”言霜不要他抱着了,挣扎着要从他大腿上下去。   “先把汤喝了,再吃点东西,哥哥摸着你的肚皮薄薄一片,瘦成这样。”   “不喝,我没胃口。”他继续挪动。   谢竣廷喉头一紧,呼吸急促了些,原本沉静的黑眸骤然发沉。   “你确定要这样乱动吗,小乖。”   言霜察觉到某处显而易见的变化,顿时僵住了,耳朵红得要滴血。   “你、你”   他结结巴巴的,屁、股顿时不知该往哪放,谢竣廷到底是什么构造的?   一整天了还不够吗!   谢竣廷望着他无辜而局促的小脸,颈侧和手臂显出清晰的青筋轮廓,“别再勾人了,哥哥不敢保证还能忍得住。”   言霜立刻僵住身体,连呼吸也屏住,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色。霎时间,仿佛身体里那种无法摆脱的潮、热又涌了上来,细密紧实地攀住他的四肢百骸。   漫长的情、事让他记忆恍惚。   只记得自己在无休止地浮沉,一切都是昏沉灼、热湿、腻的。   谢竣廷像一张巨大的网,极具野蛮和侵略性地将他裹紧纠缠,无处可逃。   少年一动不敢动,看来真是怕了。   和煦的晚风从窗外涌进来,裹挟着屋外清甜的植物香气。   谢竣廷碰了碰桌上的汤碗。   厨房专门炖的花旗参石斛海螺汤,给言霜滋补身体的,温度已经合适了。   “乖一点,就算生气也不能拿身体出气,再说霜霜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和哥哥作对呢?”   言霜看他,竟然觉得有道理。   谢竣廷很有耐心,端着小碗让少年乖乖一口一口喝了,末了才用手帕轻轻擦干净他的唇角,然后低声问他还想吃什么。   “随便吧。”言霜稍微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哥哥想过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传出去,别人不得戳断谢家的脊梁骨?”   谢竣廷摸了摸少年哭得湿软的脸,心想他的小妻子真是水做的,上面哭,下面也哭,床榻被褥都是湿的。   “霜霜,日子是我们俩过的,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看。”   况且,他谢竣廷的婚事谁敢置喙?   “怎么可能不在意?”   光是想想就知道多难听了,同性恋、还是兄弟乱、伦。就算他们可以忍受流言蜚语,谢梦澜呢?谢静宜呢?   言霜都不敢想伯娘从马六甲回来,得知自己不仅没有上船,甚至还和谢竣廷拜堂结婚,会怎样的崩溃!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抿得发白。   再看自己脚踝上的金镯。谢竣廷给他戴上去时说是新婚礼物。可在他眼里,和锁在囚犯脚上的镣铐没什么两样。   言霜湿眸瞪着他,破罐破摔道:“既然这样哥哥干脆把我关起来就好,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又哄又骗又用强的,反正你也打算没放我走,关起来更安心不是吗?”   谢竣廷盯着少年倔强的脸,“霜霜是说这种话激我么?”   他当然希望能将言霜永远圈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最后永远不出去见其他人,眼里心里只有自己。   但这并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   言霜偏过头不看他,“既然这样,那我要回去。”   “不行。”   谢竣廷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夫妻分房是大忌,小乖若实在不愿意待在东小楼,也可以我搬过去南小楼。”   “不行!”言霜立刻急了,动作太大,扯到屁股有些疼。   谢竣廷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分说地单臂将他一把提抱起,放回床上。   白天被弄一塌糊涂的喜被和床单都全部换过了,然而床帐之内,那股情、动的味道已然彻底浸透。   言霜一看见上方的鸳鸯绣纹,就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荒唐、羞、耻的画面。   甚至,他现在看见谢竣廷凑近,就有种本能的发怵。   “你睡着的时候,哥哥给你上了药。”   他的手掌顺着言霜的后腰缓缓往下,停在饱满挺、翘的弧度上,语气很轻:“现在看看好一点没有?”   言霜浑身一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我挺好的。”   “是吗?”谢竣廷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深了,“那更应该看看了。”   他俯下身来,手臂撑在他身侧,将少年完全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言霜仰面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被猎人捕获的小动物,还没来得及把“不要”说出口,谢竣廷的手指已经勾住他睡裤的系带,轻轻一抽布料就松散开来。   “别”言霜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却被谢竣廷单手握住两只细瘦手腕,不费什么力气就压在了头顶处。   谢竣廷垂着眼,随手就将睡裤褪了下来,露出少年两条白生生的腿,以及腿、跟处大片大片暧昧的痕迹。   那些痕迹深深浅浅,有紫红的吮痕,有淡粉的齿印,还有揉、捏过后留下的淤青,从腰侧蔓延到大腿、内侧。   是自己用唇舌将他全身都舔、吻了一遍,每一处都打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谢竣廷心中微动。强娶并非他的本意,言霜年纪还小,这种事情本该循序渐进,用足够的耐心与温柔让他慢慢接纳。   不过   既然迟早都要做,又何必自欺欺人地装作君子?   夫妻之事本就是伦理纲常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环,名分已定,情意渐生,他们之间的亲密往来合情合理。   占着名分,明明心念情动还什么都不做,才是真正的辜负。   妻子不懂得情、事是什么,有恐慌和羞怯的心理是正常的。   无妨,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教。   言霜见他黑眸低垂,紧紧盯着,不知在想什么,双膝下意识想并拢,却被谢竣廷按住往两边分开。   “别动。”谢竣廷神情专注,像在翻阅什么珍贵的孤本珍籍,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泅出一小片阴影,接着手指探过来,在边缘极轻柔地按压了几下,少年浑身猛地一颤。   他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整个人敞在谢竣廷眼前,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可偏偏对方在他最隐、私的地方来回探看,粗粝触感清晰得可怕。   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哭了一遍又一遍。   言霜红着眼睛瞪他,鼻尖也红了:“你你看完了没有?”   谢竣廷仔细检查过,虽然还有些红,但是已消、肿了许多。他重新替他穿好睡裤,动作细致又耐心。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凑近亲了亲他的鼻子,觉得少年警惕的模样很可爱:“霜霜应该尽早习惯,我们以后会经常做这种事情。我是你兄长,也是你的丈夫,你身上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看的?我不仅看过,也吃过,哥哥都没有嫌弃,你也不需要羞耻。”   言霜听了这话,满脸惊愕羞耻,愈发觉得这人不要脸。   他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杀伤力极低的话:“我没有我、我只是讨厌你。”   谢竣廷闻言不恼,反而弯起唇角,低头蹭了蹭言霜的额头,笑意散漫:“哦,那小乖讨厌谢世青、宋淑宁、还有孟二吗?”   言霜愣了一下,谢世青就算了,他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提起送宋三小姐和孟小姐。   “如果小乖都不讨厌,却独独讨厌哥哥,那只能说明”   谢竣廷顿了顿,手指缓缓落在少年心口。   单薄白皙的胸骨之下,一颗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动,如同被捧在掌心里的雀鸟。   少年所有的抗拒、恼恨、口是心非,与他指尖脉搏同频共振。   言霜茫然仰脸:“说明什么?”   他语气深缓,一锤定音:“我在小乖心中,是不一样的。”   简直是歪理!   言霜绷着脸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宣纸和墨砚。   一个“静”字写得乱七八糟,怎么看都不顺眼,于是把纸揉成了一团。   不一会儿就满地都是纸团了。   他现在能自由活动的范围只有东小楼,一旦想去其他地方,身后便会有脚步跟上来。   那些随从就像木头人一样,虽然对言霜毕恭毕敬,但只听谢竣廷的话。   甚至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把他的物品,还有糯米糍的窝也从南小楼搬到这边。   谢竣廷的主卧很大,现在目之所及都是他俩的东西,张贴在四处的囍字、装饰用的红绸还没撤下,咋一看就是两夫妻的新房。   言霜越写越烦,最后一甩笔,索性将面前的东西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满地狼藉,一个锦盒不小心摔开,掉出一把乌木折扇。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自己写的扇面,不久前亲手送给谢世青做生辰礼物的。谢世青见到时还笑着说’字写得很不错嘛’。   言霜将扇子捡起来,打开看了,确实是自己的字没错,他攥着扇柄,手指发白。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谢竣廷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一进门见书房乱糟糟的,少年手中拿着折扇,就知道发生什么。   他语气如常:“听陈安说,霜霜早上没吃什么东西。怎么了?家里的菜不合胃口?”   言霜明知故问:“这是我送给世青的,为什么在哥哥这里?”   谢竣廷慢慢解了领带,随手搭在椅背上,又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好。   走近两步将他整个人揽抱到自己腿上。   “当然是我让人取了回来。”   谢竣廷下颌抵在言霜肩膀,眼睑半垂,不动声色地深嗅少年身上的气息,他的小乖好香。   今早出门时,言霜还没睡醒,香香软软的小人儿就这么蜷在自己怀中。   谢竣廷忽然就理解了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话。   从前在槟城出差,也不是没有试过同床同枕,但那时他恪守着兄长的伦理道德,不敢有太多逾距,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想怎么亲热缠绵都是应该的。   言霜被他的鼻尖蹭得脸颊发痒,皱着眉,轻轻推了他的脸一下。   “我当然知道是你抢回来的,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是一份礼物......”   谢竣廷顺势捉着他的手,落了一个吻。嘴唇碾过细白的指骨,连带指腹的一点墨渍都一并含了进去,连指缝都是香的。   言霜怎么会不是自己的弟弟呢?他身上每一处都是长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生来就是谢家的人。   应该由他看着他出生,从小就在自己身边长大,由他牵着学走路、喂着吃饭、哄着睡觉,是他谢竣廷亲手养大的掌中珠。   言霜见他眸底深深,不知在想什么,急道:“只是一把扇子而已!送给谁是我的自由,而且都已经送出去了,哥哥凭什么截走?”   谢竣廷没有回答,只说:“下次霜霜要送礼物,花钱买现成的就好。没必要亲手为他做什么,写扇子费时费神,不值得。”   言霜没想到他竟这样吃谢世青的醋,心里猛地一紧,想起他昨天的话:“你、你对世青做了什么?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谢竣廷闻言,低头看着他,似是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唇角。   “他现在已经上船出发去法兰西了,霜霜在想什么呢?哥哥昨天不过是吓唬你,世青是我的亲族弟,你不会以为我对他下什么狠手吧?只要他安安稳稳留洋,不再多管闲事,几年后是可以回来的。”   言霜现在已经分不清谢竣廷什么时候是真话,什么时候是开玩笑。   “你没有骗我?”   谢竣廷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哥哥什么时候骗过小乖了?倒是一直有所隐瞒的人是你,策划逃跑的也是你。”   言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谢竣廷盯着他的小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话锋忽然一转:“陈平带了世青的亲笔信回来,给你报平安。霜霜想看吗?”   少年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立刻点点头。   不论怎么说,谢世青完全是无辜的,他要是没事自己的愧疚能少一些。   “好。”谢竣廷声音低沉,循循善诱,“作为交换,现在吻我。”   两人近在咫尺,言霜的睫毛几乎能扫到谢竣廷的脸庞,在心中暗骂他无耻。   谢竣廷:“只是一个吻,霜霜不亏。”   言霜皱起眉心,决定速战速决拿到信,于是飞快地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谢竣廷眯了眯眼,手指蹭过自己的唇瓣,像是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他垂眼看向言霜,黑眸里带了几分淡笑,摇了摇头。   “不够诚意。”   言霜的脸颊腾地烧起来,瞪着谢竣廷,眼眶里又泛起一层湿意。   他似乎天生就泪腺发达,皮肤又薄得过分,情绪稍微上来一点,眼角鼻尖便跟着泛红,瞪人也瞪不出半分凶悍,反倒招得人更想欺负他。   谢竣廷叹息:“小乖不愿意就算了,哥哥不喜欢强人所难。”   言霜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准备,然后慢慢凑近。   书房里光线柔和,融融日光穿过雕花窗棂,笼罩在少年身上,就连脸上的细小绒毛也清晰可见。   言霜睫毛颤动,轻轻咬住了谢竣廷的下唇。他的动作笨拙,生涩地用嘴唇去贴、去蹭。   明明吻得毫无章法,谢竣廷却觉得胸腔都被填满泡软了。   大约是因为难以启齿的羞赧,言霜眼尾沁出潮气,脸颊一路红到后颈。   亲了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便想往后退。谢竣廷的手掌从后腰抚上来,按住他的后脑。   “再亲一会儿。”他声音喑哑,带着被取悦后的餍足,“小乖亲得很好,哥哥很喜欢。”   唇舌交缠的水声在书房里响起。   东小楼的佣人现在都有着十二万分的自觉,没有得到允许,绝不敢随便进门打扰。   言霜被亲得晕乎乎,好不容易才拿到信。   装在一个简单的牛皮纸信封里,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笺匆匆扫了几眼。   谢竣廷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翻着文件,似乎对信中的内容毫不关心,估计是早就看过了。   言霜抿唇,仔细看了起来。   谢世青信中的语气诡异得像AI,一派积极向上的正能量,他说自己已经顺利抵达新加坡,登上了开往法兰西的邮轮,一切都好。听闻他与大哥新婚之喜,虽然事出突然,但既然大哥待他真心,他便也真心祝福,望他们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言霜看到“新婚之喜”四个字时,脸红得不像话,飞快地略过那行字往下看。   谢世青在信尾写道,出门太仓促,没带什么贵重物品,随身只有一枚旧银怀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里头镶了一面极小的珐琅风景画,瞧着有趣,就便留给他做个念想。怀表已经托陈平一并带回去了,让他好好收着。   言霜读完信,心里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把信纸小心叠好,才想起怀表并有交到他手上:“哥哥,陈平人呢?他说没带了东西回来?”   谢竣廷放下文件,看了他一眼:“怎么,一封亲笔信还不够,还有别的念想要传?”   言霜没理他的揶揄,起身便往外走。   陈平果然候在廊下,见小少爷出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巴掌大的丝绒小袋。   言霜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质怀表。   他拿在手心里端详研究了好一会儿,表壳纹样精致,打开后盖里面是寻常的表盘,连刻字都没有。   他微蹙了蹙眉,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谢世青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个怀表留给他?是随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东西陈平肯定都仔细检查过了,真有什么夹带私藏,恐怕根本到不了他手上。   言霜把怀表收进口袋里,抬头望向天空。   屋檐下挂着一只精致的金笼,里面豢养的雀鸟正歪着脑袋啄食碟子里的细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哥哥不会允许自己去留洋,他往后的人生大约都要被圈在这座院子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可这和笼中之鸟又有什么区别呢?   言霜越想越气,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一赌气便伸手把笼门整个打开了。   雀鸟受了惊,扑棱着翅膀跳到横杆另一边,歪头看了看洞开的笼门,又低头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竟完全没有要飞出去的意思。   少年皱眉,凑近笼子压着嗓子:“喂,你怎么不跑啊?门都给你开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言霜猛地回头,正对上谢竣廷倚在门框边看他,眼底笑意戏谑。   他走过来,从身后将言霜环进怀里,一本正经地教导单纯的弟弟:“这鸟儿就算飞出去了,也飞不远的。被人豢养了太久,翅膀的肌肉早就退化了,小乖就是让它跑,它也跑不掉。”   言霜脊背贴着他的胸腔,感受到他说话的微微震动,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谢竣廷低头亲他的耳尖,带了点似有若无的讨好。   “不过小乖不用担心,哥哥舍不得这样对你。只要你跟哥哥好好过日子,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上学便去,想出门见朋友便出门,只要身边有人跟着,不跑远就行。”   哼,巧言令色,说一套做一套。   言霜心里那口气出不来,索性化悲愤为食量,晚饭吃得比平时要多一些。   谢竣廷心情很好,立刻就给负责厨房的佣人涨了一倍工资。   少年抿唇,心里暗自哼了一声。   不得不承认,谢竣廷御下确实有一套,威严与体恤拿捏得恰到好处,该狠的时候绝不留情,该赏的时候又大方阔绰,偌大的谢宅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个个对他服服帖帖,没有不敬重的。   抛开他那些不讲理的手段来说,他确实是个令人敬畏的头家。   可为什么偏偏到了自己身上就变了?耍无赖、讲歪理、软硬兼施,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果然是无奸不商!   言霜绷着小脸进了浴室泡澡。   浴池里热气氤氲,他沉进热水里,只露出湿漉漉的脑袋。他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下水面,哗啦啦的水花溅了一地。   门外立刻传来谢竣廷低沉声音:“霜霜,没事吧?不要泡太久了,容易着凉。”   言霜隔着门闷声回了:“我没事。”   谢竣廷本想陪他一起洗,言霜一万个拒绝,以前不懂事就算了,现在   为了自己的屁股着想,他才不会这么傻呢!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立刻补了一句,“你别进来。”   门外沉默了片刻。他听见谢竣廷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似是在思考。   随即有人过来低声汇报了什么,谢竣廷没有再进来,对他说:“洗完澡别急着睡,哥哥过来帮你擦头发。”   言霜没有搭理他。   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泡了一会儿,从从换下的衣服里摸出那枚银质怀表,手指捏着表壳,借着的灯光反复看。   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谢世青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的人,这枚怀表既然是特意留给他的,就一定有什么缘由。   忽然,言霜将怀表凑到眼前,发现表壳与表盖相接的缝隙处,夹着一片极薄的纸条。   他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纸条落在他的掌心。   言霜心跳骤然加快,屏着呼吸将纸条展开。   上面是谢世青的笔迹,比信上的字要潦草得多,笔画急促,像是在仓促间匆匆写下的。   “好兄弟,等我救你!”   言霜:“......?”   然而就在此时,浴室门外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刚离开的谢竣廷竟然去而折返!   他声线温柔如常:“小乖,还没洗好吗?哥哥要进来了。” 第30章隐瞒:小乖,别再想着离开我了   言霜吓得一激灵,慌忙将纸条胡乱压到旁边的香皂盒底下,然而怀表还没来得及塞回衣袋,浴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谢竣廷站在门口,见他手中还拿着那枚怀表,眉骨微压。   “谢世青这表有什么好看的?”他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不及哥哥送你的贵重。小乖洗澡都要拿着,这么喜欢?”   言霜紧张得脚尖都绷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浑身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眸直愣愣怔着。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谢竣廷垂眼看言霜,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然后走到浴缸旁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洗好了吗?还没有的话,哥哥帮你搓一搓。”   他说着,目光看向浴缸边的香皂盒,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   言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张纸条就压在香皂盒底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慌:“哥哥!我、我洗好了!”   谢竣廷动作停下,手指刚碰到盒子的边缘,他眉梢微挑,盯着在少年涨得通红的小脸。   “霜霜这么紧张做什么?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哥哥?”他收回手,眼眸似笑非笑,“如果是害羞,那大可不必。哥哥也不是第一次帮你洗澡了。那天晚上你累得昏睡过去,也是我替你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的,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他私心里确实想让自己的痕迹在少年身上留得久一些,那点隐秘的占有欲让他心口发烫,舍不得把那些印迹洗掉。   可到底还是担心言霜年纪小,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怕那东西留在里面久了会不舒服。   终究还是将昏睡的少年抱去细细清洗。   言霜的脸“噌”地烧起来,闷声嘟囔:“那不一样”   他睡着不记得了,就不会觉得难为情。   谢竣廷没再逗他,站起身取了干净的浴巾:“既然洗好了,哥哥抱你出去。”   言霜“唔”了一声,没有拒绝。   他确实泡得有些久,皮肤都发皱了,很乖顺地让谢竣廷将他从浴池里捞出来。   水珠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谢竣廷用浴巾将他裹住,单手托着他的臀将他抱起来   言霜趴在他肩头,在浴室镜中看见谢竣廷这样单手抱他,连呼吸都没乱,脸更红了。   他当然知道谢竣廷比自己高,可这样看两个人的体型差直观得有些震撼。   力气真的好大   少年手臂搂着他的肩膀,看这镜子里发呆。   他想起那天的画面,谢竣廷按着他的力道,替自己的屁股默哀了一瞬。   谢竣廷抱着他往卧室走,“霜霜在想什么?心跳得好快。”   言霜猛地回神,把脸颊靠在谢竣廷的肩。   “没什么。”   回到卧室换好衣服,言霜被谢竣廷按在床上,拿着干爽的毛巾替他擦头发。   谢竣廷眸光扫过他的手指,忽然问到:“霜霜,哥哥给你的戒指怎么不戴?”   言霜抿唇不语。   在心里暗自吐槽在那戒指好看是好看,上面镶那么大一颗宝石,戴着做什么都不方便。   “不想戴?”谢竣廷再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言霜抬眼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太显眼戴着好奇怪。”   谢竣廷手指捋了捋他柔软的额发,想起第二次见到言霜,少年在花园里浇水,唇瓣间叼着一朵木槿花自娱自乐,脸颊晒得薄红,像是花丛里钻出来的小精怪,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惹人注目。   后来他让人定制戒指,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画面,确实款式不够日常。   “那再打一对简单的,日常戴素圈的就好,那枚留着你不想见人的时候再戴。”   言霜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趁机晃了晃脚踝上的宝石金镯:“哥哥,这个也不想戴,走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坠着。”   谢竣廷伸手握住他的脚踝,黑眸渐深。   珠宝行做的尺寸刚刚好,不会过松或者过紧。温热的触感让言霜下意识想缩回脚,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恋脚癖。   谢竣廷语气沉缓:“小乖戴着好看,别摘。”   算了,各退一步,至少脚镯没有戒指显眼。   言霜由着他帮自己把头发擦了半干,见他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心里猛地一紧,忙脱口而出:“哥哥,我、我好像有点头疼。”   他怕谢竣廷现在进浴室会发现什么端倪!   谢竣廷闻言几步便走回床边,伸手探了探言霜的额头、脸颊,眼眸里浮上真切的紧张:“怎么回事?是不是着凉了?哪里疼?”   言霜被他这一连串问得有些发愣,心虚地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些。   “就是太阳穴那里,有点涨涨的”   谢竣廷的眉心拧得更紧,让言霜靠在自己怀里,力道极轻极缓地揉他的太阳穴。   查理跟说过,言霜受过伤,精神压力太大的话容易刺激到旧伤。可惜马来亚的医疗条件不够发达,他想过带言霜去伦敦,或者纽约,找个好的神经专科医生好好检查一遍,确定没问题才能安心。   言霜猝然收到谢世青的留言,心里根本没底,他不是已经上船走了?   还怎么回来救自己?   他其实对这次留洋是怎么暴露的都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那天喝醉,隐约说了什么话可当时谢竣廷的态度非常平和,并没有任何奇怪。   言霜想了想,还是问道:“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恢复记忆的?”   谢竣廷唇角微弯,心想他的小乖反射弧也太长了,就这样还想策划离开,实在单纯。他并没有隐瞒什么的必要,坦诚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包括我母亲找人帮你开介绍信,要送你出国留洋的事。霜霜,推荐信这种东西,往后就不用去外面求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姓徐的为了和谢家搭上关系,主动凑到我跟前。”   他语气很平淡,言霜却听得心惊肉跳,所以留洋的事情谢竣廷也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却不动声色,暗中安排好一切!   “后来宋聿之找人调查过你,顺便就知道了林知序的事。”   言霜没想过还有这么一茬,他有些着急:“那小序哥他”   谢竣廷手上动作停住,眯了眯眼:“小乖,你到底有几个哥?”   是个人都能喊哥,兄长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吗?他们也配?   言霜:“......”   谢竣廷简直是全天下倒数第一不爱吃醋的人。   林知序比自己大一些,不叫哥叫什么?他咬了咬下唇,闷声怼回去:“他才是你弟弟,而且他还救过我,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谢竣廷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又不是没名字。谢世青也是,你也一口一个世青哥叫得亲热。”   言霜抿住唇,把脸别过去不想和他说话了。   谢竣廷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手指蹭了蹭少年的脸,像在给炸毛小猫顺毛:“好了,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只要一有船期就会去接他。暹罗那边的局势也不稳定,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毕竟是亲叔叔的孩子,他不能坐视不理,找回来对父亲也是一个交代。   言霜闷闷地“嗯”了一声,心情依旧沉重。   林知序一个人在暹罗,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谢竣廷调暗了床头台灯,“今晚就不要看书了,瞧你眼下还有点青。”   少年洗完澡后身上很香,谢竣廷正低头凑近,正想亲一亲时,走廊外传来糯米糍的叫声。   “糯米糍怎么了?”言霜揉了揉眼,就要起身,“我去看看它。”   谢竣廷把人按回床上。“你刚洗完澡,不许碰猫,那东西掉毛,蹭你一身。”   言霜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哥哥快去看看它是不是饿了。”   等谢竣廷一出门,言霜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进浴室。他抽出香皂盒底下的纸条撕碎,拧开水龙头冲进下了水道。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安心,若无其事地回床上躺下。   谢竣廷安顿好糯米糍回来,就去浴室洗了澡。   言霜听着浴室水声,本来在翻来覆去地想事情,听见脚步声从浴室出来,渐渐走近,他蓦地紧张起来,抱着被子装睡。   高大温热的身体靠过来,带着沐浴后的气息,言霜僵着没动。   谢竣廷侧躺着,看少年睫毛微颤,脊背也是绷紧的。心里觉得好笑,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吻了他的眼皮,别再想着离开了,小乖。否则   言霜等了好一会儿,预期中的那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   入目是谢竣廷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已经阖着眼睡着了,眉骨高挺,轮廓深邃。   言霜瞧见他突起的喉结,几枚深浅不一的牙印竟然还没消,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触了触,然后像被烫到似地收回手。   自己......有咬得这么深吗?   谢竣廷一大早起来出发去橡胶园。   陈平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   谢竣廷上了车,忽然想起问:“世青那边,你是亲眼看着他上船的?”   陈平垂首答道:“是,大少爷。我亲眼看着他上了船,在码头上目送船开出去了才回来复命的。”   谢竣廷没再说什么,沉吟片刻后说:“外面乱,最近不许让小少爷出门了,让陈安多跟着。一个人不够就多安排几个人。”   “小少爷要是觉得闷,就请个戏班子来家里,马来亚的皮影戏或者闽南的歌仔戏都行。想看什么书,想吃什么点心都让人去买。他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去园子处理事情了,晚些回来。”   陈平应道:“是。”   最近马来亚的局势不太平,独、立运动的风声越来越紧,英国人焦头烂额地应对此起彼伏的抗议,对殖民地管控反而松了不少。   也正因如此,趁乱打劫的人便多了起来,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成股的匪徒,专盯橡胶园和矿场的物资仓库下手。   谢竣廷到了园里,远远就看见几个工人正在收拾散落的麻袋。   梁督工站在门口,脸上还挂了一点彩,衣领也扯歪了,显然是跟人动了手。   见谢竣廷过来,梁督工连忙迎上,声音焦灼:“头家,您可来了。昨晚后半夜来了一伙人,都带着家伙,把仓库里存的橡胶和一些粮油物资搬走了。咱们几个守夜的工人想拦,实在拦不住。”   谢竣廷沉声,“先把损失造个册报上来,因此受伤的工人每人发一笔抚恤,该看病的看病,治伤的治伤,从今天起仓库夜班多加两个人手,我多调几个卫兵过来轮值。告诉其他人,今后再遇见这种事情,性命要紧,钱财都是其次。”   梁督工听见头家没有怪罪,心里松了一口气,听说附近好几个园子都遭了,锡矿场也不能幸免,锡锭都被抢了不少。局势一乱,就有人就开始动歪心思,专挑这种时候下手。   宋聿之闻讯过来,看园子里乱归乱,到底没有闹出来人命,不算太严重:“整个马来亚的矿场、橡胶园都一样,英国人自己都顾不过来,下面的治安就更没人管了。你这里好歹人没事,我听说南边有家矿场,守夜的工人脖子都被砍了。”   谢竣廷闻言皱眉,“警署找到人没有?”   宋聿之冷笑了一声,“马来亚的警局里十个人有八个是英国人自己人,你指望他们给华人出头?能给登个记就算给面子了。”   世道太乱,命如浮萍。   他的小乖那样单纯,性子又软,放在哪里都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如果没有遇到自己,没有被他带回谢家,如今说不定继续在某个矿场、橡胶园做苦工,被督工骂得眼眶泛红也不敢吭声。   又或者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连哄带骗地拐到什么地方去。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谢竣廷光是想到这里,浑身就泛起一层冷意。   宋聿之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聊了一会儿,提起最近认识了一个华人高官,在殖民政府里有点门路,管着橡胶出口那一块的审批。   “他经常去俱乐部跑马,我已经跟他搭上话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跟我一起去见见,他久闻谢家大名,也很想认识你。”   这几天,谢静宜跟着谢梦澜去了马六甲,宋聿之一个人待在吉隆坡,倒也落得清闲。   谢竣廷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记挂独自在家的言霜:“不了,我要回家。”   宋聿之没再说什么,不过见他几天似乎没再提言霜的事情,以为他心意有所改变。兴许一时的头脑发热过去了,理智慢慢又占了上风。   不过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   男女之间还可能有孩子牵绊,而两个男的大多数冲动过、荒唐过之后照样娶妻生子回归正轨,闽南的契兄弟习俗也是差不多的。或许大舅哥只是一时昏了头,时间久了自然就想清楚了。   言霜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糯米糍蜷在他脚边打着盹,尾巴时不时轻扫过他的脚。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忽然听见庭院里两个佣人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门口来了个小孩,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赶了好几次了,就是不走,非要见什么人”   “这么晚了,哪来的小叫花子,就想混进来偷东西的吧”   言霜听着听着,听说那小孩叫水生,就皱着眉往外跑了。身后两个佣人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小少爷!您慢点儿!”   一路跑到大门,果然看见水生在外面站着,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衫,满身都是尘土。   门房正在挥手驱赶:“走走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谢家大宅,不是你能来的,赶紧走!”   水生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差点摔一跤。   “水生!”   言霜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出了事:“你怎么来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水生见到他,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憋了一路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一刻都忍不住了。   “言霜哥哥!你救救我阿爸吧!”   言霜心里一紧,连忙问:“怎么了?你慢慢说,别急。”   水生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我阿爸前几天下工回来,路上碰见一群人闹事好像是矿工跟别人打起来了。爸爸卷进去被人推倒了,腿被踩断了。那些人还拿棍子打他大夫说腿可能就保不住了可是我们没钱我、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言霜哥哥,你救救他好不好?”   言霜听得眉头紧皱,他也听说了矿工暴动的事情,这年头华人过番本就艰难,飘洋过海来的多半是为了讨一口饭吃。   一不小心染了病、受了伤,或者得罪什么人,命丢在异乡连个收尸人都没有,家里老小还在故土巴巴地等着他们寄钱回去。   水生家里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是老大,好不容易才去上了学。水生爸要是真废了一条腿,往后这一大家子靠什么活?水生还这么小,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起全家的担子。   言霜蹲下身,握住水生的手:“水生,别怕。你阿爸现在在哪家医馆?你带我去看看。”   跟过来的陈安和几个佣人一听,面露难色。   大少爷将小少爷盯得紧,肯定不会同意就这样让他去。再说了那地方鱼龙混杂,这小孩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正在僵持间,大少爷的车回来了。   谢竣廷刚下车,言霜已经几步迎了上去,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很久没有这样主动亲近他了。   此刻言霜仰起脸,眼睛带着湿漉的急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谢竣廷:“哥哥,水生的阿爸受了重伤,在医馆里没钱治。你、你能不能帮帮他们?”   他怕谢竣廷拒绝,语速极快地补了几句:“他也是你矿场上的员工,之前也是他介绍我去工作的,是个好人,哥哥可不可以......”   “可以。”谢竣廷打断他,深眸对上少年写满了恳求的眼睛,“哥哥陪你去。”   言霜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上满满的光亮,下意识想抱住他,余光瞥见旁边还站着陈安、水生,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佣人。   他硬生生刹住动作,耳朵尖飞快地红起来,最后抿了抿唇:“谢谢哥哥!”   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再往里便走不进去了。   言霜下了车,跟着水生七拐八绕,钻进一间简陋的华人医馆。用旧木板隔开的小屋子,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   屋里光线昏暗,水生爸躺在一张竹床上,左腿膝盖往下用几块夹板草草固定着,夹板外头缠着的布条,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脸色蜡黄,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偶尔发出几声的哼、吟。   听见门口有动静,他勉强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在来人身上。   陈淑仪背着孩子,眼眶红红的,见到言霜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了下来。   言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淑仪姐,你别担心,会没事的。谢我哥哥来了,他会帮忙的。”   水生哭着扑到床边,把今天怎么求到谢家大门、遇见言霜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陈淑仪这才知道,这小孩又独自跑去几十公里远的吉隆坡找言霜求助。   最后将水生爸从小医馆转到查理的诊所,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查理检查过后说骨头是断了,但还不到截肢的程度,只是需要动手术重新固定,后续修养得好,走路应该没问题。   谢竣廷听查理说完,只说:“你尽力治,所有费用都记在我账上。”   听说腿能保住,言霜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母子俩眼睛都哭肿了,对着谢竣廷千恩万谢,哽咽着鞠了好几个躬。   谢竣廷微微颔首,示意陈安送他们回去,又留了些钱给陈淑仪做这几天的开销。   水生和陈淑仪回去了,隔了老远还回头朝言霜使劲挥手。言霜也朝他摆了摆手,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来。   谢竣廷正静静靠在车旁等他,   言霜想起自己以前受伤,谢竣廷也是这样送自己来看医生。   其实哥哥人挺好的,虽然做事独断专横,占有欲很强,但是他本质并不是坏人。   言霜决定回去,和谢竣廷再好好沟通一下。   然而浴室热气氤氲。   少年被高大的男人圈在墙角,后背贴着微凉的瓷砖,前胸是滚、烫的胸膛。   他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一回到家就被谢竣廷按着亲,接着就来到了这里。   言霜被亲得喘不上气,踩着地上的衣服,躲开他的唇:“哥哥你发什么疯啊。”   谢竣廷的唇落在他耳侧,一路吻到耳垂,含着那一点软、肉轻轻咬了咬:“新婚夫妻都是这样的。”   “再说了小乖,哥哥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应该吻我,抱我作为交换?” 第31章巴掌:那只能是小少爷打了大少爷   相比耳后,言霜耳垂的软、肉更敏感,湿润灼、热的呼吸扑洒在皮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忍不住战栗。   他被弄得尾椎发、麻,很轻地哼了一声。   偏谢竣廷还不肯放过他,埋首更深地含吻他的耳垂,卷着反复吮、吻。   宽大的手掌缓缓下落,目的明确。   谢竣廷从前在英国玩马术、帆船,掌心和指节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点薄茧。   平时摸着还好,此刻触到他的软处,言霜猛地一颤,浑身绞、紧。   那天被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少年顷刻间恐慌起来,呼吸乱了,睫毛如同打湿的蝶翅乱颤般想躲开。   “不、不行”言霜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淹没在水声里,“哥哥、不要了”   谢竣廷鼻尖抵着他的脸颊,呼吸沉热,很有耐心地安抚:“小乖别怕,哥哥在,不舒服就告诉哥哥。”   他嘴上说着哄人的话,却没有停。   花洒的热水将两人浇得透湿,体温交叠,言霜双腿有些站不住。眼看着要往下滑,谢竣廷结实的手臂将他揽住。   一阵失重之后,谢竣廷将他提抱上了宽大的盥洗台。   整片玉石制成的台面触感冰凉,身后是一面被雾气模糊掉的半身镜,少年被刺激得下意识缩了缩臀、部。   谢竣廷倾身覆上来   手臂滚起几道青、筋,扣着细白的长腿提挂在肩。往日沉静冷冽的黑眸看过来,此刻带着明晃晃的动物性。   强势、霸道、侵略感十足。   言霜被他看得心跳几乎失控,深深吸气,湿漉的眼眸犹如稚鹿。   猜到他想做什么后,磕磕巴巴地说:“哥、哥哥,我不舒服!”   他还记着刚才谢竣廷说过,不舒服就会停下来。   谢竣廷埋头靠近,唇瓣抵近,眼睫掀起,“别急,哥哥会让你舒服的。”   下一秒便直直含、吻了上来。   言霜仰颈呼气,揪住了谢竣廷的头发。   他拼命咬住唇,却还是压不住细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   花洒未关,浴室里的雾气越发浓重。   水汽蒸得少年浑身瑰丽如烟霞,从脖、颈到胸口,连脚趾都泛着红。脚上还穿着一只没脱的雪白袜子,金镯在谢竣廷肩上晃动。   虽然他们什么都做过了,言霜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亲密,毕竟那个地方   他忍不住想躲,却被扣着大腿,捉着拖回来。   少年咬着自己的手指,仰颈隐忍,感受到哥哥高挺的鼻梁碾过,眼尾顿时湿得亮晶晶一片,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谢竣廷抬头看他,英俊深邃的脸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鼻尖和唇透着隐约的水光,望着言霜哭过的脸,舔了舔唇边,低笑:“为什么哭,小乖明明就很喜欢。”   言霜说不出话,恍惚间他被谢竣廷重新抱起笑站着,脚掌踩上对方的脚背,小腿嵌进对方的腿、间,体温交、融。   谢竣廷低头吻他的耳廓:“在外面的时候不是想抱哥哥吗,小乖不知道自己睡着也喜欢往我怀里钻,赶都赶不走。”   原来他刚刚注意到了!   言霜紧闭着双眼,睫毛颤得厉害,连呼吸都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反驳:“我才没有”   “你有。”谢竣廷呼吸沉缓,一字一句:“你明明心里有我、依赖我,为什么非要抗拒?为什么不喜欢我?”   “不要再口是心非了,小乖。”   他衔着少年花瓣般的软唇,嘬着他的舌尖,低低叹息。   或许还需要时间,言霜才能认清自己的心,又或者他一辈子都无法看清。   但是这不重要,谢竣廷喜欢一个人,即便生死别离,也不会放手。世界这么大,他想要的东西并不多,只一个言霜而已。   谢竣廷没有再追问,将他抱着臀往上托,抵着他的额头,“好了,抱紧哥哥。”   言霜惊呼一声,呜咽被堵住,失重感让他不得不攀住了他的脖颈。   他眉心皱紧,双肩不停颤抖,感受到吻不停落在唇边、眼睛、鼻尖。谢竣廷的手掌很、烫,触过的地方犹如过电。   上一次他喝了酒,大部分时间都是恍惚昏沉的,只记得自己仿佛陷入湿热的泥沼里,被裹紧、被占有,而无法抽身。   这一次言霜真正感到了害怕,下坠的恐慌、因为惯性的一次次抛起,都让他想哼、吟出声,于是本能地将谢竣廷搂得更紧。   镜中朦胧,高大的男人骨架结实健硕,严严实实覆盖着怀里人。   东小楼的佣人十分有眼色。见大少爷带着小少爷回来二话不说进了房间,紧闭房门,隐约传出动静,大家心里便都跟明镜似的。   虽说这种事传出去有些难以启齿。   但如今东小楼上下早已心照不宣地把小少爷当“女主人”看待了。   毕竟婚也结了,堂也拜了。   大少爷亲口吩咐过的事,谁敢不当真?不是正经夫妻又是什么呢?   床架的红帐还未拆换,柔顺潋滟的绸幔低垂到地板上,随着一室旖旎轻轻摇晃。   少年深陷在绣着鸳鸯戏水纹样的锦被中。   这是吉隆坡最好的绣工坊制作的,针脚细密,珠光如湖面粼粼。   即便如此,依旧比不上少年一身白皙的皮肉。   雪色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吻、痕,像落在画布上的花瓣,瑰丽、萎靡,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   他的脸颊蹭着枕头,布料不知道为什么打湿了,洇开一片深印。身上哪哪都是湿乎乎的,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儿。   谢竣廷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很快,紧贴着他单薄的背,低头吻着他圆润的肩头。   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另一只手则缓缓覆在他薄软的小腹上,不轻不重地向下按压。   言霜低低地哼了一声,娇气的膝盖在床单上磨得泛红,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   谢竣廷便顺势吻住他,缠着他的舌尖慢慢辗转,吻得极深极长。   少年很乖地仰起脸,唇瓣微张,予取予求。   “小乖。”谢竣廷的唇贴着他的嘴角,嗓音低哑,“你感觉到了吗?”   言霜不语,眉心蹙着像在竭力隐忍,谢竣廷低低喟叹,力道更深。   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影,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眼睫颤了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哥哥我、我想”   “想什么?”   谢竣廷仍不紧不慢地按着,像在逗弄一只浑身绷紧的小动物。   言霜更难受,咬住嘴唇,很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竣廷低低笑了一声,呼吸扑过他后颈,语气纵容宠溺:“弄、湿了床榻也不要紧,换新的就是。”   若是言霜从出生起,就在自己身边长大,那么他所有笨拙、狼狈、不体面的模样,他做兄长的应该早就见惯不怪了。   可偏偏他们没有那样的从前。   现在的每一寸探索都是新奇的,每一次亲密都是贪婪的。他错过了言霜的童年,便想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补回来。   重新将他的弟弟,妻子养一遍。   言霜急得眼眶更红了,偏又被按着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在抖。   “我不要你放开”   谢竣廷不仅没放,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小乖,别忍。”   他还恶劣地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   少年气得咬住下唇,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兄长的脸上。   一声脆响,在卧室里格外清晰。   他早就没什么力气了,打起人来软绵绵的,可那声音听着却实实在在的。   走廊外不小心路过的佣人听见了,两人四目相对,满脸惊骇。   大少爷打了小少爷?   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大少爷平日里看着疏冷淡漠,唯独对小少爷,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连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动。   那便只能是小少爷打了大少爷。   佣人们默契地移开目光,低着头赶紧散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屋内。   言霜又羞又恼地发抖,蓄了好久的泪滚落鬓角,感受到床褥被单都是热的、湿的。   清早。   几朵合拢的木槿花苞在微风中摇曳,墙角的芭蕉叶舒展开来,宽大的叶面上凝着一层晨露,日光洒下斑驳的影子。   主卧房门打开,陈安和几个佣人得了吩咐,才端了几个托盘的早餐进来,热气腾腾的蕉蕾鸡丝粥、一碟椰丝小松糕、一碟香茅烤鸡肉、一盅火候正好的牛奶燕窝羹,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谢竣廷的卧室极大,里间与外间用一扇紫檀嵌螺钿的屏风隔开。   床榻在屏风之后,隐约能看见人影。   即使已经过了一夜,空气里还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湿润热气,说不出的暧昧与旖旎。   少年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睡衣,眼皮有些肿着,神色恹恹地被抱坐在谢竣廷腿上。   大少爷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大约是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少爷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耷拉着纤长浓密的睫毛,脸颊靠在大少爷的颈侧,不太想说话。   昨晚到后面,言霜早已没了意识,哭得脑袋昏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谢竣廷是怎么处理那一床狼藉、怎么换的床单被褥、他全无印象。   佣人们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便垂着眼退了出去。   陈安也不例外,他知道小少爷不想见到自己。   言霜性子好,人又和善,从不拿主子的架子压人,陈安心里一直把他当少爷敬着,也当朋友处着。虽然说这样的念头有些逾矩,可小少爷待人实在真诚,让人忍不住想对他好一些。   可自从大少爷和小少爷成了那种关系之后,小少爷见着他总是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陈安知道小少爷脸皮薄,觉得难为情,他也就识趣地不去多看,只把分内的事做好。   大哥陈平也警告过他多次,不要多管闲事。   世青少爷就是这样,就被大少爷直接送去了法兰西,货真价实的谢家少爷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他们只是家里的佣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人家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在雪兰莪这地方,哪家死一两个佣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哎,大少爷怎么就看上自己弟弟了呢?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   言霜肚子确实饿了,简单洗漱后,谢竣廷才抱着他去吃东西。   吃了两口,他瞥见男人脸上浅浅的红痕,都第二天了竟然还没消。   一想到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打的他,就难为情地别开了眼,明明昨晚过分的人是谢竣廷,可他却忍不住尴尬。   他又想起那床被单,佣人拿去洗的时候,万一看出什么端倪怎么办?   算了,本来也就没什么脸面了。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亲兄弟,恐怕背地里都不知道嚼过多少次舌根。   谢竣廷仿佛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喂了一口粥到他嘴边,慢条斯理地说:“被子都是哥哥洗的,没有人知道。”   言霜有时候觉得谢竣廷是不是会读心,为什么自己想什么都知道,他闻言还是松了一口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只是他实在想象不到,像谢竣廷这样从小身边仆从一堆的大少爷,居然会洗被单,能洗干净吗   言霜小声嘟囔:“你不是有洁癖?怎么不直接扔了”   谢竣廷喂了他一口茶,眼眸深深地看他,唇角勾起很淡的笑:“我对小乖没有。自己弟弟的东西有什么脏的?”   “我不是你弟弟假的。”   “都一样。”谢竣廷并不在意。   最初他的确觉得命运弄人,让他喜欢人的成了自己的弟弟,再后来他觉得这根本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否则他们不会在庙里求到上上签。   谢竣廷想起什么,笑着说:“总不能以后小乖每弄湿一次,我都扔一床?这个可是成婚专门定制的鸳鸯被,寓意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不能随便扔的。”   这个回答让少年无言,撇了撇嘴,在心里骂他是个封建老古董。   谢竣廷低头凑过来想亲他,他气呼呼地把脸别过去,避开了那吻。   谢竣廷没勉强,轻笑了一声,重新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声音慢悠悠:“查理今天要给水生的爸爸做手术,等他好一点了,哥哥再陪你去探望。听说他们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光靠一个矿工是养不活的,正好矿场上缺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陈淑仪可以带着孩子住过去,工钱哥哥多给一些,霜霜觉得怎么样?”   言霜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   这样的安排当然很好!   水生一家有稳定的收入,矿场那边宽敞,也有地方给他们住,几个孩子能跟着母亲一起生活不必再分开。   他刚想开口说“哥哥你真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昨晚的荒唐。   前脚刚夸完谢竣廷是好人,后脚回来就被按在浴室里折腾了半宿。   不太对劲。   言霜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哥哥,你为什么忽然这样帮助他们?”   “怎么了?不是小乖说水生的爸爸也是我矿场上的员工吗?做头家的关心员工不是很正常?再说了。”   谢竣廷顿了顿,轻捋着少年腮边的碎发,语气温柔,“我既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丈夫。小乖在意的、担心的事情,我替你分担,不是应该的么?”   听起来好像句句在理,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想起之前谢竣廷拿水生和蒋奚威胁过自己,言霜还没有放下警惕。   他想了想,问“哥哥又要交换什么?”   谢竣廷捏了捏少年的耳垂,像是被他这副警惕的模样逗到了,终于图穷匕现:“小乖,和哥哥去度蜜月好不好?”   果然,狐狸尾巴立刻就露出来了。   “哥哥不是生意很忙吗?矿场这么多事情,你能走开吗”   “再怎么忙,也能挤出来几天婚假。底下人要是没有我就运转不开了,那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少年听了依旧神色踌躇,还未开口,门外忽然想起轻轻的敲门声。   这种时候,若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有人敢来打扰。   谢竣廷眉头微蹙,神色有些不悦。   蓦地,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自然地在言霜发旋落下一个轻吻。   “霜霜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考虑,吃完再睡一会儿,哥哥忙完就回来。”   言霜没有多想,乖巧点头:“好。”   开门出去,陈平站在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头家,夫人从马六甲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已经在主楼等着您了。” 第32章震怒:我们既已是夫妻,这种事是必然的   主楼正厅。   日光投在庭院浓密的绿植上,花香阵阵,让人闻了本该心旷神怡。   然而谢梦澜端坐紫檀椅上,却面沉如水,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回程匆忙,路上几乎没有阖过眼,就连谢静宜也察觉她的不对,以为自家母亲是因为叔母过于劳累所致。   谢梦澜抵达马六甲的第二天,就得知言霜没能上船,只是传回来的消息含糊,都说是大少爷的安排他们不敢不听。   许多不安的猜测正在渐渐印证。   她到家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便将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女佣叫到跟前问话。   刘姨是她在出嫁前就跟着的人,办事妥帖,嘴巴也严。   谢梦澜出门前特意把她留下,就是为了让她看顾着些宅子里的事。   不曾想,她前脚刚出发去马六甲,刘姨后脚就接到家里捎来的口信,说她儿子突染急病,烧得人事不省。   刘姨只得告了几天假,匆匆赶回照看。   待儿子退了烧、病情稳住,她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昨天傍晚才回到谢宅。   另一个平日负责盯南小楼动静的小姑娘,竟然恰好被她娘接回家去相看人家,也是耽搁了三四日才回。   这样的“巧合”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两个最得力的人都不在府上,而剩下的佣人本就敬畏大少爷,谁也不敢多嘴多舌地过问东小楼的事。因此这些天谢宅里发生的事,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   谢梦澜听着,眉心渐蹙:“这么说,家里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都不知道。”   两人都局促地摇了摇头。   她摆了摆手,神色间浮起一丝疲惫:“你们都下去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佣人快步进来,欠身道:“夫人,大少爷来了。”   谢梦澜抬眸望向门口。   谢竣廷已经走进来,深邃冷峻的脸一贯从容淡然。只是脸颊细看之下,竟然隐隐有几抹淡红的指痕。   母子之间平日在正厅说话,并不会特意屏退佣人,但这次,谢梦澜不知想到什么,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母亲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谢梦澜皱眉,“瞧着像是被人打的。”   谢竣廷表情看不出端倪,“哦,儿子不小心在房间摔了一跤。”   谢梦澜将信将疑,“这么大的个人了,走路也不看着点。”   罢了,还是先说正事。   两母子坐下,各自抿了一口茶。谢梦澜悠悠叹气,提起这几天的事,“叔母病得突然,我赶到马六甲时她人已经走了。听说走得还算安详,没受什么罪。”   谢竣廷神色沉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宽慰道:“母亲节哀,叔母今年高寿了?细算起来应当有七十八了罢。吉隆坡过去马六甲路途遥远,母亲虽然没能赶上最后一面,叔母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您的。她向来疼您,知道您大老远赶过去,心里应当会感到欣慰。”   母子俩如同闲话家常般聊了几句。   谢梦澜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对了,小乖现在在哪里?”   谢竣廷面不改色:“母亲这话说的,霜霜当然是在家里好好待着。”   谢梦澜见他神情如此坦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无意识攥紧手边的帕子,脸上却挤出来一个笑容来:“这几天为了叔母的事,我心神总是不宁,觉也睡不安稳。我想着过两天去青云亭住几天,清清静静念念佛,也好替叔母祈福,正好带上小乖陪我。”   谢竣廷闻言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巧了母亲,我后日正好要出差,想着让霜霜跟在我身边学学怎么打理这些生意。以后谢家的担子,他总归要担一些的。”   谢梦澜一听就知道他在搪塞,沉了沉气息,笑容敛了回去。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说:“母亲若是想去礼佛散心,不如让静宜陪着您。她性子活泼,比霜霜更妥帖。”   谢梦澜缓缓抿了一口茶,看向他,索性也不再绕圈子了:“既如此,我有事问你,小乖本该和世青一起上船去法兰西的,为何没去?竣廷,你到底想做什么”   “母亲。”谢竣廷打断了她,黑玉般的眼眸直直望过来,像不透光的玉石。   他的五官肖似亡夫,眉眼深邃冷峻,唯独眼睛像谢梦澜自己,沉静而温润,此刻望过来竟让她心头莫名一惊。   “我也想问母亲,霜霜既然是我的弟弟,你为何要私下找人开推荐信,背着我送他去法兰西留洋?法兰西那么远,往返一趟光是海上就要走两三个月,他年纪还小,又没出过远门,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光是靠谢世青和几个仆从哪里能兜得住?母亲是觉得我这个做兄长的,连弟弟的前程都安排不好?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眼底阴霾密布,“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让他留在我身边。”   