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同佢说话 作者:拉萨下雪啦 简介:   天黑时,遇见极光   ⌚️发表于2年前 修改于1年前 chapter01   【「天真的眼睛紧紧闭着」】   2017年7月,在这个季节,白色天空断断续续落下的细雨像研成粉末的冰雪,让这里比南方最冷的冬天还要冷冽几分。   一辆天不亮就出发的吉普车沿着路面潮湿的G109行驶了有四个小时,导游掀开脏黄色的车帘,看到外面的高原终于迎来白蒙蒙的晴天,依稀可见的冰川在远处起伏。   咬字停顿带着藏式口音的导游开始讲起远处绵延起卧的念青唐古拉山。   美丽的冰川和传说,在凝着冰霜的车窗外,成风化雨一路追随,与藏地粗犷圣洁的山景做衬,朦朦胧胧像进入了梦境。   后车厢两位少年在证件上的年纪都是十八上下,行程中既没有催促,也不担心变幻莫测的天气,等导游的介绍结束,整个车厢里又像夜里的一样安静。   罗晹其间看了眼窗外,左耳有枚银圈耳环随着抬头的动作微动,有着冰雪似的弧光。   他将靠在肩膀上的人晃醒,手指车窗外的雪峰冰川,开口是带着粤港腔调的普通话:“莫莫,看外边。”   一直靠着睡觉的莫若拙抬头,帽子下露出侧脸,白过这里冬天的第一场雪。   此时绿皮车正好穿过白雾,与车同行两三分钟,一群牦牛出现在驶过列车的旷野。   莫若拙形状美丽的唇角便若隐若现地勾了一下,又慢慢靠回去,嘟囔一句:“都开了好久。”   观察到他神情十分吃力疲倦,导游递过去一罐氧气,说:“马上就到最后两个景点了。山口高反会更强烈,要是实在难受,我们就不在山口停车,直接去纳木错。”   罗晹点头,接过铝罐,拆了塑料封膜,将新的插口安上,送到莫若拙下半张脸上。   照顾莫若拙吸氧时,他屈起的食指指节若有若无地刮着莫若拙的脸颊。   看莫若拙神情轻松一些,罗晹低下头,左边眼角下有颗和黑发同色的泪痣,他吻了吻莫若拙的额头。   莫若拙靠在他怀里,宽大的衫帽遮住脸,等吉普车按照计划在那根拉山口停下,莫若拙才抬头看了眼外面。   在空气变得尤其稀薄的山口,冷风凛凛,湿寒刺骨的雾气飘散,客车和私家停在路边,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在经幡飞舞的山坡拍照留念。   在他们下车前,导游提醒在这个年纪好动的少年千万不要跑,也不要跳。   然后导游和司机先拎着保温瓶下车,在附近活动蜷曲了近五个小时的腿脚。注意着罗晹他们久未下车,眼不见心不烦的司机让导游过去看看。   导游说:“再等等。”   又过了两三分钟,罗晹和身体较弱的莫若拙一前一后走下来,朝游客最多的山坡走去。   导游和司机便呵着白雾回到开着空调的车上。   热水从保温杯中倒出,喝上两口,导游再去看车窗外,在三五成群的游客里轻易找到了已经走上山坡的罗晹他们。   罗晹个子挺拔,眉目高冷,像冰川下来的英俊神武的古神,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让人看到。   而比证件上还要清秀几分的莫若拙是个羞涩拘谨的男生,好似畏惧人群,也像是很怕分开,一直紧靠着高出一个头的罗晹。   他们前面是那根拉山口那块迎宾石,刺眼的红漆滴落,上面的「海拔5190米」和情诗的震撼弥补了缺失的美感。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未等导游喝上第二杯水,只在石碑前略略站了一会的两人就已经牵着手走下山坡。   离开人群,因为不怎么笑的罗晹,这对同性情侣间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   这一路他们就是这样,少有对视,长长无语。看上去好似终年云雾缭绕的雪山,怎么依偎都不暖一样。   旋上杯盖,看着两人背后冷冷逸散的白雾,导游猜想,他们这场选择在这里的毕业旅行,可能意义非凡。   是不是这两个一开始就不够开心的孩子约定好了,来藏地走一回,回去就分开。   没再多探究,等两人上车,导游不失热情地问两人怎么没有拍照,要是想,自己可以帮他们拍几张。   罗晹没有说话,还是莫若拙过了一会代替罗晹发言,说,好,下一个再拍,谢谢。   中午十一点半,天公作美,他们的车转过山口,太阳就从云层后出现,还未靠近,就能看见湛蓝若天空的泪珠——波光粼粼的纳木错,视线再远点,是围绕雪域生活的洁白云顶。   车停在营地,从高处眺望,在没有一丝杂质的天边,厚实成团的白云像是被看不见的手赶在一起,捏紧了,下面的纳木错是流淌着的天空,湛蓝的颜色在湖边变得丰富,有牦牛,有经幡,也有丝巾天团。   导游对他们说,这是他们运气好,第一次来就看见圣湖全貌。接着细心交代了自由活动的注意事项,约定好会合的时间……   导游说着不要随便问价,也不要和当地人讲价,更不要随便拍人等等,做笔记认真的莫若拙对善良的导游和司机带着羞涩的谢意笑笑。   发现罗晹在看自己,他便没笑了,用软软的声音问:“去哪里?”   罗晹说看看风景,然后牵着他往下走。   莫若拙从上往下看,觉得远,在高原缺氧的环境,没走几步胸口就似在被扯,叫罗晹走慢点。   罗晹手掌指骨瘦硬,攥紧人时像冰块,开口声线低冷:“我背莫莫。”   莫若拙是个会认真听人教的好孩子。虽然一路他都半梦半醒,但显然导游的那些话还是他听进去的更多。   这种缺氧的环境里背人增加运动量,简直是罗曼蒂克地找死。   他也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高反更严重的是罗晹。虽然在酒店待了两天,罗晹就完全适应了。   他挽住罗晹的手臂,说:“你陪我慢慢走下去。”   雨后初霁的风景湛蓝温柔,带着各种口音的游客边走边拍,在靠近湖边的一排排屋篷下贩卖工艺品的藏农,做工粗糙的绿松石、藏银、木雕应有尽有,往莫若拙手腕戴的象牙玉还没有他的皮肤洁白细腻。   罗晹都不中意,但一路走一路买,带着莫若拙在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站地或走或停。   路过一处没有特色的乱石堆,罗晹右手放在莫若拙的右肩,神秘地在他耳边低语,这是合掌石,情侣可以祈祷拥有忠诚的爱情。   莫若拙收回怯懦懦到处打量的视线,看眼前两块风吹日晒的嶙峋巨石。   罗晹会相信这种骗人的东西,让人觉得他更奇怪。   然后罗晹又带着他去了很多游客排队的善恶洞。在那个据说好人就能出来的石头堆前,有很多游客在排队。   莫若拙急忙拉住要去交钱的罗晹,说自己饿了。   慢吞吞走回停放很多客车的营地,正中间有几家背对着湖水营业的饭店,莫若拙进了一家看上去干净点的店。   罗晹坐在他对面,问他,是不是不信这些传说。   “不是。我怕你卡在洞里。”莫若拙实话实说,别过目光,粉白的指尖点了点菜单,“我要这个。”   一共花了罗晹八十块,莫若拙吃到了自己十七年来,最难吃的牛肉面,还小小一碗。   他不介意,但罗晹从小锦衣玉食,尝了一口就停下筷子。在莫若拙吃面的时候,罗晹就坐在对面,看手机、喝水。然后在光线昏暗的店里看鼓着脸颊吹气,小口吃面的莫若拙。   装着热水的杯口生出水汽,让莫若拙一动一动的脸颊看上去软腻。   吃过面擦了嘴角,莫若拙又乖乖喝半杯温水,嘴唇变得更加软红。   罗晹捏着他的下巴往上面擦了润唇膏。   看到后面准备出来收拾桌子的男孩吓得缩回了头,莫若拙忙拉着罗晹急走出去。   罗晹若有若无地迁就他,然后停在屋檐窄窄的阴影里,摆弄娃娃一样,挤了乳和防晒霜在手上,用食指在莫若拙软嫩的脸上抹开。   莫若拙的脸像一种白色的鲜花,在低温的环境,就会生出一圈粉色的边。   要是晒出了团团的高原红,大概也会很可爱,不过那样也很可惜。罗晹按照步骤保护着他细嫩的皮肤,在抹防晒霜的过程中,像是有某种奇特的、慢性的迷魂药,从指端渗入了身体,莫若拙羞赧、询问的视线,都让罗晹兴奋。   在随时都有游客、藏农经过的门口,罗晹抬起他的脸,莫若拙长长的眼睫毛对着罗晹的鼻子,两片嘴唇亲吻他,尝到滑腻的润唇膏,还有瑟缩的舌头。   在高原上进行这种深入、缠绕的亲吻,莫若拙肺活量有限,感觉在被吸血鬼痛饮,自己被罗晹杀死了一次。   罗晹松手后,莫若拙合上湿红的嘴唇,看看他,又低下头。   他不喜欢和罗晹对视,那样会让人觉得头顶天光落下来应该是分层的。   不然罗晹的目光怎么会每次都刚好穿过没有光透过的那道黑暗。   这样站了一会,罗晹问莫莫还有没有想待的地方。   他拿手机给莫若拙看导游发来的消息,又快变天了,回拉萨市就要五个小时,要是下雨下雪,路上会有危险。   两个小时的旅行提前结束。   这里对莫若拙来说就是好看一点的湖泊,仔细想也找不到值得回忆的地方。所以要走的时候罗晹问他留不留影,他便摇头。   罗晹找话题的本领很烂,耐心更糟糕,找不到话题,便握着莫若拙的手,又在湖边走了一会,看莫若拙把细白的手指浸入冰凉的湖水,对着远处的湖和山微笑,最后请人帮忙拍了一张合照。   离开前莫若拙回头看,罗晹也顺着他的视线回望,他们刚才看起来通彻明净的地方渐渐有了雾气,稀疏的日光从白云后透成一道一道,人影湖光都影影绰绰。   罗晹觉得这样流程完整的旅行应该有让莫若拙稍微开心了一点。 chapter02   【「BB你要唔要」】   下午六点吉普车刚好停在酒店门口。   莫若拙回到房间,就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罗晹,就像在生气。   罗晹捏过他有气无力的脸,看了看,出门带回四个人。   有酒店经理和服务生,还有一个医生。   酒店很重视出现高反的客人。和第一天一样,这些人在检查房间四角卫生和供氧,还有莫若拙的健康状况。   今天一切都正常,莫若拙也只需要休息一会。   收拾设备的医生最后一个离开,问起他们是不是刚高考结束。   莫若拙一开始没回答,普通话标准的医生笑眯眯说起,他的孩子和他们一样,但是怕高反,最后去了别的城市。   “你们来这边,家长是不是很担心?”   面对追问,莫若拙视线下意识去找罗晹。   罗晹坐在旁边填充得很厚的红色绒布沙发上,低头用湿巾擦着一把刀柄嵌着绿松石的水果刀,右耳耳骨上下两个小银圈有着和刀锋一样的冷光。   莫若拙顿顿,摇头说不担心。   医生接着说,还是男孩子胆子大,身体又好,哪里都敢跑。   莫若拙讪讪。   医生离开后,罗晹放下在右手旋转着把玩的刀,站起身去锁上门。   回来,莫若拙像孵着小鸡一样,抱着一件他的外套睡下,被叫起来后,没精打采地吃了些切好的水果。精神了些,莫若拙去了浴室。   罗晹在外敲敲门,说自己出去吸烟。   莫若拙洗了澡出来,房间里每一盏灯都亮着,藏式地毯又厚又晦涩。而罗晹还没回来,安静的房间里能隐隐听见楼上抽水马桶的冲水声。   莫若拙在床边坐下,看外面很遥远的布宫,发了一会呆。   在他拾取今天的记忆时,想起了导游的善意和医生的打听。   许久没有这样和陌生人对话,就是面对回忆,莫若拙也失去了自己的触角,局促不安的境况总是猝不及防压迫过来。   是不是都觉得他们的关系奇怪?有没有发现什么?罗晹为什么要带他出来?   莫若拙觉得害怕,不希望自己会做出超预想的事,这种时候他就需要罗晹。   只是罗晹离开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莫若拙疑神疑鬼,咬着下唇思考,罗晹对他已经有了足够让他独处的信任了吗?   明明从旅行开始,罗晹心情就不算好。   原因不是今天莫若拙说他不是好人,也不是莫若拙在人前不明显的反抗。   让罗晹阴沉不悦的,是一开始带着莫若拙一起外出的这个计划。   这段艰难的旅行始于半个月前的早晨,罗晹那个时候半真半假哄骗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   直到出发前,莫若拙都没把这句话当真。   但罗晹就是很古怪,也很大胆。不仅带着他出来玩,还在行程中安排了去爬珠峰,不过带上莫若拙就破坏了他的初始计划。   经过几天的积累,罗晹也没多少耐心了,昨天就问莫若拙要不要提前回家。   回家后,按照学制,剩下的夏季也是属于刚结束高考的高三生的假期。   但罗晹的学籍不在内地,不需要也没有参加高考,罗晹的长辈也是要安排他出国留学。但罗晹更趋向回香港,回自己的家。   他说他在深水湾有一套别墅。到时候他们可以住进去,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末可以去西贡赛艇,或者在石澳赛车,他知道九龙城有家桂花糕是他会喜欢的味道,还有很近的澳门,也有和香港不一样的风光。   这些他很熟悉。最重要的,那里是罗晹的地盘。   “莫莫跟我回家。”   莫若拙抱着膝盖,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因为只要想起这些,莫若拙软弱的心肠便怕得想哭,尤其是罗晹并不在他身旁。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莫若拙明白了自己很需要罗晹。哪怕罗晹那些可怕的幻想每次都像是在捅他。   罗晹在行政酒廊待了一会,右手拎着外送的晚餐,外套留下了淡淡的酒味和烟味。   刚打开房门,就看到莫若拙站在门后,头顶落着灯光,脸上有圈细腻的绒毛。   反手带上门,罗晹问穿着睡衣的莫若拙:“要出去?”   莫若拙摇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等这个。”罗晹举起餐袋,然后一手牵着莫若拙往里走,把餐盒放在茶几上。   这里餐食都不合他的口味,吃了两口,罗晹就脱下上衣,走进浴室。   莫若拙看着墙上电视播放的电视剧,安安静静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又将多出来的垃圾收进一个袋子,手指系个结,蹲在地上看了一会矮墩墩的垃圾袋。   卫生间的门在背后打开,罗晹迈出来,浴巾绕在腰上,右手擦着湿发,舒展腰身利落的肌肉线条,有种性的魅力。他转过身在床边坐下,后背有许多比肤色更深的陈旧瘢痕。   莫若拙擦了手过去,把放在床头的那块蜥蜴玉牌拿起来,跪在罗晹身后的床上,将他的玉佩给他戴回去。   这块是罗晹的长辈送他的,看着就价值不菲。罗晹大手大脚,把这里当家,东西随手扔,莫若拙就习惯性随手捡,有头有尾地给他戴回脖子。   最后摸了摸他背上的伤痕。   罗晹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抱到身前,捏住他的手,手掌贴着他的脸,吮他带着乳香的皮肤,渐渐来了兴致,按着他的后脑,含住嘴唇。   这种无声而色情的湿吻,消弭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莫若拙的胳膊开始圈紧了他。   罗晹伤痕满布的身体和他身上清苦的烟味组成了莫若拙对他的触感和嗅觉,这些都比白天被冷风吹得石化的罗晹让人熟悉。   莫若拙空荡荡的心重新被填满了。哪怕被罗晹咬得很疼,他也不想停下来。   喘息间,罗晹突然问:“是不是生气了?”   莫若拙气喘吁吁靠在他身上,把他的大腿当屁股下的坐垫,说:“以后都不想出来了。”   他不喜欢酒店房间里的味道,床铺的触感,还有窗外陌生的景色,以及突然的行程中别人的关心和询问,还有那些和罗晹产生的不愉快。   他依赖着罗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需要罗晹展现试探意味的信任,他更需要罗晹。   莫若拙说:“我们会吵架,我不想这样。”   罗晹吻了下他的颈窝,说:“那不算。”   莫若拙软绵绵让他抱着,声音也软:“可是好累。要是可以把家带着一起出发就好了。”   “怎么能做到?”   “房屋竹蜻蜓。”   “嗯?”   “房屋竹蜻蜓。”像个无脊椎动物的莫若拙习惯了让罗晹看到自己的幼稚和可笑,有时也会拉着罗晹陪他一起看,没头没脑说完,又一本正经地补充,“哆啦A梦的,把家整个都搬走。”   罗晹问:“有我还不够吗?”   莫若拙小声说:“你也有不在的时候。”   罗晹不紧不慢地强调:“莫莫你有我才算家。”   莫若拙接受了这种洗脑,笑呵呵地说:“行吧。”   这些不知所谓的话说了好一会,罗晹也断断续续亲他,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莫若拙这时候突然想起该去刷牙,从已经顶着屁股的大腿下来,踩着拖鞋跑开。   再回来,罗晹已经选好了一部电影,等他爬上床,就关掉灯,从片头开始放起。   莫若拙在罗晹身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而电影节奏很慢,看得莫若拙昏昏欲睡。   发现罗晹没看电影,莫若拙就把眼睛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瞳在罗晹亲他时微微张大,又温顺合上长眼睫,细细的胳膊绕上罗晹的脖子。   莫若拙身体软香,罗晹的手在他的腰抚摸着滑向肚子,他又滑又嫩的皮肤起伏着瑟瑟收缩。   二十四小时供氧的房间稍微有些热,罗晹进入的时候让他打着抖,耳鬓微微濡湿。   罗晹抓着他的屁股,往上一抬,他失声抓紧了罗晹。好像有慢慢适应罗晹的存在和大小。   但在罗晹抽动时,还是感觉到胀裂的疼,还有酥酥的麻,他干净白嫩的脸泛起微红情潮,像是在皮相上着了妆,粉光脂艳。   压着他的罗晹身上肌肉和他的阴茎一样硬,带着侵略性压他推他,撞得他生疼。   出入都刮磨着阴道,莫若拙脸上掠过一种痛苦,虚弱无力地承受罗晹的亲吻、拥抱、抽插,当罗晹无可奈何停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哭得很厉害。   罗晹将他抱起,不让他被眼泪呛到,埋在体内的阴茎往里顶了顶,勃起时向上翘的龟头戳到宫口,莫若拙就打着尿战一样绷紧了腰,罗晹被夹得在他耳边咬牙哑声骂了个脏词。   罗晹的情绪在欲望里尤为高昂,尤其是莫若拙身体还这么特别。   第一次操他就发现了他身体里幼嫩的孕腔,每次挤开,莫若拙都吓得很怕,也拼命夹紧了凉丝丝的大腿赶客。他这样让罗晹从头皮都是兴奋的,深色眼瞳中生长着肤浅、诡秘的快乐。   他狠劲十足地干人,又满怀刹那不可遏制的爱意与莫若拙接吻,好像在瘦弱的莫若拙身上摄取了养分,越来越亢奋、粗壮。   酒店的套套没适合的,罗晹一开始就直接顶入了门,一丝不挂的莫若拙被操得晕陶陶,被顶得不能承受,哭哭喊喊。   罗晹把他拘禁在怀里,咬着他的耳朵:“莫莫生个BB,好唔好?”   被操昏了头的莫若拙憋红了双颊和鼻尖,整个被抱着,喘落的热气敷在肩膀,暖红的脸颊在点头也在同一处皮肤上蹭。   这个动作换来下面火辣辣的刺痛和暴涨的浇灌,从大腿内侧到肚子深处都在痉挛。莫若拙浅色的眼睛迟钝掠过上方罗晹的五官,间或眨上一下。   “真的吗?”   莫若拙神思昏昏,对人笑笑。   罗晹收回打量的视线,轻轻吻他,把他光溜溜的腿高高叉开,对准了,像个严丝合缝的塞子堵住没合上的红白交加的小口。   最后在浴室里,莫若拙茫然睁开眼,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清醒,一个昏迷,轮流和不知疲惫的罗晹做爱,而体力变态的男人让他都有了小肚子。   他想哭想笑,打皱了水面,说自己像剥了皮的红猪。   罗晹难得笑了一下。   莫若拙无法言表那一瞬间自己的感受,他自觉接受这一切不是因为心虚害怕,他也不是和魔王不假思索缔结了契约的奴隶。   他和罗晹的感情是被冷冷悲悯喂养出的庞然苦果,每时每刻都在不见光的血肉里生长,压抑在每一寸血肉筋骨,藤蔓从咽喉生出并绕住了他。   爱生出了恐惧,而他是如此地爱着罗晹。所以才一再让步包容,接受所有,迫不及待地要和罗晹一起去填补不安。   因为离开的前一晚很晚才睡下,莫若拙睡过了第二天下午的飞机。   带着歉意,他比来时还要听从罗晹的安排,让牵手就牵手,喂冰淇淋的时候也没有很难为情,和戴着墨镜的罗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做最胆大妄为的彩虹先驱。   上了飞机,罗晹说他这次有些奇怪:“好像变乖了。”   莫若拙满怀希望:“因为要回家了。”   罗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在起飞前,让莫若拙发现他明目张胆地在手机上浏览关于提高受孕率的网页。   莫若拙一时太阳穴嗡嗡作响,慌张别过视线,面对舷窗外。   看莫若拙睡不着,罗晹展开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莫若拙睁开眼,眼中有苍白的畏惧,伸手握住罗晹的手,冰凉的。   罗晹想起昨天在纳木错,离开之前,他站在一旁,看莫若拙把手指细长的手浸入湖水。再牵手时,他沾了冷水的手,就是这么冰。   罗晹捏住他满是骨节的手腕,把手机放在他手上,一起翻看这次拍的照片。   他的莫莫,白净秀嫩,很上镜,留在镜头里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有些可爱。   莫若拙也说好看,罗晹便说回去传到他手机上。   莫若拙没有相信,他又没有手机。他捏着手机看着罗晹时,那种怀疑的神情显得很刻意。   罗晹漫不经心说:“回去给莫莫换个新的。莫莫你不喜欢出来玩,以后就不出来了。早点回家,香港那边莫莫又不熟悉。”   莫若拙茫然「啊」地张开嘴唇。   罗晹在毯子下的右手放在他肚子上,说:“而且这里有BB之后,莫莫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莫若拙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抖。   罗晹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chapter03   【「藏得失意与负担」】   申市明晰的夏季热浪让空气像是透明的皮肤一样轻轻抖动,又轻轻黏在人身上。   阳光耀眼,莫若拙觉得头晕,刚刚走进冷气丰沛的超市,被跑来的小孩撞了一下就像软脚虾一样坐在了地上。   他正尴尬着摇头,道歉的家长就被神色骇人的罗晹拉开了,战战兢兢的小孩子还被看哭了。   接着在空气清新剂气味很重的男厕,罗晹检查他磨破的手掌,还有衣服下其他会受伤的地方。   莫若拙牵住他的手,说他小题大做。   罗晹吻在他牛奶色手腕上跳动着的脉搏,托着屁股将人整个抱起。   莫若拙被亲得晕头转向,手指和腰一样软,没拉住裤子,浑身颤动着和罗晹野合。   从拉萨刚回来的当天下午,莫若拙两条腿没合拢过,他也几乎看到罗晹就怕。   但在血气旺盛的年纪,被抱着亲两口摸两下,射不出什么东西的前面还是能立起来。   莫若拙又是很特别的身体,软韧白嫩,左腿靠近大腿根的内侧还有一粒鲜艳的红痣。   不像小指上因为冬天长期长冻疮留下的疤痕,应该是从出生就有,在白细的皮肤下摸不出来,也难注意到。   第一次的时候罗晹就看到了,说那里是守宫砂。他操过这么多次,还是鲜红的,也经常被吮咬出更艳更淫的痕印,并顺着肌肉颤抖的纹路,往上吸啜他紧嫩的身体。   在男厕的隔间,罗晹半蹲着去看他可怜秀气的女穴,那里烧着了般,从家走出来的一段路就被磨得薄红透亮,轻轻吹一口气,就像没合紧的重瓣红玫瑰,淫肉颤巍巍收缩。   那一刻,罗晹的脑中像有一只手快速滑过的钢琴,凝目顿顿,一双眼有种属于狩猎者的放纵、邪肆。   早上留在身体里的精液在出入阴茎的穴口磨出了白沫,热辣辣地刺痛,莫若拙嘶哈嘶哈张着嘴,双腿在罗晹腰间上上下下晃着,眼前有团发晕的白光。   莫若拙忍着哭咬住手指,有种只要他活着,这种事就不会停止的错觉。   被射精时,他眼前的光斑如巨大的花冠,又如火星上的纹路,让他感到失明般的绝望,裹挟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快乐。   罗晹脱下他已经有了潮意的内裤,问:“疼吗?”   当莫若拙点头,罗晹把哭哭啼啼的人抱着说,下次就不要逞强出门。   最后罗晹背着莫若拙,用防晒衣稍微盖着莫若拙潮红的脸。   路上,莫若拙除了声音有些哑,倒并没有为刚才的事感到多少难过,还醉晕了似的藏在衣服后亲罗晹的脖子,让罗晹怀疑他的用心。   罗晹突然毫无规律,也毫不讲理地说:“你变乖了很多,还债一样对我。好似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莫若拙善于观察且宽容地说:“是你变得容易交流。”   今天还带他出门逛超市。   不知道罗晹是什么表情,走了一会,他才开口继续和莫若拙交流这个曾经难以沟通的话题:“莫莫我不想做让你难过的事,别让我反悔。”   莫若拙趴在他后背,说:“我知道,你在悄悄进步。”   然后在罗晹耳边像小孩子一样斤斤计较:“出发前,我们再出来逛超市好不好?”   没等到罗晹的回答,在这个幽静且私密性优良,平时都看不到行人的富人区,莫若拙突然发现了一只从旁跑过的流浪猫。   他回过头与绿篱中逗留的小猫对望。   ——真稀奇,他还以为外面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来打扰这里。   到了家,没力气的莫若拙躺在床上,已经快睡着,又突然睁开眼看着窗外锈色的日光,说听到了猫叫。   他打起精神,脸上是肯定的神情,说:“流浪猫应该会更聪明,它会不会偷偷跟踪我们?”   罗晹便下楼去看,再回到房间,说没有猫。   真的没有再听到喵喵的猫叫,莫若拙失望地枕在床上,白净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和罗晹牵着。   又在快睡着的时候,他自言自语:“流浪猫会更听话吧。”   罗晹点头,看着莫若拙轻颤着合上的眼睫毛,想着那只蹲在门口的流浪猫,大大的眼睛,就像莫若拙,可怜又机灵。   应该是莫若拙就像只流浪猫。   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忘记不好的事,亲近着人,主动蹭伸出的手。没有物欲、容易知足,会因为第一次睡到那么软的床,就开心得打滚,看人的眼睛水亮亮,像是钻石。   所以罗晹责无旁贷地接手了这样的莫若拙。   但这不代表他有良心,或者多余的善意。   当莫若拙渐渐筋疲力尽睡着,罗晹翻看几分钟前物业管家发来的致歉短信,对方在短信里表示他们已经处理掉了不应该在社区出现的流浪猫。   半夜,莫若拙醒来一次,在这个时候才十分没有良心地想起白天那只小可怜,特意走到窗边看看。   罗晹不养宠物,但它要是跟踪他们,他就偷偷养它。   结果夜色宁静,极目远望也没有发现。   莫如拙有些失望地回头看了看睡在床上的罗晹,像比例完美的石膏模型,没有人情味。   他放轻去卫生间的脚步,坐在马桶上,几个小时前罗晹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变成了黏黏滑滑的一团流出来,「咚」的一轻声,似重重落在莫若拙的心湖。   莫若拙坐着发了一会呆,又疑神疑鬼地按紧了肚子,做没有用的排挤。   不是莫若拙说话不算话,去香港、生小孩哪一个都让他措手不及,又不敢大声拒绝。   而罗晹想让他答应的这些事,在欲念退却时想想,是个正常人就会觉得荒唐。   最后,莫若拙在卫生间微微攥着手,心想,就算自己不能让罗晹对自己的痛苦和无奈有共鸣,也不能让罗晹变本加厉。   苦恼地思索不到答案,莫若拙又垂头丧气地睡回了床上。   第二天,善变的罗晹带着莫若拙出门散步。不仅要买昨天没有买到的东西,也答应他找到昨天那只猫就一起带走。   在阳光还很羞怯的清晨,他们是小区里那个有机超市的第一拨客人,罗晹一手购物袋一手莫若拙。   早上被噩梦惊吓的莫若拙红了脸,对罗晹怨念不小地说着:“我给你打了八个月的电话,都被借口推托。然后看见你和别人上了新闻,是你家里给你安排的对象。”   罗晹左手手里一袋塞得膨胀的购物袋,右手牵着莫若拙,语调和步伐一样不紧不慢:“还有呢?”   “还有、还有她给我发了床照。”莫若拙还能想到罗晹在凌乱大床上一丝不挂的样子,太像真的。他觉得恼怒,往前快走了两步,被罗晹拉住手腕,还扔开。   罗晹手扣紧将他往后一拽,从后环住他的腰:“莫莫你都唔讲道理噶,一早就因为这个在喝醋,皱嗮眉头不理人。”   罗晹的表情和口吻都让莫若拙脸更红,便小声说:“也不是不可能。我就是很生气。”   罗晹摊开的五指在他腹部按按:“那莫莫怀了八个月的这里,系男仔定系女仔?”   莫若拙面红耳赤着,马上脱开:“不讲了。”   往前走了两步,在安静的人行道上,莫若拙左看看右看看,又和罗晹互相看看,问:“你真的喜欢小孩吗?”   罗晹深思熟虑过,十分肯定,那个会在莫若拙软壁小室中寄居的肉团他没有一点兴趣,也不会养在身边。   以后莫若拙想人了,就带到他面前见一见。再多的,也不会再给那个见不了几次的小孩。   罗晹自私的想法一如既往简单且确定,以前想二十岁就去死,现在想和莫若拙纠缠得越久越好,而他在找这样一个办法。   罗晹说:“小宝宝好得意的。”   在莫若拙欲开口前,罗晹那双轻易给人压力的眼睛看着他:“莫莫为什么不想?”   莫若拙尴尬得眼睫毛都瞪直了,说:“为、为什么要想?”   “我们一家人,不好吗?”   看着往前走开几步的罗晹,莫若拙感到一阵心慌。   罗晹说的话都太可怕了,比任何会让莫若拙伤痕累累、束手无措的索取都要让他动弹不得。   因为这些话给了莫若拙一种暗示,让莫若拙意识到这是自己和罗晹的两情相悦。   他每次都能深陷在这种浪漫恋情之中,觉得自己可以失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只要有罗晹就可以,也期待那个完整、幸福的家庭。   于是莫若拙很快就想明白了,也忘记了昨晚的痛苦忧虑,小跑着去追赶他和罗晹之间几米的距离。 chapter04   【「浓情全淡」】   不知何时,太阳在积云后的微光暗了几分,本来幽静、私密的私人步道突然多了许多人,也恰好挡住了慢了几步的莫若拙。   阴影盖过来,莫若拙面露慌张,冲开人朝罗晹跑,又被紧紧抓住手腕。   另一群人迅速围住了罗晹。而他被紧抓着,他惊叫,像个受惊的小孩,双眼都是无处躲藏的惶恐,一边找寻:“罗晹!”   而那个拦路的人,就在离家三百米的地方,抓住了他,又紧紧抱住了他不住发抖的身体。   “小莫小莫!看着我,不要怕不要怕,不是你报的案吗?我来救你了,小莫,我是屿哥,是哥哥。”   周屿紧抱着失踪了一年零三个月的莫若拙,有滚烫的泪落在莫若拙白皙的脖子。   就在五米之外,罗晹带着冷光的视线在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男人身上掠过,脸上慢慢浮出讥笑,抬手漫不经心地阻止了要动手的私保,并自分开的人墙中走过去,被周屿的警察同事挡住。   罗晹站着不动,看眼被推一把的胸口,抬起黑压压的眼,有种阴郁的暴力。   “周屿!”   周屿抓紧莫若拙一直颤抖的手,揩了眼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失控。   转过身,唰地亮出警证:“罗晹,你要跟我走一趟。”   罗晹还和以前一样,浪荡又阴沉地笑笑,带着冷冰冰的态度:“为什么?”   与他等高的周屿严严实实遮掩着背后的莫若拙,表情极为僵硬:“你知道为什么,嘉祥铐他。”   无处不在的私保率先不客气地上前一步,凶恶地盯着两个势单力薄的警察。   周屿亦冷冷看着这群走狗。要不是为了身后哆嗦不已的莫若拙,就是之前再多的心理准备也不能压住他此时的暴怒。   僵持不下之际,罗晹招来最近的一个人,低语交代了几句,答应和他们走,又递来手里的东西:“莫莫,这是你要的。”   他伸过来的手被挥开,购物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周屿感觉到莫若拙轻轻抖了一下,他的心也跟着一动,全然是疼痛。   当看到他和罗晹说着话出现在路的尽头时,周屿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也想要是自己搞错了。   搞错了莫若拙突然辍学的理由。搞错了莫若拙会失踪的原因,搞错了莫若拙那通时隔一年多来电的含义。而他的弟弟应该是在国外上学,过这个年纪该有的人生。   公安局附近就有所高中,周屿在室外吸烟,刚好遇到中午放学的学生潮。   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他们也把人关了五个小时了,罗晹的律师在这几个小时里非常强势,现在罗家人赶了过来,还带来了市里的领导。   已经到了必须让人走的时候。   只是罗晹有个要求,他要见莫若拙,也要带他走。   周屿的同事竭力拦着他去见罗晹,让他冷静,把他推到莫若拙所在的休息室。   恰好这个时候里面来了莫若拙真正的家人。   方锦心刚被从学校接来,穿着校服,眼泪和汗水湿了她整齐的刘海,眼睛肿得像是桃子:“莫若拙,你别这样,你怎么了?”   方程修站在前面,用手帕擦着额头:“若拙,我是爸爸。”   莫若拙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掠过,谨慎笑笑。   接着无法遮掩的眼泪像碎了的水银,滚滚落下。   周屿站在门外,喉头一紧,掐紧五指转过身。   罗晹在审讯室和律师用英文交流着什么,当周屿推门进去,便停了下来,后靠着椅子,挑眉看去。   面对周屿所有的话,都是律师在回答,罗晹冷淡坐在一边,好似修养甚好、底气十足的贵公子。   周屿突然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优哉游哉的罗晹:“他以前是什么样?成绩有多好?又是怎么对你的?这一年,你像个正常人读书上学的时候,把他关起来,你还是人吗?”   被同事和律师急忙拉开,罗晹不慌不忙抚平发皱的领口,他的律师在旁公事公办说:   “我的委托人说了他和莫若拙在这一年里是情侣关系,发生的一切是正常交往中的出于双方自愿的行为。只是你要是再有刑讯逼供的举动,我们会保留对你的起诉权。今天你们采取的一切记录,我们也会要求法院直接忽视。”   周屿被同事摇摇晃晃按回座位,脸上说不出嘲讽和厌恶地一笑:“情侣?”   他紧绷的声音裂出一丝痛苦:“心理医生说,小莫的精神出现了异常。”   “记忆混乱、分离性障碍、无意识回避,这都是严重精神创伤的表现。后面的谈话,你们要尽量取得他的信任,别刺激他。”   罗晹脸上表情微顿,偏头对律师交代一句。   律师说该配合的已经配合,他们现在要走了。   周屿说:“我不会放过你。”   “凭你的猜想给我定罪?”罗晹轻声嗤笑,开了口,告诉周屿,“中国证据为大。”   周屿猛地站起,又被同事按住。   就算罗晹是强奸犯,这一年也是他拘禁了莫若拙,但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莫若拙的出入境记录是完整的,没有人可以证明莫若拙一直在国内。而罗晹这一年中在学校、回港的轨迹也是正常的,他们在一起的种种,都可以用罗晹说的「情侣」解释。   周屿怒道:“那也要把这畜生关够二十四个小时!”   “就算你想,也要看看外面都有什么人在等着接这个大少爷。市政的,人家请得动,中国人不讲关系讲什么。”同事拍拍他的肩膀,“别和这种二世祖斗法,先想办法让你弟弟开口。”   周屿紧抿着嘴唇,突然推开椅子,疾步朝休息室而去。   小小的休息室里外都站着人,周屿在门口见到了他的领导,而罗晹站在里面,身旁一群不苟言笑的人物。   罗晹对面色凄凄的莫若拙说:“莫莫,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愤怒到极点的周屿推开他,保护莫若拙时也把人推得后退两步:“小莫不要和他讲话。”   莫若拙被拉走时,分不清楚是和罗晹分开,还是其他人的目光让自己更痛苦。   低血糖让他像是心脏病发作的病人,难受得直不起腰。葡萄糖从手背静脉上缓缓给入,他脸上缓缓有了血色,但也临近天亮才睡下。   在周屿因为门外彻夜未走的罗晹暂时离开病房时,刚刚睡下的莫若拙便又醒了。   他打开电视,听着早间新闻,太阳穴嗡嗡作响。   然后就在这样早的时候,病房里来了探望的人。   三人都是他以前的同学,也是罗晹的朋友。   或同情或不忍,没有人谈起罗晹,却在离开前,每人都与莫若拙说了抱歉的话。   杜祈昀走在最后一个,又在一会后折回,坐在之前瞿纪濠坐过的位置,看着脸色苍白的莫若拙:“你哥还没有回来,我再陪你一会。你比上次见瘦了。”   然后饶有趣味地靠近端详着他眉心微蹙的模样:“他们都不提起他,那以我们的关系,聊聊他,怎么样?”   “我们什么关系?”   杜祈昀拇指和食指捻他额前一缕细软的黑发,被躲开,捻着手指笑笑:“你应该更恨罗晹,是他那么大方。”   莫若拙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他垂下的侧脸一片冰凉的青灰。   “你知道吗?他的本名不叫罗晹。”   杜祈昀闲闲开口,语气好像是在说,你看,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莫若拙拇指按着褪色的键,一个一个换掉电视上的节目,偶尔眨上一下的眼睛显得漠然。   杜祈昀继续告诉说,罗晹是他在这里的假名,他原名罗祈暘,在这里用的是个假名。   大师说要从名字里抽掉一刀,因为他天生带着煞,冲克六亲。但也说,「纵有凶煞,亦有清贵」。无论如何,罗裕年都最宠他。   就算拿掉了辈字,改叫罗暘,每年尾牙宴坐在罗裕年身旁的依然是他这个长孙。   就是现在,罗裕年也不惜财力和人情,要罗晹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   “你就是想他罪有应得,也没有人会信你说的话,也不会有其他人来证实你一直留在国内,他们连你在国外上学的照片都伪造好了。”   莫若拙停下拇指,看着电视机轻轻笑了下。   杜祈昀对他说:“我可以帮你,你在那栋房子里时我见过你,不是吗?”   莫若拙依然不做反应,杜祈昀拧过他的下巴,强迫着,掐出青白的指印:   “小莫,好好想想看罗晹是怎么毁掉你的生活,把你变成现在的样子。只有我能帮你,每个人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罗晹不爱你。但今天来还是说隐晦的话,骗你心软,劝你放过罗晹。你就甘心?” chapter05   【唉】   周屿揉着发酸的下巴,从一股血腥味的嘴里吐出句国骂,又在进入病房前收起了脸上的余怒。   “是不是只要我一个人,就可以给罗晹定罪?”   听到莫若拙这句话,周屿拧紧眉心,推门进去,不管病房里现下是谁,眼里、口中皆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赶走了不速之客,周屿视线扫过病房里多出来的东西,问莫若拙有谁来过,他是不是答应了什么。   莫若拙轻轻摇头,给周屿倒了一杯水,站在一旁说都是以前的同学,也没说什么。   “看着怎么这么难过?”周屿小心地问他。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莫若拙揉揉脸,“他走了吗?”   “嗯。”   莫若拙看看窗外,又看回来,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莫若拙视线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地上,就是不能去看周屿此时的脸。   “哥,我是不是没有办法了?”   “有的。”   周屿不知如何安慰,抓住莫若拙的肩膀,让他抬起头:“这段时间不要把听到的那些话当真,你不是一个人,有哥呢,还有周瞭,他很快就会回来。”   周屿很轻地揉了下莫若拙的发顶,相信以后莫若拙的朋友亲人会帮他找回出走的人生。   白天在医院观察了一会,莫若拙就跟着周屿回了家。   担心莫若拙恍惚的状态,周屿把就在莫若拙原来房间楼上的周瞭的房间收拾出来,莫若拙住进去的第一晚仍旧失眠,呆滞在陌生的房间,出于难以述说的心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没有着落的黑暗。   好似一场幻觉,窄窄的巷口有辆车。而更近的楼下,路灯光外的暗影中,身形修长的人正靠着墙吸烟,然后缓缓看上来,看到三楼神色慌张的莫若拙。   和罗晹隔着夜色对望,莫若拙抓紧了窗框,当看到罗晹的口型叫着他的名字时,那种被拆散的心痛更明显。   没有惊动睡在沙发上的周屿,也避免关门发出声音,莫若拙轻轻掩着门,动作幅度很小地往楼下走。   因为太害怕,他失常的心跳尤其地响。   他怕周屿发现,也怕即将见面的人。   他知道罗晹一定听到了周屿的话,知道自己的背叛和逃跑。   可是罗晹还是来找他。   像之前莫若拙给予过的无数次大度一样,他总是被罗晹的任何让步俘虏。   白炽灯照亮着的楼梯上,莫若拙突然停下脚步,惴惴看向楼梯间的罗晹。   罗晹迈过剩下的台阶,带着夜露的凉意抱住他,一如既往地吻他。   亲到楼梯间的感应灯都熄灭,罗晹带着烟味的手指摸着他的脸,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牵着他下楼。   痛和背叛在相同的方式里消弭了,莫若拙小声问:“你不怪我吗?”   罗晹说:“我知道你不想去香港,那去别的地方。”   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和表白,莫若拙毫无原则地即刻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循着本能说对不起,又紧张地问:“你家里人为难你了吗?”   “没有。”因为他的关心,在走出楼后,罗晹亲了他苍白的脸,“这样更好,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莫若拙眼眶发热,这个时候他满是让罗晹麻烦缠身的歉意,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莫莫,你开心吗?”   每当罗晹这样叫他,总是饱含多重意义,更多的是让莫若拙真的觉得自己很爱这样的罗晹。   “莫莫,我们今晚就走,好唔好?”罗晹今天来,没有准备一件行李,他说这些话,好像代表只有莫若拙才是远行的必需品。   莫若拙只在心里用了一秒钟的时间问自己真的可以吗,就有了答案。   跟着罗晹走出弄堂,莫若拙往三楼看去。   在下楼时,他就自知辜负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也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真的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又想要什么,莫若拙难以用喜悦冲淡悲伤。   罗晹修长的手臂环住他肩膀,说:“给他留条简讯。”   接过手机,为失而复得的幸福而莽撞的莫若拙心里想。作为惩罚,以后他就只有在罗晹身边才有开心,其他时候就给他加倍于以前的痛苦。   他在手机上仔细编辑,又删改,周全地说:“我录个视频吧。”   他向周屿说了道歉的话,当他解释和修饰他和罗晹的关系时,罗晹在手机后问他:“莫莫,你爱我吗?”   莫如拙眼睛带着亮闪闪的羞涩从罗晹脸上移开,轻轻点头,软红的嘴唇微张,有话要说。   “莫若拙!”刑警出身的周屿身手出奇地快,在出声时就已经从单元楼里冲过来,带着惯性地一拳让罗晹嘴角当即就见了血。   一脚踏碎地上的手机,周屿恨红了眼睛,还要动手。“哥,不要动手,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莫若拙抱住他的手,一脸慌张和歉意,好像他自己更痛,磕磕巴巴地解释,“是我自己下来的,我……”   周屿旁观了整场赤裸裸的引诱和欺骗,转头抓住他细瘦的肩膀,沙哑的声音几近绝望。   “小莫!不要再骗自己了,他只是怕你把一切说出来。为了证明他没有控制你,今天下午他就给了警方一份视频。你明白吗?!”   罗晹让他当瞎眼的乞丐,给了他不存在的爱情,还有精心设计的折磨。   承认会更让人痛不欲生,莫若拙已经自戳双目,依然逃不过自甘堕落的惩罚,亲眼看到自己的淋漓丑态。   罗晹叫他的名字,周屿也叫他,莫若拙听见了所有声音,像是一把从颈骨滑下的尖刀,留给他一种无法愈合的剧痛,纷至沓来的往事和真相让他尽力维持的人皮坍塌了。 chapter06   【「遥遥长路回头」】   “小莫不要和他们讲话。”   拉住细条条的胳膊肘,同桌在莫若拙身旁悄声说,还神色微妙地摇头,把他从教室右侧最后的几张桌子前拉走。   听到身后传来嗤笑,莫若拙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笑他的人是四个高二上学期期中插班的转校生。这四个被远送过来的阔少,听说是因为有人烂玩,闹出了连累家族的丑闻,被港媒围追堵截,现在来祖辈的老家,避避风头。最多只会在这里留半年,或者两三月后就会走。   在这四人中,大家都猜测这场「陪太子读书」的主角是瞿纪濠。   瞿纪濠的爷爷是鼎鼎有名的糖业大王,一个人控制了东南亚百分之八十的原糖市场,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世界市场份额。   出身显赫的瞿纪濠也是四个人里最有贵公子气质,普通话最标准的一个。但瞿纪濠看上去矜贵斯文,不像是会群P的人。   而和瞿纪濠一起来的,有个子稍矮的杜祈昀,每天和瞿纪濠坐同一辆车来学校,身上制服一丝不苟,平时课桌上也最像个样子,似乎是个好学生。但优越感实在太强,每次和他说话都好像在被他的眼睛评价「贱民」。   郑家凯,是另一个脾气很大的大少爷,喜欢打球,球品很差,在球场经常和人发生撞胸事件。还不喜欢交作业,每次都用港普说自己不会,没跟上老师进度。   剩下的那个是最后一个来报到的罗晹,断眉,左右耳骨上是没摘干净的耳环,紧抿着嘴唇,凶得让人不敢多看。   结果刚来不到一周就和校花在一起了,被人看到在音乐教室亲嘴,还摸大腿。   反正一个比一个不良跋扈,目中无人。   在都是精英学子的申中,期中转学就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后门,而不可一世的「港灿」几人刚来就在原住民学生群体里掀起了不小的对立情绪。   尤其是用名人名字命名的优学班。因为这四个人几乎改名成了「百万班」,肤浅且毫无内涵。   同桌对容易被欺负的班长再三强调:“小莫,你不要和他们走太近,他们就是来玩玩的,又不认真上学,都没底线的。你不要被他们带坏。”   莫若拙长了一张好说话也好骗的脸,大眼睛白皮肤,一副说什么都会相信的乖巧,为班级服务的同时,也会答应许多不过分的要求。   所以他的好人缘让大家都怕他会被欺负。   但莫若拙其实有自己的狡猾。   身为班长,他相当于全班的保姆,要和每个人都有联系和接触。他能进申中是因为优质生源特招,在一群金枝玉叶里也不娇气也没傲气。   就算是最冷面的罗晹也能壮着胆子去沟通,并听懂他的口音,说上几句话。   莫若拙谁也不想得罪,对谁都一视同仁,也不会多管一点。于是和最难相处的「异乡人」们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罗晹四个不爱上晚自习,莫若拙每次都会不厌其烦询问,并记下那些千奇百怪的理由。要是老师不问,他就不会主动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也不会怪他。   至于那四个,每次逃课都会塞钱给他,可能是觉得已经收买了他,在他例行询问时也配合了很多。   他们的傲慢莫若拙也不在意。   这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就在五点半放学。莫若拙计算完与日增加的班费,规整好班务,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在公交车上看到鸽子灰的天边酝酿着雨,他想起自己没有带伞。   因为去方家的一段路没有公共交通,莫若拙预感,今天自己会淋雨。   下车后,莫若拙走得快了些,运气也正好,刚刚有一对夫妻要进小区,他跟在人家后面,顺便过了门禁。   穿着申中藏青色校服的莫若拙干净而清秀,保安看他一眼,没把他当尾随的人拦下。   走过一段类似公园风景的私人步道,莫若拙走到方家路口,一辆黑色汽车正往里开。   莫若拙记得车牌,认出那是每天接方锦心的车,这个时候方锦心应该刚刚从舞蹈班下课。   莫若拙往一棵被园丁剪得圆溜溜的黄杨后站,等方锦心和她的朋友下车,走进大门,他才从树冠后走出来,绕到后面,按响后门的门铃。   方家的阿姨来开门,看到他,便说:“小莫呀,是月底了是吧。进来吧进来吧。”   莫若拙笑得有些拘谨,跟着有很重本地口音的阿姨去了暖房,被交代方先生有话要和他说,下个月的生活费那个时候给他。   莫若拙等会七点还有个兼职,在园丁的工具台上写作业的时候心不在焉,时不时分散注意力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快到六点半,也是方家开饭的时候,方程修推开暖房的门。   方程修年过四十,不会再像年轻时被当作油头粉面的小白脸,衣着讲究,有一种精明的气质,身材也高大。他走过去,站起来的莫若拙刚到他的肩膀。   他看看桌上莫若拙笔迹工整的课业,问了两句学习上的事。然后把存着今年剩下三个月生活费的卡放在莫若拙摊开的英语书上。   莫若拙一心两用的本事奇高,看着在老实应腔,其实又在暗暗对比,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些。   看到突然出现的银行卡,目光一时不解。   以前方程修怕他学坏,生活费都是装在信封里的现金,每个月让阿姨现给。   方程修看眼迷瞪瞪的莫若拙,又说了一遍他们家十一月的安排,还说他也长大了,要会规划自己的花销。   “里面多存的一点钱,是给你奶奶的。”   莫若拙听懂了,说:“谢谢。”   方程修出于客套也问了两句莫婵的情况,然后看了下腕表。   莫若拙双眼视力很好,看到表盘上的时间,六点三十五分,他该走了,不然没时间吃晚饭了。   方程修没送他,说前面还有客人。   “叔叔。”莫若拙突然叫住方程修,“你们下个月要去哪里玩?”   其实问出来莫若拙就不想知道答案了,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应腔微微皱眉的方程修。   这样很尴尬,他便低头对齐课本,放进书包,想快点离开。   走出方家,莫若拙把书包背在前面,拿出银行卡看看。   自从上个月,方程修问过是不是给莫婵请了护工,莫若拙就隐隐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莫婵只是在方程修家里做了几年的工,和方家非亲非故,在这种时候让方家分担与日俱增的医疗费用。饶是莫若拙厚着脸皮,也觉得脸上发紧。   所以方程修今天的意思他也明白。   莫若拙是不会跟钱过不去的人,那种从方家带出来的,说不出缘由的低落在路上很快就消失了。回家路上他很财迷地去查了卡里的数额,然后转了一半到医院的账户上。   刚刚做完这些,大雨就落下,莫若拙冒雨急急忙忙往家跑,手机贴着打湿的裤腿振动。   莫若拙沿着弄堂支出来的细窄屋顶往前走,大雨落了一半在他肩头,没有淋雨的另一边接起电话。   莫婵声音老迈、缓缓,在那边亲切地叫他「莫莫」,知道他都是每个月的这天去方家,问他到家没有,又在方家吃了什么。   温声细语地一一回答的莫若拙走上狭窄的楼梯,打开了房门,成线的雨水从他尖尖的手肘落在门口。   在门口脱掉湿掉的鞋,莫若拙单手抱着书包跺落些雨水,抱怨说,回来时遇到下雨。   莫婵问他:“雨下得大不大?”   “很大,和依萍向他爸要钱那天一样。”   莫婵是六十年代人,吃过许多的苦,中间几十年替有钱人做工,没有真正轻松过几年,看过的电视剧都很少,在那头问他依萍是谁。   莫依萍轻言细语解释出来后又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了。但是莫婵在那边笑出了声音,他也跟着笑了笑。   “奶奶,今晚你要仔细关上窗户。”   莫婵老小孩一样「欸」地答应,提醒他明日添衣,还说雨还没有飘到她那边。   莫若拙一边答应,一边拧掉衣角的水。想,申市明明不大,每个区之间在同一个时候的天气还是有差异。   或许申市的每个区都很大很大,老天在某地落雨或放晴,足够载满无数个天差地别的人生。   莫若拙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然后靠着门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在家收拾好被打湿的书包和衣服,莫若拙急急忙忙去交班,街上的骤降大雨已经渐停,而小吃店里正好是餐点最忙的时候,雨天点外卖的人更多。没吃上带来的面包,莫若拙就匆忙骑上车,开始送外卖。   他熟悉地形,经常嗒嗒骑着店里配用的木兰车抄小路,节约时间,躲避交警。而且他生活经验丰富,不会在夜里走那些不安全的小巷。   但是今天迟到耽误了些时间,担心车上最后一单会超时,从不走小路的莫若拙按下车灯转向,拐进一条平时白天都很少走的巷子。 chapter07   【「街头偶遇美少年」】   这里附近有所风评不佳的职业高中,边边角角里夹着几家灯光暧昧的小店,看上去就是容易滋生危险的地方。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坏人,平时也有那么多人走。   莫若拙生性胆小,又记挂着周屿的叮嘱,心里绷着一根易惊的弦,在昏暗逼仄的小巷里突突突,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在这片低价红灯区穿行至一半,莫若拙警觉的耳朵突然一动。   “班长。”   捏住刹车,莫若拙腿支在地上,回过头。   明晃晃的水坑倒映着理发店的霓虹灯,一个修长的人影靠着墙,手中夹着一支明灭的烟,用特有的声线和口音说:“过来。”   在墙壁都是湿淋淋的小巷里,莫若拙不露声色咽了下喉咙:“罗晹?”   那人抽了口烟。   莫若拙谨慎且小声地问:“罗晹是你吗?”   “嗯。”   莫若拙放下单梯,抱着头盔走过去:“你怎么了?”   罗晹从钱夹里拿出几张钞票,言简意赅:“手机。”   莫若拙看看他捏着几张钞票的手,修长漂亮,像是玻璃。而手里的那些钱用他的手机多太多了,莫若拙也不是那么见钱眼开。   没接钱,他往前走近了,看见罗晹眼角的血丝,还有手臂一条很长的擦伤,眼睛瞪大了些。   “你被打劫了吗?”   罗晹瞥了眼瞪大眼睛的莫若拙。   通常情况下,罗晹是惜字如金的。   因为他不喜欢说话,也因为他的港普很难懂。现在裂开的嘴角针扎一样疼,他更不想开口。   但是皮肤很白的莫若拙一瞬间又惊又愣的目光和问题一样很傻,而且被吹红的眼角看着很明显,眼睛里有地上的水光,就像是哭过。   有种清纯的感觉。   肋下正断裂一样痛着的罗晹一瞬间改变了要用电话通知瞿纪濠他们来接自己的想法,说:“送我去酒店。”   莫若拙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那辆破旧的木兰车。   罗晹不由分说把能买辆新车的钱塞到他手上:“买你的时间和车。”   莫若拙看看钱,又看看如此嚣张的罗晹,感觉他还死不了,说:“我送你去医院,但是我要先把这个订单送完。我已经迟到了。”   说完最后一句,莫若拙不自觉皱紧了眉心,嘴唇好像还有些可爱地噘了下。   罗晹靠着墙不动,莫若拙担心他是不是比看起来严重,想着还是出去给他叫辆车。   “过来扶我。”   真是个大少爷。   莫若拙走近半步,伸出手臂把人挽住。   刚才罗晹靠着墙,没察觉,等莫若拙扶住罗晹才对比出,罗晹真的比他高了好些,也沉了好多。   坐上擦过雨水的木兰车后座,罗晹支在地上的长腿无处安放,莫若拙再坐上来,发现车座挤了特别多,屁股往前蹭,挪出一点空间。   罗晹没力气似的靠过来,有些烫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   莫若拙怕人半路晕过去,在出发前给出友善的提醒:“我第一次载人,你抓紧点,小心被颠下去。”   当罗晹的手臂不见外地环住他的腰时,莫若拙感觉怪怪的,看了眼横在肚子上的修长小臂,重新启动了电瓶。   