谢梦澜看着儿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疑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谢竣廷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姓徐的家里经营锡矿下游产业,想攀关系搭上谢家,他姑妈搭上母亲还不够,在宴会上自己送到我面前来邀功。背地里也不知在多少人面前炫耀,母亲找的人实在不算可靠。”   既然是谢家的家主,自然是手眼通天的,推荐信的事情知道了,那想从船务公司那边得到消息就更简单。   当年谢家的族老决定让谢竣廷做下任家主时,说得最多的便是他城府够深和心思缜密,将来可以肩负家族兴盛。   直到此刻,谢梦澜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她心口堵得发闷,万万没想到岔子竟然出在这里。她缓了一口气:“小乖想去留洋,我做伯娘的支持也是应该的,不过既然你觉得法兰西太远,这样吧,让小乖去香港念大学,船程一个星期,总不算远了吧?”   谢竣廷目光冷悍,声音平静:“母亲,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千方百计把他送走。”   “那你呢?”   谢梦澜终于动了气,想起当初宋三小姐有意和言霜订婚,谢竣廷列了一堆理由回绝,竟是从那时开始他就   “你又为什么千万百计阻挠言霜的婚事,就连出国留洋你也”   谢竣廷静静反问:“母亲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   谢梦澜愣住,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她确实猜到了。   很久之前她就隐约有了某种猜想,只是不肯往那个方向去想,也不敢去确认。   直到此刻,她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你”   谢梦澜声音发颤,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她可太了解了,越是平静,越是说明他心意已决,不可转圜。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言霜是亡夫家里仅剩的一点骨血,年纪小小却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被接回谢家来,她一直把他当作亲儿子一样疼着、护着,替他筹谋前程,替他张罗妥帖婚事,想着要让他后半生安稳无忧。   可她的亲生儿子呢?谢竣廷一直对自己的婚事避而不谈,借口没有合意的人。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他竟是看上了自己的亲弟弟!简直荒唐!   “谢竣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谢梦澜撑着桌子站起来,手都在发抖,“你对得起你父亲吗?小霜是你的弟弟!”   谢竣廷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他没有说出言霜并非自己亲弟弟这件事。   一来,林知序远在暹罗,生死未卜。   二来,眼下母亲对言霜的好,是基于他是父亲家族里的血脉、唯一的后人。   她如果得知言霜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未必不会将这件事迁怒于他。他不想让言霜承受更多无端的委屈,自己把罪名担下来。   更重要的一点,母亲自小养在深闺,她一时间接受不了,不仅是因为兄弟乱了伦理,更因为两个男人在一起本身就为世俗所不容。   在马来亚这片土地上,华人家族最重香火传承,她介意的大约还有这一层。   而这一点,眼下更是无解。   谢竣廷沉默了一瞬,黑眸对上她,坦然道:“我们拜堂的时候,已经知会过父亲了。”   谢梦澜瞳孔骤缩:“你在说什么?你们荒唐!简直是太荒唐了!是不是你强迫他的?小乖呢?我要见他!”   她没想到谢竣廷会如此胆大,且动作十分迅速,竟然短短几天就直接拉着言霜拜堂结婚!她真是低估自己的好儿子了!   谢竣廷并不打算让言霜见任何人:“他最近太过倦乏,已经歇下了。母亲还是不要打扰他。”   “你你该不会是把他软禁起来了?!”   “母亲,我怎舍得?”谢竣廷皱了皱眉:“只要是霜霜想去的地方,他说一句,儿子就会立刻带他去,母亲不必多想。”   谢梦澜却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问你,你们你们有没有”   谢竣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语气也是理所当然:“母亲,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这种事情是必然的。”   话刚说完,谢梦澜就抓起手边的东西朝他砸了过去。   茶盏砸在他的肩头应声碎裂,还算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锋利的碎瓷擦过他的颧骨,划出几道细长血痕。   这下谢竣廷的一张脸就更精彩了。   “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样你对得起谢家的祖宗吗?兄弟乱、伦,传出去整个谢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如今她竟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了。深冷平静的脸下面,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更不敢想言霜此刻是什么状态   “你就不怕死后有报应吗?”谢梦澜声音低下来,有些无力地呢喃。   血珠在缓缓下渗,谢竣廷看着她,声线低沉哑然:“这些年,我修桥铺路、资助学堂、设粥棚施药做了多少善事,母亲心里应当有数。我不敢说是什么大善人,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就算死后有什么报应,那也是我的事情。霜霜是被我强迫的,母亲要怨,怨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当然知道是你一厢情愿做的好事!你连你弟弟都能下手!你简直”   简直是禽兽!   谢梦澜听了,气得浑身发抖,走过来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   很用力的一声响。   谢竣廷没有躲开,怕她不够高打起来费劲,还主动跪下了。   “母亲如果觉得这样能解气,儿子心甘情愿受着。”   见他这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哪有半分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势?分明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   谢梦澜捂着心口缓缓坐下,态度很坚决。   “总之这门婚事不算数,我不会让你这么荒唐娶自己的弟弟。”   谢竣廷直挺挺地跪着,黑眸熠熠,仿佛等了这句话很久:“母亲,您的意思是,霜霜不是我的亲弟弟您就同意吗?”   谢梦澜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怔,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言霜这个孩子,她第一眼就喜欢得紧。与他相处得这些时间,心里更是欢喜的,仿佛这个孩子生来就该是谢家的人。   她下意识顺着谢竣廷的话去想:如果言霜不是亡夫的亲侄子呢?   这个念头闪过,谢梦澜太阳穴猛地一跳,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整个谢宅的佣人都听说,大少爷两母子正厅大吵一架,甚至把谢梦澜都气晕了,请了老中医上门诊脉开方。   具体什么事其他佣人或许不清楚,但东小楼里谢竣廷的心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们都默契地不敢主动在言霜面前提起一个字。   谢竣廷一直没有回来。   言霜自娱自乐地看了书,又和糯米糍玩了一会儿线团。   直到谢静宜过来找她,才得知谢竣廷竟然在伯娘的院里跪了一个下午。   谢静宜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忍不住问:“小霜,你说母亲和大哥到底怎么了?我从未见过他们这样。难道是我大哥在外头惹下什么风流债了?”   言霜抱着糯米糍,小脸皱起。   心里一阵发慌,伯娘十有八九是知道他们拜堂结婚的事情了。   谢静宜声音焦躁:“大哥在外头向来稳妥,按理说不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小霜,你平时和大哥相处的时间多,你有没有见他身边有什么女人?还有平常他上班应酬,你见过什么不对劲的人没有?”   她停下来,注意到言霜眉头紧皱,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霜,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言霜摇头:“静宜姐,伯娘还好吗?”   谢梦澜年纪大了,他实在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万一气出个好歹。他会愧疚一辈子,也后悔一辈子。   谢静宜走过来在言霜身边坐下。   “我问过母亲身边的刘姨了,说开的方子都是些理气消郁的,没有什么大碍。依我看,母亲是故意病给大哥看的。”   少年闻言稍稍宽了心,沉默一会儿。又问:“那哥哥呢?他怎么样了?”   谢静宜捏了捏他的脸颊,“哟,我们小霜还是很关心大哥的,不枉他平时这么疼你,都已经超过我了。”   她想起往日那个稳重端严、走路都带着风的大哥,方才在母亲院里见到他的那张脸,又是巴掌印又是刮伤的。   “他啊”谢静宜语气复杂,“我进去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彩呢,母亲应该是真的气狠了,我也没见过她发这么大脾气。”   不知怎的,谢静宜感觉言霜听完,脸色更白了。怎么了这是,又不干他的事,这小孩年纪轻轻怎的这么多心事呢?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开始去南小楼找言霜时,佣人们竟说小少爷已经搬去了东小楼住。   再问原因,对方竟然一句都不肯再多说。   谢静宜心里觉得奇怪,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大哥要辅导言霜功课?还是生意上有什么要亲自教他的?   大哥待言霜向来比旁人上心,兴许只是想就近照看些罢了。   谢静宜没有多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一直到深夜,谢竣廷都没有回来,言霜晚饭吃得心不在焉,也因为记挂谢梦澜的病,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安见状连忙拦住他,脸上是为难的神色:“小少爷,夫人正在气头上,您这会儿真的要过去吗?”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侄子,纵然谢梦澜平日里待他再好,可到了这种时候,做母亲的难道会偏着外人去怪自己的骨肉吗?   谢竣廷到底是谢家的家主,再怎么难堪的局面,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陈安还真不是不关心大少爷,他是觉得以大少爷的作风,十有八九在卖苦肉计呢,好引得小少爷心疼他。   谢梦澜喝了两口汤药,皱着眉将碗搁回桌上:“他还在外面跪着?”   刘姨也有些无奈,点了点头:“大少爷一直跪着,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西小楼这边人来人往的,大少爷顶着那张脸跪了这么久,佣人们都能看见。   谢梦澜“嚯”地站起身,叉着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咬了咬牙:“哼!他打量着这样就能逼我同意?”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性她最清楚,谢竣廷从小就聪明,这些年在商场更是刀光剑影走出来,看他跪着以为是服软,可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示弱,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全家几十口人都看着,倒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近人情。   谢梦澜深呼了一口气,想起不久前得知的惊天乌龙言霜竟然不是亡夫的亲侄子。   这样说起来,他和谢竣廷之间确实没有血亲关系倒也还说得过去。   可她又忍不住满心遗憾。   人心是肉长的,她从一开始就把言霜当成小儿子看待,现在忽然告诉她这孩子其实与谢家毫无瓜葛,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再想起谢竣廷这逆子竟然和他......她越发觉得烦心愧疚。   若是小乖也喜欢竣廷也就罢了,就怕、就怕他是被强迫的。   也不用怕了,十有八九就是的!   不然言霜当初也不会求自己帮助他出国留洋,还要瞒着谢竣廷。   谢梦澜一口气堵得出不来。   偏偏这臭小子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让他要跪就去宗祠跪,他非说不好打扰列祖列宗,要跪在这里显眼!   她冷静地想了想,对身边的刘姨低声:“我写一封亲笔信,你想办法亲手转交给小乖。告诉他,只要是他心里想的、愿意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替他做主,让他不必怕,天大的事都有伯娘替他兜着。”   谢竣廷跪到天亮才回来。   陈平跟在他身后,见状也忍不住蹙眉:“头家,您今天还要出席中华总商会的午宴要不要先上些药?”   谢竣廷摆了摆手,抬手解着领口的扣子,低声问了句:“霜霜昨晚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晚饭,睡得如何?”   陈平一一答了,心想大少爷真是......这种时候竟还只记挂着小少爷。   谢竣廷听了没再多问,吩咐他出门时,一定要看好小少爷。   尤其是少让些不相干的人接触他。   陈平明白他的意思,颔首应下了。   谢竣廷很清楚,母亲不会轻易同意,甚至会再次帮助言霜离开。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言霜听见任何不该听的话。   他时间不多,简单洗漱换身衣服就得出门。   因为怕吵醒言霜,他轻手轻脚的,两个膝盖都是大片狰狞骇人的淤青,青紫交叠,隐隐有渗血的迹象。   脸上的掌印倒是消了不少,只剩一层极浅的红痕。陈平已经去取了冰块,用棉布裹着在路上敷一敷。至于其他伤并不太严重,谢梦澜砸他的时候卸了力气。到底是亲妈,不会对自己儿子下死手。   谢竣廷俯身凑近床榻,见言霜蜷着身子睡得很沉,软乎的脸颊埋在枕头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露出一只白皙漂亮的耳朵。   他亲昵地落了一个吻,深嗅他身上的气息,看见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呼吸频率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谢竣廷唇角弯了弯,靠得更近了,声音喑哑:“小乖,别装睡了。”   言霜双眸紧闭,咬着唇,假装自己是一只蘑菇。   谢竣廷又亲了亲他:“哥哥跪了一天一夜,小乖真的不转过来看看吗?” 第33章疯魔:你能保证小乖将来不会后悔吗?   少年软乎的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明显是听见了他的话,却硬是不肯睁眼看他。   言霜昨晚睡得并不好,床很舒服也很大,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大概真的习惯了被谢竣廷抱着睡觉。   所以昨晚身边空荡荡的,他翻来覆去好久才勉强睡着,中途醒了几次,朦胧间都以为是谢竣廷回来了。   早上谢竣廷推门进来时,虽然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索性闭着眼继续装睡。   谢竣廷见他还在装,低笑一声,手掌驾轻就熟地探进他的睡衣下摆,指腹贴着他的软、肉轻轻捏了捏。   少年在床上生涩,尤其怕痒,所有的敏感点都是他一点点探索出来的。此刻被人精准摸到,他浑身猛地一抖,忍不住“唔”了一声,像条小鱼儿似的扭着身子躲。   还没逃开,就被谢竣廷一把揽住腰身,抱进怀里。   他们的脸一瞬间靠得很近,兄长身上带着洗漱后的清淡香气,混合着体温,如团雾般将他完完全全包裹。   氤氲的晨光从花窗漫进来,言霜蹙着眉心,脸上不由得带了点凶,嘴里嘟囔:“干什么,不许挠我。”   然而等他看清谢竣廷近在咫尺的脸,眉头就蹙得更紧了。   谢竣廷深邃冷峻的脸庞上,多了好几道的血痕。颧骨下方那一道是最深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甚至有一道离眼尾很近,差一点点就要伤到眼球了。   “哥哥你的脸”   虽然昨天听谢静宜说过,但是亲眼看见时,比他想象中要严重。   看来伯娘这一次真的很生气,亲生儿子都这样下狠手。那对他这个“罪魁祸首”,估计也只有更深的埋怨吧。   言霜心情低落,抬手碰了碰他的伤口,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疼不疼啊?”   谢竣廷本来想说疼,让他心疼心疼自己,话到嘴边又停了。   但不忘吃豆腐的初心,捉住他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啄吻:“还好。”   言霜手指蜷了蜷,有些痒,盯着那道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你这个伤在脸上,会不会留疤啊?”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谢竣廷却立刻反问。   “小乖很介意这个?”   “别担心,不会留疤的,过几天就会好。”   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言霜愣了一下,哥哥什么时候是这种在意外表的人了?   其实即使留一点疤。也不会影响谢竣廷的样貌。作为东方人来说他的骨相轮廓很好,面部折叠度高。眉骨眼窝和鼻梁完全是黄金标准,一双眼睛黑如墨玉。   面无表情的时候格外疏冷淡漠,可他若是垂着眼睫静静看你,却格外深情温柔。   言霜那时夸他好看,谢竣廷就记住了。   大概是怕这张脸真花了,往后小妻子就不肯多看他一眼。   言霜小脸错开了一些,嘟囔道:“谁会介意了男生有几个疤不是很正常吗。”   他想了想,又说,“不是说跪了一天一夜?我看看你的膝盖。”   谢竣廷垂眼看了自己的裤腿,怕太狰狞吓到言霜:“来不及了,哥哥今天还有午宴要出席,陈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言霜有点摸不准头脑,这人把自己弄醒不就是为了狠狠卖惨?   谢竣廷把少年搂得更紧一些,像要把他揉进身体般。下颌抵靠在他的发顶,嗅着独属他身上的香气。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能把弟弟变小,随便带在身上就好了。   言霜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刚想开口问他和谢梦澜到底说了什么。   谢竣廷松开他,抬手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哥哥晚上还有事,你......乖乖吃饭,不用等我。”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步伐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言霜看着他高大冷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言霜后来才知道,谢竣廷的“晚上有事”是什么意思。   他忙完商会午宴,回矿场处理好一些文件和项目,到家就直接去了西小楼,在谢梦澜的院子里继续跪着。   佣人们私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谢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都知道,谢梦澜出身富贵,待人温和,对一双儿女向来疼爱有加,从未见过两母子闹得这样僵。   西小楼的人进进出出,都能看见大少爷直挺挺跪在那里的身影。   这样下去,膝盖怎么受得了?   谢梦澜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一把团扇扑得冒烟:“他故意的是不是,非要跪在我眼皮子底下?”   这个不孝子,有几分心计全用来对付自己亲妈了。她虽常年待在内宅,谢家这么大的家业摆在这里,这些年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打量她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沉声对刘姨道:“你出去叫他滚回去东小楼,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刘姨见她们母子这样斗法,只能应声出去,不到片刻便折返回来,摇了摇头。   谢梦澜眉头皱得更紧,冷笑了一声。   “随他去吧,要跪便继续跪,他做了这样荒唐的事,是该跪一跪的。”   她转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打算压一压心口的火气,刘姨又犹豫着开口:“夫人,大少爷还有话让我转达。他说之前您一直张罗着要给小少爷入族谱的事,现在可以办了。就以他妻子的名义。反正不论是侄子还是儿媳,总归都是一家人。”   话一说完,谢梦澜把手里的茶盏猛地磕在桌上,站起来深吸了好几口气。   这个不孝子真是完全疯魔了,脸皮比城墙还要厚!   谢竣廷雷打不动地跪了三天。白天照常去矿场处理堆积的事务,去商会应酬周旋,忙完回来就直接去西小楼跪。到了后来,两个膝盖的淤肿青紫几乎完全不能看。   陈平跟在他身边,从前就很敬重这位大少爷,年纪轻轻撑起谢家偌大的产业,手段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这一次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静宜最近总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对劲,直到她再去找言霜,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住的是大哥的卧室!   两兄弟住一个卧室这正常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而且身边时刻守着佣人,走哪都有人跟着,自己和言霜想单独说话也不行,虽说不算软禁,可和关起来也没什么两样了。   大哥竟然把小霜看得这样紧?   他们该不会是   天啊天啊天啊,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到了第四天,谢梦澜实在沉不住气了。   出门去了宗祠,在亡夫面前整整痛斥了两个小时。   临走时和自家那不孝子对上视线,脸上的伤倒是还好,就是整夜笔直跪着没睡觉,眼下有些青黑。   谢梦澜气归气,不可避免地闪过心疼。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恼,看了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同时她又在想,臭小子好歹有骨气,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了。   要是换做言霜过来跪,可能自己都熬不到半个小时就会心软。   祠堂里烟雾缭绕,谢梦澜望着亡夫的牌位渐渐冷静下来。   想了又想,决定先眼不见为净,带着谢静宜去了青云亭礼佛清修住几天。   毕竟,眼下和不孝子硬碰硬是没有用的。   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越逼他越拧得紧。他看似是服软,实则是把姿态做足,逼她这个做母亲的无从下手。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牵着鼻子走,得先退一步,看清楚手里的牌才行。   临行前,僵持数天的两母子难得坐下来说话。   谢梦澜先喝过静心的莲子茶,收拾了一番心情,开门见山:“先说我的态度,你和小乖的婚事我并没有同意,不论你怎么自欺欺人,在我心里你们依旧是两兄弟。”   谢竣廷抿唇淡笑:“母亲见过两兄弟夜夜同床共枕的么?”   谢梦澜也跟着笑,声音不急不缓:“竣廷,且不说我同不同意这桩荒唐事。你不让我见小乖,是怕他得了机会就跑吗?还是说你心里也清楚,他未必心甘情愿跟你在一起?”   打蛇打七寸,谢竣廷闻言果然脸色微沉,眉心跳了一下。   “霜霜只是年纪小,心思单纯,对感情的事情也懵懂。”   “原来你知道他还小?”   谢梦澜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讥诮:”小乖总有一天会长大。将来他会结识更多的人,见识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比他想象中更好的选择。你能勉强一时,却勉强不了一辈子。竣廷,你能保证小乖不会后悔吗?我怕到时候,你们互相怨怼愤恨,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这些话,当初宋聿之也说过类似的。   谢竣廷下颌绷紧,眼底落了一层阴霾,“不会有这一天。”   谢梦澜施施然地站起身,示意门口的刘姨取箱笼:“竣廷,你是聪明人,也应该很清楚母亲跟你说的是肺腑之言,这几天我出门,你尽可以好好想一想。”   早上天气还很晴朗,午后不过一会儿,天色便暗了下来。   潮湿的风卷着植物的气息掠过庭院,乌云压得很低,紧接着雨便落了下来,把木槿花打得四处飘摇。   言霜本来在书房练字,听见雨声就停了笔,走到窗边探出手去接雨水。   雨珠落在掌心,溅开成一只只细小的蝴蝶,他仰脸看檐角垂下来的水帘,觉得好玩,又伸出另一只手,让雨水顺着指缝淌下来,连袖子沾湿了也没在意。   正玩得入神,一回头,却看见谢竣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   不知怎的,他身上湿了大半,深色衬衣贴着肩臂结实贲张的线条,发丝也沾着水汽,像是从雨里一路走过来的。   “......哥哥?”   谢竣廷站在几步之外,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阴翳。言霜有些怕他的眼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霎时间,他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眉骨压紧,眸底暗得更深。   几步跨过来,将言霜用力揽进怀里,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言霜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霜霜。”谢竣廷贴着言霜的耳侧,呼吸沉缓地质问:“你喜欢哥哥吗?”   少年贴着他身上潮湿的衣服,体温很快透过来,似乎比平时要更烫。   这几天连谢静宜也不被允许见面,东小楼的佣人们嘴巴紧得像个蚌,问什么都只是低着头摇头,不肯多说半个字。   言霜只知道谢竣廷每天都是天快亮时才回来,短暂待一会儿,又在他还没彻底醒来之前起身出门。   还是陈安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才知道谢竣廷一直跪在伯娘的院子里,简直是胡闹,他也不怕气着伯娘呢!   “说话,小乖。”谢竣廷将他搂得更紧,吐息都是烫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言霜有些喘不过气,皱眉:“哥哥,你是不是发烧了啊?”   他想着,哥哥跪了这么多天,就算是铁打的也受不住了。在雨里走了一路,要是伤口发炎感染,发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要不还是备车去找查理看看。   谢竣廷等不到回答,眼底阴翳更深,捧着他的脸,缓缓的,一下一下亲他的唇,“嗯,哥哥没事。”   “是吗?你看起来不像没事。”言霜有些着急,躲开他的吻,伸手去探他的体温,才发现温度烫得惊人!   这个年代的医学远不如后世发达,一场高烧就能要人命,膝盖上的伤要是不及时处理,感染溃烂起来更是不可收拾。   “哥哥我们还是去看医生吧,你的腿也得看看,跪了那么久”   谢竣廷眼睫半垂,望着少年焦急的神情,竟然有种自毁式的淡然。   “小乖是在关心哥哥吗?”   言霜拧着眉,他抬起头瞪着谢竣廷,眼尾都气红了一圈:“你不是经常说,你是我唯一的兄长吗?那我现在不是在关心你,是在关心谁?我还有别的哥吗?”   谢竣廷抿唇不语,黑眸深深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是在赌气,还是真心。   言霜忽然觉得既委屈又生气,不知道他在哪受了什么刺激。   自己明明是在担心他却要被质疑!   少年绷着一张小脸,将他的手掌推开,退后一步,声音冷下来:“既然这样,那我去关心别的哥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谢竣廷愣了一下,一种失控感将他笼罩,在言霜转身一瞬间他就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高大的男人埋头在少年颈侧,心脏在胸腔里慌乱跳动,“对不起小乖,是哥哥错了,你别走。” 第34章承诺:食言就把你锁起来好不好   雨声渐大,谢竣廷滚、烫的体温透过湿衣传递而来,还有说话时胸口的微微颤动。   言霜秀眉蹙起,在心里暗道糟糕。   哥哥可能真的烧糊涂了,要么就是跪傻了,竟然还会道歉?!   谢竣廷像只淋湿的大狗狗,声音低哑:“霜霜哥哥头很疼,浑身都冷。”   虽然知道他有在刻意卖惨的成分。   但确实也是真的生病了。   少年却再也无法硬下心肠,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一张小脸还有些别扭。   谢竣廷垂着眼看他,平日里冷峻从容的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态。   眼下有点青黑,就连唇色都比平时淡了些。   他再次道歉:“小乖,可以原谅哥哥么?”   言霜抿唇,故意冷着语气:“你先把湿衣服换了。”   他微微欠身,像是站不稳似的将重量虚靠在言霜肩上,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怕被拒绝似的:“哥哥腿上有伤,跪久了不方便,霜霜能帮哥哥换一下吗?”   少年睫毛颤动,想到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别过脸去不看他。   回到卧室,言霜在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们俩现在的衣服都是放在一起的。但是色系和尺寸差别比较大,平时穿倒也不会认错。谢竣廷热衷于给他定制各种衣服,现在裁缝庄的师傅见到他们都是笑眯眯的。   平时见到什么好玩的,有趣的配饰也会给他买回来。   他后来甚至发现,谢竣廷会很心机地和自己穿情侣配色。现在想想当初在怡保的别墅过夜,可能地板压根就没坏。   言霜拿了衣服去浴室。   谢竣廷已经站在盥洗台前,头发身上都是湿的,低头解着袖扣。   好半天才勉强解开一颗。   言霜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伸手替他解领口的扣子。   谢竣廷低着头,垂眼看他,少年手指纤细白皙,微微扬起眼睫。   他应该没有怎么做过这种事情,有些笨拙地拧了两下才解开。   湿透的衬衣一点点敞开,露出谢竣廷结实的胸膛和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身形骨架生得极好,肩宽腰窄,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花架子,肌肉干净利落,很适配他深邃冷峻的脸。   也很有性、张力。   换做别的人,大概很难不会多看几眼。   言霜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眼神坚定,该脱就脱,该穿就穿,完全是在心无旁骛地照顾病人,没有一点遐思。   谢竣廷垂着鸦黑的眼睫,神色依然脆弱:“小乖还在生气吗?”   少年感到有些莫名,“没有啊?”   谢竣廷靠得很近,吐息扑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是厌恶我了吗?就因为我说错了话。”   言霜感觉他烧得更厉害了:“哥哥,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谢竣廷漆黑的眼眸盯着他的唇:“霜霜,我想亲你。”   少年还没开口说话,后颈就被滚、烫的大掌按住了。事已至此,亲就亲吧,毕竟他们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谢竣廷吻得很慢,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描绘言霜的唇形。在他舌尖的撩拨下,少年的唇齿轻轻张开,他便顺势探得更深,勾着缠绵辗、转,气息纠葛融合,满室只剩下厮磨时的暧昧水声和衣物的窸窣。   他很喜欢和言霜接吻,尤其是弟弟乖乖张开嘴的样子。露珠般湿润的眼睛半阖,睫毛轻颤,毫不设防地任他索取,每一次都会让他心口涌上难以言喻的餍足。   吻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湿黏。   言霜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时,猛地睁大了眼睛,瞪着面前这个还在病中的人,嘴唇被亲得潋滟有光,声音磕磕巴巴的:“你、你不是在生病吗?”   谢竣廷又碰了碰言霜的唇,沙哑的嗓音带了点笑:“小乖,哥哥是病了,不是死了。我只对你这样。”   言霜意志坚定地别过脸去,抿了抿被亲得发烫的嘴唇,严词拒绝。   “不可以,病人就该老老实实的,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谢竣廷确实有些昏沉,懒洋洋地靠在言霜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脸颊:“那霜霜陪我睡午觉,总可以了?”   言霜看他还在发烧的份上,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谢竣廷垂眼,黑眸里的光明明灭灭,唇边勾起一丝笑容。   弟弟果然还是对他心软。   他的小乖唯一缺点就是太单纯、善良   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有多招人,这样一颗浑然天成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质,落在谁手里都会被牢牢攥住。   没错,他就是要这样又争又抢的。   谢竣廷只让言霜脱了衬衣,就让他出去了,到底还是不舍得使唤弟弟。   陈安低着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又垂着眼退了出去。   言霜端了姜汤递到谢竣廷嘴边:“哥哥先把姜汤喝了驱驱寒。等会儿再吃点退烧药,我记得药箱里有阿司匹林。”   他说着便转身去翻角落的药箱,果然翻出一瓶阿司匹林,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药膏。   “哥哥的膝盖也得上药。”他抱着药盒走回来,蹲在谢竣廷脚边。   谢竣廷低头看着他,没有动:“不用了,陈平每天都有帮我上药。”   言霜抬眼瞪了他一下:“那你让我看看。”   谢竣廷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慢慢把裤腿卷了上去。   膝盖上的淤青比言霜想象中还要骇人,大片大片青紫交叠,渗着深沉暗红的血痧,轻按关节处还有些肿、胀。   他只看了两眼,谢竣廷已经伸手将裤腿放了下来,少年皱眉:“你这么快放下做什么,我都还没有看清楚呢,”   “小乖,真的不严重。”   谢竣廷垂眼看着少年小脸写满的心疼,胸口涌上一阵矛盾的快意。   他当然想要言霜心疼他,想要那双眼睛永远为他停留、为他蹙眉、为他担忧。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确实占着一席之地。   可当言霜真的担心他时,他又后悔了,相比弟弟的眼泪,他更想看见他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   言霜乖乖待在他身边,眼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只对他一个人笑。   雨水刚停,庭院里的芭蕉叶还滴着水。   言霜走过去推开了一扇花窗,湿润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他这才满意地爬回床上,在谢竣廷身边躺下来。   谢竣廷吃了药,有些昏沉,眼皮半阖着却一直望着身旁的言霜。   少年这些天也没有好好睡过。   此刻嗅着身边人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混着雨水和植物的气息,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眼皮也跟着发沉。   房间里只有他们呼吸声。   言霜翻了个身,像小虾米般蜷缩着,埋头靠近,谢竣廷伸过手臂,姿态熟练地拍着他单薄的后背,像在哄婴儿入睡。   少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迷糊地嘟囔:“哥哥你快睡吧你是病人”   谢竣廷应了声,捉过他的手在指尖落了一个吻,十字紧、扣地睡了。   言霜睡了久违的一个好觉,意犹未尽时是被人亲醒了。   意识昏沉间,他感觉到温热软、绵的物体正沿着他的下颌缓缓往下,在颈边稍稍停留,又顺着锁骨一路到胸口。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埋了埋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已经是傍晚时分,屋里光线昏寐。   即便如此,少年的皮肤却白得惊人,就连锁骨窝里的红痣也十分晃眼。   半退烧的谢竣廷眼眸暗红,极有耐心地缓缓低头吻他。动作很轻柔,却坏心地用湿、烫的唇舌折磨他最敏感的地方。   言霜终于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床帐和兄长近在咫尺的脸庞,他哑着嗓子,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浑身光、裸。   “哥哥你退烧了吗......”   谢竣廷的黑眸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幽光,掌心柔着他的稚、嫩皮肤,嗓音沉哑带笑:“嗯,差不多退了。”   他缓缓抬起少年的腿,低声补充,“但是别的地方烧起来了。”   昏暗的床帐里,言霜看不真切谢竣廷的表情,但能清晰感觉他在发、烫、抵近,他挪了挪屁、股,结结巴巴地:“你”   谢竣廷扣着他的腰,缓缓往下,按在急促跳动的位置上。   “小乖,帮帮哥哥?”   言霜下意识想把腿抽回来,又羞又恼地拒绝他:“不要。你还在发烧,生病还做这种事情哥哥不羞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浑身粉白,在兄长的眼里和一块糯米糕没区别。   谢竣廷呼吸沉了几分,俯身在他上方,几乎将言霜的腿对叠到肩上。   “嗯,是还烧着。”他声音沙哑,比平时看起来要更无害,“以前听医生说过,出点汗更容易退烧。”   言霜:“医生说的是这种出汗吗”   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掠过饱、满圆润,缓缓摩、挲试探。   言霜的尾椎骨立刻就软了,溢出一声很低的哼鸣,下意识夹、了一下双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地拱向他。   谢竣廷俯身去亲他,先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唇,像某种大型野兽在确认气味,然后唇瓣才落下来。   嗅到到少年香软的呼吸,他刻意示弱般的温存,最后停在言霜的耳边,   “既然霜霜担心哥哥的膝盖那霜霜自己坐上来好不好?”   走廊外原本留了佣人值守,方便随时应对大少爷和小少爷的吩咐。   整个下午都安静无事,佣人们也就趁机打起了盹。   不知道怎么时候起,隐约暧昧的声音传来。   值守的人猛地惊醒,对视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心里只觉荒唐惊骇。   这大少爷不是才说生病发烧,吃了药便歇下了吗?怎么还   天都还没完全黑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退下了。   言霜被折腾得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匐在谢竣廷身上,脸颊尽是湿漉漉的水迹,贴、着他紧实的胸口呼吸。   谢竣廷存在感极强的手掌顺着他的腰,缓缓游走,触感温腻得让人无声低叹,再掠他纤细的脊椎,爱不释手地辗、转摩、挲,像是在描绘什么珍贵的名画。   少年的睫毛和鬓角黏成一片,尚在强烈的余韵中,对他的没一点触碰都很敏、感,然后无意识的吸、紧。   “小乖。”他声音喑哑,再次问了午后在书房里的问题,“你喜欢哥哥吗?”   言霜咬着唇,两边脸腮都是昏寐中也无法掩住的粉。   他后知后觉谢竣廷是故意的,他想要的回答就一定听到。   而这一次,言霜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谢竣廷不紧不慢地加深力道,就像当初拜堂结婚那样,一次一次亲吻,执拗偏执地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嗯?说话小乖。”   动作继续加深、加重。   少年眉心皱着,被逼得受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和羞恼。   “喜欢喜欢哥哥”   谢竣廷眸底暗了暗,里面是滔天巨浪般的爱、欲,低头亲他汗湿的额角。   “小乖不会离开我,对吗?”   言霜被他亲得又痒又麻,扯别开脸想躲,却被捏着下颌转回来。   谢竣廷的唇贴着他的嘴角,气息滚、烫,像在哄又像在强迫。   “说,不会离开哥哥。”   言霜垂着眼睫不吭声,被他按了一下尾椎,整个人一颤,连脚趾都蜷了起来,他咬唇哭道:“不离开。”   谢竣廷眉眼沉沉地望向他,然后和他贴得更紧,胸口里充盈着心愿得偿的餍足和愈发骇人的偏执。   “小乖说出来的话,哥哥都会记得。”   他贴着他的额头,仿佛恶魔低语:“如果小乖食言了,就把你锁起来好不好?”   言霜已经累得一个字都听不清,疲倦地搂着他的肩膀,含糊道:“哥哥你能不能先出来”   谢竣廷低笑:“再待一会儿。”   很快,查理打了电话过来,说水生爸的腿部手术很成功,日后走路不成问题,并通知谢竣廷过来结账。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必须要好好休养到完全恢复才可以上班。   到了诊所,水生远远就扑过来抱住言霜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言霜哥哥,我阿爸没事了!”   谢竣廷站在旁边看他抱言霜的动作,眉头紧皱,脸色也不好看。   偏偏言霜毫不在意,弯着腰摸了摸水生的脑袋说‘没事就好’,然后接过陈淑仪怀里的双胞胎妹妹来抱。   谢竣廷黑眸凝着他:“霜霜。”   言霜抱着妹妹,趁着别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嘴型说道:抱一下怎么了?就是一个小宝宝而已!   很久以前谢竣廷就发现了,言霜身上有种特别吸引人的气质。无论是宋三、孟二,还有谢世青水生男女老少等等等等,就连母亲都会对他发自心底的喜爱。   他忍不住冷哼。   果然,他的妻子样样都好,到哪儿都会遭人觊觎。   小姑娘才一岁多,软乎乎的脸颊贴着言霜,哆啦A梦一样的拳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被他逗得直笑。   言霜是独生子,又是家里最小的,还挺喜欢小孩的。   陈淑仪看着这场面,眼眶又红了,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谢说要不是头家和小少爷,这个家肯定就得散了,水生爸在病床上躺不住了,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谢竣廷按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躺好,语气依旧淡淡的:“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工钱照发,等养好了矿场还有活要你干。”   水生爸嘴唇翕动,一个没什么文化的汉子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好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陈淑仪追到门口,塞了一篮糕粿进言霜怀里。   篮子用干净的蓝布盖着,里头是几样家常的点心。卖相比平时街头卖得要更紧致,而且用料很足。   她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全是感激:“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也给头家尝尝,谢谢你,小霜。”   少年轻眨了一下眼,喃喃道:“不用这么客气的,淑仪姐。”   陈淑仪深呼吸一口气,坦诚了一件事:“其实最初见面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水生偷拿了你的钱包。那时候小宝正发着烧,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水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钱,我问他他也不说。后来你找过来,我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听起来很羞愧。   双胞胎妹妹察觉到妈妈的低落,咿呀咿呀地让她抱,言霜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抬眼看向陈淑仪:“没关系的,淑仪姐。而且当初也是水生爸介绍我去矿场工作。还有那时我遇到危险,也是水生跑去找人救我。水生是个好孩子,好好念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你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陈淑仪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最后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小霜和头家也要好好的。”   言霜闻言,眼眸和谢竣廷对上视线,对方也在目光沉沉地看他。   少年颈侧爬上一片绯红,不自然地转开了眼睛,“嗯”了一声。   谢竣廷和他说过,等伯娘从青云亭“礼佛散心”回来,就会和谢家的叔伯族老商议他们正式举行婚礼的事情。   哦,还有入族谱。   言霜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只觉得那场高烧是不是把他脑子烧得更坏了。   想想就知道是天方夜谭。   谢家在马来亚扎根百年,门庭显赫,又是堂堂的锡矿大王,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男生“以妻子名义入谱”?   伯娘没有当场拿棍子将他打出去,已经算是脾气很好了。   怎么还有脸提在宗祠结婚的?   回去的路上少年一直在想,难怪谢竣廷做生意做得这么大呢。这脸皮不厚,哪撑得起谢家这么大的摊子。   谢竣廷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不是说过,不能在心里骂兄长吗?”   言霜被捏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抗议:“才没有!”   莫名其妙,这人真的有读心的功能吗?   谢竣廷只觉得弟弟可爱,单纯宝宝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   前排的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对后座这番打闹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大少爷给的工钱够多,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听见的也听不见。   如今谢宅上下,但凡知道些内情的,心里都门儿清。连夫人都被气去佛寺了,大少爷依然是说一不二的家主。   这事儿明摆着是管不了,也不该管。   于是大家便都心照不宣地当没事发生,该怎么伺候还怎么伺候,嘴上严实就行。   回到家。   陈平已经在书房候着,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和文件,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汇报。   还不到晚饭时间,谢竣廷见言霜想和糯米糍玩一会儿,低声叮嘱不能玩太久,它最近掉毛越来越厉害,容易过敏。   少年不耐烦地点头,他现在觉得谢竣廷真的越来越唠叨了。   以前刚认识的时候,明明很惜字如金。   谢竣廷眉眼温沉地理了理他被微风吹起的发丝,最近言霜在他面前展露的小脾气越来越多,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   说明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   旁边还有佣人在,言霜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生怕就这样亲上来。   还好谢竣廷克制住了。   言霜抱着糯米糍在庭院里玩。   小猫最近体重见长,圆滚滚的像个毛球,抱在他手上沉甸甸的。   言霜蹲在花丛边,拿一根小草逗它,糯米糍扑来扑去格外卖力。   “你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言霜把小草举高,看它仰着圆脸喵喵叫,手指忍不住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肚皮,“再吃下去就要走不动路了,以后要叫你‘糯米球’了。”   糯米糍才不理他,一口咬住草尖,叼着就往花丛里钻。   言霜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它已经从缝隙间溜了出去,飞快地往外跑。   “糯米糍回来!”   言霜追出去好一会儿,堵到墙角把糯米糍揪住后颈拎起来,小家伙四只爪子悬在半空,委屈巴巴地“喵”了几声。   正准备好好教育一番,忽然一个佣人匆匆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小少爷没撞着您吧?”   言霜见她有些眼熟,摆摆手说没事。   那人却明显不愿抬起头,连声道歉,快步拐过墙角消失了。   正要走,言霜忽然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衣襟上的小口袋里多了一封信。 第35章宝宝:结了婚,还想着抛夫弃子么?   晚上睡觉,谢竣廷觉出言霜的不对劲。   他现在睡觉习惯树袋熊一样抱自己,然后把腿搭在自己身上,不自觉地埋埋、蹭蹭,完全把他当抱枕在用。   平时一般磨蹭半个小时也就睡着了。   今晚却很不一样,少年在他怀里像条小鱼儿似的翻来覆去,呼吸也不很安稳。   谢竣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后背,掌心沾了一层细汗。   “宝宝怎么了?睡不着?”   言霜本来闭着眼装睡,听见这个称呼眼皮一动,闷声道:“哥哥,不要叫我宝宝,我都多大了,不害臊”   谢竣廷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追着在耳边坏心地又叫了几声。   白天探望水生爸时,他听见陈淑仪抱着双胞胎一口一个“宝宝”地叫。   小姑娘被逗得眼睛都看不见,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谢竣廷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反正这辈子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言霜就是他唯一的宝宝。   谢竣廷搂着他的腰,语气沉沉:“叫小乖就不害臊了?半夜了还翻来覆去,睡不着哥哥和你做点别的?”   傍晚从书房出来,他第一眼就看出言霜就有些心不在焉,抱着猫坐在椅子上发呆,连他走近了都没察觉。   晚饭胃口倒是还可以,就是老盯着菜不知在想什么。是吃多了积食失眠,还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谢竣廷黑眸幽沉,修长的指节一点一点的轻敲,若有所思。   少年一听他这话,屁股一紧,条件反射地不敢动,很乖觉地摇头。   “我才不要”   谢竣廷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到这些吗?他明明长了一张禁欲疏冷的脸,平日里别说笑了,说话都言简意赅。   果然男人都是会装的,言霜在心里默默腹诽他表里不一。   谢竣廷扣紧他的后腰,故意调侃:“嗯?为什么不要?小乖明明每次都很舒服,拼命抓着哥哥不放。”   而且都会把床单被罩弄湿好几层,都是他洗的。   简直是污言秽语!   言霜听了脸“噌”地烧起来,气鼓鼓地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我真的要睡了!”   “好了,哥哥不逗你了。”   谢竣廷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太频繁,言霜到底年轻青涩,身子还没完全长开。他想着应该要找中医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再让厨房多炖些滋补的药膳。   言霜没再吭声,他其实困得眼皮都沉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伯娘一贯温和的语气,她说她不怪他,说是她教子无方做出来的荒唐事。   说在她心里,自己依然是她的小乖,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会替他撑着。   也就是说如果他要离开,伯娘也会全力帮助他。   言霜想到这里鼻子就发酸,又怕被谢竣廷看出来,只好把脸埋进对方的脖颈里,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涌上来的酸楚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车祸而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吃了很多苦。   他举目无亲、没有身份、没有钱,也遇到了很多坏人。   不论怎么说,谢竣廷救了他的命是事实,帮助过自己很多也是事实。   刚来谢家时,他是真心把谢竣廷当过兄长的。敬他、信他、依赖他,心里也很感激他对自己的好。   还有伯娘,即便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她亡夫的亲侄子,享受了她这么多关爱,她也依旧没有责怪自己。   言霜偶尔还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家,想起自己的爸妈。   想得厉害了就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如今伯娘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就这样离开的话,哥哥会很生气吧?   上一次他只是偷偷谋划着想逃,谢竣廷就做了那样可怕的事。   这一次如果他真走了,伯娘怎么办?还有水生一家,好不容易才渡过难关......蒋奚会不会也被牵扯进来?   谢世青已经被他连累到孤身一人去了法兰西,他不能再让更多的人因为自己受牵连。   言霜一颗心乱糟糟地往下沉,越理越理不清,只觉得迷茫又沮丧。   他只好将手臂环着谢竣廷的肩,抿唇不语地抱紧他。对方只当他撒娇,轻拍了几下他的屁股,让他赶紧睡。   少年的睫毛像小刷子般轻轻扫过他下颌,痒痒的,脸皱成一团:“我爸妈都没打过我屁股”   哥哥却打了好几次,越来越顺手了。   谢竣廷低声道:“现在小乖归我管了,而且要管一辈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浮起一丝遗憾。   若是言霜真是自己的亲弟弟就好了。那样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永远都断不开。   言霜没吭声,在心里默默地想。   以谢竣廷这样的占有欲,被他管一辈子还是挺可怕的。   少年幽幽叹气,满面愁思。   在他怀里又翻了一会儿,迷糊间就被人抱了起来。   在谢家金尊玉贵地养了许久,少年的体重并没有增加多少,抱起来依旧轻飘飘的,像一朵随时会飘散的云。   “干什么啊哥哥。”   他说话尾音困意浓重,脸颊软软搭在谢竣廷肩上,垂在对方腰侧的小脚微晃,金镯的宝石光芒闪烁。   “睡吧,哥哥抱你走一会儿。小的时候,见过母亲这样哄静宜,很有用,走上个几圈她就能睡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言霜嘴里说着,因为怕掉下去,不自觉将他搂得的更紧。   “嗯,你是宝宝。”谢竣廷亲了亲他,抱着在屋里慢慢走。   夜色渐浓,整个庭院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植物的簌簌声。   不知不觉间,言霜已经脑袋歪抵在他颈侧,沉沉睡去。   听说终于有了船期去暹罗,谢竣廷立刻安排了几个心腹出发去寻林知序。   为了方便找人,言霜凭着记忆简单画了林知序的画像。他画得认真,连衣着样式都尽量还原记忆里的样子。   谢竣廷在旁边看着,幽幽开口:“小乖记得倒是清楚。”   言霜听出来他酸溜溜的语气,抬起头来无语地看着他:“哥哥,你怎么连自己亲弟弟的醋都吃?”   “为什么不?”谢竣廷语气淡淡,转动手指的尾戒,“他比我更早认识你,甚至你们还同床共枕过。”   言霜解释:“那种大通铺,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汗臭和脚臭味。小序哥睡我旁边,总好过被塞到那些不认识的人中间吧?在宏兴门那个叫罗老七的,曾经趁半夜对我动手动脚”   像谢竣廷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身边仆从无数的大少爷,应该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   谢竣廷呼吸骤然一紧,黑眸微微眯起来:“然后呢?”   少年轻眨眼睫,脸上却故意挂着轻松的神情:“然后......我就整晚都不敢睡觉了,天亮就跑啦。”   他说完继续画画,没注意到谢竣廷脸上的神色变得阴翳沉冷。   那个叫罗老七的,当时只当是个寻常的渣滓,手下人没怎么盘问就扔进海里了。   现在听言霜这么一说,看来当初还是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怎么了哥哥?你脸色好难看。”言霜画好了画像交给他,漂亮的眼眸有些怯怯的,以为他还在吃醋林知序。   谢竣廷垂着眼睛看他,手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语气平静得可怕:“没事,霜霜还被谁欺负过,都可以跟哥哥说。”   他一个一个去算账。   言霜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谢竣廷正要收回手,又听他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除了哥哥。”   谢竣廷动作一僵,眉头皱起来,没料到这回旋镖扎回来得这样快。   “霜霜,你把我和他们放在一起比?”   言霜一脸悻悻然看着他:“是你自己要问的,我是实话实说......”   放到他原来生活的世界,谢竣廷这种强行把人家捉来结婚,还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而且也只有少数国家和地区承认同性可婚。   谢竣廷俯身靠过来,高大的身影将言霜笼罩,黑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伸手扣住少年的后颈,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像纠正一个反复出错的答案那样,执拗地、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他看着言霜的眼睛,唇角勾起毫无笑意的弧度:“而霜霜,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在于你不爱我。”   言霜睫毛颤了一下。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心头萦绕着一股难言的艰涩。   原来谢竣廷一直都看的这么清楚。   “那哥哥......为什么喜欢我?”他好像一直都没问过这个问题。从初见谢竣廷到后面失忆成为他的弟弟,一切仿佛都被命运推着走,而在自己还未分辨出对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的时候,他们已经   谢竣廷眼睫垂下,漆黑的眼眸里清晰倒映着他的脸,仿佛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   “喜欢一定要有理由?霜霜天生就是我的弟弟,我的妻子。”   是他一眼就看中的宝物,也是命运带给他的馈赠。   既然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凭什么放手?   言霜眉心渐渐凝结:“但是哥哥,真正的喜欢不是这样的......爱情的基础是信任,而不是把他关在身边、逼他做不愿意的事。爱情也有选择权,喜欢的时候可以在一起,不喜欢了也可以好聚好散......”   至少言霜的父母爱情是这样的,虽然他自己并没有谈过恋爱。   谢竣廷脸色沉下来。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弟弟的爱情观竟然是这样,好聚好散?   “霜霜,你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他沉静地看着言霜,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让我想想,是谁又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想着要跟哥哥好聚好散?”   言霜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确定谢竣廷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诈他。   他努力稳住神色,摇摇头:“没有人跟我说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谢竣廷异常安静地看他片刻,说:“那你这个想法要改。你我已经结了婚,霜霜还想着抛夫弃子么?”   少年噎住了,抬眼瞪他:“夫就算了,子是什么?”   这时,门外的糯米糍很应景地“喵”了一声。   言霜:“”   行吧,宠物确实也算子女宫的。   谢竣廷见他额发都湿了一小片,脸色也发白,黑眸深不见底,忽然开口:“小乖之前承诺过哥哥什么,没有忘记?”   言霜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抗议,那也是在床上被逼着答应的。   不能当真。   谢竣廷没有再追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算了,我们不吵架。”   他抬手替言霜擦了擦额角的汗,“新婚也有些日子了,我们去度蜜月吧。”   言霜一惊:“现在?”   谢竣廷温柔笑笑,亲了他的唇角一下:“就现在。” 第36章蜜月:哥哥,这是奖励。   言霜不知道谢竣廷是真的临时起意要去度蜜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借这个由头把他带离吉隆坡。   他没有问,也来不及问。   佣人们手脚极快,不到两个小时就收拾好满满当当的几个大箱笼,几乎把言霜平日里要用的东西都搬了进去。换洗衣衫、日常的药品、他常看的书、笔墨用具等等。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想要什么一个外卖就能买过来。   所以出门能带的还是尽量带上。   言霜看着行李抬上车,惊叹谢竣廷简直是一个行动力超强的人,偏偏他想做什么,通常还一定能做到。   直到正式出发,他还犹在梦中。   有些茫然,又有些说不出的奇异感。   他们竟然真的要去......度蜜月了?   谢竣廷怕他累,低声说:“在路上需要几个小时,霜霜要是困了可以躺在哥哥身上,到了就叫你。”   言霜摇摇头,精神倒还好。   他来马来亚这么久,也只去过槟城,如今忽然要出门远行,其实心里也隐隐有种能看世界的雀跃。   谢竣廷侧目着他,黑眸温沉。   他的小乖到底还是小朋友心性,能出去玩总是高兴的。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福隆港,距离吉隆坡倒不算远,大概一百来公里。   但路况算不上太好,车子从吉隆坡驶出,大概半天时间才到。   车子驶入山间,远远就看见山谷高大苍翠的树林,雾气丝丝萦绕,在日光作用下仿佛笼罩了一层轻薄的纱巾。   沿着山路继续走不久,眼前出现一栋英式风格的两层别墅。房子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平坦的草坪上,背后是连绵的树林,远处能望见云雾缠绕的群山。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   出来迎接的佣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见着谢竣廷和言霜连忙问好,然后手脚利落地将行李搬进屋里。   言霜忍不住去看他:“哥哥你在这里也有房子?”   “嗯。怎么了?”   谢竣廷抬手捋了捋少年被山风吹乱的额发,淡淡道:“这里最初是英国人开发的山间避暑地,早些年不仅外国人,还有做锡矿生意的华商都在这里置了产业。后来慢慢发展成了度假村,不过我们长居吉隆坡,就留了两个仆人在打理,平时空着。”   言霜听着,心里暗暗咋舌。   他原本以为谢竣廷在槟城、吉隆坡有产业已经够夸张了。   没想到就来到山上还有专门的度假屋。   外面看着还好,进去发现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佣人阿姨大概提前接到了通知,别墅里一切整理得光洁如新。   主卧的床褥被套都是一丝不苟的干净,挂着米白色的纱帐,甚至还应景地铺了一层新鲜的红玫瑰花瓣,床头柜的烛台是精致的鸢尾花造型,烛火轻轻跳着。   言霜看了一眼,耳朵红了,这布置,一看就是特意为新婚夫妻准备的。   他假装没看见那些花瓣和烛台,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支在窗边的铜制单筒望远镜。   镜筒还挺沉的,他拧了两下才找着焦距,凑到眼前朝外望去。   不远处平缓山坡上,围着一圈木栅栏,几匹棕色的马正悠闲地在草地上踱步。   再往远些,山间错落地坐着几幢别墅,有的窗户里已经隐约透出暖黄的灯火。   言霜正看得入神,身后轻轻靠过来温热的胸膛,谢竣廷从背后将他抱住,气息抚过耳垂:“在看什么,小乖?”   “看见好多小马好像是个马场。”   “那就是马场。”   谢竣廷见他感兴趣,唇角弯起弧度:“小乖如果想,明天可以去骑马。那马场是英国人经营的,马养得不错。”   言霜眼睛亮起,脱口而出:“真的?”   “可是我不会骑。”   谢竣廷:“不会就学。哥哥教你。”   晚餐食材都是当地采买的,基本有什么吃什么,种类虽然不多,但胜在新鲜质朴,就类似后世的农家乐。   言霜本以为佣人会做饭。   没想到谢竣廷卷起袖子,说今晚他来做饭,说完就走进了厨房。   啊?言霜愣了一下,实在有些不放心,小碎步跟了进去。   这别墅有些年头了,厨房的用具也不如谢宅齐全。更重要的是,他在担心谢竣廷是不是真的会做饭。   万一不小心把房子烧了咋办?   他弱弱地提议:“哥哥,要不还是让佣人阿姨来做吧?”   谢竣廷正低头系围裙,闻言挑了挑眉:“怎么,霜霜不相信我的厨艺?”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有这种想法也不能怪他,毕竟谢竣廷虽然不至于五谷不分,但看他一身矜贵疏冷的模样,实在不像进过厨房的人。   谢竣廷的私心是,既然是度蜜月,就不想有太多人在身边做电灯泡。   况且,他觉得为妻子下厨,是可以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   他看着弟弟担忧、质疑的眼神,只好解释:“以前在英国留洋的时候,我自己也下过厨,做几样简单的菜还是没问题的。”   “啊,英国留子......”那难怪了。   少年一脸同情的点点头,他差点忘记谢竣廷在英国留洋这件事了。   他也有不少同学去了英国念书,每次聊天都会吐槽那边的饮食。   “那我给哥哥打下手吧?”   谢竣廷捏他的脸颊,皱眉道:“谁家小朋友能进厨房的?不用你帮忙,霜霜乖乖坐着玩一会儿,等着吃饭就行。”   “我也会一点点的”煮个泡面煎个鸡蛋什么的没问题,再复杂一点的,谢竣廷就是像让他帮忙也不行。   一番争取下来,谢竣廷拿他没办法,最后从竹篮里挑了几个瓜果塞进他手里。   “那洗这个。”   言霜感觉自己被敷衍了。   但还是抱着瓜果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搓起来。   再看谢竣廷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的手臂线条,开始处理肉类食材,倒真有几分做惯了的样子。   然而他们的晚饭并不顺利谢竣廷大概是太久没碰过灶台,火候一时没掌握住,油锅温度比预想中蹿得更快,食物倒进去没多久就腾起一股黑烟。   言霜本来在客厅的窗边看风景,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焦味,回头一看,西厨灶台上已经冒起滚滚黑烟和明火!   他吓了一跳,“哥哥?”   刚要过去,谢竣廷已经将他拦住,一边呛得咳嗽一边说:“小乖别过来!”   然后眼疾手快地拿锅盖去灭火。   佣人们闻讯赶了过来,一个提水一个开窗,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半天。   卧室里。   言霜拿着湿帕子坐在床沿,替谢竣廷一点一点地擦脸。   兄长骨相极佳的脸庞被熏了几道黑灰,连衣襟都溅满了油星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哪有平日从容体面的样子。   言霜一开始很认真地替他擦脸,擦着擦着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上。   到底是谁信誓旦旦自己会做饭的?   他只是没看一会儿,厨房就烧起来了,原来无所不能的谢竣廷也有翻车的时候。   言霜有些遗憾,要是世青哥也在就好了,肯定会狠狠记录下来。   谢竣廷眼睑半垂,坐在那里由着他笑。   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无奈,半晌才开口:“霜霜。”   “不笑了不笑了。”   言霜赶紧收住笑,从床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替他擦脸。   不过这个衣服是不能要了。   “哥哥。”   少年眼眸狡黠,想笑又不敢笑,“你现在好像那种落难大少爷。”   谢竣廷喉结动了动:“太久没做了,之前确实是会做的。”   言霜煞有介事般安慰他:“没关系,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擅长的。”   最后晚饭还是佣人做的。   阿姨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来几样热腾腾的家常菜。   味道还挺不错的,加上言霜实在是饿了,所以吃了不少。   夜里山上温度低了许多,风从林间穿过,透着湿冷的凉意。   言霜洗完澡,穿着睡衣溜到露台上看星星。   福隆港高原海拔高,夜空干净得像墨色的绸缎,星星也更清晰明亮。   少年仰着头看得正入神,忽然被人揽住腰身打横抱起。   “干什么。”   他抬眸对上兄长的下颌线,刚洗漱完他身上热气腾腾的。   “夜里温度低,霜霜穿这么少,还赤着脚,等会该着凉发烧了。”   言霜本来还想顶一句’哪有那么娇气’,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次谢竣廷生病,也是淋了雨生病发烧。   然后他们还   谢竣廷瞧见了他泛红的耳廓,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人径直抱回了屋里。   “小乖,脑子里在想什么?”   “唔?”言霜眨眨眼,抵死不认:“什么也没想呀。”   “是吗?说谎的小朋友是要惩罚的。”谢竣廷说完就把他按在床上亲,唇舌纠缠,气息加深。   敏感的上颚被湿、热的舌面扫过,几乎将他口腔里的涎液全部汲取。   修长如玉的手指驾轻就熟地掠过,轻柔又极有手法地揉、捻。   言霜的心跳一点点快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发、软。   正以为他要继续下去,谢竣廷忽然笑了一下,薄唇贴着他的嘴角:“霜霜,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习惯了?”   少年大窘,脸颊倏地烧起来,抬手一把将他推开:“我才没有!”   谢竣廷不跟他争,点点头:“嗯,小乖说没有就是有,说讨厌就是喜欢。”   “你说的才是歪理呢!”言霜抿着唇,别开脸不再看他。   实则他从小到大没喜欢过什么人,对于自己的性取向也并不是很确定。和谢竣廷在一起之后,又接受良好。   然而他却无法想象自己和别人接吻,做更亲密的事......只要想到换一个人来做,就会立刻起一层鸡皮疙瘩。   谢竣廷没再逗他。   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本随行带来的书,封皮画着一只戴帽子的兔子。   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设施,言霜习惯了晚上睡前看书解闷。   少年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眉:“今晚睡觉之前看这个?”   “嗯。”   谢竣廷把书翻开,语气一本正经,“这个比较催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会做别的事情。”   言霜:“”   来到度假屋的第一晚还算好梦。   言霜本来是有些认床的,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最后找到了解决方案。   把谢竣廷当成人形床垫,像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睡了一整夜。   谢竣廷几乎没有变过姿势,心甘情愿当肉垫,手臂还得搂着,怕他摔下去。   第二天言霜惦记着骑马的事,醒得格外早,匆匆吃了早餐就拉着谢竣廷出门。   马场不远,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男人,见了谢竣廷就主动迎上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寒暄了几句。   言霜顾着看马匹吃东西,没仔细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然后那个英国人朝谢竣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言霜,就转身去牵马了。   言霜悄悄拉了拉谢竣廷的袖子:“哥哥,你们刚刚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第一次骑。”   谢竣廷垂眼看他,“我说是,让他挑匹最温顺的。”   负责人很快牵来一匹浅棕色的母马,看起来确实温驯,而且个头不高,比较适合言霜这样的新手。   少年站在马旁边,新奇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和鬃毛。   “先教你上马。”   谢竣廷走到他身边,牵住缰绳,示意他把左脚踩进马镫,“小乖记住了,左手抓缰绳,右手抓鞍桥,左脚蹬上去后右脚发力,跨过来的时候别碰到马屁股。”   言霜点点头,照着做了一遍。   动作虽然不算很标准,但也算是顺利地上马了。   因为怕他摔了,谢竣廷的手不敢离开太多。等他坐稳才松开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很好。”   言霜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高了许多。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谢竣廷,忽然觉得对方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哥哥,我比你更高咯。”少年正想得意,马忽然往前动了一步,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抓紧缰绳。   “别怕。”   谢竣廷伸手按住他的小腿,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耐心道:“脚后跟往下压,坐直,眼睛看前面。”   言霜坐在马背上,深吸一口气,按照谢竣廷说的坐直身体。   马又往前慢慢走了几步,步伐还挺优雅的,这一次他随着马背的轻轻摆动,竟也没觉得害怕。   言霜渐渐摸到了门道,试着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小半圈。   他扭头朝谢竣廷的方向看去,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   “哥哥,你快看!”   谢竣廷正在不远处看他,日光落在少年泛红的脸颊和盛满星星的眼睛里,连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他笑得很温柔:“嗯,小乖很有天赋。”   言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眉眼笑得像月牙。玩了几圈,越骑越顺,他渐渐不再害怕,反倒感觉到几分畅快。   只是骑到后来,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有些发疼。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说,耷拉着小脸说想歇一歇。   没想到骑马还真的是件体力活。   谢竣廷见他满头是汗,用手帕慢条斯理替他擦:“一口吃不成胖子,霜霜想玩明天可以继续来。”   本来要走了,负责人随口说马厩那边前几日刚添了一匹小马驹,才出生没几天,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言霜眼睛一亮,回头看谢竣廷,见他点头,就跟着负责人往马厩走。   小马驹长得一脸呆萌,周身覆着一层浅棕色绒毛,四条腿还很纤细,正怯生生地偎在母马身边。   “它是个小公马,还没起名字。”负责人见少年似乎很喜欢,很热情地介绍,“它母亲是那边那匹枣红色的阿拉伯母马,父亲是英国来的纯血种马。性子看着温顺,就是胆子小,见人还躲。”   言霜忍不住伸手去逗它。   小马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凑近,用湿漉漉的鼻子触了触他的指尖。   谢竣廷站在他身旁,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开口:“喜欢?”   言霜转过脸看他,本来要点头的,忽然想起在槟城时谢竣廷也是这么问他,后来他就有了糯米糍。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抗拒。   谢竣廷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呀?哥哥不是说喜欢没有理由吗?那不喜欢也是没有理由的。”   言霜假装对小马驹不敢兴趣,去看别的东西。他实在怕谢竣廷冷不丁又给他养只小马驹在家   宠物越养越多,他就更舍不得走了。   谢竣廷没再说什么,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若有所思。   回头却发现兄长也一直在看自己,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言霜心口一紧,赶紧装作肚子饿,回头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我饿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谢竣廷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回到别墅,佣人阿姨已经备好了午饭。   言霜玩了一早上,吃饱之后困意便涌上来。   谢竣廷把人抱到露台的躺椅上,两个人相拥着山林的微风里静静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里能更自由地疯玩,言霜的胃口比在吉隆坡好了很多,脸颊也肉眼可见有气色起来。   每天不是去骑马,就是去茶园逛、在果树下摘果子。   谢竣廷还带他去俱乐部打过高尔夫,不过那玩意儿实在无聊透顶,他挥了两杆就扔下球杆跑了   远离了喧嚣,时间似乎变慢了。   他们偶尔会去别墅后的山径散步,溪水从石缝间淌下来,清澈见底。   “哥哥,那是什么?”言霜眼尖,蹲下去指着草丛里的一簇簇红果子,小小一颗颗的,看着像草莓。   “野草莓。”   谢竣廷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野生的味道偏酸,旁边那种深红色的是山莓。”   言霜还挺好奇的,想尝尝味道,谢竣廷皱眉,大概是觉得不卫生。   但是见少年脸上雀跃,他又不想扫兴,于是就随他去了。   言霜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他眉头都要皱起来了。这哪里是味道偏酸?简直就是100%酸没有甜!   谢竣廷笑笑:“好吃吗?”   言霜看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忽然起了坏心。表情一收,眼睛弯弯的:“很甜呀,哥哥要不要尝一下?”   怕谢竣廷不信,他以身试局又吃了一颗,真诚地眨眨眼:“真的很甜哦。”   谢竣廷看了他两秒,从旁边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极酸的果肉一入口他就知道了,垂眼看向面前这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小骗子。   “小乖,知道骗哥哥是什么下场吗?”   言霜已经憋不住笑了,转身想跑。   不过两步就被谢竣廷捉回来,扣着后脑勺深吻。周遭只有微风吹过树木的声音,和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不知亲了多久,谢竣廷才放开他,语气沉哑:“现在就甜了。”   言霜的脸颊烫得厉害,转过身沿着溪水继续走。   这里天然无污染,溪水都清澈见底,甚至还能看见小鱼儿在游动。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爷爷奶奶家,屋前也有这样的一条小溪。每年暑假他都会回去玩,和小伙伴们捉鱼摸小虾米。   言霜卷起裤脚跃跃欲试,谢竣廷不放心,只好跟着他一起下去。   刚踩进浅水里,凉意窜上来,他打了个激灵。   “凉不凉?”谢竣廷眉心越皱越紧,“就玩几分钟,我们就上去。”   “哎呀几分钟哪里够玩呀,我觉得不凉,很舒服。”言霜弯腰去摸溪底的石头,刚伸手进去,一条小鱼儿游出来,他扑了个空,反倒被溅了一脸水花。   少年抹了把脸,忽然想到什么,掬起一捧水朝谢竣廷泼过去。水花结结实实地溅了他一身,衣襟湿了一大片。   他眯了眯眼:“霜霜。”   “谁让你站那儿不动的。”   言霜笑着往后退,没注意到溪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他脚下一打滑,被谢竣廷眼疾手快地捞住。   拉扯间两人都湿了大半身,言霜的鞋也不知被溪水冲到哪儿去了。   谢竣廷:“小乖,你的鞋子呢?”   言霜在溪里摸了一圈,没找着,仰脸很乖巧地看他:“冲走了。”   谢竣廷没说什么,半蹲下来:“上来,哥哥背你。”   天色已经不早了,言霜只好乖乖趴上去,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回到别墅,谢竣廷把言霜提溜进了浴室,又吩咐佣人去煮姜汤。   山风冷,溪水也凉,一路湿着吹回来,他怕言霜着凉。   浴室里的灯光柔和,谢竣廷让他坐在盥洗台上,替他解衣服的扣子。   他自己身上的湿衬衣还没换,紧贴肩背和手臂的肌肉,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雄性气息。   解完扣子,谢竣廷维持着双臂将他圈住的姿势,静静望着言霜。   他轻声问:“小乖这几天开不开心?”   平心而论,这几天他们的相处前所未有的和谐,以至于言霜竟然萌生了永远留在这里不离开的念头。   如果回去吉隆坡又得面对许多纷杂的人和事以及世俗的目光。   少年思考片刻后,认真点了点头。   谢竣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缓缓才开口:“那可不可以吻哥哥?”   他喉结滚了滚:“不是交换,是奖励。”   言霜愣了一下,湿润的眼眸定定看他。   长久的沉默之后,谢竣廷眼底的阴影渐渐加深,心口竟然有些呼吸困难。   他动了动嘴唇:“霜霜......”   少年眼睫半垂,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倾身把唇贴了上去。   “这是奖励,哥哥。” 第37章偏执:小乖不喜欢的,哥哥都改好不好?   言霜恋爱经验为零,所有经验都来自于兄长的“亲身教导”。   平时占据主导地位的也是谢竣廷。   所以即使在一起有段时间了,他的吻技依旧笨拙、不懂得怎么讨巧。   然而谢竣廷却很受用,因为这是他的“奖励”。   是言霜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亲吻他。   他像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浑身血肉脉络都在沸腾,呼吸都是烫的。额头和颈侧的青筋也狰狞现形。   柔软、温热的唇毫无章法地含、吻。   言霜感觉差不多了,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又被人按住后颈不让走。   他只好笨手笨脚地继续亲。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笼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映着他如画般的五官,如同圣洁纯净的小天使。   最重要的是,他眼里除了谢竣廷,再也没有别的事物了。   这样一个“清淡”的吻。   谢竣廷觉得心口像被温水泡透、泡软,任由心爱的弟弟揉皱拿捏。   他很轻地回吻了一下,唇贴着唇,笑意低沉:“宝宝,我也好开心。”   言霜望着兄长灯下深邃虔诚的黑眸,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   原来这样就满足了吗?   他犹豫了下,踟蹰道:“为什么开心?”   谢竣廷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他,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低低笑了一下,神情是罕见的迷惘:“不知道。”   他指腹蹭过言霜刚刚亲过自己的唇。   “大概是因为觉得小乖好像,有点喜欢我了。”   言霜的好不容易在心口筑起的堤坝,仿佛有溃败的迹象。然后一点点被谢竣廷渗透、涌入、侵吞。   他有些不敢看谢竣廷的眼睛,垂下眼睫,假装打了个喷嚏。   他的演技并不算自然,但这并不妨碍谢竣廷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担心他真的着了凉,连声催着把他带进热水里仔细洗了一遍,擦干头发又塞进被子里。   没想到,半夜里言霜竟然真的开始发热。   谢竣廷睡得不沉,很快被怀里人滚烫的体温惊醒的。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心情就立刻往下沉了。来不及懊悔没有及时阻止他玩水,还弄湿了衣裳吹风。   言霜可以不懂事,但他做兄长,做老公的却没有半点警惕性。   真的很不及格。   他下床翻出随行带的退烧药,就着温水一点一点喂他吞下去,然后半靠在床头,把人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言霜烧得像个小火炉,身上哪哪都是软的、烫的,汗湿的黑发贴着脸颊,薄红的眼皮紧紧闭阖着。   吐息也是又轻又热。   他烧得难受,却没什么力气哭闹,只是含含糊糊地喊‘爸爸妈妈好想你们’   谢竣廷心中怜爱不已,温柔地亲他的眼皮和额头,掌心轻轻拍他脊背。   言霜后来还乱七八糟地喊了不少人的名字,伯娘、糯米糍   谢竣廷垂眼看着他翕动的唇,黑眸在昏暗中一点点加深。他听得很仔细,生怕那张嘴里蹦出什么他不想听见的名字:林知序、谢世青、或者别的什么人。   好在最后的最后,言霜终于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谢竣廷这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把人抱紧,一夜没有合眼。   生病这两天,山里的天气也不好,一直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别墅的玻璃窗,屋外的树林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言霜被勒令不能靠近窗边吹风。   即使在室内也得穿着袜子,连拖鞋都不许光脚穿。他闷闷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脚已经套上了白袜,另一只还光着。   他用那只没穿的脚轻轻踹了谢竣廷:“哥哥,不想穿。”   谢竣廷头也不抬,语气很冷酷:“不行。”   言霜很没意思地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我亲生爸妈都没你这样”   过了一会儿,佣人阿姨用托盘端了粥和药上来,谢竣廷将碗躲端在手里吹了吹:“等会儿吃了饭,再吃一次药。”   言霜一想到那些苦涩的西药,脸颊皱起来:“我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吃药?”   “巩固效果。”   “我真的觉得自己完全好了”他继续抗议。   谢竣廷不知想到什么,黑眸看着他,故作深沉地说:“霜霜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会说胡话吗?”   言霜心里一惊。   有些紧张地蜷了蜷手指,语气紧巴:“我我说什么了?”   他怕自己烧糊涂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比如伯娘的信,又比如别的让谢竣廷知道就会发疯的念头。   谢竣廷看了他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都不记得了?”   言霜赶紧摇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自己总不会真把什么都嚷出去了吧?   谢竣廷像是看够了少年的忐忑不安,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你梦里一直叫哥哥,怎么都停不下来。”   言霜脸一僵:“不可能。”   “事实如此。”   谢竣廷面不改色地看他,唇角弯起来很淡的弧度,意味深长道:“原来小乖这么喜欢哥哥啊”   言霜睫毛乱颤起来,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耳朵红透了:“肯定是你胡说的吃药就吃药,不用编假话吓唬我。”   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他们看腻了书,幸好带了象棋。   棋子收在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檀木匣子里,一打开,言霜就忍不住赞叹地“哇”了一声。   棋子是玉石打磨的,手感温润沉坠。   在日光下看是半透明,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小乖喜欢?哥哥送你了。”   言霜只是下意识夸赞,从没想过要拿什么东西,况且他受谢家的恩惠已经够多,现下能少一点负担是一点。   谢竣廷温柔笑笑:“哥哥的就是霜霜的,不用跟我客气。况且这副棋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很乐意留给孙媳。”   别说一副棋子,他拥有的一切都是言霜的。   言霜摇摇头:“其实我对这个兴趣一般般,还是留给更值得的人吧。”   他说完见谢竣廷在皱眉,立刻说:“哥哥,我们还是马上开始吧。”   两人你来我往地玩了几盘,言霜都是输的,他倒不会生气,只是感叹谢竣廷下棋还挺厉害的,印象中似乎就没有他不擅长的事,做生意、骑马、下棋   除了做饭。   “小乖想学,哥哥也可以教你。”   谢竣廷提起自己七岁之前都是在祖父身边长大的,谢父忙于生意,而祖母格外喜爱他,于是祖父就将他带到身边。   言霜听他说完,捏着棋子挪了一步,有些新奇。认识这么久好像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眼睛像月牙,感慨道:“那哥哥的祖父祖母感情一定很好。”   毕竟伯娘和大伯的感情听起来就挺好的。   谢家家风不错,宗族里也团结和谐,这样的家族才会百年来都昌盛显赫。   谢竣廷不置可否,垂着眼在棋盘上落了一子,“那霜霜觉得,什么感情是好,什么样是不好?”   言霜捏着棋子想了想,认真道:“前提肯定是互相喜欢。就是那种见了面就高兴,分开了也会惦记,做什么都想着对方一份,真心实意地盼着对方好。”   谢竣廷过了片刻淡淡开口:“按霜霜这个说法,世上大概没有几桩感情是好的。”   少年眨眼,忘记上次就已经和他探讨过爱情观,显然谢竣廷这种封建年代的人,并不能理解。   他忽然说:“霜霜知道为什么七岁之后,我就回到父母身边了吗?”   言霜是真不知道,他很老实地摇头。   谢竣廷抬眸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祖母不久后病逝,祖父也跟着去了。”   言霜瞳眸颤动,有些震惊:“抱歉我不知道。”   谢竣廷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轻轻摆弄着棋子:“他们死后合葬在一起,没有进谢氏的祖地。”   “为什么?”   “祖母不愿。”   谢竣廷黑眸深深看他,“她当年并非心甘情愿嫁给祖父。”   言霜更意外了,秀气的眉不自觉蹙起。   “祖父当年一眼就看中了祖母,他有权有势,即使祖母已有婚约,硬是把人里抢了过来。所以祖父这一生只有我母亲一个独女,再没有别的孩子。”   意识到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后,言霜渐渐皱紧了眉,手里的棋子也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谢竣廷弯腰把棋子捡起来,不紧不慢地放回他的手心。   他语气依旧温和:“小乖在想什么呢?这些都是父辈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至少他比祖父要幸运,小乖心里是有自己的,不是吗?   言霜没吭声,睫毛垂着:“没什么,我们继续下棋吧。”   他不能再和哥哥谈论这个危险的话题了。   到第三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绵软的云层里投下来,洒在亮晶晶的松林和草坪上,空气里带着雨后草木特有的清新气味。   言霜的病已经完全好了,窝在屋里闷得发慌,便爬起来整理随行的东西。   结果让他摸出一台小巧的便携相机。   是临行前陈安替他收进行李的,怕他在山上无聊,倒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拿着相机跑去找谢竣廷,拉着他出门透气。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路边茂密的蕨类植物舒展着枝叶,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掠树枝抖落一串水珠。   言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停下来举着相机比划两下。   那个话题之后,他们的相处依旧如常,只要彼此不提及任何容易争执的话题。   平静、温馨、一派祥和。   言霜每晚被他抱着睡,偶尔觉得心口发闷。像站在一个充满雾气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方。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头,趁谢竣廷没留神,对着他按下了快门。   谢竣廷听见“咔嚓”一声抬起眼来,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小乖拍我做什么。”   “出来一趟......不拍照留念,不就白来了吗?”   言霜说不清心里的念头,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故意轻松地笑了笑。   谢竣廷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拍。   可拍着拍着,言霜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相机,语气很惋惜:“可惜了,我们俩拍不了合照。”   谢竣廷黑眸盯着他,语气沉静:“为什么可惜?小乖想拍合照,回吉隆坡随时可以拍,要多少拍多少。”   “......那不一样。”   言霜把相机攥在手里,想了个理由:“合照和合照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是蜜月的合照,不是吗?”   蜜月的合照是很值得留念的   谢竣廷沉默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   下山的时候,他们路过马场,谢竣廷请了那个英国人帮忙。   对方很爽快,让他们站到一个风景优美的位置上,然后举起相机,用英语示意他们俩更靠近些。   谢竣廷很自然地搂着言霜。   快门落下的那一瞬,他在英国人震惊的眼神中,低头吻了少年的发顶。   回去不久,天又开始下雨。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重,言霜趴在窗边,忽然瞥见窗台上蜷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凑近一看,是只小鸟。   灰色的羽毛被雨水打得透透,冻得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这里据说鸟类很多,是天然的观鸟圣地。   言霜起初以为它已经死了,小心地伸手碰了碰,才知道它还活着。   他赶紧把小鸟捧进屋里,找了条干毛巾轻轻裹住它,放到温暖的角落。   谢竣廷凑过来看了一眼,淡淡道:“霜霜,哥哥不是要泼你冷水,这鸟淋成这样,大概很难救活。”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言霜没理他,蹲在小鸟旁边守了好一会儿,见它湿透的羽毛好像有一点点蓬松起来的迹象,胸口也起伏得更明显了些。   不过他没敢喂水喂食,只是想办法让它更暖和一些。   好在第二天起来,小鸟竟真的缓过来了,能在屋里扑腾两下。   言霜高兴得不行,每天喂它点泡软的面包屑,还起了个名字。   芝麻团。   他特意找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着芝麻团去山林里放飞。   谢竣廷瞧见他满脸不舍,开口:“既然霜霜不舍得,就带回吉隆坡养。笼子让人定做一只好的,不比在这林子里差。”   “它习惯在树林里飞来飞去了。”言霜摇摇头,收回望着松林的目光,“住笼子会不习惯的。”   “可你喜欢。”   谢竣廷黑眸闪动,像是理所当然,“喜欢的东西,就该留在身边。”   少年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些执拗地抬起头:“它是小鸟,就应该在天上飞。哥哥从来没有想过它喜不喜欢”   谢竣廷的眸光愈发黯沉,像黑夜被雨雾一点点浸透,慢慢变得湿冷。   他盯着言霜的侧脸:“若就这样放他走了,将来他再也不回来了呢?”   言霜听得身体有些冷,心口沉沉地往下坠。   以哥哥的性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攥在手里,死也不松开。   这些天的相处他几乎要以为谢竣廷变了。   少年抿了抿唇,低头看掌心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没有再说什么,双手轻轻一扬将它送了出去。   “那我也高兴。”   言霜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它高兴,我就高兴。”   小鸟扑腾着飞起来,在半空里绕了一圈,又落回他的手心。   歪着脑袋蹭了蹭他,像是在道别。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终于振翅飞起,消失在山林深处。   谢竣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眼底黑沉得像乌云。   屋里温度比外面高上许多,窗户玻璃上氤氲了一层水汽。   言霜扶着床头,腰被身后的人圈在一个极度占有欲的姿势里。   他脸红得厉害,耳朵几乎要烧起来,一边听着床脚发出的吱呀声,一边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   楼下的佣人还在,万一他们上楼来,万一听见了   他越想越慌,身体不自觉地吸、紧。   谢竣廷轻轻咬住他的肩,唇齿贴着他稚嫩白皙的皮肤啃、吻。   言霜皱起眉,很低地哼了一声。   虽知道哥哥不会真的用力,那一下还是有点吃疼。   他抗议,声音既哑又软的:“你是属狗的吗”   谢竣廷没有答话,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刚刚留下的齿、痕。   他确实像一只又争又抢的野狗,从第一眼看见言霜那天起就认定这是他的,谁也碰不得、抢不走。   下一秒,他却忽然更深更沉地进来。   言霜差点扶不住床头,心里发懵,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疯了   他不知道谢竣廷是怎么了,起初还忍着,可后来不知怎么鼻尖就酸了,眼眶一热,眼泪便掉了下来。   少年哭得没什么声音,肩膀一颤一颤的。   谢竣廷猛地顿住,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下,他立刻将人抱进怀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   明明已经感觉得到言霜已经有点喜欢他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不安?   明明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却依然觉得怀里的人随时会消失,像那只被放走的鸟,飞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吻走少年的泪珠,深邃的脸庞在光影更显立体,黑眸翻涌着偏执和疯狂的爱意:“霜霜,不喜欢哥哥什么我都改,好不好?” 第38章惊喜:哥们我千辛万苦回来救你了!   少年还在轻轻抽泣,抬起一点眼皮看他,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   “真的?你打算怎么改?”   弟弟的鼻尖哭得红通通,眼皮因为有些肿变成明显的大外双。   谢竣廷怜爱地亲他,贴得更紧:“霜霜可以说,哥哥尽力做到。”   “你上次也这样说。”   言霜咬了咬唇,开始翻旧账:“后来我说要去留洋,你也没同意。”   那时候谢竣廷还冠冕堂皇地说是因为伯娘不舍他离家太远,还说家里人丁少冷清,又说留洋这样那样不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谢竣廷听见“留洋”这两个字就头疼,眉心压抑不住地狂跳。   “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兄长的怎么可能同意?法兰西隔着几万里海路,你一个人在外头,我连你吃没吃饱都不知道。”   他这弟弟娇气得很,吹个风、淋场雨都能病上两天,真丢去一个言语不通的异乡,他怎么放得下心。   言霜听了两句蹙起眉,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哥哥”   “小乖喜欢念书,回去就念书。”谢竣廷打断他,语气缓和,“我在新加坡也有房产,方便你在莱佛士学院上学。我往返两地不会太远,至少隔上一两天就能见面。你和你同学正常合理的社交,我也不会限制。”   谢竣廷想起他上次策划离开,眼神倏然幽冷。要不是那件事,言霜本就该去上学,他们依然感情和睦,他也不会这么快就用强娶的手段将他留在身边。   不过,他也不后悔。   弟弟就得牢牢攥在手心,他才安心。   言霜没想到他会松口到这一步,抿了抿唇,试探着往下说:“那我可以自由出门,随时去找我的朋友吗?”   说到这个,他心里不免一阵难过。   来这个时代后他朋友不多,谢世青算一个,却已经被兄长送去了法兰西。   谢竣廷心中一万个不愿,但也只能勉强应下:“好,哥哥允许了,但是外面危险,你至少要带着陈安出门。”   少年脸颊皱起,这不还是让人跟着监视自己吗?   “小乖忘记自己差点走失了?还有宏兴门那次。”谢竣廷冷冷提醒。   “行吧。”言霜也妥协了,至少陈安人还是不错的。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哥哥,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兄弟关系可以吗?我们一样可以做这种事”   谢竣廷闻言压眸,冷冽英俊的脸庞隐隐透着愠意:“霜霜,兄长就这么让你拿不出手?什么叫做一样可以做这种事?你认为我跟你在一起,就只是为了跟你上、床?”   一旦对外只称兄弟,少不得有不知好歹的人凑上来,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   言霜生得这样好,性子又软,走到哪儿都招人,他若松了这个口,往后有的是人打他弟弟的主意。   “不是、我们这样是很拿得出手的关系吗?”   他简直被谢竣廷的三观惊呆,“我也没说你就为了这个,你不做更好。”   兄长的思维根本不受半点道德伦理束缚,既封建又超前的。   谢竣廷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霜霜,别人的眼光并不重要。”   他并不担心马来亚这个地界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置喙他的事。   即使要说两句便说了,他确实强娶了心爱的人,但他现在回家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被说两句也是应该的。   道德不过是无能之人给自己的约束和枷锁罢了。一旦跨过这条线就会发现,天也不会塌,地也不会陷。   他想了想,敛眉沉气:“霜霜不过是担心别人说我们乱、伦。但你我都很清楚,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一想就更没有道德枷锁了。   言霜眨眨眼,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他们又不是亲兄弟,凭什么这样听谢竣廷的话?   少年鼓起勇气反驳。   “既然我不是你的亲弟弟,那我想去哪、想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哥谢先生也没有资格管我。”   “谢先生”三个字让谢竣廷脸色都变了   他扣在言霜腰间的手收紧,温和表象被一把撕开,喉咙滚上一口腥气:“霜霜,把这句话收回去。”   他心底翻涌的情绪比面上更凶。   他确实恨不得言霜和他流着一样的血。那样的话,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任何一个人,能把他们分开。   血缘是刻在骨肉里的,改不了、断不掉。   不像如今这样,只要一句“没有血缘”,就能把言霜从他身边撇得干干净净。   言霜被他的表情吓到,别开眼睛。   “再说我和哥哥结婚,本来就是被迫的......”   谢竣廷缓缓吐气,控制自己的情绪:“木已成舟。不管从前是怎么起的头,我们已经拜了堂、结了婚,你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但要相守相爱一辈子,死后也得像我祖父祖母那样,合葬一穴。”   言霜抬眼瞪他:”你这样和你祖父也没什么区别,哥哥根本就不会改。”   眼看着又要谈崩,谢竣廷心口一堵。   言霜以前不是这样的,尤其是刚失忆的时候,乖得像块糯米糕,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眼里全是信任。   如今越来越难唬住,学会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学会了挑他话里的漏洞。   他意识到,他的弟弟在长大。   谢竣廷沉默了很久,最后妥协:“好,在外头怎么称呼都由你。可小乖要记着,你是哥哥的人。小乖若是总想着远走高飞,哥哥也会伤心的。”   获得了想要的答案,言霜并没有比想象中轻松。   两个男人在一起本就惊世骇俗。哪怕放到以后也会遭人议论。   更别说现在。   谢家是百年的望族,谢竣廷又是家主。这样的身份真能一生不娶妻、不留下香火?要是让人知道他和自己的弟弟搅在一起,那些人会怎么讲?   生意场上的对头会怎么编排?背后戳脊梁骨的、当面阴阳怪气的   言霜实在不愿兄长这样遭人诟病。   还有伯娘也会听到难听的闲言碎语,那些富太太吃饱了撑的,最喜欢讲八卦了。   少年仰脸,轻轻点头:“嗯。”   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给他们之间划一个期限。   至少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回忆。   在度假屋又待了两天,启程回吉隆坡那天,天气很好。   虽然只住了一周,佣人阿姨很是不舍,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山里的东西,两罐自己腌的野笋、一包晒干的野果、几味山里采的药材,还有一篮子自己蒸的糕饼。   还有她丈夫用木料雕的手工人像,竟然是他和谢竣廷。   雕得不算精细,可神态却抓得很准,言霜拿在手里,眼眶有点湿。   车子开出老远,两人还在门口目送。   谢竣廷侧脸看了看身旁的少年,见他眼睛又红了,忍不住开口。   “小乖喜欢这里,我们改天有空再来就是了,用不着难过。”   他的弟弟真是心软泛滥,对谁都掏心。   言霜摸着谢竣廷的小木像,指尖顺着雕刻的线条慢慢划过去,轻声道:“雕刻得真好啊,五官气质都很像。”   谢竣廷见他把小木像拿在手里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他送过的珠宝、怀表,哪一样不比这破木头值钱。别的男人随便刻个不值钱的手工,他倒当成什么稀罕物。   谢竣廷克制住把木像没收的冲动,“嗯”了一声。   “哥哥也可以学,”他说,“说不定更好。”   要不是有司机在,言霜真想咬他一口,怎么这也要雄竞啊?   谢竣廷是认真的:“小乖还想要什么?我回去就给你雕刻出来。”   少年眼含期待,“那就雕刻一个糯米糍吧。”   正好一家三口。   只是,言霜原以为他们会直接回谢宅,却没想到谢竣廷将他带到了另一幢独栋别墅,里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佣人齐备,甚至连糯米糍都搬了过来。   小猫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一边嗷嗷叫,一边努力蹭裤腿。   言霜抿唇,将它抱起,深呼吸一口气后还是问:“哥哥,我们不回家吗?为什么来这里?”   谢竣廷脱下外套递给佣人。   “小乖不是觉得在家里被人看见不自在?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心腹,来来去去不必避谁,你住着也松快些。”   言霜抱着糯米糍,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谢竣廷的意思。这是把‘在外人面前只做兄弟’那条要求落实了。   说到底这是谢竣廷的地方,只是换了个更合适的笼子罢了。   他神色不自觉带了些冷,抬眼看向谢竣廷:“那哥哥说过,我可以自由出入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   谢竣廷走到他面前,当着佣人的面还不避讳地亲他的脸,顺便揉了一把糯米糍毛茸茸的脑袋。   “只是你刚回来,先歇两天。”   “近来雪兰莪州不太平,好几个矿场和橡胶园都有工人闹起来,前几日还有几处仓库被人趁乱砸了。这些日子你最好别乱跑,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总有他的理由。   言霜忽然有些累了,兄长最近确实有在控制自己的占有欲。   但那是基于他们意见统一之上的。   如果不是,他也会通过迂回曲折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   “伯娘,从青云亭回来了吗?我想见见她,我也想静宜姐了。”   谢竣廷摸了摸他的脸,发现少年的脸颊有些发凉,他声音放轻:“宋家伯母听说母亲心情不佳,邀她去自家的庄园住几天散散心,过两天才回来。小乖不着急,母亲一回来,哥哥就安排你们见面。”   言霜看着他,已经无从分辨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宋家伯母真的邀了伯娘,还是谢竣廷又使了什么法子把人留在了外头?   他懒得去想,也懒得去问,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累了,想回卧室睡觉。”   谢竣廷看得出他不高兴,沉默一息,低声道:“哥哥陪你?”   言霜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摇了摇头:“不了。哥哥不是积压了好多工作没处理?先去忙吧。”   说完,他不等谢竣廷回应就走了。   主卧在二楼,佣人正在衣帽间里整理他们的衣物。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言霜脸色不太好,低声叫了一句“小少爷”,便垂着眼快步退了出去。   言霜猜这里是谢竣廷在吉隆坡的私宅。   这里的布置是简约的欧式,不像谢宅那般典型的南洋风格,家具都是浅米色的,落地窗挂着素净的纱帘。   言霜把门关上,仰倒在舒适柔软的床上,伸手把糯米糍举到眼前。   小家伙被举在半空,四肢巴拉几下,尾巴尖还卷了卷。   “哥哥是个大坏蛋,知道没有?”言霜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不许叫他爸爸。”   糯米糍歪了歪脑袋,竟似听懂了似的,附和般轻轻“喵”了一声。   圆滚滚的身子踩在他胸口上,凑到他下颌蹭了蹭,一边用小脑袋拱他,一边发出细密的呼噜声,像是在说‘别生气了’。   哼,猫都比谢竣廷通人性。   言霜在心里腹诽,鼻子被它蹭得发酸,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忽然又发起愁来。   要是将来真的走了,糯米糍怎么办?   可他在这个世界连自己都身不由己,何况一只猫。   留在这里?谢竣廷会养着它吗?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把猫往怀里搂紧了些,忽然理解那些情侣分手,为什么有连宠物都要偷偷抱走。   谢竣廷出了门,临走前吩咐佣人看好小少爷,便去了吉隆坡的办公处。   宋聿之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靠在桌沿上打量了他两眼。   “你们到底怎么了?我看岳母这回气得不轻。”   其实就连谢静宜也是朦朦胧胧,不确定内情,涉及家丑不好和未婚夫坦言。   宋家伯母听说了,就邀请谢梦澜去庄园度假。   毕竟看着保养好,实际已经一把年纪,真气出病就不好了。   莫不是大舅哥跟岳母摊牌了?   言霜明面上到底是谢家的弟弟,这种事搁在哪家都是捅破天的丑闻,岳母气成那样也说得过去。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劝两句,   谢竣廷做到办公桌上翻看下属放置的文件和账册,淡然道:“我和霜霜已经拜堂成亲了,刚从度完蜜月回来。”   宋聿之刚端起的茶差点呛进喉咙,咳了两声,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祝你们新婚快乐。”   谢竣廷惜字如金:“谢谢。”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岳母答应了?”   “没有。”   “你该不会是强迫的言霜弟弟吧?他竟然愿意?你......”   宋聿之有些词穷,在他想象中困难重重、要瞻前顾后的事,落到谢竣廷手里永远都是快刀斩乱麻先做了再说。   谢竣廷停下翻页,抬眼看他:“不论怎么说,我们现在很恩爱。”   宋聿之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自己的老婆还没娶到手。   万一这会儿哪句话说得不中听,大舅哥翻脸不认人,把谢静宜这门亲事给扣下,那他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谢竣廷掌权多年,早已坐稳了谢家家主的位置,手上握着大半族产,族中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眼下别说是岳母,就算是宗族里的几位伯老,恐怕也拿他无可奈何。   谢竣廷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天黑才回到别墅。   刚上二楼,就看见几个佣人捧着托盘焦急地站在门口,见道他连忙迎上来:“大少爷,小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一口都没动。我们敲门他也没动静,钥匙有是有,可我们不敢擅自进去”   虽说小少爷脾气好,可大少爷把他宠成这样,万一他们真惹了他不快,回头大少爷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谢竣廷沉眸蹙眉,卧室门前轻敲了两下:“霜霜。”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谢竣廷心底蓦地发沉,声线极冷:“钥匙拿来。”   佣人赶紧递上钥匙。   他打开门,卧室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沉沉天光透进来。   床上鼓起小小的一团。   谢竣廷走过去,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轻轻掀开被角。   被子底下,言霜安然熟睡着,小猫似的侧身蜷成一团。脸色红润,饱满的颊肉在枕头上压出一点弧度。   谢竣廷垂眼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慢松下来,心也落到实处。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刚才没来由的恐慌,此刻化作无法言喻的满足和喟叹,一点点填满心脏。   就在这时,糯米糍毛茸茸的脑袋探出被子,“喵”了一声。   少年被它弄醒,慢慢睁开眼,和谢竣廷对上视线。   他迷迷糊糊地显然还没睡醒,下意识伸手想要抱抱。忽然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谢竣廷看在眼里,示意佣人把东西放下离开,几个佣人如蒙大赦,赶紧把托盘放在桌上低头退出去。   门一合上,谢竣廷俯身去抱他。   高挺的鼻梁抵在他颈窝,嗅他身上温软的气息,掌心贴上去揉他的肚皮:“小乖肚子不饿吗?厨房炖了你爱吃的椰浆鸡,还有叁巴虾,刚出锅的香得很。”   “哥哥喂你吃好不好?”   言霜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他抿着嘴不肯回头。   谢竣廷低笑,蹭了蹭他的发顶:“床都让糯米糍睡过了,掉得到处都是毛,今晚我们怎么睡?”   “......你有洁癖就自己睡。”   少年明显赌气的话,他却没有生气。   “无妨,等会儿哥哥让人把床单重新换一边就好。霜霜在家觉得无聊的话,明天跟我一起去矿场,你不是念叨蒋奚很久了,正好去找他玩。”   言霜见状耳朵竖起,警惕看他。   “真的?但你不能找人跟着我们,偷听我们聊天。”   谢竣廷看起来很大度:“当然,哥哥可以跟你保证。”   他说完趁机亲了亲少年的脸,笑得很温柔沉溺:“那现在,我的小祖宗可以吃东西了吗?”   矿场一如既往地忙碌,孙管事已经好久没见言霜了,忙里偷闲和他聊了几句,又提起水生爸一家如今在矿上安顿得不错,陈淑仪干活利索,几个孩子也乖。   言霜听着,很客气地笑了笑。   初到马来亚那阵子,孙管事对他很关照,他一直记得这份情。   他说了几句请孙管事往后多照看水生一家的话,孩子还小,若有什么难处,还望管事的多担待。   孙管事连忙摆手,“这是应该的,也是头家的意思。别看头家平日里冷心冷面的,其实心肠很软,底下人谁家有难处,他都知道,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少年听了轻轻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孙管事走出去老远,他才忽然觉出点不对劲来。   方才小少爷那些话,乍一听还好,现在回过味来却有种交代后事的味道,好像他离开这里似的。   他愣了愣,赶紧啐了两口,骂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言霜和头家的两兄弟,还能跑哪儿去。   蒋奚这次见言霜,觉得他整个人气质沉郁了许多,仿佛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跟头家吵架了?两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我跟我哥也三天两头拌嘴,转过头就和好谁也离不开谁。”   “蒋大哥会不会不让你交朋友,或者不让你做想做的事?”   蒋奚愣了一下,笑了。   “当然不会。我哥是爱唠叨,三天两头管着我,可我真要做什么他拦也拦不住,到头来还是随我。”   言霜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蒋奚挠了挠头:“说出来不怕你笑,其实我和我哥之所以会过番来到马来亚,都是因为我家里出了事。我我没办法,就想着来这边淘金赚钱。我哥也没说什么,收拾了包袱就跟着我一起走了。所以你别看我哥整天念叨我,其实他心里最护着我了。”   他忽然回过神,神色犹豫:“怎么,头家不让你做什么?”   言霜摇了摇头,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蒋奚看出他心情不好,也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临走前蒋奚看着言霜,认真道:“小霜,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说着伸出拳头。   言霜也伸手轻轻跟他碰了碰,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好。”   晚餐他们去了上次那家西餐厅。   这家餐厅其实味道很好,只是上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孟小姐相亲的事闹得不愉快,一整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   这回他们照旧要了间包厢。   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探进来热情笑道:“谢先生?真是巧。”   谢竣廷抬起头,来人他已经认得了,是中华总商会的一位理事,姓周。   周理事连忙进来递手,两人寒暄了几句,对方说起隔壁包厢正好有两位刚从伦敦来的洋行经理,是谢竣廷可能想见的人,问他要不要过去坐坐。   言霜乖乖坐着,手里捧着菜单,闻言便轻声说了句:“哥哥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谢竣廷没多想,揉揉了他脑袋:“小乖别乱跑,哥哥很快回来。”   周理事目光自然地扫过正在低头看菜单的少年,笑问:“这位是谢先生的弟弟?倒是头一回见。”   谢竣廷并不想太多人关注自己的弟弟,淡淡略过了这个话题。   “家里的小孩,怕生。”   周理事很识趣地不提了,心中暗暗咂舌:这位在马来亚商界叱咤风云的大矿主,没想到私底下还是个宠弟狂魔。   谢竣廷出去没多久,言霜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西餐厅的走廊光线昏暗。   他走到洗手台前洗手,一抬头却看见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言霜的眼睛猛地睁大。   来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皮肤甚至还晒黑了一些,怕他吓得叫出声,赶紧在嘴边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世青哥?你怎么在这里!”言霜一颗心狂跳,皱着眉问。   谢世青一脸骄傲:“惊不惊喜?!哥们我千辛万苦回来救你了!” 第39章填饱:喜欢和依赖到底有什么区别?   言霜还是一脸不可置信:“你不是去法兰西了吗?”   “大哥说不准很快回来了,我们边走边说吧。”谢世青拉住他的手腕,表情很急促地解释,“我确实上了去法兰西的船,但中途在锡兰的科伦坡下了船,然后偷偷折回来。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把留言塞在怀表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说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   他堂堂谢家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在科伦坡蹲了好几天才等到回马来亚的船,到了吉隆坡也不敢回家。   只能借住在朋友的宅子里。   想打听大哥和言霜的消息,却半点都蹲不到,后来才知道他们去了福隆港。   其实今天时机也不算好,太仓促了。   但是谢世青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大哥这么狠心,他就得让他尝尝老婆跑路的滋味!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答应过言霜要回来救他。   谢家的男人就是这样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言霜听得直皱眉,难怪谢世青看起来一幅落难少爷的模样。   谢世青拉着言霜左拐右拐,从西餐厅后厨的一扇小门闪了出去。旁边两个员工奇怪地打量了他们两眼。   谢世青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路过路过。”   巷子很长窄,光线也暗,一股潮腻的油烟味。   言霜被他拽着往前走,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既快且重。   “我们这样走去哪?”   “我还没想好。”谢世青也有些头疼,脚步却飞快,“我有个朋友在巷口等着,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信得过。我们先去他的一个房子躲起来,再看看怎么送你坐船离开,等你走了我再去法兰西也不迟。”   留在吉隆坡岂不是成了大哥的靶子!   虽然大哥到底没对他下什么狠手。可这回不一样,要是言霜真的离开了,大哥怕是疯得更厉害。   他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后背就有点发凉。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谢世青忽然想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猛地回头看向言霜。   “小霜,我光顾着自己着急,都忘了问,你到底想不想走?”   言霜有些气喘,额头都跑出了汗,眼底一层水光将落未落。   迷茫且柔软,漂亮得让人不忍多看。   “我......我也不知道。”   对于言霜的犹豫,谢世青并没有生气,只是认真望住他的眼睛。   “大哥那些做法是挺过分的,可说到底这是你跟他之间的事。小霜,你认真想一想你喜欢大哥吗?还是说你只是想逃?如果你真的也喜欢大哥,那我作为你的朋友......姑且也算哥哥吧,肯定站你这边。”   少年抿着唇没说话,长睫微微颤着,陷在一种巨大的迷茫里。月光正落在他脸上,白净的脸像蒙了一层银霜。   他喜欢谢竣廷吗?   他自己也不敢确定。   他只知道,到了陌生的地方,只有靠在谢竣廷怀里才睡得好,下意识地依赖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发脾气。累了、委屈了第一反应都是找他撒娇。   甚至潜意识里,他早已默认他们和糯米糍就是一家三口。   喜欢和依赖,到底有什么区别?他自己也分不清。   终于到了巷口,不远处就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福特。   谢世青看出来言霜的纠结,边说边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我是说真的,虽然两个男人在一起,听起来是有点嗯,惊世骇俗,可那又怎么样。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能跟着自己的心走。你想留在大哥身边,我们就回去,你想走,我就......”   言霜坐进后座,一抬眼,直直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里。   完了。   他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住,嘴唇动了动:“哥哥”   谢世青以为他在喊自己,头也没回地应道:“马上马上,来了。”   他弯腰坐进车里,一抬头,就看见言霜身边那道高大冷寂的身影。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沉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竣廷端坐在暗处,一双眼睛静静地看过来,没什么表情。   谢世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吓得快哭了:“大、大大大哥你怎么在这?”   谢世青的朋友坐在副驾驶,也是一动不敢动。自家生意和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只在各种场合远远见过谢家家主,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趟这趟浑水,但是兄弟开了口,只能两肋插刀。   谢竣廷看起来很平静,端着长兄训斥弟弟的语气。   “你擅自下船,偷跑回来,谢家的规矩都忘干净了?回去自己到宗祠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谢世青原以为又要被连夜送走,一听只是跪祠堂,忙不迭都点头,生怕答应晚了大哥又改了主意。   毕竟从小到大,跪祠堂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三天一小跪,五天一大跪。   旁边又没人盯着,他在自家祖宗面前很是自在,困了倒头就睡也试过。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谢世青想了想,又趁机求情,“小霜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大哥你千万别怪他”   谢竣廷没应他,只转过脸看向言霜。   少年脸色苍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竣廷抬手,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一句很轻的叹息,既然无奈又宠溺:“小乖,晚饭还吃吗?”   言霜现在哪里还吃得下,很乖巧地摇了摇头,心却一点点往下坠,越是平静就意味着哥哥越生气。   谢竣廷淡声:“那就回家吧。”   “我的人会陪你一起去宗祠,看着你跪。”这句话是对谢世青说的。   “啊?”谢世青面露难色,只能接受,“知道了,大哥。”   言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到家的。   路上看起来一切如常,然而司机跟在他身边多年,立刻就嗅到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收起耳朵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地开车,一眼不敢乱瞟。   到家后佣人还在问好,谢竣廷径直将他抱上了楼,放在卧房门口的玄关柜上,轻轻替他脱鞋袜。   谢竣廷一双手生得极好,修长骨感,像上好的冷玉雕出来的。   此刻动作温柔细致,没有半点怒气。   这种事言霜自己也能做,可谢竣廷偏偏热衷于包办他的一切衣食住行。   从穿衣系扣到盛饭夹菜,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才安心。   他们之间的身高差不少,这个高度他正好可以和少年平视。   言霜被他看得心虚,“哥哥,我......”   谢竣廷打断了他:“闹了这么一出晚饭没吃,肚子饿不饿?哥哥让厨房给你下碗面,卧个蛋好不好?”   兄长的反应实在是太正常了。   少年不由得心里更慌,一张脸在灯下莹莹生光,眼眸有些怯怯的欲言又止。   