或许是多了个人,跑完这条暗巷,莫若拙都没刚开始怕。   送完手里的单子,跑红了脸的莫若拙骑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罗晹真的是个很麻烦的大少爷,被载到医院门口也没下车。   莫若拙拿他的钱挂了急诊,然后走到门口问罗晹要不要再用他的钱叫个担架来接他。   不喜欢去医院的罗晹看一眼擅作主张的莫若拙,终于跨下车。   考虑到罗晹的语言和性格问题,莫若拙跟着一起过去。当着翻译,也当着护士,细心地指出被医生忽视的伤口:“这里也擦破了。”   然后在罗晹包扎最后两处伤口时,功成身退,悄悄出门了。   罗晹从来没有这么完整地处理过这些小伤口,没理会医生建议他拍个脑CT的建议,自己用撕开的白棉布在手背上系了个结,套上短袖就利落走出去。   本以为已经走掉的莫若拙还在门诊部外,站在路边那辆挂着一个圆头盔的木兰车旁边,正细声细气地讲着电话,声音软软地说着对不起,解释自己在医院陪一个同学。   罗晹停在不远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烟丝之前弄得有些潮,点了几次也没点燃。   当香烟燃烧起来,莫若拙放下手机回过头。   罗晹看着莫若拙的脸深吸一口,两片嘴唇微张,舌头赶出青烟,又抽了一口,感觉自己每一口都在吸春药。   白白净净的莫若拙朝他走来,在宽松的短袖下有抱着很细的腰,出了汗的身上有股干净的香味。脸窄小,双颊有些软白的婴儿肥,眼睛大大的,看着就不会接吻的嘴唇软红,舌头也很嫩的样子。   莫若拙手里拿着半块带着的椰蓉面包,刚才趁空又咬了几口,张开的唇瓣带着椰奶香:“罗晹你要报警吗?”   罗晹垂下目光,抽着烟,眼里有些玩味。   “你是不是遇到抢劫的?”出于同窗的友爱,还有东道主的关照,莫若拙说,“我有个邻居是警察,你要是记得那些人的特征,他能把人抓来,东西还你,还给你道歉。”   “说不定警察要抓的人是我。”   “啊?”   ——那群要替某个女孩出头,约罗晹在台球厅见面的人,可能需要住院。   罗晹带伤的脸看不清表情,莫若拙看了又看,好奇:“你做什么惹到那些人了?”   “和她睡觉。”   “啊?”在两秒钟后才意识到「她」是「她」,不是「他」,莫若拙双重尴尬起来。   但不能表现得好像没见过世面,莫若拙「哦」地点头,耳朵又渐渐红起来。   沉默了一下,他捏着变形的面包,找机会说再见,说:“罗晹,要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吗?”   罗晹看着他不说话,莫若拙拿出手机,说:“你妈妈或者爸爸……”   “死了。”   莫若拙一愣,马上转过头,看着他说:“对不起。”   他对罗晹他们的故事和来历都是道听途说,没想到原来他这样的人,竟然也没有父母。   莫若拙有些悲天悯人。   尽管他曲折、不光彩的人生和罗晹的并不相似。   但他还是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见过的方程修。   在莫若拙拥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初始,就知道方程修不喜欢他,大概也有些嫌弃他。   当时莫若拙还没有天赋异禀到从小脸皮就厚。只不过爸爸对没有拥有过的人来说,怎么都是让人忍不住期待。   方程修可能觉得七岁的莫若拙已经有了赖人的天赋,当他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时,方程修推开他,说:“还是叫叔叔。”   看着水洗过一样明净的街道,把剩下的面包吃完,莫若拙将塑料袋整齐对折捏在手里,问只抽烟不说话的罗晹:“罗晹,我要回去还车了。你呢?”   “一起。”   碾灭了烟,罗晹几步走到他的车旁边,停下来,并瞥来视线,一副等着他这个轿夫去起驾的样子。 chapter08   【「沥沥雨夜似首歌」】   等莫若拙还了车过来,站在街边的罗晹就把用过的手机放到他手上,看着他,好像要继续听他安排的样子。   不过莫若拙难以把比自己高出一截,目光像夜色一样的罗晹当成一个迷路的大孩子。   张望了周围一圈,他找到了可以托管罗晹的地方。   走进奶茶店时罗晹吸引了些注意力,安静的环境里有小声的议论。   穿着围裙的店员小姐姐还问点单的莫若拙:“那是你朋友吗?”   莫若拙点头,端着东西回头,与坐在窗边的罗晹对上视线。   莫若拙心中一顿,心想,真的好会长。   长相和身材都让人眼馋。   等莫若拙把一人量的奶茶和蛋糕端过去,都推到罗晹面前,他觉得再没自己什么事,就和罗晹分别。   罗晹看看桌上那些剩下的钱,想到莫若拙低声下气挽留一份小时工的声音,还有他细细手肘旁磨出毛边的袖口,以及鞋底磨损的白球鞋。   不懂干瘦矮小的莫若拙在想什么,罗晹伸手捏住他留下的奶茶。   「咚咚」。   罗晹转过头,还没离开的莫若拙就站在玻璃窗后,对他笑着指了指背后的街。   提醒完罗晹注意街上来往的车,有些傻气的莫若拙挥手走出了罗晹的视野。   看不见人后,罗晹低头缓缓喝了一口半糖的奶茶。   过了几分钟,司机寻过来,替捏着奶茶的罗晹扶着车门,担心问起大少爷手臂上的伤。   罗晹不在意,心情不错地喝着奶茶。上车后突发奇想地让司机开过附近的两条街,找到了十分钟前和他挥手说再见的莫若拙。   ——拎着装雨衣的袋子,有些孤独地走在街边,瘦薄薄的,在凉凉秋雨后的街上,看上去有些冷。   最后看着莫若拙小跑进一条地面有积水的弄堂,罗晹关上车窗,让司机重新启动汽车驶离了这条老街。   莫若拙上楼时,用手机照着亮,电池老化的二手机,刚刚到门口,就自动关机。   他借着楼外微弱的光线开门,一个人从楼梯上伸出黑乎乎的脑袋轮廓,莫若拙手一抖,钥匙擦着钥匙孔过去。   周瞭的声音说:“回来了?上来吃点东西。”   莫若拙有气无力说:“好。”   周瞭问他:“怎么了?”   莫若拙收起钥匙,往楼上走:“有点饿了。”   周瞭站在门口看看他煞白的脸,还没开口,莫若拙就问:“你的脸怎么了?”   周瞭摸上自己肿着的那半边脸,一脸无语:“进来再说。”   在不大的客厅,茶几上是几份给加夜班的周屿准备的夜宵,穿着黑色工字背心的周瞭双肘支着沙发后靠,手臂有一层薄而修长的肌肉。   胳膊细瘦的莫若拙在旁边细致又秀气地吃着东西,可能是因为嘴小,吃东西时腮帮子总是鼓起一块。   他听到周瞭说到脸是被女同学扇的,然后讶异转头去看周瞭。   周瞭往他张开的嘴里塞了一块蛋饺,说:“不是我耍流氓,是她不小心的。”   今天学校的运动会,他当时赢了球,挺高兴的,就随便抱了左右一个人。   娇滴滴的女生一身痒痒肉,笑得花枝乱颤,吓得周瞭去看她有事没事,女生一边捂脸笑,一边赶他,不偏不倚的一巴掌就打在他脸上。   “就这么搂了一下。”周瞭把手放在莫若拙的腰上勾了勾松开,继续无语,“还没有你的腰细。”   莫若拙动着鼓起的腮帮子,用周瞭刚才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眼瞳向上,翻出眼白。   周瞭说:“丑死了。”   莫若拙扭过头,抿着嘴轻笑了一下。   周瞭看他浅浅勾起的嘴唇,用膝盖碰碰他,突然说:“今天我们班的那群女生说,一个男人主动伸手搂人腰,就是想要和人睡觉。”   “啊?”   “啊什么啊,其实挺有道理的。”周瞭看看莫若拙,“你也要有这么强烈的自我防范意识。”   莫若拙每天想的不是学习,就是怎么赚钱,回家连说自己今天经历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对女生的细腰更不感兴趣。   他用很无聊的目光看了眼周瞭。   周瞭觉得好气又好笑,心里又说不清楚自己特意交代莫若拙这些做什么,想戳下他鼓起来的脸颊,又算了。   一般男生再怎么瘦,身形轮廓和女生天生的曲线也不一样。莫若拙又不一样,皮肤白,骨骼纤细,肩膀薄,收得很窄的腰有细软的线条,看背影时容易认错也是常有的。   周屿说是莫若拙还没有长开的缘故,再过两年,莫若拙身上男孩子的特征会像周瞭一样明显,有硬邦邦的肌肉和高大的身形。   那时候周瞭和他玩,就不会像现在觉得怪异。   但是,看着莫若拙白皙的脸,周瞭想,还是这样好看。   周瞭刚离莫若拙远一些,又猛地凑近,鼻子像警犬一样又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追着他嗅嗅鼻子:“你身上怎么会有烟味?”   莫若拙抬起胳膊闻了闻,想到这晚把下巴垫在他肩上,很信任地靠着他的罗晹,感觉耳朵还有些痒似的,刮刮耳朵,说:“送了一个人去医院。”   周瞭狐疑看着他:“怎么送出一身的味道?”   莫若拙不假思索:“可能粘了NS徽章。”   周瞭:“?”   免得周瞭又笑他,莫若拙没再开玩笑,说:“我骑车,他坐后面。”   周瞭皱了皱眉:“那人你认识?”   莫若拙奇怪说:“不认识我为什么要送他?”   看莫若拙不像撒谎,周瞭还是不怎么放心,对他说:“小莫你别又偷偷抽烟。”   莫若拙点头。   再留了一会,莫若拙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做,没等到周屿回来,就揉着肚子下楼。   回到家,莫若拙晒起雨衣,洗衣服,拖地,整理书包,最后算账。   收拾着桌上的零钱,还有那张银行卡,莫若拙一阵默然。   他今天被方程修第二次弃养,需要担心的以后,在这个时候明晰刺骨起来。   莫若拙脸贴着凉凉的桌面,心想,好想快点长大。   要比方程修高,也要比他有钱。   可是莫若拙希冀的未来,像是这个漫漫长夜一样,知道总会天亮的,就是不知道需要等待多久。   过了一会,莫若拙才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浴室。   洗澡前,他从裤子口袋摸出一张质地偏硬的纸巾,一角有奶茶店的印花,正中间是两行字迹不一的字。   上面一行是要电话的请求,第二行是要到的电话号码。   就是给错了对象。   ——罗晹写下电话号码之后,就把纸巾放进了莫若拙贴着大腿的口袋。   当时在小姐姐大吃一惊的注视下,莫若拙硬着头皮,跑了。   遇事犯怂的莫若拙现在才觉出一丝好笑。他走出浴室,把手机开机,将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然后把这张带着香味的卫生纸夹进了一本书里。 chapter09   【「待宰的羔羊」】   周末补习的两天,莫若拙的感冒非但没好,还越发严重,嗓子肿了,用来呼吸的嘴唇起皮烧红。   周一,周瞭骑车送他去学校,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皱着眉说:“记得吃药。实在不行就请假。”   莫若拙鼻音很重地答应,又哑着嗓子说:“路上小心,别迟到了。”   周瞭骑上车,手朝后挥了挥。   在停靠许多私家车的校门外,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看过骑单车离开的周瞭。   莫若拙站在原地,也目送穿行在车流中的山地车,鼻尖微红,张着起皮的嘴唇呼吸。   当罗晹路过他时,问他:“是男朋友?”   “啊?”莫若拙任何不解都要表现出来,所以看上去更傻了。   罗晹目不斜视从莫若拙面前走过,他身边站着几个朋友,似笑非笑回头看来。   莫若拙眼神困惑。   走在中间的罗晹和两天前受伤脆弱的样子不一样,低着头阴沉冷漠。   可能那天把罗晹单独扔下,惹到了他。   然后这一天里,莫若拙总觉得有道视线在看自己。   回过头,也总是能和罗晹的视线对上。   罗晹的目光寡淡且光明正大,好像就只是刚刚好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理所当然得让人怀疑自我。   课间,同桌扒拉着莫若拙的胳膊,问他:“是不是老师知道了他们周末没来自习,现在他们怪在你身上?”   莫若拙摇头,再回头。   当罗晹看过来,莫若拙摸摸脸,试探性地报以一笑,罗晹就撇过视线。   莫若拙心想,奇奇怪怪。但那几人也没有违纪惹事,他就没有在意这大少爷古怪的脾气。   过了两天,莫若拙的感冒时好时坏。但都没耽误正事,连周考都是正常发挥。   莫若拙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周瞭骂他烧坏了脑子,让他放学必须请假去医院。   周四最后两堂课是教师例会,也是自习课。   莫若拙负责纪律,上讲台前吃了一粒感康,没有两分钟他就在位置上扶着脑袋,昏昏欲睡。   班长在前面打瞌睡,有人在后面聊天。   陌生的粤语夹着英文,笑声也越来越无顾忌。   耳朵里灌着潮水的莫若拙被碰了一下胳膊,脑袋往下一点,惊醒过来,和同学求助、不满的目光对上,霎时满脸尴尬。   意识到自己的失职,莫若拙义不容辞站了起来。   走下去时,他头昏脑涨,视线都是虚的,平时暗暗注意的事项一个他都没想到,径直走到教室最后面,找了一个自认最好说话的:“罗晹别讲话了。”   一直在玩手机的罗晹撩起眼皮,睨向点自己大名的人。   莫若拙脸和眼睛都是红的,看着罗晹,像是马上就要哭了。   所有人都以为面无表情的罗晹要发脾气。但他只是把手机按灭了,扔进桌肚,“嘭!”撞出一声响,他身边百无禁忌的朋友都跟着安静了。   莫若拙松了一口气,又头重脚轻回到自己的位置,支着脑袋,悄悄打着瞌睡。   自习课结束,瞿纪濠收起快没电的手机,叫罗晹:“Erick,走啦。”   罗晹摇头。   瞿纪濠皱眉:“又去打架?”   郑家凯凑过来:“系边个?”   杜祈昀却看到罗晹的视线是落在前面晕乎乎的小班长身上,心领神会地一笑:“他又有事要忙啦。”   罗晹若有若无扫他一眼,对瞿纪濠他们摆手,留在教室。   利用吃晚饭的时间,莫若拙去了医务室。   校医给他量了体温,说要打一针退烧针。   莫若拙听了医嘱,头抵着冰凉的墙壁降温。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配药的校医回来了,一边拉着裤子,一边回头打算让校医下手轻点,话没出口就僵住,对身后的罗晹愣愣眨了下眼睛。   罗晹往下看了眼,唇角似笑了笑,说他好白。   莫若拙来不及不好意思,就被罗晹拉起来,撞在罗晹肩膀上。   罗晹低头去看捂着额头的莫若拙是不是哭了,但没有。   “你在说什么?”   莫若拙傻里傻气对着虚空眨眼,说:“我看到了一粒一粒小金子。”   罗晹把他的眼睛遮住,莫若拙往后躲,被罗晹搂着腰,他就伸手在罗晹后背摸了摸,像是在主动抱人。   罗晹神色晦暗:“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戴了NS徽章。”莫若拙的脸白里透红,有种认真的稚气。   “嗯?”   “哆啦A梦的,像两极磁铁,戴上就会主动靠近。”莫若拙胆子大了一点,皱着眉头提醒罗晹,“你每次都靠得太近了。”   罗晹目光在他脸上顿顿,抓起他发烫发软的手腕,用桌上的马克笔在彼此的手背各写了一个「N」「S」。   莫若拙晕头转向看着他做这些,像是收到了一种信号,身体某处在这段时间无休止刮着大风的洞口,被暂时堵上了。   罗晹把傻乎乎的莫若拙从医务室带走,坐上了自己的车。   他知道莫若拙不会去医院——就是放学后,莫若拙也忙得像个小陀螺。   莫若拙的那些工作,都是小时工,工资很低,又毫无缝隙地填满了莫若拙休息的时间。   因为不会被罗晹和他朋友用钱收买、雇佣的莫若拙,又非常地需要钱。   收养他的老嬷嬷在医院,莫若拙要独自承担生活中的所有费用。   倒是有一个一直助养他的本地名流——方家。不过生活过得匆忙又卑微的莫若拙似乎没有伸手向别人要过帮助。   莫若拙看上去对自己的处境毫不担心,也让自己表现得精力充沛、游刃有余。   坐在罗晹的车上,醒一会睡一会的莫若拙还问:“罗晹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   莫若拙点点头,茫然看着窗外,在想是什么让自己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罗晹不明不白地问他:“莫若拙你天生就这么善良吗?”   莫若拙已经有些糊涂了,但还是很快回答:“不是。”   莫若拙的出生是个错误,自己也曾犯过错。所以才能这样平静温顺地接受这样的人生。   车停下来,是罗晹抱着莫若拙下车。   身体滚烫的莫若拙问:“这是哪里?”   “我家。”   莫若拙高烧的脑袋里像是岩浆在流淌,找不到哪里不对劲,肌肉和骨头都在发酸发软般。   当酸痛的身体躺在很软的床上,他对罗晹傻乎乎地笑:“好舒服。”   罗晹喂他吃了点退烧药,还有些其他东西。   莫若拙张嘴咽下去,乖得不可思议,睡在枕头上,不清醒的目光软软的,问:“罗晹,我们什么时候去医院?”   罗晹说「等会」,莫若拙就在柔软的枕头上睡着了。   当罗晹亲他,他张着果然很软的嘴唇,虚弱地向后退却,又被引教着用舌头缠绵。   亲了两下,没有经验的莫若拙就喘不过气,罗晹捏捏他包子一样的脸,思考是先操他软红的嘴,还是他未经人事的屁股。   想着刚才莫若拙软嫩的嘴里干净青涩,罗晹伸手解开他裤子上的腰带。   系着松紧带的校裤,解开系着的结,就轻轻松松脱下,一双白腿,细且直,暴露在空气中,细腻光滑的皮肤瑟瑟颤抖。   审视莫若拙白嫩又清纯的身体,罗晹简单思考了这件事的后果,还有莫若拙是否知道是自己勾引了他。   他都不在意。   反正是莫若拙主动抱他,还露出那种表情,安静跟他走的路上,对他笑得难过。   罗晹不会懂莫若拙这样的人。所以他很快就不去想,脱下衣服,膝盖跪上床,精壮的身体覆盖住莫若拙。   烧得神志不清的莫若拙身体很软很热,罗晹感觉到情欲,又觉得可惜。   要是莫若拙醒着,该哭得多伤心。   因为陌生的感觉和经历,莫若拙本能地抗拒和退缩。   罗晹皱眉直起腰,看看莫若拙的脸,手上确认地摸了一下,邪肆的眉眼霎时凝滞。   他从床上坐起,分开莫若拙的腿,眼前的景象诡异得让他头皮一麻。   莫若拙浑身少有毛发,皮肤也出奇细腻,脸颊线条柔和,五官是属于中性的干净与秀气,全都是因为那条不应该存在的裂缝。   明明觉得恶心,但有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潜伏在身体里。   罗晹想,那么粉嫩幼小,直接被捅开,他大概会死吧。   罗晹饶有趣味地拨开他垂下的小可怜,打量他诡异的身体,然后抽湿巾擦了手,让人叫来医生。   在等医生来时,莫若拙呼出来的气体都是滚烫的,被罗晹亵玩的嘴唇不正常红着,舌头也有些麻。   打过一针,莫若拙在一个小时后就醒了。   发现自己在罗晹家里,也没有力气多说。当罗晹说家庭医生来看过,莫如拙虚弱地、感激地笑笑。   罗晹坐在床边,测了他稍降的体温,用不带情绪的声音问他:“莫若拙你很缺钱吗?”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并不难开口,莫若拙只笑笑。   罗晹对傻笑的莫若拙说:“来给我补课怎么样?”   “为什么?”   “我缺个老师,你缺钱。”罗晹和他对视,“不答应?”   莫若拙缩缩肩膀,并不是真的怕他:“怎样?”   罗晹说:“就举报你,让人没收你的小车。”   莫若拙一时笑起来,唇边衔着朵绽放的蔷薇似的,鲜艳而有活力。   “罗晹你是在帮我吗?”   罗晹实话实说:“不算。”   莫若拙像容易被一点好处就收卖的小动物,眼睛亮闪闪看着他:“谢谢。” chapter10   【「当然算」】   罗晹嘴角若有若无地牵了下,神情自若地看着莫若拙。   感觉好了很多的莫若拙坐起来,手掌没事找事地在床垫上按了按,转过红通通的脸看着罗晹说自己好渴。   咕咚咕咚喝水时,莫若拙长长的眼睫毛对着杯口,有些贪心有些着急,白白软软的脸颊略鼓。   隔着杯子看眼罗晹,仰头喝完杯底浅浅的一层水,又看着罗晹。   像吃着狗粮会摇短尾巴的小狗。   “我还想喝一点。”   罗晹接过水杯,问他:“莫若拙你在撒娇吗?”   莫若拙尴尬地抿抿唇,皱着眉:“什么啊。”   又在撒娇。   罗晹起身给他倒上半杯水,这次莫若拙喝得慢了许多,湿润软红的唇瓣小幅度动。   这次喝完,莫若拙就没再要水,捏着水杯告诉罗晹他该回家了。   莫若拙跟着佣工往楼下走,浑身都在痛。   脑袋涨痛,喉咙也又干又痛,张嘴喝水时,耳膜也在痛,舌头还有刺刺麻麻的痛感。   有点严重,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烧到舌头都烧麻了。   走到门口,莫若拙回头对站在二楼的罗晹挥挥手。   罗晹站在高高的楼梯上,单手插兜,抬起左手,懒洋洋动了动手指。   莫若拙坐上司机扶开门的车,晕沉沉地靠着睡觉。想,罗晹一个人住这个大房子,是否会觉得孤单。   周瞭在街口接到莫若拙,多看了眼送他回来的车,又看额头有片退烧贴片的莫若拙,把人背在背上。   回家后,体温量出来,莫若拙还在发烧。   周瞭骂骂咧咧,说他同学找的是什么医生。   莫若拙坚强地记录了新的体温,告诉周瞭,他已经慢慢降温了。   周瞭把那张废纸抽走,递给他药和水。   莫若拙嗓子都肿起来,吃着药片都费劲,还吐出什么都没有的酸水,小脸惨白惨白的。   周瞭问:“是不是开错药了?那个医生是不是三无医生?还有你那个同学为什么不直接送你去医院?”   莫若拙病恹恹躺在床上:“他不喜欢医院。”   “什么毛病。”周瞭拧着剑眉,“把衣服脱了。”   莫若拙不愿意动弹,周瞭便把酒精倒在手上,在他的手心擦了,又掀开他的校服,往他肚子上抹。   莫若拙皮肤白皙,平时捂着的地方更白,圆圆的肚脐浅浅起伏,腰际有些不自然的红,周瞭正皱眉,而莫若拙被冰了一下,就吸着肚子躲避,苦恼地问:“周瞭,会不会沾上酒味?我明天还要穿这件。”   周瞭说:“明天请假。”   莫若拙摇头,又问:“你帮我把书包拿回来了吗?”   周瞭点头,拉下校服盖住他的白肚子,抱着双臂在床边坐下,深沉看着他。   莫若拙在周瞭开口前,露出开心的笑,说自己找到一个轻松的兼职,以后就不用放学到处跑。   “给同学补课?”听他说完,周瞭眉毛吊起,“谁的胆子这么大?”他马上明白,“今天这个?”   看莫若拙点头,周瞭心里的古怪更甚,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劲,直觉对方不安好心。   莫若拙眯着眼睛笑:“你怎么不觉得是我在贪他的钱?”   周瞭看着他不假思索的样子眉心皱得更紧:“你不被人骗就不错了。”   莫若拙肯定地摇头,他在心里拨过算盘,罗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也比看上去有人情味。这件事最糟糕的也就是罗晹这个大少爷,是想捉弄、羞辱他。   预想过最糟糕的,其他的都还可以接受。   周瞭问:“小莫你怎么了?最近你好像有心事。”   特别努力,也特别辛苦,好像有什么在追着他。   “没有。”   “是奶奶的医药费吗?”   “够的。我不是会在这种事开不了口的人,你不用担心。”莫若拙傻笑着说,“我就是喜欢钱。”   周瞭低头扑哧一笑,看着眼皮打架的莫若拙:“财迷,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给奶奶买个房子。”莫若拙歪在枕头上,迷糊说,“再买一张很软的床垫。”   周瞭笑了笑。   莫若拙稍微睁开眼,瞪他一下,深而窄的双眼皮形成长长的褶皱,眼睛看着就很大,还有好看的形状。   “周瞭,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周瞭点头,离开前,又给莫若拙测了一下体温,对比下,温度真的降了下来。   第二天,莫若拙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起床。   在浴室冲掉一晚上的冷汗,然后在腰上发现手指状的青紫。   对着镜子照腰上诡异的印迹,比自己的手指长,位置也奇怪。   莫若拙仔细想想,想明白是周瞭昨晚给他掐的。   幸好不疼,但是莫若拙记仇地决定,再也不要让周瞭帮忙擦药。   套上衣服,莫若拙开始着急地补昨天的功课,最后收拾书包准备出门时才看到书桌上那张体温表。   上面加上周瞭帮他做的最后一次记录,一共有五次的体温记录,整体趋于缓缓下降。   正满意自己的免疫力,莫若拙突然地察觉到中间记录的两次数字和第一次的笔迹不一样。   应该是昨晚他醒来就帮他测体温的罗晹记录的。   罗晹只是看着冷酷,对他这个关系一般的同学还是很不错的。   想到昨晚和周瞭聊天说起的那些话,莫若拙心里竟有种对不起罗晹的感觉。   在学校,莫若拙一直找能和罗晹说话的机会。   不过罗晹身边一直有人,对时不时路过他们地盘的莫若拙上下打量,笑得意味深长。   郑家凯悄声对罗晹说这个班长今天好像失魂鱼。   瞿纪濠看眼前面平时就忙得像个工人的莫若拙,继续翻看一本地理杂志,说从马来送来一条龙趸,很靓,今晚去他家吃饭。   杜祈昀还是对小班长更感兴趣,狐疑说Erick昨夜是不是和小班长一起的。   其他两人纷纷看向昨天没有参加集体活动的罗晹。   罗晹看眼杜祈昀,若有若无冷笑了下:“你知道好多。”   见罗晹已经不高兴,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   下午,趁罗晹不在教室,郑家凯走到莫若拙的课桌旁。   立满了课本和教辅资料,就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玩手机、睡觉,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莫若拙在这块风水宝地,认真写着一张试卷,应该是在纠错,在空白处用红色签字笔做着记录。   当郑家凯屈指在桌上敲敲,莫若拙才抬起头,问:“什么事?”   郑家凯和他要了一张成绩单。   莫若拙说帮他去办公室拿,然后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郑家凯把人正反面都看过了,回去对瞿纪濠说:“奀瘦死白,冇听过Erick中意这种喇。”   瞿纪濠笑说:“好玩咯。今晚问问他。”   “哗,莫若拙厉害喇,想钓鱼,冇想到钓到条鲨鱼。”   莫若拙把成绩单拿过来,就听到郑家凯在说和自己有关的话题。愣了下,本来想放下成绩单就走,身后有人挡住,个子高高的,因为他后退的半步被撞了下肩膀。   莫若拙刚回头,罗晹就拿过他手里的成绩单,看眼郑家凯他们,扫过手里的成绩单,最后才垂下眼睛去看被拦住的莫若拙:“好了?”   莫若拙点头,罗晹把对叠的成绩单放在他手上,让开了路。   没有人说要成绩单了,莫若拙便拿着成绩单回到了座位,后面也没有人再来找他。   突然好奇,下课,他拿出成绩单从下看到上,特意去找罗晹的成绩。除了英语能看,其他都差得步调一致。   「我缺个老师」,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配上这句话莫名其妙变得有些好笑。   莫若拙正偷笑着,有人来找他:“小莫有人找你。”   教室外,明媚漂亮的方锦心对抬起头的莫若拙招招手。   方锦心之前就来找过莫若拙一次,不过莫若拙去了办公室。   这次还剩五分钟就打铃,方锦心和莫若拙站在他们教室外,长话短说。   她下周就请假不来学校,他们一家要出去旅游。   “这件事你知道吗?”   个子比她高一些的莫若拙站在她旁边,温和问:“你们去哪里?”   方锦心说她妈妈要去巴黎看病,顺便看望在那里上学的哥哥。   最后她贴心地问莫若拙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莫若拙都没有离开过申市,只知道巴黎有个铁塔和圣母院,还很浪漫,再想也不知道有什么适合做礼物的纪念品。   于是他就让方锦心给自己寄一张明信片。   方锦心说他要求太低了,但是皱着眉头,也想不到莫若拙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只好说看着买。   “还有,小莫,我爸妈好像也想我去那边上学,说不定以后我们一家也就不回来了。”   莫若拙愣了愣,说:“好突然。”   “你也觉得是不是,但是没办法。”方锦心学着大人的样子耸耸肩,“我最舍不得你啦,你都不怎么来我家了。以后就更见不着面了。”   莫若拙比她不常见面的哥哥更像哥哥,老成告诉她,大人有自己的计划和安排。   方锦心看他语重心长的样子,拖长声音说知道啦,离开时,她抱了抱莫若拙。   莫若拙在外面站了站,看着天边的流云,若无其事回到了教室。   只是难过了一阵,在忙碌的学习中,他也渐渐忘记这件事。   在以前,莫若拙会有不甘心,也有嫉妒,后来发现莫若拙不好的人生,不能怪任何人。   在他遭人嫌弃的诸多理由里,那个从出生就有的缺憾每次在这种时候又像一道丑陋鲜明的伤口,让莫若拙感觉到彻骨寒冷。   莫若拙以前想过,自己这样的人,出生就这样难看,老了之后会更容易生病,那时候又有多寒酸,多遭人厌恶。   他也在那个时候在网上了解到,像泰国的人妖都活不长。   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也不会有他想的,又老又寒酸的以后。   每每想到这里,莫若拙就不会再想了。   利用课余,莫若拙还将罗晹的学习计划按照课表整理出来。   刚放学就回过头去找罗晹。   罗晹几人已经推开桌椅站起来,在同个方向的人少一些,彼此交头接耳笑谈着什么,不参与话题的罗晹与莫若拙对上视线,视若无睹移开。   莫若拙没多想就走过去,问他们晚自习是不是又要请假。   郑家凯说自己要去打球,杜祈昀说自己要上补习班,瞿纪濠说司机来了。   罗晹走在最后面,从莫若拙旁边路过。   莫若拙不懂他的反应,跟着走了两步,用还很哑的声音问:“罗晹,你说补课还算数吗?”   罗晹回头看向莫若拙带着苍白病气,并不可爱的脸,说:“当然算。”   莫若拙马上就笑了,还给了他一份计划表,好像对罗晹很上心的样子。   罗晹看了看都是莫如拙漂亮笔迹的纸张,上车前,把那张毫无用处的纸撕了,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想想莫若拙的样子,罗晹觉得可怜又可笑。   方锦心的爸爸资助他,他对方锦心也是那样耐心,笑得温和,一副善良的样子。   莫若拙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惹不起、不想得罪的,帮过他的,还有会给他钱的。   罗晹只是他均匀的善良中的一份。   罗晹不需要。   在车上,罗晹发消息给瞿纪濠,让他给自己找个医生。 chapter11   【「猪猪送温暖」】   晚自习上,莫若拙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饭吃了块法式小面包就很快变得空荡荡的胃牵连到心脏一起难受,某种难以释怀的冲动让他甚至想要去找方程修。   但他一直坐在教室里,按照计划一张一张地做题。   晚自习下课后,莫若拙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天色暗黑,莫若拙站在只有几个人的校门口犹豫方向。   估计今天省下的餐费还不够打车去方家,想想也算了。   他在地上的影子像缩头缩尾的乌龟,慢吞吞往一个方向走。   路上接到莫婵的电话,莫若拙声音就恢复了朝气,还数落起在今天护工发来的护理日记里莫婵不遵医嘱的行为。   莫婵生了病,就更像一个老小孩,全都「欸欸」答应,只在最后要挂电话的时候,问:“莫莫你感冒好了吗?”   莫若拙一愣。   莫婵说:“你这两天电话不怎么打,声音又一直是哑的,是怕奶奶担心就不说吗?奶奶晓得你懂事,但你病了、好了都要和奶奶说一声啊。”   莫若拙说:“都好了。”   莫婵本来都要挂电话了,现在又絮絮叨叨说起他从小体质不好,一生病就要折腾好久,周末她要看看是不是瘦了。   最后护工拿走了莫婵的手机,对莫若拙说老太太好疼他,每次和他打电话,精神都是最好的。   挂了电话,莫若拙一直勾着的嘴角才有些酸了,他揉了揉脸,觉得有些苦不堪言的东西被冲淡了,也化开了。胃液涌到喉管,莫若拙难受得差点鼻酸。   他在街边买了瓶水,慢慢喝着,想给周瞭打个电话,翻到几天前存的「罗晹」,拇指顿了顿。   周瞭给他哥做好夜宵,冲过澡,想起了什么,从窗口伸出湿漉漉的头往楼下望望,楼下房间还是黑的。   一边擦头一边用桌上的手机给莫若拙打了个电话,然后顺手套上一件套头卫衣,捏着钥匙下楼。   刚走出楼梯口就看到莫若拙,校服双肩包,脚步轻快地往弄堂里走。   看上去比早上还要精神,眼睛在幽微的光线里看着亮晶晶,看到周瞭,便快步过来:“来找我咩?”   周瞭眉梢微挑,领着脸颊白里透红的莫若拙上楼:“捡到钱了?”   “没有。”莫若拙又说,“我今天好倒霉的。”   语气听着也不是真的失落,周瞭问他:“怎么了?”   果然,莫若拙嘟嘟囔囔说:“也没什么。”   上楼的几步路,说了些有的没的,周瞭问他晚上有没有吃东西,没吃就上他家吃点。   以前周屿上班时,他经常去莫若拙家蹭饭,现在反过来。   除了生病,莫若拙平时不挑食,对填饱肚子的食物没有任何挑剔。   这两天生病,人没胃口,莫若拙吃得还没有猫多。   但莫若拙说今天不吃夜宵。因为他吃过了,就在十分钟前,是罗晹给他带的一例龙趸饺子,六个,个大馅多,还冒着鲜甜的热气。   周瞭回过头:“他送你回来的?”   莫若拙额发有些挡眼睛,两侧阴影显得脸更秀气,说:“我走在路上胃疼,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莫若拙,回头。”   车灯在光线幽微的街上闪了闪,晃到莫若拙的眼睛,司机绕到车后座右边,打开车门。   罗晹长长一大个,支着额靠在椅子上,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声色犬马的邪肆更盛,看向车门的目光漫不经心。   莫若拙的头皮像是被小电鞭抽了下。   “就专门请你吃份饺子?”   “也不是。”   然后等他吃完饺子,罗晹就和他一起商量下午写下来的计划表。   一式两份,罗晹的不在身边,他就拿出了自己的那一份。   内容和写给罗晹的大同小异。只不过上面有莫若拙自己的学习计划,里面的机动时间都分给了罗晹。   罗晹借他的手看完之后,问他做这种事麻不麻烦。   莫若拙已经有了为人师表的自觉,半开玩笑说要对罗晹好一点,明天正式开始的补习也很人性化。   周一到周五晚上一个半小时,周末两天上午,时间根据罗晹的安排弹性调整。   问起罗晹的想法,罗晹用红笔把补习的时间圈出来,告诉莫若拙不要迟到。   罗晹的态度让莫若拙很喜欢,问他:“迟到了会怎么样?”   罗晹扣上笔帽,看他一眼:“扣你薪水。”   一时分不清楚是谁在哄谁,莫若拙不自在地摸着脸往窗外看。   他刚想问罗晹今天下午怎么不理人,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周瞭的来电。   莫若拙挂了电话,拎着书包准备下车,一只微凉偏硬的手在他下巴捏了下:“睇睇有冇瘦。”   被人关心,莫若拙一愣,呆呆摸了下脸   罗晹又说:“莫若拙你的男朋友、女朋友是不是有好多?”   真是奇怪,莫若拙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把他问傻了。   罗晹又问今天来找他的女生是不是他女朋友。   明白了罗晹是在说方锦心后,莫若拙笑了出来,在车上笑到罗晹脸黑,才急急忙忙跑下车。   “发什么呆?”   摸了下下巴,莫若拙不说话,对周瞭神秘说饺子好吃。   周瞭视线扫描他神色自若的脸,心想,怪不得,刚才蹦蹦跶跶地回来了。   周瞭靠着楼梯扶手,就莫若拙的新朋友聊了两句,最后评价:“他好像人还不错。”   莫若拙低头开门:“他是挺好的,就因为上次帮了他一次。”   周瞭走下来,一手把门按回去:“莫若拙。”   莫若拙抬眼:“嗯?”   周瞭眯着眼睛:“没什么,就是不怎么高兴。”   莫若拙说:“那我也给你补课,还是免费的。”   “啧。”周瞭没劲地站直了,阴阳怪气地说,“你好像很喜欢他。”   莫若拙惊道:“你以前还说乐于助人是我最大的优点。”   周瞭马上说:“是因为你又矮又瘦,脸也就那样,只能靠性格取胜。”   莫若拙线条秀美的眼睛瞪大,张开嘴肌肉活动的脸颊看着软白细腻。   周瞭心烦,说是长大了就像男生了,可怎么越长越秀气了。   当周瞭迈长腿,一步跨两级上楼时,莫若拙在背后说:“明天你送我过去吧。”   明天?   周瞭又停下,说明天他有事。   莫若拙一听就明白了,因为上次扇耳光的女生没那么简单。   从小到大他就只有周瞭一个朋友,周瞭谈恋爱了,莫若拙小里小气地想要骂他,但又假装大度地摆摆手。   周瞭交女朋友,他教罗晹。   这么想,感觉自己隐瞒的那些对话,变得名正言顺。 chapter12   【「是长夜两者邂逅」】   周六清晨,莫若拙比约定的早了几分钟到达罗晹家门口。   给他开门的是佣工,告诉他,少爷还在楼上睡觉。   莫若拙放轻脚步上楼,在门外也轻轻敲门。   “罗晹你醒了吗?”   莫若拙旋开一条门缝,大床上没有人,但里面有其他声音。   绕过面积很大的房间里一块马来漆的隔断,就看到背面沙发上玩游戏机的罗晹,没穿上衣,裤子松垮垮耷拉在腰间,有一块一块的腹肌,被光影分割的五官十分立体,视线寡淡地从墙上瞥了莫如拙一眼,又看回投影。   两分钟后,音效刺激的竞速游戏结束,罗晹扔开手柄,看向一旁乖乖等他玩游戏的莫若拙。   莫若拙背上的双肩包很满,他像手臂和腿细细的乌龟,大眼睛水亮亮:“你起这么早玩游戏?”   罗晹告诉莫若拙:“玩点游戏醒觉。”   「专门等你」这个讯号让莫若拙很高兴的样子,他说:“既然学习热情这么高,那我们就快点开始吧。”   然后分别把他们的作业拿出来。他早就猜到罗晹书包都没有,不会带作业回家,所以试卷他都印了两份。   罗晹看看作业,看看莫若拙,啪嗒,把圆珠笔按出来。   莫若拙热情满满写功课时,漫不经心转着笔的罗晹突然发现了他在座位上的小心思。   和昨晚拉开距离接电话一样,莫若拙还和他保持着谨慎。   罗晹视线掠过试卷的一行行字,回忆起昨晚像流浪狗一样被自己捡到的莫若拙。   在车上尝第一口饺子的时候,他礼节性地问罗晹。   当罗晹说就是给他带的时,他好开心地对罗晹笑,然后一个饺子含在嘴里,在半边的脸颊撑起道可爱的弧。   罗晹若有若无地笑笑,车里的气氛变得好了些,莫若拙拿眼睛瞅他,眼睫毛微微颤动,很清纯。   下车前面对罗晹的问题,莫若拙茫然地张了下嘴唇,嫩红的舌尖一探,很姣。   就像上一次,明明接吻时换气也不会,清纯的舌头又吮糖一样缠着吻他的罗晹。   罗晹觉得这可能是莫如拙这样的人的天赋,就算不是罗晹,对其他人莫若拙也是一样的反应。   要是莫若拙遇到他之前就被调教过,罗晹在这里的生活又会变得无趣。   所以莫若拙的任何反应都变得有趣。他不明显的小心警惕,以及躲躲闪闪的目光,也更让人兴奋期待。   在莫若拙看过来时,罗晹问他喝不喝水,然后去端来两杯干净的水。   看莫若拙缓解紧张地喝了一大口,罗晹又有些可惜。   再喂莫若拙药没有那么容易,那莫若拙什么时候能让人抱在怀里弄?又小又嫩的那里什么时候能插进男人的阴茎?   但莫若拙好瘦小,长袖长裤下的手腕和足颈纤细,能轻易被另一个人的手握住,用膝盖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想强奸他的人,还能空出一只手,脱他的裤子,粗鲁操进去感受快感时,也能捂死了他的下半张脸。   莫若拙只能看着人哭,或痛,或恨,或绝望,像碎钻的眼泪流到地板上。   被侵犯后,得到的那笔钱会让莫若拙开心吗?   莫若拙没有那么喜欢钱。那些钱足够让他的奶奶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莫若拙接受了,也会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哭肿了眼睛,冲洗他难以启齿的伤口。   这些细节像是活的,在说「我们是真的」。   性兴奋让罗晹看人的目光出现变化。   莫若拙还在认真思考,鼻尖洁白。他似有所感,抬头对罗晹笑笑:“怎么?”   罗晹想,这样的身体是一次性的,也太浪费了。   “莫若拙,这道题对吗?”   莫若拙伸长手臂把他的作业拿过去,看了下,委婉说:“不太对。”   “哪里?”   莫若拙瞅眼他:“都不太对。”   然后搬着板凳坐过来,翻开课本,从套用的公式开始讲。   罗晹或多或少听进去一些,最后写对了一道数学大题的第一小题。   莫若拙要再接再厉,罗晹已经扔了笔,拿出手机看。   以为他学烦了,莫若拙在他做的题旁边写了「good」,让他再写一会。   罗晹看看殷切的莫若拙,把手机盖上,重新拿起笔,就有人开门走进来。   没有敲门,也没有喊罗晹的名字,就听到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莫若拙抬头去看,走进来的男人没看他,冷冷道:“罗晹过来。”   罗晹跟着神色倨傲的男人离开前,说今天的补习结束了,让莫若拙先回家。   莫若拙抱着书包下楼,又回头看看。   楼下的佣工说罗生周末过来,是为小罗生上周打架的事。   原来是罗晹的父亲。   看着也太凶了。   “少爷太桀骜不驯喇,罗生要教仔喇。”   从罗家带过来的佣工好似很了解两父子的相处模式,他刚悄声说完,楼上就突然有了异响。   罗仁锡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当即就让罗晹的脸往旁偏去。   罗晹擦了下嘴角的血,目光阴冷,余光睨着洞开的书房门。   他不动,罗仁锡也愣了一瞬。   罗晹和他一样高以后,虽然体格仍然逊于一个中年人,但他从小就学各种防身术,再也不是能随便被人打翻在地,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子。   有几次,罗仁锡还因为罗晹称病了几天。   于是在每次收场都逐渐难看后,罗仁锡已很少对他动手。   这次罗仁锡一巴掌扇过去,罗晹似笑非笑看他。   罗仁锡眼瞳骤张。   他看罗晹的目光,总会有一种愤怒,还有恶心,这种目光源自罗晹九岁。   那时候他学人私奔的母亲被找到,就在澳门的一处又老又旧的楼房。   那时候离港都有私人飞机载送的罗晹没想过在离香港这么近的地方还会存在那样的房子,像条癞疮斑斑的流浪狗。   他下车时就感觉到畏惧,身体发抖,被罗仁锡从后推下来,拎着右手,一路提着上了四楼。   罗仁锡的助理在窄门外说,是他的一个手下在赌坊旁边的鸡窦街见到了霍小姐,这才找到人在这里。   罗仁锡从鼻子里发出冷笑,问罗晹:“想不想见见妈咪?”   然后一把推开了面前薄薄的铁门,并把罗晹扔了进去。   那个房子很小,进屋就没有遮掩,空气里有房间的汗馊味、公厕的屎尿臭味,还有一种未知黏稠的气息。   罗晹从能粘在皮肤上的恶心空气里抬起头,就和床上和男人交缠,好似极乐,又好似痛苦的女人对上视线。   不知道当时霍英娉是先笑了,还是直接在尖叫。   他只记得那种尖叫像是会有血从头皮渗出来,还有几天后,她死了。   过去的回忆控制了情绪,罗仁锡动起手像当初毫不留情把罗晹推下车门一样。   罗晹捂住肋骨倒退半步,轻微耳鸣中,没听到其他声音,他瞬间抄起一旁的东西,在墙上敲碎了就要往罗仁锡脖子扎。   这时突然一个人横插进来,薄薄的后背贴着他。   罗晹目光顿顿,然后很快松开拿在手里的白瓷花樽。   扫了眼把罗晹像雏鸡一样挡住的人,罗仁锡在外人面前生硬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动作。   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普通的样子、普通的穿着。   罗仁锡带着讽意,看眼本性难改的罗晹。   改玩男仔了。   也好,以后不用担心私生子的问题。   离开前,他对模样清秀的莫若拙意味不明地一笑。   莫若拙见识少,跑上楼就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后颈一颤,罗晹父亲的目光更让他后背的寒毛都奓了下。   回头去看罗晹,罗晹站在碎片里,面无表情握着流血的右手,收回视线后,对战战兢兢的莫若拙一笑。   自己事自己知,但莫若拙在罗晹风轻云淡的表情里觉得难过。   罗晹可能不是一个好学生,也有恶劣的性格。但在某些方面,会说自己父母已经去世的罗晹,和他同病相怜。   莫若拙周末下午都是要去陪莫婵的,这次也自作主张把罗晹拉着去了医院。   在等莫婵午休醒来的时候,罗晹和他一起坐在病房外,不断小声说着话。   主要是莫若拙在说话,罗晹看着不安静的走廊,也被来往的人偷看。   罗晹问他:“好奇怪,是你被吓到了?”   莫若拙不吝啬地吐露小秘密:“我其实挺怕当爸爸的人。他打你又好疼。你手还疼吗?”   罗晹摊开手给他看。   莫若拙像招手就来的小狗,凑近了看。   “罗晹你今晚可以来我家。”莫若拙说,“唔,以后也可以。”   罗晹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莫若拙又惊奇又困惑,只能眨眨眼。   来来往往的医护看他们,莫若拙偏头藏了藏脸,好像是在亲罗晹的脖子,僵硬着渐渐脸红。   他看到一个陪护走近,趁机抽走出汗的手,站起来去看莫婵醒没醒。   罗晹跟过来,像松鼠的尾巴。   离开医院时,没有之前那么生疏尴尬了,罗晹就和莫婵一样叫他「莫莫」。 chapter13   【「大噶都有病喇」】   一个周末的时间,罗晹再到学校,发型就变了。   他刚来时的头发是新染的,颜色浅,像冬天吹起的雾,略长,稍微遮着眼,又颓又冷。   在他面前还矮了半个头的班主任,看着他家捐的新校区,暗暗吃了很多降压药自我宽心。   周一当班主任早自习站在门口,看到短寸版的罗晹,镜片下的眼睛都一瞪,特意往四人桌那边多走了两圈。   下课时班长抱着作业来办公室,班主任特意叫住他。   根据汇报的班级情况,得知他们班内一切正常,新同学和班级也融合得越来越好,班主任欣慰不已,也替自己的小助手感觉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这段时间班里的事辛苦你了,现在他愿意走出改变的第一步,以后你的工作也会轻松很多。”   莫若拙听着偷偷抿嘴,微微倾到一边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罗晹在这里的态度发生的小小改变,也换了发型,的确都是因为他。但老师这么说,好像现在的罗晹真是算他一项伟大的成就。   每次看到罗晹的新发型,他就想起周末罗晹说「不准剪」,又退步说「你替我剪」,最后坐在他家的小浴室,让他把自己的头发推掉。   当时的罗晹,好像顺对了毛,就会露出肚皮、亲人的狼狗,他下去扔个垃圾,都要一起。   越想越不好意思,莫若拙脸上微红。   看薄脸皮的莫若拙头越埋越深,甩手当托儿所所长的班主任才自觉放过了他。   在离开前,莫若拙抬头向老师要之前的周考试卷。   按照规定,申中的试题是不外传的,毕竟教育市场竞争这么激烈。   但要题的人是莫若拙,班主任没多说,就答应他打印一份全套出来,让他下节课来取。   莫若拙走出办公室,已经是课间接近尾声,便从天桥小跑穿过教工区,隔着一条有三个班级的走廊,看到他们班级门口聊天的罗晹几人,在预备铃声中陆续走动的人影里,像相片里的模特。   当莫若拙走过了前面两个班,他们还在原地说着笑,秋风只把他们领带吹得微动。   瘦高、阴沉的罗晹站在矮墙边,双肘搭瓷砖上,高鼻梁让侧脸也有非常好看的线条。   莫若拙正在思考今天的风冷不冷,罗晹就在此刻看过来,眼眸淹没在晴暖的日光中。   感觉是秋风把罗晹推过来。   莫若拙刚要笑容灿烂地打招呼,又注意到其他几个人的目光。想起那天郑家凯他们的笑谈,莫若拙便收起了自己看起来像是套近乎的熟络,只在路过时礼貌微笑颔首。   “莫莫。”   莫若拙脚步一顿。   他这个小名莫若拙是听习惯了。但罗晹的口音,把他叫得像一种吃的。   莫若拙自然而然抬头,干巴巴对几人说:“老师要来了,快进教室。”   几人也意味不明笑笑,跟在莫若拙身后不紧不慢走进教室,其间在说今晚要去哪里玩。   郑家凯的声音说,本来这周末就找罗晹泡私汤,他不在,原来是去理发了,结果遇到个这么手矬的理发师,简直衰到贴地。   听到意有所指的话,走在前面的莫若拙马上回头,好像是要看罗晹的新发型,又被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抓个正着,一愣,受惊的小马驹一样扭过头,快步走回了座位。   “我叼!”   真的是他!   一上午,感觉发现了什么的三双眼睛都若有若无盯着莫若拙的后脑勺。   罗晹之前是说过他找了莫若拙去他家上课。   罗晹无聊,莫若拙贪钱,也就没有谁把这场金钱交易当回事。   这次罗晹为了哄人开心,剪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发型,也像个一身邪气的少年犯。   他身边的人把莫若拙看了又看,找不出穿着衣服时哪里特别,就慢慢地打消了兴趣。   但是,过了两周罗晹还是每晚都要准时回家,就算不在那个时候回去,也会让司机去接人。   最后一局比赛结束,网球还在地上滚动,罗晹背着球拍,干脆利落走了。   杜祈昀拎着球拍活动酸痛的手腕,貌若好奇:“他最近好中意班长,上次还说班长眼睛大大的,像钻石。”   郑家凯拉高球网,钻到这面,又不满又好奇:“咁奇怪,喂了迷魂汤咩?”   瞿纪濠接过佣工递来的果汁,饮了一口,漫不经心说:“Erick就是贪恋温柔,食厌咗就好咯。”   余光睨到杜祈昀似笑非笑,便岔开了话题,“不过Erick的生日快到了。”   郑家凯用白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脸上的不悦散开,心底一算:“系呀!今年如何玩?要唔要返——”   杜祈昀直接打断了他的提议:“他现在不会想回去,不如就在这边过喇。到时候把班长请来,他肯定就开心喇。”   瞿纪濠和郑家凯彼此看看,也都点头。   一起离开球场时,郑家凯边走边看手机,发现那天恰好是工作日,意思是他们还要上课。   他情不自禁骂了一句脏话。   立冬刚过两天,气温在申市的变化还是缓慢,渐强的冷意钻进衣服。   罗晹富丽堂皇的家是个恒温的城堡,永远不冷不热,刚刚好。   莫若拙小时候站在铁门外看这种端庄美丽的大别墅,觉得住在里面的人一定也是永远客气、优雅的。   但是当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时,坐在桌前的莫若拙拿着红笔,软糯糯地小声骂人:“他娘的,还做错了。”   走路没有声音的罗晹从背后送来一份草莓芭菲,四颗新鲜的大草莓、巧克力棒、冰淇淋,下面还有一层厚厚的饼干碎。   好看又好吃,莫若拙吃得整个肚子都凉凉的,才压下了怨气,又看看罗晹的脸。   然后告诉自己,罗晹只是从小学得不一样,他们没有早晚自习,连周末补课都没有,跟不上大陆的教学进度是很正常的。   而且,再没有比这份工作更轻松的工作了。   每天车接车送,还有好吃的甜点,时薪还是按照市场价给的。   这么想,罗晹又重新变得贵气英俊。   莫若拙舔舔被冰得很红的嘴巴,叫罗晹的名字,问他休息好了没有。   罗晹放下手机,看过来,稍微养长的头发剪了一个精神的发型,没有那么凶了。但又完全展露了五官上的优势,很容易让人分心。   莫若拙凝神聚气,拿起笔,看着试卷,声音软和说:“你从这里开始解错了,你看看为什么。”   等罗晹解完一道题,早就过了莫若拙「下班」的时候。   在莫若拙收拾书包的时候,罗晹问他:“莫莫,今晚睡这里吧?”   莫若拙是个不喜欢夜不归宿的乖孩子,摇头时细软的头发丝丝缕缕地动,等他背上书包,像个晚上要离家出走的宝宝。   罗晹若有若无笑笑,说,今天辛苦了,明天的课在今天就上了。   莫若拙和他熟了很多,也活泼了很多,义正词严拒绝他,表示今天就当送时长,明天还是要继续。   末了,莫若拙又看着他,声音软软地解释:“快要考试了。”   罗晹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安排,让司机送他回去。   第二天,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普通周三,是罗晹的生日。   往年,因为这天,这一周都不会很无聊。   尽管今年过得十分寡淡,但这段时间是罗晹过得最有意思的一个月,这天早上和杜祈昀一起去学校,心情也是不错的。   杜祈昀看看他身后没有人跟出来的家门口,好奇问:“小班长呢?他没和你一起?”   罗晹冷冷瞥他一眼,杜祈昀扫兴挑挑眉,跟着坐上车,把罗裕年准备的礼物拿给他看。   一艘为他新换的赛艇,就停在西贡赛艇俱乐部,等他回去就能玩,还配有一支刚刚赢了国际帆船赛的冠军队伍。   罗晹把平板上的图片缩放着看,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也没说要给罗裕年打个电话。   有一种天生的不可一世、理所当然。   杜祈昀也不想提醒他该问候一下他想要和好的爷爷,在旁边说:“今晚如何安排?我们也好久没一起玩了,Lawrence给你准备得好丰富。”   杜祈昀很聪明,小时候也在这生活,现在吐词说话很标准,还有些这里的口音。   但听着不是莫若拙那个味道,反而有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罗晹把平板放下,微微侧首,一副等人鞍前马后的样子。   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完,杜祈昀善解人意问没多少兴趣的罗晹:“哥,那些你好似都不喜欢,那要不要把家妤接来玩呀?”   罗晹神色霎时一变,从五官到姿态肉眼可见地僵硬、阴冷。   嘎——   杜祈昀的脸因缺氧涨红憋紫,五官狰狞,拼命去掰开扼住喉骨的手,急停的司机和保镖也在帮忙,把浑身肌肉僵硬得如同钢铸般的罗晹拉开,但也不敢对罗晹用大力。   罗晹就是杀了人,他翻云覆雨的长辈也能为他遮掩。   哪怕对方是个表少爷。   好在,罗晹不是真的想杀人。   在杜祈昀已经翻着白眼,四肢痉挛时,他轻松放开用力到青白的十指,坐在一旁完全不像行凶者,姿态不变地看着急促呼吸的杜祈昀。   但眼中是不属于这个年纪,也不属于情感正常人类的目光。   杜祈昀摸着脖子咳嗽,瞥到罗晹,仍有会被疯子在一念之间掐死的恐惧,垂头靠着车门:“对不起。”   罗晹手指车外:“滚。”   杜祈昀下车时脖子上都是立刻充血瘀青的指痕。   未到早高峰,街上车流不多,接他的车停在数十米外,黑色的,车前盖上有和罗晹乘坐的车相同的车标。   杜祈昀走到车门旁,回头去看开走的前车,带着冰冷的讥诮。   上车后,他给罗晹发了两条短信。   “我不是故意提她的,你介意就不说了。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你这次中意的小班长是不是什么都会?” chapter14   【「你和她很像」】   立冬都过去了几天,真正的冬天今天才赶来。莫若拙早起就觉得冷,左手的小指上在一夜间冒出一粒小小的红色冻疮。   关上被吹开的窗户,莫若拙披着被子团在床上发消息,提醒护工注意给老太太添衣保暖。   莫婵年轻辛劳,得了风湿,人老了,指关节都变形,稍稍吹到冷风,就会疼得辗转反侧。   莫若拙担心她,想请假去陪陪她,又有些怕见她。   一见面,莫婵就会问方程修。   ——从她住院后,她就一直想方程修能把他接回去。   “方先生不是狠心的人,你不要怨他。你把他找来,奶奶来说。奶奶不是要贪他的钱喇,奶奶有钱哩,还给莫莫留了的。他接你回去就好了。”   只是莫若拙已经不是容易哄骗的小孩子,分辨得了谎言。   方程修怎么想他并不重要。只是,他没能带方程修去医院,莫婵着急了一段时间,上一次手术前,颤巍巍说不是不要他,只是她要是不能出来,莫莫一个人会很可怜。   她好像已经想到了莫若拙孤零零的以后,才对这件事念念不忘,让莫若拙没有一点办法。   现在方程修一家都去了巴黎,莫若拙连继续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对莫婵时,他还会有更多的心虚和难过。   他明明能对所有人好,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好好对待最疼他的人。   