谢竣廷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睫毛。   “小乖想说什么?担心世青?”   言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哥哥,今天这个事情其实是误会我没有真的要走,世青哥只是想帮我。”   他在心里偷偷打个补丁,至少这次真是意料之外,不算是自己策划的。   谢竣廷淡淡:“我知道,所以只是罚他跪宗祠而已。”   依他对族弟的了解,谢世青这会儿八成在偷着乐。   言霜其实很想问,世青哥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再去法兰西了,可想想谢竣廷大概要生气,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天真:“那哥哥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竣廷笑笑,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这里感觉到了,你信吗?”   跟周理事去隔壁包厢寒暄不过两句,他就没来由地心慌,当下没再耽搁,立刻折返。   言霜果然不见了,洗手间也是空的。   问了侍应生才知道,西餐厅有个后门,直通另一头的小巷。他让司机把车开过去,到地方一眼就认出了那台福特,谢世青朋友的车,他见过一次。   他立刻就猜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到谢世青偷偷下了船回来,也猜到他带走言霜。   “不想吃面的话,就让厨房给你炖盅瑶柱蛋羹,再蒸一碟马蹄糕。”   谢竣廷的语气自然温和,明明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完全触及了他逆鳞。   少年感觉有些不真实,“哥哥,你真的不生气?”   谢竣廷沉默一息,轻磨着他的耳垂,很坦诚。“生气。不过再生气,也得先让小乖填饱肚子。”   言霜抿唇听起来怎么像最后的晚餐?   “然、然后呢?”   他黑眸渐深,声音低下去,“然后你可以想一想要怎么哄好哥哥。”   米白色的窗纱轻轻浮动,今夜的月格外明亮,氤氲的光线淌进来,让室内有种如梦似幻的朦胧。   身形高大的男人把少年困在落地窗前,小臂上青筋微、凸,覆着一层薄汗,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箍在怀里。   言霜的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两颗心跳在一处,分不清哪一下是他的,哪一下是自己的。   他揪着窗纱,低低地抽着气,像是承受已经到了极限。   “哥哥我不行了”   谢竣廷的唇先落在他的后颈,顺着脊骨一往下,若有似无地蹭过去,再绕回耳后含住敏感的软、肉轻轻一吮。   每一下都慢得磨人,偏偏力道又重得不容他躲开,要把人吃进肚里。   窗外是吉隆坡沉沉夜色,地板上散落着两人凌乱堆叠的衣物。   少年的脸被大掌轻掐着转过来,粉白的脸颊肉微陷,懵懵懂懂地承受着他的吻,眼尾一片湿亮。   耳边是谢竣廷的低哄,夹杂着几声夸奖,说他乖,说他好看。   言霜被他吻得发晕,腰、肢不自觉软下去,全靠他才没掉下去。   地面一片滴滴答答的水、迹。   谢竣廷轻按他软薄的小、腹。心想若言霜能生宝宝,有了牵绊或许会更安心。   不过他才舍不得再多一个人来分走言霜的注意力,哪怕是他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言霜咬着唇,他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广阔温沉的深海上漂浮,眼前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他只听得见谢竣廷贴着他的耳朵说‘小乖,只能爱我一个’。   心里眼里都只能是我   站得久了,言霜的腿早就没了力气。   谢竣廷低笑,说哥哥抱你好不好,随即勾着他的腿弯把人托起来,像抱小孩似的。   卧室旁的衣帽间嵌着一面落地镜,正对着两人。   言霜一眼瞥见镜里的景象,浑身的皮肤霎时又粉了一层,他慌忙闭上眼睛,说什么也不肯看。   深夜,佣人端着食水上楼,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卧门开了,大少爷显然刚洗过澡,一身水汽,头发还半湿着。接过托盘淡淡吩咐了一句‘下去吧’。   佣人低头应声离开,余光却不经意扫进屋里。   松软雪白的被子里,少年整个人困倦地埋在里面,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和一只搭在床沿的脚。   那只脚白皙纤瘦,戴着一只瑰丽繁复的金镯,脚趾上零星落着几点红痕,暧昧且露骨。   可想而知亲的人有多   佣人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无半点波澜,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主人家的事,拿钱办事,一概不该多问。   言霜被他从被子里捞起来,像只小绵羊似地在他怀里。   谢竣廷托着他的脸颊,试过温度刚好后,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少年别开脸,带着点小脾气不肯喝。   谢竣廷低笑,声音也哑着:“乖乖,嗓子都哭成这样了,里面加了罗汉果和蜂蜜,是润喉的,喝一点。”   言霜这才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小口,眉头还皱着。   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喝了点茶,言霜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轻轻晃醒。   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床前,上身肌肉线条绷得紧实,肩背骨骼随动作微微起伏,手臂上青、筋蜿蜒。他捉着少年一条腿,从脚踝一路细细吻到小腿。   言霜眼皮还肿着,抬脚就踹在他脸上,带着哭腔:“哥哥,你怎么还没够”   谢竣廷顺势捉住,唇瓣轻轻舔、吻脚心,酥痒到极致。   然后俯身将人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低头蹭了蹭少年的鼻尖:“那要问小乖,知道错了没?”   言霜委屈得不行,脑袋也昏沉。   只好用软乎的手搭上他肩膀,脸靠在他颈侧抽噎:“知道错了,哥哥”   谢竣廷怜爱地亲吻弟弟,觉得他实在太可爱了。本身就很乖巧漂亮的长相,哭起来更是让人心疼。   一连三天,他们都没有出过门。 第40章情事:宝宝,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谢世青也在宗祠实打实跪了三天,膝盖肿得老高。   第四天谢竣廷才发了话,让他反省够了就回去,再抄一百遍家规巩固,省得头脑不清醒再次捅娄子。   谢世青不知道哭还是笑,好好好,跪完了腿,又开始折腾他的手是吧?   陈平扶着他一瘸一拐上了车,低声转告:“世青少爷,头家吩咐您在家抄完家规,下周开始去矿场报道。”   谢世青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啊?大哥不用我去法兰西了?”   去矿场,难道是大哥打算让他开始分担家族生意?   大哥今年不过二十七岁,正是盛年,总不能现在就想着退居二线吧。   也不是没可能,多半是看他太闲,索性扔去矿场磨一磨。   陈平办事向来谨慎,说具体不清楚,头家只吩咐了这一句。   谢世青转念一想,不管是什么,总好过被发配到那么远的鬼地方。   他长舒一口气,又想起什么,问:“小霜没事吧?”   大哥应该不至于打他,多半就是训斥几句,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再然后   不会吧不会吧,言霜还那么小,大哥平日里看着严肃疏冷,总不至于这么禽兽?   谢世青正这么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耳朵唰地红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按辈分算,小霜可是他嫂子!   陈平垂着眼,语气恭敬,滴水不漏:“世青少爷,小少爷的事,我不便多嘴。您还是先养好伤要紧。”   谢世青别开脸咳了一声,“好好好,我知道了。”   别墅里的佣人都是谢竣廷的心腹,没有任何吩咐不敢擅自上楼打扰。   即便在楼下也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说话走路都是悄悄的。   卧室里弥漫着他们两人的气息。   言霜坐在谢竣廷怀里,两条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脸颊乖乖靠在他的肩膀。   他刚睡醒,透白的小脸恹恹,眉眼间全是慵懒。   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睡衣,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尺寸,刚盖过一点腿、根,露出布满细密吻、痕的长腿。   其实不止腿上,他身上处处印着斑驳交错的红痕,新旧交叠,如同瑰丽萎靡的花瓣,几乎没一处完好的皮肤。   漫长反复的情、事让他对时间的流逝感知很迟钝,分不清今夕是何日。   暖融融的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谢竣廷静静抱着他。   两个人也不说话,只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享受难得的温馨宁静。   他偶尔低下头,寻到少年的唇亲吻,贴着唇瓣蹭一会儿才缓缓松开,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涨满胸腔。   “宝宝,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闻言,言霜忽然悲从中来,想起今早去厕所时的窘态。   他吸了吸鼻子,闷闷道:“哥哥,你能不能把早上的事情忘了?”   早上他憋了半天也尿不出来。   最后是谢竣廷半扶半抱,哄着、等着,才总算成功。   那时候他头晕目眩的不知道羞,现在回想起来,脚趾都尴尬得要蜷起。   谢竣廷低笑:“小乖在我面前,什么样子没见过?不用觉得羞恼。你觉得丢脸的事,我只觉得可爱。”   少年在他怀里抬头,歪了歪脑袋,忽然问道:“哥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谢竣廷挑眉:“为什么这样问?”   “就看起来很熟练。”言霜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没有。”   谢竣廷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只爱你,只和你做过这种事。”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谢竣廷凑近,用鼻尖怜爱地蹭了蹭他,“在心爱的人面前,完全遵循本能而已。”   言霜听完没有说话,沉默地抱着他,脑海里再次想起谢世青的话。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能跟着自己的心走。’   言霜终于再次见到了谢梦澜,却是在医院。   据说她是在宋家的庄园里晕倒的,佣人发现时人已经躺在地上,脸色发白,怎么叫都叫不醒。   宋家伯母吓得不轻,连忙叫车把人送去了吉隆坡的医院。   医生出来时脸色很凝重。   说病人心事郁结太重,血压高得吓人,随时有中风的风险,眼下必须静养,且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谢竣廷眉头紧蹙:“医生,这个病可以控制?需要用什么药?”   “降压药已经用上了,暂时稳住了。”医生顿了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但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最要紧的是让她保持心情平顺,不能动气。”   言霜站在一旁听着,浑身僵冷。   他爷爷就是脑梗骤然走的。   明明说好了暑假回去看他,结果一通电话打来,人就没了。   这个年代的医术不如后世。伯娘看着再硬朗,但年纪摆在那里。   她一定是被他跟兄长的事气病的。   满心内疚混着羞愧,堵在言霜的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面对静宜姐,不敢面对谢家任何一个人。   谢家待他不薄,他却和兄长搅在一处,把伯娘气进了医院。   他拿什么脸去见人?连站在病房门口,都觉得抬不起头。   谢竣廷见言霜靠着走廊的白墙,眼底蓄着一层水汽,只一眼让人心口发紧。   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像被抽走了魂的空心娃娃,满目惊慌茫然。   他想将言霜搂进怀里,却被少年抬手推开了。   谢竣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谢静宜从病房里出来,眼睛有点红,低声说:“小霜,母亲想见你。”   谢竣廷抬脚也要跟进去。   谢静宜拦着他,声音很轻:“大哥,母亲现在不能动气。”   谢竣廷脚步顿住,下颌线绷得死紧。   言霜深吸一口气,攥紧冰凉的手指,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谢梦澜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往日里那个端庄明艳的妇人此刻孱弱苍白,手背上还扎着针。   言霜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眼眶一点点红透。   他轻手轻脚坐到床沿,终究没忍住,伏在她手边,肩膀一颤一颤地哭起来。   正哭着呢,忽然有人摸了摸他的头发。   少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见谢梦澜竟然睁开了眼,冲他狡黠一笑。   “伯娘......”言霜睁大眼睛,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砸下来,着急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谢梦澜捧着他哭得湿软的脸细细端详。   少年生得稚气,瞳眸清澈温润得像浸在水里的琥珀,鼻头哭得泛红,下巴小巧,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她时常想,若自己有个小儿子,应该就是长这样的。   只是太单纯了,太乖了,才会被自家那个诡计多端、心机深沉好儿子哄着骗着,弄到如今这步田地。   “哎哟哟,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小乖一点都没长肉呢?”   她捏了捏言霜的脸颊,佯装不满,“谢竣廷到底怎么养的你?”   言霜怔了怔:“伯娘,你”   谢梦澜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柔地替他擦了眼泪。   “我没事,身体好着呢,要不是这样,我怎么顺利见到你?”说着,她很不是客气地冷哼了一声,“正好吓一吓那个逆子,让他这么目中无人、肆意妄为。祖宗礼法都不顾了,道德伦理也抛到脑后,无法无天,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宋家庄园想办法。   最后和谢静宜一合计,决定装病。就连亲家宋家伯母也被蒙在鼓里。   言霜反应过来谢梦澜是在装病,堵得发慌的心口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可仍旧放不下心,怕她是故作无事宽慰自己。   “伯娘,你真的没事吗?对不起”   谢梦澜幽幽叹息,捏了捏他的脸颊:“这事儿我很清楚,不是小乖的错,真要道歉该叫你大哥来。”   最好跪上个七天七夜,再去宗祠请族老们家法伺候。   这么一番折腾过去才算服众。   从此也就名正言顺,将来再没人能拿这事做文章。   偏偏这小子有主意得很,自己先把堂拜了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以为这样就可以堵得所有人的嘴。   言霜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在脚踩不到实地,他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有些不可置信望着谢梦澜。   “伯娘,你不生我的气吗?你、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是”   他想说的是自己并不是真少爷,和谢竣廷并没有血缘关系,也就和谢梦澜的亡夫没有任何关系。   谢梦澜望着他不安的神色,心头一片酸软。   这孩子受过伤,失过忆,身子本就不好,这段时间为着这事担惊受怕,估计精神压力大得吓人,难怪老是头疼。   “那个不孝子什么都和我说了,伯娘都知道,是我教子无方......这些日子我很担心你,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谢梦澜一想起谢竣廷那天和自己坦白的情景,不由有些动气。目光扫过言霜的耳垂和颈侧,痕迹深的浅的叠在一处,一看便知不是一天两天留下的。   混账儿子不知节制,像要把人整个吞吃入腹似的,小乖才多大?   听说他还不让言霜出门交朋友,去哪都带着在身边,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真以为能把人关一辈子吗?!多好的一个孩子他当成金丝雀养!   还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做的事混账,才千方百计阻止她和言霜见面。   谢梦澜心里又急又怒。   每次给谢竣廷提婚事,他都淡淡一句“自有安排”,再不多言。   她还以为这儿子是对男女之事全然无意、清心寡欲。谁知全是装的,一声不吭就把自己带回来的“弟弟”强行按着拜堂结婚,接着带上了床。   言霜垂着打湿的眼睫,声音很轻,“伯娘,哥哥其实对我......很好的。”   但这种好实在太复杂,他分不清那是真的疼爱,还是占有。他明明该怕他、怨他,却忍不住下意识地靠近他。   他年纪太小,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什么生活阅历。   要不是意外穿越到这个时代,他会安稳地读完大学,在父母的安排下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   每次他想理清楚的时候,就会越想越乱,最后只剩迷茫。   谢梦澜见少年神色纠结,小脸苍白,她叹了口气,认真地问:“小乖,伯娘问你一句,你喜欢你哥哥吗?”   少年想了很久,清澈的眼眸抬起:“......我不知道。”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谢竣廷对他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谢梦澜说不出心底的怅然,似是在回忆:“你大概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样的。我母亲一生郁郁寡欢,很年轻就去世了。说起来,竣廷的为人处世,还有城府手段,都很像他的祖父......”   很可惜的是父亲将母亲囚在身边一世,最后也并没有得到她的心。   刚出生时,她差点被抑郁的母亲亲手掐死。   当然母亲也不是一直那么不好的,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抱她亲她,一口一句乖囡囡。直到她结婚生子,母亲才和父亲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   这是她幼时的噩梦,也害怕将来会成为谢竣廷的噩梦。   少年有些迟疑:“但是伯娘......”   谢梦澜将他轻轻抱进怀里,拍着脊背安慰:“没关系的,我们小乖年纪还小,一时间看不清楚自己的心也是正常的。你若是相信伯娘......”   “嗯?”言霜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懵懵地抬头,恍然间像见到了自己的妈妈。   谢梦澜仿佛下定了决心,怜爱地摸了摸他哭过的脸:“小乖就听我的好吗?” 第41章离开:原来小乖是个很会说谎的骗子   言霜刚从病房出来,谢竣廷就快步迎了上来,眉心紧蹙地捧着他的脸。   “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有什么事交给我处理,你不用在意。”   连续的发问,可以看出来兄长很紧张,生怕他不在场自己受了什么委屈。   谢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好   言霜抬眼望进他深黑的眸子里,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只映着他一个人。   他胸口莫名一堵,垂下湿漉的眼睫,不想再和他对视:“没事。伯娘没什么精神,只是想看看我。”   谢竣廷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多问,将他按进自己胸口,抚了抚他的脑袋:“没事的,不关你的事、我问过医生,住几天观察情况稳了就能出院。”   言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谢梦澜虽然是装病,但做戏做足,在医院里实打实住了几天,才回谢宅。   言霜每天都会去陪她。   谢竣廷起初不放心,总要派陈安跟着。   后来见母亲确实没再说什么,言霜回来时神色也没有异样,才慢慢撤了人,只让司机按时接送。   谢梦澜倒真沉得住气,从头到尾没给谢竣廷半点好脸色,见了面不是淡淡应一声,就是干脆闭眼装睡。   谢竣廷心知肚明她在气什么,每日照旧来请安问药,任她怎么冷言冷语都面不改色,恭敬周到。   母子俩就这么暗暗较着劲,夹在中间的言霜都有些无奈。   谢世青开始去矿场上班,从最底层做起   矿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谢家少爷,但头家下了命令不许区别对待,于是该怎么使唤还怎么使唤,该怎么晒还怎么晒。   一天下来,谢世青累得不成人形,瘫在椅子上连饭都不想吃。   他现在越来越后悔了,还不如去法兰西,天高皇帝远,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当然这也只是想一想,他亲眼见过谢竣廷有多忙,一个家族是不可能只靠一个人保持繁荣兴盛的。   宋聿之也觉得这是好事。   年轻人总该磨一磨,只是心里隐隐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谢竣廷神色淡淡,转动着手上婚戒:“毕竟我已经结了婚,妻子年幼,总得多花些时间在家庭上。”   他也想过,若是言霜实在是想出去看看世界,那可以暂且把部分生意交给成年的族弟打理,有什么决断不了的,再电报电话过来商量就是了。   宋聿之:“......”   幸好他和谢静宜的婚礼也在眼前了,不然还得被大舅哥嘲笑他孤家寡人。   谢竣廷听说矿场上有个矿工会刻木雕,特意请教了他,然后让人寻了两块好木头来,自己关在书房里琢磨。   他从前没碰过这种粗活,一开始就刻废了两块料,手指还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   言霜看见了有些心疼,让他别刻了,人家佣人阿姨的丈夫熟能生巧。   谢竣廷闻言用手掌捏他的脸颊:“不许夸别的男人。”   “哪里夸了,这是实话。再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   少年的脸被捏得微微变了形,嘴巴被迫嘟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挣脱,瞪他:“哥哥是小气鬼。”   不仅小气,还是个超级大醋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醋他都吃。   上次去福隆港拍的照片,也都送去照相馆晾晒出来了,还特意做成了一本牛皮相册。   言霜拿到手时眼睛都亮了,一页一页翻看。   “哥哥,你看这张,你眼睛闭上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不影响他的好看。骨架好的人,上镜的优势格外明显,随便一个抓拍都像高定画报似的。   “因为是小乖偷拍的。”谢竣廷抱着他亲了亲,淡淡说道。   翻着翻着,他忽然皱起眉。   “怎么都是我的照片?小乖不是说拍风景的吗?”   言霜轻眨了一下眼睫:“因为你挡住我的风景啦,只能把你一起拍进去了。”   其实因为兄长实在好看,忍不住多拍了几张。   无论是后世还是现在,谢竣廷都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完全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翻到那张唯一的合照时,言霜静静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正被兄长亲吻发顶,他眼睛睁得很大,一脸上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看着照片就能想到那天的山风、茶香,还有英国人的惊呼。   一切如梦似幻,犹在昨日。   “你干嘛非要在按快门的时候亲我。”少年小声抱怨,“这下好了,这张没法裱进相框了,只能私底下看看。”   谢竣廷不以为意地继续亲他,眼眸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为什么不能?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看起来很冷,其实眼睛深情得可怕。   言霜慢慢转开脸,不搭理他。   把相册合上抱进怀里,另挑了两张满意的照片,仔细装进相框。   很快到了谢静宜和宋聿之举行婚礼的日子。   迎亲车队一路从宋家开到谢宅。   宋聿之被谢世青几个谢氏子弟堵在门口讨了红包才放进去。   礼炮炸开,彩屑漫天落下,谢静宜被谢竣廷背出门,送上车。   谢梦澜泣不成声,捏着帕子不住擦眼泪。她侧头看见身边穿着礼服的言霜。   少年满脸真挚的祝福,漂亮的眼眸微红,身上的礼服很合身,穿起来就像一株清透纤细的白玉兰。   她心头一酸,伸手就把人揽进怀里,眼泪又落了下来。   晚宴设在中华会堂,布置得很华丽,还特意请了铜乐队在现场奏曲。   宾客来了二百多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既是婚宴也是名利场。   谢竣廷一身简约低调的英式西装,提花蝴蝶领结,搭配的祖母绿袖扣光芒流转。额发向后梳去,露出凌厉沉稳的眉眼,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的气度。   仪式一结束,他就和宋家父子一道周旋于宾客之间。   谢宋两家本是世交,如今联了姻,更是如虎添翼。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敏锐地嗅出这层意味,端着酒杯凑上前来道贺。   晚宴后是隆重的烟火表演。远离人群的地方,言霜仰头看着夜空。   谢竣廷专注地望着少年眼眸里的绚烂烟火,唇瓣也微微张开,低低惊呼‘好漂亮’,‘这朵也很大’。   心尖仿佛被什么捏了捏,软软塌下一块儿。   他这辈子没有对谁这样上过心。   从前也没有过,往后想来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谢竣廷:“要不要骑在哥哥肩膀上?可以看得更清楚。”   言霜听了摇头,脸颊烫得像火烧:“我是没你高,但也不至于”   而且他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小时候他只骑过爸爸的肩膀。   谢竣廷趁没人注意,捉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抱歉小乖,你知道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在他眼里言霜哪哪都好,完完全全就是按着他的心去长的。   他鸦黑的睫毛半垂,眉目缱绻,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在家里明明也喜欢”   少年脸皮薄,就差上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不许说了......”   谢竣廷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烟火还在夜空绽开,光影明明灭灭,他牵着言霜的手十指紧扣。   “霜霜喜欢看烟火,我们就看一辈子的烟火,一年又一年。”   言霜仰脸,光芒落进眼眸,他轻轻“嗯”了一声。   三天后谢静宜回门,谢梦澜在谢宅举行隆重的归宁宴。   她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去宗祠上香跪拜,和亡夫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回来后把言霜拉到小花厅里,屏退了左右,细细叮嘱了许多话。   让他到了香港后去联系一位姓钟的远房亲戚,对方是她的表弟,在香港经商多年,她已经通过电报联系好了,那人会替他安排好一切,进入香港大学念书。   终归是年纪小,出远门难免担心,谢梦澜嘱咐他在路上遇到生人问话不要多说,现金和贵重物品不能带太多,分几个地方放着,随身只留一点零用的。   言霜一一听着,点头应下。   谢梦澜说了许多,最后只眼眶发红地握着言霜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乖就去看看外边的世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言霜轻轻回抱住她,“我会的,伯娘照顾好身体,不要生哥哥的气了。”   前庭热闹喧哗,宾客盈门。   言霜远远望着眉目冷峻的谢竣廷被人群簇拥,没有去打扰。   他悄悄退出了花厅,沿着花园的小径往东小楼走。推门进了书房,光线有些暗,于是拧亮了书案上复古的台灯。   灯光晕染开出一小片暖橙。   言霜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写得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又接着往下写。   寥寥几句话却写了很久,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他没有立刻封口,坐在灯下发了会儿呆才用火漆封上。   他把信放进书案最下面的抽屉。   这是谢竣廷放重要文书的地方,平日里没有人敢动。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兄长送的蓝宝石怀表镇在信上。   刚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抽屉,抬头就看见谢竣廷出现在门口。   少年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镇定。   因为兄长的神色依然温柔,看不出什么异样。   谢竣廷走进来,将他从椅子上提抱起来,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他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大约是方才在前厅应酬宾客时喝了几杯,微醺的气息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列气息。   他低头吻下来,比平时更深,强有力的舌头撬开少年的齿关,扫过敏感的软腭,像是要把人吻化了。   言霜被亲得气息微乱,脖颈后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谢竣廷收紧他的腰,声音低哑:“霜霜,你不专心。”   少年眼睫半阖,终于主动吻住他,声音很轻的低喃。   “哥哥......已经过了木槿花的花期了。”   两天后,谢竣廷要去芙蓉的矿场谈一桩收购。   原本他还要去槟城出差,偏偏言霜这两天病了。半夜先烧了一场,退了烧精神也一直蔫蔫的,早上赖了很久才起。   于是只能将出差延迟,先去处理就近的工作。   少年小小一只陷在被褥里,睡得正香,睫毛长得像个洋娃娃。因为感冒,呼吸间带着轻微的鼾声,嘴唇红嘟嘟的。   谢竣廷一颗心都要化了,俯身抱着他亲了又亲。   终于把人“骚扰”醒了。   “哥哥,你现在要出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言霜睡得脸颊红扑扑的,脑子有些不清醒,但仍记得他今天要出门办事。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否则过几天他病好了,兄长就会带他去槟城出差,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谢竣廷蹭了蹭他的鼻子。   “你乖乖在家,按时吃药吃饭,看会儿书。吉隆坡过去芙蓉不远,大概六七十公里,傍晚我就回来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言霜揪着他的衣角,很不舍,“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谢竣廷心里一动,低笑:“小乖也会关心哥哥了。”   出门时,言霜一身米白色睡衣,脚上穿着一对很居家的棉拖,怀里抱着糯米糍,站在门口送他。   少年眼睫弯起像月牙,眼里仿佛酝着万分眷恋,嗓音还哑着:“哥哥,早点回来。”   “好。”   谢竣廷喉结滚了滚,忽然就有种不想出门的冲动。   矿场收购谈得很顺利。当地的侨领设了晚宴留他,谢竣廷婉言谢绝了,只说家里有妻子在等着。   对方闻言愣了一下。   谢家的家主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这些在圈子里走动的人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可看谢竣廷神色不像是玩笑,也不好多问,只客气地送他上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赶上了大雨,雨水砸在地面,前路一片模糊。   谢竣廷忽然皱眉,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疼痛绵长深邃地缓缓蔓延。   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司机从后视镜里瞧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忧:“头家,您是不是太劳累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歇一晚再走?”   谢竣廷额头冷汗涔涔,望着窗外倾盆的雨幕,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去。   不安,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占据他的骨骼脉络,浑身疼痛。   凌晨时分终于到了家。   谢竣廷坐在空荡安静的卧室,糯米糍似乎感应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冷冽、阴翳,躲在窗帘后不敢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在门外垂首,低声:“头家,都找过了,小少爷不在谢宅。”   坐在床边高大冷寂的男人很低的笑了一声。   “好。”   原来他的小乖,是个很会说谎的骗子。   走廊外的佣人们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谢竣廷在昏暗的卧室里僵坐了一夜,姿势没有变动过。   “骗我。”   “一直在骗我。”他黑眸如同死寂的潭水,语气平静,气息和胸腔都在抖。   “霜霜,我总有办法找到你。” 第42章鳏夫:疯狗没有了铁链就会到处咬人   一整夜的雨,漫长得似乎没有停歇的尽头,直到天将亮才勉强收住势。   阴霾的云层堆积,空气里闷着一股散不去的潮热。街上被雨水打湿,颜色尽数褪去,行人在他眼里都成了模糊的残影。   来来往往,与他再无干系。   谢竣廷收回视线,靠在椅背,闭着眼。   他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像一具抽干灵魂的雕塑,浑身笼罩着死寂阴翳。   然而闭上眼就会浮现那张脸,笑得乖软天真,心却比谁都狠。   陈平坐在副驾驶,回头低声汇报:“头家,火车站和码头都派了人盯着,轮船公司那边也打了招呼去查,一有小少爷的消息立刻回报”   别墅里的佣人口径统一,都说小少爷忽然提出要回谢宅。往日他也时常回去陪谢梦澜吃饭,说话,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照旧安排了司机送他过去。   再之后就完全没有音讯了。   直到入夜后谢宅那边回口信,问小少爷平安回到了没有。   两边一对,才知道人不见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小少爷恐怕回到谢宅不久就消失了。   谢竣廷缓缓睁开眼,眼底血丝可见。   黑色瞳眸像浓稠的墨,连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也照不进去分毫。   “你觉得小少爷还会回来吗?”   陈平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斟酌过后回道:“会的,头家。”   谢竣廷听见他的回答,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其实陈平心里也没有底。   跟在谢竣廷身边多年,他向来只按吩咐办事,从不多嘴。   头家运筹帷幄,手段果决在马来亚商界人人侧目。唯二两次,头家会开口问他的想法,都是因为小少爷。   一次是宴会上伤了手,头家问他,小少爷会不会心疼。   这一次又是。   小少爷要走,绝不是临时起意。   应该是许久之前就谋划好了,如今再去找,人恐怕早已不在马来亚的地界。   推己及人,如果是陈安丢了,他做兄长的也会很着急。   至于大少爷两兄弟之间的纠葛,他做下属的更无权置喙。   回到谢宅,门房的人早听说了消息,一个两个屏息凝神,头也不敢抬,更不敢与他对上视线。   雨后的庭院湿漉,花丛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   他想起那日言霜没头没脑的第一句’木槿花的花期过了。’   眼底的阴霾更重,嗤笑一声。   当时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将他彻底锁起来,就锁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说不准还真能给他生出宝宝。   谢竣廷穿过庭院,眼尾扫到走廊上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停下脚步。   他一身深黑西装,居高临下,像一把出鞘的刀悬在头顶,凌厉逼人。   就这么静静站着,连风都仿佛凝住了。   刘姨仓促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见他黑眸沉得不见底,比雷霆万钧更叫人喘不上气。   谢竣廷语气低冷:“我母亲呢?”   刘姨心知谢梦澜是装病,眼神有些心虚地闪了闪,低头答道。   “大少爷,夫人今早身子突发不适,去医院了,特意叫了静宜小姐陪着呢。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原来如此。”   谢竣廷了然般点头,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母亲病得挺巧,那就等她回来,我们母子再好好谈谈心。”   短短几句,刘姨后背涔了一身冷汗,应了声便不敢再言语。   谢竣廷径直回了书房。   谢静宜归宁宴那日,言霜一个人回到这里待了许久。他当时忙着应酬宾客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处处都是异样。   推开书房的门。   谢竣廷站在门口,一点点扫过里面的陈设,书房里收拾得很洁净,佣人们不敢擅动,所有物品都维持原位。   想起言霜坐在这张书案练字,写好了笑盈盈地问他‘哥哥,这个字写得怎么样’。   想起他捧着书坐在窗边,假装看书,实际上陪自己办公。   想起他被他按在桌上接吻,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哥别闹”。   谢竣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书桌上一通翻找。   一个个抽屉拉出来,文件、账册、信函被翻得散了一地。   最后,他在最底下看见一只宝石怀表,下面压着一封信。   那种绵长深邃的刺痛又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几句话,字迹工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兄长亲启:   哥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马来亚了。这是我自己深思熟虑的决定,请你不要责怪任何人。   很抱歉我欺骗了你。   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见的时候,希望我不在的日子,哥哥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添衣。   愿哥哥平安顺遂,一切如你所愿。   谢竣廷眉目阴翳地看完,冷笑出声。   如他所愿?   他的愿望,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谢竣廷手里捏着信纸,指骨咯咯作响。   他垂着眼睫,一字一句重新看了一遍,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很轻地笑了。   好好好,他养的好弟弟够狠。   透明的水珠打在信纸上,将字迹晕开。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然后忽然将言霜留下的宝石怀表重重砸在墙上。   金属表壳瞬间凹陷变形,手工逐颗镶嵌的蓝宝石在日光影下四溅炸开,满地星屑斑斓,任人践踏。   谢竣廷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天黑后才离去。   他回了和言霜住的别墅。   佣人们一见他进门,个个绷紧神经,眼神也不敢乱瞟。虽说小少爷不是在这里丢的,可也怕被殃及池鱼。   然而谢竣廷像一具行尸走肉,对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径直上了楼。   卧室里还残留着言霜的淡淡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拉开门,这里多是没来得及上身的新衣,只有几件穿过的衣服。   上面的味道几乎没有了。   他转身进浴室,才在洗衣篮底翻出一件言霜换下来的贴身小衣。   他拿着回到床边,连同那件小衣一起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口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延伸到四肢百骸。   谢竣廷闭上眼,饮鸩止渴般汲取着少年留下的气息。   不够,一点也不够。   小乖才走一天,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   糯米糍从门缝钻进来,轻巧跳上床,歪着头看他,圆滚滚的大眼睛和言霜如出一辙。   谢竣廷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冷冷吐出两个字。   “废物。”   小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喵”了一声,凑过来蹭他的手背。   他任由它蹭,眼底一片死寂。   “他走了,都不要你。”   想起自己出门那天。   少年抱着小猫,脸上还带了点病气,眉眼弯弯地说会等他回家,平时说多喜欢的东西,说扔下就可以扔下。   谢竣廷盯着它很久,讥讽般扯了下嘴角:“也是,他连我都不要。”   “谢先生,我们真的查过了,所有轮船公司留底的账册都翻遍了,没有没有小少爷的船票记录。”   不算大的办公室里,满屋子都是站得纹丝不动的持枪卫兵,个个煞气腾腾,生怕看多一眼就擦枪走火。   谢竣廷坐在椅子上,几天没怎么合过眼,本就立体的骨相愈发凌厉。   他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明明一言不发,却隐隐透着一股杀机。   船务负责人毫不怀疑,自己若是说错一句话,就会被当场灭口。   那人抖如筛糠,硬着头皮继续:“也、也有可能他不是直接坐船离开的。或许是先搭火车到槟城或者新加坡,再从那边换船,这样的话,记录就”   这是实话。   马来亚三面环海,港口林立。   槟城、新加坡、马六甲船路开阔,每天进出的商船客轮、货船数都数不清。   更别提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船,塞个人上船,神不知鬼不觉。   陈平在一旁低声:“头家,能想到的码头都派人去问过了,各家登船检票的都说没见过小少爷,也没印象。”   “是吗。”谢竣廷抬眼,缓缓扫过,“若是让我知道谁拿了好处,替人遮掩的,别怪我不留情面。”   那眸光落下来,船务负责人只觉得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忙不迭低头:“谢先生放心,我们绝不敢弄虚作假。”   谢竣廷从船务公司出来,就径直去了华民政务署。   宋聿之被他这阵仗吓得太阳穴猛跳,一屋子卫兵往门口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查封政务署。   马来亚到底还是英国人的地盘!他这样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他耐着性子,尽量解释:“我已经托华民护卫司署的熟人调过出境名单了,没有言霜弟弟的名字。”   言霜是半路救上船的,没有华侨登记证,也就没有入境许可。来到谢家后,谢竣廷替他补办齐全了整套身份。   没有出境记录,就说明极有可能坐的是私船,想找一个人就如茫茫大海。   言霜还生着病,在路上万一又发烧了呢?   这样也要离开他身边吗?   宋聿之也不知该说什么,见谢竣廷一张脸阴沉得吓人,满额细密的冷汗。   “大舅哥,你多少天没睡觉了?”   谢竣廷没有回答,忽然死死按住痉挛抽搐的胃,脊背微弓,一阵翻江倒海,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紧。   宋聿之转头看陈平,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搞的?竣廷都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拦着点吗?饭不吃觉不睡,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头家的?”   陈平等人垂首,不作任何辩解。   谢竣廷缓缓闭眼,又睁开,强烈的心悸反而让他有种自毁般的快意。   宋聿之见他要走,叹了口气。   “大舅哥,我理解你的心情。要么他压根没走成,要么他用了别的身份。可当初我也劝过你,言霜弟弟还小,你手段太强硬,物极必反......”   话还没说完,谢竣廷一言不发地走了。   谢世青在矿场上累死累活一天,终于回到家。   他自由散漫惯了,不喜欢太多佣人在身侧,住的地方从不留人值守。   刚一按开关,看清屋内的场景时,他浑身血液倒流。   靠在窗边的谢竣廷一身黑衣,冷峻的脸半隐在暗处,身后跟着几个佩枪的属下,一看就知道手上有过人命那种。   “大哥,你、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谢竣廷没答,只抬了下手。   两个属下上前,一左一右把谢世青按着坐下。   紧接着,有人从门外牵进来一条狼狗。   个头极高,毛发黑亮,犬齿龇着,湿亮的口水一滴滴淌在地板上。   谢世青自小最怕狗,一见这架势整个人都吓懵,磕磕巴巴提醒他:“大、大大大哥我是你亲弟弟,货真价实的弟弟,一个祖宗的那种呜呜呜。”   那狼狗被绳子牵着一步步凑近,腥热的鼻息喷在他裤腿,眼看就要咬上来。   谢世青吓得腿都软了,一边叫哥一边拼命往后缩。   “霜霜,去哪了。”谢竣廷问。   “我真的不知道!”谢世青立刻摇头,“小霜没有和我提过!”   狗又往前逼了一步,他满头大汗,嗓音都劈了:“我、我最近都没怎么见他!大哥你是知道的!”   谢竣廷眼珠不错地盯着他,说“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真的没有,大哥我拿谢家列祖列宗发誓,真没有!”   谢世青几乎要哭出来,言霜在的时候大哥还是能装一下人样,言霜走了之后他完全就是条疯狗。   谢竣廷似是信了,抬了下手,示意下属把狗牵远些。   谢世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狼狗忽然猛地朝他直扑过来,獠牙几乎贴到他脸上,腥热的口水滴落。   “啊啊啊!”谢世青失声尖叫,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狗嘴要合上的前一刻,绳套被死死拽住,两个壮汉合力把它拖了回去。   谢竣廷眼皮都没抬,语气依旧平静:“那你说,霜霜离开马来亚,会去哪里。”   谢世青魂都快被吓没了,一脸虚脱却不敢有半点懈怠,头脑飞快运转:“他、他大概会去法兰西之类的吧?又或者回了中国故土,也不一定”   “给我一个你觉得最有可能的答案。”   “我真不知道!”谢世青彻底破罐破摔,喊了出来,“他既然要走,肯定是越远越好,欧洲、美国,都有可能!”   谢竣廷那种胃部痉挛的抽痛又来了,脸色难看得吓人,像是正经历着极度的痛苦,连灵魂都在晃。   “好,很好。”   “如果收到霜霜寄回来的信,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谢世青立刻点头如捣蒜,他是真的怕了。   见谢竣廷要走,他也有些担心,皱着眉道:“大哥,你、你正常一点吧。小霜可能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要是身体垮了,他他他也会难过的,小霜其实心里有你,很关心你......还有伯娘,她也会担心对不对?”   谢世青完全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从前谢家也有个叔父,年纪轻轻妻子就走了,自此一蹶不振,成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劝也不听。鳏夫大约都是这样的。   说起来谢家人是不是得罪月老了。   怎么一个个情路都这么坎坷,难不成真是祖坟出了问题?   谢竣廷黑眸转动,脸色有些看不清,唇角隐隐有笑意:“你提醒我了,差点忘了我的好母亲。”   谢世青惊恐地捂住嘴巴,早知道不说了,大哥又得继续发疯。 第43章不乖:所以做兄长的要好好“教导”他   谢竣廷出门上了车,司机胆小,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陈平。   这些日子底下人都胆战心惊的。   做事怕出错,说话怕失言。   更怕哪个不长眼的提起小少爷,触了头家的逆鳞。   陈平低声问:“头家,是回谢宅吗?”   谢竣廷疲惫至极,喉结滚了滚:“回我和小少爷的家。”   司机向陈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立刻往别墅方向开去。   车子开了一会儿,陈平忽然想起汇报另一件事。   “头家,先前我们派去暹罗的人打听了好些天,并没有......找到林知序少爷的下落,您看是继续找,还是?”   谢竣廷声音冷淡:“让他们回来,全力找小少爷。”   “明白。”陈平不再多说什么。   车外的微光掠过,谢竣廷立体深邃轮廓被冷意浸染,看起来疏冷到了极致。   车厢寂静,死气沉沉。   他拧紧眉心闭眼,倏然想到了什么,睁开来:“陈平,明天让人去几个地方,帮我查几件事。”   陈平凝神听着,连忙应是。   回到别墅,雨又下起来了。   吉隆坡的雨季一到,几乎天天如此,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几个佣人缩在玄关低低地抱怨,天天下雨阳台和花园就没干过,落叶泡在积水里打理起来费劲得很。   正说着,高大冷寂的身影走进来,陈平在旁边撑着伞。   他们连忙收了话头,小声叫了句“大少爷”。   谢竣廷没有应声,径自穿过客厅上楼。   佣人们见他脸色不好,心有不忍,小心翼翼道:“大少爷,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本以为他不会答话。   谢竣廷脚步停下,语气平淡:“平时小少爷吃什么,就照那个做。”   说完他便上了楼。   回到卧室先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擦头发时忽然扫到床头柜上的牛皮相册,他身形一僵。   克制地深呼吸一口气后,谢竣廷放下毛巾走过去,拿起来面无表情地翻开。   所以度蜜月的时候给自己拍这么多照片,为了留念吗?   他的好弟弟,小妻子,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谢竣廷不想再看了,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住。   他眼睫微颤,极有耐心地重新翻了一遍。   他和言霜唯一的合照不见了。   谢宅,西小楼。   夜已经深了,庭院里的灯没点几盏,昏昏沉沉地照着回廊。   谢梦澜刚洗过澡,身上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衣,侧卧在窗边的长榻上。   在医院住了几日回来,她的气色倒比先前还好些。毕竟不用对着那个油盐不进的不孝子,眼不见为净。   即便如此,心里的不安却在加重。   谢梦澜叹了口气,还是亡夫省心。他们夫妻一场,感情极好。可惜去得早,不然还能镇一镇这个不孝子。   家里到底怎么回事,亲爹和亲儿子一个比一个偏执。   刘姨站在旁边,低声劝她:“夫人,厨房炖了清心的莲子羹,您喝一点吧。心里燥火太过晚上可睡不好。”   谢梦澜摇了摇头,坐起身双手合十祈祷:“不知道小乖顺不顺利,菩萨保佑,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的。”   “小少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夫人您不是常说,他那耳朵生得和静宜小姐一个模样,元宝似的福相。”   谢家上下的佣人其实尚未知道言霜并非亡夫的亲侄子。   她也不想节外生枝,眼下这种时候,越少人知道底细越好。   谢梦澜想了想,岔开话头吩咐:“明天一早备车,我要去宗祠。供品你亲自去办,别叫旁人经手。”   她实在心神不宁,只能去找亡夫说几句了,让他也保佑一下小乖。   刘姨应声“是”,退出去张罗了。   谁知刚出去不久,她又急急忙忙地折了回来,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谢梦澜睁大眼睛,神色也有些慌。急急忙忙从小榻上坐起来,打算床上躺下装病,先躲过去这一关。   只是她立刻又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一辈子装病。   况且谢竣廷这回深夜登门,怕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谢梦澜缓缓坐在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进来吧。”   谢竣廷走进来时,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在一起。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倦色和冷意,整个人像被雨夜打湿泡皱了一般,沉郁得几乎认不出来。   谢梦澜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皱眉:“竣廷,你”   这竟然是她那个矜贵沉敛、素来八风不动的儿子!   从小到大,族里上下谁提起谢竣廷不赞一声年少有为,是家族的希望。   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他竟然真这么喜欢小乖   谢梦澜心底泛起一丝无言的酸涩。   “母亲安好,很抱歉这么晚了还过来打扰您。”谢竣廷声音喑哑艰涩,语气如同死水般没有起伏。   “霜霜不见了。”   他黑眸沉沉地落在谢梦澜脸上,“母亲知道他在哪里吗?”   谢梦澜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他不见了?我怎么知道。我这几日都在医院里躺着,家里的事一概不知。”   谢竣廷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料。   他语气依旧冷静、恭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母亲一向疼爱霜霜,他不见了您肯定会很担心。既然还能安坐在这儿,想来对他的去处应该有一点头绪。”   “关心也是看在他是你父亲侄子的份上,既然他不是谢家人,要离开也是人之常情,你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谢梦澜说着违心的话,脸色并不自然,赶紧转移话题,“我看你脸色不好,先坐下歇歇。让刘姨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炖品,给你端一碗过来。”   “各大船务公司、火车站,还有出入境记录我都让人查过了,没有霜霜的名字。”   他语气很平静:“我猜,他是坐私船走的,母亲觉得呢?”   谢梦澜呼吸滞了一瞬,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沉下来。   “竣廷,你现在很不理智。”   她顺了顺气,好言相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再想一想小乖为什么要离开你。想清楚了,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她并不觉得自己理亏,自家儿子招呼都不打直接强娶,是他有错在先,现在送小乖出去念书不过是扯平。   选择私船也是迫不得已。   毕竟自家儿子手段通天,任何正规途径都能查到。   况且言霜去的地方实在不算远,谢竣廷若是真想找,未必找不到。   谢竣廷并不打算和谢梦澜周旋太久,眉眼阴翳地理了理袖口。   “母亲,看在母子情分上,儿子请求您告诉我,霜霜到底在哪。”   他的话听起来客气恭敬,实则隐含威胁。   她不由地大了声:“你在威胁我?”   “儿子不敢。”   谢竣廷黑眸望着她,慢条斯理:“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医院调了母亲的病历,你要是为了躲我装病,就不必了。”   谢梦澜气得想骂人:“谢竣廷!”   她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如今竟敢这样拿话来堵她。她自小锦衣玉食,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气。   话说到这份上,两母子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再绕圈子了。   谢梦澜咬着后槽牙,一个眼神都不想给这个不孝子。   “你向来脑子聪明,应该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真有本事的,自己去找。”   “好。”谢竣廷点了点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儿子明天就启程,家里一切还请母亲多操持,矿场和橡胶园那边我的人会盯着,母亲不必担心。”   谢梦澜一怔,急道:“你去哪?”   这不孝子难道真这么神通广大,这么快就查到了?   谢竣廷没有回头,径直出门走了。   一周后,香港。   码头的风带着潮湿海气,吹得岸边的绳索啪啪作响。   把车停在路边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   Peter正靠着车门抽烟,远远便瞧见一群人从出口走了出来。   打头的那个男人身量极高,身后跟着五六个人,一个个面无表情、行色干练,一看就是不是善茬。   在雇主手下做了这些年,什么大人物都见过。然而那男人走近时,他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赶紧把烟掐了。   “谢生?”他赶紧迎上去堆起笑脸,一口流利地道粤语:“我系钟老板派来接您的,叫我Peter就得。”   谢竣廷微微颔首,没有多话,径直上了奔驰后座。   Peter绕回驾驶座,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的人。   他坐姿端正,五官深邃冷峻,一双黑眸淡淡地掠过建筑林立的街景,没什么情绪。一枚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怀表在他指尖漫不经心地翻来转去。   Peter在心里嘀咕,听闻这位是南洋过来的矿业大亨,大概是过来投资生意的吧。   说是从祖上就开始富了,家底深不可测,算起来还是钟老板的远房亲戚。   果然,有钱人的亲戚还是有钱人,资源就那么多,早被这群人分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在想,嘴上可不敢露半分。   马来亚的土生华人精通数种语言,粤语也不在话下。   谢竣廷并不在意那人的眼光,垂眸望着怀表上的轻微凹痕。   陈平送去专业的匠人手里,总算尽力把表身的凹陷处修复了回来,蓝宝石按原样一颗颗镶嵌回去。   只是机芯齿轮崩了齿,换了零件,走时不如从前准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弟弟马上就要回到自己身边了。   谢竣廷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小乖真的很天真可爱。   私船走的多是短途,无非是在马来半岛沿岸、新加坡与苏门答腊东海岸之间打转。言霜到了地方换乘,去往欧美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才有船期。   时间太仓促,母亲来不及替他重开推荐信,大概会选择就近的地方。   本来还只是猜测。   出发前,陈平通过华侨银行查到谢静宜的银行账户有一笔汇款出去。   目的地正是香港。   还以为他会跑多远呢,马来亚过来香港不过一周船程。   他这一次真的很不乖,所以做兄长的要好好“教导”他。正好这次回去,就去宗祠风光再办一次婚礼。   上次的戒指他不喜欢,重新定制了简单的。   噢对了,还得打一副纯金的锁铐,再镶上宝石。   他这个弟弟皮肤稚嫩,轻易碰一下就会留下明显红痕。   到时候弄疼他,就又得哭了,所以锁铐外面还要包上一层小羊皮才行。   谢竣廷又想起宋聿之劝他的话,眼眸落了一层灰。   “言霜要是不愿意跟你走呢?”   “那也由不得他。”   到了酒店,谢竣廷一行人进了包厢。   钟耀明原本坐着,见他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地站起身寒暄:“竣廷世侄。”   “钟叔,好久不见。”   钟耀明上一次见谢竣廷,还是他年少的时候。   后来自己去了香港做食品生意,一转眼这些年,都没怎么回过马来亚。   没想到再见面,对方年纪轻轻已是一派南洋巨贾的气度,就这么往那儿一站,叫人不敢有半点轻慢。   谢竣廷这次来是为了那个叫言霜的弟弟,他是知道的。   想起上个月忽然收到谢梦澜的电报,托他帮忙安排侄子来香港念书,偏还再三叮嘱要保密行事。   他当时就觉得蹊跷,可谢梦澜难得开口,他也不好推辞。只是眼下,有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   谢竣廷一想到很快要和弟弟见面,唇边就泛起淡淡的笑。   还是不要吓到小乖了,若他能跟自己回去,那这次就算了。   毕竟他总是不舍得弟弟哭。   谢竣廷语气温和:“钟叔,很抱歉让您为我弟弟的事操心。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就好。想问一句,霜霜现在在哪里?”   钟耀明神色为难,迟疑了片刻才敢开口:“这件事本应该电报回去的,但听说世侄要亲自过来接人,我就想着当面说清楚也好,按说好的船期,我派人去码头接了好几趟,竟然都没接到人。后来又去同乡会和商会打听,也都没有消息。”   谢竣廷眉宇渐渐拧起,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钟叔,这是什么意思?”   钟耀明还是实话实说:“竣廷,你弟弟......恐怕不在香港。”   暹罗,曼谷。   “半个月之内都没有去香港的船吗?”   柜台后的伙计正低头翻着船期簿,听着问话头也没抬,不耐烦道:“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随意地一眼瞥过去,忽然顿住了。   面前站着的少年,皮肤白得像一块糕团,因晒了太阳透着一点薄粉。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瞳仁莹莹有光,像霞光倒映的平湖,瑰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穿着一身剪裁面料都不凡的衣裳,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精心养着的。   这分明是哪家宅门里娇养出来的小少爷,不知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伙计呆了片刻,语气不自觉就温和了下来:“对不住,先生。雨季时期船期乱,最近的一班也要下个月初了。您要不留个地址,有船了我通知您?”   少年闻言有些失望,但眼眸依旧弯了弯,笑起来比方才更好看了。   他很有礼貌地道了谢,又手写下一个旅馆的名字。   伙计很认真地登记下来:“先生先回去等消息吧,别急。”   言霜从售票厅出来,在心里盘算着先去买些吃的带回旅馆。   他只在后世旅游的时候来过曼谷。   那会儿是跟着旅行团走马观花,看的是金碧辉煌的大皇宫,和此刻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上大多是皮肤黝黑的本地人,偶尔有几个华人模样的商贩在路边吆喝。   言霜正想着旅馆该往哪边走。   这时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撞他的是个年轻的本地人,形容狼狈,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拖着行李箱继续仓惶地往前跑了。   紧接着,一群人从街角涌出来,呼喝着追了上去。   看那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   言霜人生地不熟,他并不想节外生枝,撑着地正要自己爬起来。   忽然,一只小麦色的手掌伸到了他面前。   “没事吧?我们在追人,不是故意的。”   言霜正要说话,一抬头愣住了,眼睛倏地睁大。 第44章哥哥:他迫切想逃离却止不住思念的   那人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像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言霜?!”   他一把将言霜从地上拉起来,满是震惊,“你怎么、也在暹罗?”   是林知序。   他比记忆里黑了不少,也壮实了,整个人气质成熟稳重许多,不像当初青涩土气,眉眼已经锋芒尽露。   