出门时,莫若拙把莫婵习惯戴的手套放进书包,并在脑中打好了中午去见莫婵时要说的话的草稿。   刚关上门正好遇到下楼的周瞭,还有难得休假早起的周屿。   莫若拙乖乖叫了声「屿哥」,又看看跟在后面垮着脸的周瞭,看样子昨晚挨的揍还没有缓过来。   胡子拉碴,开口就是一个哈欠的周屿,挥挥拿车钥匙的手,表示送他们。   能让周屿从工作中抽空做这种事,是有原因的。   经过周屿这个刑警三天的跟踪调查,周瞭早恋的事还没败露就证据确凿,并差点连累每天晚归的莫若拙。   周屿要是知道莫若拙在给同班同学打工,为避免莫若拙遭受同龄人的歧视,他一定会代行家长的职责,不要说打工,每天上下学要被接送的人就要添上莫若拙一个。   幸好周瞭扛揍,和坚持不分手一样嘴硬,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去学校的路上,周屿咬着一支烟,把周瞭的情况推演到了在这个年纪早恋,冲动,后悔,最后一事无成,还当了单亲爸爸,而被学校开除的周瞭找不到工作,养不起孩子,更找不到女人,最后在某条暗巷被扫黄的周屿抓到。   周屿感叹,他这又当哥又当爹十多年,最后还要帮废物周瞭养孩子。   周瞭忍无可忍:“我就是亲了个嘴。”   “防微杜渐,你敢说你亲人嘴的时候,其他地方没想用点劲?”   “我……”周瞭还没有周屿的脸皮厚,“我”字卡壳一秒之后,吐出,“我草。”   看到旁边老实巴交的莫若拙在偷笑,周瞭瞪他:“笑什么笑,也说给你听的。”   周屿说:“小莫和你一样吗?你有他一半的乖吗?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是因为我们家不够穷吗?”   “太够了。”周瞭心烦地戴上帽子拒绝交流。   老不正经的周屿一笑,看看另一个乖巧的弟弟,说:“小莫啊,你也是,这个青春期……”   小车刚到达停着许多私家车的申中校门,脸皮薄的莫若拙着急下车,书包也没背好,小跑着逃离周屿的笑声,新穿的毛衣带着一股温暖清新的皂香。   “班长,跑着来的?脸都红了。”   莫若拙刹住脚步,循声看去,见到笑着看他的杜祈昀,还有旁边的罗晹。   大概是他们那气氛不太对,周围进学校的同学都若有若无绕过两人。   莫若拙看看前后,走过去:“你们在等人吗?”   杜祈昀说是他忘记带校卡,让莫若拙带他进去。   莫若拙说:“好,去和值勤的老师说一声就好。”   “那走吧。”杜祈昀搂过他的肩膀,把他推着往前。   莫若拙回头,问罗晹:“你也忘记了吗?”   罗晹没有,不说话,自己刷卡进了学校。   莫若拙陪杜祈昀在校门做了些记录,走在了后面。   杜祈昀突然说:“我们差点打起来。”   莫若拙露出恰当的疑惑,不需要回答,也能回应杜祈昀主动提起的话题。   杜祈昀有心和他聊天,还引导式问他:“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提起了罗晹的前女友。”   莫若拙没说话,也没做反应了。   杜祈昀又说:“你和她好像。”   杜祈昀不知道是在针对那个女生,还是莫若拙,说:“她和你一样。个子小小的,皮肤很白,在我们学校成绩不错,就是家里没钱,平时好努力地讨好人,特别中意罗晹。是不是很像?”   莫若拙不舒服地皱起眉。   杜祈昀幸灾乐祸告诉他:“说不定下场也一样。今天你也得罪到罗晹了,前段时间的努力白费喇。”   又给莫若拙指路:“罗晹给了你多少钱,要不要我赔你损失?或者来找我?”   莫若拙不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考虑。但等杜祈昀走了,他在后面悄悄骂了一声。   杜祈昀来的第一天,就没正眼看过人,所以莫若拙不是很恼怒这种奚落。   而且也不用杜祈昀提醒,从一开始,莫若拙就清楚罗晹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莫若拙脑中有笔迹清晰的记录,自己也想得很简单,罗晹在这里的时间会很短,不足以让人了解他的过去,他很坏很荒唐的生活也离莫若拙很远。   在这里,在现在,罗晹这个朋友对他很好,他便也对罗晹好。   经过一早上的对比,和阴阳怪气的杜祈昀比起来,只是占有欲很强,又容易顺毛的罗晹可爱太多了。   一早上过去,果然像杜祈昀说的,罗晹小心眼地没来找过他。   莫若拙无精打采的,同桌悄悄向他问起今天早上校门口的事。   同桌说本来罗晹他们差点在校门口动起手,保安亭的老师都在偷偷瞅他们,傻白甜莫若拙就颠颠跑过去了,然后把杜祈昀领走了。   “所以是你救了他,怪不得他今天早上老是来找你。还有啊,我就说罗晹最凶了,他们四个平时形影不离。但说翻脸就翻脸,早上的脸色好吓人。小莫,你真的不怕他吗?”   想一想平时补课时的罗晹,莫若拙说了一个有时效性的答案:“还好吧。” chapter15   【「莫莫你真好」】   这个答案在下课的卫生间里就失效了。   罗晹是快上课的时候才去走出教室,莫若拙跟过去,被罗晹看一眼,并快步把他扔在后面。   莫若拙跟着走进男厕,有些不自在,站罗晹旁边问:“你早上生气了?”   罗晹不说话,莫若拙说:“冷战不是好习惯。”   罗晹单手解开皮带,露出黑色内裤的边角,睨他一眼,“要不要帮我扶着?”   他如此拒绝交流,莫若拙一脸尴尬跑了,一上午再没去找罗晹,也不敢去看罗晹。   中午去医院的公交车上,摇摇晃晃,把他不敢和人说的事又晃出了脑子。   他上午在卫生间好像看到罗晹发育健康的象征有不一样的状态。   今早周屿才和他说青春期的男生,是换裤子都可能硬的。   莫若拙揉揉脸,呐呐地想,原来是真的。   他给罗晹补习的时候,罗晹习惯只穿着睡裤,坐下时也能看到好大……好健康轮廓。   越克制越能想到,最后莫若拙自暴自弃地在脑海里钻研起,那种尺寸到底是正常、还是非正常。   然后越想越自卑,终于羞愤地拒绝这些不健康的画面,抓着手上发痒的冻疮发呆。   一定是最近过得太轻松了,才会有时间想这些无聊的事,到了医院,他那些有的没得想法,就被苦涩的药味轻飘飘赶了干净。   陪莫婵吃过午饭,莫若拙就看着时间紧赶慢赶回到学校。第一节上得昏昏欲睡,下课铃一响,他就要趴下,任课老师来他桌前,“后面那个四个人怎么回事?”   回头看到空荡荡的四张桌子,莫若拙才发现罗晹几个人旷课了。   “请假了吗?”   “请了。”莫若拙从课本里抽出班级管理的记事本,要翻假条的样子。   但老师没想看,瞥了眼就端着水杯就走了。   于是后面两节课,经验老道又一副乖孩子面孔的班长莫若拙都是这么把老师糊弄过去的。   但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他有些心虚,给罗晹发了条消息。   “回来上课了。”   罗晹回他消息:“出来玩。”   “还没有放学。”   “什么时候?”   “21点35分。”   罗晹就不回他消息了。   晚上七点不到,外面天色就已经蒙蒙黑下,距离晚餐过去了半个小时,食物刚刚消化出能量和糖分,这个时候犯着食困、学习热情不高的教室十分安静。   莫若拙在讲台上也悄悄打着瞌睡,感觉有人推开门,马上激灵地瞪大眼睛去看。   罗晹从后门进来,座位上抬起头的同学像水族馆里的花园鳗,随罗晹走过的洋流移动脑袋,目不转睛地,也有些受惊。   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罗晹,习以为常地拿出一本书,摊开,开始温书。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都去看莫若拙。   莫若拙眨眨眼,回头在黑板上的应到和实到人数增添了一单位。   刚拍手上的粉灰,教室里的灯就骤然熄灭,紧接着整栋楼都传出惊呼。   “停电啦!”   很多学生涌出教室,发现整个校园都陷在黑暗中,接力般的欢呼声在几栋黑漆漆的教学楼间传递。   过了四五分钟,还没有亮起灯的环境中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不上课了,放学了!快点跑喇」的消息,紧跟着原本躁动的楼上楼下桌椅都开始有了密集的响动。   莫若拙属于不积极的那一部分,摸黑走下讲台,动作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突然耳后一凉,伴随呼吸的热气,“要通电了。”   “!”上一秒还在遗憾自己没写完的题,这一秒莫若拙就觉得要赶紧离开学校,马上合上书包,跑开前,还没忘记拉着罗晹。   楼道上人挤人,楼下也一波一波,好像大家都在和光赛跑。   莫若拙第一次逃课,混在里面,心跳很快让胸口涨涨的。怕学校突然就亮了,牵紧了罗晹,跑了好远。   罗晹一路跟着他没有被挤散,好像也没再生气,跟在后面,腿比他长,步子大,但一直没有超过他。   在最后停下来的跨线桥上,吹着晚风,莫若拙伸出身子去看远处开过的火车,罗晹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两侧,好像抱着莫若拙。   莫若拙回头差点亲到他脸上。   罗晹比害羞的莫若拙更快后退半步,微微皱眉看着傻兮兮把脸偎在栏杆上的莫若拙。   莫若拙还在傻笑,罗暘又走近些,告诉他,“莫莫我今天生日。”   “我知道。”莫若拙直起腰,个子刚刚到罗晹下巴,“我之前帮老师整理档案看到过。”   所以他今天才如此纵容。   莫若拙声音软软的,“现在要去和他们汇合吗?”   罗晹又走近些,问:“没有礼物吗?”   “有,等你那边结束了,我再给你。”   罗晹把手机关机,说:“先拿你的。”   然后收到试题和文具三件套时罗晹表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莫若拙小心提议,“你还想要什么?”   就好像莫若拙真的对不起他,罗晹开始理所应当地提要求,“我仲未食饭。”   莫若拙听话的小媳妇一样,“我给你做。”   罗晹第二次去莫若拙的家,坐在客厅的凳子上,就可以看到在厨房做饭的莫若拙。   腰上系着围裙,垫脚取不常用的锅,脚踝很细,准备做菜的时候,回头问罗晹不吃什么。   罗晹不吃的东西很多,但他今天也不饿,更不是来吃这顿简陋的饭。   他走到厨房门外,看团团转的莫若拙,也打量毛衣下莫若拙纤瘦的腰背,还有圆而小的屁股,好像很方便后入。   罗暘想,莫若拙要是愿意给这个补偿的话就好了。他的身体,应该和他的善良一样大方。   被热红脸的莫若拙有些骄傲回过头,“罗晹我是不是什么都会?”   “是呀,什么都会。”做爱却要人教。   罗晹就好喜欢莫若拙这个天真的样子。   今天瞿纪濠还问他什么时候才玩够。   罗晹就说得不到就一直喜欢,也不着急。   吃过饭,罗晹下去扔了垃圾,顺便点了一支烟,抽完回来莫若拙就刚刚洗好不多的碗筷。   用毛巾擦干净在冷水里沁得红彤彤的手指,他兴冲冲端出蛋糕让罗晹许愿。   罗晹对着跳跃的蜡烛,说:“我第一次过这样的生日,莫莫以后不要对其他人好。”   “这……”   不给他机会,蜡烛被干脆利落地吹熄。   莫若拙有些拘谨地看看罗晹,他手上每年都长的冻疮,在渐渐温暖起来的手上隐隐发痒。他在抓的时候,罗晹给他包了一个创口贴。   罗晹的手有种养尊处优的好看,不暖,像滑滑的冰块,声音低沉,“知道了吗?”   莫若拙闷头闷脑地「嗯」一声。   他是没有安全感的人格,被抛弃的阴影可能会伴随一生,从小就知道不大方的付出,就不会有人喜欢他。   和他有相似不幸的罗晹,好像和他共情了难以言说的苦楚,帮他解围,也了解他的难处。   罗晹唯一的愿望,像一颗沉甸甸的星星,在莫若拙唯唯诺诺、奢求很少的心上一下点亮,开始发光发热。   莫若拙仰着滑腻细润的脸,眼巴巴看着一只手掌拖着小蛋糕的罗晹,说:“这个都是你的”。   罗晹尝了第一口,就挖着喂进了望着自己的莫若拙嘴里。   莫若拙咬一口蛋糕,舔一口奶油,觉得太甜了,还不如罗晹家厨师做的甜品。   想起自己寒酸的礼物,莫若拙过意不去,   “以后我再给你买你会喜欢吃的蛋糕。”那种又漂亮的又贵的。   “嗯。”罗晹把蛋糕挖着喂他,还只喂奶油。   莫若拙实在咽不下去,“吃不下了。”   “喉咙太浅了。”   莫若拙吃了太多甜的,人很高兴,斗胆张嘴「啊」了一声。   闭上嘴,莫若拙糯糯地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罗晹眼睛漆黑如墨,只在边缘有道窄窄的光弧,他那些还不能说的不是人的想法,都是围绕着怎么俘虏莫若拙,又如何玩烂他。   但他了解到,莫若拙用钱能买到的温柔是不好玩,所以这样的莫若拙最好玩。   罗暘说:“莫莫你真好。”   莫若拙轻易红了脸,左右看看,靠近时像一只摇摆的笨企鹅,双手轻轻抱住罗晹。   希望因为相遇,罗晹和他一样得到治愈。 chapter16   【「他好傻」】   晚九点四十五分,漆黑的天边被渐冻的冷霜染白,街上阴阴的,一路冷战、热战,心气不顺的周瞭游移在窗外的视线一顿。   莫若拙正和人走在路边,微微侧着脸,开口说着话的嘴边呵出小团白雾,秀致的鼻尖光滑,眼睛像被月光映得闪闪发亮的湖水。   他身边是之前见过一次的罗晹,莫若拙的同学、老板、大可怜。   又带人回来。   莫若拙富有同情心的做法让周瞭忍不住皱眉,看着俩人走进街边的便利店,他就站起来拍驾驶位的椅子:“停车停车,我看见小莫了。”   周屿一脚刹车,让他帮忙买包烟,也好好道个别。   周瞭咬牙切齿地摔门而走。   莫若拙他们购物的时间不长,主要是罗晹买东西很干脆,拿上手就扔篮子里,走过一遍货架,就买好了他要的。   莫若拙跟在他旁边,发现罗晹竟然喜欢包装可爱、口味甜甜软软的零食。   「嘀嘀」结账的时候,柜台上还有一扎棉花糖做的小动物,用塑料纸扎着,木棍上戴着蝴蝶结。   罗晹拿起一个角圆圆的小羊,问莫若拙喜不喜欢。   “他喜欢大象。”从门口进来的周瞭对收银员说,“来包利群。”   莫若拙的目光越过罗晹的肩头,惊道:“屿哥去接你啦?”   周瞭问:“你今天旷课了?”   莫若拙严谨地解释,是今天学校停电了。   周瞭狐疑地看眼慵懒无聊的罗晹:“你们学校还会发生这种事?”   莫若拙肯定地点头:“万事皆有可能。”   “六十七块。”   莫若拙赶紧回头结账,还问罗晹:“这只羊还要不要?”   罗晹说:“不要了。”   莫若拙顺便把周瞭要的利群也买了,然后拎着购物袋,走在中间。   从便利店走回弄堂一百米的距离,周瞭听说今天是罗晹生日,等会他们还要吃着零食,一起看个电影。   周瞭对罗晹补了一句生日快乐,问莫若拙:“又是机器猫吗?”   “不是。”莫若拙摇头,说了一部电影的名字,听着是前段时间的电影,他说是罗晹挑的。   周瞭不给面子地说:“怪不得。”   又拧他的脸,“你就该少看点不切实际的动画片。”   莫若拙往罗晹旁边躲,罗晹也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莫若拙抬头笑盈盈地看着被自己撞到胳膊的罗晹。   周瞭莫名心里一紧。   他自己最近谈恋爱,都没管莫若拙在哪里打工,又在和谁打交道,和谁的关系又这么亲近了。   上楼时,心中泛酸的周瞭不动声色横插在两个人中间。   罗晹走在最后,和周瞭差不多高的个子,能看到前面莫若拙很白很细的手腕,在昏暗的环境里也很光滑。   他突然问:“莫莫为什么喜欢大象?”   周瞭说:“小时候去的动物园,有一只大象和小象,他就很喜欢,说看起来高高的,很有安全感。”   罗晹想,很像莫若拙会喜欢的东西。   走到家门口的莫若拙停下来,打断他们关于自己的话题:“我们到了,你和我们一起来看吧。”   “先把烟给他送上去。”   莫若拙幸灾乐祸说:“感觉你谈恋爱后,屿哥他们警局都不忙了。”   后面阴影中的罗晹眼尾微微一动,撩起眼皮去看周瞭。   周瞭也看他:“寿星,等会我下来,你不介意吧?”   罗晹摇头:“你哥是警察?”   “刑警,专门抓穷凶极恶、心理变态的犯罪分子。但不限于这些,造成社会恶劣影响的案件,败类、流氓他也管。”   莫若拙偏过脑袋,小声对罗晹补充:“现在抓早恋。”   周瞭恶狠狠威胁:“你也一样,不好好上学,敢谈恋爱,我们两个都来抓你。”   楼道中的三个人,只有莫若拙在笑哈哈。   周瞭上去了一会,然后端着两盘夜宵下楼,还有试卷要写,没有留下和他们一起看电影。   他站在门口对房间里的罗晹招个手,然后问送自己出门的莫若拙:“他今晚也留在这里?怎么睡?”   “他睡我的房间,我睡奶奶的。”莫若拙说,“我发现你谈了恋爱之后,就变得好不健康,这种事都要问。”   “你懂什么。”就隔着一扇门,周瞭聊起贵势逼人的罗晹,没有好感地说,“他不像好人。”   莫若拙笑眯眯说:“他就是看起来孤僻些。而且你以前都没有这么说。”   “还不是不放心你。”看他一脸的笑容,周瞭不想扫他的兴,关于周屿丧心病狂要送他出去集训的事到底没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双手放在他单薄的肩上,推着他回去:“别巴心巴肝对其他人,你知道他迟早要走的。”   这句话提醒了莫若拙,回去陪罗晹看电影时,他决定要对罗晹再好一点。   到周瞭要走的那天,莫若拙才知道周瞭要去集训的事。   莫若拙一脸猝不及防的震惊,还有难过:“你要不要这么酷,要走的时候才告诉我?”   周瞭就是那么酷,在上学的时候来告诉莫若拙,就挥挥手走了。   好像一点也没有舍不得。   然后去会合的路上,对莫若拙的不放心,让他暂时放下了和周屿之间的冷战。   莫若拙又不是他,被周屿摔摔打打就养大了,莫若拙平时像块顽强的石头。但是是流心的,软的,也不如自以为的机灵。   “你平时看着点小莫,他到处打工,有时候回来会晚,你看着时间记得去接他。”   周屿叼着烟点头,一副「心里有数」,但说不定其实没逼数的样子。   莫若拙下课就偷偷在教室看手机,周瞭还没有给他回消息。   按照两个小时的车程,周瞭可能在车上睡着了。   莫若拙没精神地趴在座位上。   有人双手撑着讲台,支出半个身子去看莫若拙的脸。   莫若拙难为情地直起身来,问郑家凯:“怎么了?”   “体育课跟我来一下。”   罗晹在生日当天去接了人,然后就放了所有人鸽子。这让出力让全校断电的瞿纪濠他们不爽了几天,看「缠着」罗晹的莫若拙更不顺眼。   有没有搞错,一个没胸没屁股的男孩。   就是,性格温柔了点。   但说白了,不都是罗晹花钱买的吗?   莫若拙最能屈能伸,也最会将心比心,单独听到这种话也没有在意。   但是郑家凯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意外。   郑家凯说,要是敢骗Erick,你就死定喇。   莫若拙眨眨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郑家凯问他笑什么。   莫若拙说:“感觉罗晹运气很好,他的朋友对他都很好。”都怕他受欺负。   郑家凯挑眉说当然,他们从托儿所就在一起玩了。   “那你们是不是都还没有毕业?”   国语很烂的郑家凯一时舌僵,皱眉看着恃宠而骄的莫若拙,好似比平时唯唯诺诺的样子好看了些。   也可能是他和自己的朋友在拍拖,莫若拙的脸越看越觉得哪里不一样。   郑家凯别扭地移开视线,看体育课快下课,罗晹他们也该过来了,他长话短说,把该警告的警告了,又说了瞿纪濠没有交代的事。   “钱,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你不要在Erick身上索要不该要的,他中意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莫若拙微愣,在郑家凯头一次标准的港普中,也头一次感觉到这种金钱交易让他和罗晹的关系变得不是那么理所应当的苦恼。   在罗晹朋友眼中,他的确是一个点满财迷属性、心机深沉的男高中生。   在人多的时候,莫若拙也不敢承认自己和罗晹是朋友。不管怎么看,他和罗晹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吧。   其实想想也可能是罗晹的家庭和他的前女友,才让他的朋友这样忌讳罗晹被人利用感情。   但他们没必要这么看重莫若拙,他又不是罗晹的女朋友,也不是贪罗晹的钱……咳,没那么贪。   莫若拙心里涩涩的,突然问:“罗晹的那个前女友,是不是对罗晹很坏啊?”   郑家凯正一脸微妙。   他知道罗晹的女友里,偏偏就没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罗晹那么骄傲的人生里的奇耻大辱。   “谁告诉你的?杂志上咩?那你不要在罗晹面前提她。”   什么都不知道的莫若拙好奇问:“她是不是你的妹妹?”   “哗,你不要开玩笑。”郑家凯嗤笑,看了看好奇心旺盛,抿着嘴偷笑的莫若拙。   之前杜祈昀说莫若拙像吴家妤,一样好看又便宜。   但郑家凯觉得不像,因为莫若拙看着好傻。   接下来的一节课上,郑家凯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罗晹。   罗晹看着前排莫若拙乖巧的后脑勺,点头:“嗯,他是好傻。”   瞿纪濠听到,也开始笑他这次好像真的被迷得神魂颠倒。   杜祈昀说:“还没有得手的Erick兴致就要多点。”   瞿纪濠警告地看眼杜祈昀。   ——难懂他为什么只要罗晹心情好一些,就要冒死给他添点不愉快。而罗晹是出了名地好玩,也不怕出祸。杜祈昀在这边不断惹罗晹,让瞿纪濠也已经厌烦了杜祈昀爸妈的嘱托。   此时郑家凯懒洋洋地转移了话题,问罗晹出发的时间,又说起来还没有见过他爸爸的新女友,不知道是不是杂志上那么靓,波那么大。   罗晹一笑,说周末就回去给郑uncle拜寿。   郑家凯跟着坏笑,说一起去看看那个硅胶胸,会不会被一手捏爆。   罗晹帮他想主意,平时勒得那么紧的裙子要是掉下来,哗,一对大波会当众直接蹦出来。   郑家凯说:“我daddy会气得当场从轮椅上站起来,眼睛都跟着掉下来喇。然后我就送一面锦旗到你家,再世神医。”   瞿纪濠说:“你不要起哄Erick了,他爷爷还专门等着他回去,就不要给他闹什么新闻喇。”   末了,他又说,下个月马赛,是郑家凯那个小妈牵头马,那匹马刚好养在他家马场。   郑家凯露出不真的诧异,扳着瞿纪濠的肩膀,一脸坏意地商量接下来的事。   罗晹边听边在作业本上写了两个单词,抽出莫若拙给写的学习计划,在其中一项中打了一个钩。   杜祈昀在他背后问:“今天来找小班长的那个朋友走了,他好像很难过,你不去告诉他一声你也要回去了?”   罗晹笔锋微顿,杜祈昀告诉他,什么都不说,会让人难过。   “我不需要你教。”   “我就是好奇,Erick你这次好不一样。可是他好乖,对谁也一样,不是会喜欢你的那种人,最后你会怎么办?”   罗晹看着走过来维持纪律的莫若拙,声音一如既往地不以为意:“得不到就在手里捏碎。” chapter17   【「真苦」】   周瞭在集训基地的第五天,也是收到信的当晚就打个电话回去,说写信的莫若拙好老土,然后一边讲电话,一边反复看莫若拙的信。   被室友一脸揶揄问起,这么乖是不是女朋友。周瞭解释了是发小,又被提了醒,警惕起日日和莫若拙黏在一起的罗晹。   莫若拙说挺好的,平时学校里有罗晹罩着他,放学还有罗晹请吃的甜点,周末在医院陪准备第三次手术的莫婵也有罗晹。   “你们好肉麻。”   又土又肉麻的莫若拙说:“嘿嘿。”   周瞭说了句呆瓜,又说:“有了新大哥的小莫,帮我个忙呗。”   “什么呀?”   第二天,根据周瞭给的地址,莫若拙上学前先去踩了点。在下午,他斗胆旷了最后一节课,鬼鬼祟祟取走中午订好的花,站在别人校门前,还谨慎地把制服装在书包里,就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抱着一捧花在校门外候着。   放学前几分钟,没有经验的莫若拙还在手机上再三确认周瞭女朋友的长相,空空紧张出一后背的汗。   好在任务圆满完成。周瞭的女友、女友的朋友都笑红了脸,几个人看得莫若拙怪难为情,离开前请每个人喝了一杯她们学校外面很好喝的一家奶茶。   热奶茶很好喝,但来不及吃饭的莫若拙饿得肚子叫了一晚上,在晚自习上就在想罗晹家丰盛的夜宵。   结果没等晚自习下课,他就因为肠炎和发烧,脸色惨白地被同学送进了医院。   手背扎着针时,他给罗晹发消息取消今晚的补习,跟着还有两个哭泣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他才看到罗晹回他的消息:“不赚钱去约会了?”   数完那七个字,莫若拙坐在床上莫名其妙地笑了,跟着眼皮不知是好是坏地跳了一下。   身体还很难受的莫若拙更谨慎,出门前仔细检查了书包,还回复罗晹:“我昨天生病了。”   然后在便利店他给昨天送自己去医院的同学买了一份早餐,又给罗晹带了一份,背着满满的书包,等着公交时查看手机。   罗晹还没有起床,所以还没有回他。   中午,莫若拙还在等罗晹的电话时,接到一通意外的电话。   护工语无伦次地说,吃过午饭老太太想出去晒太阳,她去拿条毯子回来,轮椅上的人就不见了。他们看了监控,莫婵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小莫你听阿姨说,先别着急,你奶奶人没有糊涂,不会走丢的。她是不是想家了,回去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莫若拙慌忙「好好」答应了好几声,语言先于大脑反应地应腔:“我回去看看。”   我回去看看。   站在吵吵闹闹的走廊反应了两秒钟,莫若拙才马上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慌张跑着去办公室请假。   班主任一边给他写假条,一边问怎么了。   莫若拙用力皱着眉,才忍住不哭,满眼无法掩饰的惊慌:“我奶奶好像丢了。”   莫婵在医院住了快三个月,没有理由突然想回家。   所以莫若拙家里没有人回来过。   莫若拙打开门的一瞬间就知道屋子里和平时自己回家一样。除了开门的一阵冷风,什么都没有。   送他回来的老师对像白纸一样颤动的男孩说:“莫若拙你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你奶奶会去。”   莫若拙低头飞快擦了一下脸,说:“好像有。”   “那老师带你过去,你别怕,我们一个一个地找。”莫若拙的肩膀被拍了下,老师说,“没事的。”   “嗯!”莫若拙不敢泄气,用力点头。   车停在目的地时,班主任的目光在眼前的小区微微一顿。   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住宅区,有个私人营造的花园,放养着一些业主领养的野生动物,公共区域在周末对公众开放。   他有几个学生就住在这里面。   进了小区后,莫若拙轻车熟路,一路小跑,在方家门外找到脚步蹒跚的莫婵。   她正扶着铁门往里张望,身体佝偻,像个被关在门外,身量不高的小孩子,只是头发花白,满目浑浊。   莫若拙不禁按住胸口,像是确定那里的心跳还在,如释重负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奶,你吓死我了。”   “莫莫。”莫婵看他的眼睛先慌张、抱歉、小心,又问他,“方先生一家怎么不在?”   莫若拙扶住她枯瘦冰凉的手,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医院,回去我再和你说。先做个检查。”   “再等等,奶奶有话和他讲,你回去上课,奶奶一个人等好了。”   莫若拙吓唬她:“等会保安会来赶我们的。”   莫婵握住铁栏杆不松手:“你先走,没事的,他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为难奶奶的。”   方程修家连个阿姨也没留,里外的门窗紧紧闭着,没人照管的花草参差不齐,冷风一吹,就像无情的旁观者在跟着门外的剧情摇摆。   莫若拙如何柔声细语哄人,莫婵也坚持着不走,就是外人看来,也是这个老太太在无理取闹了。   班主任从一旁走来,才把莫婵说动。   莫婵一边热情和蔼地对莫若拙的老师笑,一边一步两回头离开,有让人难以理解的留恋。   只有莫若拙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在只有他们的病房里,他一边给莫婵按摩腿,一边用轻松的口吻告诉她:“方叔叔一家已经走了。”   后面莫婵去做检查时,眼睛都好像坏了,不断落着泪。   医生和护士都困惑地看着平时慈爱、孝顺的两人。   莫若拙脸上温和,和以前一样周到,对增加工作量的医护又是「谢谢」又是「不好意思」,叫的哥哥姐姐很悦耳。   每个人都对紧张的老太太说他好懂事,好乖,老太太没有白疼他。   莫婵这才勉强笑了笑,又问一次自己最后一次手术的成功率。   而莫若拙在CT室外,背着手靠墙,从脚下拉出一道瘦削的影子,像池中安静的倒影,一天的起起落落,都在他的平静中蛰伏了。   他这种让人惊叹的隐忍能力不是天生的。   以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怀有期待,又在年复一年的期待里失望,再期待,最后他也不忿,甚至嫉妒。   不明白的事依然很多,只是那个时候尤其尖锐地想,为什么逆来顺受的人就是自己?   他怨恨对自己不公的命运,也憎恶自己天生的畸形,甚至也不满对自己什么都包容的莫婵。   莫若拙唯一一次不算尖锐的叛逆就伤害了她。所以以后莫若拙就平静了,温顺了,再也不敢再也不想有卑劣的情绪,他逆来顺受,面如蜜糖。   他今天只有两次哭的冲动。   第一次是老师的手放在他肩上,告诉他,没事的。   第二次是找到莫婵。   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一切感受都平淡了,肚子也不疼了,心里在想的是如何安慰觉得他被第二次抛弃的莫婵。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医院无聊的时候,莫若拙试着拨出同样寻找了一天的罗晹的电话。   这次响了两声电话就接通了。   罗晹回家后忘记打开漫游服务。所以莫若拙之前的电话一个也没有接到,但看到了莫若拙的短信,问他:“你好了吗?”   莫若拙也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他回家的事,没说自己找了他一上午,轻声问:“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走了呀?”   罗晹应该是不觉得需要告诉他这些,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莫若拙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那你玩得开心。”莫若拙笑笑,干巴巴地说,“也不要忘了学习,你已经有进步了。”   看到病房的门开了,莫若拙就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在这些普通的经历里,他还是不被人喜欢,也接连面对无可奈何的送别。   但莫若拙已经有了心平气和的本能。   莫若拙想,我是知道他会走的,只是有一点难过。 chapter 18   【「我最喜欢大象」】   罗晹一直在家待了一个月。罗欲年的意思是在家过了圣诞再过去考试。   ——过去只是让他磨磨性,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在那边近两个月也足够了。   罗暘没意见,留在了家里,也因为在不需要做戏给谁看的时候,罗仁锡踢断了他两根肋骨。   当然罗仁锡也差点被他扎破动脉。   罗仁锡很早就发现罗晹这种不正常且严重的暴力倾向,为了省事,给他办了一张医院公示可查的精神病鉴定证书。   罗晹不以为耻,还好会利用,次次都像真的想杀人的疯子。   既然已经被养废了,罗仁锡不介意他再玩世不恭一些,就是厌烦了他的乖戾,直言希望他哪天可以自己去死。   罗晹目不转睛地用冷峻的目光看着他,要等他生日送他一份大礼。   罗仁锡无不奚落:“又是什么烂玩丑闻?罗晹你和你妈咪一模一样,丢脸至极。”   罗晹其实不恨已经那个记不清模样的女人,不过只是罗仁锡这样恨,他好奇到底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回忆稀薄的记忆,也会去坟场。   驱车从坟山上下来,有三秒钟的时间,罗晹松开了方向盘,在即将撞山的一霎那,改装的赛级跑车在公路上漂移,轮胎在地面上磨出焦味,才堪堪惊险擦着山壁而过。   被死神拥抱过的罗晹一脸阴冷,眼中又有诡异、冰冷游走的兴奋。   他血液里好像从出生就带着过剩的恶和脏。所以要化开口子放血,才能削减浓度。   可是罗仁锡已经不能再让他受伤流血,在积压中他迫不及待的等着给罗仁锡一场爆炸式惊喜。   他不怕罗仁锡,想到罗仁锡会有这辈子的阴影,就觉得愉快。   突然间,他想起了莫若拙,身世可怜、饱含同情心、充满希望的莫若拙。   他是已经无聊到开始找死的罗晹还没有得到的东西,和莫若拙的游戏也能让人能继续消磨他虚无的人生。   在回家路上,罗晹让人把飞机加满等着。   下午出发的湾流机在晚上八点就抵达到了申市。   莫若拙也比想象中好找,像在他家周围流浪的猫,就在离家不远的附近游荡。   三十四天没见,莫若拙瘦了一圈,和罗暘离开前最后一眼差别很大。   ——当时女生请他喝的热奶茶应该很好喝。西沉的红日照遍公交,莫若拙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喝,被汗打湿的黑发卷曲贴着额,侧脸细腻秀逸,延展出线条的鼻尖精致。   能羞涩给别人送花,笑着喝别人送的热奶茶的莫若拙怎么又会这么可怜。现在太瘦了,两颊软软的肉也没有了。   当莫若拙看到突然出现的罗暘,好像是眼前的场景进入了肺里,他都不敢呼吸了,愣愣看着人的眼睛更大。   “莫莫。”   莫若拙心神一动,从鼻子酸到了眼睛。   只有莫婵这样叫他。   可是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在莫婵去世前,莫若拙就有心理准备。甚至在医生的提醒下,提前准备火化、公墓的所有事。   所以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好像不是很难过。他知道莫婵活得很辛苦,不应该为了莫若拙一个人,让莫婵苦苦支撑。   莫婵不是本地人,在这边也没有亲友,她受苦受难的身体在当天火化。   莫若拙一共花了四千,在殡仪馆办了一场送葬的礼仪,陌生人抬着她的盒子,高高唱诵了一声,“送灵——”   庄严的乐队和仪式,好像一辈子辛劳的那个老人就真的被莫若拙体体面面送走了,再也不用那么辛苦的治疗,也不用为他忧心忡忡,跪地求人。   等周屿接到消息过来,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处理。莫若拙还说不用叫周瞭回来。   葬礼都已经结束了,而且他没事。   他都懂的,也不用谁来安慰和开导。   莫若拙只请了一周的事假,独自处理完了所有事,还整理了莫婵的东西。   假期结束后,莫若拙依然不想去学校,假就一直请着。   B 站一 颗柠 檬 怪 免 费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游 戏,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期间有周屿照顾他,班里也有人来看他,莫若拙也和以前一样,会笑会说话,就是不想去学校。   平时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也不留在家里,就在外面游荡。   游荡着,就遇到了罗晹,明明已经回家、和他不会再见的罗晹。   好像流浪汉遇见了往昔的老朋友,莫若拙捉襟见肘地干笑。   突然回来的罗晹陪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当莫若在没头没脑过马路时拉住他,又在路边让他靠着。   罗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还有温暖的感觉,莫若拙就站定了。   罗晹皱眉看着精神恍惚的莫若拙,“莫莫你还有别的人吗?”他那些男朋友、女朋友、哥哥、姐姐。   莫若拙摇头,又悄悄说:“罗晹,其实我有爸爸,只是他不喜欢我。我之前给他打电话,他接了一次,就不接了。我只有一个人啦。”   他没有了莫婵,也没有了家,觉得特别冷的时候就苦哈哈地笑笑。   罗晹捂住他下半张脸,手掌贴着他玉质感的脸,“我家里也没人,去我家,你一半和我一半。”   莫若拙眨眨眼,笑了一下,又渐渐笑不出来。   看着生出烟火气的路边摊,呆呆说:“好想吃糖炒栗子。”   罗晹让他站着,走过去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放在他手上。   莫若拙捧着在纸袋里还有些烫手的糖炒栗子,被罗晹牵回了家。   在客厅里,罗晹剥得双手都脏了,皱着眉去洗手。   莫若拙把从罗暘好看手上出来的果仁往嘴里塞,像贪心的仓鼠囤着储备粮,吃得努力又认真。   但他精神和身体都很糟糕,最后吐了,后面两天再没吃下别的东西。   罗晹也无限制地陪着他,有时候和他散步,有时候陪他打游戏。   从没有这么放纵自在过的莫若拙一边说「好颓废」,一边提不起精神,时时坐在桌前就在发呆,一直慢吞吞地没有朝气,没有富有自信和同情的目光,嘴唇没有香甜湿气,睡觉像婴儿一样蜷缩。   这样的莫若拙一点也不好玩,罗晹感觉自己捡了一个麻烦,不耐烦的本性让他渐渐烦躁。   自己换药时,罗晹问医生能不能把自己的艾司唑仑片给莫若拙吃。   医生还没有回答,莫若拙就来敲门,进来后坐在罗晹后面,看医生一圈一圈固定他的伤口。   期间莫若拙在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像罗晹养的一只猫,回头就看他原模原样坐着,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似有水光,“你怎么受伤了?”   罗晹目光不以为意,“你见过我爸。”   莫若拙明白了,并被回忆里东西吓得目光发直。   “罗晹你疼不疼?”   医生走出房间,罗晹便上前抱住了他,身上直白的苦味包裹住莫若拙,“莫莫,我也很痛。所以你快点好起来。”   堵死的情绪导管好像一下疏通了,莫若拙的眼泪滚滚而下。   他害怕罗晹还会被他父亲虐打,更不想罗晹受伤,在这种苦得发痛的味道里他还想到了同样辛苦的莫婵。   当莫若拙不想上学,也不想回家,偷偷抽着烟,孤僻又叛逆地混迹在街上。   莫婵就是这样,等在校门口接他回家,一步一步跟着他,最后一意孤行的莫若拙回头才发现一路哄他劝他安慰他的莫婵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敢声嘶力竭的质问抛弃自己的人。反而对最疼他的人伸出伤人的爪子。   莫若拙被人抛弃、孤苦无依的不甘和酸楚好像比天大。   但这些其实不过是十六年生父亲母几句话的决定。和他的出生一样,轻飘飘的一声啼哭,是一个没有重量的生命。   莫婵一辈子替人做工,操劳到双手变形,一身病痛,又在六十岁的年纪收养他这个残疾,照顾他十几年。   可是,他不但没有为莫婵做什么,现在也没有像承诺的那样厉害,失去了依靠的人,软弱胆小,浑身疼得要裂开了。   他好对不起莫婵。   莫若拙越哭越难过,眼睛都肿了,像粉粉的桃子。   罗晹看抽噎不已的莫若拙,发现他重新变得可爱。   为了穿罗晹给他准备的新睡衣,他还专门去洗了澡,白嫩嫩的,看着和棉质的睡衣一样柔软。   躺在床上时,他苍白的脸腮生出病态的红晕,罗晹探他额头,有些烫人。   看了看体弱多病的莫若拙,罗晹起身去拿来干毛巾。   在擦湿发的时候,莫若拙迷迷糊糊睁眼看着罗晹,往罗晹肩上靠,渐渐睡着,呼吸的胸口也压在罗晹身上,微凉的发丝贴着罗晹脖子。   罗晹一脸死相的冷漠,认为莫若拙是故意的。   他空着的一只手心不在焉抚摸莫若拙瘦削的锁骨,另一只手放下毛巾,把人放回床上,推高了腰上的短袖,握住柔软若棉的腰。   莫若拙一下就在梦里笑了,嘟囔说:“罗晹你的手好冰。”   莫若拙发红的眼睛很天真,半压着他的罗晹看着他,哑声说:“莫若拙你在生病。”   “我知道。”莫若拙又难过笑笑,“我好难受。”   罗晹给他拉衣服的手放在他肩上,“我给你叫医生。”   莫若拙乖乖配合治疗,吃了药,深夜里和陪伴他的罗晹躺在一张床上,隔着一块枕头,问:“罗晹你怎么这么好啊。”   莫若拙烧得脸红,眼睛有水一样,信誓旦旦里多了一份天真,“我以后也会对你好。你喜欢什么?”   “要送我?”   “可以。我最喜欢大象,因为它很强壮,还很爱家。”莫若拙说,“你呢?”   罗晹想了一下,别人说他喜欢滥交、喜欢暴力、喜欢玩人。   但那些不如莫若拙这个人让他感兴趣。   罗晹懒懒睁着眼,“你吧。”   莫若拙晕坨坨地傻笑,“谢谢哦。” chapter19   【「奶奶保佑」】   这天后,莫若拙就回了自己家,并里里外外清扫了房间,重新整理莫婵生前的东西,这一次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   看着他把莫婵的房间锁上,罗晹在背后问这样以后他们是不是就只能睡一个房间。   被逗笑,莫若拙在这个房子里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把注意力投向空闲许久的书桌——同学给他送来的试卷、资料已经堆了厚厚两摞。   申中国际部的教学内容都是对接留学教育的IB课程,知识面非常广泛,学术性要求也很高。   所以学生平时有较多的自主学习时间也从不空闲。   里面的学生,有像罗晹他们这样混课程的富家子。但更多是家里有钱,自己也努力的精英。   当初莫若拙拼命考进来,是答应莫婵会好好上学,也想让方程修看到。   ——他听说方锦心和她哥哥从小上的就是这种学校。   可是莫若拙忙家里的事,前前后后荒废的时间让他重回学校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刚回学校的第一次考试,成绩一落千丈。   而且「没有监护人」不是简单的五个字,也没有不需要港湾和守护的少年人。   莫若拙努力地学习,也努力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难逃失落和伤心。   最烦躁的时候,莫若拙几乎看不懂试卷上那些英文字母在逼逼什么,只想「哐哐」以额撞桌。   只是每次他郁闷得想钻墙角的时候,身边都有个罗晹。   虽然他已经不能大言不惭帮人补习,但罗晹还没有取消「小课桌」。每当莫若拙学不进去,身体和大脑就会找很多个借口让他起身。他的小动作刚做出来,就被罗晹抓住手背。   罗晹是个很严格的助教,不听莫若拙那些溜边的借口,手上力度不小,让他挣不开也走不掉,只能继续瞪大眼睛和作业硬磕。   有时候罗晹抓得太久,莫若拙也会自作多情觉得尴尬和暧昧,又会对罗晹这些善举胡思乱想。   罗晹力气好大,罗晹为什么还不松手?罗晹是不是忘了?我偷偷看他一下,会不会很尴尬?   又一次,他又放下笔,摸摸脸发发呆,然后去看罗晹玩的游戏。   他的脸凑过去,罗晹摘了耳机,一言不发点开了一个网站,搂过他的脖子一起看。   莫若拙吓得后颈都麻了,拼命扭着,躲避目光,求饶让罗晹关掉。   罗晹在他耳边问:“没看过?”   交媾和呻吟的声音炸着莫若拙的头皮,血液在细小的血管逆流,他涨红了脸,马上心惊肉跳地摇头。   一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罗晹也没嘲笑他这副没看过限制级影片被吓住的傻样,关了网站,拇指和食指摸摸他的耳朵:“你好乖。”   莫若拙趴在书上,藏着脸,细嫩的脖子红得很快。   罗晹在旁边看看,不耐烦地说:“不要哭了。”   莫若拙小声地说:“我没有。”   从胳膊肘里露出一只眼,有欲言又止的神情。   罗晹面无表情看着他。   莫若拙慢吞吞抬起头,重新拿起笔时,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莫名其妙,莫若拙不再在写作业的时候分心,也不会再好奇罗晹在做什么。   他其实有被吓到,那样陌生直白的画面,让他的隐蔽部位隐隐抽搐。   莫若拙突然觉悟,他这样的人,就是应该清醒些,在各个方面。   期末考试前,莫若拙就向老师咨询了下学期转入普高班的流程。   在申中还没有人这么做,老师找莫若拙长谈。不仅是流程上很困难,从高一以来的课程也都是全新的。   而以莫若拙的学习能力,他的成绩下滑只是暂时的,现在的选择太不理智。   但是莫若拙不是突然这么想,他是从莫婵开始住院就有的念头。   莫若拙看着乖巧听话,对谁态度都好,就是闷头闷脑咬着死理。老师着急上火,又找不到人管他,都想找莫婵托梦。   病急乱投医,老师找到最近和莫若拙形影不离的罗晹。   罗晹之前被托管在他手下。除了自由散漫些,并不高调,学校还没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   最近受班长的影响也变了些的样子。虽然离温良恭俭让还很远,但模样是标准的阿多尼斯式美少年,走进办公室,个别女教师的目光让十几平的三维空间亮了几度。   老师按照惯例鼓励了一下这个半路收下的徒弟,也客套了一下他们短暂的师徒情谊,希望他在离开前,能说服莫若拙。   罗晹看上去不服管,对什么都不热心的样子,但交代的事全都答应。   晚上在一张桌子上复习的时候,莫若拙问起罗晹老师找他做什么。   和莫若拙隔着两只胳膊肘距离的罗晹收起手臂,侧过身体去看莫若拙,把老师要求旁敲侧击的问题明明白白问出来:“为什么不想出国了?”   莫若拙就知道他要问,轻抿的嘴巴努了下,和不食人间烟火的罗晹面对面,讲了一个笑话:   “我是只小螃蟹,在路上忽然摔了一跤,把钳子摔掉了,我太难过了,在路边一边哭一边喊「呜呜我没钳了」。”   末了,握着白皙的拳头在眼角边转转,可爱得要命。   罗晹支着额头的手内扣着收紧,指骨顶着太阳穴,忍着把他真正弄哭的冲动,声音淡淡地说:“那以后怎么办?”   莫若拙花托手捧着脸,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畅想未来。他还有些钱,转入普高班,学习一年他就参加高考,尽力考一个好一点的学校,然后申请助学贷款、学校奖学金,七七八八弄下来,上个学是不成问题。   然后转过头,看罗晹的表情,好像在等人夸他对自己的安排很不错。   罗晹目光在他光滑细腻的脸上顿顿,说:“这学期结束,我要回香港了。”   罗晹带着流言蜚语过来,本来就没打算长留,他的几个朋友这段时间都没有回来,莫若拙就知道罗晹早该走了,只是在这里陪了自己这么久。   莫若拙:“你回去继续上学吗?”   罗晹:“会出国。”   “出国啊。”莫若拙有些失落。不管罗晹是去欧洲、美洲还是澳洲,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他本来想以后攒攒钱,或许可以去香港呢。   “莫莫和我一起走咯。”   “啊?”这个邀请让人猝不及防,莫若拙双手放在桌上,诧异看着罗晹。   罗晹靠近他,身上的温度高于房间的暖气,是干燥又好闻的那种味道,深邃的目光低了几分:“我不喜欢一个人。”   看出罗晹不是在开玩笑,莫若拙磕巴着:“我……这不是小事情,我……”   罗晹低头看他,他不得已后仰了些,不明不白地不敢看罗晹,话也停下。   “莫莫,是你说要送我喜欢的东西。”   莫若拙说:“不带这样耍赖,我又不是东西。我可以送条狗狗陪你。”   他站起来,没有看到罗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继续说:“而且上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不是瞿纪濠他们。要是我们国家坐火车能去的地方,我买站票也去了。可是去的地方太远了。”也太贵了。   罗晹给人压力的眼睛冷峻看着他,问:“你想转班吗?”   莫若拙垂下头,没底地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进度,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像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那么顺利,没有意外。   罗晹也看着有百般犹豫、千般无奈的莫若拙,秋去冬来,他花了最多的时间,玩了最纯的游戏。   只是耐心是有限的,主动依赖他的莫若拙要是太过不识趣,他就不想再玩了。   周瞭新年回家,从机场直接去了墓园祭拜莫婵,还没有骂莫若拙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就得知莫若拙三月份就要出国准备预科,刚向莫婵保证要疼莫若拙,就抓着他的胳膊马景涛式摇晃咆哮:“你说什么?”   穿得像个球的莫若拙解释,罗晹他家公司有这种雏鹰计划,培养所用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在未来的薪资里扣除。   也算是另一种助学贷款。   为了让周瞭信服,莫若拙还补充:“他家公司好——大,正常毕业签工作都要挤破脑袋,我赚了。”   周瞭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想、怎么说,鼻孔大出气,看看莫若拙软白的脸,没好气说:“赚个球,你是什么品种的猪?能有这么好的事吗?”   莫若拙说,周屿去问了律师都说没问题,有这种事。   周瞭松开手,眉心依然拧得很紧,高高的鼻梁分割心事重重的侧脸。   周屿连他们现在变来变去的高考都搞不清楚,又怎么搞得懂莫若拙他们学校的规矩?   他皱眉去看莫若拙,莫若拙正小团小团哈着气玩,红嘴唇张得圆圆的。   周瞭感觉他好像变得更招人喜欢了,忍不住揉一下他:“他人呢?”   莫若拙被捂在他冰凉的衣服里,声音发闷:“回家了,过完年来接我。”   周瞭松开他:“走前,饭要一起吃一顿吧?”   莫若拙看眼故作深沉的周瞭:“你那时候没走吗?”   周瞭的假期比他短多了,但依然不放弃:“他电话多少?”   莫若拙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胳膊肘碰碰他:“放心啦,罗晹不会骗我的,他当着奶奶的面说的。以后就祝我前程似锦吧。”   周瞭看看后面黑色的墓碑,又看莫若拙一团孩子气的脸,上面的笑容像是没有受过伤,有些怅然也有些无奈:“祝你遇到这个大哥,让你以后猪生坦荡。”   “会的会的。”莫若拙露出冻红的指尖,指指天上,“奶奶保佑。”   除夕时,莫若拙和周家兄弟一起守岁,阖家团圆的节日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空荡荡和充满思念。   快倒计时的时候,周瞭从沙发上起身,周屿跟过去偷听。莫若拙这个时候轻手轻脚溜出门,跑到安静的楼顶,被北风吹得脸疼,电话里都有他这边的风声。   罗晹那边特别热闹,新的一年到来时,很多年轻的声音在碰杯欢呼,淹没了莫若拙说的话。   罗晹走到安静的地方,用飞快退步、不标准的国语问他说什么。   “我是说,过去的一年,我遇到的唯一的,也是喜欢的好运,是你。”   “我也是,莫莫。”   莫若拙这边的城市开始燃放新年烟花,在夜空烫出五彩斑斓的洞,莫若拙看着流泻下的金光,抿着嘴微笑,说:“新年快乐。”   以后莫若拙回忆自我陶醉的这一年这一岁,找不到可以使他自我原谅的理由,只是对罗晹说这句话的刹那,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心。 chapter20   【「莫莫我好失望」】   Chapter20   新年刚过的二月末,沁透着冬的精髓,在下着毛毛雨的一天,路面泛着月光一样的微光,罗晹的朋友前后从停机坪的私人通道走出,个个清凉、有风度,只有罗晹穿着羽绒服,走在最后。   其他人鼻梁上挂着墨镜讶异看着在潮湿空气里,像朵出现在机场的小白花一样的莫若拙。   满眼放光、一脸如糖似蜜的莫若拙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笑。   罗晹懒懒散散走过去,揽过他的肩膀,对他解释:“过来玩的,顺便送送我。”   这个年瞿纪濠回新加坡,郑家凯全家在瑞士度假,两人也是在机场才和罗晹碰面。   罗晹着急着走,他们就跟过来凑个局。   去club的路上,莫若拙听见郑家凯抱怨罗晹走得太急,是不是被谁迷得着急去过二人世界。   莫若拙挺久没和他的朋友相处,猛地一听,还怪不好意思。   而且旁边还有一个似笑非笑的杜祈昀,莫若拙微笑的同时,不自觉往罗晹身边蹭蹭。   罗晹他们常去的那家club在晚上气氛狂热,舞台上热舞的、桌上抽烟饮酒的几乎都是莫若拙不认识的,被那些人围着的罗晹也有些陌生。   莫若拙坐在安静的角落,手里百无聊赖玩着骰子,脸躲在一株玉簪后。   杜祈昀找到乖乖等罗晹结束的莫若拙,就坐在他身边,和他碰了一下桌上的杯子:“小班长,好久不见。”   莫若拙假装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没有听清他的声音,眨上一下眼睛,笑笑。   杜祈昀在他耳边说:“是Erick让我来陪你的,怕你无聊喇。”   莫若拙避开发痒的耳朵,倾身把骰子放在桌上,修身毛衣下是细胳膊细腰,手腕白皙。   杜祈昀看眼那边和人喝酒的罗晹,靠近莫若拙:“你们都好久没见了吧?Erick家新年好多事,他自己也好忙,都抽不出空来见你。”   莫若拙看眼不怀好意的人,目光警惕,也让杜祈昀笑了,突然亲了一下他的耳朵:“其实我是中意你喇。”   莫若拙像踩了电门,一种说不清楚的毛骨悚然从尾椎骨蹿到头顶:“我是男的。”   “Erick不就是中意你是男的?他以前可不喜欢走后门。”   莫若拙皱起眉,杜祈昀态度狎昵,手却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把话听完。   “我是好心提醒你哦。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女生,他把那个女生分给我们了,你也小心喇,有天他不想玩了,你就是我的喇。”   莫若拙推开他,抽桌上的纸擦了耳朵,犹豫了下,朝被人包围的罗晹走去。   挤过人堆,越过蒸汽烟浓重的烟团,桌上一半的目光都落在温和软糯的莫若拙身上,掐着杯子饮酒的罗晹也看过来。   周围有人在喊着各种各样的话,听着混乱,像是罗晹输了什么游戏。   没等莫若拙反应过来,罗晹走到了他面前,莫若拙:“我……”要走了。   罗晹牵住他的手,把他往人堆外带,然后托着他的腰,就把他抱到了位于club中心半米高的舞台上。   莫若拙抱着外套,被头顶的灯球晃得眼睛睁不开,脸上有彩虹一样的光斑,越来越多的人圈着手指吹口哨,和DJ打碟的声音平分秋色。   罗晹一步跨上来,像刚刚掐着酒杯一样推起莫若拙的下巴,喝过酒的薄嘴亲下来,熟练又色欲地舔开柔软的唇瓣,那么令人畏惧地在莫若拙嘴里,舔着莫若拙的舌头和口腔里的每一寸。   灵活的舌头像是响尾蛇捕猎、威慑时震动的尾尖,莫若拙不由自主退却的舌头舔到了毒牙般,被狠狠咬了一口。   漫长的法式热吻结束,罗晹擦掉他嘴角牵出的口水,淡淡说:“Sorry,输了游戏。”   莫若拙心慌意乱地看眼罗晹,马上对觉得很陌生的人故作轻松地点点头,又忙说自己要回去了。   不知道怎么离开的那里,路上又是怎么回事,到了楼下,莫若拙也忘记说再见,逃似的上楼。   罗晹在原地缓缓抽完一支烟,想给莫若拙一晚的时间接受。   第二天,宿醉未消,罗晹屈指敲响莫若拙的家门。   莫若拙站在门后,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毛衣,脸上拘谨,形状小巧的下唇有块愈合的暗红。   罗晹走进他一尘不染的小家,已经准备好被空置,在渐渐扩散的光线里井然有序地被白布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立在墙角。   这样很好。   莫若拙已经打包好行李,如期走向准备接手他的罗晹。   “我不出国了。”   临时毁约的莫若拙背靠着墙,双手防备地藏在后面。   极有教养、为人冷淡的罗晹和以前一样,停在他的安全距离之外,询问不重要的原因。   莫若拙憧憬说:“我爸回来了嘛。”   罗晹好奇:“不是因为我亲了你?”   想到那个薄荷味的吻,莫若拙摇头否认。   想到昨晚他摸到红肿难消,破了条口子的嘴唇,脸就偷偷重新上了色。   莫若拙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临近天亮,他突然后悔自己的愚蠢。   要是之前没有不假思索接受罗晹的帮忙,莫若拙就不会失去和罗晹平等交往的机会。   也不会在罗晹身边低一头,也不会被人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用钱买的。   再接受罗晹和他家庭漫长的资助,他和罗晹的关系可能会更奇怪。   变成小跟班还好,没有独立尊严的他,就怕以后说是罗晹的朋友都有些勉强。   而且他并不了解罗晹。   这样不好。   “罗晹,我……”   “为什么?”   罗晹还是执着于原因。而他羞于解释他不能心安理得接受罗晹的帮助的原因。   莫若拙说:“也一样……”我考过来找你。   罗晹打断满脸天真笨拙的人:“因为你不是男的,不能和我住在一起?”   莫若拙双手惊慌地握紧,脸上飞快掠过一种惶恐的神情。   “我早就知道,不然我陪你玩这么久?”罗晹轻轻推上门,看着退无可退的莫若拙,不疾不徐地告诉他,“莫莫,你知道你的腰不是男人能长的吗?还有你的乳头,是粉色的,还有点肉,说不定以后还会长大点。”   “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挺好玩的,就是小小的,我玩你的时候用个手指你就要哭,醒来还什么都不知道。”   莫若拙几乎要抱头尖叫,发着抖说的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你出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不是朋友吗?他们不是互相理解的同类吗?   为什么罗晹可以说如此可怕的事?   为什么罗晹和他认识的不一样?   比起罗晹的变化,他更怕自己被发现的秘密,慌张地拿出手机威胁:“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所以你是真的要反悔了?”罗晹对着他恐惧厌恶的目光笑意冷淡。   莫若拙怕得手在发抖,本只是想吓吓罗晹,电话却拨了出去,他手忙脚乱要挂断电话,却被罗晹抽走。   罗晹像个让人不寒而栗的魔鬼,面无表情挂断电话,对笨手笨脚的莫若拙叹了一口气:   “莫莫,我好失望。不是你说要对我好吗?不是你说要跟我走吗?太会骗人了。”   警局。   周屿开完会,看到十点三十五分手机有条来自莫若拙的未接来电。   只振了两下,莫若拙那边就挂了,像是按错了,并不是有要紧的事。   周屿刚要回拨过去问问,市局里来交接案子的专家来了,打通没人接的电话就暂时放在一边。   等到中午,周屿开车回家,去敲莫若拙家的门:“小莫?在家吗?”   无人应门,周屿看看房门左右,没有发现异常,皱着眉离开。   下午,仍旧没有联系上莫若拙,周屿心里开始上火,又回去一趟,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一尘不染,莫若拙为远行细心地准备了防尘罩,家里看上去就是主人要长期不在家的安静样子。   粗略看过,唯一少的是莫若拙房间里的行李。   走了?   不让人送像是莫若拙的风格。可是这个离开的时间和周屿记在手机上的日期也差了两天。   难道故意说晚了两天?   周屿又特地去问了左邻右舍。   正是工作日,莫若拙应该是在早上大家上班、上学的那段时间走的,没有人看到他,莫若拙也没有留下什么话。   当晚,放心不下的周屿终于收到了莫若拙结束长途飞行后报平安的短信:   “屿哥,抱歉不辞而别,我现在到酒店了,准备先休息一下,不用担心我。” chapter21   【「莫莫你这里长了一颗守宫砂」】   莫若拙第一次注意到罗晹,是在他刚刚转来第一周的体育课上,莫若拙和体委到处抓逃避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热身的同学。然后他在操场后面遇到那个不熟的男生,把制服搭在一根有裂缝的栏杆上,一个短距离的助跑,像只豹子,靠着臂力就把自己送上高墙,干净利落地走了。   莫若拙就记住了当着自己面逃课的转校生,罗晹。   后来见到罗晹和他的朋友打网球,手臂和小腿修长而精壮,高高弹跳而起的一记抽杀,让莫若拙又羡慕又想起初遇。   “罗晹你力气好大。”   他也听瞿纪濠他们说起过,罗晹玩的赛艇,无发电机航行,全靠人在摇晃的海中扬帆转舵。   罗晹让人羡慕的臂力就是那么练出来的。   所以那双苍白手背青筋微微突起,笔直的、线条利落的小臂。可以轻松挥出两百斤的重拳,就能轻而易举打晕一个人。   尤其是莫若拙这种,瘦弱矮小,只能羡慕别人矫健、健康身体的傻瓜。   从莫若拙醒过来,后颈到后脑勺都在抽动着痛,他想要摸一摸自己那里的骨头是不是裂开了。   但是痛胀的双手动弹不得,被固定在头顶,他以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被绑在又脏又乱的床上,全身都痛麻了,双腿间最痛。   而双眼被黑布蒙着,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晨昏始末,白花花的身体像是盐一样被人嗅着。   黑影抱着他,烫人的气息从后落在皮肤上,带着威慑力的惊恐从毛孔进入被啜吻的身体。   然后他被抱起来,像被伸展的软丝绸,轻轻抖动着,没出息的眼泪再次打湿了眼前的黑布。   所有折磨好像是因为恻隐之心而停下,莫若拙哆哆嗦嗦地求饶。   心情尚好的罗晹说:“再给你钱,不要哭了。”   在他痛苦的沉默之后,罗晹无动于衷问:“所以,不是你自己讲好先?”   莫若拙不住摇头,含糊不清:“我……我不知道,我后悔了。”   罗晹脸上有些嘲弄的意味:“为什么?”   因为你强奸了我。   “我想回家,我谁都不会告诉。”莫若拙在绝望中笨拙地为自己讲条件。   而他的追悔莫及是无法控制的恐惧和眼泪,颤颤挂满了脸,“罗晹,别这么对我。”   莹白的耳廓被舌头舔过,耳朵烧着了一般地痛,一双手抚摸他吓得抽搐的隐蔽部位,他听到罗晹的一言一语恰似魔鬼低喃:“你喊的人不在这里。强奸你的人也不是罗晹。”   有一瞬间,莫若拙几乎相信了这句话,而罗晹的下一句继续说:“我的本名不是这个。”   “你觉得disgusting也无法。不过以后不会有人不要你喇,你是我的。不要哭了。吃d东西先?”   罗晹很放松,也很有技巧性地、无所顾忌地伤害着莫若拙,带给他无法安慰的痛苦。莫若拙僵硬着不敢动,多动一点,就会痛得眼前发黑。   罗晹不疾不徐确定了一遍:“真的不吃吗?”   终于一种冰凉的尖啸刺破了莫若拙,他退无可退地躲避:“罗晹你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   莫若拙溃不成军,怕得浑身发抖,就算罗晹从他身边离开,走出了房间,他的脸颊、眼睫毛仍在颤抖,拼命要躲,要喊救命,干涩嘶哑的喉咙能尝到丝丝腥味。   罗晹把东西放出去,又回来,站在门口看一天没吃东西,虚弱的莫若拙,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胆怯地躲避,像用翅膀抱着自己逃走的咯咯叫的小鸡,就是手被绑着,扭捏的身体被搞得白里透红,双腿间还有未干的体液,床上有红梅一样的血,好像罗晹真的搞了一个处女。   不过莫若拙那根一辈子都搞不到女人的阴茎就在前面诡异而可怜地垂着。   罗晹好奇他小小一团的那里可不可以射精,走近看了看颜色干净的阴茎,然后张口含住。   “罗晹,你要干什么……我不要……”   当百般抗拒的莫若拙在他嘴里硬起来时,罗晹差点笑出来。他咬痛了莫若拙,莫若拙抓紧了床单,悲切地不敢大喘气。   罗晹眼瞳深处隐隐有邪肆跳动,双手一手分开他软软的大腿,一手抽插他嫩红的穴,看莫若拙咬着嘴唇,被绑住的小腿无法合拢地踢着床单。   嘴里的东西很快就要射了,刚刚吐出来,就有热热的东西溅到罗晹的下巴。   捻着手上滑滑的黏液,罗晹看他打战的阴茎,低头在他细腻的大腿上擦了脸上的脏东西。   他忽然缓缓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莫莫,你这里长了一颗守宫砂。”   长在大腿根下一寸,在雪白的皮肉里,摸着细腻似玉。   刚刚爽得射精的莫若拙,痛哭得肩膀和小腹都在颤抖,喉咙里是含糊不清的哽咽。   当他像个牺牲品般被压在罗晹身下时,他蠕动着开始求饶,惨白的双手惊恐万状地紧握,不能承受地喊着痛,好像是看见了那个无法承受的东西。   罗晹摆弄他的双腿,微微屈起,推送一直硬着的阴茎,被又紧又嫩的地方包裹,舒服地低喘,无诚心地对痛白脸的莫若拙说:“开心啲喇,好快就冇事了。”   莫若拙里面好紧,进去一点就是极乐。要不是刚才莫若拙痛得像是要死了,罗晹中间就不会停那一次。现在他又哭又叫,罗晹厌烦地扣着他的下巴转过去,按到枕头上。   莫若拙共生的两套器官都很小,稍稍就能顶得他的白肚子像是呼吸的面包。   罗晹每次都推进一些,最后干得莫若拙舌头都转不动了,只能拼命地在枕头的间隙中呼吸,似淫非淫地弓背放松,希望他的手、他的身体可以不要分裂般地痛。   像是刚才没流干净的,又像是新的伤口,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他痛得整个身体弓起,火热的舌头舔过他脖子,水痕停在耳朵。   眼泪浸透了遮眼的黑布,像是一块黑色纪念碑上没揭开的幕,他的眼泪是在上面落脚的灰色鸽子,暗无天日地落满了。   痛到极致的莫若拙主动用脸颊贴近罗晹滚烫的肌肉,说:“对不起。”   他感觉不到罗晹说的那种快乐,也没有觉得会越来越好,就不明不白地开始道歉,好像真的对不起把阴茎放进自己丑陋身体的罗晹,又每时每刻都在希望能在在自己身上冲撞的男人的下一个动作之前就死。 chapter22   【「他是我的了」】   知道莫若拙难过,自己心里会不舒服,所以他遮住了莫若拙的眼睛。在真正感受到这个被自己捡到的玩伴的奇妙后,要死要活的莫若拙被他紧抱着,搞到天昏地暗。   被抱着干了四次,罗晹拿走堵住他嘴巴的一团内裤,他脏掉的身体大汗淋漓抽搐着,孩子气的脸潮红,光滑的脖子从上到下都是发紫的吻痕。   睡在床上后,莫若拙整个人就从脊背抽掉了一根看不见的筋,慢慢缩成了一团。   一定是体内什么地方被戳伤了,他口齿不清地说手好疼,肚子好疼。   罗晹说,我看看。   他举起莫若拙细细的腕子,又亲又舔,抓着他的屁股,分开,揉捏,把他像是被碰伤的桃子的身体百般玩弄。   最后罗晹抬起头,莫若拙已经不哭不闹,歪着汗湿的脸,气息烫人。   揭掉缠眼黑布,莫若拙软嫩的半张脸都被眼泪洇红,罗晹左右亲了下他天真而妩媚的眼睛,赤身裸体下床,走向浴室。   又生病的莫若拙,安静乖巧地睡到了半夜。   高烧之中,莫若拙睁开的眼睛目光朦胧,然后意识不清醒地躲开伸来的手,又闪烁着不安地看着阴沉愠怒的人。   他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好像忘记了发生了什么,在罗晹动作不温柔地换下他额头上的退烧贴,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你站都站不稳,要去哪里?”   没有感觉到这句话里的讽意一般,莫若拙想了两秒之后,迟钝又无可奈何地躺着。   只是已经烧得火热的眼角闭着就会流泪,冰和热在身体里涌进涌出,他无法好好休息,也无法真的放松,只能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记忆里有这么一幕,很熟悉,于是莫若拙小心谨慎地叫旁边高大宽阔的黑影:“罗晹……”   “嗯?”   “给我用一下电话。”   “你要找谁?”   “我给奶奶打个电话。”莫若拙沙哑的声音着急问,“为什么不行?”   “莫莫,奶奶已经死了。”   莫若拙又无声无息躺着,眼泪从未停止。   那段已经过去很久的记忆被抽离着远去,在这个静谧的夜里,不是他会醒来的一场梦,只有无休止的痛苦在苏醒。   昏昏沉沉病了几天,在第三天的清晨,窗外露出稀疏的红色微光,意识混沌的莫若拙终于清醒了些。   在一团漆黑中,莫若拙失去了方向感,慢慢挪着,猝不及防摔下床,被从旁伸来的一只手搂住。   出于应激本能,莫若拙急切地躲避,慌张拉扯下黑布,战战兢兢看着一直在身边的那个人。   因为在挣扎踉跄时,莫若拙的巴掌扇在了罗晹的脸上。   安静的一瞬间被无限拉长了,罗晹站在床边,舌头顶起一侧脸。   而好像挨打的人是莫若拙自己,他在床头诚惶诚恐地抱着膝盖。   让莫若拙身心恐惧的罗晹出去又回来,接着在他手里放了一把刀。   刀柄是冰冷的,在手中的重量微沉,莫若拙心中也跟着一沉,颤颤怯怯地抬起头,对上罗晹目光强横散漫的双眼。   接着按照罗晹的方式,那把刀被带着对准了罗晹胸口,莫若拙被带起来的右手甚至感觉刀尖扎进了真实的血肉。   “罗晹!”   “不会死人。”罗晹双手握住他后撤的手,冷漠的声调里带着不祥的引诱,“只是需要你照顾我。”日夜守着他,交付他肌肤柔软的双手和大腿。   莫若拙拼命往后拽着手,声调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毫无作用的威胁:“我不会!我马上就会走!我再也不会来这里!”   罗晹紧紧控制他的手,用刀插着自己,如此冷漠地告诉泪水晶莹闪亮的莫若拙:“外面有私保。”   只要衣衫不整的莫若拙走出去,他们就知道被罗晹强奸的人跑出来了,然后把他送回来。   也许在罗晹无法照看他的时候,莫若拙这具有着奇特构造的身体会发生其他可怕的事情。   罗晹带着莫若拙的手往自己胸口送,好似在安慰全身都在抗拒的莫若拙:“好喇,如果这样让你舒服,你也不用照顾我。”   莫若拙冰冷的双手和身体不断后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像条小鱼从罗晹身边躲到了床尾,往后藏住差点沾满血的手。   “我只想回家。”莫若拙毫无办法,只差向拿着刀的罗晹跪地求饶。   罗晹有趣又讥讽地看着他:“然后呢,报警,我去坐牢,那你呢?”   “没有我,你怎么办?”   孤苦伶仃,无父无母的莫若拙惊恐万分,摇头凝噎。   他想回家,他要自己不上不下的人生。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要因为有罗晹而存在的顺利坦荡、让人刮目相看的未来,更不要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罗晹说:“没有不该,只是我一直忍着。”   如果爱、感情、道德义务作为普通人交往的必需品,那罗晹一开始就没有的。   他只是一个耐心很好的猎人,也不会因为落入陷阱的猎物伤痕累累就心软松开残忍的捕兽夹。   能伤人的刀被再次塞到莫若拙手中,只是莫若拙还在生病,靠营养液维持的身体虚弱苍白,匕首在他手里没有成为以牙还牙的工具。   罗晹拿过了刀,残忍地说:“做不到?我帮你。”   “不要!”   罗晹徒手将刀刃握住,右手毫不留情地狠狠划过,莫若拙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了自己的血。   然后罗晹摊开五指,手心朝上。除了一道渐消的红色刮痕,没有任何让人心惊肉跳的伤口。   “这是没开封的银刀。”罗晹胜利了,于是他的目光刺痛莫若拙岌岌可危的神经,“莫莫你舍不得我。”   不是这样,可是莫若拙哑口无言。   他卑微受创的灵魂和被禁锢的身体一样毫无办法。   罗晹觉得不伤害他就是喜欢,这和觉得谁对他好,他就分给谁一颗糖的莫若拙一样。   莫若拙蠢得自食恶果,罗晹也无药可医。   等心力交瘁的莫若拙躺下,罗晹去卫生间洗毛巾。看着镜子里的人,罗晹摸了下刚才被轻轻挠过的侧脸。   莫若拙一点力气都没有,手心和身体软得像棉花。   手上拧干湿毛巾——不要着急,他是你的了。他天真的目光、可爱的阴茎、无人造访的子宫、柔软温柔的心脏,都是属于你一个人——   罗晹感觉到面无表情的自己身体里有个兴奋的人在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些话。   擦过莫若拙湿漉漉的脸,罗晹重新捂住了他的眼睛,并对露出不愿意意图的莫若拙说:“你不是不想看到我?”   莫若拙害怕再被蒙住眼睛,在一片黑暗中,连忙摇头。   罗晹拿了手,将他抱在怀里亲,懵懂无措的莫若拙带着惶恐问:“我们在干什么?”   他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又会多久,都没有答案。   罗晹双手从他腋下穿过,一粒一粒解开纽扣,两只手揉弄颜色粉嫩的乳头,越来越重的吻从被咬过的脖子到嘴,让莫若拙也学着舔吮男人的舌头。   莫若拙体力不济,喘得厉害,感觉到硬长的粗物顶着就要结束,被按着头,含住模仿性交、色欲的舌头。被脱下裤子的同时,被推倒在床上,双腿绕着罗晹的腰。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飘浮感更强烈了。   说太多话的后遗症来势汹汹,在罗晹顶进来时,莫若拙肿胀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脖子下紫青色的血管突起,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   罗晹的身上肌肉分明,后背有不平的伤疤,莫若拙痛到不能忍的时候就咬在他的肩头。罗晹不介意,只是会重重地还给他。 chapter23&24   【「你怎么这么爱生病」】   剩下的冬天里,他都和罗晹待在别墅的同一个房间。虽然病情反复,但莫若拙还是不情不愿地好了。   在房间里,他最常做的就是和人做爱,交缠的双臂和大腿,热辣辣地流着汗,好像是在躲避外面冰天雪地的寒冬。   只是窗外已经是不冷不寒的三月,很少下雪的申市早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早春。   莫若拙时间观念变得迟钝,难以承受的重欲也让他反抗的意识在表面上日复一日地消沉。   莫若拙经常去抓自己的冻疮,是不痒的,也可能早就好了。   但是躺在床上他会无意识地抓自己的小指,抓破一次后,罗晹用嘴去吮,充满了爱抚的邪念,直到满嘴都是他的血液。   莫若拙怕痛怕痒,就不再去碰自己的小指头,那里竟也渐渐好了。   在罗晹出门的那天,莫若拙才得以看全这个房子长什么样子,这里比之前罗晹住的房子小上一些,带上地下室一共三层,有走廊和后院,环境优美,隔着栏杆能看到外面宽阔的步道。   莫若拙刚刚爬上后院高高的铁栏杆,小腿就被一只手拉住,再一把拽到草坪,摔得他下半身都麻了,他只能用也火辣辣痛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满目惊恐地往后躲。   步步紧逼的魁梧男人看他如地上的一块死肉,仅拖着他的一只手,从后院连拖带拽把他扔回房子。   雇佣兵出身的私保钢铸般的拳头比莫若拙的双手要大,身上有强横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   重拳带着令人恐惧难以抗拒的力量重捶着莫若拙,对陌生人的恐惧感也被无限放大,莫若拙双腿在裤管下生理性地抽搐。   被吓破胆的莫若拙马上反锁了房间,然后深感畏惧地抱着膝盖,小声地饱受折磨地呜咽。   罗晹回来时带着怒气,冷冰冰看着把自己弄出一身伤的莫若拙。   莫若拙逃走的理由十分可笑——他要回去上学。   他抱在胸前的枕头被抽走,扔在地上,罗晹恶狠狠地箍住他的下巴。   “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你上学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我给你的钱多。”   莫若拙也拼了命地推他,纠正罗晹可怕偏执的想法:“我没有说我要!为什么还不够,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   罗晹霸道得要捏碎他纤细的骨头:“就算只有两三年,也还早。”   莫若拙在抗拒时抓皱了罗晹的新制服,口不择言地告诉自私的罗晹:“不可能!你应该去坐牢,我会报警的,我一定会报警。”   罗晹掐着他脸抬高,鼻尖对着鼻尖:“那你出去应该告诉人,是我强奸了你,还是鸡奸?莫莫你怎么告诉他们?他们怎么检查你的身体?你要对人叉开大腿吗?嗯?”   莫若拙痛苦万分,尖锐的情绪让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几乎推开了罗晹。   这场力量悬殊的打架,最后以罗晹呼吸粗重地拽着他分开的大腿往下结束,莫若拙双手在床单上拧紧,白皙的足颈也绷直了,眼泪盈满通红的眼眶,被入到深处,一眨眼就滚在枕头上。   “罗晹……”   罗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过他的下巴,堵住他欲开的双唇,一手抬高他的腰,那根硬得发烫的阴茎凿进紧热缠绵的身体,所有难以调和的争吵都变成彼此口舌间交渡的氤氲消散的热气。   莫若拙在还没有情窦初开的年纪,也因为特殊的身体,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有的精力和欲望,他都没有经历过。   而罗晹和他恰恰相反,两者无穷无尽、毫无疲惫,很快就能硬起来的阴茎,硬度和长度都很骇人。   他能一整晚地抱着莫若拙做爱,天亮时,没有拔出来的阴茎又轻易恢复硬度,把疲惫昏睡的莫若拙干醒。   莫若拙口干舌燥,和人吻着唇舌,还是越来越渴,浑身上下也跟裂开了一样。   在浴室里,莫若拙才看到手腕、腰际那些泛红泛紫的瘀痕,经过一晚,看上去触目惊心,还有昨天划破皮的手臂又裂开了血痂,有血迹留在了凌乱的床单上。   罗晹用酒精棉签给笨手笨脚的莫若拙擦拭隐隐发炎的伤口,问他:“我应该惩罚他们吗?如果惩罚了,以后谁帮我看着你?”   莫若拙无精打采,没有气力做出反应。   罗晹离开前吻他紧攥着的冰冷双手:“下次,他们想做什么,我也不会管。莫莫,好好休息。”   罗晹走下楼,昨天扔在地上的书包已经被拿上门外等候的车,执勤和换班的私保毕恭毕敬分站在门外。   罗晹顺手关上门,神情淡漠地走过夹送的人墙,没有马上上车,而是让昨天值班的人过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百公斤的成年男人被一脚横踹踢得踉跄跪地。随即一只鞋底狠狠蹍在肩上,踩得人动弹不得。   在一侧有月桂树花纹的门边,十七岁的少年脸似坚冰,自上而下的目光阴鸷至极:“不会做事,就给我滚!”   等罗晹的一通脾气发完,昨晚来替换的员工就来把人拉走。   罗晹坐在车上,看家门口恢复如初,自己的人也站在该站的位置,又看了眼二楼的一扇窗户。   等车上那道倨傲冰冷的目光消失,如芒在背的私保们也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希望二楼的那一位今天不要让他们难做。   他们都来自罗家的公司,千挑万选,重重卡控,最后用来看管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生,就是他们真正的雇主罗裕年也想不到。   要说大少爷罗晹,投胎的运气不好不坏,罗仁锡这么多年只有他这个恨不得掐死的儿子。   而家中话柄最大的爷爷罗裕年,他的前面三个孩子皆因为绑架去世,剩下的小儿子罗仁锡有弱精症。要是死了罗晹这个孙子,罗家就会真的断子绝孙。   罗裕年本人极迷信,在国际游资狙击港股时,在救市前罗裕年挂牌的三家公司损失惨重。   一切在罗晹出生后就好转,港股一路高升,罗裕年也在最好的时机出手套现,闷声敛财。   同年同天被笑容满面的罗裕年亲自抱出医院的婴儿也被称为「千亿皇长孙」。   而经历过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罗裕年极度厌恶狗仔,对媒体控制欲也极强。   他不准媒体报道自己唯一孙子的任何私人消息,出现一家收购一家。慢慢地,罗晹这个港人皆知的皇太子,却没有几个人知道长什么样子。   罗晹任何时候出现在公开场合,身边私保也都多达四个。   然后这个大多数人嘲讽的「公主晹」在去年以群P绯闻正式出道,他那些烂玩的传闻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还有小道消息说罗仁锡为了教子,打到手出血。   最后罗裕年把罗晹送走了,这件丑闻才跟着主角的离港偃旗息鼓。   但罗裕年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罗晹在短短两个月里,就选好了新的受害者。   24   罗晹在新学校很无聊。   新学期转入的学校,不是申中那样清高的老牌名校,纯纯的国际学校,混血和外籍各占一半。罗晹来的第一天就颇受关注,因为脸。   除了送情书和礼物的,还有直接来约罗晹的,有男有女,其中一个,有人说是校花级的大美女。   男人的审美万变不离其宗,细腰大胸大长腿就是靓女。   但罗晹没有记住对方的样子,觉得对方的长相和他上一个女朋友差不多。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罗晹这种天性薄情寡义的人,容易被人勾搭,也容易把人忘记。   上一个女朋友,他还为对方打过一架,现在已经记不得到底长什么样子。   罗晹想,好似,就是那天他遇到的莫若拙。   骑着小车,一只手就能搂着的腰比女人的还细,勒着安全头盔的下巴有些肉,很好笑。   不过最近莫若拙脸颊的婴儿肥暂时消失了,他可爱的小肚子也没有了,呼吸时肋骨清晰细瘦,不小心就能被按断。   如此想着,回家前,罗晹打包了一份奥利奥的蛋糕卷和草莓芭菲。   可惜,以前看到好看的甜品眼睛会发光的莫若拙因为生病,昏睡在枕头上。   莫若拙很有经验,在四肢持续酸痛时,就自己找了退烧药吃,只是没把烧退下来。   罗晹看到他脸腮微红,双眼水汪汪的,被亲到缺氧咳嗽,他不正常的体温才被察觉。   难怪一点没有闹。   罗晹摸摸他的脸,说:“你之前中意的那家店已经close咗,差点买唔到。”   莫若拙看眼床头精美的小碟子和玻璃杯,怯怯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罗晹可笑地看着莫若拙:“太幼稚了莫莫。”   大气不敢出的莫若拙又强调了一遍:“我就是听不懂。”   罗晹明白过来,这是莫若拙用一天时间想出的新办法。   因为太过好笑,罗晹甚至不觉得莫若拙那张又嫩又红的嘴真的能惹自己生气。   莫若拙一口蛋糕没尝到,也没有吃上晚餐,跪在床上,第一次含男人的阴茎。   膝关节麻得好似脱臼,头昏脑涨,被抓着头发,脑袋前前后后地点,嗞咕嗞咕,像个自慰用的肉套子。   口活很烂,莫若拙的感受也很烂,罗晹半天还不射,腿麻嘴麻的莫若拙伸手握住那紫红的后半截,顶到喉管的阴茎突然又胀大了几分。   一只手强行按着莫若拙的后脑勺,让他深喉了几次,最后一股浓稠射在他脸上。   莫若拙抽纸去擦时,滑滑黏黏的东西已经变冷。   他心里有些古怪。   之前罗晹射完,就把安全套打个结扔了。   这还是第一次,莫若拙直观感受这个东西。   出来的地方不是一个尺寸,东西也和他自己的不太一样。   然后莫若拙一个激灵,感受都汇聚到了被手掌握住的小莫那里,被抱上罗晹大腿的时候也不敢大力挣扎。   莫若拙生怕自己那根断在自己手里的样子很好笑,还委屈地垂着发红的嘴角,带着鼻音:“你说那样就可以了。”   “你听错了,你又听不懂我的话。”摸硬他红色糖果一样的小莫,罗晹抬着他的大腿,轻车熟路地认了门,缓缓插他。   呆头呆脑的莫若拙里面和嘴一样滚烫,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喜烛燃烧、鸳鸯红浪的洞房。   在被搞得欲仙欲死的性爱里,莫若拙堵塞的鼻子竟然好了,清醒时在热辣的气息里嗅到罗晹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水果的甜味,是女生用的香水。   莫若拙觉得刺鼻,然后目不转睛看着被罗晹搭在一旁的新制服。   罗晹的新学校、新同学……   慢慢地罗晹手上的烟压过了房间里的味道,他夹着烟去抱软如春水的莫若拙。   莫若拙下面火烧一样,又肿又辣,夹紧腿:“不要了。”   摸着他细腻敏感的脊椎,罗晹抽完手里的烟,脱掉上衣,抱着他去浴室。   让莫若拙漱口之后,罗晹吻他嫩热的嘴,赤身裸体地抱着他做爱。   莫若拙虾米一样弓着背,又被按回去,小腹都和罗晹的腹肌贴在一起,又软又热,罗晹说:“你怎么这么爱生病?”   他经常生病是有原因的,不过罗晹只是随口问问,没有真的想知道答案。   莫若拙有气无力地眨巴眼睛,连着雪白颈项的脑袋以一种柔软带着痛苦的姿势低垂。   他口干舌燥,说不出话,被干得连指尖都是麻的,灵魂都跟着出走一样,昏昏沉沉地飘浮起来,看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莫若拙体质偏弱,小不点的时候就容易感冒发烧,到了青春期,营养不良一样,个子总是不拔高,还有尴尬的,不能告诉人的胸痛和腹痛。   在莫婵泪眼婆娑把自暴自弃的莫若拙哄回家后,不知道怎么的,有天就带着他去看了医生。   那时候莫若拙才了解自己的身体,也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症状的原因。   医生说等他成年,激素平稳下来就好了。只是有一点,雄性激素紊乱除了给予他孱弱的身体,也可能影响他的寿命。   莫若拙乐观地对大惊失色的莫婵说,他不阴不阳的,中和了,可以活很久。   医生客观告诉他,这种情况也不存在,从医学上说,他会比普通人更容易生病,也更接近死亡。   雄性激素过高的人不会长寿。   本来没有意外,他的手术应该早做。   莫若拙的「意外」是他不是一个爱情的结晶,没有带着期待出生,生出来后,如何活就是他自己的事。   而莫婵百般疼爱抚养他长大,从未想到,那个已经让莫若拙小心翼翼的伤口还是一个慢性的毒药。   莫若拙向追悔莫及的莫婵保证,不会发生那些危言耸听的事,他很好,以后也会长高长壮,然后长大了出人头地,给莫婵养老。   那天离开医院后,莫若拙再也不去看医生,也重新对自己的身体讳莫如深,继续做一个普通而挺拔的少年,好像不被人看见的那条伤口会自己悄悄愈合。   只是,他被打开了双腿,被人每日每夜地啜吻身体,轮流感受火热的舌头和粗硬的阴茎。   哪怕莫若拙没有精力地昏沉过去,也能感觉含在身体里的粗硬,把他从不祥的梦境里干醒。   莫若拙鼻腔和胸口都堵得难受,问:“罗晹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罗晹神色晦暗,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转过去,对着镜子。   莫若拙看着镜子里刚刚被进出过的地方,合不拢的肉缝,剥了皮的烂桃子一样,甚至算得上丑陋。   不知道是因为对死的恐惧,还是不能见自己的这个样子,莫若拙急迫地躲避镜子。   罗晹说只有两三年,他觉得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又觉得对自己来说浪费掉的那些年会很可惜。   所以他在罗晹炽热的怀里,又生出强烈的、求生的期望。 chapter25   【「事事无聊」】   因这晚不知节制地性交,莫若拙的病情加重,打针吃药见效缓慢,像《聊斋志异》里被吸干精气的小书生,日复一日地苍白。   才知道不能和发烧的人做爱的罗晹可能是因为稀薄的歉意,也可能是照顾他烦了,把手机拿给他玩。   就在书房,莫若拙拿着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高低变化的心情在罗晹的注视和自己的摸索中变成了一种不知名的,让手心发冷的胆怯。   人和人的联系本来就是脆弱的,莫若拙的手机上有零星几个电话和短信,找他的微信也很少,大都停留在祝福他远行的时间。   他好像有很多人要联系,可是又好像一个也没有。   如果真的要让莫若拙找一个人,诉说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大家的生活里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事,没有一个人有精力、有义务来聆听「别人」悲惨的经历。   在莫若拙日夜颠倒的这一个月里,他没有看过的朋友圈几乎翻不到底。其中,他看到方锦心半个月前的更新。   他们一家回国了,全家福里还有她在外求学的哥哥方锦荣,全家就在方家的庭院,一家人幸福和美。   “他是你爸?”   莫若拙滚烫的脸发紧,好像丢脸的是自己,小声地「嗯」了一声。   罗晹心不在焉地摸他的锁骨:“要联系他吗?”   莫若拙惊愕地抬起头。   罗晹似笑非笑:“如果有人照顾你,我可以不管你。”   莫若拙眼瞳瞪大,在确定罗晹用意的过程中。除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   方程修的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   在周末下午,大家很空闲的这个时间点,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方程修诧异地说:“小莫?你不是跟着你同学走了吗?”   莫若拙哑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肯定了解过。”   莫若拙抓紧了手机,用力皱了一下眉,眼睛发酸。   ——他也不是没有人关注的小孩,也会有人在找他。   莫若拙小心抿起上扬的嘴角,用手圈住手机:“叔叔,那你来接我回去吧,我……”   “小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   莫若拙的话第二次被打断,方程修问:“你和罗晹吵架了?”   “没有。”他不想提起罗晹,也警惕地朝门口看一眼,不安地摸了一下发烫的脸。   方程修以长辈沉稳、规劝的口吻说:“别耍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事去找罗晹道个歉就好了。”   忽冷忽热的莫若拙后背蹿起冷意。在沉默之后,掐了掐自己的手,压低声音问:“你是都知道吗?”   莫若拙的机敏让方程修沉默了一会。   害怕莫若拙多想多要,方程修用这么多年觉得他不懂事,也不耐烦的语气说:“你讨他欢心不就是为了要钱吗?他能给你的,比我多。”   莫若拙刚开口,就在刹那间泪流满面,淹没了他所有呼救的声音。   这种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情况,在他叫不醒莫婵的那一天,也出现过,也是这样安静。   那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答应莫婵会好好的,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可是他错误地对人怀有期待,也错误地不识好歹。   被辜负的莫若拙和他简陋可笑的人生如一个旋转的小小宇宙,从一个人手里被抛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罗晹出去不到一分钟,端着水回来,看到莫若拙因为方程修脸哭得又花又肿,拿走已经关机的手机,嘴角一哂。   莫若拙嗓子哑得严重,忍着哭腔:“你早就去找过他,是吗?”   罗晹不否认。   莫若拙一点不像他生理上的父亲,从内到外,莫若拙都离复杂而虚伪的东西很远。   所以真相会让心肠软弱的莫若拙心碎。   方程修背债举家外逃,罗晹像救世主一样,买回了方家的房子和体面。   而罗晹想要玩一玩的,不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更不是如珠如玉的爱女,只是一个由保姆收养的、微不足道的私生子。   方程修几乎感激涕零地接受了。   缜密又阴沉的罗晹让莫若拙怕极了,新鲜的伤口几乎让他痛不欲生,多碰一下他就要碎掉。   罗晹伸手抱他:“好喇,你还有我。”   莫若拙推开他,站在原地直打哆嗦,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颤动的脸颊滚落,警惕着罗晹的靠近,最后躲到了书桌下。   他蜷缩在桌下方方正正的角落,好像被人装在纸箱扔掉的小狗,咬牙切齿地、一脸泪水地说:“我好恨你!”   恨这种东西,罗晹生下来就不缺,但莫若拙说出来就格外刺耳。   啪——   罗晹猛地扔掉手里的药瓶,药片噼噼砰砰撒了一地板,神色瞬间阴冷下来的罗晹质问莫若拙:“你恨我?你看清楚,除了我还有谁会关心你?”   罗晹头也不回地扔下吓得拼命往桌角躲的莫若拙,摔门而走,震动声在莫若拙的所有神经里轰鸣,没有出息的眼泪霎时落下。   莫若拙凭什么恨罗晹?   莫若拙被抛弃的现实也不是因为罗晹,罗晹只是适逢其时地抓住了机会,然后责无旁贷地接手了没人要的莫若拙。   尽管罗晹看起来只是想及时行乐,在他身上爽到就好。可是罗晹也说了到他身边,让他取暖。   莫若拙还想要什么呢?   于是和罗晹想的一样,当晚没有地方可去的莫若拙就跑到隔壁的房间,钻进被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莫若拙发出轻微呼吸声不是睡着了。当有阴影盖在额前,莫若拙浓密的眼睫毛抖了抖,怯生生地睁开红肿的眼睛。   他太难过,也太虚弱,需要关心和照顾的身体又让他对人产生依赖,看着罗晹的眼睛水水亮亮。   罗晹已经有经验地摸他额头,重新拿来药和水,不让莫若拙伸手,面无表情地喂水喂药。   吃过药,莫若拙软软的手臂抱着罗晹:“罗晹你明天要去上学吗?”   罗晹「嗯」声,莫若拙偎进罗晹的怀抱:“那你早点回来。”   有了新的期待,后面几天也没有发生加重他身体负担的事,莫若拙慢慢地康复,活动范围也从楼上转到了楼下。   有时,罗晹回来,能在一楼窗前看到莫若拙张望的脸。   他回去晚了,莫若拙就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短袜,细声细气地问他去了哪里。   罗晹在外吃过饭,带回来装在精美盒子里的蛋糕,拎着往餐桌走。   莫若拙走在后面,抱着他的制服,在闻,对罗晹说:“罗晹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罗晹不以为意,莫若拙又强调了一遍,在他发烧那天,他也闻到过。   罗晹说应该是去餐厅吃饭,沾上的。   “是和女孩吗?”   也许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罗晹不以为意地点头。   莫若拙想起他发烧那天,罗晹也晚回来了一个小时,从一个餐厅带回来两个好看的甜点。   他好像可以明白那天和今天的经过。   罗晹本来就很受瞩目,吸引异性,在以前的学校,暗恋他的人多过他那些朋友,私下关于罗晹的讨论也更多。   所以罗晹是刚来就和校花谈恋爱的人,现在他又交了女朋友,也不过正常。   可是,莫若拙呢?   想不明白很多事情的莫若拙渐渐落在后面,瘦薄的肩膀在发抖,十分震惊而显得痛苦地问:“是因为不能和我做爱,你就找了别人吗?”   罗晹皱眉,完全不懂他又在闹什么,把给莫若拙带回来的蛋糕放在桌上,回过头,漫不经心说:“莫莫,我在学校会无聊。” chapter26   【「惹毛了」】   莫若拙眼尾泛红的眼睛用力地眨了一下,刚放下那件衣服,就被罗晹挡在沙发之间,推不开,反被扣住骨骼明晰的手腕。   罗晹说:“这件衣服不要了。”   莫若拙只顾着摇头,用力抽回被握住的手,还孩子气地背到身后。   罗晹皱眉抬起他的头,对上他眼泪直打转的眼睛:“怎么了?”   “我觉得恶心。”   “你说什么?”   这么久以来莫若拙再次生出了无畏,眼泪从咬牙切齿的脸颊滚下。可是话还没有出口,下颌就一紧,跟着痛得说不出话来。   罗晹深不见底的双眼,也让他单薄的勇气飞快流逝,惊恐看着罗晹愠怒的脸。   在任何一段关系中,罗晹看上去都不认真。但依然有不少人对他这种玩世不恭的人抱有期望。   以往有过的类似情况中,那些对罗晹要求一二三四的对方,最后一个条件往往是晃着冷冰冰的罗晹说:“你给我买那个,就原谅你喇。”   然后就在当天当时当街,收到双份的分手礼物。   罗晹一向讨厌在他认为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花费时间,也讨厌干涉他的人。   而今天和莫若拙的争吵,从未有过地掀动了他一直以来死水一样的心情。   “我和人吃顿饭,你觉得恶心?”罗晹冷笑,“那你觉得和你在这个房子里搞一搞,就是爱情?你凭什么管我?”   莫若拙嘴微张,哑了声。   在罗晹回来之前,他坐在沙发上看书,为了让自己舒服,他把所有柔软的垫子都堆在了自己身边,伸手就能拿到装着温水的水杯,让他感觉特别满足和幸福。   当听到汽车回来的声音,他飞快跑到门边的开心和伸手就能拿到水杯的一样简单,能和罗晹说的话、共进的晚餐也让他的等待变得有意义。   这些都好像他给自己吹的无数个漂亮的肥皂泡,围绕着自己,看起来好看极了,当有人戳破时,他难受得胃里都皱成了一团。   莫若拙想变成一个很小的孩子。可以蹲在地上,可以钻进地板与地板的间隙里,抱着膝盖呜呜痛哭。   可是明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无处躲避的脸爬满了懦弱而心碎的泪,罗晹的钳制一松开,他不拿自己的书和水杯,就慌张地往楼上跑。   罗晹拉住他:“蛋糕还没吃,莫莫。”   莫若拙抗拒地僵硬全身,畏怯地摇头:“我不想吃。”   “莫莫,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对上那双说一不二、神色冰冷的眼睛,莫若拙沉默顺从地坐在他应该坐的位置。   以往莫若拙都会问罗晹要不要尝一下,今天他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挖蛋糕,剔透的眼泪滑落,和着又甜又腻的蛋糕吃到嘴里。   还剩三分之二,另一个还没有动过,罗晹拿掉他手里的叉子,擦掉他的眼泪:“不要哭了。”   他被抱到大腿上,像一个被溺爱的孩子,整条脊骨都被抚摸,然后被分享嘴唇和舌头。   莫若拙刚刚挣扎,阴沉易怒的罗晹就把他的舌头咬痛,宽大的手掌按紧他的后脑,粗暴霸道得让他无处可躲。   从楼下到楼上,莫若拙躺在床上,已经被亲得腰软,光裸的皮肤簌簌发抖,一只手被按在床上,只用一只胳膊搂着他很喜欢的那个枕头,哭着说:“罗晹你还没有给我钱。”   玩弄他胸口的罗晹停下来,跪在他上方,投下意味不明的目光。   莫若拙一直捂住哭肿的眼睛,不敢去看身上阴影巨大的罗晹,哽咽道:“不是你答应的吗?”   像个刚刚出摊的小贩,莫若拙把自己放在秤台上,斤斤计较地算价,擦了脸上的眼泪,又流下新的,战战兢兢的表情好似在说,「已经好便宜了,你不能占我的便宜」。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莫若拙吸一下鼻子:“我喜欢钱。”   罗晹要一个随心所欲的玩伴,莫若拙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在说出这些话时,莫若拙已经预想到了今晚可能发生的事。但是莫若拙要这些时,口口声声说可以给钱买他的罗晹。反而变了脸色,倒胃口地从莫若拙身上下来,摔门而走时没消肿的欲望顶着裤子。   莫若拙心惊胆战地整夜未睡。直到天亮罗晹也没有重新出现在房间里。   在初晨中,在二楼屏息静气的莫若拙听到汽车开走的声音,才筋疲力尽地抱着枕头准备睡下。   正午没到,还在梦里的莫若拙被抱出被子,半梦半醒间痛醒。   旷课回来的罗晹,刚要尝试进入一点,见他醒了,按住他的双手,盯着他的眼睛,下半身整个塞了进去。   几天没有被动过的莫若拙又像开苞一样痛呼,尝过很多次男人阴茎的下面慢慢被干湿了,惨白的脸上也生出红团,小幅度张着嘴,吐出急促小声的呻吟。   做完一次,罗晹靠在床边吸着烟,目光睨着从鲜红嘴唇到软白的肚子都在呼吸的莫若拙。   莫若拙眼睛慢慢聚焦在他脸上,一眨一眨的,还能看见昨晚哭肿的痕迹,需要人抱在怀里的样子。   罗晹刚要掐灭烟,手软脚软的莫若拙就坐起来,肩膀偎着他,皮肤细腻的胳膊和胸口若有若无地擦过薄薄的衣服。   莫若拙费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是从罗晹书房找到的,没有特色的笔记本。   被操红脸的莫若拙软糯糯地说,这个是账本。   然后用软得没有力气的手捏着笔,在已经有过记录的纸张上,画「正」字。   罗晹看着他把笔画填完,手里被狠抽的烟已经燃到了烟屁股。   莫若拙被打湿缠结在一起的黑睫毛抬起,腮边带着泪对罗晹讨好地笑笑。   然后罗晹缓缓地挑起唇角。   被彻底惹毛。   他拿过莫若拙的账本,看都没看,像是薄纸一样撕烂,扔到地上。   抽出校服上风度翩翩的领带,绑住莫若拙又挠又推的双手举过头顶,抬起细瘦的双脚,要把这个人操得破破烂烂,哭得停不下来。 chapter27   【「 觉觉猪啰」】   慈善拍卖会结束后的afterparty在主人的私宅,太平山顶一处豪宅,高挑明净的落地窗内灯火通明。   这种来来往往、声色浮华的名利场在香江,social在中间的永远是那几个姓氏。   名媛们站在一起,声音温温柔柔,隔着香槟和灯光,若有若无看另一边被同龄人拥簇在中心的几人,年轻贵气,是年轻小辈中的佼佼者,瞿、郑两家的公子。   谁都知道两人从来都是一起玩的,两家一起受邀的晚宴座位也都是靠在一起,周围捧他们的人尤其多。   不过,今晚扎个领结,大背头的郑家凯脸很臭,摔在沙发上闷头喝酒,对别人的话也爱搭不理,时不时看眼手机上的时间。   百无聊赖刷新手机,突然间他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放大放大再放大,然后拉过瞿纪濠。   瞿纪濠一看,也做了和郑家凯一样的动作,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缩放,然后发笑。   罗晹那个只有瞿纪濠和郑家凯两个好友的小号,昨晚两点更新了条朋友圈。   这个用来玩游戏的小号,昨晚在半夜发的那张照片,是一张偷拍的单人照。   「觉觉猪啰」的主角半张脸隐没在枕头之间阴影中,脸白嫩,边缘温润泛粉,而秀气的鼻尖也是红的。   看那脸颊和眼睫毛,自然是莫若拙。   “真系他?”   在瞿纪濠脸上得到肯定的答案,郑家凯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直喊受不了:   “Erick他在想什么?是不是等他十八岁,就要带他过来结婚啊?”   瞿纪濠挑眉,露出「不是不可能」的表情。   郑家凯和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那是谁?莫若拙?”   郑家凯马上按灭了手机,看眼坐过来的杜祈昀,冷淡摇头,点到即止地不再说之前的话题。   杜祈昀也没多问,笑着抿口酒。   郑家凯又看了两眼时间没了耐心,起身走了,也把瞿纪濠叫走。   门口跟着去送人的不少,跟在后面的杜祈昀没与两人同行,有人来问,他便一副乖乖仔的样子,笑着说,要与父母同行。   “才不是。”   周围千万种声音,杜祈昀就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走过去,那群交头接耳的人正讨论着道听途说的消息,说到他们几人是同学,他还是Lawrence的表弟。   但Kyle和Lawrence都不和他玩。   “都不是一个level的,而且啊,Erick……”   杜祈昀轻轻一笑,惊得几人回头看来,然后脸色大变,匆匆忙忙散开。   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杜祈昀在原地,慢慢饮了一口酒。   「Erick」,挺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一年前,它和罗晹的名字可还牢牢绑在一起。   当初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罗晹这个太子爷还被送回罗裕年老家读书。   当时罗裕年亲指了杜祈昀要跟着过去。   老奸巨猾的罗裕年不是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让杜祈昀也过去的意思也很明显。   谁敢在那边背地里耍手段,让罗晹出了什么事,那一起过去的杜祈昀也不用再回来。   杜祈昀那个眼里只有钻石、包包的母亲,得知此事,当时就要晕了过去。   和罗晹那个小魔鬼一起出去读书,她儿子不是只有被活活作弄死的份吗?那他家还有人继承家产吗?   就是有一千万一个亿的不情愿,他们一家也没有人敢忤逆罗裕年的意思。   于是他们找到了瞿纪濠。   瞿纪濠既是罗晹的朋友,也是杜祈昀的表哥,简直是最好的安全插销。   当瞿纪濠放学回家,就看到他那个干妈拉着他妈咪,眼泪比手上的钻石还要闪。   在瞿纪濠答应后,她擦擦眼泪,在瞿纪濠脸上留下个唇印,没走出瞿纪濠的家门,就在手机里兴高采烈通知老公,自己找到保佑儿子的护身符喇,要新买两个包包,好在送杜祈昀那天背。   跟着,郑家凯在他们小群里知道瞿纪濠也要去申市,正好被家里小妈、小弟闹得烦心,二话不说跟着瞿纪濠发「一起咯」。   说到底,「陪太子读书」的人只有他一个。   回忆至此,杜祈昀眼中闪过一丝隐藏极深的恨意和羞恼。   在申市,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让罗晹更像一个疯子。   罗晹一个好玩颓废的烂人,觉得一切都是该死的虚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除了打架打炮,杜祈昀还给他准备了更刺激的东西。   偏偏在接过加了点东西的那支烟之前,罗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对一个人。   狗一样的莫若拙,对罗晹随叫随到,温柔备至。   罗晹身边明明从不缺这样的人,偏偏罗晹就是很喜欢。   杜祈昀回忆了一下瘦小白净的莫若拙,毫无特色。   说实话,刚才知道罗晹还和莫若拙在一起,他很吃惊。   可是刚刚出现在郑家凯手机上,也让他们两人慎重不透露的人,的确就是莫若拙。   可是这么看,还是小看了莫若拙,真是浪费用在他身上的同情心。   夏夜朗朗,杜祈昀径自一笑。   他不信能有人改变罗晹,但有人影响了罗晹的腐烂,他依然觉得不爽至极。 chapter28   【好友到访爱巢】   因那张照片,郑家凯尤其想见五个月没见的罗晹,还有让他神魂颠倒的男朋友。   这段时间什么聚会罗晹都不出现,谁也邀请不到他,就是罗仁锡的寿宴,他都没出现。   这简直不是他认识的罗晹。   他太好奇莫若拙到底把罗晹改变成了什么样。   远道而来的郑家凯挎个黑红单肩包,头上压顶帽子,穿着露膀子的短袖,胳膊有修长结实的腱子肌。   在出口接他的罗晹是老样子,就个子更高了些,双手懒洋洋插兜,苍白英俊,左眼下的那粒黑色泪痣看起来邪肆,双眼带着夏雨的凉意,冷冽而孤僻。   上下碰了下拳头,罗晹问:“Lawrence呢?”   “他爷爷住进养和了,现在家里横风横雨。”   罗晹眉目微皱:“他呢?”   “没事,他老豆要搞不定会找你,现在都是毛毛雨喇。”   接着郑家凯继续说起他不在这段时间香江发生的事,罗晹都冷淡对待,不甚关心的样子。   而且国语还是老样子,咬字不准,语速缓慢,不知道平时怎么和莫若拙交流的。   坐上车,郑家凯问:“莫若拙呢?我好鬼想见他。”   “生病了。”罗晹横他一眼,又说,“一会,你别吓到他。”   郑家凯笑:“身娇体弱嘅。”   身娇体弱的莫若拙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多久没出过门,也习惯了不见人,小小的胆子,风吹草动也让他警醒。   听到楼下有不寻常的声音,还持续了一会,莫若拙忍不住在房间门口张望,像自己打开笼门,探头探脑的金丝雀,看到罗晹上来,脖子就想往后缩。   但克制住了。   之前因为受伤而生病,莫若拙一整天一整天地静悄悄待在床上,晚上露出漂亮可爱的脑袋,嗓子坏了,说不了话,时常转转眼睛就又昏沉沉睡着。   罗晹也觉得他们没有沟通的必要——反正他还是乖乖的,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于是迁就了不想和自己说话的莫若拙。   这样过了几天,罗晹就开始时而阴沉地打量莫若拙。   笑容怯怯的莫若拙从身体和心理上都怕他,之前能假装开心的样子,现在连假装都勉强了一样。   那次之后他再没有在尝东西的第一口前问罗晹,也不会温情地询问罗晹,更没有出现在窗口等他。   罗晹甚至觉得他从没有下过楼。   但看着他的人说在罗晹回来前,莫若拙其实是会在楼下玩的。   那些让人不悦的改变,好像只是莫若拙安静也迅速地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尊严不能要,就要做主自己的喜欢。   莫若拙站在门边,看着罗晹靠近又一动不动站着,纯粹是记忆里为了避免伤害培养出的习惯。   而一贯对他冷冰冰的罗晹说:“Kyle在楼下。”   莫若拙惊愕,眨下眼,才知道罗晹这个家里还会来客人。   我行我素的罗晹不管他是以什么身份,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就牵着他下了楼。   和郑家凯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莫若拙才后知后觉。   ——作为罗晹的朋友,郑家凯一直觉得他是能被钱收买的人。不用说他们是否会帮莫若拙,就是知道了,他们也不会觉得莫若拙无辜。   郑家凯多次打量沉默寡言的莫若拙,脸还是那个样子,就是性格变了很多,不那么像个傻乎乎的没长大的小朋友,在罗晹身边文静又乖巧。   不过样子还是没变,而且白得好快,上次见还不是这样……   猛地对上一道不冷不热的目光,郑家凯收回视线,受不了罗晹的护食,摊开手往后一靠:“让我单独和他讲讲话喇。”   罗晹站起来走开,莫若拙还愣愣的,然后带着些许拘谨看向郑家凯。   郑家凯长话短说,瞿纪濠的爷爷在养和医院,这次就来不了了,话也让郑家凯带了,还给莫若拙写了一张贺卡。   莫若拙收下这张奇奇怪怪的贺卡,打开看看,是祝他学业顺利的正经话。   难道他们都以为他也出国了?   罗晹会连他的朋友都骗吗?   看莫若拙迟钝的表情,郑家凯说不清楚两人之间怎么了,想到罗晹那副不会哄人的死样,便主动问:“你和Erick吵架喇?哎呀,有什么关系。”   因为没有热情,罗晹对很多事和人都不在意。甚至是在他身上有所图,有所算计的某些人。   所以,一开始他们看莫若拙都是皱着鼻子的。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莫若拙哪里有特别值得喜欢的地方。但他也承认和莫若拙相处让人十分舒服,也越看越顺眼。   还有喇,瞿纪濠都给他写卡片了,大家都认他喇,以后有什么找他们两个就好。   看莫若拙眨下眼睛不说话,郑家凯又说:“他其实都认真在待你喇。去年圣诞时我和Lawrence让他飞了你,他舍不得,还要和你一起读书。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欢,吓我们一跳。”   莫若拙也吓一跳。   郑家凯看他傻乎乎的模样,不知道他是怎么吃定罗晹的,可能真的是瞿纪濠说的是sweet的啰?   莫若拙瘦是瘦,但脸奶白软嫩,看着像块奶糖。   