不敢想他只身逃亡到暹罗,经历了什么。   言霜拍了拍身上尘土,百感交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   为了不留下出境记录,所以伯娘迫不得已给他安排了私船。   这种私船体积不大,无法远洋,船上人员混杂。   虽说有伯娘相熟的人一路照应,言霜也不敢大意,凡事都留个心眼。   本来一切还挺顺利的。   谁知船到半途,不知是走漏风声还是碰上盘查,那人怕惹出事端不敢再带他,让他提前下了船。   但没想到,到了曼谷,竟然会短时间没有船期去香港。   言霜只好暂时住下,再等船期。   林知序扫过言霜的衣着,有些诧异,但很快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看你现在应该混得还可以?那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当初我多担心会连累你”   毕竟后来他隐隐听说那英国人捉了不少码头工回去折磨盘问,言霜和他关系好,万一不分青红皂白被捉去   林知序脸上闪过愧疚,还想继续说什么,被身后折返的一行人打断了。   几人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押着刚才那个跑路的年轻男人过来:“序哥,人抓到了!这小子可真能跑!”   那人被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嘴角和颧骨破皮渗血,一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眼睛却还不服气地瞪着。   林知序和言霜说话时带笑,转瞬间脸就带狠意,干脆利落道:“先把他关到碾米厂的仓库,等我过来。”   那几人连忙点头,好奇地打量言霜一眼,押着人走了。   林知序重新恢复了几分笑模样:“别怕,他们是我厂里的工人,我在附近开了家碾米厂,小本生意,勉强糊口。”   言霜听到他在暹罗混得不错,心头大石落下,他弯了弯眼睛:“小序哥,你没事就好。我也一直担心你在这边过得不好。”   “说来话长。”林知序拍了拍言霜的肩,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别继续站在大街上了,到我那儿坐坐吧。真没想到,咱们哥俩还有能见面的一天。”   他领着言霜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走了大概几分钟,就看见一处院子。   很典型的暹罗风格,院里是几间搭着铁皮顶的平房,旁边有一幢二层小楼,底下看着是个很简单门面,挂着米行招牌,另一间更大些的平房里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   言霜跟着他走进去,几个年轻工人赤着上身在里面忙活,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见了林知序便喊一声“序哥”。   里面还有一间小屋,有茶桌书案,放了一些账册,算是他的办公室。   林知序把他带进去坐下,从水壶里倒了两杯茶:“杯子都是干净的,喝吧,这里条件是简陋一些的。”   初识船上言霜时,虽然刚从海里捞上来有些狼狈。但他眉眼漂亮稚气,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苦。   如今再见他衣着不凡,更觉得他像极了被家里捧在手心、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少爷。   言霜捧着茶杯喝一口,问起林知序是怎么开了碾米厂。   林知序也觉得感慨,当初卷了英国人的钱跑路,周围人也虎视眈眈,就想着做点买卖。   了解到暹罗盛产大米,拿那笔钱买了台二手碾米机,租了个便宜旧厂。一开始只帮人代碾,收点加工费。   后来攒了些本钱,就自己收谷、加工、外销,这才慢慢做起来。   林知序:“我从马来亚逃过来那阵子,东躲西藏不敢露面,那时候也担心连累你。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带上你一起走。我们俩兄弟一起赚大钱,起大厝,娶水某。”(赚大钱,盖大房子,娶漂亮老婆。)   言霜听见娶老婆这话,脸颊莫名有些红。   林知序以为他是热的:“是不是太热了?我把风扇开大点。”   言霜赶紧摇摇头,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当初怎么被宏兴门抓去受伤失忆、又是怎么因为他留下的书信阴差阳错被认回谢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知序听完满是震惊,也很愧疚,原来当年自己一走了之,竟害得他差点没了命!   少年并不在意,他因为林知序受伤,也因为他错认成了谢家少爷。   大概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吧。   言霜说到最后,忽然想起:“对了、哥哥派了人过来暹罗找你,你们没碰上吗?”   林知序皱着眉,也想起前阵子是有几个从马来亚过来的人,走街串巷打听自己。伙计们都很警惕,瞧他们就不像善茬,还当是英国人派来寻仇的探子,他带着工人们躲了一阵,等他们走了才露面的。   “原来是你那位大哥派来的?”   林知序说完自己挠了挠头,想起来该是自己的堂大哥才对。   难怪一直打听不到大伯父的消息,没想到竟是入赘了谢家。   可惜走得早,没能见上一面。   他回神,忽然拧起眉道:“那你为什么会在暹罗?他们把你赶出来了?”   少年扬起眼睫,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哥哥和伯娘对我都很好。”   知道自己并不是真侄子后,也从未有过任何责怪和疏离。出门不过十来天,他已经开始想念他们,还有糯米糍。   言霜抿唇,声音低了一些,“是我自己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知序只当他出来游历,增长见闻的,听说他现在暂住在旅馆,立刻摆手:“你都遇到我了还住什么旅馆?出门在外处处都是钱,退了搬我这儿来。”   言霜有些犹豫。   他身上的钱确实不多了,伯娘怕他身上带着巨款被人盯上,提前把钱汇去香港,只给他留了在路上零用的。   现在去香港的船一时半会儿没有,他在暹罗多待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   他想了想:“小序哥,我给你付房租吧。”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知序佯装恼怒地打断他,“都是自己人谈钱就见外了,况且今天你也看见了,曼谷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在住在旅馆太危险,先在我这儿住下,等有船去香港再走不迟。”   “再说了,你跟谢家那个大哥也是这样计较的?说起来还是咱俩先认识的。”   言霜心尖微涩,像被什么蛰了一口,故作开朗地笑笑:“那我不客气啦!”   林知序陪着言霜回旅馆取了行李,去了他现在住的地方。   旁边紧挨着就是碾米厂。   林知序领他上楼,推开其中一间,“这间房是空着的,床单什么的你要是不习惯我就让人重新给你买,缺什么生活用品尽管开口。平时我们吃饭都在厂子里,你要是不想下去,我让人给你端上来。”   言霜打量了一眼,房间虽然简陋,但是家具齐全,木百叶窗半开,能看到小院里的场景和不远处的街道。   他觉得还挺好的,笑起来:“谢谢小序哥。”   “你都叫我哥了,还客气什么。”   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不过林知序从小当家早,照顾人惯了。   再说一看言霜的样子,就知道在谢家被养得有多好。难道谢家那个有钱大哥会照顾弟弟,他不会吗?   说起来言霜和他关系不错,聊天也时有提到他,林知序忽然有些不解:“小霜,我那个大哥不是说对你很好?怎么肯放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也不派个人陪着?”   言霜听见这话,神色有些微妙,耳朵又不争气地红了。   “他忙着做生意我们就是普通的兄弟关系而已。”言霜说不下去,赶紧岔开话题:“小序哥,你有打算回去和谢家相认吗?伯娘应该会很高兴的”   林知序正要开口,忽然进来一个伙计,凑到他身旁耳语。   林知序眉眼倏然沉下,透出一股狠劲:“不肯招?行啊,那就把他关着,别给水别给饭,我看他能撑几天。”   那伙计点头正要离开,很快一脸为难折返回回来:“序哥,可这批货马上就要装船了。那小子把账本撕了大半,账目根本对不上。咱们得赶紧找个会做账的人来顶一阵子,不然误了船期要赔钱的。”   林知序眉头拧成一团,现在一起半会儿的上哪去找个信得过人理账?   要是正规的米行生意也算了,他们这批可是要走暗路出去的。   言霜在旁边听了全程,忽然插了一句:“我会做账。”   屋里两个人都同时转过来看他,言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一段时间没有接触,可能会有些生疏:“你们要是不嫌我做得慢,我可以试一试的。”   林知序高兴地一拍言霜肩膀,力道没轻没重,少年被拍得身子一晃。   他浑然不觉,咧嘴笑道:“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缺个能理账的人!”   在林知序的碾米厂帮忙理了几天账,他才渐渐明白这桩生意的门道。   明面上是正经碾米厂,做的却是不太正当的“出口贸易”。   马来亚这个时期缺米,黑市的米价被炒得很高。然而暹罗政府的出口价压得极低,卖给英国人一吨才十几英镑,转手到马来亚却是几百英镑,中间差价几十倍。   这些走水路的大米,在账面上记作“损耗”,实际上都从边境水路进了马来亚。   言霜放下笔,将账册仔细整理好。   林知序这几天对他的能力赞不绝口,坚持要给他付工钱。   言霜连忙推回去:“不用,我吃住都在这儿,怎么还能拿钱。”   林知序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帮了我大忙,该拿的就得拿。”他有种捡到宝的兴奋感,“早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当初咱们还做什么码头工?”   想起那段日子,言霜也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时代也快一年了。   不知道爸妈在现代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想自己,担心自己。   林知序随手翻了翻相册,他念书不多,只懂一些简单基础的字。像他这样文化不高,过番到异乡淘金谋生的华人,很多也是吃了不识字不懂账的亏。所以管账的人之所以难找,是因为除了要专业,还得信得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啪”一下把账本合上,眼睛发亮:“对了!我好几个做生意的朋友都跟我抱怨过账目乱,管账的靠不住。小霜,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牵个线接他们的活!可以按活计,也可以按日收钱,省心省力。”   言霜愣了一下,这话听着耳熟。专门替人理账对账,按日收费这不就是老爸的会计事务所吗?   谢竣廷在香港逗留了一周,才等到船返程马来亚。   这一周里他带着人亲自把旅馆酒店一家家问过,也给码头苦力和街边报童许了重赏,有线索立刻来报。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离开这天,钟耀明亲自送谢竣廷去坐船,码头上气氛沉重,海风萧瑟。   “竣廷,你放心回去,我这边继续让人打听,一有消息立刻给你电报。”   钟耀明话说得恳切,却有些不敢看谢竣廷的脸色。本就深邃立体的轮廓,因为长时间奔波劳累有些形销骨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淡淡的青黑。   “麻烦你了,钟叔。”   谢竣廷扶着船舷,捂着隐隐作痛的胃,下颌线绷紧。   这些天钟耀明看在眼里,总算见识到这个大侄子对幼弟的疼爱。   严重时甚至见他神色痛苦地干呕过,听说人焦虑到极点就会这样。   他想了想:“你也别光在香港这一处找,马来亚周边,暹罗、安南、缅甸,都可以托人打听打听。”   话是这么说,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界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漂洋过海的侨民客死异乡,连消息都没能捎回家。   他虽没见过言霜,但听谢梦澜提起过这侄子年纪很小,人也乖巧。   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就这样失散,实在是不堪设想。   谢竣廷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起他锋利的衣角,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   都知道头家心情不好,随行过来的下属没有一个敢过来劝他。   他垂眼望着掌心的怀表,黑眸沉沉,望不见底。   早年留洋时,他听过一句话,说上帝把爱人比作男人的一根肋骨。   那时他只觉是洋人教堂里哄人的说辞。   如今才明白,原来那根骨头被生生抽走会这样疼痛,胸腔就像破了个洞嗖嗖漏风,里外都透彻骨的冷。   小乖,你到底在哪。   谢竣廷攥紧怀表,缓缓闭眼,五脏六腑像被搅碎般灼痛。   在暹罗待了半个多月,去香港的船期依旧没有着落。售票厅的伙计都对他印象深刻,每次去询问也是一脸无奈。   听说是因为暹罗政府忽然收紧了沿海客运稽查。战后跨国航运本就时断时续,加上更改入境条例,进出港的旅客都要重新登记核验,手续严苛且麻烦。   小轮船公司索性停了客运专跑货运,船票愈发难求。   言霜的焦灼越来越明显,理着理着账就会开始发呆。   林知序刚从外面进来,一身的汗,拿起茶喝了一口:“还在想船的事?”   他看言霜绷着的小脸,语气放软了些,“你在我这儿住着,吃穿不愁,理账的活也越来越稳定了。就前阵子介绍的潮州米商,对你做的账都满意,往后只会更多。”   “你干脆就留在曼谷了,我在院子里给你单辟一间做账房,再招个学徒打下手,你只管动脑子,跑腿的事别人干。”   言霜仰脸他,抿着唇没接话。   他也在纠结,兄长手段通天,连正规船务公司都查得到,若他真去了香港,怕是刚下船就被逮个正着。   这么一想,继续留在曼谷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得想办法给伯娘报平安才行。   他迟迟没有到香港,伯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万一真急出病,那罪过就大了。   少年犹豫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把想寄信的事说了。   林知序听完挠了挠头,这些天他隐约察觉言霜这趟出门不简单。   说是想在外面看看,倒像是在躲什么人。否则为什么不敢通过邮局把信寄回去?怕有人会追过来?   但言霜只字不提,大概是有什么苦衷。   林知序想了想,眼睛一亮:“这事儿好办。我有个伙计一直想回马来亚探亲,等有船期了,让他帮你带回去。”   言霜一怔,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切的笑脸:“真的?谢谢小序哥。”   林知序摆摆手,嘴上说:“这有什么的,原来是愁寄信,小事一桩。”   小桌点亮起一盏台灯,少年买来信纸和钢笔,伏在案前写信。   暖黄的光落在纸面上,他握着笔,一字一句写得很慢。一晚上写了好几封,不知不觉信纸越写越厚,字越来越小。   最后,他拿起其中一封反复看了两遍,终究还是收进枕头底下,没有寄出。   谢梦澜收到言霜的信,悬了许久的心才放下,抱着刘姨哭了许久。   这些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一闭上眼,就是言霜不知流落到哪处吃苦的模样,好几次她半夜惊醒。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日日在宗祠祈福,让亡夫看在她的份上保佑言霜平安顺利。否则要真出了什么事,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想想,他们兄弟在一起虽然荒唐,好歹平安健康。外头人怎么议论也罢,都没有好好活着重要。   刘姨拍着她的背,不住地宽慰。   “夫人不一直说小少爷是个有福气的,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您看,这不是好好的嘛。”   谢梦澜一边用手帕擦眼泪,一边点头。   言霜虽然没有在信中透露自己在哪,但字里行间看得出来,一切都挺顺利的。   她想起谢竣廷,神色又落寞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谢竣廷从香港回来后也没闲着,能打听的地方都托了人去问。照旧打理矿场的事,生意上挑不出任何错,只是气质愈发沉冷凌厉,就连谢静宜看见也觉得害怕。   母子俩也很难坐下来说句话。   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顿饭,谢竣廷也恭恭敬敬的,问一句‘母亲近来身体可好’。   看着礼数周全,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谢世青也收到了信。提心吊胆了两天,晚上做梦梦到自己被大狼狗追咬,还是决定把信主动上交。   毕竟他大哥现在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失去老婆的可怜鳏夫。   理智冷静已经完全被狗吃了。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私藏了信件,估计真得从族谱上消失了。   “大哥,我问过门房了,送信过来的是个陌生男人,偷偷把信搁在台阶上就走了。等门房反应过来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信上只有名字没有邮戳和地址。”   这些日子,谢世青渐渐开始接触矿场的核心事务,办公楼这边弄了专属的办公室,和谢竣廷相处的时间比从前多。   真没想到,一向冷面寡言、城府极深的大哥,竟然就这样困在了一个情字里。   兄弟一场,他心里不免有些不忍。   谢世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大哥,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我说。可人总得往前看,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小霜要是知道你这样,他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谢竣廷面无表情地收了信,深夜回到别墅才拆开。   信纸上字里行间都是言霜的口吻,他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时的模样。   温润的眼眸像两枚月牙,表情很乖,小脸雀跃、恣意、张扬。   谢竣廷很轻地笑了,看来出去这段时间,弟弟学聪明了。   通篇看下来,只字不提自己在哪。   他将信看了很多遍,确定,信里一句都没有提到自己。   所以给母亲、谢世青都寄了信,却唯独没有他这个兄长兼老公?   很好,很好。   糯米糍轻轻踮着脚跳上来,凑到信纸边嗅了嗅,歪着脑袋看他。   谢竣廷垂眸,声音很淡:“他一句都没提你。看来你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小猫像是嗅出了他身上沉郁的气息,乖巧地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说他还回来吗?”   “喵。”听起来是肯定句。   谢竣廷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一定会把他抓回来。”   言霜渐渐适应了曼谷的生活,他的名声也渐渐在唐人街的华商圈子里传开。都夸他做事仔细,又不问东问西,很有分寸感。   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按活计收钱,攒下来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曼谷的春节也很热闹。   唐人街张灯结彩,舞龙的队伍很壮观,从街头排到街尾,鞭炮声此起彼伏。   言霜也在这里度过了十九岁生日。   林知序带着厂里的工人们去了一家闽南菜馆吃年夜饭,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他听说言霜生日,特意让人做了碗长寿面,众人举杯,笑声话语声喧闹欢快。   吃到一半,不知从哪里放起了烟火。   大家纷纷停下跑到门口,仰头看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夜空里炸开。   言霜也仰起脸,流光落进他眼底,他喃喃:“哥哥,新年快乐。”   这些日子他很努力地不去想兄长。   不敢想他有多生气。   毕竟是他骗了他,一声不吭地跑了。   又或许,哥哥已经不生气了,甚至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毕竟人总要往前看,时间就是最好的解药。   林知序收回视线,看见言霜的模样吓了一跳:“小霜,你怎么哭了?”   少年闻言有些呆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湿凉。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言霜抿了抿唇:“想家了”   也想   那个没有血缘但是对他很好很好的哥哥。   那个“欺负”他的哥哥。   他曾经迫切想离开,却仍止不住想念......的哥哥。   吉隆坡,谢宅。   庭院里的名贵植被香气幽沉,处处都挂满了喜庆的织金红灯笼,栏杆也挂了飘逸的红绸。谢梦澜忙碌地指挥着佣人们进进出出,摆供品、贴春联,准备宴席。   席间也有叔伯和小辈问起言霜,谢梦澜和谢世青几人听了神色一僵,下意识看谢竣廷。   收到言霜报平安的信后,谢竣廷恢复了往常的沉着冷静,一袭贵重精良的暗纹西装,黑色短发尽数向后梳起,深邃矜冷的骨相在夜色下格外优越。   谢梦澜正要打圆场,却听见谢竣廷温和笑笑,语气如常:“弟弟一时贪玩,所以赶不回来过年,劳叔伯们关心。”   见他这样说,其他人也就不再追问,继续说笑着举杯。   饭后,谢家小辈排着队来领红包,谢竣廷一个个发了。   一溜儿的“谢谢大哥”。   谢静宜在宋家吃了年夜饭,又溜了回来,一进门便笑嘻嘻地伸手:“大哥,我的红包呢?”   谢梦澜笑她:“都出嫁了还讨红包,赶紧生个一儿半女,让我抱抱。”   宋聿之连忙笑说岳母别催,静宜还小,不着急。   谢竣廷给谢静宜发完红包,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先回去了。   谢梦澜想留他多说两句,到底没开口。   他如今依旧住在别墅里,言霜留下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动过。   红包他准备了很多,最大一封是给言霜的,其他人的加起来不如他的十分之一。   糯米糍身上穿了一件很喜庆的小衣服,是别墅里的佣人阿姨做的。   谢竣廷揉了揉它的脑袋,走到阳台,远处的夜空被烟火点亮。   他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小乖,新年快乐。”   林知序的碾米厂生意越做越大。   不久后结识了一位在新加坡做贸易代理的潮州人,需要定期亲自新加坡签合同、代理对账。对方见过言霜两次,对他的能力很是赞赏,一直想挖他过去帮忙。   可惜一打听,知道是林老板的弟弟,只好作罢。   往来新加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林知序索性在那边设了个办事处,言霜和几个伙计也跟着过去帮忙。   新加坡到底是东南亚的转口大港,华商云集,做账的需求比曼谷更大。   只是学徒实在难招,来去几个都不顶用,言霜常常忙到深夜。   虽然忙碌,他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毕竟忙起来没空想别的。   后来总算招到一个学徒,叫何岁,也是福建泉州人。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瘦小,长得却很机灵。   他爹在林知序的碾米厂工作,前阵子托人把儿子荐进来,说这孩子识得几个字,算盘也打得不错。   言霜让他试着做了两天,看他条理清楚,错处也少,便留了下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何岁嘴甜,手脚也勤快,天生就是做小助理的料。   每天早早来把账房扫干净,烧水沏茶,也很好学。   就是话多了些。   何岁待了不久,就和附近几条街的商行都混了个脸熟。   早上出去买趟茶点的工夫,回来就能给言霜带回来不少八卦。   谁家老板有多少个细姨,哪一个最得宠,哪家米行和哪家船务闹了别扭,哪家侨领的儿子刚留洋回来,什么都不懂就要接手家里的生意,底下管事的都在等着看笑话。   他说着打量了言霜两眼,忽然道:“小霜哥哥,你不知道,好几家商行的老板偷偷打听你呢,问你结婚了没有,估计是想把家里女儿嫁给你!”   言霜正在翻账册,动作停下,“哦,那你是怎么说的?”   何岁很认真:“我才不说呢!想让我嘴里套话省省吧!”   “来这里干活之前,我阿爸就叮嘱我对东家的事情一定要上心,嘴巴要严,不该说绝不能往外漏。我们做伙计的,最要紧就是本分。”   言霜瞧他一本正经,唇边扬起一点笑意。   他想了想:“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结婚了。”   何岁一愣:“啊?小霜哥哥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这么说。”言霜继续翻账本,没再多解释。   不久后,莱佛士学院和爱德华七世医学院合并,成立了马来亚大学。   合作的代理行老板认识几位侨界和教育界的人物。见林知序替他打听入学的事,便主动找人替他写了封举荐信。几番周折,把他送进了马来亚大学,主修经济学。   言霜很感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大学里的日子比言霜想得要充实。白天上课,夜里理账,两头奔波。   同学里有本地的马来青年,也有从槟城、马六甲过来的华人子弟。   大家的言语相通,渐渐也熟络起来。   其中和他最投缘的,是个叫沈少禹的广东香山人,家里在新加坡做进出口生意。   两个中国人在课堂里碰上,颇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刚到课室,教授还没来,就听见旁边几个同学低声议论。   说学校新落成的礼堂要请个大人物来剪彩,据说出手阔绰,捐了一大笔钱。   言霜本不在意,坐在位置上翻笔记。   直到沈少禹凑过来,把一份报纸摊在他桌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马来亚的锡矿大王,姓谢的。”沈少禹指着报纸版面中间的照片,“言霜你快看看!捐了整整五十万叻币给咱们学校盖礼堂,学校还特意登报谢他。”   言霜低头看向那张报纸。   照片上的人西装笔挺,五官冷峻,黑眸沉静地望着镜头。周身疏离而沉冷的气度,透着纸面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言霜望着那张脸,不自觉地呆了好一会儿。   好久没见过哥哥了。   他很轻的眨了下眼睛,有些酸酸胀胀的,假装去翻笔记。   沈少禹没留意他的异样,还在感慨:“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这可是大人物,恐怕我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人。”   少年垂下纤长的眼睫,掩盖住情绪,“我有事要忙,估计不去了。”   沈少禹以为他又要忙那个账房的活计。   他心里一直挺佩服言霜的,看着白净娇气,怎么瞧都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儿。   谁能想到他白天上课一节不落,晚上还能挑灯给人理账。   对比闲散恣意的沈少禹来说,简直是我辈楷模。   他拍了拍言霜的肩:“你就去吧,也不耽误多少时间。那个账房的活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我帮你。”   他本是开玩笑,话赶话说到这里,忽然认真起来。   “要不咱们俩搭伙做这个吧?反正都是同一个专业的,将来万一做得大了,咱们可就是创始人拍档。”   言霜确实有意向找个合伙人,毕竟他一个人能力有限,沈少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这事儿暂时急不来。   “若是你也有想法做事务所,那当然最好的,不过具体怎么合作我们还得再从长计议。”   “行。那你明天真不去?”   少年白净的脸庞露出一个笑:“看情况吧。”   虽然很想很想偷偷看看哥哥,但是他怕看了以后会难过,也怕会舍不得。   独自出来工作求学期间,虽然挺辛苦的,但是至少比当初老是被关在家里强。   小鸟被关久了,翅膀会退化而世界却那么广阔。   沈少禹还想再劝,看他神色恹恹,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那我明天自己去,回来给你讲讲,也让你听听热闹。”   言霜一早上的课都心不在焉,哥哥来这里是巧合吗?   他在马来亚大学念书这段时间,一直都风平浪静,期间也偷偷送过信回去,还有他用自己挣的钱买了一枚珍珠胸针,送给谢梦澜。   东西和信一并送到谢宅门房,也不知伯娘收到没有。   他想着伯娘戴上一定好看。   代理行老板坐在茶桌后,有些局促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和报纸上如出一辙的冷峻面容,衣着矜贵,陈老板视线掠过他的西装领口,上面别着一枚别致的珍珠胸针。   “谢先生,不知道您大驾光临”   他赶紧起身,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竣廷抬手止住了。   “陈老板不必客气。”   谢竣廷开门见山,“这次过来是想谈一笔生意。谢氏矿场每月消耗的米粮不是小数目。我想从你的渠道进口大米。”   陈老板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要是能搭上谢家的线,往后光是这一笔生意,就够他吃上好几年的。   他连忙点头:“谢先生,别的我不敢说,进口大米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我合作的林老板在暹罗有自己的碾米厂,每月船期稳定。您要多少,我都能安排。”   他怕谢竣廷不信,赶紧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册,双手递过去。   “您看看,这是上一季的流水,进出多少、船期几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竣廷伸手接过账册,垂着眼睫翻了几页。纸页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笔画之间透着熟悉的书写习惯。   他盯着看了许久,才缓缓翻过一页。   “这账是谁做的?”   陈老板连忙答道:“林老板的弟弟,很年轻的一个后生。”   谢竣廷继续翻页,指腹在字迹上轻轻地划过去。片刻后,他唇角才勾起一丝很淡的笑:“字写得挺好。”   毕竟是自己亲手教的。   陈老板提起言霜赞不绝口:“确实年轻有为的,看着年纪小小的,一边理账一边在马来亚大学念书。”   谢竣廷黑眸闪动,唇边的笑意渐深:“哦?他也在新加坡。” 第45章重逢:小乖,你再跑一个试试   言霜下了课,本该直接回事务所,沈少禹却拦住他。   “别急着走,家里阿姨今天做了白切鸡和豉汁蒸排骨,我妈还特意煲了老火汤,走吧,去我家吃饭。”   少年轻轻抿唇,神色犹豫,“还是不去了,不好打扰你们家。”   “你看你又来了。”   沈少禹一把搭上他的肩,他比言霜要高半个头,这个姿势做起来很顺手。   “说好将来一起做合伙人的,连顿饭都不肯赏脸?再说了,这会儿回去你也得自己开伙,多麻烦。”   他知道言霜没有和家人住在一起,自己在事务所旁边租了房子。有个哥哥长期往返暹罗和新加坡,不常在新加坡,他又不会做饭,平日里吃饭都是随便对付的。   本身作为男孩子来说,言霜骨架就小,吃饭不规律,可不就越来越瘦。   沈少禹看不过去他天天糊弄自己,于是便找由头想拉他回家吃饭。   言霜还想推辞,沈少禹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吃完了要是实在晚,我让家里司机送你回去总行了吧?”   少年被他半推半拽地带走,只得无奈笑笑,随他去了。   沈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院子打理得很好,种了几丛兰花和重瓣木槿,和当初东小楼种的同一个品种。   言霜盯着花看了许久,手指轻轻蹭了蹭花瓣,却没有凑近细嗅。   “怎么了?你喜欢这花?”沈少禹回头见他没跟上,“现在正是木槿花的花期,每天都开得可好了。”   少年站在花丛边,日光下的脸庞白净温润,眼睫沉静,真真是人比花娇。   “又到花期了吗?”他轻声说。   沈少禹头一回见他,就觉得这人生得好,此刻心里的怪异感更盛。言霜也真是的,一个男孩长成这样做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别再看那花儿了,还是先吃饭吧。”   沈妈妈是个地道的广东阿姨,面目慈祥却利落能干,一看就是操持惯了家的。   “少禹带同学回来啦?快坐快坐,汤就好。”   她端着汤出来,一眼看见言霜,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堆满了笑:“哎呀呀,这个后生仔生得好靓!就是太瘦啦,脸上都没几两肉。来来来,坐下吃饭。”   言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过熟络下来也就放开了。   爸妈从小教他要做个大大方方的孩子。   沈妈妈热情得不行,把白切鸡和豉汁蒸排骨都往言霜面前推,摆在沈少禹这个亲儿子面前的只有青菜。   “妈,好像我才是你亲儿子。”   “你看看你都吃成什么样了,让你同学多吃点,瘦得让人心疼。”   言霜刚喝完一碗汤,她又添了一碗。   “阿姨,够了够了”他连忙摆手。   “什么够了。”   沈妈妈理直气壮,“这汤我费了好多心思煲的。而且汤是水来的,不占肚子。你们念书辛苦不喝点汤补补不行。”   言霜推不过,只好又乖乖喝了。   临走的时候,沈妈妈把自己做的萝卜糕和咸煎饼装好给他带回去。   “你拿回去,早上热一热就能吃,在外面吃不好你爸妈会心疼的。”她拍了拍言霜的手,“乖仔,有空常来啊。”   言霜抱着满满一大袋食物,眼眶一热。   伯娘也是经常盯着他喝炖品,让厨房做他爱吃的糕点,叫他小乖。   好久没见伯娘了   沈少禹在门口催:“好了,别唠叨了妈,我还得送言霜回去,不然就很晚了。”   回到言霜租的房子附近,天已经黑了。   沈少禹让司机把车停在街边,望着车窗外一栋临街的旧楼,外墙看起来灰扑扑的。楼下是间人来人往杂货铺,楼梯在铺子侧面,看着有不少年头了。   “你怎么也不租个好一点的地方?”沈少禹皱眉,“看着治安不太好。”   “这里离事务所近。”言霜说,“而且附近商行多,我那小助理跑起来方便。”   沈少禹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那你自己小心点。”   言霜下车刚走出两步,沈少禹又叫住他,追了上来,把纸袋塞到他手里。   “我妈的心意,你差点就落下了。”   言霜接过来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   沈少禹这才重新上了车,车子驶远消失了街头转角。   言霜抱着东西正要上楼,忽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停下脚步回头,夜风轻晃,街道上的行人和黄包车匆匆走过。   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言霜抿唇,应该自己多心了吧,这才转身上了楼。   何岁还在账房里收拾东西,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东家,你下课回来啦!”   “嗯,回来了。”   言霜把纸袋放在桌上,“我同学妈妈做的萝卜糕和咸煎饼,你尝尝。”   何岁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平日里再怎么机灵,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矜持不到几秒钟,就从袋里拿了个还有热气的咸煎饼出来,一边吃一边说:“好吃,东家你也吃。”   言霜笑着说自己吃过饭,想了想,问他:“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何岁嘴巴塞得满满,认真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呀。”   那应该真是自己想多了。   自从知道兄长也在新加坡后,他好像有点疑神疑鬼的,   “哦!”何岁把饼咽下,喝了口水,忽然说道:“就是下午有几个陌生人上来,说是找错地方就走了。”   言霜眼睫微颤,压下心底的不安,认真叮嘱他:“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问什么,你多留个心眼。”   何岁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言霜晚上睡得不好,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小序哥?”   门外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林知序,看模样应该是刚下船。   他比从前干练了不少,一身半旧的西装穿得很板正,头发也打理齐整,说话做事也越来越有老板样儿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起呢?”他提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进来,往地上一放,“从曼谷带的香米、红茶和果干。你拿着慢慢吃,吃不完也可以拿些送同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会儿我还得去陈老板那儿一趟对对账。”   言霜见他气喘吁吁,倒了杯水递给他:“小序哥这次来新加坡待几天?”   “三五天吧。”林知序灌了两口水,“你今天是去上课,还是去事务所?”   言霜垂了眼,好久才慢吞吞地说:“学校有个讲座,我打算去看看。”   林知序不懂这些学校里的东西,闻言没多想,拎起包往门口走:“那你去吧,晚上可能要跟代理行的陈老板吃个饭,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一起过来。”   言霜鼓捣了很久才出门。   翻出一顶旧帽子戴上,刻意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看不出什么破绽才出门。   到学校新落成的礼堂,已经人山人海。   沈少禹在人群里挤了半天,一回头看见言霜,霎时愣住:“言霜,你这是什么打扮?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少年耳朵有些红,压低帽檐鬼鬼祟祟地扫了眼四周,含糊地解释:“我早上起来头疼,吹了风就疼,只好戴个帽子。”   “怎么好端端的头疼,以前也没听说你有这个毛病啊?”   “就是这么巧”   沈少禹没多想,拉着他就往前排走。   “那坐前面吧,听得清楚。”   言霜赶紧拽住他的手臂,磕磕巴巴道:“别别别,坐后面就行。我真的头疼,坐前面人会很多,很吵。”   沈少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嘀咕:“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怎么,有人寻你的仇?”   言霜抿紧唇,闷声:“真没有,不然我自己去后面坐吧。”   “行行行,走吧。”   两人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寻了两个位置坐下。   人越来越多,不多时便挤满了偌大的礼堂,到了后面,来迟的没有座位,就三三两两地站在过道边上。   讲台离最后一排隔着大半个礼堂,台上的人看下来,底下全是黑压压的脑袋。   哥哥就算视力再好,想从这么多人里认出自己,也是不可能的。   他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紧张了。   再往深处想,他离开都快一年了。   或许哥哥早就放下,也过上正常的日子,或许他已经把自己忘了。   少年深深吐出一口气,说不清心里的庆幸还是惆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嘈杂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主持人上台说了简单的开场语,言霜一个字也没听清。   然后,一个身量极高的身影从侧边楼梯走了上来。他气质矜冷,步伐沉稳,走到讲台中央时周围最后的杂音也消失了。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黑眸沉冷地扫过台下的上千张面孔。   言霜轻轻抬眸看他,大脑一片空白,好久都没有回神。   哥哥。   他的心猛然一跳。   察觉到对方似乎要看向这边,他赶紧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心口像是被攥住,跳得又快又乱,灵魂都在颤栗。   因为留过洋,谢竣廷开口,是一口流利而冷淡的英文,语速从容中透着一种难以接近、贵不可攀的气度。   沈少禹忍不住在旁边低声感叹:“比报纸上看着还年轻,气场也太强了”   言霜不敢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演讲的时间并不长,之后是剪彩仪式。   一众校董和侨领一边说笑,一边簇拥着谢竣廷往礼堂外走,记者们挤在走道两侧拍照记录,闪光灯亮个不停。   从言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一点凌厉的侧脸和漫不经心的疏冷。   言霜呆呆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帽檐,趁着散场的混乱,跟沈少禹说自己头疼先走了,然后混在人流里出了礼堂侧门。   剪彩结束之后,校董们簇拥着谢竣廷在校园内参观。   马来亚大学得以合并落成,离不开各地华商的慷慨解囊。其中谢家的捐款尤为可观。   校董们一路殷勤介绍,谢竣廷偶尔颔首,兴致却似乎不高。   为首的一位笑着开口:“谢先生,晚上在莱佛士酒店设了宴,还请您赏脸,几位董事都想跟您多聊聊。”   谢竣廷礼貌笑笑,婉言拒绝了。   “实在不巧,今晚我已经有约了。”他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无奈地说,“家里那位还在等着,不好应酬太晚。”   原来这位马来亚的大矿主已婚。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左手佩戴的戒指,除了象征着家族权力的尾戒外,旁边的无名指还有镶嵌着宝石的婚戒。举手投足间光华流转,无不在展示他已婚的身份。   有人反应过来,顺口恭维道:“谢先生的夫人,定然是位贤内助。”   谢竣廷闻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妻子年纪还小,玩心重。家里不需要他操持什么,只盼他平安喜乐就好。”   听这语气,真是宠到了极致。   只是从未听说谢家家主何时举行了婚礼,难道是他们消息太落后了?   谢竣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道:“说起来,他如今也就在贵校念书。”   马来亚大学的校董对视一眼,俱是震惊,连忙笑着接话:“那可真是敝校的荣幸,谢夫人若是在校就读,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学校一定照应周到。”   “多谢诸位关照。”   谢竣廷客气笑笑:“不过他还年轻,性子静不爱张扬。让他跟寻常学生一样念书就好,不必特意关照。”   那校董连忙点头:“是是是,谢先生说得在理。”   与众人继续寒暄了两句,该参观的也参观了,谢竣廷抬手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诸位留步。”   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陈平低声道:“小少爷已经自己回去了。”   “嗯。他有没有哭?”   陈平顿了顿,斟酌道:“看着心情是有些低落。”   谢竣廷“嗯”了一声,不知想起什么,危险地眯了眯眼,“查一下他旁边那个人是谁。”   陈平应了声,又问:“大少爷,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回酒店。”   他们这趟出来没有住在新加坡的私宅,只在莱佛士酒店订了间总套。   谢竣廷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我要洗漱。西装也得新换一套。”   陈平心想大少爷这衣服不是为了礼堂演讲才换的吗?还请了专门的师傅整理发型,搭配领结和配饰。   才穿了不到半天,又换?   谢竣廷似乎有些焦躁,车子开了一会儿,忽然:“陈平。”   “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看起来有什么变化吗?”   陈平被他问得怔住,透过后视镜看自家少爷的脸。   小少爷离开这段时间,他确实憔悴了不少,但一张脸生得深邃立体,眉眼凌厉,即便沧桑一点也依旧是很优越的。   谢竣廷眉眼微压,以为他不懂:“就是我的脸和从前相比如何?”   他一个粗人,并不懂世俗意义上的好看如何定义。陈平斟酌了一下,答道:“大少爷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车辆穿过一片建筑阴影,谢竣廷望向车窗里自己的脸,光影在明灭交替。   他今年过了生日就二十八了。   为了找言霜,他在外面奔波了不知多少趟,时常半夜才回来,熬得眼底发青。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老了,脸是不是不如从前了。   妻子还小,正是喜欢鲜亮好看的年纪,现在身边都是念书的同龄人。有朝一日再见着,会不会嫌他。   谢竣廷眉心微皱,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陈平明白大少爷的言下之意。   从代理行陈老板那里拿到小少爷的住址后,大少爷并没有第一时间带人上门,而是派了人在暗处盯着,看小少爷几点出门、几时回来、跟什么人来往。   要是放在从前,大少爷恐怕早就强行把人带回吉隆坡了。   大约也是怕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人,若是小少爷被逼急再跑一次,这回怕是天涯海角都找不回来。   这段时间莫说大少爷丢了半条命,就连底下人都苦不堪言。   陈平低声道:“小少爷其实心里是有您的,只是”   “好了。”谢竣廷打断了他,“无论如何,这一次也由不得他。”   言霜回到事务所,还有些闷闷不乐,对着摊开的账本发呆。   他从小就对数字敏感,父母也有意培养,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得心应手。   然而今天,他却脑子一片纷乱,心口也有股说不出的沉闷。   何岁不明所以,正发愁着怎么安慰东家,林知序也回来了。   他笑得牙齿雪白,脸上是难得的兴奋:“小霜!晚上陈老板要引荐一个大客户,往后咱们的米就不愁销路了。你今晚穿正式一点,跟我一起去。”   言霜小脸亮了一下,真心替他高兴:“真的吗?是哪里的大客户?”   “陈老板说见面就知道了,还有船运公司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林知序一边说一边找水喝,“所以咱们俩不能太随意,让人小看了去,得撑得住场面。”   言霜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在裁缝那儿新做的衬衣,虽然料子不算贵,但是胜在干净整洁,他觉得没什么问题:“又不是去相亲,吃个饭而已。”   林知序打量他,少年白净漂亮,身段也好,带着一点沉静的书卷气。   一看就是文化人。   “反正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难怪何岁说,附近好几家商行都托人打听过你,想把女儿嫁给你呢。”林知序笑着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别迟到。”   晚饭设在新加坡一家老牌豪华酒店。   代理行陈老板早早到了,到场的还有几位商行和船运老板。   几人已经站着聊开了,一见林知序和言霜进来,陈老板便热络地迎上来。   他们合作过许久,已经相当熟络。   陈老板转向言霜,笑说:“小后生最近在马来亚大学还顺利?好好念书,将来可是大有前途。你不知道,今晚要来的这位大老板,对你的字赞不绝口。”   言霜能顺利进入马来亚大学,是陈老板帮忙找人写了举荐信。   他很感激:“谢谢陈老板。”   继续寒暄了好一阵子,众人却迟迟不落座,像是在等什么人。   言霜低声问林知序:“那个大老板还没来吗?”   林知序摇了摇头。   旁边一位老板笑道:“贵人事忙嘛,等等也是应该的。听说这位是雪兰莪州的大矿主,姓谢的,生意做得极大。这不,前两天还因为捐款给马来亚大学见报了呢!”   言霜的脸瞬间就白了。   雪兰莪州的大矿主,还是姓谢的,只有一个。   林知序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怎么了小霜,你脸色很难看。”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一阵动静。   几个人簇拥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陈老板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谢竣廷站在人群中,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脸上,平静、深冷,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言霜心脏狂跳,血往头上涌,手脚都是凉的。   然而兄长却毫不掩饰地看他,像一张无法挣脱的网,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言霜下意识就想跑。   他猛地后退,往走廊另一头才走了几步,陈平已带着几个人挡住他,低着头,语气十分恭敬。   “抱歉,小少爷。”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满脸诧异,这不是林老板的弟弟吗?怎么   林知序也觉出不对劲,皱起眉。   几步之外,高大的谢竣廷静静站着,黑眸沉灼地看他,声线温柔:“小乖,你再跑一个试试。” 第46章惩罚:小乖,你应该知道我很好哄   少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真的不敢再跑。他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无措看着那张阔别近一年的脸。   谢竣廷黑眸深不见底,显然耐心并不多:“小乖过来。”   言霜抿了一下唇,慢吞吞挪步过去。   他很清楚谢竣廷的处事手段,知道他温柔语气下酝着怎样滔天的怒意。怕惹怒兄长,他在气头上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少年脸色苍白,眼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看着让人心生不忍。   陈老板连忙笑着打圆场:“谢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是林老板的”   谢竣廷理了理少年有些凌乱的鬓发,姿态动作尽显亲昵,语气冷冷。   “怎么,出去这段时间人都不会叫了?”   少年轻轻扬起眼睫,嘴唇翕动,小小声:“哥哥。”   众人脸上更震惊,林老板带过来的少年,竟然是谢先生的弟弟?!   谢竣廷盯着他开始泛红的眼眶,淡淡地对其他人解释:“各位见笑,这是谢某的幼弟,贪玩不懂事一个人跑了出来,家里找了他许久。我这趟来新加坡,就是为了接他回家的。”   陈老板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瞬息间脊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当初帮助言霜进马来亚大学,是看这孩子年纪轻、脑子清楚,才想着想拉他一把。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谢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也不知道谢竣廷会不会秋后算账   真是越想越后怕。   林知序也是一脸震惊,眉头紧蹙,原来他就是谢家大哥也是自己的亲堂哥。   到底是生意人,见过大风大浪,陈老板已经回过神来。   “原、原来如此,那今天也算是谢先生和弟弟重逢的好日子了。”   谢竣廷望着少年颤动如蝶翅的睫毛,意味深长:“确实是好日子。”   小小插曲之后,众人神色如常地落座。   只有言霜这顿饭吃得浑浑噩噩,坐在谢竣廷旁边,浑身都是僵冷的。   谢竣廷神色如常地和几位老板谈笑。手上却没闲着,细心地替他剔鱼骨、剥虾壳、夹菜,姿态自然熟稔。   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席间一位老板夸了句:“谢先生对弟弟真是上心。”   谢竣廷笑了笑,转过脸见少年一口都没动过,唇角微压。   “小乖不吃饭,是要兄长喂吗。”   言霜闻言看他,眼眶发烫,有些负气地抿唇,拿起了筷子。   以哥哥的疯癫程度,说不定真做得出来当众喂他吃饭。   林知序满脸担心地看着他,心里早已没有搭上大客户的喜悦。他虽然不清楚内情,却隐隐感觉到大哥对言霜有些不对劲。   席上个个都是人精,兄长管教弟弟是别人的家事,他们并不好置喙。   只是听谢先生话里话外,这弟弟再小也是成年人了,竟然宠到亲自喂饭,实在是太令人诧异了   再怎么好吃的东西也味如嚼蜡。   言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谢竣廷虽然脸色不好,但也没有再强迫他吃东西。让侍应生拿了热手帕过来,慢条斯理地替他擦干净手,又端着水杯喂他喝。   一套动作下来,在场的人都无不震惊这位马来亚大矿主对幼弟的宠溺。别说是兄长了,就说是亲爹也不过分。   宴席散场,众人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出门。   谢竣廷理所当然地扣住言霜的手腕。   一路半拖半拽地出了酒店,把他塞进停在门口的车里。眼看着就要关上车门,少年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恐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也在发抖,“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当初偷跑出来欺骗了哥哥,听他刚才的语气就知道他很生气。   他不知道兄长这一次会不会把他带回去。   不让他继续念书,像以前那样不让他交朋友、出门   谢竣廷冷冷两个字:“酒店。”   言霜的脸色更白了,下意识求助般看向追过来的林知序。   他太久没有见过谢竣廷,兄长身上既沉冷且陌生的气息让他本能的害怕。   谢竣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怒反笑。   “霜霜,你不会以为他能救你。”   他的气息逐渐危险,掀起眼皮:“你确定要继续惹我生气吗?   少年扬起眼睫,湿眼倒映着他的脸,唇瓣被兄长的指腹轻轻碾过。   “哥哥不介意在这里亲你。”   他做得出来。   言霜吓得立刻屏住了呼吸。   林知序站在车外,一时竟不知该叫大哥还是叫谢先生。   毕竟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了。   他看着车里快哭出来的言霜,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大哥。小霜年纪小,就算做错事也请您从轻发落,别吓着他。他平日里很乖的,念书用功,做事也稳妥,我这些日子跟他住一处,没见他闯过什么祸。”   谢竣廷很轻地笑了一声,反问:“是吗,你们一直住一起。”   言霜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在收紧,就连骨骼也在发疼。   林知序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觉得这位传闻中的谢家大哥并不好相处。   难怪言霜出来这段时间,每次提起他,神色都有些闷闷不乐的。   “既然你知道我是你大哥,就应该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谢竣廷黑眸深不见底,冷冷下令:“陈平,送知序少爷回去。”   “大哥”   林知序还想再说什么,谢竣廷已经转回去,车窗缓缓升起。   陈平走上前,在他身边垂首,态度很客气:“知序少爷,这边请。”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在了谢竣廷下榻的酒店门口。   豪华富丽的大堂里人来人往。   谢竣廷却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单手将他从车里一把提抱起来,径直往电梯走。   进了电梯,沉重的金属门一合上,整个空间就只剩他们时,言霜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心中满是绝望,还没做好承受兄长积压近一年怒火的准备。   只能双手攀着谢竣廷的肩,小脸埋在他颈侧,一抽一抽哭得可怜。   “哭什么?”   少年轻轻摇头,一味地哭。   谢竣廷感觉到温热的泪落在肩上,还有他细碎的抽泣声。   他语气冷得像结了冰:“现在知道怕了?跑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鱼龙混杂的私船也敢坐,暹罗也敢去,就不怕路上遇到什么坏人,把你抢了卖了?”   马来亚也有不少黑工就是这样抓过来的,整日关在橡胶园矿场做苦工,工钱没有,吃食更是如同泔水。   一想到言霜独自在外,不知多少豺狼虎豹在暗处盯着,觊觎着他捧在掌心,日日打磨滋润的小珍珠。   谢竣廷一颗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又或者被利器搅碎五脏六腑。   终于回到了套房,门“吧嗒”一声关上。   谢竣廷并不算温柔地将他扔到了大床上,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单手解开领带,掐住他湿软的脸迫他抬起头来。   这张脸比走的时候小了一圈,本就小巧的下颌如今能硌手。   他又扫过少年身上的衣着,料子粗糙,一看便知是便宜货。   谢竣廷心脏闪过一阵尖锐痛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为了离开他,宁愿在外面吃这样的苦,也不肯回来。他烦躁得厉害,胸腔堵着一口气既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盯着少年半晌,冷冷开口:“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想过我?”   言霜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抬起湿漉的小脸,嘴唇动了动。   “我”   他想说有,却觉得此刻说这个太无力,更何况哥哥也未必相信。   谢竣廷眉心皱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生生压回去:“算了。”   话音刚落,他就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很急、很重,没有丝毫的委婉和温存。   感受到少年下意识的抗拒,他力道更重,扣着言霜的后颈,半跪在他身前把人钉在床上,唇瓣贴上去便直接撬开齿关,舌头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亲得太急,牙齿磕在言霜的唇上,咬得他的软、肉发疼发麻。   听见他轻轻的呜咽声,也没有松开,反而舔得更深,吮着他湿、热的舌尖纠缠,像是在惩罚他的不告而别。   言霜胸口起伏得厉害,双手抵在胸口半点推不动,反倒被扣得更紧。   谢竣廷吻了很久,久到言霜再次满脸是泪,才松开了一点。   他们隔着咫尺距离,呼吸灼、热地拂过少年被亲得发红的唇。   谢竣廷眼底晦暗:“一封信都不寄给哥哥?就这么恨我?不想见到我?”   言霜摇了摇头,磕磕巴巴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哥、哥哥,我也想你的......”   “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在我这里还有半分信誉吗?”   他果然不信。   言霜睫毛颤了颤,却没说出话来,他不知道兄长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换做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生气,都会担心。   可他当时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对不起,哥哥。”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三个字。”   “那你要怎么样”   少年仰脸看他,眼眶红了一圈,像只单纯无辜的小动物。   谢竣廷俯身手掌撑在他身侧,把人完全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黑眸沉沉压下,里面翻涌骇人的爱意欲望:“小乖,你应该知道我很好哄。”   套房的浴室很大。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壁是浅色云石纹砖,一盏欧式吊灯垂吊在上。   光线和雾气交融,朦胧地洒满一室。   浴缸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洗手镜,镜面占了整面墙,将对面的景象清楚映了出来。   少年仰躺在温水中,新雪般的皮肤泛着一层瑰丽的粉,像被热意从里到外蒸透。   纤细白皙的手臂遮在脸上,一条小腿无力地搭在浴缸沿,胸口随着呼吸轻颤,透明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谢竣廷半跪在浴缸里,掌心缓缓摩挲少年脚踝的金镯。   他的声音低沉,“小乖离开哥哥这段时间,一直戴着?”   言霜咬着唇吸气,感受到突起的青筋一点点碾过,脑子已经不太能转了。   他当初离开得匆忙,忘了脚上还戴着这枚镯子。后来到了暹罗怕摘下来弄丢,就一直没动,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竣廷黑眸愈发幽深,抬起他的小腿,吻上脚踝和脚心。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契合。   他们太久没有过了。   身体远不如从前那样习惯,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陌生和难受。   “怎么还哭,刚刚哥哥不是吃过你了?”   谢竣廷觉得一颗心被掰成了两半,一边是对弟弟无可救药的心软,一边是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教训。   少年哭得伤心,浴缸太硬,他脊背被磨得有些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谢竣廷担心他泡太久会着凉,于是终于大发慈悲地将他抱起,托着、臀,让他的腿用力盘紧自己。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他一脚踏出浴缸,垂眼望着他湿红的眼尾。明明逃跑的是他,再见后哭得最厉害的也是他。   谢竣廷遏制不住的心软,再哭下去就容易生病了。   “好了,现在哥哥再问你一次。”   他唇瓣抵着少年的唇,一边抱着他一边走回卧房,呼吸沉沉:“离开这么久,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言霜被巨大的失重感笼罩,像抱紧浮木般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乖乖亲上去:“有不是一点点,是很想很想很想哥哥 第47章算账:要将分别的时间一次性弥补   少年见兄长不说话,以为他还是不信,眼尾、鼻子都哭得湿红。   “我给你写了很多很多很多信的。”他仰起小脸,一下一下笨拙啄吻他的唇:“真,真的有写......”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他只能时时写信。   最初是开心的时候写一封,难过的时候也写一封。到后来,每天发生了什么都要写下来,像日记一样,零碎、毫无章法,写完就收起来,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谢竣廷墨色沉冷的瞳仁望着他。   看他哭得这样委屈,心底冒出绵长尖锐的疼痛。随便凶两句就哭成泪人,是怎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的。   “很多很多很多,是多少?”他低声,温柔地咬他的唇,语气幽怨:“哥哥一封都没有收到。”   就连谢世青都有。   最初那段时日,他几乎每天彻夜难眠。一想到他精心娇养的弟弟不知在哪个角落受苦,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后来收到言霜平安的信,他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恨他。   恨他的离开,恨他的决绝,恨他一封信都吝于给自己。   直到现在重新把人抱在怀里,融为一体,他又觉得心脏酸胀得一塌糊涂。   想亲他、吻他,恨不得将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言霜本就意识所剩无几。   哭久了更是头昏脑涨,每一次抽噎,身体都会不受控地绞、紧。   “我怕你生气.......不敢寄给你。”   谢竣廷额头手臂都是青、筋,即使已经这样亲密无间,仍不住低头深嗅他的气息,继续深、埋,骨血相融。   “你不寄,哥哥更生气。”   “那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卧房地面铺了厚重柔软的地毯,水一路往下滴,化成深色的湿印。   谢竣廷不说话,托着他一路走。   男人健硕结实的身形完全遮挡住少年,只能看见细白的小腿随着脚步轻晃。   角落里昏暗的灯影投过来。   两人的影子仿佛从互相交缠生长的树木,根系盘根错节,密不可分。   谢竣廷将他放回床上,层层叠叠的被褥如同云端轻软。   他低眸,怜爱地吻弟弟薄薄的眼皮:“要看你能不能把我哄好。”   少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白皙无暇的皮肤像潋滟的丝绸,细微的水汽泛着亮光,他纤细到极致的腰身躬起,如枝头的木槿花瓣簌簌发抖。   “唔”   太久没有经历而一下过载的感官,让他无所适从,在极致的快敢中只想逃离。   谢竣廷的深邃五官被汗水泅湿,缓慢,涩、情的舔过他小珍珠般的脚趾。   手掌在微鼓的小、肚子上轻轻按、压。   言霜抑制不住的轻哼,尾椎骨犹如过电,如同岩浆里的一叶小船,在汹涌的巨浪中漂浮,不知去向何方。   他开始哭着喊哥哥。   到了后面,实在受不了,言霜哭着一脚将他踹开,挣扎着想逃走。   谢竣廷垂着黑沉湿漉的眼睫,单手捉住他的脚踝,拽了回来,再次覆身上去。