而且郑家凯从走进这里,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不是罗晹身上会有的,那就是莫若拙身上的。   见莫若拙被看得尴尬,白皙的手摸了下脸,郑家凯不满说:“噉呀,我头先讲的话都系真的,你记住呀。”   莫若拙小声反驳:“不是的。”   看他还没有消气,郑家凯继续说:“你大人有大量让着他啲喇。你不是他的老师?体贴温柔你也教他啰,哗我从未见过Erick那个样子,好值得期待。”   莫若拙苦笑,眼梢细微的皮肤跳动,刚要开口,肩上就放了一只手,罗晹在他身后问:“什么样子?”   莫若拙回过头,罗晹深不见底的目光掠过他。然后和朋友用陌生的语言说陌生的话题,莫若拙本来想说的都咽了回去。   在发呆时,他的思绪嗡嗡作响地纠缠在一起。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都很沉默。   因为他总是会不记得很多事,就是在以后,莫若拙也无法回忆起更多关于出现在这个房间的第三人的细节。   只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某些给他安慰的只言片语仍旧存在。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思绪像是孤堡里的游魂,会思索细枝末节的证据,聊以寄望和镇定。   所以,在罗晹身边,手被罗晹牵着,莫若拙暗想着郑家凯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罗晹喜欢他吗?   那好像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莫若拙偷看开怀大笑的郑家凯,在想他为什么要骗人。   夏夜暴雨如注,窗外闷雷和闪电,拉着窗帘的房间在风雨中尤其安静。   同一张床上,罗晹看着手机,莫若拙在看一本中英对照的小说,彼此互不干扰,同一条被子间都塌了一块。   外面开始打雷的时候,莫若拙放下书,也关掉了自己这边的灯。   “莫莫。”   他保持滑进被子姿势,回头去看罗晹:“嗯?”   罗晹视线从手机上撇来,突然捏住他的脸,有点用力,问:“是不是和你说话也要收费?”   莫若拙被捏得有些疼了,小心地摇头,大方说出两个字:“不用。”   在他旁边等了一会,等不到罗晹的下一句,莫若拙就说:“我睡了哦。”   他躺回去,把被子老实谨慎地拉到下巴,闭上眼泪汪汪的眼睛。   罗晹刮刮他光滑的脸,指节硬也凉凉的,像是冰块,声音低沉地问:“Kyle同你说了什么?”   莫若拙不记得了。   罗晹又问:“他以前是不是给过你钱,这次呢?”   莫若拙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一样,声音软软的:“什么呀?”   “另一个人给钱,是不是也能搞到你?”   莫若拙摇着头,头发在枕头上沙沙地响。   “谁给你,你就会要。”罗晹无中生有地说,“不是不喜欢钱吗?”   莫若拙又摇头,和和气气地说:“一年半后,我也会需要钱。”但也不用那么多。   说着话,他光滑软嫩的脸在罗晹手下一动一动,还有初见时的天真。   罗晹阴沉地看着他,说:“记得好清楚,但不一定,谁说一定要是两年?”   莫若拙觉得两年太长,罗晹又发现太短。   这对莫若拙来说是个噩耗,还没亲他就开始哭。   罗晹睨着他,不耐烦地说:“唔好喊啦。”   然后他转过身,偷偷地哭。   不到三秒,他就被扳着肩膀转过身,被冰冷干燥的嘴唇含住、吮开,肺里的氧气都被吸走,舌头也被吮得火辣辣地痛。被子盖过头,小小逼仄的空间变得烫人。   隆起的被子隔绝了世界般,喘息声近在咫尺,莫若拙心慌地推开在自己身上喘息的男人,想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又被用力地拉回去,只有细白的手指伸出去,抓住一把微凉的空气,一丝压抑、颤抖的哭腔从被子里面漏出。   当莫若拙又想出去时,罗晹按着他的腰,吻他汗津津的脖子:“想去记账吗?”   罗晹带着讥讽问:“你记得清楚吗?”   莫若拙慌张地抽噎:“我、我喘不过气了。”   罗晹稍微起身,被子也拉高了些,在莫若拙身体里的硬物也跟着动,莫若拙敏感的身体像窗外风雨中的薄叶子。   罗晹在黑暗中的目光更可怕:“莫莫你害怕打雷。”   “唔……”莫若拙说是就是地点头,脸上难耐又痛楚,颧骨处细腻地泛着光。   他要叫出来的时候,罗晹的大手捂住他的下半张脸:“嘘,Kyle会听到,进来了怎么办?”   “你听过那些传闻嘅。”   莫若拙被吓到呆如鹌鹑,下面要人命地绞紧,差点让人缴械,被重吻着花心,几近虚脱地喘息,急促的呼吸打湿了罗晹的手心。   罗晹掐着他的脸,干得又猛又狠,看不见表情地附耳冷声说:“你要是勾引来了别的男人,我就把你送给他。”   莫若拙差点背过气去,最后被干晕了,关节发粉的手脚仍旧八爪鱼一样缠着罗晹。   外面大雨还没有停,罗晹套了条裤子下楼,身形修长精瘦,从晦暗的楼梯上走过,分明的肌肉上有层情欲性感的汗。   沙发上黑眼圈深重的郑家凯幽怨地坐起,在黑暗中对罗晹做了一个骂人的口型。   罗晹喝了口冷水:“吵醒了?”   “废话,你们做得那么大声。”郑家凯一脸黑线,就要上楼睡觉。   然后被罗晹按回去,他不明所以。   罗晹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浑身不对劲,声音也哑得让人头皮发麻:“在这睡吧。”   ——后半夜也会有声音。   郑家凯高高扬起眉毛,看眼精神抖擞的罗晹,摔进沙发,又吐出一个脏词。   在罗晹上楼时,拿出手机消遣寂寞的郑家凯在背后阴阴说:“幸好莫若拙不是女的,不会有BB,不然你家四世同堂指日可待。你爷爷一高兴是要奖励他金山银山的。”   罗晹上楼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在思索这种可能性。   郑家凯悚然,更觉得他变态,都想连夜走了。   不过走之前,他给莫若拙留了个信息。   希望他好好留在罗晹身边,也祝他们以后顺利。 chapter29   【好久不见的人】   郑家凯回港那天,刚好遇到挂风球,瞿纪濠在机场接到他,也多等了两个小时。   瞿纪濠在车上闭着眼,听到开门声,便睁开眼,沉淀许多的眉目清俊。   “今日真系好背喇。”郑家凯从滴雨的伞下上车,问他,“几点到的?”   “早早来的,正好出来透透气。”瞿纪濠捏捏鼻根。   佣工在后面装行李,外面雨声哗哗而下,郑家凯擦擦衣服上的水,问起眼下疲倦的瞿纪濠家里怎样。   说起那群贪心不足的亲戚,瞿纪濠眉目偏冷,简单几句带过,便忽而一笑,说今年怕是都无法离港了。   今年,他走不开,罗晹不回来,郑家凯说完自己也不想到处跑,顿顿,又说三个人都好久没一起玩了。上次他们形影不离玩在一起,还是在申市上学的时候。   再过两年,各自要忙的事更多,能像以前一样的聚会大概会更少了。   想到越发近的以后,郑家凯竟有些愣怔。   同一辆车上,瞿纪濠和他想到一处,自己即将要去澳洲的消息在口中绕了绕,最终还是没出口。   瞿家内斗不停,他的心态已经不似从前。   他们能一时高兴就起飞围港游的恣肆自由,好像还在昨天,而命运规定好的轨道,又已经渐有阴云,像是每年都有的风球,或早或晚。   他们几人中,每一个心里都清楚,十几年的人生里吃饱喝好,没人让他们买单,但也没有放下筷子就走的道理。   能力大小,天赋优劣,都看以后是坐庄做闲,吃鱼吃虾米。   郑家凯的爹地喜欢找女朋友,他家里有个主持大局的大哥,大他许多,他好似比任何人都要轻松,最大的乐子就是找他爹地那些女朋友的不痛快。   但是他妈咪拼死生下他,郑家凯以后绝对不会只做一个一事无成的二世祖。   而且他大哥已经在安排他去国外念商学院。   至于罗晹,罗家人虽少,要分的东西却能让人六亲不认。别人把罗晹当作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用等罗裕年百年,那些人就想尽了办法在他唯一的血亲身上谋利谋权,不能杀死他,就毁了他。   以后,罗裕年为罗晹准备的改变必然是剜肉挫骨的,也一定更痛于他们任何一个。   就在这沉默的几秒后,瞿纪濠感觉车子微震,回头看佣工在后面装行李,还有几箱要放在后面那辆车上。   ——都是去年他们去申市带过去的行李,现在都带回来了。   这么看,当时是有些大张旗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车上是个刚从时装周扫货归来的名媛。   眼梢微微一挑,瞿纪濠这几天烂到透的心情稍微好了些,问:“Erick点样啊?”   郑家凯一笑:“幸福死喇,一个莫若拙身娇肉贵,和他好恩爱,闪爆我的眼。”   刚说着,郑家凯的手机就响起来,是罗晹问他到没到。   “到了到了,Lawrence来接我的机。”   手机递到瞿纪濠手上,在电话里,关于瞿家的事,罗晹点到即止地问了两句,听到风雨声,又说:“挂风球?”   “系呀。”瞿纪濠看着窗外的雨,“上次雨季,我们三人还是在新西兰滑雪,到Kyle生日才回港。难道今年你又不回喇?”   罗晹「嗯」一声:“不回。”   瞿纪濠手指在膝盖上点点,轻笑:“你爷爷会答应?不然带着莫若拙一起?”   罗晹说:“他不喜欢见生人。”   瞿纪濠和郑家凯交换一下视线,坏笑着:“是不是啊,不是你太小气不让人见他吗?”   罗晹不理会这种揶揄,寸步不让地不带莫若拙去乱七八糟的聚会。   最后郑家凯说,找个机会就他们几人一起出来玩。   罗晹才小气地答应了。   防弹的阿尔法保姆车已经在大雨中开离了机场,一挂电话,车上的两人异口同声说:“真是受不了!”   一通电话把瞿纪濠的好奇心挑到奇高,他太好奇能把罗晹迷得金屋藏娇的莫若拙到底哪里特别。   拜家庭经历所赐,罗晹对别人的触碰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抗拒,他会主导交往中的一切行为。   像轻抚对方的脸这样浪漫的事就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罗晹甚至不喜欢别人牵他的手,更不用说同居,和一个人同屋同床睡一起。   所以以前待在罗晹身边的。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的,也没有一个觉得他会认真,那些都只是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的人,很多时候还被乖戾阴鸷的罗晹骇得大气不敢出。   现在罗晹不仅和人同居,还在人身上乐不思蜀,啧啧,莫若拙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根据郑家凯的回忆,要说又温柔又安静的莫若拙很厉害吗,也没有。   他怕罗晹吗?   肯定是怕的,在罗晹面前乖得像个小朋友。   但郑家凯也说,他有看到两人在沙发上时,罗晹陪着莫若拙看电视,闭着眼睛休息,莫若拙要玩罗晹的手机,就用手指扩开罗晹的眼睛来给手机解锁。   “然后呢?”   然后,然后罗晹睁开眼,莫若拙便端端正正捧着手机等着解锁,开始玩消消乐。罗晹看了一会,看了眼要下楼的郑家凯,把莫若拙抱上大腿。   郑家凯听到莫若拙软糯糯地叫唤:“罗晹不要闹了……”   再后面的,瞿纪濠不想再听,郑家凯也不想再讲。   当天晚上,瞿纪濠和郑家凯无聊且缺德地在晚上给罗晹打电话,轮流的。   话题准备从夹尿片的幼稚园到无法无天的高中,没话找话,意图唤起罗晹的人性。   结果在第二个电话之前,就被看穿,罗晹一人发了一张竖中指的表情,然后手机关机。   长夜漫漫,瞿纪濠感觉自己也是这段时间被折磨惨了,才会跟着干这么无聊的事,笑笑,跟着把手机关机,准备睡个好觉。   一夜好眠,在第二天,瞿纪濠出门翻查手机才看到昨夜杜祈昀给他打的电话。   郑家凯带回来的行李中,有他的一份,昨天司机就已经送到了杜家。   他也见到了那堆行李,在电话里有些吃惊,还问:“Kyle去申市了?”   “嗯,你少了东西?”   “冇啊。”杜祈昀话锋一转,“Erick在国内?”   瞿纪濠说:“我没见到他。”   杜祈昀说:“倒是很久没见他。”   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瞿纪濠微微皱眉,没有应腔。   杜祈昀说:“Kyle的生日不是快到了,他难道不回来?”   太了解从小跟在他们后面的杜祈昀,他这么一说,瞿纪濠就想起了不愉快的事,脸上也冷下来,警告他:“Erick的事你少管,也少打听,不要给你家里惹祸。”   尽管杜祈昀在电话里笑着答应,但瞿纪濠还是不放心。   挂了电话后,捏捏鼻根,瞿纪濠着手安排了人去找吴家妤。   吴家妤。   在那件事之前,瞿纪濠对这个女人的印象不深。   ——一个在他们学校,出身不好,有点漂亮的女生,成绩不错,有时会在礼堂发言。   追求她的人应该很多,不喜欢她的也有。   人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不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同情。   这种人,瞿纪濠他们是分不出心思去留意的。   不是那件事,他们都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么一号人……   很快,瞿纪濠的人就拿到了吴家妤的消息。   那件事之后,吴家一家都搬到了加拿大,近期也没有入境的消息。   最新的照片是吴家妤在当地的学校,抱着一本书,身形单薄,好似一抹阴天下的白色剪影。   如油画中笔触模糊的一角,停驻在多伦多空旷阴霾的细雨中。 chapter30   【「会不会生bb」】   “莫莫你会不会生小孩?”   “啊?”   “BB啊。”   莫若拙马上摇头。   罗晹手掌在他肚子上按了按,说:“那就好。”   「父亲」这个角色让他厌恶,郑家凯那句话也让他在意了几天。   看着莫若拙带着点婴儿肥软白的脸颊,那句话还时不时出现。   于是罗晹突然就问了,莫若拙也呆头呆脑地回答了。   罗晹侧卧在一边,手支着额,泰然自若地看着莫若拙:“要是有个家人,莫莫不想要吗?”   莫若拙眼中警惕闪烁,马上摇头。   罗晹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在被子里靠近他,意味深长地抚摸他软绵绵的小腹:“莫莫你骗人。”   莫若拙吸着鼻子:“也可以吧,如果我很喜欢他的话。”   莫若拙刚刚哭过的眼睛红通通,分外妩媚,说这种话像是没有受过伤,有种闪闪发光的清澈。   罗晹知道他在自己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心里难过,表面装作没事。所以总是伤害他的罗晹明明贪恋莫若拙的温柔,又卑鄙地觉得莫若拙和他一样,小时候没有一次得到渴望的温暖拥抱,莫若拙只是比他更会骗人。   莫若拙应该坏一点,不能像没有受过伤,永远对人抱有期望。   所以罗晹总是引导莫若拙,让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为什么?”   这种谈话对他们来说很温情,莫若拙也很放松,声音沙哑,又轻柔:“我喜欢游泳。”   “嗯?”   “但是,我不能去游泳馆。”   莫若拙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带泳池的房子,看叮当猫给大雄准备的道具。可以将小小的浴盆变成泳池,期待了好久。   “以后我可以陪他去游泳。”莫若拙看到过,不用哆啦A梦准备的空间扩张剂,对大人来说很狭窄的浴缸,成了很小一只小baby的泳池。   莫若拙自说自话,说完又看着罗晹,很羞涩地笑了一下。   罗晹看到他这样的眼睛,会觉得害怕。   罗晹点燃一支烟,说:“我不会那么喜欢一个人,还愿意有个小孩。”   罗晹的国语糟糕,语法很多时候也不对。但莫若拙还是听懂了,他说的话就像是在提醒莫若拙不要犯贱。   有种被第三者窥视的难堪,莫若拙苦涩地抿了下嘴,转过身就要睡了。   罗晹抓住他的肩膀,又确定一遍,问他:“你喜欢我吗,莫莫?”   莫若拙摇头,皱着脸忍眼泪。   等罗晹松开手,莫若拙就转过身,和以前一样,背对着他睡了。   罗晹还不想睡,半坐在床头,含着一支烟,漫不经心抽着。   他耐性不佳,只是某些环境让他养成了耐心等待的习惯,但心里是急躁难耐的。   用力碾断了烟头,罗晹带着烟味的手去扳过莫若拙光裸的肩膀。   他阴沉地问咬着被子偷偷掉眼泪的莫若拙:“除了我,你能喜欢谁?”   问完,答案又比罗晹需要一根烟的时间才能知道的东西来得更快。   是太多太多,而在「喜欢」里找不到踪迹的罗晹按「恨」字排序,能排第一。   莫若拙惊骇地眨着哭红的眼睛。   罗晹像个幼稚的孩子,不见得多喜欢的东西。一旦给了别人,他就不高兴了,抓紧在手里不松。   莫若拙怯怯地说:“不知道,以后会遇到……”   “不可能。”没人爱的罗晹下定论,“谁会喜欢你?”   莫若拙脸色一白,慌张垂下眼睛。   他知道罗晹说得没错。   莫若拙也很讨厌自己这样,他明明不是很贪心。可是得到的还是那么少,自己每天也那么难过。   今天又因为他被抓得太疼,又感觉到无望的伤心。   而收留他,也伤害他的罗晹,就这样把不够努力、不够懂事的莫若拙抛弃了。   罗晹真正的家不在这里,他也回去待了很久。   过年的时候,莫若拙为了让房间里热闹点,也让自己不那么怕,把房间里的灯全都打开了。   除夕一晚,他抱着膝盖,看了三遍哆啦A梦的大电影《伴我同行》,感动得泪流满面,哭了一整晚。   罗晹接到一个电话,在圣诞前回去,待到了过年。   之前他不喜欢过生日,但每年生日,罗裕年都让他就在家待着,不准他出港。   他最后一次在香港过的生日,是让人准备好飞机,叫上朋友,两个小时围港游,在空中办完了生日趴体。   现在连着两年罗晹生日都没回来,今年过年时罗裕年便特意送了他一架定制的庞巴迪。   听说罗晹还是不高兴,向罗裕年要了一套深水湾的别墅,带泳池。   罗裕年马上就送了。   杜祈昀得知后,气得撞毁了他的新车。   凭什么都是他的?   更让杜祈昀不满的是,罗晹这个废物的变化。   国外春风得意的生活让罗晹变了,那个不按常理出牌、行事乖张不羁的败家子,渐渐有了罗裕年期待看到的样子。   罗晹就应该自怨自艾地独自烂掉,杜祈昀不信他能变好。   于是杜祈昀想起了一个人。   他对吴家妤的关注多于罗晹那群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他知道有一段时间,吴家妤在学校的日子很难过。   就算有人捉弄她,没人帮她,她也不敢声张。   被人在后背贴了一张甲鱼,被人指着笑,吴家妤也不敢撕下来,哭着跑去卫生间。   然后在路上撞到罗晹。   很罗曼蒂克的相遇,一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孩。   当时吴家妤脸色苍白地道歉,瘦削的脊骨和白色裙角一样在风里颤抖。   罗晹也高高在上,神色懒淡掠过面前的这个人,伸出手,撕下那张粘在女孩背上的便利贴。   拿在手上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他和他们一起离开,罗晹在吴家妤身上停留的时间还没有看那张便利贴久。   罗晹当时只是觉得他们低级,顺手就拿掉了那张可笑的纸条。   可是吴家妤却记得那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以及罗晹那双懒散冷淡的眼睛看过的每一寸。   甚至以后对这种事也爱如珍宝。   所以那个蠢货得知有机会见罗晹,就受宠若惊地答应。   杜祈昀想掐死眼中放光的女人,但也只是笑笑,告诉她:“Erick身边有新人啰。”   时间对莫若拙来说只是天黑天亮,他像是原始的穴居动物,世界是玻璃窗外的小小一方。   汽车开进来时,莫若拙躲在窗帘后观察,然后眼睛渐渐睁大。   见到罗晹的时候,莫若拙从未有过地清晰感受到,以前罗晹说的那句「你还有我」。   短短四个字在见到罗晹的瞬间,好像一根绳索把孤苦无依的莫若拙缠住了,也像从他咽喉里长出的藤蔓,堵住了应该流淌出的声音。   他紧紧抱着罗晹,好像失去他,自己就会变成这个房间里,没有手没有脚,只能在这个房间爬行的生物。   他怕得打抖,想问的话一句说不出口,牙齿都咬进了罗晹肩上的肌肉,像是发狠的小狗。   背包被扔在地上,骤雨狂风般的吻落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和舌头被吞掉,还有受伤的呜咽。   罗晹一手抱着他上楼,另一只手用力掐着他,不让他逃离这种激烈霸道的亲吻。   在楼梯上,莫若拙就蹬着脚剧烈挣扎。然后在短短一瞬间,手软脚软地贴着罗晹,漂亮的脊背跟着罗晹上楼的动作蜷缩抽搐。   第一次做完,罗晹的心跳有些失常,压在莫若拙身上,上下动起来,莫若拙难以适应地僵硬紧缩,又软绵绵地呜咽。   莫若拙太久没有说话的喉咙好像失去了那种功能,做爱时,都只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呼吸。   而以前贪懒不配合的手臂软软绕着罗晹。   罗晹不住地亲他软嫩的脸:“莫莫你这么喜欢我吗?”   莫若拙心神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否认的话,罗晹可能会再次扔下他就走。   他已经在三个月的等待里达到了极限,他有种感觉,罗晹再不要他,他真的会疯的。   可是承认又不是他愿意的。   莫若拙红红软软的嘴唇亲了一下罗晹,细腻的大腿代替了回答,在罗晹结实的腰间蹭动。 chapter31   【「匆匆私定」】   罗晹弯腰,看着他的脸。莫若拙没想到还能更硬,秀气的五官微微一张,被撑得像是不会浮水的鸭子,白白的脚掌都在蜷缩,大腿一阵一阵抽搐。   再也顾不上其他,罗晹的臂膀牢牢控制着他瘦小的身体,然后堵住他招惹是非的嘴唇,火辣辣地吮弄滑嫩的舌头,下面狠狠嵌进去,横冲直撞地,把莫若拙干得软一阵又绷紧一阵,射得很快,紧嫩的阴道像会呼吸的小嘴含着硬邦邦的阳具,要人浇灌一样热情地收缩。   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罗晹一边用力吻着不放过他哆嗦的嘴,一边抓着他的大腿把人抱起来,坐在怀里,继续挺动腹肌沟壑明显的腰。   被挤在怀抱里,眼前看到的一切好似曝光过度,莫若拙的身心也都变了形一样,眼泪和罗晹身上的汗混在一起。   难以承受的刺激中,莫若拙乌黑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但依然显得美,脸湿漉漉,白嫩的身体骨骼小巧,连关节都是可爱的粉色。   怎么都操不够一样,罗晹的几把和心一样硬,只为解瘾的第一次之后的几次都和以前一样,持续性很强,偶尔的休息时间也很短。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都是用过的避孕套,房间里的味道浓得像是开过一场聚众淫乱的事后现场,莫若拙一张嘴,舌头都木了,感觉脸也肿了。   “莫莫……”罗晹声音哑得烫人。   莫若拙不知所以,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喉咙咕哝,哭哭啼啼地摇头。   更会撒娇了。   在香港时,罗晹和人提起莫若拙,就说他好会撒娇。   瞿纪濠对他说,撒娇是觉得被喜欢。   郑家凯也对他说,不要丧着个脸,那么嗲的莫若拙不经吓。   罗晹现在才认同两人的话。   他面无表情抱着莫若拙,走去卫生间的路上,说最后一次了。   一个浴缸,莫若拙坐罗晹前面,眼睛一眨一眨,随时都要睡过去。   罗晹捏着他大腿内侧的软肉,一手拿打火机,偏过头,线条好看的下巴微微一点,点燃了一支烟。   莫若拙眼睛转转,感觉罗晹气场稍微变了些。   罗晹回家后的成长,比之前他早上长出扎人胡茬的下巴更明显。   从少年变成了一个男人,罗晹在飞快地,也如常地改变着。   莫若拙在愚蠢而懦弱的等待里,还是老样子。   被人操一操就手脚哆嗦,泪流不止,身高和体形都不尽人意,摇摇摆摆地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也失去了自己那些微不足道、莫名其妙的坚持。   茫然像鹅毛大雪,静静落下来,降落在莫若拙冷热交替的身体中。   他很累也很胆小,无法张开的嘴巴抿了抿。   罗晹看他又哭了,拿开烟,转过他的头亲了亲,说:“都未动。”   怕他不高兴,莫若拙边喘气边摇头。   罗晹介意地问了之前的一个问题:“莫莫你喜不喜欢我?”   莫若拙眼中茫然,话都说不明白,注意力都在水下,葱白的手指掐紧了罗晹结实的背肌。   好像又敷衍过罗晹,罗晹没再问,从浴室出来后,罗晹和他挤在被弄得不能睡人的床边那张窄窄的沙发上,窗外有稀疏的晨光。   莫若拙被抱得不舒服,一动还在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也会跟着醒一样,战战兢兢地缩着。   罗晹突然问他:“不舒服?”声音好像从未睡去。   莫若拙老实地摇头,怕罗晹把他推下去,双手紧抱着罗晹的腰。   他离不开这种被拥抱着的窒息感,依偎着罗晹,身体之中在细微也困难地填补那个恐惧渗出的无底洞。   于是,莫若拙还是睡着了。   也比之前一个人在这个房子,提心吊胆的任何一次都要安稳。   罗晹摸他的脸,他也没有醒,又长又浓的眼睫毛乖乖地合在一起。   隔了这么久和莫若拙相拥,比起和他疯狂地做爱,安静温顺的莫若拙躺在臂膀间,脸颊近在咫尺,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出现在电视剧和小说上,那种,缠绵悱恻的爱情。   但这种东西,罗晹是不相信的。   这种感情真实起来,是始终不渝的幻觉,是恼羞成怒后的赤裸裸恨意。   在学人私奔的霍英娉,还有冷酷无情的罗仁锡身上,罗晹一一见识过。   他们之间肮脏的,也带着痛感的感情,让罗晹这种肉体凡胎形成了某种好像从出生就具有的薄情寡义。   他的亲生父亲就说,罗晹天生就是冷血自私的人。   就是面对霍英娉的尸体,九岁的罗晹眼睛干得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表情分外冷漠。   在他因为差点被冻死,养病在家时,也是漠不关心,只字不提自己离死人、死亡最近的那一次,好像不在意生母的生死,也不在意自己的。   那时他听到那些假惺惺掉过眼泪的大人讨论起悲痛欲绝的罗仁锡,说「罗生深情」。   ——好像在他们这样的家庭,罗仁锡的感情很少见。   而罗晹想到,抱着一具尸体哭,又把他关在停尸房的罗仁锡,恶心得作呕,也缓缓地发笑。   罗仁锡当时死死抱着霍英娉,就像他现在抱着莫若拙。   但莫若拙是活的。   罗晹冰冷的手指在莫若拙温暖柔软的脸上缓缓刮过,目光停在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   他对莫若拙的感情也谈不上喜不喜欢,而莫若拙把他当色情狂、强奸犯。   那些答案默认的问题,罗晹也不在意。   ——在最冷的时候,罗晹恨不得拿刀片从手腕放血取暖,也不会在第二个人身上存放期望。   所以,他们之间,这样就很好。   莫若拙腰酸背痛地醒过来,罗晹像是从没有睡,两粒黑曜石般的眼瞳深不见底,看着他,抽动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对罗晹来说,太久没做,就要补回来。   一下一下亲着他的罗晹心情看不出是好是坏。但很折磨人,动作很慢,也更难挨。   深陷在沙发中的莫若拙只有一只胳膊伸出了沙发,搭上背靠,白皙的五指在上面抓紧了。   “莫莫和我一起回香港。”   莫若拙张着嘴,只会喘息,不会说话。   手指和心脏都慌成了一团,罗晹在这里应该还有半年的学业才对。   “我不想去。”   运一个人过关,很麻烦。   中间要打点的事情很多,而且不能保证,莫若拙就会一直听话。   但回家,罗晹可以做到只手遮天。   莫若拙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更加不重要。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罗晹通知了他一声,又安慰脸色发白的莫若拙,冰冷干燥的嘴唇落在他脸颊和嘴唇上:“会等这学期学业结束。”   装修房子需要时间,而且这里,和莫若拙生活的地方,罗晹也比较满意。   只是……   在床上、沙发上、地毯上、书房过了两天,心满意足的罗晹才发现,这次他很久没回来,招数只有那几样的莫若拙说话更少了。   一旦和他阴沉的目光对上,就像一个怂怂的小哑巴,讨好又卑微地笑笑。 chapter32   【「匆匆作死」】   当莫若拙没有好奇心,他们之间很难找到共同话题。   罗晹惜字如金,却问莫若拙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莫若拙说不知道问什么。   他像阁楼上的小裁缝,埋头努力也辛苦地缝补头顶那块大幕一遮的被子,所有不愉快的、不安的被扫了进去,被他藏得很好。   谁清醒,谁就承担痛苦。   所以莫若拙不明白罗晹为什么对自己有要求,只是害怕罗晹忽好忽坏的心情,经常被操得要死要活,裸着雪白瓷片一般的皮肤,昏睡到第二天。   那天莫若拙醒来时,房间昏昏的,莫若拙摸到遥控器,把卧室一面巨大的采光窗窗帘打开。   外面天色明亮,太阳在云后,漏下线条一样的光线,大片大片的白云连在一起,如天鹅绒。   看上去时间不早了。   一只手臂从后伸出,拿走他手里的遥控器,把窗帘合上。   没有睡醒的罗晹把他按进怀里,声音低沉地在他耳边说:“早安,莫莫。”   过了一会,他把被子下小动作很轻也很多的莫若拙转过去,大腿抬到腰上。   亲得有些变味时,罗晹在床头的手机响起来。   罗晹看了眼来电,赤身裸体走下床,让人羡慕的身材和比例,手长腿长,肌肉分明,站在窗边身上有层光。   莫若拙听了听,有些出神。   他注意到罗晹说的是英文,打电话的人应该是他家那边的。   罗晹回头看到目不转睛的莫若拙,边挂电话边走去捏他柔软若白棉的脸:“听到了什么?”   莫若拙摇头。   “为什么?”   莫若拙想想,低头看着雪白的被子,小声且难过地说:“我没有文化。”   罗晹盯着把戏幼稚的莫若拙,差不多和野兽一个样子。   明明楼下有人等他,罗晹还是不慌不忙,目光意味不明地看了莫若拙一会。   下楼前罗晹对他说,不要出门。   房门一关上,坐在床上的莫若拙就轻轻踩着拖鞋,慢吞吞地往门边蹭。   罗晹新家的地址环境幽静,远离市区,周围不吝造价地建了不输市中心的配套设施,入口就有一家配给住户的大型进口超市,门禁设施森严,两旁道路宽阔,绿荫如盖。   在门牌号是「36」的一户前,杜祈昀从车上下来,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番这栋普通的小别墅。   花园中规中矩,门前的草坪像一块厚厚的绿毯铺开,一楼客厅窗明几净,二楼拉着窗帘的窗台上是排排坐的蓝色机器猫。   刚有些怀疑,余光就看到因为来客走出来的私保,杜祈昀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杜祈昀告诉那两个看门狗,他们是罗晹的客人。   接着,出人意料的,他们被请进去。   等了二十多分钟,罗晹从二楼下来,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露出一对锁骨,个子高,走得慢就显得慵懒散漫。   只是杜祈昀在他瞥来的一眼中看到一种情绪——好像是脏东西出现在家门口,这让他不高兴了。   于是杜祈昀一开始就压抑的愤怒一下消散。   他笑眯眯挥手:“怕你已经走了,特意带一位friend来见你。”   “Sophia,”杜祈昀把身后的女人拉过来,转过她的脸对着罗晹,自己也笑着,“好久不见,是不是。”   吴家妤隔着多情的眼泪去看罗晹——他没有被惹怒,也没有觉得难以忍受,只是微微皱眉,甚至在她面前停了停。   身上的气息和记忆中不太一样,有这个寒春没有的暖意和香味。但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让人站在他面前时忍不住心生惧意。   在这个人略略停顿之中,吴家妤爬上寒意的手臂在忍不住发抖。   而罗晹再没有过多的反应。   走过两人,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脚尖勾着拖鞋,散漫又不可一世地看过来。   恰好,「咚」,楼上像有一只踩着栏杆的笨猫摔在了地上,一个虚影在二楼一闪而过。   吴家妤马上转过头去看罗晹。   罗晹看着二楼的视线缓缓收回,狭长的眼睛睨向他们,露出一种熟悉的笑容。   “Sophia……”罗晹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从舌尖到眼角带着冰冷的阴鸷,“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拿了钱就好好躲起来,好好守着你这条烂命。”   吴家妤身形猛地一颤。   她已经昏了头,跑回国,还到了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像那一晚,她被一个念头攥住了神经。   ——能得到他一次,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好。   这次,她想见他,想说对她来说刻骨铭心的初遇,还有一次认真的表白。   她在杜祈昀手中挣扎了几下,就像乳燕投林,裙摆翩翩欲飞奔向罗晹。   罗晹都没看她:“滚。”   罗晹没打过女人,但不代表他有那种教养。   杜祈昀知道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折断那只妄图碰自己的手。   而吴家妤犹豫也扭捏地捏住手,像刚才在门外敲门的样子,半信半疑,又望眼欲穿,不怕死地靠近。   杜祈昀冷眼看着这个蠢货,记忆闪回过很多片段。   他从没有觉得这个样子的吴家妤可怜,或者让人感动。都是自找的。   他见过吴家妤在大排档被男人逗得大笑,那副样子和她认钱去追人时一样。   当时他就看透这个肤浅庸俗的女人。   她以为自己拿到了一张进入豪门的车票,结果在这辆观光车上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现在这个贱样,和她在学校时的唯唯诺诺,还有之前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后悔样,都让杜祈昀想亲手掐死她。   突然,杜祈昀抓住期期艾艾的女人,连拖带拽扔出门,用力甩上大门。   对着门站了站,他回头要笑,却对上罗晹洞察一切的目光,带着讥笑。   杜祈昀后背整张皮都被绷紧了一样,整个后脊都僵硬了。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他恼怒。   他知道,罗晹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罗晹从来都是目中无人,又运气太好。   现在不仅不介意吴家妤这个女人,还看透了杜祈昀。   只是罗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对别人的事一向漠不关心,就是知道也懒得开口。   他只问杜祈昀:“怎么找到这里的?”   罗晹离港后的行踪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些人里绝不可能有杜祈昀。   杜祈昀磨着后槽牙,在他的对面坐下,答非所问:“哥,今年你也回去了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我以这种距离坐到你身边。”   罗晹等着他说完那些话里有话的想法,并不接话。但洗耳恭听的气场控制了整个局面。   好像门外被赶走的女人没有来过,杜祈昀也只字不提,不慌不忙说起刚刚过去的几个月。   难得地,这次从他嘴里出来的这个开头,和事实相差无几。   ——小半年前,罗晹在霍英娉的忌日回去,独自在霍家旧宅小住了半月。因为瞿纪濠的爷爷瞿弘礼逝世,他才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知道你是在忙Lawrence家的事。”   杜祈昀说的这个不是秘密。   瞿弘礼留下的子女没有一个继承其强势的作风,从他住院,一个偌大家族之中因遗产而起的内斗就没有停下过。   不知道在生命后期,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瞿弘礼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回忆自己决断刚愎、威势极甚的一生是作何感想。   他的那些子女守着他吵,守着他闹,最后人断气了,让人惦记的,还是他那些还没有分干净的巨额财产。   在瞿家乌烟瘴气时,和他们交情匪浅的罗家或多或少帮了些忙。   出入瞿氏大楼的罗晹就代表了罗裕年。但某些蠢蠢欲动的小人也不怕得罪罗家,瞿纪濠那个体弱的父亲才刚刚稳住了大局,那边就有人写,「狮子王」罗裕年要一口吞掉瞿家在港的港口和酒店,而瞿家已经准备回大马老家。   这些惹得瞿家的家族基金会不满,一群老不死的,拉拢了瞿纪濠的奶奶,要将她亲生儿子逐出董事会,召开记者会痛陈罗裕年的贪婪。   最后这场持续了一年之久的内斗,以瞿家春季酒店的成功开业落下帷幕,当时罗裕年还给面子地亲自到场剪彩。   而这其中,瞿家内部的故事,罗晹的角色,罗裕年又是否袖手旁观,少有人清楚。   外人只能从瞿家家族旗下三家主营公司变动的股东,窥见其风起云涌的端倪。   就是杜祈昀,也只从父母的闲谈中,知道其中一二。   过去的新年里,罗家也实在是威风。   然而有了些意想不到的失误,让杜祈昀找到了罗晹的新住址。   铺垫这么多,杜祈昀终于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罗晹也猜到他话里有话的表达,目光停在他脸上。   杜祈昀说:“你那么狡诈,都知道了吧。我不是单单想带她来见你。她算什么?你都有个莫若拙了,以前的事当然不介意。可是没有人帮我,我是不可能带人来见你,甚至找到你的。你这么难见。”   一种少见的情绪飞快地在罗晹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愣怔间,罗晹点燃了一支烟,俊美的脸模糊在青烟后。   杜祈昀问吸烟的罗晹:“但是现在知道了这些呢?你还笑得出来吗?”   罗晹轮廓分明的脸冰块一样,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搭到一边,似笑非笑说:“系呀,你都把中意嘅人搬出嚟,我点解唔笑?”   杜祈昀「哈」一声,从齿缝里蹦出话来:“这不就是你身边的人的特色,好和恨掺在一起。我把自己的女人送给你,他告诉我你的地址。   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死敌,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你说他这么做。是想我给你不痛快,还是想我来找到你的把柄?”   不可一世的罗晹也有今天,杜祈昀好像踩着他的脸,说:“你都不介意?也太大方了,我不知道你如此缺朋友。既然这样,我们能共享一个女人,莫若拙是不是我也有份?”   罗晹抽了一口烟,好似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没拿烟的手懒洋洋搭开:“好啊,你上去。” chapter33   【「你对我是心甘情愿」】   33、二楼。   罗晹下楼时,莫若拙也曾悄悄跟着出去。   他站在楼上,看到客厅里的客人时杜祈昀和一个女生。   在罗晹停下来去看那个女孩时,他马上就怕了,呆呆站着。慌不迭地跑回房间时,还摔了一跤。   他不明白,自己走出来是好奇那个曾经听说过的女生,还是怕自己被抛弃。   抱着膝盖苦苦思索时,莫若拙耳尖一动,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细微声音,还有频率不熟悉的脚步声。   他愣头愣脑地走出去,见到走进来的人,果然不是罗晹。   杜祈昀和莫若拙在门口遇上,目光一晃。   过去几个月里,他也曾到听过罗暘和他的朋友谈起的莫若拙的只言片语,但那些话杜祈昀是不相信的。   他们一家的血是冷,吃人都不怕,还会爱人?   直到见到莫若拙,杜祈昀才觉得自己想错了。   因为莫若拙被罗暘养的太娇太美。   只是一年不见,干瘦矮小的莫若拙脱下那身廉价的旧衣服,在罗暘的房子里,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出过门不识愁的小少爷,看到生人就有怯生生的目光。   裸出的肌肤润白细嫩,粉面生春的脸养着一泓秋水的双眼,还有雪颈和葱指。   杜祈昀莫名其妙想起刚才被赶出门的女人,突然对莫若拙一笑,说:“hi,小班长。”   莫若拙皱起秀气细长的眉毛,“罗晹呢?”   “他啊?”杜祈昀笑笑,“他把你给我喇。”   莫若拙很有罗暘作风的,丝毫不浪费时间,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开门出去。   杜祈昀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扯回半步,“Erick去会老情人了。”   莫若拙霎时愤怒地扭过头看他,好像被戳中了伤心事,双眼竟然发红。   杜祈昀突然发怒,攥着他的下巴,带着恨意,“你以为你了解他?跟了他这么久,你还是什么都没学到。”   莫若拙成绩那么好,但也还是那么蠢,押宝在罗暘身上。他记得在学校时莫若拙每次看罗暘的目光都如雪花般温柔、易融、脸颊泛起红晕。   所以那些罗暘身上没得到的反应都在莫若拙这里收获了效果。   杜祈昀也第一个窥见他们这种让人不意外的、不平等的关系。   他故意说:“在他身边,最重要的就是听话,他让你怎么样,你就怎样。爱情在他眼里就是个屁,随便一个朋友都比你这种人重要。他和别人鬼混这么久,有空理你吗?”   好像一条冷血动物冷冰冰的触手伸进了莫若拙的身体,把他的灵魂撕去了一片,莫若拙痛得死去活来。   “你也不要怪他,知道吗?他和一群死人待过一晚上,这里也是死的。”杜祈昀食指点莫若拙的胸口,遗憾又戏弄地告诉他,“小莫你一开始就找错对象了。”   罗暘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被人喜欢?   杜祈昀的怒意不是因为莫若拙,却恨起了一样犯贱的莫若拙,古怪笑笑,“我们救了他一命,他那里没有谁比他的朋友重要,你和他谈情说爱,他不过是把你当捏在手里玩的玩物,只要我们要,他就会把你送人。”   杜祈昀拍拍他嫩白的脸,已经出了点气,说:“所以这段时间你怎么舔他的几把,就怎么对我。”   啪!   一巴掌扇在脸上,杜祈昀摸到微微刺痛的脸,神经诡异地一动,脑中的思想也被打得偏离了轨道。   猛地将莫若拙推到撞墙,他掐着他疼得都白了的脸,就去强吻。   莫若拙也发了狠地踢人打人,墙上的壁灯都被他扯下灯罩,砸在杜祈昀头上。   杜祈昀后脑出了点血,肾上腺飙升,脑中一片混乱,控制着渐渐落在下风的莫若拙,隐隐觉得痛快。   一直咬紧牙关的莫若拙,嘴里竟然开始喊,“救命,救命……”   这一切不过短短数十秒,在扭打的粗喘中,杜祈昀压着他的腰,一开始的念头已经彻底被另种更疯狂的念头取代。   在莫若拙出了汗有香味的脖子嗅了嗅,杜祈昀说:“放轻松……”   “砰!”   被一脚踹开的门弹到墙上,像落下了灰尘,莫若拙都看不清楚门口那个冷漠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脸色惨白,一下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罗暘站在门口,对着地上的他们,眼窝的阴影让双眼深不见底。   “你干什么?”杜祈昀皱眉看他手里的手机,然后飞快明白罗暘踹开门愣住的样子是在想什么,马上得意地笑笑,“以为我不敢?”   罗晹被惹毛的点离奇又措手不及,或者说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生气,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手机被直接砸在地上手机,屏幕瞬间裂开蛛网,杜祈昀也被一脚踹着肩头倒地,紧跟着下一秒,被抓住头,整个人被提起来,狠狠掼到地上,半张脸的骨头都像是碎了,喉咙被血呛住,被提起来,才疯狂地咳出血来。   房间里没有刀,罗暘抓起地上的碎片,脸色冷得掉冰渣,咬牙切齿问:“哪只手碰的?”   他要断他的手,放他的血,要他的命。   杜祈昀被掐着脖子,舌头也渐渐麻了,说不出一句话,濒死的绝望让他十指在扼住脖子的那只手抓出了血。   他的脸都涨得变紫变形,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视网膜都出现了窒息前的充血光晕,而上方罗暘即将杀人的脸纹丝不动。   “罗晹!罗晹!”   突然间氧气倒灌,杜祈昀像条缺水的狗一样趴在地上「嘶哈嘶哈」喘气。   莫若拙双手抱人的同时也迅速拿走了罗暘手里已经陷进肉里的残片,然后两条细胳膊又飞快地紧抱着人。   杜祈昀虚软地脚下打滑,后怕地不住看他们那边。   很奇怪,明明那么弱的莫若拙,在他们关系没有主动权,也在罗晹面前软弱得哭到停不下来。   但又好像突然不怕这个会杀人,一手是血的罗暘,紧紧抱住罗晹,像条细细的锁链,拴住了一个疯子。   瞥到杜祈昀在愣神,莫若拙冲他喊:“滚啊!”   杜祈昀眼睫毛一抖,对上罗暘毫无感情的双眼,头皮发麻地跑出这个鬼地方。   楼下传来急急的关门声,莫若拙后背哆嗦着放松下来,双手又丝毫不敢松开,像两个桩子站在一地狼藉里。   大概过了很久,莫若拙已经累了,也觉得不会再有意外。   ——刚才杜祈昀跑出去的样子,应该是不敢再来惹罗晹。   他要收回手臂,罗晹突然收紧手臂抱住他,下巴垫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他好像醒过来,也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松开莫若拙有话要说的样子。   一地飘摇破碎的心事,莫若拙脑中一片空白,被罗晹看着,他有一种支撑不住的软弱。   罗晹干燥的手掌抚摸他颤抖的脸,好像在生疏地安慰他,顿了顿,说:“莫莫,那才是强奸,你对我是心甘情愿。”   莫若拙被他双眼看着,痛不能呼的灵魂都被扭曲着吸了进去,颤颤从眼睛里哭了出来。   不知道为哪一段无情的经历,满是绝望。   这天后,罗晹打了几个电话,内容都不愉快,他阴沉地抽了许多烟,吻莫若拙时都是苦涩的烟味。   有时候莫若拙醒来,罗晹可能在抽烟,也可能就裸着上半身,背对着人摆弄他的新玩具,专注而冷漠的侧脸光影分明。   罗晹一个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有等待的耐心。除了对莫若拙,他也花很多时间做模型——   车模、船模,上千上万个的零件,他可以坐在那里用剪刀用钳子弄上几个小时。   有时候是为了打发时间,有时候是心情不好。   这种时候他就会吸引仍有一点好奇心的莫若拙。   因为除了那些大玩具,罗晹知道做错事,也会给莫若拙做一个小玩具——他们床头和窗户就摆了很多很多个定制的哆啦A梦。   莫若拙记好不记疼,当罗晹把被颜料弄脏的手递给他时,他抽了湿巾给他擦手,小心细致地避开手掌上受伤的部位,牵人的手心软软的。   罗晹看他低垂的眉眼,密密实实的长眼睫毛带着弧度翘起,从鼻尖到嘴唇都内含着淡淡的温柔。   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让他格外喜欢和莫若拙甜蜜的小窝,也会怀疑莫若拙美丽的眼睛下躲藏着什么。   因为一种临近终结错觉,他终于察觉到莫若拙给他的悲悯恩慈。   当莫若拙抬起头,罗晹移开了目光,收回的手掌和握。   没什么痛感,但他又希望自己是好不了。可以永远顺理成章囚禁莫若拙,享受他的温柔。   隔天,罗晹就买回一种人体彩漆,用在莫若拙身上。   用莫若拙雪白细腻的身体作画布,蘸着颜料的笔尖在他身上游走作画,从瘦削的肩胛到修长的大腿,大片大片色彩艳丽的鲜花从雪地长出,像是从皮肤下长出来的妩媚刺青。   湿凉的颜料没有干,莫若拙不敢动弹,如一张柔软舒展的白布。   在浴室里被干得手软脚软的莫若拙滑坐在颜料融化的脏水里,肮脏的,破碎的,转瞬即逝。   “莫莫,可以说话了吗?”罗晹推起他的下巴,在热水中吻他。   “莫莫,叫我的名字。”   “罗晹。”莫若拙哽咽着,颤抖的嘴唇带着甜软的热。   罗晹慢慢动着,也慢慢啄他的嘴唇,让他能在间隙中呼吸,“莫莫,你喜欢我吗?”   “喜欢……”   莫若拙承认之后就说不出话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血痕,找回了一点声音,“罗晹,你不能这样。”   没有人会比莫若拙更会撒娇,罗晹想也不想地答应。   莫若拙支撑着自尊又说:“你要改。”   “好。你也听我的话,我们就一直这样。”   这天后他们才是真的重归于好。   莫若拙也新织好了漂亮的大被,一遮,他们之间那些随时都可能捂馊了捂烂了的问题又看不见了。   只是当莫若拙重新一个人在家时就会变得十分焦虑。   他勤于补丁,也怕自己暴露在风雨下,更不想思考太渺茫的未来。   多余的时间都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害怕。   在房间里巡视,莫若拙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东西。   莫若拙先警惕地关上了抽屉,又在中午,鬼鬼祟祟地抱着那个手机藏到了卫生间。   躲在浴缸里想了很久,莫若拙终于想起了那天来侮辱他的杜祈昀,还有杜祈昀带来的女孩——说是他像她,罗晹在陪她,把他当作玩物,随意交给了另一个人。   这个不能开机的手机就是那时候被摔坏的,然后被随手收进了某个抽屉。   拼凑起了前前后后,莫若拙的心脏和眼珠都跟着动了动,低头去看被自己捂热的手机。 chapter34   【「你们为什么没找我呀」】   清明,细雨如银针斜斜落下,天地间一片清冷。   学校有三天的假,周瞭从首都回来,和周屿一起去祭奠亲人。除了双亲,还有一个亲奶奶一样的莫婵。   莫婵去世的时候没人告诉在外地集训的周瞭,错过了那一次,以后逢祭祀,不管在哪里,周瞭都会回来。   天上下着雨,坐在在两个墓园间来往的车上,周瞭支着下巴看窗外雨雾蒙蒙的街,千万粒雨滴闪着光,更让人看不清伞下的人。   从市区出来,建筑开始稀疏,初夏的山峦从视线里隆起,远处山中的别墅一方一方,似融在雾里,这些有钱人不与外界交流的爱巢,形成了一种不被打扰的清静假象,细雨中有种朦朦胧胧的阴森。   一路上,周瞭在街上没看到眼熟的人,却在生前在这里少亲寡友的莫婵墓前看到一束孤零零的白菊,花瓣缀着半透明的雨滴,积雨从新鲜的花茎滴答。   目光顿顿,周瞭抬起伞四处张望,然后大步跨下台阶,在一排一排的黑色墓碑,还有静穆的行人中最终一无所获。   又是这样,莫若拙好像来过。但那个悄悄回来的人又好像不是他。   周瞭站在雨中骂了自己一句,走回去找仍在雨中的周屿。   周屿也够酷的,就不怕雨淋,不来找他,就在雨中半蹲,把怀里的花放下,嘴唇轻抿着。   等周瞭回来,他撩起沾雨的眼皮看看冒冒失失的人,让他过去给莫婵磕磕头。   在周瞭跪人的时候,周屿撑着伞,看着老太太的墓。   在多年以前,周瞭还小,周屿还是个警校学生,忙得顾不上自己,周瞭都是去楼下蹭饭、蹭床,玩太累直接睡着,小脏脸都是莫婵用手帕擦干净的。   多亏有莫婵,不然周屿自己忙得三天两头找不到人,家里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被他养死了也不一定。   后来周屿成为一名光荣的,全身心为社会奉献的人民警察,周瞭也有莫婵带、教,完全看不出来这么心灵手巧,能做家务,能做饭。他们两个大男人才没有过得那么颠三倒四,家像个家。   只是后来照顾他们的老奶奶走了,贴心的小弟出国了,周瞭这个臭小子也上大学了,离散后的相聚好像只有这种特殊的日子。   而他们最想见到的人从没有回来过。   从墓园出来,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到家,回家的窄小楼梯仅够两人前后走,低矮的楼梯板随时能碰到两人将近一米九水平线上的脑袋。   这种在市区的老房子,周屿要是卖了,也能小富一笔。但周瞭不想,周屿也没动过这个心思。   路过二楼,他们都不露声色地看了看那扇很久没打开的门。   周瞭回家也不打扫卫生,在床上躺着不动弹,在小憩中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到了小时候。   窗格子窄窄的老房子里,莫婵告诉他哥哥平时工作很辛苦,又不会照顾自己,就要能干的周瞭委屈一下,并教他优秀的男生也要会打扫会整理,能出门赚钱也能回家下厨。   周瞭有点想这个年迈善良的奶奶,鼻子发酸,还有些愧疚。什么都跟着学,又在往昔的余光中看到了一旁什么都不用做的莫若拙。   小矮子坐在凳子上,喜欢把穿着拖鞋的脚尖踮在地上,细细的手指垫着下巴,像巨峰葡萄的眼睛笑眯眯的。   周瞭一愣:“你!”   还没说上话,他就被人从陈旧而模糊的梦里叫醒。   周屿催着他去喝驱寒的姜汤和晚饭。   周瞭会做饭,就吃不下周屿做的不堪入目的东西。   只有一个人能面不改色吃下周屿乱七八糟的厨艺做出来的东西。   周瞭戳着稀烂的面条,心想,怎么做什么都能想到他?   可能是真的想他了。可是他呢?   想到渺无音信的某人,周瞭心情更郁闷了,剑眉紧皱,分不清楚自己是单单对莫若拙不满,还是有更多的放心不下。   在周瞭记忆里干什么都和和气气、温顺听话的莫若拙,其实不是那么能吃苦的人,或者说是从小吃苦长大的人。   莫婵那么疼他,舍不得他做什么,也什么都不让他做。于是很早周瞭就知道,莫若拙是不用做那些的,也是不能吃苦的。   每次莫婵用以后要疼老婆这样的话教周瞭时,莫若拙只乖乖在旁边看就好了。   可惜人逃不过生老病死,莫婵舍不得莫若拙做这做那,疼他的时间又太短太短。   现在出走留学的莫若拙不用到处打工,也不用因为一顿早餐、晚餐拮据,还假装自己绰绰有余。   他跟着新朋友,有了新的机遇,吃香的喝辣的。这样也很好。   而且周瞭自嘲地暗想,年少时走到一起的同伴,能保证在长大以后不管人生际遇如何,也会是朋友吗?   “祝你遇到这个大哥,让你以后猪生坦荡。”   假期结束那天,周瞭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与莫若拙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在回学校的飞机上,周瞭点进那个从未有过回话的对话框,告诉他:“小莫,我去看了奶奶,还有人记得她,差点以为是你回来了,希望你在那边也顺遂。”   飞机滑过阴云潮湿的天空,周屿在停车场也准备走。   知道周瞭走的时候心里带着气,便在微信上报销了他来回的路费,顺便增加了一笔恋爱基金。   其实自从高中早恋被周屿扼杀了,凭借周屿做警察的直觉,周瞭就没有那个心思了。   周屿琢磨过,这小子这一年半载的低沉,可能是被一去不回的莫若拙伤透了心。   也是,好好一只小猪崽,回来就被人牵走了,周瞭当场就和他急了。   “你送他去机场的?”   “你看到谁和他一起的?是不是那个罗晹?”   “你什么都没看到!周屿!莫若拙要是丢了我他妈跟你没完!”   虽然周屿当场教育了一下这个大题小做、没大没小的弟弟,但心里也被问得有些没底。   尽管他在莫若拙不辞而别去国外上学后,就去找了律师和老师,后来还多次去问过方程修这个莫若拙的亲生父亲很多次。   方程修说莫若拙已经平安抵达,在那边学业也顺利,有了新的联系方式,新的朋友圈,学业忙碌,还有时差,没有联系他们可能是不方便。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屿没有什么办法,也没有立场频繁打扰方家,周瞭也在骂骂咧咧中说过几次再也不要提莫若拙这个没良心的。   但周瞭还是贱嗖嗖地给人家发消息,周屿也打算在清明假结束前再去方家拜访。   ——因为墓前的那束有人祭拜过的白菊。周屿想,或许莫若拙这个月放假回家了,就住在方家。   担心周瞭失望,他没把这个猜测告诉周瞭,一个人开车上了去过很多次的,驶向方家的公路。   红灯间隙,周屿抽空看了看工作小组里的消息,在乱七八糟的公众号推送中,被一个小红点夺去了视线,眼瞳微微睁大。   莫若拙上次停留在新年贺信的对话框,时隔两个月,在几分钟前有了新的消息。   没细看内容,周屿就唰唰发了几条语音。   莫若拙没回答,周屿在路边停好车,送出的通话请求,倒是很快被接起来了。   “小莫怎么一直没有回消息?”   “在那边还顺利吗?”   “你是不是回来了?”   莫若拙在那边答非所问,闷闷说:“手机坏了,我修了好久。马上就没电了。”   当这个是生疏客套的说辞,周屿一愣,搓着手心措辞:“咳,周瞭可想你了,你不是真的忘了我们这两个——”   “你们怎么没找我呀?”   莫若拙问得很轻,好像还带着怕被拒绝的小心。   不知是职业习惯,还是太久没见,周屿胸口的位置好像被一根冰冷丝线轻轻拉扯过。   一切都笼在静悄悄的细雨中,玻璃窗上的雨珠变大变沉,轻风一吹就蜿蜒成一条流下,在无风无雨的窗内,屏住呼吸的莫若拙背靠着桌子,捂着手机,声音放得很轻,思绪在飘忽,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没听见周屿在说什么。   在折磨和时间走到尽头,莫若拙只听到周屿说:“小莫你还记得周瞭小时候说的吗,谁欺负你,周瞭要是打不过的,也不怕,他就找他哥枪毙他。有哥在,你们谁都不会被欺负。”   屏幕熄灭,莫若拙浑身跟着一颤,鼻酸眼眶发热,浑身上下是如此地难受。   好像在电话打进来的瞬间,他被割裂的人生重新灌满了痛苦,他鲁莽去改变的悲剧也充满了不幸的征兆,这让莫若拙已经后悔地想要去补救。   而正常的人性和另一个伤痕累累、哭泣、流泪的胆小鬼在拉锯,让他就在这样平静又无害的环境中手足无措。   他要快点装作无事发生,要快点隐藏。   快点、快点……   在衣摆反复擦干净手机上留下的指纹和汗渍,放回原位,莫若拙的手指又徒然握紧,那双乌黑含水的眼睛也跟着神经质地一动。   然后莫若拙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拿着手机出了书房,像那个中世纪冲向风车,哭丧脸的骑士,站在上上下下除了他。   没有一个人的房子里,更没有巨人等着他去挑战。清明假期,这里都没有佣工来打扫,唯一的主人需要回去祭祖,已经离开了三天。   这种时候莫若拙觉得时间更漫长,他的志气也在等待之中像是倒置的沙漏。   同一天的深夜,听到汽车开进来的声音,莫若拙站在楼梯口,不打算下去迎接,浑身竖起戒备,又在安静中怕得要没用地掉眼泪。   他在心里默默地,也咬牙切齿地说,罗晹带走他,也删了所有联系他的记录,拿他和方程修做交易,把他关在笼子里,当狗一样操,要他陪他开心陪他玩。   罗晹他没有资格这样对莫若拙,无依无靠的莫若拙也不是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他有哥哥,有家人,他不想要这种浑浑噩噩的人生。   又恨又委屈,莫若拙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看着楼梯上长长的黑色影子,他要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莫若拙不是一个无依无靠、没人撑腰的小孩,有人来接他,他要马上离开他!   可是在莫若拙通红双眼里的眼泪中,比他高比他强壮的罗晹脚步虚浮地靠近,冰块一样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带着滚烫的气息突然倾倒在他身上。   莫若拙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跌坐在地上,罗晹也跟着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罗晹皮肤下烧着一把火一样,气息很烫地洒在莫若拙脖子上。   “罗晹……”   罗晹趴在他身上动了一下,但没起来:“冇嘢,饮多咗。”   莫若拙推开他肌肉都发烫的身体,抓着他的胳膊,他借着莫若拙的手臂才站起来,依靠莫若拙回到房间,鞋子衣服都没换,就昏睡在床上。   罗晹像是要病死了,紧皱的双眉陷在噩梦中,苍白的脸冷汗阵阵。   从内心到身体未有过的沉重感让他很陌生。   莫若拙在床边的黑暗中站了一会,擦着脸上的眼泪,跑去卫生间拧毛巾,擦脸,又冷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然后莫若拙走下楼,送罗晹回来的司机还等在楼下,手拿着药,救世主一样看着主动下来的莫若拙,说少爷在家里就在发烧,不管不顾就要过来。在飞机上打过一针,不知有没有起效。   跟着把药留下,告诉莫若拙如何吃,几时吃。   “他怎么了?”   司机不知道什么该对这个男孩说,什么不该说。看看莫若拙,只轻轻关上了大门。   吃了药后,罗晹的体温不降反升,但是体感温度很低,手心湿冷。   莫若拙睡不好也不敢睡,擦汗擦药量体温,身强体壮的罗晹还是没有快快好起来,他只好恨恨地敲了敲他的腹肌。   这个晚上太麻烦又费力,这些好像是在提醒他,以前耐心照顾他的罗晹也是有优点的。   天也迟迟不亮,一次打瞌睡,莫若拙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后颈惊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去摸罗晹的额头,还是很烫,又去给罗晹换了一条毛巾,擦了酒精。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把那个象征背叛的手机放回了原位,一切在他这里又都恢复如常。又累又怕的莫若拙睡进被子,抱住寒意阵阵的罗晹。   他不想照顾罗晹,所以让罗晹把病传染给他,罗晹来照顾他。就像之前他们之间很多次的那样,罗晹对他好,陪着他,他们相互依靠,莫若拙就能飞快地遗忘,然后原谅。   只是,明明莫若拙自己做了不会受伤的选择,也消化掉了痛苦。但无端的难过总是多过幸福的时候,抱着罗晹时眼睛也像发烧一样流着泪。   一只手贴着他的脸颊,摸到他湿漉漉的眼角,若有若无地摩擦。   莫若拙声音闷闷地问:“罗晹你怎么了?”   罗晹哑声说:“哭咩?怕我死嘞?”   罗晹支起身体看他,冷玉一样苍白的脸没有表情,俯视着他,落下亲吻。   好似是休息够了,看了看莫若拙,他把他压住,干燥的嘴唇亲他的嘴,在他身上寻找,当床垫起伏如浪潮,寒冷的青白色大海泛起阵阵深红暖意。   “莫莫,我好挂住你。”   “我这几天非常之非常之伤心。”罗晹淡淡地说着过去了的伤心事,又强悍地压制着冲撞,“见到你之后就很开心。你会不会有小小啲噉样嘅感觉?”   莫若拙被分开大腿,一只手压在头顶,一只手放在分开的腿间。可以摸到热度烫人的阴茎,好像吊起他灵魂的一根经柱。   他一边备感痛苦,一边又觉得自己在这种亲密无间、紧紧嵌入中被拯救。   天将亮未亮,莫若拙尾椎骨都麻了,胸口又红又肿,仍被罗晹抱着插入,让他目光都不能聚焦到一个点。   他生生死死在罗晹强烈的性需求和感情需要中。因为无法停止的感觉,好像是他对不起这样的罗晹,筋疲力尽的莫若拙依偎着罗晹承诺永远不会离开。   好像吃了良药,罗晹这次之后就结束亢奋,体温也降了下来,最后还是他抱着莫若拙去浴室清洗,对半梦半醒的莫若拙说:“莫莫,早安。”   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莫若拙重新变得甜蜜,不介意他的离开,也不因为小事赌气,尽心尽力地照顾病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罗晹早上出门,俯视含情脉脉系上衣扣的莫若拙,看他低垂的乌黑眼睫毛,还有抬起头时,很清纯的脸,一点也不像刚被人搞过。   “干什么?”   “好想快点带你回香港。”   罗晹上次回来,和莫若拙说过要一起去香港,那时他有一句话没有告诉莫若拙。   香港十八岁就可以结婚。莫若拙跟他过去,再等几个月,他就带莫若拙去结婚。   罗晹满是欲望地长吻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毕竟莫若拙听到可能会吓得晕死过去。 chapter35   【「小莫你在哪里」】   以往热带风暴带来的雨季也关不住罗晹,他和朋友会在空无一人的中环飙车,找死。   而申市潮湿不宜出门的梅雨季,成了罗晹不出门的理由。   他想起这还是他和莫若拙在一起的第一年。从莫若拙被他带回来的那天算起,纪念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罗晹仍有心意,送了莫若拙一份巨大的草莓芭菲,也送了自己一份情趣套装。   莫若拙在吃冰淇淋的时候,他在一旁,目光若明若暗,思考手里带绒毛的项圈戴在莫若拙身体的什么地方。   没等莫若拙把努力挖了很久的礼物吃完,自己就变成了礼物,黏黏地融化在床上。   特别能哭的莫若拙,眼泪像是自来水,拧开开关就能不停流,而且会因为罗晹不耐烦的表情,藏着脸继续哭。   罗晹凑近了才听到他咕哝着问——   “你什么时候去上学?”   “雨停了之后。”   申市一般是三个月的雨季,刚刚过去三分之一。   莫若拙呆滞眨眨眼,豆大的泪珠滚个不停。   罗晹不喜欢迁就他的感觉,想把他哭红的脸按进枕头,舒舒服服抽动。   但莫若拙薄嫩的脸皮再流泪就要被洇坏了一样红着。   捂住他上半张脸,罗晹冷冷地问他:“要干吗?”   莫若拙红霞一般的胸口都在起伏,红艳艳的乳头肿了一圈,说话时,纤细嫩红的脖子抽动着哽咽:“我不喜欢你这样。”   回了一次家,罗晹又变成了第一年来申市时的样子。   莫若拙又重复了一遍,他不喜欢罗晹这样。颓废,散漫,玩世不恭,不把一切当回事,该认真的时候玩耍,难过的时候放纵。   这句话比任何一个爱抚、求欢都要让人震然失神。   罗晹无从得知莫若拙是怎么感觉到的,他又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想了多少。   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多,莫若拙会赌气,会撒娇,但罗晹知道,从他把莫若拙带回来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已经是从未有过的遥远。   莫若拙那些不能放弃的坚持、谨慎藏起的心机,以及掩藏恨和怕的情爱背后,有一只突然伸出的温柔的手,从颅顶往下抚摸罗晹,短暂的不适应后,他带来的体温温暖了他。   “我改。”   罗晹拿开手,俯身在莫若拙还在哭的眼睛上,亲了九下。   莫若拙怯怯看着他,说:“明天去上学吧。”   “好。”罗晹又吓他,“在学校会收到情书,会有其他的邀请。”   眼泪含在眼眶里,莫若拙不意外地说:“我知道你改不了。”   罗晹一滞,说:“不会收的。”   莫若拙水龙头的开关就拧上了,不知道是真心,还是习惯,对罗晹破涕为笑,睡前在罗晹肩膀上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   第二天,细雨还未停下,罗晹单肩挎着包,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皱着眉。   莫若拙掌握了某种窍门,看了看他,拽他制服的小领带让他低头,羞涩地亲亲他的嘴唇。   罗晹一动不动,俯视着他,观察他是觉得开心,还是松了一口气。   莫若拙抿抿嘴,对着空气的长长眼睫,红润的脸颊,十分可爱。   他的视线在地上看看才抬起,委屈又小心地催促他离开。   罗晹指向客厅采光窗的位置:“下午在那等我。”   这一天罗晹都没有违纪,准时进校门,出校门,跨进家门,抱着莫若拙的大腿把他举起来。   莫若拙被他吓得像只呆鹅,以为在下一秒就会被抱上楼,扔上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对罗晹不知所措地牵起嘴角。   那一刻的莫若拙在罗晹眼中是发光的,空气都聚集到一点,罗晹情不自禁笑了。   五月。   时间跨度长达半年的联合行动,在半个月前圆满收线,只是周屿在联合行动中负伤,回到申市才转入普通病房。   领导、同事在病房来来往往,临近中午,周屿接上来自尚不知情的周瞭的电话。   周瞭最近有联赛,免得他多心,周屿吹了两句牛皮,给周瞭整无语了。   要挂电话时,周屿说:“刚好我最近有个假期,过两天出国看看小莫。”   “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不正好他生日也到了。”   “我也要去。”   “去什么去,请得到假吗?有签证吗?”   周瞭埋怨道:“你不早点说!”   周屿笑笑,想摸出支烟抽上,胳膊一动就疼才想起自己还是个伤员:“行了,有什么话,我替你说了。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挂了骂骂咧咧的周瞭的电话,等从胸口到左肩的痛意少了,周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单手解开封袋,查看一个月前委托同事调查的内容。   周屿浏览完三页纸,浓黑的剑眉紧皱。   上面关于莫若拙的一切都很正常,出入境消息、入学记录种种都是存在的。   但是因为低落也再无法联系的莫若拙,周屿越发感觉放在自己面前的就像是一个专门准备好的剧本。   于是刚出院,周屿就去了莫若拙以前的学校转悠,问老师,问同学。   莫若拙当初离开得突然,也没有留下帮他的罗晹的联系方式,而罗晹在学校登记的电话号码已经不用。   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在莫若拙生日前三天,周屿在廉价航司的飞机上屈着长腿坐了八个小时,抵达宁静的柏林机场,拿着给莫若拙准备的礼物,在一群老外中跺着发麻的腿,四望东南西北。   一路问一路联系,周屿找到莫若拙他们久负盛名的大学,大得像个小镇,弥漫着一种静谧严肃的学术氛围。   这种环境,让周屿稍微放了心。   根据方程修说的,莫若拙有时候会给他发成绩。   以莫若拙耐静的性格和天赋,在这里应该也是优等生。   周屿尝试联系了莫若拙,仍旧没有莫若拙的回复。接下来的两天,周屿一直在偌大的学校徘徊,把莫若拙经常会去的图书馆找了六遍,最后费劲找到了莫若拙在册的入学信息。   负责这个的老师,和他语言不通,也丝毫不信这个胡子拉碴、牛高马大的亚洲人,也拒绝泄露学生的隐私,有涵养地让周屿出去联系人。   周屿和气笑笑,拿出在国内求人办事的三分笑脸,让老师再帮自己查查另一个人,说着拿出手机。   老师隔着鼻尖上的老花镜看看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拍下来的学籍信息,Erick LO YUNG。档案上有一张蓝底寸照,白衬衫、黑色头发的少年五官立体俊美。   而那双阴沉安静的眼睛似透过照片正和人对视。   这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学生,老师觉得陌生,帮周屿查了,证明对方的确不是他们学校在册学生。   不是?   难道不是一个学校的?   周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他想清楚,找不到莫若拙就是最大的问题。   但是,直到他离开之前,也没有碰见莫若拙。   最后周屿带着没有送出的礼物离开柏林,给莫若拙留了一条讯息。   “小莫,为什么不回复信息?”   一回国,周屿就去找了方程修,约在方家公司附近。   说了两句,方程修就在看表,抿了口咖啡,说明专程来见他的来意:“周警官,我知道你关心小莫,但是你这样已经打扰到我的生活。小莫其实是不亲人的,他从小就这样,心里什么都算得很清楚,有时候不想联系谁只是不想。   你不用这么担心他。尊重他的想法才是真的对他好。他现在过得很好,生活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方程修一表人才,衣着品位不俗,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颇有些油头粉面的意思,看人自视甚高。   周屿刚下飞机,一脸疲惫,还胡子拉碴,当然明白方程修眼里什么意思,好在他和三教九流打多了交道,也不介意这种目光,只是在方程修离开前,说:   “今天是小莫的生日,方先生别忘了给他发条短信,他不亲人,但是亲近您这个父亲。”   方程修神色僵硬地回头看他,快步走出咖啡厅,在助理打开的门前停下,矜贵地按着衣扣坐上汽车。 chapter36   【“每天都和莫莫说早安。”】   莫若拙十七岁的生日,突然就到了。   早上罗晹晃醒莫若拙:“莫莫,早安。”   莫若拙眨着眼睛,没有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罗晹说「生日快乐」,他还反应了一下,这是不是新的情趣游戏。   然后看看记得这个的罗晹,还是感觉到一点开心。   上午罗晹完成学校的课业时,坐在旁边的莫若拙比之前靠得近了些,问问题的时候,偏着的头越过罗晹的肩膀,有点婴儿肥的嫩白脸颊说话时微动,喉咙里是柔软的细语。   ——莫若拙不知是重新找到了方向,还是真情实感担心罗晹的未来,让罗晹好好上学,也向罗晹请教了一个月的问题。   他说这不是管他,也不是抽查,只是相互学习。他希望罗晹变得好一点。   虽然莫若拙还是没有以前活泼。如果这样他愿意多说一点,罗晹也不介意他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   他想学,罗晹就教他,反正莫若拙也不知道答案对错。   罗老师说是错的就是错的。   但是莫若拙很聪明,被欺负了后,软软的手臂抱着被子提醒罗晹要把参考答案带回来。   罗晹有时候敷衍他,但也没有真的不按照莫若拙说的去做。   因为把这个当成另一种调情的游戏,罗晹每一天都感觉更喜欢莫若拙一些。   以前想着玩玩就好了,但莫若拙好让人上瘾,罗晹想不出一个正常的男人,有了莫若拙之后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这种在一起的生活,太容易让人产生爱情。甚至是家庭的错觉,那种随时都会终结的不真实感温柔地笼罩着罗晹的家。   尽管罗晹一直有这种从不承认,也不愿意暴露的预感。但在静静看着莫若拙的脸时,罗晹又能觉得放心——莫若拙只能怕他,只能爱他。   在莫若拙的生日,罗晹的心情出奇地好,他生命新开始的一年,以后每一年也都有罗晹。   晚上,罗晹拿出一个蛋糕,关了灯,烛光里只能看到彼此的脸。   莫若拙有三个生日愿望,两个藏在了心里,睁开眼,密密实实的眼睫毛漏着微光,看着罗晹,把最后一个分给罗晹。   对着黑暗中的烛光,罗晹说:“每天都和莫莫说早安。”   烛光在莫若拙眼中跳动,莫若拙看着他愣愣流下泪。   没见过比莫若拙能哭的人,罗晹问:“哭什么?莫莫是不是觉得不可能?”   莫若拙没头没脑说:“我还是喜欢你坏一点。”   罗晹马上就问:“那你许的什么愿望?离开我?”   莫若拙似被说中了一样,纤薄的后背僵住,心虚般小幅度摇头:“不是。”   罗晹一张俊脸毫无表情地在黑暗中喂他蛋糕,告诉他:“不可能的,你知道。”   蛋糕只吃了一点,糖霜化在莫若拙胸口,像漏奶了,他坐在男人腿上,挺着腰被色情地啜饮。   “莫莫这里大过男生,以后是会用这里喂BB吗?”   因为诡异的暗示,莫若拙从楼下哭到楼上。罗晹看了眼时间,贴着他的脖子说:“怕了你,不做了,睡觉吧寿星。”   莫若拙再次醒来已经是他生日的第二天,三点,天都未亮。   莫若拙发呆,突然觉得有很多遗憾。   长大一岁,好像意义非凡,莫若拙看着房间中的黑暗,手指在被子下动动,想不到他的一年有多少值得回忆和纪念。   他过得茫然不知,又循规蹈矩,是个弓着背在寒冷沙滩上寻找碎片的穷人,手脚都冻伤了,又在谨慎着急地拼凑幸福,好像不快点就会失去幸福的资格。   他在努力地让生活正常,让自己变得开心。直到现在,他恍惚地想起自己才十七岁,像是一生都被惩罚的囚徒,永远都只能在沙滩上徘徊,寻找幸福的碎片。   难过得想要缩成一团,莫若拙急急忙忙转过去,抱住罗晹的手臂,心里短暂地得到了安慰。   因为太喜欢罗晹,分离的时候、看不到对方的时候会想很多,胸口会难受得让人绝望。   但只要见到对方就什么都不会想了,一切都被沉甸甸的幸福压下了。   从四月到六月,周屿的烟瘾更大了,没公事的时候,就站在吸烟区抽烟,放两边的绿植都给他的烟头浇死了。   他从国外回来没半个月,就接到周瞭火急火燎的电话,在电话里声音都在抖着问他有没有事。   周屿觉得莫名其妙,以为那小子知道自己之前受伤的事,大着舌头打了两句哈哈。   听他还正常,周瞭长长松了一口气,说不知道哪个神经病打电话来说他哥出车祸了,还报出他家车牌,有鼻子有眼地说车都撞得稀烂。   周屿刚要笑他小子容易被骗,突然眉梢一动,拿着钥匙下楼。   “哥?”   周屿看着路边那辆这么多年耐磨耐操。但现在已经被砸得稀烂的高尔夫,不动声色地说:“嗯?”   “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没事,你还不知道你哥是干什么的吗?”周屿说,“你最近老实待在学校,找不到我的时候,就找我们队里的,谁你都认识。也别哪个王八蛋的话都信,挂了。”   掐断电话,周屿站在那堆废铁前,又看街角灰掉的摄像头。   一般的混混,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敢砸公家的车?而在职业生涯里得罪过的那些人物,也都没有这么敏感的耳目。   周屿心中已经多少猜到了对方的来头。   用手机拍了照片,等着保险公司来,周屿蹲在车前检查那些被砸的痕迹,想到对方的用意,侧脸刀锋般冷硬。   刚开始,周屿的确不知道罗晹背景特殊。在这之前的了解里,他只当对方家境优渥,和莫若拙那些出身富贵的同学一样。   但他刚调查罗晹时,上面就有人问周屿最近是不是又在插手不该管的事,让他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现在,砸了车,还别有用心地联系上他的亲弟弟。   周屿蹲在路边牙关紧咬,一拳在重伤的车前盖砸出一个窝。   他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案子,知道同样的肉身凡胎养出的那颗人心可以含着多少恶。   越接近真相,周屿越难以感觉到如释重负,那些冷到彻骨的猜想,还有这些警告和暗示,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怒火中烧,痛彻心扉。   罗晹在深水湾的房子装修好了。   罗裕年请的设计师,把里里外外都翻新,布置,在电话里催他回去看,并让罗晹回去后先在本家住一会。   其实罗裕年很忙,一年有两百多天都在外地,正值壮年的罗仁锡更甚,就算罗晹回去,也都是一个人。   但贪心、自负可能是他们这家人的通病,喜欢决定一个人应该待的地方。   罗晹在这边待得够久了,就算是负气,也差不多可以了。   被问了两次之后,迎来漫长暑期的罗晹问莫若拙想什么时候出发。   莫若拙捏捏手心,郁郁寡欢。   罗晹突发善心,问莫若拙想去哪里玩。   莫若拙不喜欢留在这里,也不愿意去他家,目光可怜兮兮的,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金丝雀。   贸然带他出门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但罗晹摸摸他的脸,说只要他听话,他们就可以出去旅行。   景点热门的城市不备选,其他人口密度高的城市也不考虑,于是最后他们选在了西藏。   罗晹希望,那个最接近神性的地方,那片无垢苍穹上的诸天神佛可以让莫若拙以后平安,也高兴。   只是他们的选择缺乏经验,这次唯一的旅行不如人意。   让罗晹回忆那些游览的布宫、寺庙、冰川,最后他只想起短暂停留的纳木错,还有离开前的最后一眼。   那日天气不好,在纳木错朦胧中窥见几分圣性,周围的游客碰在一起吵闹,罗晹觉得无聊,回看也没觉得哪里不落俗套。   只是察觉他不耐烦的莫若拙目光从波光粼粼的湖面看到他身上,浅浅一笑,好像在告诉他自己和他是在一起的。   他们离开前,罗晹回头看那片湖,觉得自己在那里找到了平静,也发现了旅行的意义。   回程中,罗晹盯着莫若拙无知无觉的睡脸,突然想,他要是不能动不能走就好了。   罗晹会抱着他到任何地方。   这样就算罗晹没有让他留恋,他也只能对罗晹死心塌地。   罗晹又突然想,莫若拙想要一个家,他们就生一个小孩。   如此温柔的莫若拙不会是霍英娉,就算罗晹不爱那个孩子,莫若拙也会把那一份没有的爱补给自己的骨肉。   然后他们就真的像一家人。   莫若拙不意外地被他可怕的话吓惨了,呆若木鸡,又只能泪眼婆娑地接受,小心劝他的话也不坚定,回家后也认命地准备离开的东西。   从超市回家的路上,罗晹对底线越来越低的莫若拙斤斤计较,意味不明说:“你变乖了很多,还债一样对我,好似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莫若拙不承认,还让他养一只流浪猫。   罗晹拒绝了他的要求。   莫若拙容易三心二意,以前会对很多个人好,也能分出爱心给动物,罗晹已经想到了自己会不高兴的以后。   莫若拙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总是出人意料,第二天哀哀怨怨说起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早安,莫莫。”   莫若拙看到他先是委屈,然后愤怒,最后含着泪转过头。   罗晹扳过他的肩头,问他怎么了。   莫若拙看看他,才说,他梦见罗晹和别人乱搞。而自己很久都没能见到他,BB出生罗晹都不会回来陪他。   虽然他在梦里见到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罗晹,就是眼前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此时的样子。   但莫若拙还是真情实感难过了一会。   罗晹捏了捏他白皙清纯的脸,若有若无地笑。   被按着屁股承受射精时,莫若拙微微发颤,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暖欲的红。   罗晹摸他有浅浅弧度的肚子,问他八个月的肚子有多大。   莫若拙傻傻地摇头,不愿意和他说这个,想着等会要出门,手脚哆嗦地提起睡裤。   罗晹跟在摇摇摆摆的莫若拙身后,好像在袖手旁观,又随时准备抱住他。   莫若拙慢吞吞地、独立地往浴室走,回过头,声音柔软:“罗晹你要一直陪着我。”   罗晹懒洋洋跟在后面,确保他不摔倒,漫不经心点头。   尽管得到承诺,莫若拙还是觉得不安,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想起那个梦就不高兴,生气时,浅红的嘴唇又抿又撇,整张脸都蹙起来。   当罗晹饶有兴趣地逗他,他天真地问:“你真的喜欢小孩吗?”   “小宝宝好得意的。”说假话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罗晹讲完,就问张口结舌的莫若拙,“莫莫为什么不想?”   “我……为什么要想?”   “我们一家人不好吗?”等莫若拙回答时,罗晹往前走出了几步,只是几步。   听见莫若拙跟上的脚步,他就停下来等,伸出手去牵他。   一阵劲风吹过,像片晶莹的薄冰碎裂在手上,他没有等到莫若拙来牵他的手。   “小莫小莫!看着我,不要怕不要怕,不是你报的案吗?我来救你了,小莫,我是屿哥,是哥哥。”   紧紧抱住了他不住发抖的身体,莫若拙的状态让周屿心痛到落泪。   从春天到盛夏,他让莫若拙多等了三个月。 chapter37   【「莫莫」】   在罗暘和那个被他囚禁起来的男孩玩变态游戏时,这个叫周屿的警察已经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三个月的时间,只要他手里的证据充足,去年就过了十八岁生日的罗暘,他该有的教育都写在刑法里。   听完这些,罗暘好似不痛不痒,看着罗仁锡,问:“你们都知道?”   “我知道就不会如此纵容你乱来,你该去问你爷爷!”罗仁锡右手成拳,看眼已经关掉的摄像头,食指和中指指节用力按着审讯室的桌子,“罗暘,你到底在想什么?”   当罗暘自私地禁锢住了莫若拙满足了情欲,内心却次次生出刺痛的贪婪,他也曾想过自己在莫若拙身上到底想要什么,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如今在罗仁锡满是嘲讽色彩的目光下,会让罗暘害怕的答案早就在冥冥中出现过。   “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可悲的人了。玩女仔、男仔,哪一次你没有丢脸?你有体面可言吗?你的人生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   罗暘双手搭在桌上,一张年轻俊美的脸。既有酒池肉林的浪荡,又有天生的狂妄,斜挑着上去的眼角邪肆:“这不是你教的吗?”   罗仁锡教他,爱情的可恶、可怕,比这种东西长久不灭的唯有恨。   所以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哪怕是碎在手里,哪怕是死人的手。   不能被爱,不能失去,多疑、悲情、自负,组成了罗暘从他父母身上继承的所有。   罗仁锡眼角狠狠一跳。   要不是在外面,他真的要狠狠教训眼前这个犯下大错,依然目中无人的逆子。   在一次呼吸中调整了情绪,罗仁锡正正领结,冷冷呵斥:“罗暘你还有救吗?”   罗暘嘴角扯动,偏头问一旁噤若寒蝉的律师,自己是不是可以从这里离开。   罗仁锡低声警告他低调,不要觉得这件事就这么快结束了。   只要周屿的证据足够多,罗暘今天就不可能走出这里。   周屿的调查并不顺利,在很多阻挠和破坏里,他得到的都仅是自己的推测。   而且,罗家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小孩拿给别人教。   第一天罗暘就从警局里全身而退,离开前还对莫若拙说了一句好似威胁的话。   周屿克制着,声音低沉问为什么能这么轻易让人走。   “为什么?看到江对面了吗?”队长指寸土寸金的沿江一带,拥有申市地标建筑和最繁华的商圈,围落成申市的招牌和门脸。   而那里有一半的土地曾经都是属于一个人,那个人叫罗裕年。   罗裕年早年为第一批投资内陆的港商,地点选在了自己的老家,老奸巨猾地看中了内陆还没有人开发的商机——圈了一块又一块的地皮。   到现在,不要说那里都市精英交出去的首付、房租,就是市政也还在给他交租。   ——今天来接罗暘的人就有市政的,还和他们局长是熟人。   和他们这种外人看是端着铁饭碗。但看人脸色、朝五晚九的公务员比,人家才是真正吃着「皇粮」。   深谙体制内的规则,愤怒又无可奈何的周屿身为一名光荣正直的人民警察,第一次思想在某一瞬间剑走偏锋,冲动之下想私下一枪要那个小子的命。   但莫若拙身边需要人,况且他因为糟糕的精神状况住进了医院。   在外人面前,莫若拙还是那个会对人礼貌温和回应的乖孩子,只是夜里常常惊醒,药效起来了,他苍白的额头冷汗阵阵,整个人还是在一个巨大的噩梦中一般。   周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担心他的应激反应,没有靠太近,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在灯下能看到莫若拙湿润缠结在一起的眼睫毛。   这样难熬的第一晚,周屿想了很多,在第二天,莫若拙刚刚睡下,他便去找了外面惺惺作态的罗暘。   医院整一层都是安静的,好像只住他们一个病人,而罗暘他们一家,兴师动众,都在外面。   只是每个目光倨傲的人脸上歉意都很少,可以说没有。   周屿当着罗裕年的面,指着罗暘:“不管你们是谁,就算以后不干这一行,我也要亲手把这个小畜生送进去。”   罗暘舔了下裂开的嘴角,吸着冷气镇痛,阴鸷至极看着周屿。   “Erick你走先,这里交给你daddy。”   推开私保,周屿喘着粗气,手指后面:“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请便。”   罗裕年若有若无看眼周屿,比普通的老人要多一分强势的精神力,哪怕客气,也能感觉到他的冷淡。   他周到颔首:“打扰了,周生。”   他一走,罗家的人也都跟着走了,长长的走廊瞬间更安静,周屿站一会,狠狠搓了一把脸。   这边的事差不多都搞定了,从医院离开的路上,忙碌的罗仁锡就去了机场。   罗裕年留下来,因为这场突然的行程,在车上略带疲惫地闭目休息。   没有批评罗暘犯的错,也没有指责罗暘的冲动。   昨天在警局外接罗暘的车上,罗裕年就是这样平淡,好像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些也不是他不能解决的麻烦。   他今天早上来医院,不是为了见莫若拙,只是来接罗暘回去。   路上,罗裕年问:“Lawrence来找过你吗?”   罗暘看着窗外,淡声说:“爷爷吃下了他家所有酒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   “吃饼嘛,不是我吃,也会有别人。”罗裕年看眼年轻的罗暘,希望罗暘能懂一些道理。   罗暘以后需要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商人,那时候他更会觉得孤独。但到那时候他就不会觉得现在的事有多么难以接受。   不过罗裕年不急于此刻,罗暘需要的成长也不止这一次、两次。   罗暘突然好奇:“爷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罗裕年也问:“我的做法让你不高兴?”   罗暘已经知道了:“杜祈昀来找我的那次之后,还是之前?”   所以,从那之后一直有人帮他遮掩,也向他隐瞒。   这么久,他在捉弄人,自己也被人拿捏。   罗裕年微微皱眉:“你好少有中意的人,我不想你为失去谁难过。”   罗暘看着他老谋深算的爷爷,好奇这种安排到底是不是一种补偿。   他让罗暘失去了一段友情,就让罗暘玩够一个新的玩具。   罗暘问:“那现在呢?”   罗裕年看着他说:“我不想你玩物丧志。”   从他第一次催促罗暘回港开始,莫若拙的存在就已经让人觉得不满。   罗暘从小心底都是冷的,在压抑的成长环境里,罗暘的性格有危险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他可怕的清醒。   罗裕年宠他,看得明白,在那些同龄人中,没有人头脑比得过罗暘,被人闹出之前那桩丑闻之前,罗暘都是让罗裕年满意的。   所以他也不介意他贪玩惹出的小麻烦。   快到家时,罗裕年问他:“Erick答应我,以后和他,不说话,不见面,不来往,能做到吗?”   罗暘只说:“爷爷,是我带走了他。”   罗暘想要强调的前因后果不重要,待他说完,罗裕年重复了自己的问题:“能答应我吗?”   “办不到。”   罗裕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   罗裕年从不骂他,罚他,但作为权威甚高的长辈,他限制了罗暘的外出,让人寸步不离地跟着罗暘。   但罗暘从三楼窗户翻下来,开走车库的一辆车,甩掉跟着他的人,驱车到了莫若拙家附近。   去曾和莫若拙一起去过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走到他家楼下,抽得狠,已经抽了三支,苍白修长的手指间缭绕着不散的青烟。   而直到此时此刻,一直像困兽一样不肯低头的罗暘才承认几天前见到周屿的心情,像今晚越靠近越会发抖的手。   一手掩住夜风点燃了含着的烟,罗暘看着灯光点点的居民楼,做了从没有做过,愚蠢又低效的事,停在楼下。   他可以因为莫若拙不陪他出国就直接把人打晕绑走,现在又在他家楼下大约站了两个小时。   潮热的风之中,他看到走到窗前的莫若拙的脸。   莫若拙悄悄从楼梯走出来,黑暗中小脸苍白,目光怯怯,紧紧抓着双手,好像在保持平衡不让自己摔倒。   看到莫若拙的瞬间,罗暘扣紧扶手的手就松开,快步跨过剩余的台阶,抱住莫若拙柔软的身体,失而复得般炙热吻他。   感应灯熄灭时,他紧抱着莫若拙,好似有一层勒得五脏生疼的束身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他的骨骼在咯咯作响。   莫若拙紧张问:“你不怪我吗?”   罗暘牵住他凉丝丝的手,贴着脸:“我知道你不想去香港,那去别的地方。”   莫若拙摸他嘴角淡淡的瘀青:“你家里人为难你了吗?”   暴怒如雷的罗仁锡,态度不可捉摸的罗裕年,罗暘都不想去提。   “没有。”罗暘亲他苍白的脸,生疏安慰他,“这样更好,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莫若拙眼睛眨一眨,连带着身体轻轻一抖。   罗暘抱着莫若拙的肩膀,和骨骼小巧的莫若拙并行在一起,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口那条不长的弄堂。   短短一程,乖乖让他牵着走的莫若拙让罗暘在一瞬间想了很多。比如,他们要去一个一直下雪的地方,太冷了,路上莫若拙和他紧紧相依,回家的脚印留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   他好像也原谅了抛弃他的霍英娉。   住在那种狭窄,气味难闻的,做爱能被人听见声音的公屋,也不是回忆里痛苦的一部分。   只是以后不能让莫若拙吃苦。   他可以学着赚钱存钱,做饭做活。   罗暘浑浑噩噩、该死的人生,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决心,让心脏发热的热情也是为了未来去干预命运任何一项不祥的安排朝他们走来。   “莫莫,你开心吗?”   莫若拙犹豫着点头。   “莫莫,我们今晚就走,好唔好?”   莫若拙挽着他的手,轻轻点头,然后在上车前,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大门,悲伤像一层阴影飞快地掠过。   罗暘大发慈悲,没有因为莫若拙多余的感情感到不快,而是说:“给他留条简讯。”   莫若拙拿过手机,删删改改,还是说自己还是录一个视频。   他感觉到莫若拙的尽力弥补,当看他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的可爱样子时,罗暘不合时宜地插话:“莫莫,你爱我吗?”   罗暘总是在问,莫若拙也总是习惯干脆,像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投币就会「咣当」地吐出自己点单的饮料。   而这一次,罗暘投了币,还没等到他的小机器反应过来,猝不及防的劲风便扇在罗暘脸上。   “莫若拙!”   这也是罗暘第二次让周屿打到,目光霎时狠了起来。   被抓着瘦肩膀的莫若拙看周屿,又看他,仓皇失措地让他不要动手。   “小莫!不要再骗自己了,他只是怕你把一切说出来。为了证明他没有控制你,今天下午他就给了检方一份视频。你明白吗?!”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骗,被引诱,而莫若拙看着那个人渣的样子,周屿也感觉到自己的残忍。   莫若拙从脸颊到眼睛深处都凝固住,像将死之人最后定格的瞳孔。   ——他竭尽全力掩饰自己身上命运的轨迹,可是他被叫醒了。   “莫莫……”   这个名字带来难以承受的折磨,莫若拙后退,又看到罗暘身后走出来的一群私保,好像一场应验的诅咒,在他身体里发生的这场惨祸产生了几乎要撕裂他的痛苦,骨骼都在皮肉下挣出,曝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周屿无暇顾及其他,紧紧抱着他:“没事了,没事了,小莫,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chapter37   【“ Erick,那么多钱,难道还不能买到一个人的灵魂吗?”】   方程修很快第二次来探望莫若拙。   不过关于他关心的案情进展,莫若拙不知道。   周屿那边,莫若拙也不知道。周屿不想伤害他,哪怕没有莫若拙的指认,给人定罪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他也不想让莫若拙在外人面前自剖伤口。   方程修略显失望,又问莫若拙能不能让周屿放弃。   莫若拙问:“是他们让你来的吗?”   “我是关心你,这样下去对你的声誉会有很大的影响,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莫若拙听了,慢吞吞地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叔叔是担心我把你说出来吧。”   方程修也等了一会,问他:“我没想过会这样,你又何必把事情闹到现在这样?小莫听爸的话,早点把事情平息下去,对大家都好。”   莫若拙轻声问:“那我呢?”   方程修一愣。   莫若拙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介意被人忽视感受,只是难以自己磨灭那种失望,便借口说自己想要休息了。   方程修不尴不尬地让他好好休息,走出这个小房间,见到站在门外的周家兄弟,僵着脸颔首。   周屿看了眼房间里面,莫若拙背对着门口,好像又陷入了自己的小世界,正在看着窗外发呆。   交代完周瞭,周屿跟上去送客人,在楼下告诉方程修最近不用再来了。   他其实知道方程修对莫若拙是没多少感情的。   莫婵说小莫若拙就是因为生病才被送回方家,而方家都是狠心的人。那么小的孩子,冬天就把他扔在没有暖气的房子,哭得都要断气了,那一家的大人都好似不曾耳闻,就要他静悄悄消失在那个冬天。   莫婵实在不忍心就把他抱回来了。   后来莫若拙长大,尽管他的父亲和父亲的家庭都不欢迎他。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渴望家庭之爱的孩子。   莫婵从没对莫若拙说过方程修的不好,以维持着莫若拙对父亲对家庭的小小的幻想。   可是就算谁都不说,被那个家庭嫌弃着的莫若拙真的会没有感觉吗?   莫若拙对爱还有期待,不过是来自莫婵无微不至的爱护而喂养出的信心和乐观。   这其中没有方程修任何的关系。   当周屿感觉到莫若拙不想见这个父亲,方程修也的确没有必要再在他面前出现,也不能让他去掺和莫若拙开始的新生活。   没有人打扰,莫若拙依然吃不好睡不好,从刚回来就迅速消瘦,周瞭给他准备了口味清淡的饮食,他吃得也很勉强,好像胃坏掉了,总是很想吐。   在餐桌上他问有时间来帮他打扫卫生的周瞭:“你怎么不去上学?”   “放暑假了,笨蛋。”   莫若拙手指摸着水杯,问:“大学好玩吗?”   “就那样,以后和我上一个学校,我就带你到处去玩玩。”   莫若拙低头喝了口水,又往嘴里塞一筷子的菜,脸颊鼓起来,眉头也蹙起来,吃得特别慢。   周瞭说:“吃不下就别吃了。”   莫若拙放下筷子就去吐了。   周瞭跟过来,递给他水漱口,莫若拙干巴巴说:“好可惜粮食。”   周瞭说:“是你以前太不挑剔,现在才精贵得什么都吃不下,明天给你做炖药膳鸡汤补一补。”   莫若拙一想,就有要吐的欲望。   周瞭皱着眉,听到敲门声,忍下想说的话,走去开门。   然后领回来个子娇小的方锦心,背着手藏在周瞭背后,歪出一颗头:“小莫!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嗯!”莫若拙点头,抬头笑起来。   周瞭也不想戳穿他,但后面不让体质虚弱的人干卫生。   莫若拙喝着热水,就守着电视机打瞌睡,方锦心让他回房间休息,举手保证自己会帮周瞭。   等莫若拙慢吞吞回房间休息,方锦心就说到做到。尽管不会打扫卫生,也要去领自己的劳动任务,然后皱着眉翘着小指擦玻璃。   周瞭走过去,扯过抹布:“我的大小姐,你去陪小莫说话吧。”   “小莫在睡觉,我陪你吧。周瞭你好贤惠。”   周瞭皱眉,碍着方锦心比他小,又是莫若拙的妹妹,让着她,但也不是很想搭理她。   方锦心在房间里碍手碍脚。但她是学舞蹈的,脚步轻盈,一举一动有一种特别的美感。   刚被赶走,方锦心又跳到他左边,活不会干,倒挺会监工,水葱一样的手指指着一块地板,声音尖细:“周瞭你这里没擦干净!”   莫若拙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眼前发黑,好像感冒一样觉得身体沉重。   好奇怪。   他摸着额头走出去,看到周瞭正抱起方锦心,后者举着细胳膊在擦客厅最上面的灯。   看到莫若拙,鼻尖染着灰尘的方锦心就笑着挥挥抹布,灰尘在光线下有纷纷扬扬落下的轨迹。   “咳咳咳!”遭殃的周瞭立刻闭着眼,咳嗽不停,胳膊摇晃几下,方锦心惊慌失措抱着他的脖子。   莫若拙急急忙忙跑过去,伸出手去护方锦心,不知道怎么的,扯得小腹一痛。   周瞭咳了两声,双臂可靠地将方锦心放在地上,低头去擦脸上的灰尘。   “周瞭你怎么样?眼睛是不是进灰尘了?”   感觉脸上被柔软的东西擦着,周瞭赶紧把人推开,悲痛道:“方锦心你别拿抹布擦我的脸!”   方锦心说:“我没有,我用的手,我去给你拿毛巾。”   “用这个。”   周瞭接过莫若拙递来的湿巾,擦了眼睛,又看了眼委屈巴巴的方锦心,顺手擦掉她鼻子上的灰尘。   然后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偏过头去看脸色难看的莫若拙。   方锦心摸摸鼻尖,也去看莫若拙。   “小莫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周瞭才回神,抓住脸色惨白的莫若拙,感觉他白皙的额头都出了一层汗。   “被你们吓的。”莫若拙深吸一口气,又叹口气,用力笑了一下。   方锦心发现莫若拙是个标准的美人脸。   以前脸有些肉,笑起来下巴也是尖的,是很漂亮的脸形。   现在瘦了许多,下巴尖尖,没有之前那么孩子气,多了几分病弱的通透感。   想到原因,方锦心心中又一阵强烈的难过、歉意,帮周瞭整理好最后一点,她就故作潇洒挥挥手离开他们家。   等方锦心离开,周瞭把没有打扫干净的地方重新打扫,说要不是方锦心,他下午都弄完了。   在发呆的莫若拙喃喃说:“锦心喜欢你。”   莫若拙有个本事,共情能力很强,能体会他人之痛,也能感觉到绵绵爱意。   而方锦心总是过来,在周瞭在的时候。   周瞭眉梢一动,「哦」一声:“那你呢?”   “啊?”   周瞭走过去,目光深沉地看着思绪还在神游的莫若拙,在他身边坐下,问他:“那你对罗晹呢?”   这么半个月,没有人提起过那个人。哪怕没有莫若拙的指认,给罗暘定罪几乎不可能,他们也希望莫若拙可以耳聋眼瞎地只顾舔舐自己的伤口。   案情相关的事,周屿不想影响莫若拙,一个人担下了,周瞭一直陪着他,让他不那么怕见人,不用在夜里醒来冷汗阵阵。   只是周瞭渐渐在莫若拙长久的沉默中有了另一种可怕的猜测。   他们在保护自己的弟弟,莫若拙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另一个人呢?   当周瞭突然问他,他表情空白,说:“什么啊?”   “小莫,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他?”   莫若拙要否认,一开口,又没能出声。喉咙就像是哑了,被人拨了舌头,痛得不能言语。   “你还觉得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你们才不能在一起吗?”   “小莫,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   “你才多大,你的人生不属于他,也不能被他毁掉。你要真的振作起来,不要只是做给我们看。”   莫若拙也想过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然后他感受到周瞭眼中的痛心,就想回避这个话题,笑着低下头。   “莫若拙,人可以被驯养,难道爱也可以吗?”周瞭问他。   不是罗暘把莫若拙带回家,那就是命运安排给他美妙、合理的礼物,也不是莫若拙觉得自己心甘情愿,痛苦的回忆就会少一些。   他和罗暘之间,从来都不是罗暘不会道歉,不会改,而是罗暘不会明白。   就算是未来能有很多的钱,很多的道歉,他在莫若拙身上掠走的感情和尊严也再不能交还给他。   而莫若拙给予自己再多的安慰和欺骗,也不能让他人生堆积了阴影的那一层好过一点。   莫若拙愣住,膝盖上交握的手指捏紧泛白。   周瞭说:“你根本不爱他,明白了吗?”   忽然间,莫若拙在生命的阴影下低头,用手捂住眼睛,而过去的十六个月变成了指缝间的闪闪霜尘。   一周后,在冷格调的精装房内,无处不弥漫着没有人住过似的冷清阴晦,站在门口的私保已经悄无声息融入了纯黑的装甲门。   而一处房门紧闭的房间内,罗裕年高坐在沙发上,面露沉重,紧紧皱眉。   坐在他对面的罗暘清瘦了些,轮廓分明的脸上也有和私保争斗的伤痕。   ——要关住罗暘一个月,听上去很难。但也没有那么不容易做到,罗暘再怎么样都只是没有羽翼的男孩。   罗裕年哄过,呵过,更威胁过,效果几乎没有。   而这一个月,难缠的周屿让罗裕年这次来申的心情愠怒,他耐心不剩几许:   “Erick,他和他的家人在想办法让你坐牢,也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爷爷,我要见他。”   罗裕年没说好或不好,目光冷冷看着朝自己跪下的罗暘:“想要他的原谅?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太久没见到莫若拙,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吓到,晚上有没有怕黑睡不着,人有没有瘦。   罗暘抓了狂地想见他抱他吻他。   罗裕年问:“以你的性格,一开始就应该想过要怎么补偿他,对不对?那你想带着多少钱去见他?”   罗裕年把人看得太透,当罗暘脸上紧绷着沉默时,他直说:“你不想了?可是他愿意吗?其实解决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你一开始那么想的。”   罗暘瞳孔骤张,几乎马上说:“不行!”   不可以……   只是为什么不可以?   罗暘知道莫若拙是没有物欲的,很难吃的东西他都会干干净净吃完,住在很小的房子也会细心地打扫布置,不会觉得穿旧衣让自己在同学里特殊。   可以打工走很长的路吃很多苦,会大方告诉人他以后会自己赚很多钱,承诺给罗暘买很贵很漂亮的生日蛋糕……   可是罗暘一开始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就算是他了解这样的莫若拙,他依然用这种令人窒息的办法一次又一次加速他的绝望。   现在罗裕年用钱去侮辱莫若拙,他又在切齿痛恨什么呢?   罗裕年一直看着双膝跪地的罗暘,看他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那些贪玩贪淫的迷雾一扫而空,他一下就看见了罗暘炽热愤怒的焦点,眼色晦暗。   于心不忍般,罗裕年让他起来,然后让属下送进来一样东西。   等又只剩他们两人,罗裕年点开视频。   画面是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一张桌子,对坐着罗裕年和莫若拙。   莫若拙好似瘦了,又好像没有,穿着一件罗暘没见过的卫衣,露出指尖。   他看了眼放在一边的镜头,然后去看另一边,侧脸的白皮肤光润细腻,下巴有纤细的骨骼线条。   他的视线里是罗裕年准备的现金,桌上所有的保险箱打开,是一排排崭新鲜红的钞票。   莫若拙出神看着新鲜的钞票,当对面的罗裕年叫他时,他大而乌黑的眼瞳轻轻一动,看过去。   “小莫,你对Erick就没有一点特殊的感情吗?”罗裕年慈和说,“如果你喜欢他,我会担心,以后你可能会去找他。这对你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罗暘猜到了罗裕年为什么这么问,猛地站起来去盖上电脑。   但莫若拙冷漠的声音更快:“没有,我恨他,哪怕在他觉得我爱他时。”   罗裕年微微皱眉,看着红着眼睛僵站着的罗暘。   视频画面里,他已经示意手下把钱为他装起来。   扣保险箱的声音清脆地占据了整个画面,莫若拙看他们一一扣起来,轻声说:“谢谢。”   他们的主人强奸了他,现在他对他们说谢谢,所以莫若拙说完,就轻轻笑了。   画面也停在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上。   这不是罗暘印象中,或者说不是罗暘想要的温柔、清纯的莫若拙那个样子。   罗裕年合上罗暘死死盯着的屏幕,心平气和问他:“Erick,那么多钱,难道还不能买到一个人的灵魂吗?”   罗暘低头低沉狂笑,生得太好的五官狰狞,从额发到挺拔的鼻梁都有种冷玉般的质感,整个人像是碎冰合拢起来的。   好半天后,罗暘抬起头,手好像是在按着胸口那个会痛的地方,红着眼睛看着罗裕年,他的长辈眼中那种冷酷的运筹帷幄,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罗裕年都是这样告诉罗暘的。   钱可以做到一切。   罗暘心中有多少的不满,罗裕年就能给他成千上百倍的补偿。   罗仁锡没有沦娼陷赌,只是殴打小孩,被亏欠的罗暘住最贵的病房,有最贵的玩具,周围数不清的跟屁虫把他当文物一样照顾。   等罗暘长大,他性格乖戾霸道,一事无成,罗裕年依然包容他所有的想法,在他失去朋友时就对另一个玩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用大量钱财帮罗暘补漏。   罗暘曾经任何一次受伤、出祸、惹事,罗裕年都帮他搞定,甚至给他奖励。   游艇、飞机、跑车、房子……有这些昂贵的大玩具,罗暘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他也比任何人幸福。   所以这么多年,不管是安慰被拳打脚踢的小孩,还是宠溺玩世不恭的败家子,罗裕年的钱都可以弥补任何一段受创、孤单的时期。   罗裕年的钱是万能,现在罗裕年用他万能的钱买走了罗暘最喜欢的人。 chapter39   【「他还是爱你」】   历时两个月的举证,公诉方的物证脆弱,人证反悔,咄咄逼人的被告律师不仅一一击破,还当庭出示了罗暘的精神鉴定书。   最后法院以证据不足驳回了公诉方诉求,宣判无罪,并满足被告要求,让公诉方向他道歉。   坐在被告席上的罗暘全程一言不发,最后才看了看对面。   哪怕有罗裕年准备的性爱视频,只要周屿让莫若拙出来证明他们非自愿的关系,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但从始至终,莫若拙都没有出过面,疾恶如仇、疼惜弟弟的周屿也失去了对整件事的执着和意志力一般,平静地坐在法庭之中,面对判决表情只有一闪而过的嘲讽。   