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刺激,让少年很快彻底体力不支,任由摆布。   言霜再次有意识,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遍,酸疼发、软。   他在睡梦中仍轻轻抽噎,如同初生稚鹿,眼尾红得厉害。眼皮肿成了大外双眼皮,掀起来都有些费劲。   身后贴着一具炙、热结实的胸膛,手臂牢牢抱紧他,像是怕他会消失似的。   原来梦里被大网紧紧缠绕并不是错觉,兄长的心跳贴着,撞击他的脊背。   清晰有力,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言霜轻轻动了动,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瞬间红了,有些难受地咬唇。   谢竣廷非常敏感,怀里人稍微一动,他就醒了。不知餍足地开始亲他的耳垂和鬓发,非但不退出反而缓缓加深。   少年皱着眉“唔”了一声,敏感的耳垂连绒毛都在颤栗发抖。   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敞开肚子的小动物,那种温暖发、烫的感觉开始席卷全身。   谢竣廷半撑着身体,呼吸沉、灼地再次吻住他,唇舌湿润温柔地交、缠。   言霜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虽然知道他是和自家大哥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林知序仍旧有些担心。   毕竟昨天他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真要是气头上动了手,言霜细皮嫩肉的能经得住打吗?   恐怕没两下就得哭了。   大哥身边那个陈平也是个木头,问什么都一概不知,无可奉告,   林知序本来只打算在新加坡待个三四天就回暹罗,如今出了这事,只能把行程往后延。   幸好碾米厂的运作已经上了正轨,曼谷那边有心腹盯着,他走得开。   可直到第三天,言霜也没回来。   就连何岁都忍不住担心了:“序哥,我们东家真的不是被拐了吗?这都三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林知序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瞎说什么呢,那是他哥。”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思来想去,想办法打听到谢竣廷下榻的酒店,赶了过去。   酒店大堂气派得很,他在前台刚报上谢竣廷的名字,就被拒绝了:“这位先生,谢先生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   林知序皱了皱眉:“我是他的弟弟,有要紧的事情找他。”   前台那位穿制服的职员面带微笑,语气却半点不含糊:“抱歉先生,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林知序转身出了酒店大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就算俩兄弟感情再好,分开久了有些想念对方,总不至于在酒店里一待三天不出门,人也不见。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窗外是成片的热带植物,芭蕉叶和棕榈在轻轻摆动。清新的植物气息把室内的暧昧旖旎的闷气吹散了些。   少年被谢竣廷抱着,穿着一件明显不是他尺寸的睡衣,下摆堪堪遮住,长腿光、裸着。   这几天他过得恍惚,谢竣廷仿佛要将分开的时间一次性弥补回来,所以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如今睁着眼仔细打量,才发现这间套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复古典雅的装潢,有客厅,也有书房。窗边摆着一套深棕色的皮沙发,书桌散落几本文件和账册。   衣架上是谢竣廷的西装,旁边是他出门带的几个箱笼。   处处透着兄长的习惯和气息。   言霜脸颊靠在兄长肩上,有些恍惚。   那天在礼堂隔着远远偷看他,还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不曾想,短短几天一切又回到原点。   谢竣廷托着他的脸,将杯子送到他唇边,茶水入口甘润,有淡淡的焙火香。   言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谢竣廷指节轻轻蹭过他唇边的茶水,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两个人离得很近,无声对视。   少年瑰丽的眼眸轻颤,能看见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   这几天他们几乎没怎么分开,从里到外都浸透了味道。   本该因为分离而青涩的身体再度熟稔,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言霜看懂了兄长眼里的欲、望,轻轻蹭着他的下颌,乖巧地吻他。   早上落了点雨,此刻云层散开,风从半开木百叶窗户灌进来。   恍然见,少年似乎闻到了木槿花的花香,又或许是没有   谢竣廷环着他的腰,温柔缠绵的吻,好久好久才结束。   酒店侍应生送了餐食上来,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飘散。   谢竣廷从香茅烤鸡上拆了一只鸡腿的肉,蘸了蘸旁边的酸甜酱,送到他嘴边。   言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肉质烤的刚刚好,外面的皮很脆,里面的肉鲜美多汁,混着香茅的清香。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乖,小口小口地咀嚼,偶尔看谢竣廷一眼,又继续吃。   食物果然能治愈人心。   言霜没有刚重逢那样害怕他,也会主动喂他吃东西。   谢竣廷垂眼看着少年,张口接了。   少年眨眨眼,笑着问:“好吃吗?”   “嗯,霜霜喂的所以好吃。”   “确实不够路边摊的有灵魂,哥哥你不知道,曼谷街头好多好吃的烤鸡、烤肉串、凉拌小螃蟹就是有时候吃了拉肚子。”   谢竣廷皱眉:“那你还吃,不怕吃坏身子?”   言霜在矿场的时候就爱吃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离开了自己更没人约束。   “来都来了,总得尝试一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少年眼眸含星,“哥哥,原来世界真的很大有很多有意思的事物。”   谢竣廷听不得他说外面的世界多好,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离开自己。   这一次是暹罗、新加坡,那下一次呢?   终于填饱肚子,谢竣廷抱他去浴室擦手擦脸,言霜坐盥洗台上,扫过一室狼藉,脸颊就开始红了。   他轻轻抬眸,想起来问:“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谢竣廷晦暗不明地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马来亚有家米行,跟我们矿场做了几年生意。前阵子他们送来的一批货里面不小心夹了张账目清单,是你的笔迹。”   他伸手捏合少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的嘴巴,“顺着那家米行查下去,就查到了新加坡的代理行。”   竟然是因为字迹,而且还是这样的巧合   言霜不得不感慨命运,他们仿佛天生就注定会相遇,相识,重逢。   谢竣廷显然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沉着脸将他抱回大床上。   言霜底下空荡荡的,很没有安全感,下意识曲起双腿。   他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想穿裤子。”   “霜霜以为哥哥故意不给你穿?我的尺寸你穿不了,已经叫人去成衣店买现成的了,很快送过来。”   谢竣廷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言霜在外面根本没有好好吃饭,浑身都瘦得没几两肉,脸还没他的手掌大。   原来是这样,言霜脸颊更红,还以为兄长搞什么小黑屋惩罚故意不让他穿的。   他想了想:“就穿我原来那件也可以。”   谢竣廷眼底微冷:“已经扔了。”   “为什么?”   “我的弟弟不能穿这种便宜货。”谢家家主自小金尊玉贵长大,眼里自带挑剔:“你的衣服家里做了很多新的,不过都是你从前的尺寸,如今瘦了些,需得重新找师傅修改合身才行。”   少年忍不住皱眉,再便宜也是他自己挣钱买的。再说,一件衣服就能让他神经成这样,要是让他去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岂不是要当场炸了。   他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也没有回去事务所,兄长只字不提让他回去。   他摸不清他是什么态度,又怕他不由分说把自己带回吉隆坡。他还得继续留在马来亚大学完成学业呢。   “那哥哥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谢竣廷眯了眯眼,“生气如何,不生气又如何?”   言霜犹豫了下,还是把憋了几天的话问出口:“如果不生气了,我能不能先回去?事务所堆了好多工作没理,学校那边也缺了好几天的课了”   “回去?”谢竣廷静静看他,重复这两个字,“是谁说很想很想很想哥哥?我还能再信你吗?”   “还是你以为哄我几天,离开我这么久就一笔勾销了?”   少年渐渐皱起眉,眼睛又开始红了:“哥哥,你、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呀”   “我只说让你哄我,没有说哄完之后答应你所有事情。”   谢竣廷掠过少年耳垂的吻痕,开始一点点秋后算账。   “况且,小乖还没有和哥哥解释你和林知序同居的事。还有,在礼堂和你勾肩搭背,送你回家的男人是谁,嗯?” 第48章妥协:哥哥没把你锁起来已经是仁慈   “哥哥,你”   言霜心脏猛跳,此刻才意识到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并不是错觉。   兄长在很早之前就派了人盯着自己,所以才会看见沈少禹送他回家。   原来他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谢竣廷将少年的紧张尽收眼底,有些好笑地亲了亲他:“霜霜这么害怕做什么,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让哥哥满意的回答。”   言霜抿起唇瓣,心说能不害怕吗?他不安地揪紧了兄长的袖子,试图解释:“哥哥我那时候真的是意外去到暹罗的,身上的钱也不多,等了好久都没有船期去香港。”   谢竣廷最初以为他是故意躲自己,才没有去香港,不曾想竟是因为私船。   那种船上多是亡命之徒,半路抢劫钱财、把人往海里一扔也是常有的事。   言霜只是被迫提前下船,没有遇到危险,已经是万幸。   即使现在人已经回到自己身边。   谢竣廷还是不敢回想,胸腔泛起的疼痛和酸意汇成河流。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小序哥,没想到他竟然开了碾米厂,做了老板。再后来他需要人帮忙理账,我就留下来了”   言霜盯着他的表情,“哥哥,我在外面真挺好的,也没有遇到坏人,小序哥收留我是人好,没有别的意思。”   谢竣廷冷冷反问:“他人好,那我呢?”   又来了。   少年眼睛睁圆,心说离开这么久,兄长还是这么喜欢雄竞。   “你、你们不一样。”   “都是男人,哪里不一样。”   言霜震惊他的强词夺理,深呼吸,耐着性子继续解释:“哥哥在我心里不是用好不好去衡量的而且‘同居’也不是这样用的,你不许歪曲事实。还有你说的那个叫沈少禹,我们真是普通同学。”   谢竣廷垂眼看着分别许久的弟弟,倒是比以前更能言善辩了。   他淡淡开口:“你们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朝夕相对,不算吗?”   “这就是借住。”   言霜有些绝望,“哥哥,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喜欢男的”   林知序就是超级无敌钢铁直男,满脑子都是赚钱回泉州建大屋子,再找个媒婆介绍漂亮老婆生一屋子的娃。   谢竣廷皱眉,纠正他:“霜霜,你搞错了。我只喜欢你。”   在遇到言霜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以至于开窍之后如此无可救药。   恨不得将心剖出来,捧到他面前。   又或者将言霜装到自己的身体里,肌肤骨骼血肉都融合,不可拆分。   少年真的怕极了他再次发疯,抱着他的腰,带着一点急切的讨好。   “哥哥,其实我也喜欢你的。”   从前他分不清自己对谢竣廷的感情,但是离开这段时间,他渐渐有了认知。   他是喜欢兄长的,梦里梦到他好多次   有时候会哭醒。   开心的时候想他,难过的时候也想他。时间久了,他才慢慢承认,原来他对谢竣廷早就不只是依赖了。   “既然喜欢哥哥,那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面还是想跑?”   “我”言霜一时无言,湿润的眼眸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竣廷。还不是怕他再把自己抓起来,关进笼子里。   “说不出来了?”   谢竣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掌覆上他的发顶,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小乖,哥哥不会再相信你了。”   言霜心底升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过两天我们就启程回吉隆坡。”谢竣廷声音冷淡,不容商量。   少年怔住了,轻眨了下眼,泪珠就不受控地掉下来:“哥哥”   谢竣廷舔掉他滚下来的眼泪,语气依然温柔宠溺:“小乖喜欢念书,马来亚大学的学业就在家通过函授完成,有重要的考试哥哥会陪你过来新加坡,不会耽误。”   马来亚的局势不稳定,他不能长期待在新加坡,上次不过是去了一趟芙蓉,仅仅一天时间,言霜就不见了。   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这一次好不容易才把人找回来,他不敢再赌,必须每时每刻都放在身边才安心。   言霜脑子嗡嗡的,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成了真。他感受到兄长一点一点地亲他,舔、他,身体却在变冷。   这几天他们明明相处得很好,他心里是喜欢和哥哥做这种事情的。还有每时每刻,随时随地的亲亲抱抱都让他觉得很幸福,他以为他已经原谅了自己的不告而别。   “哥哥我以为你不生气了的。”   “我的事务所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那些客户都是我一点一点积累的”   兄长却连新加坡都不打算让他继续待。   言霜不敢说自己还想去英国深造,考取特许会计师。   这是谢竣廷一早就做好的决定。   即便如此,见少年眼睛红得像只小兔,他一瞬间差点心软,却还是硬下心肠。   “霜霜。”   “你一声不吭跑了这么久,哥哥没把你锁起来已经是仁慈。”   沈少禹这几天总觉得身后有人,时不时脊背发凉,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言霜也好几天没出现。   这人自从上学以来就是模范生,从不迟到早退,如今这样实在反常。   他放心不下,去了言霜的事务所打探情况。   谁知道他人也不在事务所,叫何岁的小助理支支吾吾,说东家被他哥哥带走了。   “带走是什么意思?”   沈少禹以为是他在暹罗开碾米厂那个哥,小助理说不是。   怎么,言霜还有好几个哥?   沈少禹从事务所出来,正想着言霜的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而且速度极快!   他下意识回头,一辆黑色汽车正从在车道上直冲过来,半点没有减速的意思。   沈少禹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摔在了地上。   那辆车就这么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过去,就连路人也忍不住惊叫。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车子早就拐过街角,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沈少禹拍了拍身上的泥,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路人见他模样狼狈,惊疑不定地猜测:“哪有这么开车的,看着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后生仔,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少禹愣了一下,哈?   从小家里就讲究和气生财,他平时也安分守己,连跟人争执都少有,能得罪谁?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从房间里出来。   另一个接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没动过?”   服务生轻轻摇了摇头,“拿回后厨倒了吧。”   同伴“啧”了一声。   “果然是有钱人,流水一样的食物往里送,一口不动就退回来。”   莱佛士酒店上下都晓得,这几天总套住着的就是那位报纸上的谢先生,赫赫有名的马来亚锡矿大王。   一掷千金包了最好的套房。   随行带的人日夜轮值守在走廊两头,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服务生有些走神,想起方才不小心瞥见卧房里的场景。隔着不大的门缝,其实看不太真切,只隐约看见那位谢先生坐在床边,压着声音在低低哄人。   床上的人像是闹脾气,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侧脸。   谢先生想靠近亲吻他的脸,那人一个翻身躲开了。   他这回终于看清了,被子里卷着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   服务生回过神,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有钱人的事不要多嘴。”   谢竣廷坐在床边,轻扯被子,露出蜷成小虾米一样的少年。   言霜总算正经穿上了衣服。   换了套月白色的居家衫,料子用的是极软的细棉,穿在身上轻软舒适,像一颗散发着柔光的小珍珠。   谢竣廷站在床边,掌心抚着他的脸颊,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失而复得的宝物就应该这样,金尊玉贵地被他娇养着,吃的、用的、穿的都要是最好的,一分委屈都不必受。   陈平带着一行人把东西送到酒店套房时,衣架鞋盒配饰盒摆了一屋子,不知道的还当是进了百货商店的橱窗。   新加坡颇有名气的成衣店都被一位神秘大客户横扫,衬衫长裤、睡衣外衫,从料子到剪裁款式都要顶好的。   老板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地开单,一边感叹开张吃三年。这种手笔,估计是哪个富商家的小少爷要置办衣裳。   剩下的衣服让人专门整理收纳好,陈平办完事片刻不敢停留,带着人离开了套房。   言霜赌气又把被子扯了回去,将自己裹得更紧,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谢竣廷唇角微抿,语气依旧温柔。   “霜霜不喜欢吃酒店的东西,哥哥让人出去给你买别的。”   被子里瓮声瓮气:“我不吃,买什么都不吃。”   谢竣廷:“就因为哥哥不让你做事务所,所以你要跟我闹绝食?”   陈平带着人上去看过那间事务所,一间临街旧楼隔出来的两间房,地方又破又小,接触的人也鱼龙混杂。   每每闭上眼,想到少年在昏暗的灯影下埋头理账,挣那点微薄的工钱就觉得心疼。那些人算什么东西?   给言霜提鞋都不配,竟敢让他理账。   谢竣廷太阳穴突突地跳,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   “霜霜若是觉得无聊,回了吉隆坡哥哥给你开个店玩,请人打理,心情好了就去店里看看,什么都不用你劳心。”   “我就对这个有兴趣”少年在被子里动了动,闷闷的,“而且钱再少也是我自己挣的,我还给你和伯娘买东西了。”   不稀罕就拉倒,早知道不买了!   谢竣廷沉默了一瞬,并不想和他争执。   “小乖能证明自己有挣钱的本事,哥哥很欣慰,但没必要这么辛苦。”   这世上赚钱的法子多的是。   到了谢家这个份上,每一秒流转的财富,都够普通人挣一辈子。   在他眼里,弟弟那个所谓的会计事务所,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若只是为了挣钱,那就更不必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本就是言霜的。   言霜不说话了,一副抗拒到底的态度。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水也不肯喝。   谢竣廷只好强行亲他,把水渡过去,一杯水喂完,少年被亲得剧烈喘气,唇是红肿的,眼里泛着水光恨恨地瞪他。   再饿下去身体是要出问题的。   谢竣廷头痛欲裂。   又哄了他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手看了眼腕表。   “哥哥要出门和代理行把合同签了,霜霜乖乖在酒店待着,我很快回来。”   少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不搭理。   谢竣廷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   “外面都是我的人。小乖要是再想着离开,哥哥真的会把你锁起来。”   说完,他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推门出去了。   陈平一看就知道大少爷和小少爷又闹别扭了。   谢竣廷坐在后座,脸色沉得像乌云压顶,一只手撑着额头,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   陈平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的奔波和折腾,他都看在眼里。大少爷好不容易才把小少爷找回来,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呢。   他正想着,后座的谢竣廷忽然开口。   “附近有没有什么地道的餐馆?味道好一些的。”   陈平愣了一下,说了一两家餐馆的名字。   谢竣廷揉了揉眉心:“等会儿签完合同过去买一份,给小少爷带回去。”   陈平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看来大少爷再怎么狠心,心里还是惦记着弟弟。   “还有,让人回小少爷住的地方,把他的东西都收拾走,一针一线都不要留下,若是知序少爷问起也不必多说。”   陈平心中一凛,猜到七八分两兄弟吵架的原因。   代理行的陈老板早早就候在了会客室里。   远远看见来人,他等不及到跟前,就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上去:“谢先生,您来了。”   谢竣廷微微颔首:“久等了,陈老板。”   “不久不久,谢先生肯赏光,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按说谢家来新加坡谈进口大米,本可以绕过他这家代理行直接对接林知序,可谢竣廷还是照旧跟他签约。   这份面子给得他受宠若惊。   签约时他主动让出了两成佣金,说往后只想跟谢家做长久生意,谢竣廷没多说什么,利落地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字,陈老板松了口气,亲自斟茶递过去,陪着笑闲话起来:“谢先生,怎么不见令弟一起来?”   谢竣廷端起茶杯,淡淡道:“早上出门时和弟弟有两句争执,小朋友闹起脾气来,就让他在酒店待着了。”   陈老板一愣,很是意外。   他很客气地笑了笑:“令弟帮我们这边几家商号理账,做事认真,说话也客气,看起来不像会跟人闹脾气的个性。”   谢竣廷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哦,是吗。”   陈老板继续陪着笑,“可不是嘛,个个都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附近有家郑记商行,前些日子被英资洋行告了个‘做假账’,闹到要上公堂。郑老板急得没法子,托人找了令弟。他翻了三天的账册,发现是洋行用错了内部汇率,最后帮郑记商行还了个清白。”   他啧啧两声,连连感叹:“果然是谢先生的弟弟,虎兄无犬弟,将来新加坡的会计事务所他肯定是独一份的!”   陈老板本意是想绕着弯儿去拍谢竣廷的马屁。   谁知对方轻轻把茶盏放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有些阴沉。   陈老板原本龇着的大牙瞬间就收回去了,怎么了这是?   夸他弟弟能干懂事还不行?   从代理行出来,陈平低声禀报:“头家,小少爷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应该比较重要。”   “嗯。”   言霜留在租房里的东西不多,所以整理的时间并不长。除了这个一看就知道他很宝贝的木匣子,就放在枕头边,其余的东西通通收进了箱笼。   那个叫何岁的小学徒很激动,追着问他们自己的东家是去哪儿了。   陈平给他结了三倍工钱,让他另寻出路。谁知那小子说什么也不走,说要留在事务所等东家回去。   谢竣廷把木匣子接过打开,里面放的都是些零碎的小东西。有言霜提到的领带,嵌着珍珠的袖扣,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面具,几个毛线缠的小球,是糯米糍从前爱玩的。还有几张从寺庙里求来的符签。   他一样一样扫过去,拿起来轻轻把玩两下,最后落在厚厚的几叠信上。   这就是弟弟口中的,很多很多很多信。   谢竣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望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里一阵阵疼痛。   他抽出一封拆开,缓缓展开了信纸。   谢竣廷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推门进去,套房里的灯没开,光线昏昏沉沉的。他把专门绕路买回来的食物放下,先过去卧房找人。   大床上鼓起小小一团,乖乖的,看样子是还在睡觉。   空气里都是言霜香甜的气息。   谢竣廷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就像出门打猎觅食的野兽回到自己的巢穴,而他心爱的伴侣待在窝里酣睡。   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时常会产生幻觉,每次一靠近,言霜就会消失。   而现在,他心爱的弟弟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谢竣廷想起方才看过的信,少年絮絮叨叨地写了很多很多。   他说在曼谷看见了很漂亮的烟火,但是不如当初和哥哥一起看的。   他说自己过了十九岁生日,又长大一岁了,愿望是哥哥和伯娘,还有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又说梦见哥哥了,醒来枕头是湿的。   原来他也这样想念自己。   谢竣廷温柔地掀开被子,俯身去捞蜷成一团的少年:“还睡呢,小猪,哥哥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快起来尝尝。”   出门前还好端端的言霜,脸颊红得惊人,薄薄的眼皮肿起,鬓发细汗密布。   谢竣廷皱起眉,探了探他的温度,很高。   而少年对他的动作反应很迟钝,睁眼看了看他,呼吸紧促,像是难受得很。   谢竣廷让陈平立刻请了医生上门。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华人大夫,拎着药箱赶来,给言霜把了脉,又量了体温,神色有些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新加坡这样的天气,暑热湿闷,能得风寒的很少见。   他看了少年一眼,对方和他视线撞上,很快就移开了。   医生嘴上没多说什么,开了几味专治风寒入体的药,叮嘱这几天务必注意饮食,暂时不能洗澡吹风。   谢竣廷听着,脸色沉沉地应下,把医生送出门后让陈平跟着去取药。   等药煮好了,更棘手的还在后面。   床上少年抬起微肿的眼皮看他,很倔强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吃药。   “闹完绝食就跟哥哥闹不吃药是吧?”   谢竣廷忍着攻心的怒意,舀了一勺递到言霜嘴边:“乖,把药吃了。”   言霜就这么眼泪汪汪地看他,吸了吸鼻子,继续摇头。   “言霜。”谢竣廷声音沉下来:“你以为哥哥不敢打你是不是?”   他一凶,少年浑身一抖,眼泪就砸了下来了。本就病着,这一哭更显得可怜,烧红的脸颊都是湿漉的。   谢竣廷头疼得厉害,又拿他没办法。   最后捏着他的脸颊,连哄带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灌进去半碗药,剩下的全洒了在谢竣廷的衣服上。   谁知,言霜脸色一白,刚咽下去的药立刻吐了他一身。   一直折腾到快天亮,烧还是没退。   言霜烧得像个小火炉,滚、烫惊人,谢竣廷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   怀里的少年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拧紧眉头低低呜咽,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里。   谢竣廷连忙停下脚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一大早昨天的华人医生又被请过来了,得知他竟然烧了一夜,也有些着急:“谢先生,我昨天把脉瞧着小少爷这脉象,脑部像是受过伤。这一场烧拖下去,要是引了别的病症出来,可就难办了啊。”   本就是好意劝告,不想这位看起来人高马大的谢先生脸色也瞬间刷白。   医生摸了摸鼻子,只好继续说:“天大的事都没有身体要紧,您先把他哄着吃了药,退了烧,再进一些清淡温补的食物,他年纪轻,经不起这样耗。”   医生走后,言霜也醒了,望着谢竣廷的目光有些涣散,声音轻轻的。   “哥哥我刚刚梦到自己在海里淹死了。”   谢竣廷眉心猛地一跳:“你在胡说什么?有哥哥在,你不会......”   “真的。”   言霜喃喃地打断他,很可怜地吸了吸鼻子,“我本来就是在海里被救上来的”   谢竣廷当然记得这个。   有时候他也会想,言霜就是命运送到自己身边的。   那样一个瘦弱地少年,在大海上飘过来竟然还能活着。后来受伤失忆,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弟弟。   谢竣廷的心又开始被炙烤了,他抱着浑身滚烫的言霜,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软声音:“小乖把药好好吃了,我同意你留在新加坡继续念书,事务所的事也可以商量。”   言霜睁大眼睛看他,一颗心跳得很快,小脸警惕,“怎么个商量”   “就是哥哥不反对你继续开事务所,但是具体怎么开,要听我的。”   少年搂着他的脖子,脸靠在他肩膀上,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还是恹恹的,将谢竣廷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哥哥,我还能再相信你吗?你睡了我好几天,还说话不算话”   谢竣廷声线喑哑:“我答应你,这一次决不食言。”   “真的?”   言霜还是很警惕,仰脸用一双湿圆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发誓,如果做不到,我就掉海里淹死,或者出门被车撞死。”   谢竣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言霜,你懂不懂什么叫避谶?” 第49章娇气:现在亲有什么用,它都死了   谢竣廷很少连名带姓叫他,就算是重逢那一晚,再生气也是喊的“小乖”。   可见被言霜的话气得不轻。   这一下打得挺用力的,半边屁股都震麻了,少年顿时更委屈。   “我是病人,你还打我......”   谢竣廷黑眸微颤,无声翻涌着痛意,嘴上在威胁,却恨不得让他揉进身体:“霜霜,这种拿自己性命赌咒的话,再让哥哥听见一个字,就不止是打一下屁股。”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越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越是怕他有什么差池。   言霜本就是死里逃生过两回的人,那些话随口说出来,他听着就跟被生生抽去肋骨、刀子搅碎五脏六腑没有区别。   他并不全然信奉神佛,可此刻竟也怕了,怕万一哪路神明当了真。   谢竣廷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下颌抵着少年的发顶,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许再说了,知道没有。”   言霜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吸了吸鼻子:“要不是哥哥说话不算话,我用得着诅咒自己吗?”   他挣扎着要从谢竣廷身上下来,兄长既生气又无奈,手臂圈着他的腰身不让动。他们之间身高体型相差很大,言霜本就烧得手脚无力,更是完全挣脱不开。   “哥哥,你、你把我弄疼了!”   想到弟弟还在病着,谢竣廷到底还是放软了力道:“我看看。”   他把言霜翻过身去按在床上,脱了居家裤一看,圆润白皙的皮肤上果然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衣摆轻轻掀起,腰上也红了一片。   “娇气。”谢竣廷淡淡道。   “你怎么不说自己牛一样力气大”言霜可怜巴巴抱着枕头,明明是他抱得太紧,打得用力,还倒打一耙。   谢竣廷没说话,指腹轻轻抚过。   少年正要回头,忽然感受到一阵温热的呼吸扑近,两片柔软的触感在红痕上很轻地吻了吻,像是在赔罪。   从圆润的顶点,慢慢延伸到腰窝,引起一片酥酥麻麻。   言霜脸上还挂着泪珠,睫毛都是湿的,鼻音浓重:“现在亲有什么用?它都死了”   又来了。谢竣廷深深吸了口气,总算体会到养育孩子的艰辛。   幸好他和言霜不会有后代,否则他不能保证自己的耐心够用。   谢氏宗族里的小辈被谢竣廷罚跪在祠堂的不少,哪个回去膝盖不是肿得老高。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打一下他屁股都心疼半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不要哭了。”   谢竣廷面对面抱起少年在腿上,黑眸深邃而专注,“这个毒誓哥哥一个字说不出来,也不会拿这个来发誓。”   他顿了顿:“但我绝不会食言。”   言霜也不说话,两只手搂着他的脖颈,慢吞吞地把眼泪鼻涕蹭在兄长的衣服上,轻轻抽噎了一会儿。   安静下来后,谢竣廷用下颌怜爱地磨了磨他的鬓发,以为他总算消停了。   “小乖先把药吃了,再吃点粥。”   少年湿漉的眼眸转了转,冷不丁从他怀里坐起来。   谢竣廷皱眉:“又怎么了?”   言霜鼻子眼睛都是红红的,“哥哥,那我们签个合同吧。白纸黑字写清楚,你要是做不到,我们就......”   谢竣廷问:“就怎么?”   少年很乖觉,提前捂住自己的屁股:“......离婚。”   “言霜!”谢竣廷眉心突突地跳,一时竟不知该欣慰弟弟总算认了他们是夫妻,还是该气他开口闭口就是离婚。   这两天真是一茬接一茬的。   先是闹绝食不吃饭,再是不肯吃药,接着逼他发毒誓,现在又要签合同离婚。   他这个人平日里沉冷疏淡,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唯独碰上言霜,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能被气得破功。   他盯着少年倔强脆弱的脸半晌,到底还是妥协了:“是不是我签了,你就能好好吃饭吃药,不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言霜眼睫颤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竣廷深深吐出一口气,坐到桌前,取了酒店的信笺,提笔蘸墨。   他写字向来利落,笔锋锐利,落在纸上半点不含糊。   不多时便拟好了条款。   谢竣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后交给言霜查看,最后才签上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自保存。   少年很宝贝地将合同收好,弯起眉眼主动亲了亲他:“哥哥最好了”   谢竣廷轻轻回吻了他,黑眸沉静幽深,底下的占有欲有增无减。   他淡淡提醒:“小乖,哥哥说过这是有条件的。你不能再想着离开我,事务所怎么开,也得听我的安排。”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就是一头自愿戴上锁链的疯狗,肯低头退让,收起獠牙,也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待在他身边。   但凡对方流露出一丝要逃的迹象,锁链就未必拴得住他。   言霜贴了贴他的脸颊,点点头:“只要哥哥不那么专制。”   谢竣廷看着他,“比如?”   言霜想了一下,开始列举:“比方说我要去上课,哥哥不能不让我去。我要见客户,你也让我见。我交什么朋友,你也不能动不动就派人跟着我。”   “前面两条可以。”谢竣廷说,“最后一条,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是什么朋友。”   谢竣廷亲亲他的眼皮,语气很冷,“像送你回家那个姓沈的,不行。”   言霜被他亲得睫毛抖了抖,下意识就把沈少禹想跟他合伙做事务所这件事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出来,无异于往谢竣廷刚消下去的火上再浇一桶油。   少年乖乖点头。   谢竣廷单臂提抱起他,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臀往卧房走,低声问:“现在能吃药了?”   言霜搂着他的肩,重重“嗯”了一声。   陈平重新煎了药端进来,推开门看见大少爷抱着小少爷,一个在轻声说话,一个乖乖地听,一看就知道俩人和好了。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趟新加坡总算没白来。   言霜就着谢竣廷的手吃了小半碗清粥,又乖乖地把药喝完了。药效渐渐上来,他犯起困,很依赖地抱着谢竣廷。   谢竣廷一颗心化成了水,啄了啄少年嫣红的唇,语气里无奈:“不是说小乖在外面成熟稳重了,个个都夸你懂事能干?怎么到了哥哥面前,还这样孩子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昏招都使上了。   少年往他怀里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轻轻打着哈欠:“因为工作的事情要装大人呀,但是在哥哥面前不用”   无论在外面怎么坚强,在兄长面前都可以任性,可以肆意妄为。虽然他和谢竣廷并没有血缘,并不是真正的兄弟,命运阴差阳错让他们走到一起。   谢竣廷垂眼,黑沉的瞳眸闪动:“小乖说喜欢哥哥,是真的么?”   言霜几乎要睡着了,像只困倦的小动物般动了动:“当然是真的呀”   “只喜欢哥哥。”   谢竣廷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洞穿漏风的胸口终于慢慢填补了回来。   原来这样就满足了吗。   分开近一年的痛苦思念、怨恨疯魔,只要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言霜第二天就退了烧。   谢竣廷担心他还会烧起来,不许他洗澡。   他爱干净,换了衣服也觉得身上黏腻,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兄长帮他擦身体。   清透的日光下,少年的身体白得几乎发亮,薄瓷般的皮肉覆在骨架上。   身上的情、欲痕迹已经淡去大半,只有腿侧深处还有几个牙印。   谢竣廷眼眸加深,从后颈到腰窝每一处都仔细擦拭过。结束之后,取过一件干净柔软的睡衣,温柔地替他穿好。   言霜舒服了不少,贴着他的颈侧嗅了嗅:“哥哥,你昨晚是不是也没洗澡”   谢竣廷低头看他:“嫌我了?”   “你不是有洁癖吗?”   少年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摸一片青色的胡茬:“胡子也没刮”   谢竣廷问:“很难看吗?”   言霜退烧后脑袋不昏沉了,手肘撑着脸颊仔细打量他。   光影总是格外偏爱他,深邃立体的眉眼配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反而比平日严肃疏冷的模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哥哥很好看。”   谢竣廷几乎可以确定,弟弟是喜欢自己的长相的。因为他从未在言霜嘴里听见过他夸别的男人长得好看。上天对自己果然是眷顾的,别的不提,单说这张脸,能让言霜这样看着,便也算没有白长。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言霜的耳廓。   胡茬的粗、粝地刮过细、嫩的皮肤,痒得少年像条软绵绵的小鱼般往后里躲:“哥哥很痒”   谢竣廷没放过他,一把将人捞回来,胡茬又去蹭他的脖颈。   言霜被蹭得笑出了声,伸手推他也推不动,只能缩着脖子讨饶。   闹了一阵,两个人都停了下来,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绕交织在一起。   谢竣廷轻轻吻住了他,然后一点点加深,探入。两人的呼吸倏然重了,唇齿间带着一点清苦的药味。   濡湿的水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言霜的睫毛颤了颤,双腿不自觉地收拢,耳根烫得厉害。   谢竣廷拉开了一点,垂眼看着他羞涩情、动的反应,嗓音低哑:“不可以,小乖。你刚刚才退烧。”   “我什么都没说,你、你快去洗澡......”言霜轻轻推开他,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谢竣廷亲了亲他,“霜霜,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用害羞。”   少年已经不想再搭理他了,转过身将自己卷进被子里。   谢竣廷没再逗他,起身往浴室去了。   两人在酒店里黏糊了几天,言霜才算彻底病好。   谢竣廷觉得他这段日子底子虚了,才会一场风寒就烧成那样。心里盘算着将吉隆坡用惯了的老中医请过来,替他把把脉,开几副滋补的药方子慢慢调养。   言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其实他身体挺好的,在暹罗也只生过一两场小病。那天他是穿着湿衣服在风扇底下吹了两个钟头,才把自己吹出病来的。   不过这事儿他一个字都不敢提,要是让兄长知道,肯定会很生气。   陈平带着人在套房里收拾行李。   在这间套房住了这些天,几乎成了他们半个家,加上后来添置的衣裳、鞋子、配饰,零零碎碎装了十几个箱笼。一件件抬出去,堆在走廊上很是壮观。   动身去新住处之前,言霜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事务所。   几天不见,何岁一见他眼眶就红了,呜呜哇哇地扑过来:“东家,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多害怕,你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他们还把你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还硬塞给我一笔工钱,让我滚蛋!我说我不走,他们也不听!”   “没有的事,我这几天有点事要处理,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言霜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就被谢竣廷扫了一眼。   何岁总算安了心,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要给他打一辈子的工。   林知序见言霜除了脸上有些病气,没有别的异样,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先是恭敬地喊了大哥,提起陈平转告过他回吉隆坡认亲的事。   至于入谢家族谱,他婉拒了。   谢竣廷并不强求,语气平常:“无论姓林或姓谢,你都是我的堂弟。往后资金人脉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开口。将来成家立室,该给你的谢家也不会少。”   林知序很感激,嘴上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重重说了句“谢谢大哥”。   他这趟在新加坡待得太久,要回暹罗一趟处理碾米厂的生意。   “小序哥,你这又要走了?”言霜问。   “出了点问题,得回去盯着。后天启程,一周后等船期再回来。”   言霜知道肯定是非回不可,他才会这样着急,否则怎么着也会先去吉隆坡和谢梦澜认亲,毕竟伯娘盼了很久很久。   趁着陈平过来低声跟谢竣廷汇报着什么,林知序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大哥没打你吧?这些天他把你关在酒店做什么?”   言霜的脸颊蹭地红了。   虽然林知序早晚会知道他和兄长的事,可现在实在难以启齿。   他支吾了半天,只说自己病了。   林知序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现在脸也红得厉害,莫不是又发烧了?”   言霜赶紧岔开话头:“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叫伯娘给你介绍个姑娘。”   “嘿嘿,我还是喜欢泉州的姑娘,等我赚够钱回老家找媒婆相看也不迟。”   下午有课程,谢竣廷让陈平先过去宅子将行李布置妥当,然后送了他回到学校。   兄长的车实在太显眼,言霜求了他很久,让他停远一些。   然后一溜小跑到了课室,幸好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应该没人看见。   沈少禹在课室里一见他,先是一愣,接着一副兴师问罪:“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我还去了事务所找你,你那小助理说你被你大哥带走了!你还有别的哥?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言霜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点了点头,“家族比较大兄弟姐妹多。”   沈少禹见他神色不愿多谈,也没再追问,从书包里翻出一沓笔记塞给他:“喏,这几天的课我都给你记着了,重点的地方都做了标红,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我。”   言霜接过来,心里很感激:“少禹,谢谢你。”   “谢什么。”   沈少禹摆了摆手,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最近也够倒霉的。上回好端端走在路上差点被一辆车撞了。我妈非说我是冲撞了,让我去庙里拜拜,说我今年流年不利。”   言霜听了,小脸一下子绷紧:“那你人没事吧?后来有没有再遇到什么?”   沈少禹摇摇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言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谢竣廷授意的,心里一阵愧疚:“抱歉。”   沈少禹莫名其妙:“你跟我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撞的。”   “总之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沈少禹越听越觉得奇怪,看了他两眼,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那天来我们学校演讲那个锡矿大王,你还记得吧?我刚刚在校门口看见他的车了。”   言霜心脏一跳,脸有点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紧张:“是吗。”   “你猜他来干什么的?”沈少禹一脸神秘。   少年很无辜地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听说他的妻子也在马来亚大学,而且就是我们系的!”沈少禹一拍大腿,压着嗓子,“肯定是过来送她上学!”   言霜差点呛了一口水,咳嗽几声,沈少禹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背,“急什么,他老婆又不是你。” 第50章将离:他对弟弟身上的味道有瘾   “大少爷,小少爷出来了。”   司机望向窗外远远走来的身影,心想大少爷对小少爷真是上心,一大早就在路口等着,生怕对方多等。   只是小少爷的脸色,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果不其然,言霜拉开车门坐进来,闷闷地喊了一声“哥哥”,便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窗外,小脸绷着,气鼓鼓的。   谢竣廷看了他两秒:“小乖。”   少年的耳朵动了动,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把后脑勺对着他故意不转过脸。   谢竣廷伸手把人捞过来,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箍住他的腰,埋在他白皙的颈侧深深嗅了一下。   言霜身上的味道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明明只是分开了几个小时,身体却像犯了瘾似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靠近。   他忽然后悔不该同意让他继续待在新加坡,还有开什么事务所。   那得招来多少人,多少人会见到他心爱的弟弟,然后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宝物就该藏起来,只归他一个人所有。   闻够了味道,谢竣廷在半垂眼睫,亲了亲他的脸:“谁惹你了?”   司机还在车里,言霜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反倒被抱得更紧。   对方很懂眼色,立刻推开车门下了车,远远地站到马路边去。   谢竣廷眸色沉沉地望着他:“到底怎么了,告诉哥哥。”   “你先放开我。”   谢竣廷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松了手。   言霜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他,是沈少禹刚才在学校里给他的,上面正好是剪彩那天的采访。   谢竣廷接过报纸扫了两眼,心下顿时了然,把人重新抱进怀里。   “原来,小乖是为这事儿生气。”   言霜倒不是生气。   而是现在整个马来亚大学经济学系都在打听,那位谢先生的太太究竟是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人。   少年轻轻皱起眉,他还想安安静静念完书呢。   谢竣廷捏了捏他微鼓的脸颊肉:“你以为哥哥是故意的?”   言霜抿唇:“难道不是吗?”   谢竣廷很轻地笑了笑:“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那天不过是和校董寒暄几句,谁知道被记者听了去,还写进了报纸。”   “真的吗?我还以为......”   “当然是真的。”谢竣廷脸色微沉,语气不悦。“我倒要看看是哪家报社的记者这么不长眼,什么话都敢往纸上写。”   那架势,像是真打算去为难人家写稿的记者。   言霜像是信了,赶紧拽住他的袖子:“算了算了。哥哥以后在什么场合说话,自己注意些,别让人抓到把柄就是了。”   谢竣廷垂眼看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亲:“好,看在霜霜的份上,不追究了。”   哪个已婚男人像他这么可怜?   有了心爱的妻子还得藏着掖着,没直接说出言霜的名字,已经是他最大的克制了。   他确实巴不得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言霜是他的弟弟,他的妻子。   “还有。”   言霜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直,表情很严肃地看他。   “哥哥,你不许再找人跟着我同学了。你、你还叫人开车撞他!”   谢竣廷眼睛微微眯起:“他跟你告状了?”   倒是小看他了,还知道跟霜霜告状。看来只是吓唬一下,还是太轻了。   “人家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猜的。”   “那霜霜凭什么认定是哥哥?”   言霜咬了咬唇。   他太清楚谢竣廷的脾气,猜到他不肯轻易认,索性换了个说法。   “不是哥哥最好,总之......你不可以影响别人的生活。”   谢竣廷眼底阴影一闪,冷峻的脸庞有些吓人。   言霜怕他又动什么念头,小脸绷得严肃,抢先一步强调。   “哥哥,你答应过我什么。”   谢竣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敛了神色,声音放得很轻:“不能太专制。”   “嗯!”   言霜用力点头,“那你说到要做到。你可是大哥,长兄一言,驷马难追,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我”   “好了。”谢竣廷打断他,喉结滚了滚,把心底那股躁意压了下去,轻轻理了理少年被蹭乱的鬓发:“上了一下午的课,肚子不饿?家里新来的阿姨今晚炖了汤,还做了几样你以前爱吃的菜。”   言霜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   但也清楚,以兄长的性子想让他一下子改过来是不可能的。   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司机在外面站到脚麻,终于得了示意,赶紧回来开车。   谢家在马来亚扎根百年,置产遍地。   有祖上传下的老宅,也有谢竣廷这些年置办的新产,无一不是极好的地段,好些宅子价格翻了一倍不止。   房子比言霜想象中要大,欧式风格,深色斜屋顶配着米白色的墙身。屋前的草坪花园占地极广,四围种着高大的雨树和棕榈,整栋宅子笼罩在重重浓绿里。   进门是高挑的玄关和客厅,深色柚木地板打理得光可鉴人。案几上摆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紫白相间的胡姬花。   主卧在二楼东侧,大半面墙的落地木百叶窗正对花园。中间摆着一张欧式大床,铺着温馨的素色床品。   浴室很大,靠窗摆着一只独立浴缸,外侧连着个小阳台。   再往里走,是直通的衣帽间。   陈平已经带着人提前把行李搬了进来,整理妥当。   这栋宅子原先并不怎么住人,只留了两个老仆看门守院,隔三差五来打扫通风,打理花草,好让屋子一直维持着新净。   谢竣廷这回要常住,便让陈平在当地新聘了个叫惠姨的佣人,四十来岁,早年在几户人家做过帮佣,烧得一手好菜。   来之前陈平特意查过她的底细,又敲打了几句。确定这人手脚利落,嘴巴也紧。   此外还雇了几个身手利落的看家护院的。   谢竣廷过几天要回吉隆坡,到时候也会留下几个心腹随从在这里。给言霜配了车和司机,专供他往返学校。   “陈安照顾你的起居习惯了,他已经在过来的路上。”谢竣廷黑眸沉沉,“哥哥不在的时候,小乖要听话。”   言霜心里感慨,幸好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科技还不够发达。否则以兄长的个性,怕不是要在家里装几十个监、控,在手机里塞定位,连出门买杯咖啡都要实时汇报。   “不要乱跑,出门带着人。”   谢竣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柔声道:“哥哥不是监视你。”   “如今在吉隆坡,母亲和静宜他们出门也是万般小心。”他难得语气沉下来:“前阵子芙蓉那边有个园主,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了去,家里凑了赎金才把人换回来。”   这类骇人听闻的事,他本不想拿来吓他,可若不说重些,又怕他不往心里记。   他看着言霜,一字一句,“小乖,你是哥哥的身家性命,万一被有心人盯上”   少年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兄长深黑的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爱意,像是努力克制压抑了,却依然要溢出来。   “怎么,舍不得哥哥?”谢竣廷低头看他。   少年点了点头,这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肯定不习惯。   谢竣廷亲了亲他:“等我回去处理完一些事情就过来,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   “没事。”他按下不提,话锋一转,说起了事务所的安排。   “陈平也会留在新加坡,替你物色新的事务所场地。此外,我会从吉隆坡谢氏矿业公司调一个资深账房过来帮忙,你那个小助理不顶事,打打杂还可以。办公桌椅、打字机、电话这些让陈平一并置办。还有,事务所要登记成商号,不能像现在这样私下接活。”   言霜听着他的安排,才发现自己从前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仰起脸看着谢竣廷,眼睛亮亮的:“哥哥,你好厉害。”   谢氏虽说主营是矿业和橡胶出口,然而锡矿从开采到冶炼再到出口,每一道工序都要单独核算成本。   此外还有人力工钱、设备折旧、运输费用、英镑结算的汇兑损益,每年还得应付殖民地政府的税务稽查和英资洋行的审计。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后来接手家业,这些事对他来说早就烂熟于心。   “难得小乖夸我一句。”   谢竣廷笑了笑,将脱好鞋袜的少年从玄关柜上抱下来。   言霜有些脸红,“那我以后多夸夸哥哥,总行了吧。”   大概是因为身高差太大,他发现兄长有个怪癖,热衷于将他抱在各种柜子上。   谢竣廷取了浴巾和睡衣,抱着他进了浴室:“小乖还是留到床上夸哥哥厉害吧。”   他们晚上吃饭时喝了炖汤。   惠姨大概是会错了意,将陈平叮嘱的温补炖成了大补。   谢竣廷起初没觉得什么,等上了楼,才觉出那汤的厉害来。   言霜被他按在浴室里做、了一次。   怕他着凉,谢竣廷特意把浴暖开得足足的,少年浑身皮肉被热气蒸得粉红,手指连浴缸边沿的都抓不紧。   做到一半,他自己先受不了了,哭得轻哼央求回床上去。   谢竣廷低头亲了亲他红透的眼皮,到底还是扯过浴巾,把人一裹抱回了床上。   言霜第二天有课,所以没有闹得太晚。   水声渐渐平静下来。   少年跨、坐在谢竣廷的腰腹上,趴在他胸口,睫毛湿成一缕缕的,含糊道:“哥哥去洗澡”   谢竣廷托着他的臀,粗粝的掌心轻抚着他的后背,亲了亲他的发顶:“再等会儿。小乖困了就睡。”   所幸次日清晨言霜并没有迟到。   就是脖子和锁骨上都是吻痕,他特意挑了件领子最高的长袖衬衫。   到了学校,沈少禹果然一阵打量。   “这么热的天你还穿长袖?”   目光扫过他扣到最上的领口,“领子还系这么高。”   言霜咬了咬唇,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不穿长袖能行吗?   他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怕晒。”   沈少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言霜本来就生得白,这两天看他脸色比从前更透亮,脸颊浮着一层浅粉,像是被水养过一遍,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嘟囔:“你一个男孩子,又不是姑娘家,还怕晒”   隔了快一年再次见到陈安,他比从前沉稳了些。   只是仍忍不住红了眼睛:“小少爷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言霜鼻子也有些发酸,直到糯米糍圆滚滚的身子扑进他脚下,冲他喵喵大叫。   声音又响又委屈,像在控诉他抛下自己,跑哪儿去了。   言霜被它叫得心都化了,抱着它认认真真地道了好久的歉。   谢竣廷也马上要启程回吉隆坡   越是接近分别,兄长的状态就越像一头焦躁不安的野兽。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必须抱着,还不停地闻他身上的味道。   言霜有些哭笑不得。   吉隆坡和新加坡不过几百公里,虽然要费些时间往返,但也不至于这样。   谢竣廷时常一边亲他一边哑着嗓子说:“梦到你又跑了,小乖”   少年最初还会跟他解释,这只是梦,到了后面已经习惯了,   困得睁不开眼,也会乖乖回应他的吻。   他像只小猫,被人从头一路舔、到脚踝,浑身都软了。   最初他只觉得被亲得很舒服,直到谢竣廷的手扣住他的腰,让他趴、跪在床榻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言霜脑袋还是昏沉的,脸颊埋在枕头上,隐约记得他是今早的船:“哥哥,你不是马上要出去坐船了吗?而且我今天还有课”   谢竣廷重重吻上他,高挺的鼻梁碾过软处。   少年双腿一抖,听见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低声:“嗯,我们只有一个小时,你乖一点,就不会迟到。” 第51章抓包:作为丈夫,应该满足妻子的愿望   朦胧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树影斑驳地落在地板上。言霜周身粉白,像一匹泛着潋滟光芒的绸缎。   他趴伏在柔软的枕头上,不自觉地揪紧被单,脚趾也蜷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兄长特别喜欢亲他那里,既重且慢一遍遍碾过,像存心折磨人。   偏难受极了也不让他躲。   濡、湿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身体随之轻、颤,鼻腔里溢出一声绵长的哼、鸣。   接着他被翻过来,脚心被人捉住,温热的唇覆上去细细地舔、吻。   言霜的瞌睡虫彻底跑了,抬眸撞进兄长漆黑眼底。   那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真的要迟到了哥哥......”   谢竣廷覆上来想亲他,言霜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含糊地抗议:“不许亲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勉强,只低头在他额角落了个吻:“好几天不能见面,哥哥不能讨一点甜头?”   少年依旧捂着嘴巴,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   谢竣廷凑近少年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不然小乖也别开什么事务所了,跟哥哥回吉隆坡,嗯?”   “那不行”言霜很小声地撒娇,小脸满是无奈,“我都落下好多课了。”   谢竣廷没再说话了。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心跳贴着心跳。   言霜能感觉到,兄长平静表象底下翻涌的不安与占有欲。他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哥哥,我和糯米糍等你回家。”   上次说完这句话,他转头就跑了。   言霜自己也有些心虚,又怕兄长不信,又急急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不骗你。”   谢竣廷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只剩一点浅淡的笑意,把少年汗湿的碎发理了理:“好,小乖等我回家。”   陈平效率很快,不出几日便在莱佛士坊一带找好了办公场所。   是新加坡少有的现代办公楼,一共六层,带门厅和电梯。   事务所租在三楼,进门是一间敞亮的接待室,靠墙摆着真皮沙发和茶几,还放了几盆绿植。往里走隔出四间办公室,还有会议室、档案室、茶水间。   其他物件也置办齐了,只等商号登记办妥便挂上去。   谢竣廷从谢氏矿业调来的账房先生姓周,跟了谢家两代人,做事沉稳,资深干练。   就是年纪大了,规矩也多,凡事都要按老例来。   言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沈少禹合作更合适。   现今的整个审计市场全被英国事务所把持。   橡胶园、锡矿、洋行这些英资大企业,法定审计都在几家老牌英国所手里。   也因为殖民制度,几乎所有公共公司的审计资格只认英国会计师协会会员。   相比于之前服务的小商号,中大型华商,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客群。   他和沈少禹聊过,一拍即合。   只是一想到兄长对沈少禹的偏见,言霜就头疼。   哥哥连人家送他回家都能吃醋,若让他知道往后两人要天天同处一间办公室,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少年抿唇坐在桌前,一脸苦恼。   心想这时代就这点不好,通讯不便,一封信寄出去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有回音。   不知哥哥回到吉隆坡后怎么样了,生意应当很忙   陈安告诉他:“世青少爷如今上进许多,在矿场跟着管事学很是能干,静宜小姐前阵子传出喜讯,说是有了小宝宝了。”   言霜眼睛一亮:“真的?”   陈安笑了笑:“可不是嘛,夫人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小少爷夫人一直念叨您。担心您的时候就去祠堂。”   言霜听着,鼻子一酸。   要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一件接一件,他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回去见伯娘。   吉隆坡,谢宅。   谢梦澜原本坐在花厅的紫檀椅上悠闲喝茶。   忽然听闻谢竣廷在新加坡寻到了言霜,指尖一紧。   “你、你没对小乖怎么样吧?当初让他走的人是我,你.......要怪就怪我。”   谢竣廷不紧不慢地掀了掀杯盖,热气袅袅散开,这才抬眸看她。   “母亲,霜霜是我拜过堂的妻子,疼他都来不及,我能对他做什么?”   谢梦澜这些时日,已经对他那套荒唐的说法免疫了。   他既已认定言霜是妻子,她也无话可说,只捂着心口,缓了缓才开口。   “你有分寸就好。小乖当初离开也是迫不得已,在外一年,想来也吃了不少苦我午夜梦回,也后悔过。”   谢梦澜说着,眼神黯了黯。盯着手中茶盏半晌,才又抬眼看他,“那你怎么没带他回来,是他不愿?”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   若言霜和谢竣廷是两情相悦,横竖不是亲兄弟,在一起也就罢了。   可若是言霜不愿,以自家儿子的行事手段,恐怕又得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谢竣廷语气平静:“霜霜现在马来亚大学念书,这回耽误了几天课,前些天又病了一场。我想着不必急着让他舟车劳顿,等他把这一阵功课赶上来,我再接他回来团聚。”   谢梦澜听到‘病了一场’,脸色立刻变了。   “要紧吗?请的什么大夫?小乖本就受过重伤的人,在外头漂泊一年,吃的用的也没有家里周全”   她越想越不放心,让刘姨把库房里的燕窝、花旗参、鹿茸都找出来,再问问有什么对症的药材一并带过去。   谢竣廷等她吩咐完,才说:“母亲放心。回来前我已安排好人照看,这趟回来,也打算请吉隆坡熟识的老中医过去,替他把脉开方,慢慢调养身体。”   谢梦澜这才安心一些。   “替静宜调理的大夫就不错,不如也让他去看看小乖?”   谢竣廷点头应下:“也好。”   谢梦澜喝了一口茶,狐疑地看他:“你竟肯让他留在新加坡?”   以儿子的性子,人找回来,她还以为少不得要圈在眼皮底下,哪容他在外头念书做事。   他本来的确不愿,毕竟夫妻哪有分开的道理。   谢竣廷端起茶盏,唇角微扬:“小乖亲口承认,他喜欢我。作为丈夫,也应该满足妻子的愿望。”   谢梦澜一脸不信,怀疑自家儿子在说梦话。   谢竣廷也不恼,“母亲不信?霜霜给我写的书信都带了回来。他还用替人理账挣的钱,给我买了袖扣和领带。“   他理了理袖扣,淡淡反问:“母亲觉得好看吗?”   谢梦澜将信将疑,难不成真是因为出去历练了一番,言霜反倒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也好。她对自家不孝子早已没什么子嗣上的要求,只要他守得住谢家家主的职责,别的就随他去吧。   她端起茶,幽幽叹了一口气。   “我一把年纪了,管不了太多,若小乖当真喜欢你,我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儿子谢谢母亲成全。”谢竣廷神色微正,郑重道:“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母亲应允,也得请母亲帮个忙。”   宋聿之忙里偷闲,在雪兰莪高尔夫俱乐部见到了谢竣廷。   这几个月马来亚的局势紧得很。   自打六月英国宣布紧急状态,雪兰莪的胶园和锡矿就没消停过。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出一个下午的空。   谢竣廷刚打完一场球,额发微湿,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喝茶。比起前阵子到处找人阴翳偏执的模样,眉眼间沉郁散去后,自有一股矜贵从容的气度。   谢世青垮着脸:“大哥,你这才回来几天?矿上的事一堆,我一个人扛不住。”   他也刚打完球,衬衫后背汗湿了一片,头发乱糟糟的。   方才那场球他输得难看,最后一洞更是直接把球打进了水塘里。   这会儿听到大哥又要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随时要瘫倒。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   同辈的公子哥哪个不是喝喝茶、跑跑马、在俱乐部里消磨时光就过去了。   偏偏他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矿场,晚上回来还得对着账本看到半夜。   他这几个月来,他连一场戏都没看过。   谢竣廷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也年纪不小了,矿场的事学了这些日子早该自己拿主意,总不能事事都指着我。下周你就跟孙管事去槟城查账。”   谢世青:“啊,我自己去槟城?”   “我打算在新加坡设个谢氏矿业的分办事处。往后我会长期待在新加坡,小乖年纪太小,我不放心。”   谢世青想说自己和言霜是同龄人,但是一看大哥的脸色。   罢了罢了。   言霜好不容易能留在新加坡继续念书,大哥还松口同意他开事务所。   自己累就累点吧。   至少大哥夫妻俩感情好,他们这些小辈的日子也好过些。   他是亲眼见识过大哥疯起来什么样子的,总比再来一回强。   谢世青认命:“知道了,大哥。”   宋聿之坐在旁边,笑问:“什么时候带言霜弟弟回来?静宜也念着他,就是如今身子重了,不好出远门。她还说怀孕的时候多看看长得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正等着她小霜弟弟回来给她看呢。”   谢世青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脸:“看我也行啊。咱们谢家的男人个个都生得好,我给静宜姐看几个月,保准生出来的外甥跟我一样俊。”   宋聿之被他逗笑了。   “大夫把过脉,说大概率是个千金。就算真是个小子,静宜说也性子最好随她小霜弟弟,乖巧省心。”   说到这里,宋聿之和谢世青对视了一眼。   要说一物降一物呢。   言霜那样软绵的性子,偏偏把谢竣廷这条疯狗拴得牢牢的。   谢竣廷抬手看了眼腕表,也不知道弟弟这几天怎么样,是不是乖乖的。   “下个月霜霜有假期,到时候我陪着他一块儿回来。”   “那行,家里也好久没有办过宴席了,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沈少禹得知言霜已经把新场地物色好,还置办妥当后,大为震惊。   去的路上还在念叨:“你可别又图便宜找什么犄角旮旯。实在钱不够的,我身上有一笔私房钱可以借你用用。”   直到他看见整层打通的事务所,还是在少有的现代化办公楼里,眼睛都差点掉到地上:“言霜,你疯了吧......这里的租金整个新加坡出了名的贵!”   沈少禹绕着办公室转了一圈,回头看言霜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才猛然想起这几天言霜来上学,衣着打扮都和以前很不一样。方才楼下还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他什么来着?   小少爷?!   “你”沈少禹张了张嘴,“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什么来头?”   言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前些日子,和我兄长闹了些别扭,我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算是和好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略过不提。   沈少禹皱起眉听了好一会儿。大概猜到言霜的兄长大概是做生意挣了点钱,典型的暴发户心态,又怕弟弟吃苦,就给他弄了这个这么大阵仗的事务所。   这不是胡闹吗?   再多的钱也经不起这样浪费啊?他以为自己是锡矿大王?   “你兄长这不计成本的手笔图什么?总不能是让你拿这个当玩具玩吧。别开个几个月就资金亏损、撑不下去了。言霜,咱们做会计事务所要务实,不能为了面子好看就铺张排场、做赔本买卖。”   “少禹,其实我兄长他......”   沈少禹有些着急:“言霜,你要是小打小闹玩两天图个新鲜,那我没话说。可要是打算好好做,那咱们得把账算清楚。你也知道这一行是什么行情,英国所不碰这块正是因为不划算”   言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做生意,盈利持平才是长久之计,否则就算有再大的后台撑着,也终究立不住脚。   谢竣廷的本意是不想他吃苦,亏多少都无所谓。   陈平也提过,这些开销走的都是大少爷的私账,族里没人能置喙。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沈少禹看他神色里有些迷茫,还有些说不出的苦恼,便换了个话头。   “行了,钱的事先放一边。我倒想起一桩正事。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你总知道吧?”   言霜闻言抬起眼,认真听他说。   “商会底下常有华商聚在一起交流,我家里跟里头几个老会员有些交情,听说有家很大的华商公司,跟原来的英国事务所一拍两散了。”沈少禹眼睛发亮,“这可是个机会。那家公司规模不小,真能把这单拿下来,咱们这事务所往后就不用愁了。”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机遇,言霜若有所思,沈少禹以为他不愿去。   “怎么?该不会你兄长连见客户都不让你去?那这给你开的哪门子事务所,换个名头的金笼还差不多。”   言霜赶紧说没有的事,谢竣廷并没有拦着他见客户,只说过出门要带着陈安。到时候让陈安跟着,说是自己的助理。   沈少禹见他松口,和他商定了时间地点,叮嘱他不要迟到。   到了要出门那天,陈安替他把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不免有些忧心,“小少爷,那种场合人多眼杂,要不要多派两个人跟着?”   言霜笑了笑,摇头:“陈安,事务所要真做起来,往后这种场合少不了,难道每次都带一队人吗?”   陈安觉得言霜说得有道理,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也是,大少爷回来要见到您这么能干,肯定会很骄傲。”   “时间要赶不上了。”   少年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叮嘱,“等会儿到了地方,你注意别乱说话,记住了啊,今天你就是我助理。”   陈安点头:“好的!小少爷!”   言霜无奈纠正:“叫我东家。”   “好、好的,东家。”   劳斯莱斯在中华总商会门前停下。   陈平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低声道:“大少爷,就是这里了。”   洋楼门口停了不少汽车,穿着西装的宾客进进出出,寒暄交谈。旁边还站了两个穿制服的侍应生,每每有人过来就躬身行礼。   陈平又问:“要现在上去接小少爷吗?”   谢竣廷处理完吉隆坡积压的工作,就赶回新加坡。同行还带了十几个箱笼,还有专程请来把脉开方中医,到家才从惠姨口中得知言霜傍晚就出门了,说是去中华总商会参加什么活动。   “就在这儿等小少爷吧。陈安跟着,应该不会有事。”   陈平看出他脸色不好。   换作往常,大少爷怕是早就上楼找人了,这回却不知为何,硬是忍住了。   正说着,商会门口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言霜穿着件浅色衬衫,西裤笔挺熨帖,更显得他腰身纤细,在人群中如同一株清透的玉兰。   他微红的脸颊带着笑,正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谢竣廷看清他旁边那个人是谁之后,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第52章哄他:离婚?除非他死了   沈少禹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也梳了起来,看着人模人样的,满脸掩不住兴奋地搭着言霜的肩膀。   “怎么样,今晚没白来吧!林老板还真松口了,我就说这单有戏。”   言霜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说的这位林老板就是新加坡兴隆船运的头家。前阵子想拿银行贷款扩建货仓,请了莱佛士坊的Gibson&Stewart做审计。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顺利批款。   不曾想这林老板曾从私账垫付船员工资,英资事务所的审计师非让他重新分类,否则不肯出报告。   后来又挑刺他跟几家船东调船、运货多是电报加收据的口头约定“无法核实”,硬是把账面利润做成了亏损。   林老板本就窝着火,不想那英国审计师还用英语讥讽‘华人做生意不守规矩’。   两边就这么闹翻了。   虽说没能就此和兴隆船运定下长期合约。   但万事开头难,他们刚入行没什么名气,林老板肯给个机会已经不错了。   何况今晚还认识了不少其他商号,混了个脸熟。他们一听说事务所的办公地点在莱佛士坊,眼神里不由地多了几分高看。   沈少禹看了他一眼,他皮肤白,现在两边脸颊到后颈,连耳垂都是红的。   “你没事吧?就喝了两口酒,脸这么红,我先送你回去。”   陈安跟着言霜一整晚,憋了一肚子气。那些所谓的老板,连谢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竟也配让小少爷陪着应酬。   现在总算逮着机会说话。   他不满地看向沈少禹,忍不住呛声:“我家小少爷酒量本就不好。”   沈少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这种场合喝两口酒本就寻常,哪有这么紧张。还有言霜你出来应酬还配个随从,什么年代了,你兄长是什么封建大家长吗?”   陈安本想说他们大少爷还真是了,忽然余光瞥见一道高大熟悉的人影走过来,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大少爷?!”   沈少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来人极高,还未看清楚长相就先觉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让人联想到某种冰冷、危险的动物。   深黑岩石般的眼眸望过来,落在自己搭在言霜肩膀的手上。   沈少禹下意识就将手臂收了回来。愣了几秒,猛地想起,这张脸他在报纸上见过。   正是剪彩那天,在马来亚大学演讲的那位锡矿大王!   言霜身边的小随从叫他什么?大少爷?!   谢竣廷走近后,才看得更清楚弟弟脸上的绯色。正式场合的装束让他的少年稚气淡去,显出沉静而瑰丽的气韵来。   陈安心里咯噔一下,大少爷怎么偏巧今晚就回来了?   真怕他动起气,两人又闹起来。   好些天不见兄长,言霜其实想得厉害。   下意识想走去搂住他,想起什么后又生生停住,只好仰着小脸看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坐船累不累?”   空气掀动,少年身上的甜香混合着极淡的酒味透过来。   “刚下船,不累。”   谢竣廷垂眼看着他方才的动作,忍着将人拥进怀里的冲动,眉骨微压:“霜霜,你喝酒了?”   言霜怕他训斥,眼睫抖了抖,有些心虚:“没喝多少”   沈少禹整还陷在震惊里,等反应过来后眼睛都亮了,连忙上前语无伦次地伸手:“谢谢谢先生,很荣幸见到您!原来您就是言霜的兄长,久仰久仰”   谢竣廷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伸手的意思。   言霜怕谢竣廷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给,悄悄伸手勾了勾他的尾指,小声介绍。   “哥哥,这是我同学,沈少禹。”   谢竣廷眸底沉郁,看了看言霜的小动作,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心爱的弟弟,竟为了别的男人讨好自己。   沈少禹的手僵在半空。   见他深峻疏冷的脸没什么表情,黑眸更是如覆寒霜,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少年咬着唇,目露祈求,嘴型对着他喊‘哥哥,求求你了’。   谢竣廷闭了闭眼,将心中的不悦咽回去,惜字如金:“嗯。”   弟弟依旧可怜巴巴地看他。   谢竣廷抿了抿唇,神色矜冷:“霜霜在家和我提起过你。”   沈少禹心说,言霜的兄长大概就是寡言的性子,没怎么在意地收回了手。   “原来言霜在您面前提过我,太荣幸了。”   说着,他还想起自己背地里说过他像个暴发户、封建大家长,谁能想到,对方竟是鼎鼎大名的马来亚锡矿巨头。   这会儿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但更多的还是激动。   言霜怎么不早说谢先生就是他大哥!上次在学校去看演讲,他还偷偷摸摸的   谢竣廷问,“事情谈好了?”   少年点点头,这时商会大门里又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男人正是今晚的林老板。   “谢先生?”对方先是一停,随即脸上堆起笑,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真是谢先生。”   那人到了跟前,笑得很热情,“鄙人姓林,是兴隆船运的,之前在商会酒席上见过您一面,不知您还记不记得。”   谢竣廷轻轻颔首,不热络也不冷淡:“有印象。”   林老板越发殷勤:“今天可真是巧了,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该早些出来迎的。”   “过来接弟弟。”谢竣廷说着,垂眼看了一旁的言霜,眸光柔和下来。   林老板跟着看过去,这才认出旁边的人是晚上见过的,不免惊讶:“原来这位小后生就是谢先生的弟弟?”   从前听闻谢氏家主有个亲生胞妹,如今见言霜与谢竣廷眉眼并不相像,心下猜测应是族中的血缘稍淡的弟弟。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意更盛。“难怪刚才席上我就瞧这令弟面善,年纪轻轻就开了事务所,想来是谢先生教得好,我正打算把公司的账交给他们试试。”   谢竣廷:“弟弟年纪尚小,许多事不懂,往后还请林老板多担待。”   “不敢不敢,令弟很是优秀,谢先生该有信心才是。”林老板笑着摆手,顺势邀请:“谢先生既然来了,不如上去坐坐?”   谢竣廷看了看言霜。   少年乖乖站在他身侧,眨着长睫,假装认真听他们说话,实则眼神早已放空。   他淡淡回绝:“时间不早了,改天吧。”   “那是那是,改日该是我登门拜访才对,到时候还望谢先生赏光。”林老板连声应道,寒暄客套一番,才算结束。   陈平和陈安两兄弟早早在车旁等着了,   言霜问:“少禹,你怎么回去?”   谢竣廷淡淡瞥他了一眼。   沈少禹感到一阵压迫感,分明感觉到谢竣廷并不想捎他一程,忙说:“我自己打个黄包车回去就行,你们先走。”   言霜本想再说点什么,谢竣廷已经压着眼皮,不由分说地牵着他上车,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车门一合上,少年就被捧住了脸颊。   谢竣廷半垂着眼睑,缓缓嗅着他鼻息里的酒气,声音不辨喜怒:“小乖喝了多少。”   言霜虽然脑子迟钝了些,意识却清醒:“就几口要跟别人敬酒。”   毕竟是商会晚宴,还是很有分寸的,小酌几杯,增加气氛而已   想到自己捧在掌心的小珍珠,举着酒杯跟一桌子生意人周旋赔笑,谢竣廷就像被一把钝刀缓缓割着,腥气翻涌。   白纸黑字答应了又如何?   他此刻只想把人捉回家里去,关在楼上,做他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就算闹几天、哭几天,也好过在外头受这份罪。   离婚?除非他死了。   谢家的人只要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放手。   谢竣廷眸底沉郁,想起言霜上次烧得浑身滚烫,药不肯吃,水米不进,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最终,又将那些将要失控的念头缓缓压了下去。   到了新加坡的宅子,谢竣廷单手把人提抱进了屋,吩咐惠姨去煮醒酒汤,再做一点好入口的清淡夜宵送上来   然后就抱着言霜上了楼,回到卧室。   满屋子都是少年留下的香甜气息,将他心口躁意慢慢安抚了下去。   他没多说什么,捉着言霜进了浴室,替他洗澡。   少年站在花洒下面,谢竣廷也脱了衣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的水流。   两个人站在一起,肤色和身高的对比都格外明显。谢竣廷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细细地揉、搓在他身上。   “一身的酒味。”   还有烟味、香水,各种沾染回来乱七八糟的味道。   言霜知道兄长在气他和沈少禹出来应酬,还喝酒,便也主动挤了一捧沐浴露往他身上涂,眉眼莹莹。   “哥哥,我也帮你。”   可他个头不够高,只能在谢竣廷胸口和腹肌附近打转,再往下他就不敢了,否则这个澡就不知要洗到什么时候了。   他一边抹一边悄悄打量。   不得不说,兄长的身材实在天赋异禀,肩宽腰窄,肌肉线条紧实利落。水珠顺着沟壑往下滚,完全就是性感男模级别。   谢竣廷垂眸看他,水珠挂在眉骨和鼻梁上,眼睫和瞳仁都是极致的黑。   他忽然开口:“小乖在看什么?”   言霜抬起眼,脸一红:“没看什么,就是觉得哥哥身材很好。”   谢竣廷不为所动:“哦,小乖不会以为拍两句马屁,今晚的事就能这么过去了?”   言霜刚想辩解,谢竣廷冷冷:“闭眼,哥哥帮你把泡沫冲了。”   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乖乖闭上眼配合他冲水。   热水从发顶一路淋下来,兄长的手掌在他额前挡着,免得泡沫进了眼睛。   冲干净之后,谢竣廷自己也很快冲了一遍,才用浴巾把他裹紧抱出去穿衣。   惠姨和陈安把解酒汤和几样清淡的吃食送了上来。   谢竣廷正坐在床边替言霜擦头发。   卧室灯光柔和,两个人穿着款式相同的睡衣,举手投足间流露的亲昵让惠姨不敢多看,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陈安也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谢竣廷喂了言霜半碗解酒汤,哄他吃了两口燕窝羹,才开始“进入正题”。   “言霜,我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   “我没有。”少年听他连名带姓叫自己,头皮一麻,皱着脸冷静辩解,“哥哥不是说过我可以出去见客户吗?我也带了陈安,现在不也好好地回来了?”   “姓沈的怎么回事?”他身上的气压很低,明显的不悦。   言霜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把想和沈少禹合伙做事务所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谢竣廷听完,面无表情:“不行。”   “为什么?”言霜有些着急,“今晚的林老板也是他引荐的......”   “就这样?”   谢竣廷漫不经心地理了理他的鬓发,“小乖想要多少钱,多少客户,哥哥都可以给你。姓林的想争取谢氏矿业的合作,他自己会上门来。有跟他合作的必要吗?”   言霜抿了抿唇:“我总不能一直靠着哥哥。我也想有自己的事业,能独立”   “为什么不能?”   谢竣廷静静反问,“我既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丈夫。依靠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从你住进谢家那天起,我就跟你说过,万事有我兜底,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费神。”   少年咬了咬唇,抬眼看他:“哥哥到底是觉得没必要合作,还是讨厌沈少禹?”   “都有。”谢竣廷答得干脆。   言霜噎了一下,退了半步:“那好,我换一个人合作。”   “也不行。”谢竣廷眉心紧蹙,“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合作?”   “那哥哥又为什么一定要反对呢?”   言霜忽然想起沈少禹前几天说过的话:这事务所不过是换个名头的金笼。他当时还并不觉得,这会儿却觉得有些难受。   他抿着唇翻身躺下,将被子一卷,闷声道:“我头疼,要睡觉了。”   说完便背对着他,只留了个后脑勺。   卧室里倏然安静下来,   谢竣廷看了他一会儿,心口堵得发闷,心知再说下去人就该哭了,哭了就会生病。   淡淡的酒意和困意涌上来,言霜听见兄长又进了浴室。   他眼皮耷拉着,心里也有些发闷。   好几天没见了,明明很想念对方,一见面却先吵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床垫微微塌陷下去。   一具刚冲过冷水澡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随即吻落在耳廓上。   言霜犹豫片刻,还是转身搂住他,声音困倦:“哥哥,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你回去吉隆坡这些天,我都想你想得睡不着”   谢竣廷动了动,将他搂得更紧,“哥哥也想你。”   洗冷水澡的时候他冷静地想过了。   姓沈的不过是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合作对象,身边多放几个人盯着,还怕他翻出花儿来?   实在不行,过两天让人去敲打恐吓一番,谅他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这么想着,谢竣廷的心里就舒畅了很多。   言霜在他怀里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亲了亲他的下颌,哄他:“生气容易老,哥哥本来年纪就大一些,老是这样动不动就生气,我们以后还怎么一起到老呀?” 第53章调养:小少爷身子骨还未长开,要多节制   言霜第二天睡到下午才醒来。   毫无疑问他的嗓子叫哑了,眼皮也肿起,一睁眼,看见精神抖擞的谢竣廷,就气得像只浑身炸毛的猫。   不过他体型娇小,又长了一张温驯漂亮的脸,再怎么生气也没有杀伤力。   谢竣廷笑着把人从被窝里抱出来,进了浴室给他刷牙洗漱。   言霜穿着睡衣坐在洗手台边上,两条遍布吻痕的小腿腿悬空晃着,时不时踢到谢竣廷的膝盖偷偷泄愤。   “嗯?小乖还挺有力气。”谢竣廷结实的手臂圈住他,眉骨压下一片淡淡阴影,“既如此,那我们继续?”   昨晚他用身体力行,证明了自己不仅没有老,而且很“行”。   同时反思了自己一直以来,总顾念疼惜弟弟年纪小、身子还在长,情、事上处处克制收敛,才给了他这种不好的错觉。   言霜掀起微肿的眼皮,想起昨晚自己怎么一次次地哭求,又是怎么被按着腰,哄着来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身体本能抖了一下,很乖巧地摇头。   “不、不要了”   谢竣廷掌心捏着他的脸颊,替他刷牙,眉眼里全是餍足。   “小乖以后还说哥哥老吗?”   言霜嘴巴里都是泡沫,说不出来话,只能继续乖巧摇头。   他敢说一个字吗?除非屁股不想要了。   谢竣廷把牙刷拿开,让他仔细地漱了口,又缓缓发问:“那小乖说,我们能不能一起白头偕老?”   言霜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音:“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能。”   谢竣廷终于满意了,低头舔吻他的眼皮:“哥哥的乖宝宝。”   既然弟弟一心和自己过日子,为了夫妻感情,他也愿意做出让步。   谢竣廷继续拿毛巾替他擦脸,言霜感觉到胸前贴了块什么,伸手去摸到一个沉甸甸、黄澄澄的长命锁。   放在手心里很压手,应当是足金的。   他这才想起昨晚迷糊恍惚,脖子上忽然多了个东西,还以为是项链。   这会儿仔细看,才发现是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锁面錾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背面刻了“长命百岁”四个小字。   “哥哥给我这个做什么?”   “上次回吉隆坡买了给你保平安的,拿去庙里开了光,供奉了几天。霜霜以后出门都要贴身戴着,不能随意取下。”   锁并非是完全实心,里面留了极小的一张符签,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人生辰八字,末了是一行小字:‘同心永结,命数相缠,死生同契,世世姻缘。’   谢竣廷黑眸微闪:“你忘了上次自己赌咒乱说话了?漫天神佛在上,保不齐就有听见的,万一当真又该如何?”   言霜明白过来,心道哥哥果然是还记着这件事。   他心里不免有些微发涩,伸手搂住谢竣廷的腰:“哥哥,你怎么这么迷信啊。”   长命锁、脚镯,原本都是家里给小孩子戴的,图个锁住平安、拴住性命的。   谢竣廷替他把锁放回去,衣领系好,“宁可信其有。”   言霜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他:“戴了这个,那怀表怎么办?”   那枚怀表是言霜离开时落下的,丢在东小楼书房。   谢竣廷一气之下砸了,后来又拿去修,折腾了工匠师傅许久才勉强修好。   重逢之后,他没有提起过,默然地将怀表放回了抽屉里。   “它走时不太准了。”谢竣廷喉结滚了滚,说,“哥哥再送你一个新的。”   破碎的镜子再怎么修复也有裂痕,正如这怀表上的凹痕,永远磨不平。   这寓意不好,他不要。   他要给言霜一个完美、崭新的开始。   “不用。”言霜摇了摇头,弯着眼睫的眸子碎星闪烁:“它还能走,不准的话,我时不时调一下就好。”   谢竣廷凑近用下颌蹭过他不听话的碎发,满眼温存和爱意。   “惠姨炖了汤,你睡了一天,先下去吃点东西垫垫。”   言霜朝窗外的天色瞥了眼。   “那我吃完想回事务所一趟。林老板给的账册,我想看看。”   谢竣廷唇角压出一点不悦的弧度,他的好弟弟还是个事业脑。今天都差点下不来床,还惦记着回事务所干活。   看来还是做得不够。   好些天不见,难道不应该在家和自己温存吗?   谢竣廷将他抱了出去,神情淡淡地扼杀了他要出门的想法:“乖,今天就不许出去了,我从吉隆坡带了老中医过来,先给你把脉开方,调养身子要紧。”   这老中医是宋家举荐的,一把年纪头发花白,看着就知道颇有实力。   他这个年纪本该很少出远门了,这回肯从吉隆坡坐船到新加坡,一来是宋家的面子,二来是谢竣廷给得实在够多。   医者仁心,加上盛情难却,于是还是同意了来这一趟。   言霜坐在茶室的椅子上,把手腕放在软垫上。老中医坐下来,三指搭上他的脉,闭着眼一动不动。   半晌,他换了另一只手诊了一回,眉头慢慢拧起来。   接着询问了一些言霜的日常作息,饮食之类的,平时有没有头晕乏力。   言霜都一一回答了。   老中医听完,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言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白净的脸染上些许不安:“大夫,是怎么了吗?”   该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这个时代的医疗不够后世发达,言霜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闪过些很坏的想法。   谢竣廷陪在旁边,脸庞早就阴沉了下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他心里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无论言霜身上有什么毛病,他都会倾尽全力去治,去求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马来亚治不好就去英国美国。   可若是还是不行   他喉咙一紧,涌上些许血腥气,随即又硬生生压下去,绝无可能。   他绝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老中医有些为难地捋着胡子斟酌半天,目光将言霜和谢竣廷梭巡,终于清了清嗓子,老脸微红地开口:“谢先生,小少爷这脉象细弱,应当是气血不足,不过也不算大碍,慢慢调养便是。老夫家里有祖传的滋补方子,吃上两三个月保管养得面色红润。只是只是还有一件事,老夫不得不提一句。”   谢竣廷眉心紧蹙:“您说。”   “小少爷年纪轻,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老中医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委婉,“这个房事上头还是节制些好。太过频繁于他这年纪,最是伤根本。往后日子长着呢,咳咳......不急在这一时。”   他在吉隆坡行医几十年,谢家这种大户人家的秘闻见得多了。   宅门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他就个诊脉开方的大夫,拿钱办事,旁的事一概不会多问。今日已是看在诊金丰厚份上,破例多提了一嘴。   言霜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根“蹭”地窜上来,一路烧到脸颊。   是啊,中医把脉,什么看不出来呢?   他咬着唇去看谢竣廷,兄长面不改色,脸皮厚得像城墙,还在一本正经地问老中医,这方面该如何调养、该注意些什么。   老中医见他坦荡自然,心道真不愧是做惯了大生意的人,于是也不再拘谨,说家里还真传下来一个方子,就和调养气血的一并开了,又叮嘱了几句如何煎服等等。   谢竣廷一一记下,多给了一倍的诊金才让陈安把人送走。   于是言霜又开始了每日喝中药的日子。   药汁酸苦发涩,气味冲鼻,一入口整张脸都得皱起来,每次喝完都眼泪汪汪的。   心里很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故意将自己弄病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   谢竣廷最终同意了他和沈少禹合伙做会计事务所,甚至让陈平找了律师,拟了一份厚厚的股权协议。   言霜心里明白,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合伙人反目的事不少。   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就可为了一点利益对簿公堂,连朋友都做不成。   陈平其实觉得大少爷这是多此一举。   就算没有这一份协议,以谢家在新马两地的背景,那个姓沈的小子但凡有点脑子,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真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谢家连手指都不用动就能碾死他。   很快,事务所的商号正式批了下来。   揭牌那天请了舞狮队,栩栩如生的金狮舞动姿灵动,锣鼓喧天。林老板和当初代理行的陈老板也过来捧场。   沈少禹的父亲起初听说儿子要和人合伙开事务所,以为是年轻人小打小闹。   直到见了谢竣廷。   沈父一开始觉得眼熟,等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回去后,他再三叮嘱沈少禹。   谢家不是一般人家,往后要谨言慎行,万万不能为了蝇头小利反目成仇。   此外,谢氏矿业在新加坡也设了办事处。   今年以来锡价一路涨,年度均价逼近战后短缺时期的最高位。   谢氏手握多座矿场,正是如日中天,一举一动都惹得各界侧目。   言霜和沈少禹熬了几个深夜,终于把兴隆的旧账理清,又替林老板拟了一份英资银行认可的资产说明。很快贷款顺利批下来,林老板和他们签了三年长约。   消息传开,陆续有其他公司找上门,事务所渐渐忙了起来。   发现人手不够后,沈少禹从同系拉了两个相熟的同学进来,几个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配合得还算不错。   小学徒何岁彻底坐不住了,怕自己再不顶事东家会抛弃自己。于是主动跟着周叔学记账,学看单子。   他不想给东家丢脸。   沈少禹一开始挺喜欢逗他的,后来见他确实上进,也愿意教教他。   恰逢月度考试,言霜就愈发忙碌了起来,回到家还扎在书房里温书深夜。   谢竣廷看不过眼,强行把人捉回卧房休息,又让惠姨多炖些汤水给他补身子。   少年如今抱着还是轻飘得像朵云,胳膊腿就不必说了,腰细更得都没有他的巴掌宽,就是脸上长了点软肉能骗骗人。   谢竣廷掰过他的脸,瞧他一双眼下的淡青,冷笑着恐吓:“事务所忙不过来就让姓沈的去招人。你再这么不顾身体地熬,我就把你捉回吉隆坡关起来。”   言霜浑身悚然,连声保证再不熬夜了,又凑上去亲亲他,软着声哄他:“哥哥最好了,最喜欢哥哥”   谢竣廷这才脸色稍霁,拿他没办法似的把人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   喂他吃了半盅炖得软烂的牛奶燕窝,又捉着人去浴室洗澡。   他随口提起最近在新加坡看中的一处产业。   原是某位英国高官的庄园,地段极好,打算买下来记在言霜名下。   少年犹如一捧新雪泡在浴缸里,趴在谢竣廷身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只听了个囫囵:“给我买房子做什么,我又用不上。”   他向来不怎么重物欲,对房子、产业更没什么执念。谢竣廷送过他的戒指、手表、各色贵重物件,他就算收下也不怎么喜欢戴,除了他严令要求的长命锁和脚镯。   “想买就买了。”   谢竣廷轻描淡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拿浴巾把人裹起来抱出去,“锡矿和橡胶园都是重资产,就算有余钱也不能一直往里砸。”   锡矿开采本质上是与资源枯竭赛跑的生意,矿场寿命有限,设备还得不断更新。   谢家从早年起就热衷置产,宅子、商铺、地皮,不仅是能攥在手里的实产,也能源源不断地升值生息。   少年穿好睡衣,揉了揉眼睛,想起最近在学校里听的几场经济讲座,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谢竣廷很轻地笑了一声,啄了啄他唇:“你这什么比喻。”   言霜打了个哈欠,往下说:“这就叫分散投资。可惜这个年代理财保险什么的还不够成熟,买房买地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想起当年他爸妈也是在房价低迷的时候买了几套,后来翻了好几倍。   谢竣廷摸着他有些湿的发尾,拿手帕提他细细擦了,否则容易头疼。   言霜舒服地翻过身,忽然想起什么一激灵地睁开眼,仰头看谢竣廷:“哥哥,其实还有一个。”   谢竣廷垂眼听他讲:“嗯?”   少年眨了眨眼睛:“现在汇丰、渣打之类的英资银行对华人公司的贷款苛刻。我和沈少禹开事务所以来,听过不少这种事。华人想要借钱周转的需求还挺高的,哥哥完全可以办一家自己的银行,专门做他们的生意。”   这个年代办银行并没有后世那么繁琐,殖民政府对银行执照的审批也相对宽松,真正拼的是雄厚的资金实力   “哥哥若是觉得可行,可以回吉隆坡和聿之姐夫商讨。”言霜往他怀里蹭了蹭,“正好,我们事务所就可以替银行做贷前评估......”   谢竣廷墨色般的眼眸深不见底,若有所思地看他,半晌才静静开口:“小乖可想过,银行开业后要吸收存款,别人凭什么把钱存进一家新银行,而不是老牌银行?没有新储户的资金进来,再雄厚的资本也撑不了多久。”   言霜想了想,随口道:“那我们就把信誉做起来,利息也可以比别人高一些,再存钱送大米粮油之类的”   他家老母亲就是银行高管,这些东西他从小耳濡目染。   不过也不着急。   锡矿行业尚在鼎盛,谢家正站在时代的风口上,还有大把时间和资本去思量转型。   谢竣廷没再往下说:“办银行不是小事,等我回吉隆坡后和家族叔伯商议。”   他低头亲了亲言霜的额头,让他睡。   少年本就困顿,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   谢竣廷却抱着他失了眠。   他越来越觉得,言霜的身份不简单。   凭空出现在海里,擅长英语,懂的东西也远不是一个普通出身的人该懂的。   他低眸望着怀中人熟睡的脸,眼底的神色几经翻涌。无论他从前是谁、从哪里来,都不重要。上天让他漂到自己身边,成了他的弟弟,那便是他的人。   谁也别想带走。   谢竣廷抽空回了一趟吉隆坡,和家族叔伯及宋家商议创办银行的想法。   宋家从政,两家本是世交,对此都很看好,决定着手筹备。   谢梦澜对生意上的事向来不怎么上心,唯一有意见的是,谢竣廷这趟回来竟没把言霜一起带回来。   “谢竣廷,你存心的?”她放下手里新得的娘惹瓷茶杯,语气不悦,“明知道我日日盼着小乖回来,我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   “母亲,我明天又得启程回新加坡,一来一回三天几乎都在路上。”   谢竣廷解释:“等霜霜忙完这阵有假期,就让他回来住些日子。他也很挂念您,是我不让他回来的。”   谢梦澜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所求的事,我已经和叔伯们提过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堪,有位叔伯气得差点晕过去!起初是坚决反对的,后来实在拗不过才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不闹到明面上。”   谢竣廷眸色一沉:“不行,母亲,肩负家主的责任,保住谢家昌盛,这些我都认,我只求这一件事。”   他很清楚唯有名正言顺地成婚、写进族谱,日后到了地下,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相认,谁也分不开。   谢梦澜瞧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咬牙,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没想到晚年还要为这种事操心。   脸都快被他丢尽了。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先让知序回来,把这个侄少爷的名分落实了,小乖和你不能再是兄弟,后面的容我再慢慢求一求宗族叔伯们。”   谢竣廷沉默片刻:“好。”   谢梦澜抬眼看他,神色微敛:“别忘了你要做的事。谢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得让人心服口服。”   “这是自然。”谢竣廷颔首,“儿子会择合适的日子去做。”   两天后谢竣廷返回新加坡。   马来亚去年就开通了商业飞机航线,从新加坡到吉隆坡不过一个半小时航程。   不过愿意坐飞机的人还是少数,一来飞机上的座位很少,二来大家总觉得那笨重的铁疙瘩飞在天上不踏实。大多数生意人还是宁可多花些时间坐船或是搭火车,求个安稳。   谢竣廷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他现在有了言霜。若他出了事,弟弟无依无靠,还不知要被人怎么欺凌。   做鬼他都不安心。   所以他得活着,好好活着。   结果到了家,谢竣廷才得知言霜洗澡的时候在浴室摔了一跤,   不仅崴了脚,手肘也擦伤了。   他索性把事务所的工作都搬回了家,学校也请了假,让沈少禹替他做笔记。   少年穿了身淡黄色的家居服,一只脚套着白袜,另一只脚踝肿得老高,半靠在能望见花园的小书房窗边。   手边堆满了书本和账册。   几天不见,言霜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也顾不上自己的脚,迫不及待地和他提起沈少禹认识了一位汇丰银行的高级经理人,同是香山人,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哥哥,我们高薪把他挖过来,要想办银行就得有这种懂行的人。再不行,就给他一些干股分红,他总能心动,打工哪有自己做老板更有前途呢?”   毕竟前期准备工作一大堆,诸如编制招股说明书、还得设计账目体系、对接殖民政府的公司注册官等等   谢竣廷把人抱在怀里,阴沉着脸听他喋喋不休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言霜猝不及防,一双眸子倏地睁圆。他愣愣地任人吻着,身体本能去迎合,直到喘不过气才后哼出一声鼻音。   “唔、我在跟你说正事”   亲了许久,谢竣廷才放开他。   言霜刚喘匀一口气,张嘴想说话,又被兄长低头吻住。   濡湿的唇舌纠缠搅动声传来,他的呼吸和力道都很重,像要将他吃进肚子。   就这样反复了几回,一次比一次久,两人鼻息几乎融在一起。   到了最后,少年只能咬着微肿的唇,怯怯地抬眼看人,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谢竣廷这才停下,语气冷冷的:“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   他才离开几天,人就摔成了这样。   养了这么一屋子人,竟连个人都看不好,全是废物。   言霜感到很无言,这么一件小事,难道专程去打电话或者发电报吗?   他搂着他的脖子哄他:“没事,陈安请了跌打医生上门看过,过几天就能消了。再说,也是我自己不小心,哥哥不要怪其他人,总不能我洗澡的时候还让陈安看着吧?”   谢竣廷矜冷的脸绷紧,眸底压着情绪:“不行。”   言霜笑了:“哥哥你是没见过,以前我在码头搬货,住的地方是那种大澡堂,连个帘子都没有”   谢竣廷想象到那个画面,表情管理已经彻底放弃,脸很黑。   言霜瞧着他那表情,觉得好笑,也不逗他了:“所以我都是趁着没人偷偷摸摸去的,没人看见。”   他还有心思打趣,轻轻晃了晃自己受伤的那只脚。   “哥哥你看,我的脚像不像一个大粽子?惠姨现在天天给我炖骨头汤,说要以形补形,说不准我还能再长高。”   越是这样,谢竣廷越心疼,第二天就立刻找人重新做了防滑。不仅是浴室,还有楼梯,玄关等容易摔倒的地方。   惠姨和陈安都提心吊胆,不敢说话,生怕大少爷怪罪下来。   受伤在家这几天,言霜几乎成了谢竣廷身上的人形挂件,到哪儿都是抱着,洗澡的时候只能很滑稽地搭着一只脚。   等到言霜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想试着下地走两步。伤筋动骨一百天,谢竣廷说什么都不同意。   “我就走两步。”少年被他按回怀里,无奈地商量。   谢竣廷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言霜就说再这样下去,路都不会走了,真成了瘫子怎么办。   谢竣廷太阳穴猛地一跳,漆黑的眼眸看他:“言霜。”   语气有些凶,少年轻轻抖了一下,眨了眨眼:“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连名带姓喊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还不是你气的。”谢竣廷冷起脸来时,像一尊剔透贵气的玉像,“口无遮拦,不知避讳。”   言霜故作低落,垂下眼:“我只是想逗你开心嘛。”   看着弟弟可怜巴巴的样子,谢竣廷心口一阵发疼,本就是受了伤,他怎么还舍得凶他。   他俯身吻住少年的唇,叹息:“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哥哥没照顾好你。”   等到言霜的脚彻底恢复,林知序终于从暹罗赶了回来。   他本来早早订好船票,谁知临出发前,厂里的碾米机前出了故障,正赶上大米的收购旺季,机器不转米就要发霉。   林知序只好守着工人连夜抢修机器,后来又遇上连日暴雨,码头封航,前后推迟了一个月船期,才总算顺利来到新加坡。   他这趟回来,带了不少暹罗特产。   特意装了好几袋上好的香米,还有暹罗的干果、香料、手工织锦和各色小食,要带去吉隆坡给未曾谋面的伯娘。   林知序头一回来谢竣廷在新加坡的宅子,眼里掩不住的震撼。知道谢家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这院子都快赶上别人多少个家了。   可惜亲爹去世得早,幼时和大伯分别,到死都没能再见一面。   伤感归伤感,听说他离开这段时间,言霜竟然连事务所都换了地方,而且接到了不少单子,还有了合伙人。   “厉害啊言霜,这才多久,小序哥都有些望尘莫及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大哥能做的,我也能。”   话音刚落,谢竣廷漆黑疏冷的眸子便扫了过来。   言霜抿了抿唇,轻声道:“嗯,谢谢小序哥。”   原以为谢竣廷会给林知序订酒店,没想到竟然安排在家里住下了,说是过些天再一起回吉隆坡。   言霜倒不介意林知序住进来,只是他和谢竣廷的事   家里佣人是拿人钱财,自然瞒得严实。   林知序住进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不会被看出端倪。   他有些为难地扬眸去看兄长,却见他神色如常地端茶饮了一口,似乎半点也不在意。   晚饭就在家里吃的。   惠姨张罗满满了一桌菜,说林知序喜欢闽南菜,特意做了一道海蛎煎。   “以前跟人学过做的,不一定地道,知序少爷多包涵。”   林知序在外头吃穿向来不讲究,能有吃的就不错了,笑着摆手:“哪里的话,这菜看着就香了。我在暹罗这些年,最想的就是这一口,可惜外面做的都不好。”   这幢宅子一共有两个餐厅,大的那个靠近后花园逢年过节或是宴客时才用。今晚他们用的是小餐厅,布置得别致,碗碟瓷器都极精致,一看就知不是寻常货色。   桌上,谢竣廷给言霜夹菜,把蒸鱼仔细剔了骨,才放进他碗里。   “小乖多吃鱼,等会儿再把那盅山药羹喝了,对你身体好。”   言霜乖乖应了声,低头拨着碗里的鱼肉。   惠姨今晚还做了他很喜欢吃的炸牛奶卷,外表酥脆,内里香甜。   他已经吃了两个,想着趁谢竣廷不注意,偷偷再吃一个。   刚塞进嘴,就被兄长半路截胡。   谢竣廷修长的手指径直伸过来,硬是从言霜嘴里把半块炸牛奶卷捞了出来,指上沾着湿漉漉的口水,面不改色地丢回盘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哥哥说过多少次,油炸食物上火,你吃了晚上睡不安稳,喝太多清心莲子茶又爱跑厕所,不许吃了。”   林知序在对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言霜臊得不轻,白皙的脸从里到外都透着绯红,在桌底下偷偷踩了谢竣廷一脚,不敢看林知序探究的眼光。   谢竣廷面无表情地让他踩,“哥哥说错了吗,是谁起夜懒得下床,非要......”   “哥哥!”   少年连手指都是红的,不许他再说了。   林知序碗里也有块牛奶卷,现在也不知道吃不吃好,他觉得挺好吃的,而且吃了好几块大哥刚刚也没说什么啊。   他心里纳闷,再说,大哥是怎么知道言霜晚上睡得安不安稳、起不起夜的?   吃过晚饭,谢竣廷慢条斯理地擦了手,就提溜着言霜上楼洗澡。   林知序的房间安排在一楼,见两人一道上楼,便好奇地问惠姨:“楼上还有别的客房?”   惠姨收拾桌子的动作顿住,一时不知怎么答,支支吾吾地应了声:“是。”   林知序心下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径直回了客房休息。   他夜里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客厅有猫叫。他来的时候逗过那只叫糯米糍的三花,胖成球了,黏人得很。   兴许是肚子饿了,又或者是想出去玩儿?   林知序起身开门出去看,刚开一条缝,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言霜正蹲在地上教育小猫咪:“睡觉了,不能再吃了。”   糯米糍喵喵叫着,像是在抗议。   少年叹了口气,指尖点点它的脑袋:“也不能一起睡,哥哥不同意,谁让你掉毛”   林知序听了片刻,正要出去,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客厅里灯光昏暗,只留了角落几盏水晶壁灯做基础照明。   谢竣廷穿着和言霜同款的睡衣,走下来,单手就把人轻车熟路地抱了起来:“不睡觉,下来做什么?”   这个动作很亲昵,林知序心头一跳,缓缓皱起了眉。   好像有点不对劲。   从前虽然觉得言霜骨架不大,但没想到在大哥怀里竟然如此小巧,肩窄腰细,臀被大掌稳稳托着。   林知序莫名想到了林间幼小的雀鸟和巍峨高耸的山影。   一直以来,他就觉得大哥对言霜好得有点不像话,虽说言霜长得好看也惹人喜欢,但作为没有血缘的兄弟来说,实在有些过了。   但那时候他并未多想,直到此刻   少年双臂搂着他,在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他没听清。   接着就见大哥“嗯”了一声,低头亲了亲他的唇。   林知序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他们亲嘴了?!   言霜身子一僵,有些紧张地往客房方向看过去。   糯米糍也在脚下一边叫,一边团团转。   谢竣廷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回来。乌黑的瞳仁轻淡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又并不在意地转开。   “不许躲。”   话音落下,他便低头覆上了言霜的唇,辗转吮吻,既深且慢。 第54章嫂子:是不是你大哥有了新欢?   言霜不习惯在人前亲热,心尖仿佛被捏紧,眼睫控制不住地轻轻扑闪。   一点细微的响动都叫他惶然,手指下意识揪紧兄长的头发。   他不知道谢竣廷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大半夜非要在客厅里接吻。   他原以为这个吻很快会结束,不想兄长颇有兴致,含着他的唇吮了又吮,还要强迫他专心。   终于结束一个濡湿绵长的吻。   言霜被谢竣廷抱着上楼,浑身都是臊的,总觉得仿佛被人窥见了什么。   刚回到卧房,他就忍不住咬谢竣廷的下颌一口。   还挺用力的,一个小巧漂亮的牙印跃然出现。   少年绯红的脸有点羞恼,湿眸像亮晶晶的宝石。   谢竣廷由着他咬,面不改色:“怎么了?”   还在装。   言霜不给他装傻的机会:“哥哥,刚刚在楼下,万一小序哥忽然出来看见了怎么办?你下次不许”   谢竣廷将他放回床上,眸色淡然地打断了他。   “霜霜,这是我们的家。”   “我和自己的妻子亲热,有什么不妥?他看见就看见,迟早会知道的事。”   他一贯的理直气壮、听起来挑不出一点毛病。   言霜轻轻皱起眉,他心里清楚兄长说的是事实,可还是觉得羞耻。   谢竣廷注视着他的表情,低垂着眼睑,似有低落:“外人面前就罢了,在自家人面前,小乖还要装作跟哥哥没关系?”   言霜被他说的有些心虚,耳朵无意识地收了收:“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谢竣廷熄了灯,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开始幽幽地翻旧账:“听说,之前附近好几家商行的老板,都在打听小乖,说要给你介绍女儿,招你为婿,喜结连理。”   他在心里冷冷嗤笑,当初言霜刚来谢家就招惹了宋三和孟二,如今到了新加坡,又是这个打听那个打听。   怎么,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一个两个都盯着他心爱的弟弟。   自己若是不严防死守,怕是早就让人登堂入室了。   言霜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事儿,小脸不由得皱起一团:“何岁这个大嘴巴。”   小学徒平时嘴巴不是严得很,怎么一到谢竣廷这里就什么都招了?   明天回去就罚他抄书!   “他如今跟着周叔做事,随便一问就什么都倒出来了。”谢竣廷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都做老板了,怎么还这么单纯?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弟弟明明已经能独当一面,身上却还带着一股单纯清透的孩子气,叫人心软泛滥。   “小乖,这世上只有哥哥不会害你。”   闻言,少年在昏寐光线中睁眼看他,兄长眉眼轮廓如雕塑般深邃沉静,偏偏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墨海般汹涌。   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谢竣廷亲了亲他,宽大的手掌贴着他的小腹轻、揉:“还不睡?不睡就做点别的。”   言霜被痒得扭腰躲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哥哥听见那些事情,不生气吗?”   谢竣廷很轻地笑了一下:“生气。”   只是后来何岁跟他说,东家曾吩咐过他,在外头被人问起婚事,一律答“已婚”。   就这两个字,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熨帖。   他们分开近一年都各自守着名分,果真是天生的兄弟,也是最默契的夫妻。   言霜早上要和沈少禹去见客户,所以不用谢竣廷叫就很自觉地起了床。   下午还有课,他就穿得不那么正式,挑了一件质地轻薄透气浅色竖纹衬衫,衣襟还带了一点风琴褶设计。   谢竣廷的睡眠一向跟着言霜走,怀里的人醒了,他也睡不了多久,索性起身,循着声响走进衣帽间。   少年刚洗漱过了,周身被晨光照着,衬衣干净斯文,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视线往下,见衬衫下摆夹着两根细带,箍在言霜腿、根,丰腴白皙的腿肉被勒出一小圈浅痕。   是有些紧了,少年正低头跟那根带子较劲,手指笨拙地拨弄着。   这种衬衫若不用固定夹,走不了几步就皱得不成样子。   谢竣廷倚在门框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语气很淡:“哥哥帮你?”   言霜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点了头。   谢竣廷在他面前蹲下身,示意他将脚踩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手指勾住黑色细带,慢慢替他调节合适的松紧度。   他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狎昵。   只是微凉的手指贴着腿肉时,言霜不由得睫毛跟着一颤。   谢竣廷垂着眼皮:“这材质太硬了,勒一整天,小乖这里要磨红。哥哥回头给你买几条真丝的,软一些。”   “嗯。”   明明就是很正常的对话,言霜的耳根却慢慢红了。   自从听了老中医那番话,开始按方吃药,他们那种事确实少了许多,多半只是亲亲抱抱。兄长实在忍不住了,便自己去冲冷水澡,一晚上冲个两三次的也有。   此刻他只是蹲着替自己理一理衬衫夹,他却莫名臊得厉害。   谢竣廷站起身。   捏住言霜的脸转过来,在唇上亲了亲,故意问:“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言霜立刻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谢竣廷温柔笑了笑。   “是吗,但是哥哥想了。”   说着低头去轻吻他小巧的喉结,然后是锁骨上的小红痣。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身影。   言霜被吻得发痒,脖颈仰出一道漂亮羸弱的弧线,连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哥哥我这次真的不能迟到。”   谢竣廷淡淡“嗯”了一声,还是摁着人在镜前亲了很久才放开,差点把刚换的衬衫又弄皱。   言霜捂住嘴巴,不让他再亲,只露出一双含着雾气的眼睛。   谢竣廷觉得他做什么都很可爱,下颌蹭着他饱满的额头,哑声道:“总感觉,小乖好像长高了一些。”   或许不是长高,而是他意识到自己精心娇养的弟弟正在渐渐成长。   就像一只娇气弱小的雏鸟,不知不觉间羽翼渐丰,如今已经能扑腾着翅膀,试着往更远的地方飞了。   下了楼,惠姨和陈安正在布置早餐。   桌上中西餐点俱全,冒着热气的虾饺,金黄酥脆的萝卜糕,几样小菜配着清粥。西式的煎蛋火腿,还有马来亚特色的椰咖吐司,半熟蛋和南洋咖啡。   完美照顾到每个人的胃。   言霜和谢竣廷下楼时,林知序正满头大汗地从花园里进来。   六目相对   谢竣廷原本搂着他的腰,言霜下意识悄悄推开了,虽说林知序早晚会知道,但人前还是不能太过亲密。   他没看见身后高大的男人眼眸一沉。   林知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语气正常地喊了“大哥”。   轮到言霜时,他的脸莫名其妙红了,含含糊糊地问了早上好。   惠姨端着水果出来,笑道:“知序少爷起得比我还早,我进厨房的时候,他已经在花园里跑步打拳了。”   言霜刚坐下,听了睁圆眼:“小序哥,你不累吗?坐了这么久的船。”   果然是高精力人群,和谢竣廷一样,工作再怎么累,短暂休息补眠就可以恢复精力,继续高效工作。   也是,毕竟他俩才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   林知序避开他的目光,挠了挠耳朵:“有点认床,床太软了睡不踏实。”   他昨晚确实是失眠了,一闭上眼就是好兄弟和大哥亲嘴的画面,看他们自然熟稔的程度,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亲。   甚至也不止亲过嘴了。   回想起这一路种种蛛丝马迹,忽然全都串连了起来。   难怪!言霜当初要一个人跑出来,就连送信回去也偷偷摸摸的。   难怪!宴会重逢那晚,言霜见到大哥时慌成那个样子。   难怪!大哥追到新加坡,二话不说把言霜从酒楼带回酒店几天没出过门。   实在是实在是   林知序没读过什么书,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从前在闽南,他也见过两个男人结成契兄弟搭伙过日子。   但是乡下地方的旧俗,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娶不着老婆才出此下策。   谢家这样的煊赫望族,想要什么样的名门千金没有?   怎么会和名义上的弟弟在一起!   吃早饭的时候,言霜注意到林知序似乎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有时候不小心对视上了,他就猝不及防地脸红,还差点呛到一口粥。   言霜赶着出门去见客户,也没空细想,匆匆吃过早餐就出门了。   谢竣廷安排了司机送他,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放人。   餐厅重新归于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磕碰的声响。   惠姨本想过来收拾东西,谢竣廷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就立刻识趣地走开。   林知序也抬起头,猜到大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谢竣廷掀起眼皮,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林知序在外摸爬滚打,求生欲很强,立刻解释:“大哥,昨晚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谢竣廷“嗯”了一声,神色并不在意,黑眸坦荡沉静。   “霜霜对外虽然是我的弟弟,但我们已经在父亲的牌位前拜堂成了亲。谢氏宗族的叔伯都已知晓,将来他的名字也会写进谢氏族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停顿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也就是说,辈分上,霜霜是你的大嫂。”   林知序怔住,在兄长极具压迫感的审视中,忙不迭地点点头。   “知道了,大哥。”   原来   当初自己阴差阳错在海里救回来的不是好兄弟,而是亲大嫂!   沈少禹结识的那位汇丰银行高级经理人,叫余沛城,两人同是香山人,又身处异乡,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余沛城在英资银行做了多年,苦于华人身份始终不受重用。   能力再强,头顶也压着英国籍上司。   最初听沈少禹提起想创办银行,余沛城颇为心动。毕竟华资银行的市场有多大,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只是新加坡的金融圈子小,英资银行盘根错节,他若跳出去另起炉灶,少不得要遭排挤,往后在这行里怕是寸步难行。   同是,他也担心资金问题。   创办一间银行的本钱不是小数目。   想当年华侨银行创办时集了五百多万叻币才勉强开起来,和丰银行也要四百万打底。   后来言霜亲自约他见了一面,余沛城才得知背后靠的是马来亚的锡矿巨头谢家!   谢竣廷更是许下总经理的职位给他。   一家华资银行的总经理,再不用顶着一张华人面孔,看英国上司的脸色,甚至将功劳和业绩拱手别人。   余沛城不再犹豫,不久便从汇丰递了辞呈,着手筹备。   为了增加专业知识,言霜和沈少禹开始频繁参加金融讲座。   沈少禹自己也感慨。   当初不过是想开个小小的会计事务所,混口饭吃,哪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简直要被前途亮得晚上都睡不着了。   不过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言霜,你大哥在新加坡这么久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嫂子?”   言霜正低头做笔记,闻言呆呆的:“什么嫂子?”   沈少禹表情更奇怪了。   要不是上面有教授在讲话,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理账理傻了。   他压低声音,道:“你大哥的太太啊!上回报纸不是说了吗?她也在马来亚大学念书,而且也是经济学系的!但是我怎么从没见过,也没听你提过?”   言霜这才反应过来,脸颊耳后瞬间就红了,他完全忘记这一茬。   沈少禹狐疑地看他一眼。   想起上次去他们在新加坡的宅子吃饭,也没见着人,除了言霜和他大哥,就还有那个在暹罗开碾米厂的哥。   言霜说不出个所以然,更不能当场跟朋友出柜,只好含糊道:“大哥和嫂子的事我不太清楚。”   沈少禹想了想:“是不是你大哥在新加坡有了新欢?”   少年眼睛睁得更大,脸也更红。   “什、什么?”   他绿了他自己吗?行。   沈少禹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好友实在太单纯了。毕竟每天三点一线,不是事务所、学校就是回家。   “你没谈过恋爱,不懂。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越有钱越是如此。谢家如今这个地位,你大哥有妻有妾也正常”话虽如此,他脸上依旧忍不住浮现鄙夷的神色。   “啧,没想到谢先生竟然也是这种人。”   言霜轻轻皱眉,咬住笔头,思考着要不要帮哥哥辩解。   沈少禹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我们老家有句话,听老婆的话会发达,你可千万别学你大哥啊。” 第55章老公:哥哥不能知道,但老公可以   考试结束,回吉隆坡的日子也定了。   临走前言霜特意抽了个下午,拉着谢竣廷去买礼物。他要用自己挣的钱,给伯娘和静宜姐挑几样像样的东西。   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摆出来的款式很是新颖,他进去挑了一枚纯金的胸针,优雅的莲瓣设计,嵌着几颗翡翠做露珠点缀。   他拿起放在胸前比了比,转头笑着问谢竣廷:“哥哥,这个好不好看?”   谢竣廷看了一眼:“好看。”   服务生很有眼色,一看便知这两位不差钱,继续殷勤地推荐了和胸针配套的耳坠子。   言霜一并买下,扬眸看他,认真道:“这个你不许再截胡了。”   回想起上次偶然看见谢竣廷身上戴着本该寄给伯娘的珍珠胸针。他真的有些无语,跟当初送谢世青生辰礼一样,转头就出现在谢竣廷的书案抽屉里。   谢竣廷眼睫轻动,盯着他手上的东西,不怎么情愿地“嗯”了一声。   言霜看他的模样,有些头疼:“哥哥你什么表情?我也给你买了很多东西的......”   “再多也不够。”   谢竣廷语气淡淡,“小乖,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   “伯娘也是别人吗?”言霜懒得搭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小肚鸡肠的男人”,转身去了隔壁的进口商行。   服务生脸色讪讪,把包装好的礼袋递过去,谢竣廷接过,跟了上去。   谢静宜喜欢法国香水,闺房里收藏了各式各样别致的香水瓶。   言霜挑了一瓶打开闻了闻,忽然想起她如今有了身孕,不知能不能用这些。犹豫片刻,又把瓶子放了回去。   谢竣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想买什么都行,心意到了就可以。静宜又不是生一辈子的宝宝。”   