这一切好像都是罗裕年那些钱的功劳。   三千万,就堵住了周屿为弟弟讨一个公道的路,也让莫若拙再也不会出现在罗暘面前。   走出法院,骄阳灿烂,罗裕年心情也不错,对陪在身边的罗暘说:“Erick你要不要先去波士顿一段时间?”   罗暘的新学校是在那里的一所常春藤名校,出过多个经济学诺奖得主。而罗仁锡是那里的荣誉校友,罗裕年也是校董事之一。   面对这一规划,罗暘一如既往没有过多的感觉。   这两个月,他被安排的生活都索然无味。但不知道怎么了,以前那种带着飞车把这种人生撞得稀烂的疯狂念头都已经淡了。   他跟在罗裕年旁边,个子很高,听罗裕年说话时微微低下颈骨,下颌瘦削,长眉薄唇,在阳光下像苍白忧郁的美少年阿多尼斯,只是左边修长俊美的眉梢和耳骨,都有一排小银环,漫不经心低头时,这些叛逆、另类的装饰,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种从骨子里出来的冷漠。   罗裕年又说:“不用多想,你在那边就好生念书,有人照顾你。远离以前的朋友和生活,你觉得孤单,也不要学坏,那么远,出了事,爷爷也赶不过去。”   罗暘依然淡淡颔首。   罗裕年没着急从法院离开,边与罗暘说话,边在台阶下略略等了一会,等来从里面走出来的周屿等人,眼尾掠过一丝冷漠,漫不经心对罗暘说:“他们还欠你一份道歉。”   他带着罗暘站在那里的傲慢,像是他之前特意准备的那些现金,直观浅显地扇在人脸上。   听完那份稿子,捻捻落在手上温热的阳光,罗暘问:“他呢?”   平静了一上午的周屿目光凛冽看向他。   罗暘又问:“莫若拙呢?”   周屿被同僚绊住肩膀,嗤笑:“罗先生不会还想他来给你道歉吧?”   一直冷冰冰、置身事外的罗暘尤其在意自己的问题,往前一步,还未开口,就被一只苍老而有力度的手抓住手腕。   罗裕年客气又带着上位者的威势:“带少爷上车。”   转而对周瞭道,“周生,你是个好警察,我也相信你们一家都会说到做到。还请以后不要纠缠我的孙子。”   被两个私保、一个司机夹送着护上车,坐在罗裕年身边,罗暘在荒谬的笑意中回过头,看看在原地的那群人,又彻底没有了冷笑,回香港的飞机上一路都面无表情,心如死水。   在香港准备了几天,罗暘去波士顿的行程也最终确定。   不像上次那么大少爷排场,去求学的生活里没有罗暘习惯的佣工、司机、厨师,去波士顿的飞机上只有罗暘一个人,以及罗裕年最信任的私保团队。   罗暘没有什么行李可以带,也不用准备什么,临近出发仍在暗无天日的游戏室。   佣工小心敲门,告诉他郑二少找他。   “叼!你在哪里?现在才接电话?”   罗暘斜靠在窗前,衣领松垮地斜到一边,露出半边瘦削笔直的锁骨,声音懒散沙哑,和以前别无二致有着薄冰似的冷意,也一样惜字如金,说:“家。”   郑家凯问:“有没有事?”   “冇事。”   郑家凯说:“我来找你。”   很快,一辆迈凯伦开进罗家宽阔的车道,刚刚停稳,酷炫的黑金车门向上滑起,鼻梁上架着墨镜的郑家凯从引擎还未停止轰鸣的超跑上下来,问门口的佣工:“Erick呢?”   佣工为他引路,他又问:“他一直在家?多久了?”   从大陆回来,也有两周了。   可是郑家凯一点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他找他哥,也找香港警司,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郑家凯紧皱着眉,跟着佣工,在楼梯上见到单手插兜的罗暘,一愣,随即一步跨两级走上楼梯,一拳把人揍翻在地。   一旁的佣工马上要惊动屋里的安保系统,被罗暘厉声呵止:“下去!”   郑家凯提着罗暘衣领,看他的死样,举起来的第二拳砸在地毯上,用脏话骂了眼皮都不眨下的罗暘,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罗暘推开他,拇指摩擦刺痛的眼角,拍下垂头闷声的同伴。   郑家凯垂着头,压着一肚子的火和怕,跟在他身后走进他的房间。   就算在太平山顶,罗家也是地势最好的一个,光罗暘自己的房间就可以一览他家巨大的花园,也可以俯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繁华。   巨大的采光窗前,罗暘懒散地坐在一张单人椅上,一边倒酒,一边说:“新车很靓。”   “中意啊,送给你。”郑家凯问,“你们到底做乜事啊?”   罗暘没说话,往加冰的威士忌里扔了一片莱姆片,喝一口,看着酒杯说:“好饮喇。”   “我真系很担心你。”   罗暘喉咙咽下一口烈酒,说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   开口想提另一个人的话头被郑家凯生生咽下去。   ——罗暘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他也不想窥探罗暘在那边,在家发生了什么。   叹口气,郑家凯在他身边坐下,倒出一杯酒和他碰杯。   罗暘自然而然地问他什么时候去澳洲。   郑家凯早该去了,只是听说罗暘的爷爷回港了,想罗暘应该也在,他就返回,但也待不了两天。   说完他隐晦看眼罗暘:“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罗暘掐着酒杯,眼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好像是在思考他的这句话。   过了一会,他从桌上拿出一支烟,好像一口烟就咽下了刚才让他沉默的理由,只剩狠抽燃烧的青烟。   又是酒又是烟,郑家凯难以克制地想起那个和罗暘闹成这样的人。   有些话想说,但想到之前自己见到的莫若拙的样子,又觉得他们之间可能真的不是自己所看到的那样。   郑家凯说:“Erick,最近见过杜祈昀咩?他现在也被关在他家里。”   罗暘二指夹着烟送到嘴边,毫不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   罗暘轻笑,知道杜祈昀找到吴家妤,还是杜祈昀把他的事告诉罗裕年?   又抽了一口,烟雾缭绕在修长的指尖,火星明灭间罗暘伸出手去点烟灰。   “痴线喇!他说什么都要当警察的证人,还说自己在五月见到过莫若拙。”   罗暘的手顿在半空中,狭长的眼眸在烟雾后微眯。   他记得,杜祈昀在开庭那天没有出现。   郑家凯接着说,杜祈昀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他甚至都不联系他那对着急上火的父母,现在一回来,就被关在家里了。   说完,又看眼罗暘,心说,和你一样。   然后郑家凯缺德地说:“你心情这么烂,去找他出气好喇。”   食指将烟灰点进酒杯里,罗暘赶出含在嘴里的烟,薄唇似笑非笑,说:“好啊。”   当亲眼看到罗暘被两个彪形大汉护送着上车,副驾还坐上另一个私保,郑家凯才隐约感觉到这次罗暘可能真的闯下了什么祸事。   以罗暘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要是在这个时候杜祈昀真的惹到他了,事情恐怕就麻烦了。   毕竟杜家在香江也是有头有脸的,杜祈昀也是他名义上的干弟弟。   要是杜祈昀莫名其妙住院了,港媒第二天就能出现罗暘心狠手辣,小肚鸡肠,为毁掉自己的竞争者不择手段的小道新闻。   于是他亡羊补牢地提醒罗暘,不要下太重的手。   此时受人掣肘,处处受困的罗暘毫无诚意地点头。   杜家的大人不在,佣工也不敢拦下来自罗家的车。于是定制的防弹汽车长驱直入,罗暘也都在杜家坐下了,才有人通知楼上的杜祈昀。   杜祈昀双手插兜,看样子被关禁闭并不好受,带着一身酒气下来:“稀客,你爸放你出来了?”   “听说点事情。”罗暘滑着打火机,看着一闪一灭的火苗。   杜祈昀在他不远处坐下,露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过程中,脸色变化几下,最后懒洋洋地说:“哦,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当然是因为你的好爷爷。”   罗暘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从嘴里拿开,吞烟:“嗯,你一直都听他的话。”   杜祈昀盯着他,突然一讪:“Erick你知道的,我好恨你的,小时候,谁都让我去讨好你,有你在的地方,我就是个跟班马屁精。我受够了。”   “让我抓住那个机会,我怎么可能不利用,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你坐牢。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是,你有个好爷爷。我喜欢的女人被你玩了,他就把你喜欢的人交给我泄愤。”   杜祈昀一口气说完,疯疯癫癫地合起手掌一拍,“啪!所以啰,我回家了,你也安全了。”   诡异而漫长的安静中,在冬天不算冷的香港,杜祈昀又觉出一丝寒意。   罗暘手里的烟还在烧,他声音也是哑的,好似只是确认了一遍:“他来找过你?”   “是呀,莫若拙来找过我。是他求的我放过你。他还是很爱你,哭得那么可怜叫着你的名字,可是你会要我用过的东西吗?哈……呃!唔……”   罗暘从小是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小孩,会突然摔碎手里的游戏机,会一脚踹翻一张摆满易碎礼物的桌子,会打架飙车不要命烂玩,也会因为被人算计要亲手杀人。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杜祈昀这些都见过,本觉得不稀奇不会怕。但是每一次,罗暘眼中那种纠缠疯长的狠劲,都让人深深地感觉到死亡的恐惧。   整个杜家的佣工都围了过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救主。   这可是罗暘,每次来,连杜生和杜太都毕恭毕敬的罗暘,他爷爷的公司养活了三分之一的香江经济,他们的家人很多都是在为罗家打工、效力。   在将死的那一刻,杜祈昀灵魂出窍般看见了周围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些人心在想什么。   眼泪从通红的眼中流下,热热的,像是被罗暘掐出来的血。   在那一瞬间,他就要认命自己比不过……   “拉开他!”   一声厉喝,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像往撒了一把米的空地上追逐的鸡群,扑上去,三个男性佣工才把从脖子到脸都暴起青筋的罗暘拉起来。   刚刚从宴会赶回来的罗裕年走过去,一巴掌扇在像头愤怒狮子,难以控制的罗暘脸上,冷声问:“清醒了吗?”   罗暘头微偏,半晌后,嘴角痛苦地痉挛,扯不出半个笑容:“爷爷你都做了什么?”   罗裕年微微皱眉,再看被殴打得不成人样,两个人搀扶起来的杜祈昀,什么都明白了。   “我就知道,不可能,你逼他!”   莫若拙不可能不爱他,就算罗暘满身怀疑,拥有着强烈到让人不安的感情需求,莫若拙都还是大方满足了他,不是因为莫若拙予人美好的善良,是莫若拙爱他!   “我是说,过去的一年,我遇到的唯一的,也是喜欢的好运,是你。”   “罗晹,别这么对我。”   「你不能这样」「你要改」「你在进步」「你要陪我」……   罗暘疯了一样要和他对峙:“你对他做了什么?!”   冲动的行为刚刚出现,他就被罗裕年身边寸步不离的私保踹中膝盖,「咚」地跪在地上。   罗裕年眉宇微不可察地一皱,不与他计较:“你要是不问,这些本来不用告诉你,你也不用这么早知道,你以为的感情就值那么点钱。Erick你应该想,哪里有不顾一切的感情?是我的钱让他这么做。”   钱就可以办到一切,颠倒是非黑白,翻云覆雨,让警察低头,让胆小鬼跌跌撞撞,奋不顾身,也让少年好像大雨中的困兽,悲嚎大不过老天的雷声。   在这种惊人的巨大痛苦中,罗暘好像站不起来了。   但有人来扶他时,被他一把打开。   在痛苦的经验中学得了什么,罗暘与自己坦然镇静的长辈触目惊心地对视。   罗裕年居高临下的,神情深不可测的脸好像隔着高高的云端,手握巨大的权柄:   “你现在就为了一段感情,想要杀人,可以。可是,Erick啊,人命也是要钱的。   爷爷都七十岁了,你觉得爷爷能等几年?能帮你几年?在爷爷还能看着你的时候,爷爷会不遗余力培养你。爷爷觉得挡路的人都帮你清扫干净,你不能怪爷爷狠心,也不要让爷爷失望。” chapter40   【有些真心未曾错付】   2018年新年伊始,申市湿答答、灰蒙蒙的冬天如天气预报所说迎来十年来最大降雪,凝脂一般的积雪堆在花坛、屋顶,路上行人瘦长的影子在冷霜中模糊不清。   穿得像颗球的莫若拙正小心谨慎走在偶有薄冰的路上。   他今天刚出院,偏偏运气不好,遇到十年难遇的雪景,从城东到城西,去郊区登山看雪的汽车像是密密麻麻的小齿轮填在绕城高速。   街上叫不到车,于是没有父母亲属,身体不健康,遭遇成谜的莫若拙告别医生后,在街边像个孤僻寒酸的小老头,形只影单地往家走。   走了不长的距离就让他负重的身体运动量超负荷,觉得不适就谨记医生的要求,乖乖停在路边,稍微扶着腰休息了下,呵出的白雾凝在剔透泛红的鼻尖,黑白分明的双眼看着街边跑过的小车,逸散的蒸汽,最后又看腰部宽松蓬软的羽绒服。   有点奇怪。   乌黑眼睫毛下的眼珠狐疑地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只是突然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莫若拙重新出发时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站在回家的电梯里,莫若拙又在暗自懊恼。   他的情绪总是这样忽高忽低。   住院的时候特别想有人帮他,或者陪他说话,现在又只想一个人待着,不要遇见任何一双会发现自己的眼睛。   叮——   莫若拙边走出电梯,边用摘掉手套的那只手去拿钥匙,忽然发现家门口站着个人。   ——修长瘦高,穿着运动套衫,手臂肩背有专业运动员发达的肌肉和挺拔的气质。   “去哪里了?”周瞭收起手机,目光有些模糊,站在原地说周屿昨天出外勤就来过,但莫若拙正好在外面散步。   莫若拙打开门说:“去看医生,有点发烧。”   “怎么样?”   已经退烧的莫若拙回头,说:“好多了。”   然后在心中暗暗计较了下彼此好像又拉开的身高,嘴角微弱地,也不怎么高兴地抿了下:“医生都说我身体好结实。”   周瞭这才看他一眼。   莫若拙声音有朝气地问他:“锦心呢?”   “下午过来。”   “你怎么不接她?”   周瞭说:“我和她还不是那么接来接去的关系。”   一开始周瞭就不想和方锦心怎么样。   不接触也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况且她还是方程修的女儿。   除了见莫若拙之外,方锦心也单独联系过他几次,每次都被敷衍后就没有那么热情。   这次放假,他才和方锦心又联系上,约好今天晚上来莫若拙家吃顿饭。   要不是今天早就和方锦心约好,他可能还不会来见莫若拙。   见莫若拙回房间换衣服,周瞭把拎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才回头看看莫若拙的新家。   在他的新家里,莫若拙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认真生活,房子面积和原来差不多,一卫一厨两卧,其中有一扇门周瞭从来没看他打开过。   周瞭以前猜想,应该是放着莫婵的遗物。   但又不全是。   周瞭站在那扇门前,听到莫若拙走出来的脚步声,便回头。   莫若拙回房间换了一件宽松的毛衣,细胳膊薄肩膀,看着还是很瘦。   而下巴尖看着是圆了,一张脸又白又肿,好像是胖了不少,就是小脸瓦白,好似在生什么严重的病,看到周瞭站在那里,神色有些紧张。   周瞭也在这种对视中,再一次清晰感到沉重的、荒谬的现实。   之前医生建议给病人一个清净的过渡时期。   他和周屿都尽量不打扰他,也答应莫若拙卖掉原来的房子,找这么远的地方租房子。   小区内环境好,物业管理周到,周围基础设施齐全,附近就有个小学,离警察分局很近,不用担心氛围和治安。   莫若拙精打细算地表示,以那种价位的房租找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他运气很好。   不过他的新家位置不那么好,离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区有从东到西的距离,周屿他们去看他,都要在高架上开近一个小时。   还有一件让人难以放心的是莫若拙头脑里也有他自己的小世界,从初中开始觉醒,在莫若拙不顺利的人生中,存放了很多不幸和辛苦,也酝酿着出人意料的决定。   也因为莫若拙平时太听话,周瞭对他的叛逆往事记忆犹新。   在十二三岁最需要双亲陪伴的时候,觉得被人不闻不问的莫若拙在台球室学会了抽烟,和人赌球,还打得不错,那时候买烟的钱就是那么来的。   而在他刚搬出来的前两个月,周屿就发现莫若拙又开始和人赌台球。   莫若拙表示,只是出去散步,顺便赚一天的生活费。   好在也没在他家找到烟、酒之类的,被周屿要求后,莫若拙就没再去赚他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费。   周屿这个粗枝大叶的马大哈,根本没发现莫若拙这些行为背后的异常,也永远想不到命运还在莫若拙身体里留下了如此可怕的灾难。   “谈谈吧。”   莫若拙配合点点头,坐在他对面,挺着腰,认真听周瞭问自己:“什么时候的事?”   莫若拙尴尬地说:“我不知道。”   周瞭想了几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莫若拙迟钝沉重的回答,再这样交流也都没有了意义,更来不及。   周瞭沉默的时候,莫若拙小心撕开了自己买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白包子一样的脸轻轻在鼓动。   早上办理出院手续,只喝了豆浆,他现在又忍不了饿。怕周瞭骂他,他动静很小地动着嘴。   周瞭看他可怜的样子,好几次,忍了忍,压低声音问他:“以后你拿什么养他?你卖房子的钱能用多久?你自己就没有用钱的地方吗?没钱了怎么办?打台球赚钱吗?”   说完周瞭就更觉得莫若拙疯了,他的病还没有好。   周瞭的音量高了几分:“那些钱够买几块面包?以后你只能买一块面包的时候,是饿死你,还是饿死他?”   莫若拙咽下嘴里的东西,没再继续吃,把面包拿在手里捏了捏,说:“要是真的只买得起一个面包,我就都给他,自己出去赚钱。”   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些:“你说的我也都想过,可是、可是……周瞭,我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我……”   该如何述说,他的整个人生才不会如此可怜可笑?   他就是一个被抛弃,也不被期待的孩子。从出生到遇到莫婵之前,在这个世界上形如孤儿。现在让他做一个冷酷的人,他做不到。   最后就着眼泪把剩下的面包吃完,莫若拙在膝盖上放一个抱枕坐在沙发上发呆。   等腰没有那么疼了,他才注意到还没有给周瞭倒一杯水。   不灵活的起身动作被周瞭看到,周瞭按住他,说:“我自己来。”   周瞭去烧了半个小时的水,端着两杯水回来时,莫若拙因为腰痛,正绕着沙发散步。   等周瞭坐下,他也坐下,要配合着继续这场没有进展、没有办法的谈话。   只是他支撑不住之前的样子,垫了一个垫子在腰后,才好受一点。   周瞭平静了很多,看他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眉心紧皱:“一直这么难受吗?”   莫若拙靠着垫子,也拿了一个抱枕挡着:“不是。只是我是男生,就会多一点这种感觉吧。”   无法知道有多少真假,周瞭没再多问,把水杯递给他,也把钱包里的一张卡拿出来:“里面是我这两年存的。”   莫若拙看看他,周瞭说:“没多少。养孩子很费钱的,这个只够他几个月纸尿裤的。”   莫若拙笑起来,笑出尖尖的下颌,收下他的心意,说:“以后他结婚,你就不用给红包了。”   看莫若拙一本正经的样子,周瞭勉强扯了下嘴角:“多的你不要,这么点就收着,笨不笨啊你。”   莫若拙指尖对着银行卡的边角摩擦,嘀咕:“又不一样。”   周瞭突然问:“莫若拙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周瞭又问:“值得吗?”   莫若拙低垂着眼睫毛,想了想。   局外人是不能评价一段感情有没有被浪费,又值不值得的。他和罗暘之间总有一些真心未曾错付。   或许吧。   他轻声说:“什么喜不喜欢。和谁都没有关系。”   再难以接受,事情开了一个口,后面的事也没有周瞭想的那么不能面对,不能解决。   商量了一些必须面对的问题,看莫若拙精神不济,周瞭给他熬了晚上的鱼汤,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莫若拙送他到门口,又突然叫住他:“周瞭,对不起。”   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但是他的生活已经乱七八糟,充满伤人、伤己的暗疮,他默默地忍受了一切,也没有起到让痛苦少一点的作用。   周瞭看着在门里脸色青白的莫若拙:“你没有错。”   从莫若拙家里离开,周瞭仍在想自己的话有没有安慰到他,这商量了的一下午有没有让莫若拙少一点不安和焦虑。   “周瞭!”呵出白雾的方锦心突然出现在眼前,周瞭一愣。   方锦心在车上就看到了周瞭,双腿笔直,戴着衫帽走在冷风中,像她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的男主角。   “你下来接我吗?”方锦心飞快看过他的脸,声音清脆,带着笑,“我们上去找小莫吃火锅吧。”   “不用。”周瞭突然握住她的手,糙糙的,而手上冰冻的触感从方锦心手上沁到了心里。   “为什么?”方锦心的心跳不由自主乱了节拍,假装自然地皱起眉,“是小莫怎么了吗?”   “没事,休息了。”   方锦心有些失望,她有一段时间没见莫若拙,她一直没有勇气单独面对莫若拙:“那我们今天就不能一起吃饭了。”   周瞭打量着方锦心,忽然想起那些对莫若拙不闻不问,甚至心安理得的人,他们当中谁会想到无依无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残忍冷酷的事情而哭泣的莫若拙呢?   而作为父亲,方程修用他换钱还债的时候,有想过莫若拙以后的人生吗?   周瞭握着方锦心的手好像忘记了松开,说:“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吃好了。”   方锦心脸上有些热,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拿走,然后拿出自己的手套:“周瞭你手都冻僵了,戴这个。”   周瞭目光落在她水葱一样的手指上,养尊处优,一点苦都没吃过,寒风里指尖风一吹就冻得素白。   从她手里接过小巧的女士手套,周瞭将其戴在方锦心手上,对着方锦心笑,心中又在冷笑,觉得命运神奇,也觉得命运真的是个贱人。 chapter41   【「莫宁莫宁」】   两场强降雪后,波士顿所有学校停课,路面清扫出的积雪有半人高,罗暘在路上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车祸,撞毁了一辆车,自己断了一条胳膊和几根肋骨。   起因是罗暘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想起,过几天是莫婵的忌辰。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替莫若拙去看看她。   但今年不需要了。   可是又在那一瞬间,好像所有往事凝聚而成的一个尖梢,突然开始震动,带起想见一个人而火急火燎的痛。   后来在车祸中断掉的肋骨也在隐隐作痛时,都像是因为想莫若拙而超负荷的心脏的后遗症。   罗暘还梦到了莫若拙,一丝不挂的莫若拙。刚刚洗过澡,下半身裹在银色的绸缎中,像条优雅的美人鱼,又像雪堆,在他怀里簌簌抖着,在融化。   罗暘按住他扭动的手腕,不想弄疼他,实际上把他弄得很痛。   吻在他美丽的黑眼睛、秀气的鼻尖上,舔他的嘴唇,像是在吃一种红色糖果。   “Erick。”   被人从春梦里吵醒,罗暘两道形状凌厉好看的长眉下压着,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   席砚对带着起床气的大少爷,无辜晃晃手里的文件:“罗董走了,留了句话,还有这个。”   听完罗裕年的交代,罗暘嘴角意味不明地一扬。   席砚坐在一边,单手撑着脸看他拆开文件袋,也在等着看他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变化。   作为罗暘的医生,席砚当然知道文件里面是关于罗暘突然想见的那个人,还有别人回归正常的新生活的资料。   这是罗裕年害怕再有一次罗暘直接用法拉利撞开拦路车的情况,特意留给他看的。   文件袋里倒出几张照片,拍摄日期很新鲜,于正在准备新年的国内,几张暗角中偷拍的照片里都能看出街上流光溢彩的热闹。   而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冬天手脚冰凉的莫若拙穿得很保暖,也很孩子气,帽子围巾长羽绒服,走在有身高差距的周瞭身边,不太能分辨出性别。   于是大方地和周瞭在街上情难自禁地拥抱,和周瞭紧紧牵着手相视一笑。   罗暘眼睛都不眨,随手就把照片扔进熊熊燃烧的壁炉,好像那张被火舌舔舐成灰烬的脸,不是那个他拼了命也想要见的人。   他想要莫若拙和他一样,心已经腐烂。可是被伤害过的莫若拙牢牢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席砚刚想说话,罗暘横去一眼,冷冷地让他滚。   席砚耸耸肩,表示习惯了他的大少爷脾气,问:“那个男生,是不是对你来说不一样?我看你的资料上——”   罗暘收放情绪的本领越来越强,漫不经心地打断他:“别分析我。”   罗仁锡为他安排心理医生,换来换去,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把不比他大几岁,清俊白皙的席砚安排在他身边。   席砚也不像个正经的心理医生,患者不配合也不在意,剩余的治疗时间就坐在沙发上看手边的一本书,也不介意罗暘的二手烟。   而罗暘看窗外被厚重的大雪覆盖的街道房屋,想起那几张日期新鲜的相片里申市也是下了雪。   之前他把数量稀少的照片看了几次,浑身的血液都像是长了眼睛,都在看他想得心脏都痛了的莫若拙,也是说恨他的莫若拙。   他不仅记得那些照片里莫若拙和别人的亲密,也发现原来没有一尘不染回家的路,下雪回家的路,被很多人走过,并不好看,地上都是湿泞的脚印,看不出是谁的,又在走向哪个方向。   席砚看了眼表,抬起头,看到罗暘看着窗外,少见地在出神。   这种样子倒是第一次见。   他之前听闻过罗暘的一些半真半假的新闻,后来受罗家所托,才从罗家准备的资料里了解到他本人一二。   但真的见到罗暘本人,又发现,还是不一样。也难怪罗裕年如此纵容他,罗暘就是他的翻版,聪明狡猾,不择手段,又有隐忍的耐心。   在为他做过的多次治疗里。作为心理医生的席砚从未在问题里看清过罗暘。   欣赏了一会美少年吸烟,这期间也不知道罗暘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都没像以前一样傲慢自负地让人滚。   “Erick,我看到一段有意思的话。”   席砚在书里找到那段话,念出声。   念完一段话,席砚又好似处于医生的立场,问:“你见过你母亲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又被人算计过,性交对你来说,应该是后者,而你如此痴迷那个男孩。”   抽烟很性感的罗暘也貌若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是你的冲动,还是你的救赎?”   罗暘玩味地重复他说的两个词,忽然眉梢轻挑,目光邪肆幽微,噙着寡淡的笑看过来,声音像刚刚抖落,有烫人余热的烟灰,挑动人最隐蔽、最敏感的一根弦:“所以,你想要试试?”   不舒服的一夜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活动酸胀的手脚,要起身时感到一阵让人难受的头晕。   好半天才有力气坐起来的莫若拙孩子气地用食指点了点肚皮里的罪魁祸首,又看外面灰蒙蒙的早晨,担心地细语:“莫宁,你要快快地、健康地长大啊。”   等身体的不良反应彻底过去,莫若拙坐得手脚都酸胀得厉害,白皙的脚掌在冰凉的地板摸索了一会才踩到拖鞋,然后慢吞吞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房间,脚步像只笨企鹅。   站在窗前喝上一杯热水,他感觉好了很多,对着阳光,他捧着自己鼓鼓的小腹,饱含希望地重新打了一个招呼说:“莫宁莫宁,早上好呀。”   在这种孤单的时候,他叫自己孩子的名字,就好像有人在说:“早安,莫若拙。”   三年后。   幼儿园粉红小一班的春节晚会,舞台上是家长的压轴表演,一群穿橙色制服的小萝卜丁排排坐,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在舒服的暖气里,把毛衣穿得鼓鼓囊囊的小胖子抱着小手,好听的背景音当成了催眠曲,两只小手捏着最喜欢的霸王龙玩具,坐在小板凳上点着头瞌睡。   一个扎漂亮丸子头,脸像小苹果的小朋友凑近他,压低了小奶音:“知道恐龙为什么灭绝了吗?因为手太短,不给我爸爸鼓掌。” chapter42   【霸总和甜妈】   粉红小一班的演出顺利结束,全班二十一个小朋友没有一个走神、打瞌睡、哭闹,演出结束也没有冲上台找父母,坐在小板凳上,拍着小手整齐鼓掌。   老师在致辞时,莫若拙捏捏微微汗湿的手心,往台下一找,看到端正坐在位置上的女儿,两只短短的小胳膊举到头顶对他拢颗心,小脑袋可爱地左右摇晃。   作为家长代表的莫若拙站在台上忍着羞耻,双手指尖在头顶点了点。   莫宁又马上花托手,捧着下巴,咧开小嘴巴发射爱心。   莫若拙花托手捧脸回应,然后飞快对停不下来的甜心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最后发言时,脸红得更厉害。   莫若拙是每次都参加幼儿园活动的父亲。因为好看,也因为莫宁,他在小朋友那里人气很高。   落幕时,被一群矮脚兔一样的小崽子围着。“爸爸!”肉乎乎的小胖孩抱住他的小腿,没睡醒的眼睛在他裤子上蹭。   有人带头,其他小崽子也奇奇怪怪地跟着叫他:“爸爸!”   “爸爸!”   “抱抱,抱。”   莫若拙弯腰去抱小孩,腰身很细,肩背也薄,有种单薄的青涩感,抱着小孩也没有成熟到哪里去,像邻家温柔好看的小哥哥,被围着叫「爸爸」脸还红了。   等被野生爸爸举一举,二十个小朋友才心满意足和父母牵着手离开。   教室里没剩谁,莫若拙拿着羽绒小外套给大腿上的莫宁穿上,系好牛角扣,戴小手套,整理围巾,轻声细语问她:“莫宁,我刚刚抱其他小朋友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   他看到莫宁刚开始还蹦蹦跳跳围着自己,后来就特别冷酷地站在原地。   “有一点。”莫宁心口不一地高高嘟起嘴巴。   莫若拙说:“他们的爸爸也抱过你。”   这是莫宁上学的第一学期,她还在刚刚学习交朋友。平时她会在书包里塞好看的贴纸和糖果,喜欢的书也会带去和人一起看,是个很sweet的小宝贝。   就是占有欲很强。   莫若拙了解她平时的大方是因为她愿意给,有人擅自碰她的东西,她心里会生气。   所以莫宁还是不高兴地说:“不一样,爸爸不能分享。”   她还小声在莫若拙耳边说,“他们的爸爸都没有你好,我的爸爸最好,你好看好可爱,不能给别人。”   莫若拙被她哄得找不到北,在她脸上左右亲了,又细心地在她娇嫩的脸上抹又甜又软的宝宝霜,要抱着她出门,莫宁摇头,跺跺小小靴子:“爸爸腰会受伤。”   然后用戴上小手套都握不起来的短手指捏住他白皙的手指,和慈祥看着他们笑的老师挥手。   走出小一班,站在其他班级门口的老师和来来往往的家长和莫宁打招呼。   幼儿园的人几乎都认识她,不单单是因为她聪明,还因为她漂亮。   刚出生的时候,奶乎乎的小不点,就能看出标准的尖下巴和好看的下颌线,瘦窄的鼻梁分割出好看的比例,眼睛长而深,有未来剑眉星目的影子。尤其小嘴巴形状很美,像光屁股的丘比特手里的那把小弓。   在一群皱巴巴,红红的,像小猴子的新生儿里,不只是家长自己觉得,连医生护士都说他们莫宁就是最好看的。这样的骨相和底子,不难想象以后会有多漂亮了。   本来怄得像只喷火龙的周屿,见到莫宁也没有话了,开始早早担心以后没有人配得上她,她一个都看不上。   而且莫宁不爱哭,情绪特别稳定,吃了睡,醒了哼两句,屁股干净了就接着吃。   好像很想活下来。不到一个月,就不像一个早产儿,乌溜溜的眼睛转得特别机灵。   被莫若拙抱在怀里,还会自动往他胸前拱,口水弄湿他的衣服,不能分辨光影的大眼睛就对一脸尴尬无措的莫若拙弯起来,笑出粉嫩的牙龈。   有一张从小就会哄人开心的小脸蛋,语言天赋出奇地高,八九个月就跟着电视剧学会了说第一个词。把她送到了现在的双语幼儿园才一学期,莫宁的词汇量就与日俱增,说话很可爱。   现在莫宁是幼儿园的小明星——园长都找过莫若拙,想要把莫宁的照片放网站当广告。   回家的路上,莫若拙蹲下来给她系松开的鞋带。莫宁脱了手套,用嫩嫩的手心摸他的脸,一下一下地摸。   “不冷吗?”   莫宁摇头:“滑滑的。”   莫若拙笑笑,把她的手套重新戴上。   也在等车的路人问:“好漂亮的小美女,你是她的哥哥吗?”   经常被人这么问,莫若拙还没有回答,莫宁就捏着莫若拙的下巴转过去展示:“是我的爸爸。”   “你好年轻。看着不像。”   莫若拙笑笑,又把莫宁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看了看她的小脸蛋。   莫宁从眼睛、鼻子、嘴唇都找不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大概不说话的时候有点清秀的神韵,以及,那时候为了安慰身体虚弱、情绪低落的莫若拙,周瞭苦找一番才找到的一点相似。   “小莫她这里像你。”   周瞭低下手臂,向伸脖子过来的莫若拙展示小宝贝发际线中间那个小尖簇,这个美人尖,在同一个位置,莫若拙也有。   莫若拙闷闷问:“她会长变的吧?”   “对,现在才出生,长开就不一样了。”周瞭马上就说,“还这么小,看不出什么。慢慢就能看出像你了,你的女儿,不像你像谁。”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三个春去秋来,莫宁除了越来越标致的和莫若拙无关的美貌,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个性——记仇且腹黑。   七八个月刚刚学走路的时候,没扶稳沙发,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然后被莫若拙看见她自己爬起来后,咬着沙发不松口,在沙发上留下一圈口水印。   一岁时能颤巍巍走路时,上午周瞭在她头上摔个包,下午她路过浇花的周瞭,伸出小jiojio踹在周瞭屁股上,周瞭回过头,啪,给他一巴掌。   再大一点,就是在幼儿园,她交了很多的朋友,也成了他们小一班的leader,身边总是跟着一群人,男女通吃,左手一个小男友,右手一个小闺密,带他们回家玩,等他们当中有人的哥哥、姐姐来他们家补习社补习,她就带新的小朋友来家里玩……   周瞭说她简直是小妖精转世,又疼她得很,知道他们幼儿园放假了,已经打电话催莫若拙送她过去玩。   终于不用上学,在餐桌上吃着莫若拙准备的宝宝餐,戴着围嘴的莫宁兴奋且贪心地表示她要先去大爹爹家住几天,再去小爹爹家住几天。   莫若拙笑眯眯看着女儿,看她掰着短短的手指头在算的是要大爹爹开车带自己去哪里玩,又要小爹爹买几个小蛋糕、几条小裙子。   算下来,十个小手指头都不够用。   他好奇问:“宁宁不陪陪我吗?”   莫宁狡猾地对他眨眨眼:“宁宁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啊——”   莫若拙皱着脸吃完莫宁喂来的辅食,几勺过后,莫宁开心地表示自己都吃完了,扭着屁股问:“爸爸,宁宁可以吃一个冰淇淋吗?”   他洗碗的时候,莫宁就在背后坐在自己的兔兔凳上,腿上盖一张小毯子,手上拿着一盒冰淇淋——   去幼儿园读书前,莫宁就要求了放假了爸爸要奖励自己一盒冰淇淋。   三个月前的事,她不仅记得,还很坚强和贪心。哪怕冰淇淋冰得吃一口就要打冷战,她也还在努力地挖着。   等莫若拙去看,她毛衣下的小肚子都冰了。担心她会生病,莫若拙就把剩下的半盒从她手里扣走。   莫若拙打扫卫生的时候,莫宁跟在他身后问:“为什么冰淇淋没有夏天好吃了?”   “为什么呢?”莫若拙分神与她说话。   莫宁嘀嘀咕咕一会,她没想明白,让莫若拙夏天的时候再给她买,她那时候尝尝说不定就知道了,然后一锤子买卖地跑开:“爸爸我帮你浇花。”   蹲着观察一会盆景,她又去收拾自己的书包,装得鼓鼓的,背上肩膀就坠到屁股下。   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兴奋地向莫若拙展示给大爹爹他们准备了什么礼物。   这样玩了一会,不到七点,她的电量就告急,洗澡的时候都昏昏欲睡,被莫若拙抱着回小床上,睡前故事都没听,就闭上了浓密的眼睫毛。   莫若拙给她盖被子,她动着小嘴巴,说梦话嘟囔:“爸爸不上学了好像也没有特别好。”   “爸爸,明天我不想去找大爹爹了。”   “爸爸我开始想你了,我明天要陪着你,从白天到晚上。”   莫若拙失笑,离开前吻了吻她的额头:“晚安宁宁。”   同一时区,不同纬度,热带的气旋下,香港的冬天并不冷,今晚的一场晚宴,政要名流悉数到场,还有当红的影星,酒店门口香车美人衣香鬓影,好似一夜回春。   罗氏的小少爷罗暘也第一次让摄像头拍到一张模糊的正脸。   周围近一米九的保镖人墙拥簇中,身边有明丽娇娆的印尼烟草大王的千金,本人身姿挺拔修长,气场稳练。   这和曾经飙车、烂玩的阴郁阔少不太一样,只有模糊照片上剑眉狭长,仍有几分年少时的桀骜不驯。   一瞬间,一种声音席卷了香江名利场,所有人都在说:“是他吗?是他吗?” chapter43   【习惯了】   时隔四年,罗暘再一次在集团尾牙宴上现身,象征着罗氏第三代的继承人正式登场了。   关于罗暘这个狂少的过去,有很多荒唐的版本。但这次,他正式出现在媒体面前,是他拿下了欧洲那边的5G牌照。   难说罗暘自己年轻的公司拿下欧洲那边的5G牌照,和他背后资金雄厚、势力盘根错节的家族有没有关系。   但是人生起点向来没有道理的。   他的父亲罗仁锡年轻时,在商场起起落落,每次都让罗裕年接盘擦屁股,赔掉他老爸不知道多少钱。   而这次罗暘在商场上的第一步,面对记者问是不是也给罗暘准备了十几个亿,罗裕年豁达大笑着说:“那是比这个多得多。”   然后在晚宴上,他控股的三家公司都宣布投资罗暘的大玩具。   整个晚宴,无需任何风向标,神色高傲的罗暘再次成为social的中心。   不似以前玩世不恭的二世祖,罗暘喜怒无常的本事更甚。   和杜祈昀一家站在一起拍合照时,他主动问起杜祈昀在做什么。   杜祈昀还在上学,客气说:“Erick你这几年好忙,好少能见到你。”   周围在调整站位,罗暘不着急站到罗裕年身边,淡淡说:“是呀,好忙。”   杜祈昀嘴角微挑。他当然知道罗暘在忙什么,又久不出现是因为什么。   罗裕年对罗暘的管教虽然迟了几年,但尤为严厉。   罗暘在国外的几年,其实不过是被软禁。他连护照都捏在罗裕年的手里,身边的人也都是罗裕年的属下。   不可一世的罗暘现在就是只套了根狗链子的狼狗,看着凶悍,却哪里都咬不到。   被狠狠挫了锐气,现在也没有以前嚣张。   真可怜。   杜祈昀容易被名利闪到短路的母亲远看两人在客气交流,走来说:“Erick赚那么多钱做什么?不中意你爷爷给你的那一份?”   “都要。”罗暘削薄的唇不掩贪婪地一笑,“就是喜欢赚钱。”   杜祈昀冷淡笑笑:“是吗?”   那边正请罗暘过去站位,罗暘便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单手理了理领带,漫不经心说:“是呀。Aiden你知道要多少钱才够买一条人命吗?”   杜祈昀后背一凛。   “就是让一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死得干干净净,他的父母,他的朋友,认识他的每一个人都当他不存在。好像光是很多钱也不够。”   罗暘撩起眼皮,眼角邪气的黑色小痣也跟着一动。他看向面色僵硬的杜家母子,眼中有一种和年少一致的冰冷阴鸷,忽而又消散,表情高傲自矜地从人面前走过,带起的冷风扇在人脸上,也让人从尾椎骨升起一阵不寒而栗。   拍完合照,罗家三个主人乘三辆车分别离开,回太平山顶的罗宅。   罗裕年先到家,等在客厅,专门问起罗暘:“Marisa还在香港陪你?”   “回家了。”罗暘单手松开领带,懒洋洋地说,“爷爷,她不是我的伴。”   罗裕年微微皱眉,这时门口有佣工向罗仁锡问好:“罗生。”   晚回来几分钟的罗仁锡走进客厅,看他们在谈话,对几年未见的罗暘没有话要交代。但有事找罗裕年,坐在一旁,翘着腿翻看膝盖上的杂志。   罗裕年问:“后面的工作怎么安排?”   “要去见见内陆的运营商。”   罗裕年看他一眼:“席砚陪你去?”   “嗯,习惯他了,不想再换医生。”   罗仁锡看着杂志,嘴角似笑非笑,罗裕年目光沉沉扫去一眼。   他知道席砚,家里是澳门葡籍望族,有故交,也有生意上的来往,不会出问题。   但他罗裕年就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对某些事情更介意。   香江巨富之家,哪一个不是多子多孙,人丁兴旺?   就有传媒说罗家隆旺的生意,罗裕年活这么久,赚这么多钱,就是用罗裕年两个儿子,以及子子孙孙的阳寿换来的。   这是罗裕年最心痛的事。   这几年眼见罗暘心思收敛都用在赚钱上,从大二就开始弄他的公司,罗裕年也投钱让他玩,对很多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氏的新老三代在客厅里交流了些集团内部的事情,罗裕年要单独交代些事情,上楼之前,把罗仁锡也叫走。   在楼上没有待多久,还有约会的罗仁锡换了一身衣服下来,看到罗暘单手插兜站在外面吸烟,薄薄的青烟从双唇间流散。   他走过去,看看罗暘,提点他:“Erick,刚才你爷爷的意思是要催你,只要你定下来,有个孩子,让爷爷开心一下,以后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爷爷都不会管你。”   在罗暘无所事事的年少时期,他对罗暘的期待不过就这一个,现在罗暘好似玩够了,罗仁锡依然嘲讽地对他只有这一个期望。   罗暘近年沉敛了很多,没过多的表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逆骨。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罗仁锡的汽车开走,含着烟深抽一口,抬头对香港久违的夜空笑笑。   城市的人造光映亮了半边天,莫若拙靠在窗前,喝完一杯浓浓的苦咖啡,又没忍住抽起电子烟,尼古丁入肺,才压下去咚咚的心跳声。然后他就舍不得一样,把没抽两口的电子烟收回去。   这是他最后一支电子烟,因为之前莫宁以为这是放在抽屉里的糖果,差点就要含一口,莫若拙就下决心要把烟戒掉。   休息了这几分钟,莫若拙又要开始剪辑网课视频,注意到手机上的消息,苍白的脸微微一皱,起身披件衣服出门。   不算晚,但也不早,九点半了,方程修和方锦荣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   身高相差无几的父子俩看眼等在门口的莫若拙,眼中的神色也相似。   莫若拙礼貌笑笑,请两人进来。   这两年,他和方家的关系不冷不热,方程修没有那么讨厌他。但也不是喜欢他,莫若拙也不是缺爱缺钱的小孩,不会再去讨嫌。   没有必要,他们一般都不见面。就连方程修回国四年的大儿子——方锦荣,他也只见过三四面。   今晚他们父子一起过来,是因为给方锦心打的电话里,她说自己今年也不回家。   方程修说也不是想突然来打扰他,只是锦心的妈妈身体不好,听到锦心说今年也不想回家,身体就不是很舒服。   “你帮我劝劝锦心。”   就像小时候很多事都不说破,莫若拙听完就明白方太太真正想要的是让他给方锦心道歉。   他也像小时候迟钝又不机灵,干巴巴地说:“她可能真的有事。”   方程修一直对他都没什么耐心:“小莫是不是在怪我?可是锦心没有对不起你。实话跟你说,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周家那个小子的!”   莫若拙嘴角轻轻一撇,说:“他们的事我不了解,但周瞭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小动作被抓到,一只手忽然掐着他下巴抬起来。   方锦荣,昼锦之荣,方程修给予厚望的儿子,从小在外求学,四年前才回国,高大英俊,莫若拙见过几次。   对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进屋冷冷打量他的家,现在居高临下看他。   莫若拙模样清秀,有点像方程修,更多的是像他不要脸的母亲,苍白纤细,像个被人玩坏的男娼。   小时候不学好,学人攀权附贵,使下作的手段什么都没有捞到,还颜面无存。   现在一个学历只有高中,经历还乱七八糟的人,有人愿意请他当老师?不是方程修暗中接济,他都养不活自己,还住得了这种地方?   “你是什么东西,还心安理得坐在这里,替人狡辩?锦心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一点一点的委屈。你凭什么?”   方锦荣一推,莫若拙被推得撞到桌角,痛得脸色都白了,嘴角动了动,开口仍旧心平气和:“感情的事,只有他们知道,锦心——”   “别叫她的名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下贱,强奸犯也能原谅?”   蹙了蹙眉,莫若拙白着脸,惯于隐忍,像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伸手要去拿开方锦荣的手。   他不想争吵。   在他们两父子来之前,他还在爱财如命地想以后该怎么存钱,也充满希望地觉得新的一年会越来越好。   哪怕就像方程修和方锦荣看他的目光,对他说的话,他的人生就是糟糕的反例,身世、学历、经历,任何一面都羞于见人。   但为了避免自己买不起面包,也不让莫宁会被她可笑的父亲牵连,莫若拙每一步都小心又小心,不愿意出任何的错。   他把时间分割成了几乎没有间隙的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需要做的事,拼了命地把他断裂的人生活得有个模样。   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照顾莫宁,他一天都不会好好坐下来吃一口饭,也很少休息。   好在莫若拙一直都能吃苦,也很年轻,饿一会也不会觉得难过,缺少睡眠时间也不会带给他很长的难受,在周末睡个好觉就好了。   为了养家,莫若拙可以忍受一切,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失落、茫然。只是,在被人用如此恶心,「你凭什么」的目光看着时,那个躲躲藏藏,淋雨跑回家的十五六岁的莫若拙好像又醒了过来,他唯唯诺诺,依然害怕那些说「你就是罪恶,你就是活该」的眼睛。   方锦荣抓着他的衣领,把死气沉沉的人拽起来:“你……”   「哇」突然一声啼哭,莫若拙瞳孔骤张,方锦荣和方程修也错愕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莫宁大哭着从房间门口跑过来,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推打方锦荣,又号啕大哭着,紧紧抱着莫若拙后退,慌得说不出话:“爸爸……”   一瞬间,莫若拙心脏就狠狠皱了一下,顾及不了外人的目光,把哭得撕心裂肺的莫宁抱起来:“没事的,没事的宁宁,只是推了一下。”   然后紧紧皱着眉,抱着莫宁,也遮掩着她的脸,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神色:“我会联系她,你们走吧。”   在莫宁三岁不到的人生里,今晚的事就是她经历过的最大委屈,让她伤心到说不出话,时不时摸一下莫若拙的脸,哭红的眼睛好像在说:“真的不疼吗?”   莫若拙抱着被吓到的女儿在房间里走了很久,她睡着的时候手臂还紧紧搂着他脖子。   被放回小床上,她抽噎着叫他:“爸爸。”   莫若拙停下脚步,莫宁又在梦里叫他两次,带着又甜又软的香味,双手捏着被子已经睡了。   莫若拙心软成了一团棉花,好像因为幸福有了力量,又因为愧疚,坐在床边站不起来,双眼垂泪。 chapter44   【「是他,那张babyface,好清楚的」】   气象预报说今日风向、阳光都很不错,是个适合出港的晴天。   老天都在作美,于是为迎接罗暘,郑家凯和人约在西贡,攒了个赛艇比赛。   他去接人时开的读书时候最喜欢的大牛,被他换过好几种颜色,现在的车身像是银河,疾驰在路上又像闪电。   罗暘站在台阶上,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死样,看眼他的爱车,眼皮都没动一下。   郑家凯刚下车,罗暘就朝他抛来一把车钥匙:“开我的。”   单手接住车钥匙,郑家凯稀奇地挑眉。   罗暘往车库走,说,撞车之后,罗裕年就不再让他碰车。   车库有一辆刚送到的定制版帕加尼Huayra,全车身纯黑的碳纤风神,车身线条完美流畅,「咔嗒」,车门打开的声音清脆动听,两边升起的车门像是蝙蝠之翼。   摸过性感的车屁股,郑家凯吹了声口哨。   他本来以为罗暘归来时一副禁欲精英的模样,在国外的几年是摒弃了骄奢淫逸的糟粕。   再看坐在副驾的罗暘,瘦削凌厉,眉宇间沉淀了许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走喇。”   郑家凯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Erick,我还叫了个人一起玩。”   这几年城府更深,表情也更单一的罗暘问也不问。   以他深沉的心机应该是早就猜到了,在码头见到瞿纪濠,他脸上连个微表情都没出现,对着人微微颔首。   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郑家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瞿纪濠是为了自己在西班牙新建的工厂,来借罗暘家在当地的水电厂。   以糖业发家的瞿家早就觊觎这块「欧洲糖」,只是欧洲取消限额也只是近几年的事。   瞿纪濠为了尝这块饼,已经筹备了两三年,还是有难以料想的意外——   和他们合作的水电厂,因为环保政策被关停,瞿家投资巨大的工程已经停工了大半年。   瞿纪濠和当地政府要员、贵族公爵吃饭谈判,从中协调多次,还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停滞的工程已经不能再拖延、消耗,整件事都逼近另一种解决方法的时候,他慢慢发现一种似曾相识的,也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谋深算。   狮子王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分饼的机会。   瞿家看上了「欧洲糖」,他也早就盯上了瞿家硕大的糖业王国。   于是,他并非偶然地投资了西班牙那个普通小镇的电气水利。   这一次瞿纪濠输得心服口服。   但在去见罗裕年之前,他见到了罗暘回港的新闻。   他们决裂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来找罗暘办事。郑家凯都觉得瞿纪濠是被杜祈昀传染了,没事找事,或者说,自讨没趣。   “Erick还在生气?”   “哗,你不要说得那么风轻云淡。”郑家凯不满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今天来见罗暘的信心是哪里来的,“你都未向他道歉。”   “好喇好喇,我去找他好喇。”   看瞿纪濠面不改色就要去找罗暘,郑家凯赶紧起身跟上。   这两人跌至冰点的关系再差也差不到哪里,他就是提防这两人一言不合,再像四年前那样打起来。   上午从西贡到浅水湾的赛艇比赛,罗暘的船队赢了,本人出手大方地让人送来了酒和大餐,然后自己就没有再上船。   郑家凯他们找了一圈,走在甲板上,见到罗暘站在码头抽烟,身后有几个保镖,而身旁站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Erick的新男友?”   郑家凯微微皱起眉头,去看海岸边的罗暘——换了一身宽松休闲的羊毛衫,湿答答的黑发被海风一缕一缕吹起,轮廓分明的侧脸,五官深邃,远看依然可见其狭长的眉目桀骜又邪气。   他身边的男人说是助理,好像太年轻了些。   这几年,郑家凯少听说罗暘的消息,关于罗暘的感情生活更是知之甚少。   要是以罗暘以前的作风,这些年中身边有了新人,好似也并不稀奇。   只是,几年前的那件事,让郑家凯以为罗暘的改变是因为某个人。   也可能是他们心态变了,再看罗暘在感情上的满不在乎,他也难以幸灾乐祸地坏笑。   “Erick最近是不是要去大陆?”瞿纪濠也变了些许,慢悠悠说起,“我以为他费那么大力气,是想要去找那个人。”   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两人默了默。甲板上的海风吹在脸上,郑家凯活动着肩胛,舒展一上午拉船弦、换帆而酸痛不已的肌肉,突然说:“还记得莫若拙吗?其实我之前有去见过他。”   这里没有人认识莫若拙,罗暘又对意味沉重的感情讳莫如深,他从未和人谈起过这件事。   四年前,他又单独去找莫若拙,是想帮点什么。   但在他找到莫若拙的时候,莫若拙十分憔悴,走在路上就累得脸色苍白,正坐在街边休息,一个人盯着旁边的邮筒恍惚发呆。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莫若拙可能是真的才从那段不正常,也是被强迫的关系中被救出来。所以没有面对其他人时的自我掩饰乐观主义,站在人群中的莫若拙满身创伤。   这让一直替罗暘担心,要帮他挽留的郑家凯突然在意起自己出现在莫若拙面前时任何一种会显得高高在上,或者虚伪的姿态,所以都未敢再去见莫若拙。   “我听说他想要搬家,想要不被人打扰。我找人买下了他家的房子,怕他知道,价格只高出市场价一点。”   那点钱,不知道能够一个人搬到哪里,又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郑家凯说,本来都忘记了这些往事,只是突然间想起。   他刚刚说完这些陈年旧事,在海水对面,罗暘身边的人伸手理了一下罗暘的衣领,笑着在说什么。   郑家凯扫兴地笑笑,说:“我本来多事地希望他们会再好。”   “会唔会,其实大家都心照的。”瞿纪濠说,“走喇,见他先。”   他们走过去,正好听见那人向罗暘确定两天后去内陆的行程。   