言霜想了想,决定买下,然后再给未出生的小宝宝买点东西。   最后挑了一对很压手的金镯,又拿了几样西洋玩具。其中一件是上了发条会转的木马,手工做的,特别可爱。   付完钱正要走,言霜忽然注意到旁边的手表柜台。   柜台里躺着一只手表,银色的表壳,简洁的表盘,极具现代感的设计。   言霜怔住,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问:“你好,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谢竣廷平日里也有收藏表的爱好,却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款式。   他忽然眉心微蹙,因为注意到少年盯着那手表,眼睛竟然慢慢红了。   “小乖喜欢?”他问。   言霜把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很轻地点了点头:“哥哥,这个手表是我的。”   当初车祸穿到这个世界,他身无分文。   所以在瑞天咸港下船时,就用这个手表和同船的一个华人换了钱。   这只表那个世界唯一留着的东西,他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谢竣廷看他的神色,心口一紧,揽住他的肩:“哥哥给你买下。”   回到家里,言霜依旧很低落。   他窝在谢竣廷怀里,一句话也不说,晚饭也不想吃。   想家,想回家,想爸妈。   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又或者他就根本就不存在。   即使言霜一言不发,谢竣廷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捉着他的手,指腹轻摩着他的掌心。   过了片刻,才用下颌在他发顶蹭了蹭,声线温柔:“等这边的事都稳定了,哥哥陪小乖回中国看看好不好?”   言霜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心里很清楚:“回不去了。”   谢竣廷动了一下,皱着眉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了。   言霜的来历他早就察觉出不对,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却从未问出口。他并非不能接受超出认知的事,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言霜有一天会在他怀里凭空不见。   若真的有这一天,他或许会疯。   谢竣廷吻他柔软的发丝,在他耳边:“哥哥就是你的家。”   千盼万盼,谢梦澜终于盼到了言霜回家。   早起身先去宗祠上了香,跟亡夫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话。才回房换了件新做的旗袍,早早坐在正厅等着。   刘姨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罗着把点心茶盏摆在桌上,见谢梦澜坐不住,笑着打趣:“夫人,您这都起来第三回了,人还没到呢。”   谢梦澜嗔她一眼:“就你话多,上回你惦记着回去看儿子,也是这么坐立不安的。”   终于听见前庭有动静,她赶紧迎出去,一眼看见那个少年,眼眶当时就红了。   “小乖?快让伯娘看看!”   一阵熟悉的香气扑来,言霜被来人一把揽进怀里。   谢梦澜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一如既往地端庄慈爱,就是不住地落泪,上下打量他。   少年似是长高了些,原本就好看的五官比从前更瑰丽如画。更重要的是气质,举手投足多了几分沉静从容。   “不是说请了中医过去看?我瞧着也没怎么长肉,脸色倒是还好。”她往谢竣廷那扫了一眼,语气里透着责怪。   言霜被她抱着,小声说:“伯娘,我好想你。”   谢梦澜听着心都要化了,搂着更紧。   心里涌上说不清的遗憾,这孩子要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该多好。   聪明乖巧,心思纯净,还会念书做事,哪一样不称心?   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动气,瞥了眼站在旁边高大沉冷的谢竣廷。任她的目光扫过来,也是八风不动、坦然自若。   谢梦澜心里叹了口气。   生出这么个犟种逆子,为了他,别说是最近的宗祠家宴,还有好些个富太太的聚会她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谢梦澜松开言霜,用手绢按了按眼角的泪,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你......你就是小序吧?”   林知序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露出一口白牙:“伯娘好,我是林知序。”   谢梦澜端详着他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亡夫的影子,眼眶又热了:“回来就好,听说你也个争气的,自己在暹罗开了厂挣了钱。你大伯父在地下知道也能安心。”   一行人先进正厅坐下寒暄,佣人将随行带回的箱笼特产一一归置。   谢梦澜细细问了林知序许多在暹罗的事,末了才道:“竣廷说你不打算入谢家族谱,伯娘理解,你是林家独苗,勉强不得。”   “不过认亲这事不能马虎,回头把族里的叔伯长老请来,摆几桌酒昭告一声,顺带......”她看了言霜一眼,语气放温和许多:“也把小乖的身份澄清一下。”   言霜闻言轻轻抬眸,   这件事谢竣廷早就和他提过,叫他不必担心,一切有哥哥挡着。   言霜也觉得本该如此,他和兄长本就不是什么亲兄弟。   现在将身份说清楚了,省得以后再生枝节。   至于外头会不会有什么流言,他并不在意,命都是捡回来的,还怕几句闲话么。   “小乖不必担心。不论你是不是谢家的血脉,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梦澜怕他想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幽幽道:“实在不行,伯娘收小乖做契子嘛,这不更好?哎呀,往后小乖就能叫我母亲了。”   谢竣廷眉头当即皱起:“母亲,不行。”   谢梦澜瞧自家儿子不值钱的样儿,忍不住笑出声,摆了摆手。   “说笑罢了,看把你急的。”   言霜原先住的南小楼一直空着。   谢梦澜做主让林知序先住下。   虽然知道他心心念念攒钱回泉州起大厝,可船路遥远,来回不知要多少时日,她劝他在马来亚安个家。   谢竣廷不太情愿。   那屋子言霜住过,处处都有他的生活痕迹,再让别人住进去有些不妥。   谢梦澜实在有些受不了他。   “小乖的东西早收拾到东小楼去了。竣廷若是有意见,那就让小乖自己回来这边住,让小序住北小楼。”   北边距离主楼有些远,不方便,否则她也不用腾言霜的房间。   谢竣廷面不改色:“母亲安排就好。”   她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地翻旧账。   “当初是谁嫌东小楼人来人往太杂,怕扰了小乖养伤,非让他独自住南小楼的?如今倒舍不得了。”   坐了一天船,言霜的小脸有些恹恹的。   谢竣廷看在眼里,跟谢梦澜说了一声,便先带他回了东小楼。   一路景致如旧,庭院里的木槿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在风里摇曳。   少年让他抱着上了楼。   卧房已经提前收拾整理过,桌椅摆设都是从前的模样。言霜一眼看见那张雕花的檀木床,脸就红了。   他们后来住过很多房子,但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婚房”。   当初谢竣廷就是在这儿,按着他在牌位面前拜了堂,成了亲。   那时候他确实很害怕,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疯癫偏执的感情。   谢竣廷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人抱到一旁的矮柜上坐着,俯身压近,慢慢亲他,一边亲一边问累不累。   亲够了才替他脱下鞋袜,将他的一只脚放在手里细细按揉。船坐久了容易水肿,脚趾都泛着红,揉了会舒服很多。   “先洗个澡,睡一觉。”   他低眸看言霜,声音温柔,“晚一点我再叫醒你,嗯?”   然而   本来是洗澡的,洗着洗着就变了味。   浴室里雾气蒸腾,镜面氤氲,只映出两道模糊的轮廓。   言霜站在湿滑的地砖上,另一只脚膝弯搭在盥洗台边,整个人前倾撑着台面。   谢竣廷在他身后,手臂从后绕过来扣着他的腰,低头吻他,灼、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扑洒而来,他一边缓缓嵌、进,一边用唇齿含、着他后颈细、嫩的皮肤轻轻碾、磨。   他们很久没有、做。   少年敏、感得厉害,后颈被咬、住的时候,浑身一颤,撑在台面上的手指也蜷起,鼻腔哼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吻落在他的耳后、肩胛,谢竣廷嗓音哑得厉害,在他耳边夸他乖,吃得很好。   言霜轻轻吸着气,本来就累了,腿也软得站不住,手臂一直在抖。   见他实在没力气。   谢竣廷便勾起他两条腿、弯,把人整个托起来,让他看镜中。   即使朦胧一片,言霜依旧闭着眼把脸别开,耳根红透了。   谢竣廷也不勉强,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回了床上。   纱帐垂落下来,把床榻笼在一片昏寐的光影里。   少年周身白得如一捧雪,趴在锦被上,脸埋在枕头里。   谢竣廷在他身后,掌心捏着他的脸扭过来接了个唇齿交、缠的吻。   顾念着他坐船累了一天,谢竣廷没多折腾,一次就结束了。去浴室弄水,替他仔细清理,换了干爽的睡衣。   言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任他摆布,谢竣廷在他额上落了个吻:“睡吧。”   这就导致言霜错过了晚饭。   谢梦澜一开始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下午的时候她去过一趟东小楼,本想和言霜单独说说话。   只是那会儿房门紧闭,佣人回话说两位少爷都歇下了,她没多想便走了。   直到在晚饭桌上,她一眼瞥见谢竣廷颈上新鲜的牙印,再看他眉眼间的隐约餍足,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当着林知序的面,她忍着没发作。   饭一吃完,她便把谢竣廷叫进了花厅。   “你”她缓了缓气息,压着情绪,“母亲知道你年纪不小,有些需求比较旺盛。可小乖还小,一边念书一边做事,你也要注意分寸,别仗着他听话就由着自己来。”   谢竣廷语气恭敬:“儿子知道,霜霜是要和儿子白头偕老的人,这天底下没有人比儿子更心疼他。”   谢梦澜听他这装模作样的语气,就知道跟他说不通,也懒得再费口舌。   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行了,厨房温着莲子百合燕窝羹,还有他爱吃的香兰糕,等他醒了让人送上去。”   第二天,言霜才算有机会和谢梦澜好好坐下来说话。   他把带回来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给伯娘的胸针耳坠,给静宜姐的香水,还有一对给未出世的小宝宝的金镯和西洋玩具。   谢梦澜接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小乖长大了,自己都能挣钱了,还给伯娘买这么贵的礼物,我都不舍得用了。”   “伯娘......不贵的,你喜欢就好。”   言霜知道谢梦澜出身优渥,什么珍奇异宝都见过了,她的不舍得是心疼自己。   “这一年在外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谢梦澜虽然收到他寄回来的信,又怕他报喜不报忧。   就是受委屈也自己忍着不说。   她叹了口气,湿着眼眶轻抚他的脸颊:“那会儿,你哥哥那个不孝子以为十拿九稳,雷厉风行地就去了香港,结果你的人影都没见着。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担心你流落在外头遇到危险怎么办。还好还好,如今平安地回来,看着也比从前成熟了。”   言霜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却真心疼爱自己的伯娘,也忍不住哭了。   谢梦澜替他擦眼泪,心情沉重而复杂:“想来小乖应该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你做的选择伯娘也会支持你。但有一件事,虽说你比竣廷小上许多,但也不必事事都听他的,你也该有自己的主见。”   言霜听了,小脸有些着急:“伯娘,哥哥其实对我很好的。”   这些日子,兄长如今比从前克制了许多,不再一味地自作主张,很多事情会先问他的意思。工作上不拦着他,交友上虽还有几分吃味,却也学会了忍着不发作。   “哥哥他真的有在变好,我......我能感觉到的,而且,我也喜欢他。”   谢梦澜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失笑:“你呀你,就是被他吃定了。”   “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懂?强势起来时不留半分余地,偏偏又懂得示弱拿捏,随他祖父,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   她幽幽叹了口气,重新将少年抱紧。   “不过他待你的心,倒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你们好好过......”   花厅另一侧。   一个佣人悄然闪身进来,低眉顺眼地把谢梦澜和言霜方才的对话汇报了一遍。   谢竣廷半依在窗边安静听完,深蹙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些。他轻转尾戒,开口:“好,去陈平那里领赏。”   佣人应声退下。   晚上准备了隆重的家宴。   谢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主楼庭院里摆开了几桌,烫金的红灯笼高照,佣人们端菜斟酒,脸上都带着笑。   私下里却免不了议论。   谁想得到呢,前头找回来的小少爷,竟然不是谢家真的血脉!这个从暹罗回来的林知序,才是正经的侄少爷。   还真以为大少爷这么荒唐,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放过呢。   现在看来,估计他早就知道了实情。   虽说两个男人结婚也够惊世骇俗的,但总比兄弟乱、伦要好。   底下人也只敢偷偷议论,毕竟夫人和大少爷都严令禁止。   没有一个人敢怠慢言霜,照样“小少爷”叫着不敢马虎。谁都知道这“假少爷”是大少爷心尖上的人。   将来也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谢世青、宋聿之和谢静宜都回来了。谢静宜肚子已经有一点显怀,走路慢悠悠的,一回来就先去找言霜说话。心里惦记着让肚子里的宝宝见一见漂亮小舅舅。   几位宗族叔伯也陆续落了座,面色多少有些微妙,时不时打量着谢竣廷身边坐着的少年,长相当然没得挑,身上穿了件月白色衬衣,衣领前挂着一枚精雕细琢的长命锁。   听说小小年纪,就自己在外面开了事务所,做得有模有样。   眼下谢竣廷是家主,族里的事他说了算,谁也不好多嘴。   只是子嗣上头   谢梦澜倒看得开,她自己就是独女,当年父母膝下也只有她一个,后来招了谢竣廷的父亲入赘才撑起这一支门户。   这种东西强求不来,若是小乖能生,说不准孩子都满地跑了。   罢了,这一辈人把日子过好就行,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谢世青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晒黑了些,不像从前吊儿郎当。   谢竣廷在的时候,他一直忍着没说话,等大哥被几个叔伯叫走,他立刻凑到言霜跟前将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小霜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大哥完全就是条疯狗,我多怕狗啊。大哥他他竟然叫人拿那种特别凶的大狼狗来咬我,我、我是真的差一点就没命了”   他说着狠狠闷了一口酒,“你知道我憋了多久吗?他还把你给我寄的信都抢走了,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言霜酒量虽不好,也陪他喝了两杯,眼眸认真地道歉。   “对不起世青哥,都是我不好......哥哥是因为我跑了,一时情急”   “不不不。就是大哥的......错,他完全不是个正常人,也就你能拴住他。”   谢世青摆了摆手,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涨得通红,“不过、现在看你俩好好的,我、我也就放心了......”   他打了个酒嗝,自来熟地拍拍林知序的肩。   “序哥你比我大几个月,叫你一声哥没问题吧?来了就是自己人,往后在马来亚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我谢世青,为兄弟两肋插刀!当初我都敢带小霜跑”   虽然没跑成功吧。   林知序被他拍得一愣,随即笑了笑:“那是自然。”   言霜听着他们说话,也笑了起来。   马来亚的椰子酒入口甜,喝着不觉得什么,后劲却很厉害。   他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脑子也晕乎起来,眼前的灯影开始变多,像散开的星星,一盏一盏地转起来。   谢世青瞧着他醺红的脸,忽然想到什么,嘿嘿一笑:“小霜,我以后是该叫你弟弟,还是叫大嫂啊?”   少年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都、都可以......”   宋聿之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抬手在谢世青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喝了点酒就没个正形,敢这么打趣言霜弟弟,等会儿竣廷回来,看你怎么收场。”   谢竣廷回来的时候,言霜已经醉了。   少年趴在桌沿上,脸颊被酒气醺得红扑扑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谢世青和林知序还在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聊得热络。   谢梦澜在旁边张罗着让人去煮醒酒茶,嘴里念叨着‘怎么喝成这样’。   谢竣廷皱眉,伸手轻轻摸了摸言霜的脸:“霜霜?”   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醉成了这样。   言霜慢吞吞地掀起眼皮,湿漉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一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伸出手臂朝他要抱抱。   谢竣廷俯身将人从椅子上抱起,对谢梦澜道:“母亲,小乖醉了,我先抱他回去。”   谢梦澜连忙在旁边叮嘱:“看着点路,别磕着他。”   “知道。”   谢竣廷应声,抱着人往东小楼回去了。   回到卧房,先把言霜放在窗边小榻,让他乖乖坐着。   然后去浴室拿了块温毛巾回来。   喝醉的少年很配合,仰着脸任他擦,纤长的眼睫半眯着。   谢竣廷替他擦了擦脸颊,又擦手指,忽然微微皱起眉。   “霜霜,我是谁?”   言霜歪头看他,辨认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答:“哥哥”   谢竣廷神色缓了些,继续擦他的手指,语气放软:“今晚和世青都聊什么了,这么高兴,喝这么多?”   少年闻言皱起眉,认真想了想,摇头。   “不能说哦。”   “为什么?我是你哥哥,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言霜轻轻打了个酒嗝,努力思考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凑近了一点小声说:“世......青哥说你放狗咬他。”   谢竣廷唇角勾起一丝冷嗤,谢世青还不长记性是不是,一转身的功夫就跟言霜告状。   他停下动作,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语气低沉地循循善诱:“哦,还有呢?”   “世青哥他还问”言霜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神有点儿飘忽。   谢竣廷凑近,嗅着他的鼻息,确定他的小妻子醉得厉害。   “问什么?”   “问哥哥......是怎么同意我继续念书的。”   “那你怎么说?”   少年抬眸看他,眼眸里浮着一层氤氲,一本正经地摇头。   “我不能说哦,哥哥不能知道。”   谢竣廷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皮,声音低缓:“哥哥不能知道的,老公能不能知道?老公替霜霜保密。”   言霜被他亲得眼皮一抖,有些迷茫:“对哦,你是.....我的老公。”   “我是。”谢竣廷眼眸温柔,“所以老公能知道吗?”   少年纠结了好半天,又打个酒嗝,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睛弯了起来:“好那我那我偷偷告诉老公。” 第56章婚书:打老公不是天经地义么   晨光从雕花的窗棂间透进来,一点点侵染云雾般半垂的纱帐。   言霜掀动眼睫,揉了揉眼睛,脑袋也是晕乎的。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他轻微地动了动,却觉出有些不对,慢慢坐起来后,一张脸转瞬便红了。   身上未着寸缕不说,星星点点的全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最明显的是胸口,然后是小肚子,一路蔓延到腰侧。   连大腿内、侧都没能幸免。   他对昨晚的记忆很模糊。   只记得和谢世青、小序哥他们喝酒聊天,他多喝了几杯。   再往后好像是兄长把他抱了回来,   手腕上沉沉的,像坠着什么东西。   言霜抬手一看,是一对纯金的手镯,錾着细密繁复的花纹,嵌着数不清的红蓝宝石,和他脚踝上的脚镯是同一个样式。   链子从手镯上延伸出去,不算长,稍一动作便叮叮当当地响。   链子的另一头连接着谢竣廷的手腕。   谢竣廷也醒了,手臂撑起半边身体,很自然地把脸凑过来贴在他肩上。   “小乖醒了?”他嗓音低哑,还带着困意,显然睡了不久。   言霜皱着眉,浑身都是软、绵无力的,又觉得屁股上有些疼。   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浅浅的牙印,顿时耳朵尖都冒出热气。   这人怎么连那儿都咬!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嘴唇微抿,扯了扯雪腕上叮叮当当的金链,再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有这个。”   谢竣廷稍稍拉远了一些距离,手掌撑着下颌打量,毫不遮掩的欣赏与餍足,像是很满意眼前这幅画面。   “这是你离开的时候,我让工匠打的。”   那会儿言霜离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人抓回来之后锁在床上日日夜夜,一步都不许再离开他的视线。   最后,他真的让人打了这副东西。   少年轻轻咬唇,面上有些急了:“我不是问你什么时候打的,我是问......为什么要把我们锁在一起?”   谢竣廷散漫抬眼,黑眸里面翻着沉沉的偏执和占有欲,捉着言霜的手亲了亲。   “因为小乖不乖。”   言霜嘴巴一张,下意识反驳:“我怎么不乖”   话还没说完。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自己抱着谢竣廷,软乎乎地一口一个“老公”,还主动往他怀里钻。   更要命的是,他好像还说了别的。   说了重逢后在酒店他洗了冷水澡......穿着湿衣服在风扇底下吹了两个小时,硬生生把自己吹出高烧来,就为了让谢竣廷心疼,好松口让他留在新加坡。   完蛋了。   言霜一个激灵,鼻腔里低低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哥哥......”   谢竣廷的黑眸沉得看不见底:“想起来了?   少年皱着脸,很沉重地点点头。   “该怎么罚小乖好呢?干脆就这样一辈子锁在一起好不好?”   他语气平常,情绪也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反正哥哥陪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小乖也不会无聊。”   言霜立刻就想起被关在酒店里的那几天,门也不让出,学也不让上,他的活动范围就只有那间套房。   他倏然就紧张起来,抱着谢竣廷认错:“哥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谢竣廷语气淡淡:“小乖不是说喜欢哥哥?那我们就这样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言霜真的慌了,怕他真的会将自己锁起来,眼眶一红。   谢竣廷并非真的要将他弄哭,见震慑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问:“那小乖说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少年很认真地想了想:“不该撒谎”   话音落地,谢竣廷把他按趴在腿上,打了一下他的屁、股。   语气依旧冷冷的:“错了。”   言霜回过头看他,面如滴血,眼睛睁得很大很迷茫。   “是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谢竣廷的声音沉下来。“我宁愿你是装病,而不是真把自己弄成那样。”   他如今都还记得,言霜浑身滚烫窝在自己怀里,连药都不肯吃的样子。   “你脑部受过伤,当初失忆,查理就说过要格外当心。真要因为一场高烧引出别的后遗症,你让哥哥怎么办?”   原来是气这个   少年满腹心虚,后腰被按着不能动,粉白的脸有些惶然。   谢竣廷语气依旧冷冽:“小乖什么时候真的反省了,什么时候就给你解开这副金镯。”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言霜吓坏了,立刻举起被链子拴着的手,很认真地发誓:“我真的真的反省了,哥哥,绝对不会有下次!”   他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着,语气不自觉地委屈起来:“再说了......还不是因你不让我念书......我想留在马来亚大学,把事务所办起来,才出此下策。”   “这样说来,哥哥也有错......”   谢竣廷看着他,觉得他的好弟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偏他还挑不出话来反驳。   少年瞥了他的脸一眼,继续趁热打铁:“而且,上次生病之后,我一直都有好好吃饭......也有好好吃药,哥哥,那些中药这么苦呢,我一次都没落下。”   说着眼睛更红了,眼泪砸在他手心。   谢竣廷接住那颗泪,深呼吸一口气,冷脸将他抱到腿上:“好,小乖,那你骗哥哥白纸黑字签了合同怎么说?”   少年对上他漆黑的瞳眸,很乖地去蹭他的脸颊,一幅努力改过自新的模样。   “我刚刚道歉了呀?我说了不会有下次,哥哥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谢竣廷垂眼看他:“霜霜觉得呢?”   言霜仰脸亲了亲他的唇,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哥哥消不了气老公可不可以消气?”   听见“老公”这两个字,兄长神色微动,眼眸深了几分。   “看来小乖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谢竣廷喉结滚了滚,眼眸加深:“想让我消气,霜霜得拿出点诚意来。”   谢世青过来东小楼找了一趟言霜,都没见着人。   陈安说大少爷有吩咐,这两天谁都不见。   谢世青站在门外直挠头,心说大哥这是又闹哪一出。他不好多问,正巧听说谢梦澜在张罗着要给林知序介绍姑娘相亲,便自告奋勇,陪着一起去了。   而此刻,窗子半开着,庭院里淡淡的木槿香气被风送进来。   言霜双臂撑在书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着一张洒金红笺。   谢竣廷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人罩住,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撑在案沿,另一只手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红笺上是一份婚书,由谢竣廷亲手拟的。   开头写着‘伏以,天地交泰,日月同辉。良缘夙缔,嘉偶天成’。   往下是两个人的姓名和生辰。   然后是‘情投意合,遂结同心。谨以媒妁之言,六礼之仪,缔此良缘’   言霜的指尖泛着粉,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他卡在‘琴瑟和鸣,鸾凤偕老’几个字上已经好几回了。   怎么写谢竣廷都不满意,来来回回废了好几张纸。上辈子被老师罚抄书也没这么难过,他咬着唇想。   谢竣廷温存地吻了吻少年红透的耳廓,声音低沉:“乖乖,这个字又写歪了,哥哥不是教过你了?”   少年咬着唇,眼尾都是湿亮的,“哥、哥哥,我觉得挺好的......”   他一个现代人,本来就不擅长写毛笔字!而且还是这种状态下   还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谢竣廷垂眸低笑:“小乖,婚书岂能马虎?”   “一式三份,一份我们自己保存,一份烧在父亲牌位前,算是禀告他老人家,还有一份存进宗祠,由族中备案。”   什么?还得写三份?!   言霜哭得皱巴巴的脸垮了下来,谢竣廷觉得好笑,手掌执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把字写完。   写完三份婚书,少年已经完全站不住,谢竣廷将他面对面抱起来,在他唇上亲了亲:“这回长记性了?”   言霜小脸恹恹,将眼泪蹭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上回他逼着哥哥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这回哥哥就让他亲笔写下婚书。   果然是无奸不商,万恶的资本家。   “记住什么了?”   少年搂着他的脖子,脑子已经快转不动,迷迷糊糊地答不上来。   谢竣廷心尖都是软的:“记住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商量。哥哥既然答应了你不再专制,尊重你,就会尽量做到。”   言霜从他肩上抬头,湿着眼眸看他,像是有些不信。   “乖,夫妻之间总要磨合,你......也要给哥哥一点时间。”   只要弟弟不离开他,和他夫妻同心。   他便愿意在自己掌控的范围内,给言霜最大程度的自由。   在吉隆坡待了几天,言霜每天陪着谢梦澜。上午陪她吃点心,下午陪她看戏。   直到沈少禹给他发了电报。   说事务所接了好几单新生意,人手忙不过来,催他赶紧回去。   谢竣廷和言霜便收拾停当,准备启程,林知序则在吉隆坡直接坐船返回暹罗。   临走那天,谢梦澜很是不舍。   叮嘱佣人收拾了好几样补品和药材,还有各种糕点干果装满箱笼,让他们路上小心,到了地方记得来信。   坐上回新加坡的船,言霜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心里还有些遗憾。   这趟回来,没能去探望水生一家,也不知蒋奚和他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回到新加坡,日子又忙碌起来。   事务所接的单子越来越多,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尤其是那些华人公司,账目繁杂、又不愿受英资洋行的怠慢,纷纷找上门来。   言霜和沈少禹常常忙到深夜。   新客户的账册堆得小山似的,两个人加上新来的两个同学,还是觉得人手不够。   谢竣廷偶尔也陪着,更多时候是直接把人捉回家,强制他休息。   若是他不听话乖乖回家睡觉,谢竣廷就要在办公室亲他。   他和沈少禹各有各的独立办公室。   但因为工作的事情,沈少禹时不时会过来敲门,有好几回都差点被撞见。   有一次言霜被抱坐在办公桌上亲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年一激灵,像只炸了毛的猫,急得不小心甩了谢竣廷下颌一巴掌。   而闯进来的沈少禹,看见自己的合伙人脸颊绯红,而那位马来亚赫赫有名的锡矿大王脸上赫然印着一道巴掌痕。   母单多年且感情迟钝的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谢竣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把抱着人径直上车回家,冷冷扔下一句话,让沈少禹继续招人,否则就别干了。   回家路上,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司机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专心开车不敢多嘴。   少年偷偷去看兄长,只见他紧绷着脸,唇线抿得笔直。   他低落地垂下睫毛,有些后悔,担心他因此生气,心里也明白哥哥是为了自己好。   就这么一路沉默到了家。   谢竣廷一言不发地把他抱上楼,将他放到床边坐着后,半蹲在他面前,沉着脸去检查他的手。   少年掌心的肉很细嫩,轻易就起了一片红。   言霜抬眸望着兄长严肃的神色,正要开口道歉,却见他低头对着自己掌心轻轻吹了吹。   声音很低:“小乖手疼不疼?”   言霜鼻子一酸,心口冒出无数个泡泡。   他伸手抱住谢竣廷脖子,凑上去亲亲他的下颌,闷声撒娇:“那哥哥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   谢竣廷吻了吻他的鬓发,很轻地笑了:“小乖才多大力气,哥哥怎么会疼?再说,就算是故意的又怎么了?打老公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第57章名分:为了你我名正言顺地成婚   言霜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他平时也没少咬他、踹他,气急了还拿拳头捶他胸口,兄长从来不恼,最多皱着眉捏捏他的脸,让他乖一点。   这么一想,他方才是故意冷着脸的。   言霜掀起微红的眼皮,小声嘀咕:“那你还板着脸吓我。”   谢竣廷眼底漆黑,端着兄长的语气,还在轻揉言霜的掌心:“不板着脸,你下次还敢。当初同意你开事务所,就说好了凡事要听哥哥的。结果小乖倒好,熬夜加班、应酬客户,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我同意沈少禹跟你合作,也是指望他能帮衬着分担些,别让你一个人太累。他若是个没本事的废物,趁早滚了。”   “哥哥!”   少年漂亮红润的唇瓣微抿,有些不满他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谢竣廷不愿在别人的事上和弟弟吵架,在他额前拨弄了一下,鸦睫半垂:“我过两天要回吉隆坡一趟。”   言霜愣了一下,秀眉蹙起。   “哥哥,不是才刚从吉隆坡回来不久吗?是矿场出什么事了?”   如今矿场的大半事务都交给谢世青打理,谢竣廷才难得能抽身在新加坡待这么久,这时候突然要回去,他难免多想。   谢竣廷打量着他紧张的小脸,笑了笑:“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怎么,霜霜要是想跟我一起回去也行。”   少年一下就噎住了。   事务所一大堆事等着他,马上期末学校课业也不能落下,哪能说走就走。   他收了收耳朵,很乖觉:“那哥哥回去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你。”   谢竣廷“嗯”了声,细细叮嘱了几句:不许熬夜,不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也不许抱着糯米糍睡觉弄得整张床都是毛,陈安会盯着他,隔天要报一次平安。   言霜听着听着,扬眸看他:“哥哥,你好像我爸,好啰嗦啊。”   谢竣廷亲了亲他的眼睛,淡声说:“我就差没生你了。”   从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牵挂在意。   言霜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像一根细线拴在他心口上,轻而易举就能牵动他。   若不是手头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他一刻都不想跟他分开,巴不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含在嘴里才安心。   本来气氛还好好的,提起自己的爸爸,少年忽然就低落了。   他最近熬夜,脸又瘦了些,皮肤白,眼睑下淡青便格外明显。   惠姨看在眼里,天天绞尽脑汁地给他补身子,也没怎么见长肉。   谢竣廷自然知道他在难过什么,将他抱在怀里,用体温包裹他。   言霜如今偶尔也会提起自己的父母。   他这才知道,原来岳父精于会计理账,岳母做的是金融行当。   难怪言霜对数字天生敏锐,算起账来条理分明,原来是打小就耳濡目染。   听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会有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上天确实待他不薄,把这样独一无二的珍宝送到自己身边。   不过听言霜说,若是他父母知道了他们的事,估计不会同意。   谢竣廷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他抱紧少年的力道不自觉收紧,沉默了会儿,追问:“为什么?”   言霜眨眨眼睫,心想这还用问吗。   两个男人结婚,哪家父母能轻易同意?后世虽科技发达,观念却未必比现在开放多少,爸妈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人高马大的“儿媳妇”。   言霜想了想,才慢吞吞道:“除了性别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在我家那边还不够法定结婚年龄呢。”   他的生辰在年初,要过了年才堪堪二十岁。他们之间年龄差大就不说了,算起来谢竣廷还是个外国人。   谢竣廷因为小妻子的几句话,失眠彻夜。   少年手脚纤细,穿着柔软的睡衣,像个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困倦地问他:“哥哥,你怎么还不睡啊”   谢竣廷只把他抱得更紧,嗅着他身上时刻让自己疯狂的气息,掌心覆上他胸口的长命锁,摩挲着锁面的小字。   言霜这辈子是他的,下辈子也是,世世代代都要在一起。   谁也别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早上起来一睁眼,言霜就对上兄长深邃矜冷的脸。天光落在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上,像刀精雕錾刻的。   他忽然想到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可以在上面滑滑梯。   只是眼下一片乌青,显得有些疲惫。   言霜伸着小手去揉他的眉心:“哥哥,你不会整晚没睡吧?自己还说不让我熬夜呢。”   谢竣廷眸光沉沉地吻他,“睡了一会儿,醒得早而已。”   “骗人......”少年揉揉眼睛,搂着他闷声:“哥哥是不是还在想我昨晚说的事?”   他沉默了会儿:“嗯。”   谢家的长辈也好,列祖列宗也好,他都能忤逆,都有法子摆平。   可唯独言霜的父母,他不能用那些手段。   少年见兄长眉头越皱越紧,忧心忡忡,忍不住笑了,凑上去亲了亲他,软声安慰:“横竖哥哥也见不到呢。就算真有那一天我爸妈最后肯定也会同意的。”   谢竣廷不得其解地看他,哑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呀。”言霜眨了眨眼,笑得有点狡黠,“大不了我们私奔?”   为了缩短分离的时间,谢竣廷选了夜间的船期。动身前他给言霜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又哄着人睡觉。   少年起初还因为不舍而不肯睡,最后还是撑不住,慢慢阖上了眼皮。   温柔的夜色从纱窗外漫进来,洒在言霜安静的睡颜上。他侧躺着脸埋在软枕里,睫毛像沾了一片星屑。   谢竣廷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陈平在门外轻敲提醒时间,才俯身在他额上极轻地吻了一下,起身走了。   言霜一觉睡到天亮,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心里也跟着空了。   他嗅着枕上谢竣廷留下清冽的气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刚分开就开始想哥哥了。   要是这个时代能打视频就好了,哪怕随时随地能通个电话呢?   兄长不在的日子,言霜也过得很充实。   彼时马来亚和新加坡还没有独立的中央银行,货币发行由殖民地政府掌管。   以谢宋两家的资金实力和背景,注册和实收的数目都不成问题,省去了大量公开募资招股的时间。   余沛城建议,向新加坡中华总商会抛出橄榄枝,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辈和政要出任董事或顾问。   有总商会的信誉作为背书,新银行就更能够吸纳新储户。   沈少禹和言霜听了,都觉得这主意可行。   事务所手头几家合作的老商号,听说谢宋两家要办银行,也都有意向入股或存钱进来。   沈少禹憋了好几天,还是忍不住把他堵在事务所里,追问了一通。   言霜招架不住,只能全招了。   “我还是你的好朋友、合伙人吧?”沈少禹感觉自己一颗赤诚的心错付了,忿忿道,“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他总算想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和言霜勾肩搭背,都能收获他哥寒冷刺骨的眼神,像要把他的手当场砍下来。   言霜抿了抿唇,有些为难:“我想过要说的,可是”   搞同性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且在外人眼里还带点骨科性质,他怕沈少禹接受不了,也怕传出去惹麻烦。   “怕我接受不了?”   沈少禹一副“你真小瞧我了”的表情:“世界这么大,什么事没有?你们又不是亲兄弟,喜欢就喜欢了。”   只是没想到,何岁在外面说的“东家已婚”都是真的!   他还一直以为是言霜拿来挡桃花的借口。   虽然言霜心里觉得,他和兄长拜堂那次也不能算真正的结婚。不过让小助理那样说,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沈少禹久久不能回神,消化着这桩惊天秘闻,想起那天那道巴掌印,还是觉得好友够有种。   这可是声名赫赫的马来亚大矿主啊,也是谢氏的家主!   “言霜,没想到你连你大哥都敢打”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他当时也是急昏了头,怕被沈少禹撞见。   沈少禹松了口气,从前总觉得谢竣廷控制欲太强,言霜年纪小被他管得死死的。   现在看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们这样结了婚,你大哥将来当真不打算再娶妻生子了?”   这话问得扫兴,可他是真心替言霜担心。   谢家家业煊赫,往后谁能保证不出变故?   若言霜和谢竣廷是亲兄弟倒罢了。   血缘总归断不了,将来就算分开,该拿的也不会少一分。   言霜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神色坦然地笑了笑:“真到那一天,我就离开,世界这么大,总有我的去处。”   沈少禹见他神色不似逞强,释然般拍拍他的肩:“那就好。”   不知不觉,谢竣廷回吉隆坡已经一周。   言霜原以为哥哥最多去两三天就回来,谁知一拖再拖,连个准信都没有。   因为没有了人形肉垫和抱枕,这些天他夜里也睡不好。   惠姨见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还以为他带了工作回来加班,吓得赶紧劝他多休息。   否则大少爷回家看见,又要心疼了。   言霜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睡不习惯,只乖乖点头:“嗯!知道啦。”   有一回他还梦见谢竣廷回来了,又深又重地亲自己,他本能地迎上去,睁眼却看见糯米糍趴在枕边舔他的脸。   他坐起身,惊觉睡裤湿了一片,脸颊“蹭”地烧起来。   严肃警告糯米糍不许再溜进他的卧室。   言霜也问过陈安。   哥哥在吉隆坡是不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陈安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大少爷那边没来信,他也不敢多问。   言霜有些担心,甚至动了念头,想趁着假期坐船回去一趟。   陈安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劝他:“小少爷,兴许是大少爷那边生意上的事绊住了,脱不开身。他临走前吩咐过,让您好好待在新加坡,别乱跑。您要是这会儿回去,大少爷知道了,怕是又要担心。”   万一小少爷回去路上出什么事,这里没有人能担得起责任。   他真的不想再看大少爷发疯了。   言霜抿了抿唇,只好作罢。   学期末了,系里的同学提议组织一场联谊活动,邀请了沈少禹和言霜,隔壁几个系也有不少同学参加。   言霜本来不想去,他对这种热闹场合一向不感兴趣。   正要拒绝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是欣然答应了。回家后,他特意交代了陈安,让他如实汇报回去。   陈安有些为难,再三确认。   “小少爷,真的要这样说?大少爷知道了,怕是”   言霜咬了咬唇,小脸有些气鼓鼓的:“就这么说。”   活动地点在校园附近一间旧洋楼礼堂。   里面地方还挺大的,正中间有一盏很大的水晶吊灯,专门布置了彩带和气球。   长桌拼在一起充作点心台,角落里还有一台留声机,放着悠扬轻快的舞曲。   来的多是几个系的学生,穿得比平日讲究些,三三两两站着说话很是热闹。   沈少禹和言霜起初只闷头坐着。   后来有女生来邀沈少禹跳舞,他挠了挠头跟过去,位子上便只剩言霜一个。   他端了一杯果汁慢慢喝,身上穿了件质地极好的米色薄衫,脸在灯下漂亮得出奇。   一看就是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少爷。   旁边几个同系的同学过来,都是课堂上打过照面的,有人笑着打趣他:“言同学,你怎么光喝果汁?今晚是联谊又不是上课。来一杯嘛,大家热闹热闹。”   少年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过来说话,笑得有些腼腆,粉白的脸更惹眼了。   “不了,我不太能喝。”   那几个男生也不勉强,在他旁边坐下闲聊起来。言霜本来也没有留心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想回去了。   直到有人说起最近不要往北边跑,雪兰莪那边不太平。   “不是一直都不太平吗?”旁边的人问。   那人压低了声音,“我听我父亲说,最近雪兰莪煤炭山的煤矿被一伙人摸了进去,七八十号人。他们控制了矿区,打死好些工人,还砸了不少挖掘机和运土车,听说他们手上连炸药都有,闹得可凶。”   “可不是吗?”另一个也接话:“我舅舅在巴生,说有个矿场主,巡视矿场时半路被人打了黑枪,人当场就没了......”   话还没说完   清脆的响声炸开,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和果汁顿时溅了一地。   旁边的男生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一转头却见言霜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像是被抽走了魂。   “言同学,你没事吧?没划着吧?”   沈少禹听见动静,也没心思跳舞了,从人群里挤回来,一看言霜的脸色就皱起眉:“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也没说什么啊。   回家路上,陈安就察觉到言霜的不对劲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要哭似的。   他的心里也很着急。   想着大少爷明天要是再不回来,他可就真拦不住小少爷回去了了。   回到房间后,言霜下定决心,收拾了个简单的小背包。   明天一早就去坐船回吉隆坡看个究竟。   等待天亮的过程很漫长。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联谊会上听见的话。后来他起身,翻出兄长留下的衬衣,抱在怀里才慢慢合上眼。   睡过去不久,他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身后的人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抱紧,胸膛抵近,温度和心跳撞在他背上。   那人急切地在吻他,从耳垂到后颈侧,温热的唇瓣绵密地落下,滚、烫的呼吸扑在他柔软的发丝间。   言霜被吻醒,借着室内氤氲的光,怔怔地看了他很久。   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谢竣廷冷峻的五官在光影中格外温柔,见他嘴唇微张,呆呆看着自己。于是低头凑近,缓慢温存地含吻住他的唇,垂眸低笑:“怎么,小乖不认得哥哥了?”   “哥哥”   少年轻眨了一下眼,忽然委屈地撇了撇嘴巴,猝不及防地爆哭出来。   他这样一哭,谢竣廷的心立刻慌了。   他把人面对面抱在自己身上,去亲他脸上的泪:“怎么了?谁欺负霜霜了?是事务所的事,还是学校的事?   谢竣廷一边问,心里已经飞快地过了一遍   陈安的汇报里没说有什么异常,那只能是言霜隐瞒着没讲,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他头上来了,他明天就得让人去查。   少年巴掌大的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湿眸像波光粼粼的湖水,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谢竣廷皱眉:“谁跟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让我想想,姓沈的是不是?”   他黑眸危险地眯了眯,他才离开多久?就有人在他弟弟面前嚼舌根。   言霜赶紧摇头,擦了一把眼泪,把今晚的事情说了。   谢竣廷听完,心软得一塌糊涂,把人抱在怀里,时不时低头亲他。听他断断续续说这几天怎么过的,晚上睡不着梦见他好几回。   分开的这段日子,他自己也不好过。   骨血里像有什么一直在躁动,直到此刻把人搂进怀里,才终于灵魂归位。   言霜哭够了,终于想起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   兄长眉目温柔深邃,捉着他的手指在唇边啄吻了一下:“哥哥这次回去,是为了你我能名正言顺地成婚。”   少年怔住,睫毛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我们不是拜过堂了?” 第58章正文完:生生世世捧在手心的小珍珠   谢竣廷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唇贴着他的掌心,继续吻:“霜霜不是一直觉得,那场婚礼不算数么?”   言霜愣愣地看他。   他确实说过这种话,还不止一次,毕竟当初拜堂是被按着头磕的。   “我求了母亲,也求了宗族的叔伯。”谢竣廷说,“要在列祖列宗面前,重新拜一次堂。”   言霜没想到他回去一周多,竟是为了这个   他眼睫扬起,张了张嘴,问:“你怎么求的?”   伯娘那边还好说,谢家那些封建的老古董怎么可能同意?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最大的容忍了。   谢竣廷唇边扬起一点弧度,语调轻松:“我自有我的办法。”   言霜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谢竣廷了,只要是这个人想做成的事,不论是威逼利诱也好,还是软磨硬泡,总之最后总能如愿。   既然他说自有办法,那便是有办法。   担心了好些天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言霜揉了揉哭过的眼睛,想把收拾好的背包偷偷放回去,鼻音浓重地催他:“哥哥先去洗澡吧,坐了这么久的船,一身的尘灰,还说有洁癖呢。”   谢竣廷沉着眸子又吻了吻他,才起身去浴室。言霜乖乖下床,去衣帽间给他取了干净的睡衣。   浴室里水声哗哗。   言霜抱着衣服推门进去,见谢竣廷随手把衬衫搭在架子上,后背正对着自己。   一抬眼,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这才知道,兄长的“自有办法”是什么。   谢竣廷背上横着好几道鞭痕,从肩胛一直深浅交错地延伸到腰际,大多已结了痂,还有一两道极深的泛着红。膝盖上更是触目惊心,两团乌紫的淤青,肿得老高。   少年本已哭停了,这会儿眼泪又不受控地往下掉,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谢竣廷喉结缓动,掌心接住他的泪:“哥哥真的没说错,小乖就是水做的,动不动就哭。”   他本来打算等伤好一些再回来,免得言霜看见又要哭。谁知陈安那边来了信,说小少爷要去参加学校的联谊活动。   他坐不住了,撑着身体就赶了回来。   执行家法的藤鞭是谢家宗祠里传下来的老物件,祖父那辈就有了。藤条里嵌了细铜丝,看着不粗,抽下去却比寻常的鞭子厉害得多,一鞭就是一道极深的血棱子。   当年祖父强娶了祖母,在祠堂跪着生生受了二十鞭。   所以谢梦澜听他说要受十鞭时,原以为不算多,直到看到真的执行时便吓住了。   第一道鞭子下去,衬衣就见了血。   谢梦澜不忍再看,谢竣廷只说心意已决,宗祠那边便照规矩动了手。   他要的就是这个   让列祖列宗、族里的叔伯们看着,这门婚事是他谢竣廷跪求执鞭刑求来的,往后谁也别想再说半个字。   少年哭得满脸是泪,手指悬在他后背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哥哥......你不是一家之主吗?怎么那些老坏蛋连家主也打啊”   谢竣廷心口被胀满,低头凑近吻他的泪,却发现怎么也吻不完。   他眼睫垂落,耐着性子解释:“家主也是谢家人,更要以身作则。否则怎么服众、怎么堵得住族里的嘴。”   “经此一遭,往后再不会有人置喙。你我的名字会一并写进族谱,死后也能名正言顺地合葬一穴。”   言霜红着眼睛,脸上有点凶:“是哪个打的你?”   谢竣廷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小乖还想替我报仇?”   少年还挂着泪,眼皮红得惊人,轻声小气地“嗯”了一声。   虽然他连谢家那些叔伯都认不全,印象里只有一个两个都是长胡子的严肃老头,但是他记住了回去好报仇。   谢竣廷将他纳入怀抱,手臂环着腰,“有小乖的心疼就够了。”   言霜的脸埋在他肩膀,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身上:“家里有药,我给哥哥擦擦。万一发炎了,又要发烧。   谢竣廷说:“查理都处理过了,也开了药,不必担心。”   “只是看着严重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他伸手替言霜把额前哭湿的碎发拨开,“叔伯们已是手下留情,横竖我还是谢家家主,总不能真把我打坏了。”   言霜不吃他这一套,垂眼看他的膝盖:“那这里呢?看起来不止跪了一天两天。”   谢竣廷抿了抿唇,似是在斟酌,毕竟今晚小妻子已经哭了太多次。   再哭就要哭坏身体了。   少年扬眸:“说话呀。”   谢竣廷望着他眼底那层雾气,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就跪了七天七夜。”   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言霜还在哭。   谢竣廷伸手把他抱过来,言霜怕碰到他背上的伤,不敢挣扎,只好乖乖让他抱着。   隔了那么久的分离,两颗心脏贴在一处,呼吸也渐渐同频。   “母亲曾说过,我很像祖父。”谢竣廷忽然开口,胸腔微微震动。   言霜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湿润的瞳眸怔怔地看着他。   “但我觉得我比祖父要幸运。”谢竣廷低头看着他,“毕竟小乖心里有我,不是吗?”   “当初你要抛下哥哥去法兰西,哥哥一时急了,手段偏激了些,是我不好。往后你想要的尊重和自由,我会尽最大程度给你。”   “霜霜。”   谢竣廷声音微顿,黑玉眸子里只倒映着少年的脸:“你愿意再和我拜一次堂吗?”   言霜静静和他对视了半晌,没立刻答话。   谢竣廷矜冷深邃的脸闪过不安,眼底涌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气息更沉,“霜霜还记得在槟城求的那支姻缘签?你当时没解签,哥哥可以告诉你,我们......“   话还没说完,言霜轻轻打断了他。   “我记得。”   “嗯。”谢竣廷黑眸更深,心跳得极快,“霜霜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少年眼眸弯成月牙,轻轻吻上他的唇:“月老都说我和哥哥是命中注定,天定姻缘,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半月后,吉隆坡,谢宅。   一早谢梦澜就来过东小楼了,见言霜还没起床,只好又回去了,心里骂谢竣廷还是这么不知节制。   谢竣廷这次是真的冤枉。   在船上的时候,他怕言霜无聊,于是翻出了一副马来播棋陪他解闷。   这棋盘是长方形的,上下两列,每列七个小洞,两端各有一个大洞作“仓库”。   玩法就是两人各占一列,抓起自己这边某个洞里的棋子,顺时针一洞一颗地撒下去。最后一颗落在哪儿,再决定是继续走、吃子,还是回合结束。   虽然看着简单,玩起来却环环相扣,一步错步步错。言霜学会之后越下越起劲,到了家还拉着他不肯睡。   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碰上好玩的东西就收不住,棋盘一摆开就忘了时间。   两人在床上你一颗我一颗玩了大半夜。   他们回来匆忙,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这会儿,谢竣廷才把睡得满脸红扑扑的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洗漱。   少年还没睡够,到了浴室还不肯睁开眼睛,谢竣廷替他拧了毛巾擦脸,笑了笑:“到了成婚那天,凌晨就得开始沐浴上头,拜堂、祭祖、宴客一样都少不了。到时候小乖困得睁不开眼,可怎么办?”   言霜心说可不是嘛。   还好这个年代不流行旅拍,不然还得拍婚纱照、准备伴手礼、安排亲友的机票酒店就够他忙的了。   洗漱后,陈安端了早餐过来,两人就着和煦的晨光用过后,就去了书房。   谢竣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红笺,放在言霜面前。   言霜有些不明所以,接过认真看了,才知道是一份嫁妆单。   上面列着新加坡新购置的庄园、他们住过的吉隆坡另一处私宅、几间临街的铺面,还有雪兰莪和霹雳几处矿场、橡胶园。   除此之外,另有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金存放在新加坡和吉隆坡两地的银行,还有细细标了件数和成色的首饰珠宝若干。   “哥哥,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少年眼睛睁圆的模样很可爱,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动物,耳朵也会动。   这是谢竣廷上次回来接受家法处置时准备下的,他眼底闪动:“岳父岳母不在霜霜身边,这是哥哥作为兄长替你备的嫁妆。都是按谢家人的规格礼制准备的。至于多出来的部分,走的是我自己的私账。”   言霜眨了眨眼:“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哥哥......”   “这些算什么?”   谢竣廷眼眸微弯,啄吻他的唇:“往后哥哥有的,都是你的。”   他捧在掌心的小珍珠,值得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   言霜还懵懵的,因为那张嫁妆单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结果没一会儿,西小楼的佣人又来请,说夫人让小少爷去花厅。   他脚步轻飘飘地跟着过去,刚坐下喝了口甜甜的花茶,谢梦澜笑着就将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他,说这是谢家的聘礼。   言霜接过来一看,这聘礼单子比刚才的嫁妆单子还长。怎么会有人这样,嫁妆和聘礼都一起出了?!   “伯娘,这这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谢梦澜把他搂进怀里:“竣廷给你的,和伯娘给你的是两回事,但心意是一样的,小乖安心收下就是了。”   “若是可以,小乖也可把我当成母亲。”她顿了顿,笑叹一声,“我虽然没生你,但是真心把你当成小儿子的。”   少年闻言眼眶就红了,谢梦澜捧着他白净温软的脸:“不论从前种种,伯娘只希望你们幸福,白头偕老。”   婚礼的吉日将至,按规矩得有本家兄弟陪着走完礼数,谢世青主动请缨,要作为言霜的“娘家人”送他出门。   “这次我必须狠狠薅大哥红包!”   他心想作为谢家弟弟,大哥作为长兄且家主想怎么管教他都行,可若是言霜的哥哥,大哥就得给几分面子。   他怎么也算半个大舅哥了吧?辈分一下子就提升了不少。   谢世青绘声绘色地跟言霜讲起谢竣廷在宗祠那天的场面。   十几位族老脸如乌云,端坐在祠堂两侧,特制的藤鞭一鞭一鞭落下去,大哥直挺挺跪着,愣是一声没吭。   言霜咬着唇,努力不在谢世青面前哭鼻子,就静静听着。   谢世青说着说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们也算开了谢家的先河。大哥不愧是大哥,确实是条汉子。他当初放狗咬我的事,我就原谅他了。”   林知序也从暹罗坐船回来,海上遇到风暴,差点没赶上日子。   偌大的谢宅家张灯结彩。   漫天瑰丽的红绸从主楼一路挂到东小楼,随处可见都是红灯笼和双喜字,连花园里的树木花丛都喜气盈天。   按习俗,婚礼前一天两人就不能见面,要各居一处。   言霜见谢竣廷听得眉头紧皱,原以为他会开口反对。   谁知喜婆说到不遵习俗便不吉利、不利于新人白头偕老时,他竟生生忍住了,压着唇角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一双漆黑的瞳仁深深看着言霜,仿佛世界上再无其他人和事。   谢梦澜在旁边瞧着自家儿子不值钱的样儿,简直没眼看,索性拉着言霜去试婚服,看看还有哪里要改。   上回拜堂,言霜觉得仪式已经够齐全了。   这一次他才真正意识到,马来亚华人的婚礼有多隆重、多繁琐。   凌晨用柚子叶沐浴过后,谢梦澜请来了宋家伯母替他梳头。这梳头的仪式也很讲究,要请夫妻健在,儿女双全,同龄人中最有福气的长辈才可以胜任。   宋家伯母长得面善慈祥,端详着镜中人,少年生得白净,五官像幅画似的,一双眼睛漂亮得让人心绪难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难怪谢家大少铁了心要和他结婚。   整个吉隆坡都在讨论这桩婚事。   都说谢家的掌权人疯了。   将来路不明的假少爷宠上天,竟然还要在宗祠堂而皇之地结婚。   排场盛大到让人咂舌,迎亲车队从街头浩浩荡荡排到街尾,不仅在雪华堂设了宴,宗祠的流水席还要连摆三夜,更有烟火表演,可谓豪掷千金,轰动全城。   连报纸也登了贺词,只提“谢氏大喜”。   眼见这架势,私下的议论声渐渐就没了。谢家在雪兰莪州权势煊赫,既然宗族都认下,旁人哪还敢多嘴,只剩殷勤恭贺的份。   言霜从凌晨迎亲开始就是懵懵的,   周围一片喧闹,锣鼓鞭炮声人声混作一团,喜婆扯着嗓子指挥这个那个。   原来结婚真的很累,而且他还结了两次!   言霜穿着喜服转来转去,各种仪式和习俗,差点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   谢世青和林知序还在旁边起哄,嚷着“大哥红包呢”!   人太多,言霜已经有些晕乎乎,慌忙中和谢竣廷对视上一眼。   兄长二话不说,单手将他一把提抱起来。   在喜婆和众人惊诧的目光里,就这么把人径直抱走上了车。至此,一行人也顾不上什么习俗了,赶紧上车跟在后头追。   祠堂里一切都准备就绪。   人群熙熙攘攘,族中长辈都端坐在两侧,香案上红烛高燃,满墙的烫金的祖宗牌位前供着三牲果品,烟气袅袅。   外面还围着好多看热闹的路人街坊。   言霜没想到,连水生一家和蒋奚也来了。   水生看起来长高了不少,陈淑仪怀里抱着小姑娘,捉着她粉圆的小拳头朝他笑。   他转过脸去看谢竣廷,兄长眉目温柔,低声道:“怎么了?霜霜上次不是还说想见他们?”   少年心口直冒泡泡,要不是周围全是人,他就要扑上去抱住他了。   正式拜堂之后,还有漫长的仪式,并不是传闻中的立刻送入洞房。   隔着一道屏风,外头人声鼎沸。   族老和喜婆还在宣读婚书,再将新人的名字写入族谱。等一切礼数走完,喧闹便被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窗外不知什么花开得正好,幽香浮动。   身穿喜服的少年笼罩在光影中,被高大的兄长扣着后腰亲吻。   言霜羽睫颤动,脸颊还是红的,沉浸在刚刚拜堂的悸动中:“哥哥......不许亲了,等会儿有人进来会看见!”   谢竣廷忍不住低笑,他的弟弟还是这么脸皮薄,“小乖,大喜的日子,我们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少年捂着唇,扬起漂亮的眼眸看他,一脸坚定:“那也不行。”   他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要是让谢世青看见准得取笑很久。   “嗯?小乖方才叫我什么?”   谢竣廷忽然想起什么,微眯起眼将人一点点抵靠在窗台前,双臂圈着:“我们结婚了,为什么还叫哥哥?”   言霜其实立刻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脸颊和耳垂都泛起红晕。其实他之前也叫过的,就是现在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不是以前,你让我叫哥哥的吗......”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谢竣廷深邃的脸庞半明半暗,叹息着低低吻上他的手指。   “霜霜,要叫老公。”   外头宾客人来人往,言霜还是不好意思叫,谢竣廷便像盖印章似地一下一下啄吻他,从眉骨鼻尖到唇瓣,耐心十足。   少年终于扛不住,红着脸咬了一口他的下颌,既羞又恼地看他:“哥哥老公,可以了吧?”   谢竣廷垂眸低笑:“不够。”   言霜完全没辙,索性仰起脸主动吻他,贴着他的唇:“老公老公老公!”   谢竣廷抱紧他,眼眸是汹涌的爱意:“我的小乖。”也是他独一无二、要生生世世捧在掌心的小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