然后那人向走来的两人颔首淡笑。   席砚走后,罗暘没有马上上船,站在海风冷冷的岸边和昔日的好友聊了两句彼此的近况。   他知道瞿纪濠来找自己做什么,也准备好了条件。在瞿纪濠主动提起前,他也不急不缓地和他话着机锋。   瞿纪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面面俱到,多年未见,闲闲问起他家的近况。   罗暘家挺好的。   对罗仁锡来说,罗暘有用处的就是他的皮囊和那根能延续香火的几把,本来他们父子彼此没有仇恨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毫无期待、毫不相关也不失为一种和解。   还有罗裕年,身体健康,还是那个可以强势帮自己解决一切的爷爷,还能补偿罗暘,也补偿得了别人。   他让这个世界不欠罗暘什么,罗暘也不欠谁。   罗暘的人生轻松自在,只剩下算计和夺利。   如今他还比罗裕年更激进凶狠,面对年少时最要好的伙伴,开口要的份额毫不手软,一口就要咬掉瞿家在欧洲的大腿肉。   “Lawrence你今天来找我之前,我就看到爷爷准备的合同了,送到你手里的是我改过的。你不答应,我可以等到工程到期,买下那块地,个人建厂出货。”   瞿纪濠目光变了变,今天第一次收敛脸上的笑,睨着目光去看罗暘。   越来越有罗裕年影子的罗暘侧脸纹丝不动,对着海风吸烟,冷风从苍白修长的指尖漏过。   小时候,罗暘自己冷极也贪极,手里的东西就要牢牢攥紧,意志薄弱地害怕结束。   后来他懂了一些道理。   一些东西会因为钱不能拥有,那也可以用钱买到。   罗暘这几年的人生充满烈酒和香烟,觉得自己的心都是满的,满是对钱的贪婪。   郑家凯冷着吹僵的脸横在两人中间:“好喇,谈不下去就不谈了。回船上坐一会。”   三人都成了人精,气氛已经比冰冷刺骨的海水还冷,也还是能客套得体地走在一起。罗暘还拿出烟盒,面不改色递给左右。   “你过几天要去大陆?”瞿纪濠夹着他分来的烟,问,“要去见他吗?”   “他?”   郑家凯微微皱眉,想起是谁,余光去看罗暘。   罗暘也好像他一样没有明白,摩擦着香烟滤嘴,单手笼着火苗点燃香烟,喉结滚动,在青烟后的表情寡淡:“不去。”   不能从他脸上分辨出丝毫,瞿纪濠笑笑,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拿给郑家凯。   郑家凯点烟时,听到瞿纪濠吐出一口烟后,说:“我以前也去找过他。”   郑家凯含着烟匪夷所思看着瞿纪濠:“?”   “是他,那张babyface,好清楚的。”瞿纪濠说,“他那时候在到处租房子。记得他以前在班上,帮人做事也是跑来跑去,累得一头汗,还傻乎乎地笑。不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体不太好,跑不起来,走路都慢吞吞的。”   然后和郑家凯一样,本来想看看他的瞿纪濠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那样的莫若拙,暗中帮那点小忙,也没有现身。   而自己以前做的事,瞿纪濠本来都忘了。直到前几天被人提醒,才注意到那份每个月都准时打进来的房租。   看起来,他现在的生活应该是安稳的。   “他想租的那套房子,是我买下来的。”瞿纪濠拿下嘴边的烟,看向薄唇紧抿的罗暘,好似叹气般挑着唇角,“本来还想着Erick要是旧情未了,他笑起来像钻石的眼睛可以换一座电厂来用的。是我想得太多了。” chapter45   【「真的是罗暘呢」】   申市新年的第一场雪是情人节后半夜落下的小雪,薄薄的一层,在清晨的日光和早高峰的汽车尾气中消融,湿答答的街边只能看到零星的白雪,走过某些路段要小心脏水弄脏鞋子和裤脚。   莫若拙走来的路上就在深呼吸,走进包间前,最后一次皱眉时,皮鞋里冻麻的脚指头也跟着抓了抓。   周屿托的关系,今天请了市监局的人吃饭。但他有事会晚到。   莫若拙自觉一年比一年成熟,也就是厚脸皮,就算经验不足,也不会让人看出无知。   在酒桌上,他努力喝酒,喝得眼睛发红,有手搭在他肩上,他都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小莫这么年轻,看不出来酒量这么好,再喝点再喝点。”   莫若拙歪头去看身边的老头子,眉心微蹙,目光和脑子都泡在酒精里,思绪恍惚地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坐在他对面,语重心长教他做事……   莫若拙一讪,刚想站起来,大圆桌上的三个人都神情微妙着相互提醒着去看手机,把他晾在一边。   “说的就是来这吃饭。”   “来这里?”   “局里也没猜透人家在想什么,走走……”   莫若拙晕乎乎听了大概,好像是这几个「张科」「江处」的领导和谁谈什么没谈拢,那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就走了。现在人来这个餐厅吃饭,局里让就近的人先过去留住人。   这几年他忙于生计,社交单调,多和小朋友打交道,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还是少见。   自己求人办事,也不机灵地去鞍前马后,人都走了,他还晕乎乎地坐在位置上,面不改色地把面前的白酒换成了矿泉水,心里一边思考要不要给莫宁赚很多很多的嫁妆。   课外补习的市场还很无序。所以莫若拙的三无小作坊能开张,并活了下来。   只是他也不可能一直在灰色地带赚钱。   那晚方程修看他的目光,让他又想起了一些年少的经历,一直瞻前顾后的人就下了决心——就算为了莫宁,他也要有个正正经经的工作。   只是莫若拙要学历没学历,要钱没钱,要批下正规的合法的证件。这件事,他自己都感觉很悬,眼皮也从早上就跳个不停。   越过盈满的酒杯,还有桌上没胃口吃的剩菜,看着关上的包厢门,莫若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去找大人物的那几个人都不会再回他这里。   也不觉得可惜,他喝着带酒味的矿泉水,头脑发晕,嘴里小声地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   突然有人推开门,声音由远及近:“这、这,这里都吃得差不多了,另起一桌菜……”   “不用。”   坐在原位想着怎么给莫宁挣很多很多的嫁妆的莫若拙捏着酒杯,抬起醺然欲醉的目光,和被拥进门的男人在半空中视线交会。   一瞬间,无数看不见的风雪涌进,旋转,周围的赔笑市侩吵闹,残羹剩菜,都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沉寂,只能看见冰霜渐渐凝结的痕迹。   像走在冬天的街边,转角遇到像某某的人,最后却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又像是在做梦,还没有看清楚梦的内容,就突然惊醒了,周围的酒气好像就变淡,变得冷飕飕。   莫若拙移开视线,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过了一会,安静又木讷的人,悄悄地看过去不确定的一眼,然后眼睫毛平静地一眨。   真的是罗暘啊。   变了很多呢。   一丝不苟的西装,肩膀宽阔,看人的目光依然深不见底,只是属于他们那种人的淡然,陌生又遥远。   罗暘行程紧密,没打算在这里久留,在这个小包间略坐一下,就又被人请出了门。   被人遗忘的莫若拙等了三四秒才站起来,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结果撞见站在门口的几人。   罗暘身边围着的人多了几位,本人面前站了一个英俊的男人,和罗暘差不多高,侧脸白皙,风衣笔直挺括,和罗暘说话时神态熟稔,有种心领神会的亲近:“Erick,还有酒局?不要喝喇。”   对人高傲又冷漠的罗暘点头,问他:“买到了吗?”   “没有,好东西不等人的。来迟了,有买家先我买走了。”席砚带着抱怨说,“让你早点来啰,这边情人节那晚还下了雪,早一天过来,就能看到。”   罗暘没搭话,低头看手腕间的时间。   席砚看看他,又看周围几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懂罗暘心里在想什么,他又到底是怎么算计人心的。   这半个月罗暘都忙得脚不沾地,从美洲辗转,再从欧洲回来,一刻没休息,把时间压得很短很急,以至于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着急来这里,是另有深意。   但他又不是,赶来这里也没有任何意图,更没有行动,只是按照行程,在约定的地方松弛有度地和人谈判,又用难以猜测的手段和人博弈。   现在看这边政府小心翼翼的反应,今晚商量的结果,应该是按照罗暘的想法划分市场和利益。   司机还没来,罗暘突然就转过身往里走,席砚:“Erick?”   罗暘淡声说:“不用等我。”   哪能不等他。   但罗暘就是很怪,有时候不分东西半球地拼命工作敛财,有时候会突然有大少爷脾气,就像现在这样,不耐烦地离开。   莫若拙用冷水洗了把脸,还是有点晕,看着头顶的灯都是模糊的,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他低头往外走,在手机上联系已经到门口的周屿。   迎面而来的冷风吹进来些清冷的男士香水,莫若拙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对方也往前继续走了一步,质感冰凉的西装和外套若有若无擦过。挡在前面的人,手指像透明漂亮的玻璃,剪裁考究的袖口露出半块昂贵的腕表,隐隐发蓝的表盘里一寸一寸游走过时间。   头顶映着璀璨,神情困倦的莫若拙愣怔片刻,抬头和罗暘真真切切地对视,又像一场幻觉。   过去的种种也没有让两个人走近,现在久别重逢,有种从未认识过的感觉。   以前不喜欢人管、不轻易改变的罗暘学会了体贴让步,应该也改掉了年少那些恶劣的秉性。   人生经历匪浅的莫若拙也不应该像个古堡中寒酸孤独的忠仆,面对破掉的阁楼就老眼昏花地回忆旧时光。   可是他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灰头土脸的莫若拙五脏也起了灰尘,今天猛地一晃,五脏六腑升起灰尘呛了喉咙,也让他眼前都模糊了。   “没想到会遇到我?”   罗暘的普通话标准了很多,但仍有不急不扬的口音,很低沉缓慢:“莫若拙。”   莫若拙表情懵懂,低垂的后颈白皙优美,皮肤细腻而柔软,从下透着粉红的酒意,罗暘顿了顿:“不能和我说话吗?”   莫若拙只摇头,并不看人,十分冷淡,和在桌上若无其事地喝酒,装作不认识他一样。   好像铭记着罗裕年要求的「三个不」,不来往,不见面,不说话。毕竟这些一旦他做不到,那些钱就都要还回去。   “今天不是专门来找你。”罗暘声音冷漠地解释,“遇到只是意外。”   莫若拙平平淡淡地「嗯」一声。   “莫若拙。”罗暘松了松领带,纡尊降贵地又问他,“没有想说的吗?”   莫若拙低垂的目光注意到今天脏掉的皮鞋,他走路很小心,但是鞋子上还是有些泥点。   所以说什么呢,说你们过得太好,我看到会害怕,会自卑。   真是喝多了。   莫若拙笑笑,眼睛也带着笑意闪烁的光芒,说:“你看上去变了很多。”   “还和他在一起,结婚了?”   “啊?”   莫若拙茫然低头,看到无名指上那圈银色。   是出门前莫宁给他戴的,用把糖果绑成蝴蝶结的银色软铁丝,在他无名指上绕了两圈。   ——莫宁想送他戒指,最近总是用鬼祟又可爱的小办法来计量他的手指。   轻轻眨下眼藏起眼底温柔的一笑,莫若拙把手指往身后背了背。   突然比冷水还要凉些的食指和拇指扣住他的下巴,推起,罗暘和外面寒霜弥漫的夜空相得益彰的双眼盯着他神情微妙的脸。   “钱不够用了?”   “啊?”   罗暘问:“那些我支付的,嫖妓的钱,你们就用完了?”   莫若拙用力地皱了皱眉头,酒意退了干净,只剩瘦削的苍白,从他手里挣开,下巴留着掐出来的红印在渐渐变白,又低下头,乌黑的额发松松地垂下。   莫若拙哑声说:“让一让。” chapter46   【「偏偏心事不能说」】   周屿下车就径直去包厢找人,在包厢捡到莫若拙遗漏的文件,卷巴卷巴捏在手里,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打电话。   在半路接到莫若拙,对方快步朝他走来,喝酒喝得不舒服,皱着眉头,也喝得太多,眼睛都喝红了。   回家前莫若拙吐了三次漱口水,又嚼了一块口香糖,才让周屿打开门。   刚走进屋,莫宁就欢快地张开手臂朝他跑来,扎在头发马尾上的紫色缎带蝴蝶结轻盈飘飞:“爸爸!”   “欸!”莫若拙接住她,果冻一样冰凉的脸和她贴着,又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宝贝今天玩了什么?”   “开店赚钱。”   说着就招呼她高大帅气的小爹爹。   周瞭生无可恋地走过来,对莫若拙展示了一下他两根修长有力,但也少女心爆棚的手指。   周屿在门口扶着门框爆发狂笑,把应急通道的声控灯都笑亮了。   然后又在亲弟弟皮笑肉不笑的「马上就轮到你了」的表情下,胡子拉碴的一张脸渐渐僵硬。   幸好,莫宁特别想小半天不见的莫若拙,黏着他,也不开美甲店了。   躲过一劫的大爹爹也没多唠叨莫若拙,只在走前,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莫若拙笑哈哈地和莫宁玩在一起:“没有。就是浪费哥你这个人情了。”   “这有什么。”周屿说,“证的事我去谈,你别管了,也别担心。乖女儿,过来让大爹爹抱抱,大爹爹要走了。”   莫宁跑过去,被周屿的胡子扎到脸,小甜心一点也不计较地咯咯笑:“大爹爹我明天去找你。”   “好嘞。你警察局的叔叔阿姨都想你了。”   “嗯!明天我来给你画花花。”   “好嘞。”   周瞭送亲哥出门,换他笑得惊动了感应灯。   今天莫宁格外兴奋,到晚上九点才泛起瞌睡,摊开小手小脚趴在莫若拙身上,像块热乎乎的小毯子,身上又甜又香。   她仰着脸,眼睛里装着给她讲恐龙小故事的莫若拙,对方声音很柔地娓娓说道,眼里的光芒剔透温柔。   在这种温暖的怀抱里,莫宁的眼皮渐渐合上,小脑袋依靠在莫若拙胸前。   把睡着的莫宁放回床上,她说着梦话:“爸爸……”攥紧了被角。   莫若拙用食指刮刮她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她香甜的睡脸,想起了今晚遇到的罗暘。   他曾经有过几段不真实的人生,太好的,太坏的,都如梦一场,醒来总是痛苦的。   而一些漫长的感情都如酝酿太久的冬雪,在不合时宜的气候落下,没被人看见就无声无息融化成了冷水,也慢慢变得沉重。   “嫖妓的钱……”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今天的事告诉周瞭他们。   那些说不清楚的事在这几年里已经变得不重要,他和罗暘不能算久别重逢的旧情人,更算不上朋友。   不管莫若拙如何想,对姿态高傲的罗暘来说那是一顿钱货两讫,但不算满意的快餐。   过去很久,他今天那副样子,都是在难以释怀那些给自己惹来的麻烦。   要是他知道莫宁的存在,莫若拙直觉他会做出自己不能承受的事情。   莫若拙轻轻离开房间,看到客厅、莫宁的房间都没有开灯,周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   看了看手机,现在是纽约的早上八点,莫若拙就明白周瞭出去做什么了。   上次莫宁说家里来了坏蛋,周瞭就过来住了几天。这几天他们没有被方家的人打扰,但周瞭的小秘密被莫若拙发现了。   旧情难忘、藕断丝连是最难以解释的事情。   而周瞭他们就这样反反复复,都有四年了。   莫若拙杞人忧天地叹一口气,又情不自禁双手揉发酸的脸颊。   在充满同情的伤感中,莫若拙蹲在阳台不停地抽烟,肺腔膨胀,不知何时,泪珠从脸颊滚落。   “小莫?”   “啊?”   灯被打开,周瞭皱眉,朝蹲在阳台吹冷风的莫若拙走去:“你在干什么?”   莫若拙干巴巴说:“抽烟。”   周瞭刚想提醒他这是最后一支电子烟了,就看到他在揉的眼睫毛湿润地交缠在一起。   “怎么了?”   “胃痛。”他痛得直不起腰,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喝了半瓶白的。”   “周屿搞什么,他一个酒缸不喝,让你喝?”周瞭扶着他的手,“吃药了吗?”   “吃了。”莫若拙问,“周瞭我会不会得胃癌啊?”   “你他妈闭嘴吧。”周瞭狠狠瞪他一眼,“你要真的想让莫宁去当小乞丐,就继续糟蹋你这小身板。”   莫若拙也被自己吓到脸色惨白,神情忌讳地皱眉:“我开个玩笑,我身体很好的。再说赚钱哪里有不辛苦的。”   “我存了莫宁的结婚基金,我的养老金,还有你结婚的,孩子满月的——”   “够了够了。”周瞭打断他的碎碎念,看他傻笑的脸,“能走吗?赶紧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去就行。”   莫若拙看眼卧室的门,示意周瞭小声点,自己佝偻着背,轻手轻脚走向玄关,穿鞋。   倒是没疼得哭了,就是脸白得厉害。   周瞭在旁边看得直皱眉:“痛得这么厉害?”   “没有。”莫若拙慢吞吞地穿上外套,“有一点。”   周瞭把围巾扔给他:“拿围巾遮遮你的眼睛。”   都哭肿了,冷风一吹又要痛得他掉眼泪了。   莫若拙绕上围巾,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站在电梯里对周瞭说:“看着点莫宁,她晚上会醒一次。”   “知道了。快点去医院,我让周屿在医院门口等你。”   看着人进了电梯,周瞭紧皱着眉进屋,关上客厅的灯,准备从阳台看看应该走出电梯的人。   接着就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   回过头,莫若拙好像坐电梯上下一趟玩耍的小朋友,边悄悄关门边把还没有暖热的围巾取下来,换上拖鞋,小声说:“吃的药起作用了,我就打电话让屿哥不用去了。睡吧睡吧。”   “小莫,你是不是真的要莫宁去当没爹没妈的小可怜?”   “呸呸,”莫若拙连说,“真的好了。”   周瞭看着从小到大都害怕成为人负担的莫若拙,拿他没有办法:“别睡了,我们一起去抽烟,抽到你心情好。”   莫若拙连忙说:“没有,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他说是因为在阳台吹冷风时想起了方程修。   今天他带着雄赳赳的勇气,要做好自己卑微而诚实的生意,然后又遇到小时候那种不能见人、处境尴尬的经历,匆匆忙忙地在隐蔽的角落躲藏,又在被发现后,痛得声音都哑了。   “谁欺负你了?你傻不傻,想到他干什么?”   莫若拙不知道,但是一想到这里,他就胃中翻滚,眼中闪烁着没有色彩的光泽,眼泪淹没眼眶。 chapter47   【1.】   莫宁一路没让人抱,走路仔细,走进商场的小靴子也还是干干净净,将一只圆墩墩的金猪存钱罐放在柜台上,一颗扎着漂亮双马尾,左右各一个精美的柯基屁股发夹的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笑出小乳牙。   笑得周瞭心都化了,问走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宝贝累不累。   不到三岁的莫宁力气很大,自己背着这只肚子沉甸甸的硬币存钱罐,到店里才让周瞭帮自己抱出来,跪在独脚凳上摇头说不累,仔细趴着看玻璃柜下面的钻戒。   ——养个小棉袄就是好,又乖又贴心,什么时候都想着她爸爸,收够了压岁钱就来买新年礼物。   挑戒指前,莫宁还拿出一张用蜡笔画出手掌轮廓的白纸,说这是爸爸的手。   还补充说:“爸爸的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戴什么都会好看。   然后小小年纪,眼光又毒又霸道,小手一指挑了一枚钻最大的:“我要这个。”   柜员看着她一脸慈祥的笑容,她可怜兮兮去看周瞭:“小爹爹,这个好好看,宁宁的钱钱是不是不够?”   “是不够,你把小爹爹卖在这里也不够。”周瞭把小黑心鬼像卷饼一样单手抱起放到另一个柜台前,食指点点放银戒指的玻璃柜,“那里是结婚的。今天买这里的。”   莫宁性格很果断,和周瞭这样嫌麻烦的大男人逛街效率特别高。   出门不到一个小时,莫若拙就收到周瞭发来的照片,莫宁正把装戒指的小盒子仔细收进书包。   莫宁还说她小金猪肚子里的大小钞票都用光了,只剩几个硬币。   「什么都不知道」的莫若拙悄悄问,莫宁是不是也要给自己两个干爹买礼物,小金库不够的话要自己添钱。   跟在要自己去取餐的莫宁身后,周瞭飞快地发语音:“是啊,小宝贝前几天专门问了我俩,问的时候可甜了,「大爹爹你喜欢什么呀?」「小爹爹你想要什么呀?」”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   这个莫若拙的小棉袄揣着戒指,走出珠宝店,牵着一大早当司机当保姆的周瞭,仰着漂亮的小脸:“小爹爹我请你吃薯条。”   然后给周屿打包了一个汉堡,等会去送爱心便当。   合着之前就是问一声,为给她爸爸买礼物做个参考。   “小机灵鬼看我了,不说了。记得吃饭。”   听完语音,莫若拙从他那些又土又呆的表情包里挑出一个彩蝶纷飞的「加油」给周瞭发出去,然后继续工作。   他有很多野生本领,也有很多野生兼职,十字绣、游戏代练、翻译、剪辑、网课老师……工种五花八门,连仓库搬货的,他也做过。   在周瞭帮带莫宁时,他就在帮人做一个网站设计。   这是混在大学群里的莫若拙和一群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抢来的生意。   都是小工作室接的单子,价格不高,要求也不高。   他做得快,三个小时就能交单,然后处理自己下一个工作。   这个时候周瞭和莫宁在警局的半日游已经结束,估计现在是在哪个游乐场。   莫若拙拿起手机要看看周瞭更新女儿可爱的照片。   没有翻到新消息,他正要给周瞭打个电话,就进来一个陌生来电。   狐疑接起来,那边传来熟悉的小奶音:“爸爸……”   “宁宁?”   “爸爸,我马上就回家了,有个叔叔说送我回家。”   “你在哪里?小爹爹呢?”   “他被抓走了……”   在莫若拙心跳都要暂停的时候,那边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莫先生您好,是这样的,您女儿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像也迷路了。您别担心,她记得您家的地址,我现在就把她送过来。”   已经从书桌前站起来的莫若拙连忙点头,顾不上被撞到的小腿,凭着本能开口说话:“好的好的,你们现在在哪里?”   那边说了一个地址,距离游乐场不远,又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可以加上微信,放心,小孩很快会给您送回家的。”   向那边慌张的家长再三承诺保证后,司机把结束通话的手机交还给后座的人。然后在启动汽车前,在后视镜里看正在彼此打量的一大一小。   眼睛乌溜溜的小泥人盯着那个抱起自己,冷得像冰块的大人,看了又看,也不怕人。   然后自己从那个装了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东西的小书包里,拿出mini的宝宝湿巾,先开始擦自己那个摔裂的存钱罐,再很独立地擦自己的手指、脸蛋。   但她就是一个刚长到成人小腿的宝宝,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而旁边看着的雇主也没有说要帮忙,冷眼看着那张越擦越脏的小脸蛋。   手机振动时,他低头看眼手机,把有消息过来的手机递给小泥人,点开了语音键。   小泥人又聪明又不怯生,凑过去,对着手机说:“爸爸,你来接我了吗?”   知道手机到了女儿手上,那边后面进来的都是语音,是很柔和的男声。   刚才摔在街上,迷路也背着书包忍住眼泪的小泥人抿抿嘴,带着鼻音说:“不疼,爸爸你要在那里等宁宁。”   接着那边年轻的爸爸也带着哭腔:“宁宁你别怕,爸爸马上来接你。”   “嗯!”   小泥人用力地点头,接着借着罗暘的手,和他的手机,父女俩你来我往地聊起来。   一路上,纡尊善良的罗暘一只手举着手机,只用拇指点语音,发语音,好似对这种沦为手机支架的事不在意,对父女俩的对话也不感兴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聊了一路,小泥人眼睛突然「bling」地一亮,对着手机说:“爸爸我到北星大道喇,我看到我们的房子喇。”   车窗外面是连片挨在一起的小区群落,不知道她说的哪一栋楼。   “我就在前面等你。你和叔叔说,下一个公交站牌停下就好了。”   小泥人奶声奶气地「嗯」完,又看向罗暘。   罗暘也看看已经恢复神气,乌溜溜的大眼睛。   「唰」,手机又进来一条新语音,莫若拙在那边轻声细语嘱托:“要谢谢叔叔。”   罗暘替小泥人回复,在键盘上敲字:“不用。”   那边也飞快地送来回复:“大哥,太谢谢您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刚才说话带着哭腔的人的难为情。   罗暘收起手机,看向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小泥人:“你妈妈呢?”   “妈妈死了。”小泥人说完,又改口,“妈妈去世了。”   车厢里安静了半分钟,小泥人突然指着窗外,骄傲地说:“那是我爸爸!”   司机往前看,前面站牌下的年轻男人,窄小的一张脸,皮肤很白,应该是着急出门,运动裤和外套都是随便穿的,看着人格外地清瘦。   看到家长,小泥人的心情彻底好起来,应该说底气更足了,什么都不害怕了。   快下车前,她从坏掉的存钱罐里拿钱出来,小手抓着硬币,声调稚气地数数:“123456……”   最后认真数了两摞,左右两只小手抓着对得整整齐齐的十枚硬币,递给罗暘:“谢谢叔叔。”   原来是把这趟车当成招手即停的出租车。   罗暘伸手过来,一只手掌就接住了她两只小手攥满的硬币,淡声说:“差很多。”   小泥人抱着自己的存钱罐,嘴巴已经嘟起来,问:“还要多少?”   “你有多少?”   小泥人一下就警惕了,嘴巴也嘟得更厉害。 chapter47   【2.】   莫若拙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张望来往的车,脸被冷风吹得雪白。   终于看到莫宁说的那个车牌停在了街对面,莫若拙不敢松懈的心弦才放下,一阵冷汗从后背放松的毛孔里渗出。   刚才周瞭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在逛街的时候,方程修就找了过来,说是要谈方锦心的事,但是让人悄悄带走了莫宁。周瞭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莫宁自己跑了。   莫若拙在后怕中,一遍一遍庆幸,幸好女儿被个好人捡到了。   送莫宁回来的那辆车停在单向车道对面,车上走下一个中年男人,走去开后车门时,对心急如焚的莫若拙微微颔首。   莫宁抱着书包,从刚刚打开后座车门的车里跑出来:“爸爸!”   早上还干干净净的莫宁带着一身脏泥,被人牵着过马路,朝也快步走来的莫若拙跑去。   莫若拙接住跑回来的莫宁,托着她的屁股和后脑勺,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亲她脏兮兮的小脸,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怎么会摔倒,有没有摔疼?”   莫宁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伤心地摇头。   送莫宁回来的大哥站在几步外,心善又大方地摆摆手,说:“孩子挺聪明。不用谢不用谢。快带孩子回家换件衣服,有些地方都湿了。”   留了对方的电话,莫若拙就急忙抱着莫宁回家。   还好冬天的衣服厚,莫宁嫩生生的身上没有破皮、磕到,也没有因为小爹爹差点把她弄丢而伤心。   她在莫若拙肩上掉了好些眼泪的原因是她整个存钱罐都被拿走了。   莫若拙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说重新给她买一个。   她这才有了重新存钱的动力,闷闷不乐说,要一个更大的。   然后莫宁就不生气了,坐在浴缸里,奶乎乎地说起带自己回家的人:“他这里有颗小点点。”   莫宁观察力一向很好,很准确地指着左眼下面一点。   莫若拙一愣,他倒是没有注意那个人有没有泪痣,说:“那宁宁要记住叔叔的样子,以后遇到要重新说谢谢。”   “哼。”   莫宁刚刚洗完澡,火急火燎的周瞭就赶过来,看到莫若拙怀里被浴巾裹着的,完好无损的干女儿,扯掉线帽砸在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也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上莫若拙瞪得老大的眼睛,硬挤出一个笑。   “操他妈的……什么小仙女,来,让小爹爹抱抱。”   莫宁也大度地原谅他,理直气壮地要小爹爹给自己做这个好吃的,做那个好吃的。   周瞭心甘情愿地撸起袖子钻进厨房。   莫若拙要过去帮忙,莫宁拉着他,从小书包里神神秘秘拿出一副手套。   莫若拙露出很惊喜的样子。她又开心又隆重地捧出一个红盒子,装着两枚银戒指。   莫若拙哭笑不得,问:“怎么送我这个?”   “别人的爸爸都有。”只有莫若拙好看的手指是光秃秃的。   莫宁给他挑着手指戴上,双手握住他冬天会有的红色冻疮,摸着总是凉凉的手指,亲了亲:“爸爸,以后我要给你买十个!这里,这里都……戴满!”   站在厨房门口的周瞭抱着手臂,酸溜溜说:“宁宁剩下那个给小爹爹好不好?”   ——柜员说是一对对戒的,她就豪气地买了一对。   莫宁把剩下的那枚戒指拿出来,说这个是她的。   莫若拙好奇:“你的小手手怎么戴?”   “我戴这里。”莫宁短短的手指头指着自己的白耳垂,“在这里打个洞洞。”   周瞭一下就皱起眉。   莫若拙清秀的眉目也皱起,看着女儿的小脸蛋:“那好疼的。”   “打了洞洞的人不疼吗?”   莫若拙双手捧着下巴,笑眯眯说:“可能偷偷哭过。”   莫宁捏捏自己肉乎乎的白耳垂,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让莫若拙帮自己穿起来戴在脖子上。   等心情恢复过来并呈上升趋势的莫宁午睡,周瞭和陪完孩子的莫若拙交会一下视线。   莫若拙什么都不想说,他昏头转向忙了一早上,中午也没有吃多少,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冻到了脑袋发木,坐在沙发上后怕,出神。   周瞭说:“今天……”   莫若拙马上回神,对周瞭露出无奈的神情:“和你没有关系。”   莫若拙已经给周瞭他们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要是周瞭因为没有发生的事道歉,莫若拙会更难受。   而方程修想做什么,也已经让莫若拙觉得害怕。   还有昨天遇到的人,不知道该不该提起,也不知道那个人会做什么……   莫若拙用力眨了下发酸的眼睛,拿出振动的手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发来消息的是今天刚加的那位大哥,对方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一只裂开又被粘起来的金猪。   莫若拙嘴角轻轻一动,发了一个捂脸哭笑的表情,又打字:“谢谢,大哥。” chapter48   【「想让我干你」】   周屿着急的电话打过来时,莫若拙正因为前天的白酒和昨天的担惊受怕,得了急性肠炎,在医院挂吊瓶。   本来从小抵抗力就不行,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但他总是精力十足地忙忙碌碌,还无比自信,很多小病都静悄悄自愈了,从而没有过特别让人操心的问题。   自从莫宁出生,尽管莫若拙生活还是忙忙碌碌,他也还是精力十足。但经历了两个月虚弱得无法走路,他的抵抗力和自愈能力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用了。   今年刚刚开始,他就往医院跑了两三次,这次医生没让他拿点药就走。   周瞭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莫若拙:“你怎么回事?”   莫若拙也干巴巴地自嘲:“可能身子骨比较弱。”   周瞭恨铁不成钢地还想说,被莫若拙目光不重地横了一眼。   周瞭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莫宁,小腿踩不到地,两只小手抓着凳子扶手,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守着莫若拙。   莫若拙叫她,对她笑着张开手臂。   “爸爸。”她爬上莫若拙的病床,小手小脚无限眷恋地抱在莫若拙怀里,被莫若拙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后背。   尽管莫宁长得丝毫不像莫若拙小时候。但周瞭对莫宁的感情远比她出生前一个月才知道的周屿要深。   莫宁还这么小,她是什么都不懂,可是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爸爸。   莫若拙生病虚弱时,对她来说象征的含义比大人能想到的严重很多很多。   看着这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周瞭便什么都责问不出来,拧眉看着滴下的点滴。   剩下不多,只用了半个小时,拔完针,莫若拙就要去给人送文件。   周瞭抱着莫宁,用目光询问:“你行不行?”   莫若拙眼睛闪亮亮表示肯定,捧着莫宁闷闷不乐的脸,轻轻吻了两下:“和小爹爹好好玩哦,爸爸马上就回来接你。”   莫宁小脑袋趴在周瞭肩上,用小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嗯。”   一起走出医院,外面飘着凉丝丝的小雨,莫若拙整理了莫宁的围巾和外套,摸到她的小爪子暖乎乎的,才放心地坐上出租车,隔着朦朦胧胧的车窗,对莫宁笑眯眯花托手,哄她开心。   莫宁对着车摆摆小手,望不到车流中的汽车后,红红的小嘴噘着,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唉。”   周瞭想笑又心软,问玩着自己短短手指的小姑娘:“宁宁在想什么呢?”   “我以后要当医生。”莫宁情绪低落,稚嫩的小奶音瓮声瓮气,但很坚定,“不想爸爸打针,也不要吃苦苦的药,我马上就让爸爸好起来。爸爸以后都不生病不难受。”   周瞭心头肉一软,跟着眼眶装着两汪泪的小宝贝心酸,毫无原则地说:“好!医生好!有谁不是看到我们小仙女就不治而愈了。”   “嗯嗯嗯。”被夸着长大的莫宁不骄不躁,仍悄悄也坚定地用奶味十足的声音说,“然后把坏蛋一个一个药死。”   周瞭精神一凛,不知道悄悄记仇的莫宁心里到底有多少账本,倒是没来由地想起,今天让莫若拙去送文件,之前在她还没有出生时就暴跳如雷。   不仅要把他这个帮凶吊起来打,也要把可能毁了莫若拙后半生的小东西送走的周屿。   那时候周屿怒不可遏:“你们简直胆大妄为!敢把这种事瞒着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你忙你的呗,也不指望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戳了周屿的心窝子,断骨头吃枪子都没有红过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他忙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亲弟弟有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他,莫若拙会遇到那种事,如此之久没有人察觉,也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   在周屿猛抽烟,硬汉沉默时,周瞭说:“哥,小莫给我讲过一个事,他说他看电影里见到车倒了,里面的鱼倒了一地,路边的人拼命把倒一地的鱼扔回车里,但是车还是倒的。车没有扶正,鱼扔进去,又掉出来,扔进去又掉出来……捡不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留下她,就是在扶车?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   “是不是你看不到吗?”   到现在,这个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是对是错,都没有谁能给出定论。   起码看起来,莫宁带给莫若拙的力量和希望,远远超出了他所受过的苦。   为了他和莫宁的家,莫若拙像某种尚纤细,又过早成熟落地的植物,抱着自己的种子,飘飘摇摇落地,一直努力地扎根生长。   因为周瞭会分不清楚,到底是年幼的莫宁离不开莫若拙,还是孤单的莫若拙更需要莫宁。   所以在周屿还在尝试接受的时候,他已经和莫若拙一样期待这个小生命。   而被爱围绕的莫宁从小就有迷人的可爱魅力,就是偶尔会冒出不知道从哪里继承的记仇天性。   周瞭总是怕她哪天要是知道她现在要什么给什么的大爹爹曾想过要把她送人,会将其登上她的记仇小本本。   在莫宁小声说完之后,周瞭停顿了一会,不动声色说:“你大爹爹这一身伤,老了不知道多可怜,以后宁宁也要给他那个糟老头子免费治病。”   “好——”   在寒冷的蓝天下,绵绵不尽的小雨落下,窗帘半拉的外面雨声滴答,浴室里有淅淅沥沥的水声,磨砂玻璃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热气里,肌肉下蛰伏的力量感更偾张、性感。   水声停后,罗暘腰上围条浴巾,一手擦着湿发走出来,皮肤上未干的水光闪闪发亮,像细节精湛逼真、瑰丽多姿的苍白大理石神像。   席砚在他身边这些年,觉得美少年长大了,依然久看不腻,而且更具有成熟的性的气息。   罗暘懒洋洋地看眼他手里拿着的文件:“谁来了?”   “那晚的人。”席砚晃晃手里的文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在餐厅,根本不像你会办出的事呢。”   罗暘丝毫不在意,拿过去看了看就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   席砚说:“好在这边的人没有耍花招,干脆地把东西送了过来。”   “谁来送的?”   “不知道。”席砚耸耸肩膀,手在半空中比了比,“一个中年男人,大概这么高,有点胖,戴块劳力士,本来想见你,我说你没空。”   罗暘的确没空,他很重视在这边的投资,胃口也很大,他以日趋成熟的5G为依托,要以这里为窗口,建立东亚三国最大的自由港。   任何事他几乎都亲力亲为,整天都忙得见不到人。   好像仅有的休息时间就是现在看着窗外空寂的街外,不过时间很短。只一会,他就收回目光,用手机处理工作上的安排,然后放下手机。   不知道是心烦还是烟瘾犯了,他点燃了一支烟,嘴里吐出一口烟:“什么事?”   席砚顺嘴接道:“想你了。”   罗暘意味不明地轻声嗤笑,眼底没有任何笑意,浸在青烟中的脸微仰,带着熟悉的难以捉摸的坏脾气:“想让我干你?”   席砚笑容下的脸皮微微抽抽,带着头发也跟着记忆中一痛。   “所以,你想要试试?”罗暘这种玩世不恭的人来邀请纵情的一夜,这让人很难拒绝。   但他又在人主动和他接吻时,猛地抓住对方的头发,拎着他的头笑得狂佞阴郁,看人的目光有种血一样的色彩,那种深深压抑的痛苦从被他抓痛的发丝丝丝缕缕渗透,让寒意从脊椎透下。 chapter49   【「杜祈昀的小孩」】   “这里几年前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现在公园、超市什么都配备好了,看看多漂亮,房价也水涨船高……”   莫若拙坐在副驾一边听,一边假装感兴趣地打量窗外。   他之前的确没有好好看过这里,没有机会,也没有缘分。   多年前,狼狈地离开这里后,他也回来过一次。   那时候他要找的东西躲过了罗家的连夜清扫,还有警察的搜查,好好待在他藏东西的秘密仓库——主卧床垫下,夹在两个沉甸甸木板之间的空心小隔断。   很窄很小,只有莫若拙纤薄的手掌能伸下去。那条窄缝被他用来很无聊地藏一些零碎的硬币,以及罗暘喂他的药片,还有一个罗暘忘记了的坏手机。   来拿那个东西,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没有人管着他,也没有人要求他。但他也没有好好去看这个风景如画的小区。   那时候周屿问他,周瞭也问他,莫若拙懵懵懂懂,知道他们说的都对,真正的相爱,是为了对方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他和罗暘刚刚相反。而且他不能做到的,别人却可以。   莫若拙做人时常犯糊涂,但对命运又心知肚明。况且在那么多难以启齿、难看难过的过去中,他都明白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   现在莫若拙又明白了很多很多,认真看着外面好像新风景一样的画面,看得他眼睛都乏了,不断地眨着。   周瞭就在小区外面等他,手边牵着穿透明雨衣和红色雨靴的莫宁,小小一只,下面的衣服蓬蓬鼓鼓,像只小蘑菇。   送莫若拙回来的领导客套说麻烦他专门跑一趟,离开前对眉目英朗的周瞭颔首。   看着碾着积水消失的汽车,周瞭皱着眉,低声问:“这个老色鬼约你出去?”   “不是,就是递个东西。”中间解释起来很麻烦,莫若拙还很介意在莫宁面前说这种话,不多谈,笑容可掬地去看女儿,伸出手。   莫宁伸手牵住他冻红,又像是花瓣一样的手指,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不用担心,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情,宁宁也生过病,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就好了。”   在莫若拙温柔的声音里,莫宁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认真点头,也认真盯着莫若拙回家吃药,还用周瞭刚给她买的一套医生玩具在他身上听来听去。   莫若拙十分配合,又耐心又温柔地回答小医生的问题,谨记「医嘱」,额头敷着小医生开的药,陪她看《海绵宝宝》。   周瞭在旁边看着,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和精神。   从周瞭住进来,他就没看莫若拙好好休息过,工作,处理问题,陪莫宁,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紧紧密密。   因为莫若拙时常想,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给莫宁一个没有缺憾又快乐的成长环境。   他只有一双手,就算尽最大的努力,依然害怕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尤其是他不健康的身体,会让他在扮演强大可靠的家长的路上,频频受挫。   上午淋的那点雨,让他还没吃午饭就有些低烧,脸颊微红,嘴唇干得起皮。   幸好莫宁不知情,在元气满满地收拾去跆拳道兴趣班的书包,嘀嘀咕咕给新交的朋友带好看的贴纸。   莫若拙病恹恹靠在沙发上,庆幸上午没有对莫宁把话说得太满,又怕把感冒传染给她,思考着要不要把女儿送到周屿家住一晚上。   周瞭要代替他陪莫宁去下午的兴趣班,听他这么说,点头表示赞同。   反正他也该回去帮周屿收拾一下狗窝。   莫若拙对要帮带一天孩子的周瞭万分感谢:“谢谢谢,下次给你做牛做马。”   周瞭不吃他这套,严厉地叮嘱:“在家也不要去接乱七八糟的工作。”   莫若拙「嗯嗯」地点头,把自己点得更晕,露出一个傻笑:“我看到了两个你。”   “快躺下吧。”他实在过得糊里糊涂,周瞭的话也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你什么时候找个可以照顾你的人?”   莫若拙这次没装傻,老实说:“等莫宁长大一点。”   “你不如说你想找一个没牙的老太太。”   莫若拙一点也不向往地皱眉,想说他要找……   他要找什么样的人呢?   年少时的人生气氛匆匆忙忙,没有时间想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长大更庸庸碌碌,在尘世里打滚,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知道自己向往哪一种,又可以找到什么样的可以依靠的伴侣。   周瞭突然问:“莫宁以后谈恋爱结婚了,我们小莫怎么办啊,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吗?”   听出周瞭是在用莫婵的口吻说话,莫若拙刚要笑,鼻子里又发酸。   他在小时候很怕变老变孤单这种事,他已经为这样的自己深感自卑,一想到以后孤单寒酸的老莫若拙,心里就更惶恐,努力避免那样的生活。   现在他才二十一岁,已经没有时间再担忧那些年少闲愁。   只是很累很累的时候,有种从心灵到肉体都沉重得喘不过气的感觉的时候,他会漫无边际地想,等他四十岁,莫宁已经二十二岁,会比十六岁的莫若拙更能理解生死分离,身边还有那么多爱她的人,不会那么难受了吧。   可是,可是,看到莫宁还稚嫩的脸,莫若拙就会想到莫婵。在弥留之际,很疼很疼他的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心如刀割。   害怕他一个人会冷,会饿,会觉得无依无靠,会因为不完整的家庭过不好这一生。   去上课时,莫宁被莫若拙打扮得很漂亮,右胸口还用一只小狗胸针别了一个手工绣的精致中英文名札。   「莫宁,Morning」。   她在电梯里面对爸爸,戴着手套在头顶拢心,莫若拙也在头顶给她比心。   看父女俩这么甜蜜,周瞭一直紧皱的眉才稍微松开,进电梯后对莫若拙做口型:“好好休息。”   莫若拙点头,慢吞吞回家,把客厅和莫宁的小床收拾了一下,实在晕得难受,晕头晕脑地靠着床看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感觉后颈都出了汗,在半梦半醒间睁眼,任性地踢开身上的被子。   闭着眼躺了一会,想起自己身上的责任,纤细的手指又在床单上摸索着被子。   寻找了两下,身体里的火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盖上了,手指就停下来,晾着抹开半截睡衣的腰继续睡着。   不到半分钟,他忽冷忽热,又开始找被子。恍惚间,他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隔着眼睫毛,他看了看关得好好的门,又看出现在床边的人,好奇问:“你怎么来了?”   莫若拙以前预想过很多次这种时候。尤其是在他最困苦的时候,想要见他。   不是想要和他重温伤痕累累的厮守旧梦,也不是希望他突然出现给他怜悯。   他抱他一下,或者迁就脾气很坏的罗暘,他们彼此拥抱一次,就彼此和解。   现在可能是生病了,他不想要一个虚无的拥抱,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关系,只茫然地看着似梦似幻的人影。   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一切又要消失在朦胧的梦里,那个人问他:“莫若拙你后悔过吗?”   “没有。”   “就那么喜欢钱吗?”   “嗯,钱能使世界运转,使我的心脏跳动。”   莫若拙无知无觉地睡在床上,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和脚踝,半截腰白得刺眼。   而他浓密的眼睫毛安安稳稳合着,好像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是准备好的台词,所以能那么流利地说出无情的话。   罗暘冰凉的手,摸到莫若拙的细腰,像春天的嫩柳,又鲜又软。   莫若拙被冰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看看仍旧是关上的门,又看坐上床的罗暘,在自己身体的热气里感觉到清冽气息,一双眼睛渐渐大睁,并迅速冻住了。   罗暘扶摸着他的腰,没有表情地拿起放在床头的百日照片,审视照片中那个像是刚从牛奶里抱出来,笑得像个没牙小老头的小孩:“杜祈昀的小孩?” chapter50   【「不干你」】   「啪」。   被不客气打开手,罗暘全身的慵懒迅速消失,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看着莫若拙。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也看到了他含悲忍泪的双眼,罗暘却只记得他在门外为人送行,一脸幸福甜蜜,双眼中呼之欲出的感情,比罗暘强要的多太多。   他以前容易在罗暘的安慰里得到满足,经历伤势狠毒的恋情,就更容易被温情俘虏。主动交付的温柔,也比罗暘强行要的多得多。   在多年忍受痛苦的经验中,罗暘好像只学会嫉妒成性。在最恨他的时候,罗暘恨不得和梦里也折磨人的莫若拙有个血淋淋的结局。   于是在这转身都不够的小空间,罗暘的良心都被倾倒出去,对着莫若拙冷淡着、酝酿不可侵犯态度的脸,做着阴沉不语的谋划讹诈。   莫若拙喉咙好似痉挛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用力皱了皱眉,克服对罗暘的猜忌和畏怯,紧张过度的脑袋发疼发涨,也不能去设想罗暘来的目的,又是不是有备而来,凭着本能伸出手去拿莫宁的照片。   一脸「我要看你过得不好才能心满意足」寻找存在感的罗暘捏住相框,没有人情味地问:“为了钱可以那么无畏,现在也要给钱才能看我的脸吗?”   莫若拙眼皮针刺一样地痛,嘶哑说:“我很久没见他了,上次见他是四年前。”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罗暘会专门提起,那应该是他爷爷都告诉他了。   莫若拙急需休息的身体觉得又冷又热,连带着回忆都让人不适。   他记得暗淡的灯光下,罗裕年面容苍老沉重,像任何一个在这个年纪为小辈操心的家长,和蔼而冷血地对他说起杜祈昀的不懂事,还有杜祈昀对罗暘的不满。因为这些,杜祈昀忤逆了全家人,一意孤行要做「正义」的人。   他这样会让罗裕年花费财力准备的时间线不完美。   这倒也不是很大的麻烦,只是解决问题的时间被延长了。   “这边流程很麻烦,罗暘不能出境已经耽误了我们不少时间。你呢?还有你哥哥就没有其他工作吗?   他平时的工作就很忙,也很危险,在你的事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吧。小朋友,你到我这个年纪呢,就会更明白时间的珍贵。   有的人可能明天就不在了。生死无常。对了,我听人说,你哥哥刚刚开始找你的时候就在任务里受伤,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吧。”   莫若拙被长者风度下的威胁逼得想要呕吐,也被这种恐吓轻易吓住,嗫嚅着不知所措:“罗……暘呢?”   “他啊……心情不是很好,但总有哄得人开心的方法。从这里离开,他很快就会忘记了这个丑陋的错误。”   罗裕年如此气定神闲,仿佛手握钢铁般的规则,将一切在股掌之间摆弄。   他安排莫若拙去赎罪,也让周屿向自己的孙子道歉,好像都是外人多管闲事,不知好歹。   莫若拙已经竭力平静得体地处理,又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忍视过去种种,不能毫无演习准备地就和罗暘话谈那段过去。   现在因为往事就在罗暘面前流下眼泪好像是受了委屈。但莫若拙不是,他只是因为自己的软弱。   因为罗暘越发地像为他排忧解难的爷爷,也已经有了他们那种家庭颐指气使的神态和气度。   “我……”莫若拙刚抬起头就屏住了呼吸。   一直沉默的罗暘目光骇人:“你真的去找过他?”   “嗯,那是你爷爷的要求之一。”   罗暘像是被激怒了,眼瞳深处变得更可怕,更深不可测,好像随时会打翻房间里任何一样东西。   就是在他们之间无可调和时,罗暘都是不以为意,懒散漠然的。   莫若拙没见过他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罗暘的脾气越来越坏,腹诽过多的莫若拙太阳穴和大腿内侧都像是在抽筋,目光像是吓呆了一样。   在莫若拙小心的目光中,罗暘即将暴起的坏脾气无声无息收场了。   罗暘他能做什么呢,以为自己有了支配命运的力量,不需要等到命运再降厚礼,多年后,当罗暘处心积虑走到这一步,又被那别有用心的重拳击倒。   罗暘突然就不能咬牙切齿地恨,把他的生命和灵魂都无限延展张大的愤怒也都突然间消失,他冷眼旁观的一场电影在漫长的渲染中,击中他的一幕突然出现了,好似尖刀剜心般地痛。   “是呀,莫若拙来找过我,是他求的我放过你。他还是很爱你,哭得那么可怜叫着你的名字,可是你会要我用过的东西吗?”   慌慌张张的,罗暘不能再去看莫若拙满是泪痕的脸。   莫若拙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杜祈昀怎么对你的?”   “不记得了。”   罗暘迫人的气场有了微妙的变化,莫若拙身心疲惫地稍微松懈,目光看着还被罗暘拿在手里的相框,罗暘的手指刚好掐着照片上莫宁有肉圈圈的胳膊,男人修长的手指和小baby的奶乎乎的肉感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种时候莫若拙突然想到莫宁小手指看着短短的。但骨骼细长,以后也会有像玻璃一样漂亮优雅的手指吧。   可是莫宁的照片在罗暘这种冷漠寡情的人手里,就好像手握着一根尖矛,随时会把他钉得动弹不得。   他一直想把照片拿回来,藏在被子下面。在罗暘的不怒不躁里,这个想法就更急切。   罗暘突然莫名其妙地问:“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一直陪着你吗?”   “嗯,我们过得很幸福,遇见你很意外,我会怕被打扰到我现在的家庭。”莫若拙坦诚地直奔主题,“还我。”   罗暘忽而移来视线,危险比莫若拙的反应更快降临。   他半空中的手也突然被握住,冰凉的手指触动他,痛感闪电一样从手腕蹿到脸上。   罗暘抓住投怀送抱的人,一只手控着他又白又软的脸颊,低头去亲那张软红的嘴唇,被避开,就拧过他的下巴,按着他的腰推向自己,重重地吻上去。   莫若拙嘴里很烫,吝啬地咬紧牙齿,不肯露出一点舌尖。又和以前一样,碰不得,一碰就哭个不停。   罗暘修长强壮的身体半跪在床上,差不多像是野兽,强势地把莫若拙瘦骨伶仃的手指扣在指缝,不受惊扰地要舔干净嘴里最后一丝血腥。   他的手臂温柔地抱过谁,颤抖的嘴唇又经历过多少人?   接着四肢虚弱柔软的莫若拙被抱起来,罗暘让他坐在大腿上哭,顺手用脱掉的睡衣绑住他的双手。   在以前连郑家凯都知道他很白,问过罗暘,莫若拙是擦了什么。   好像在这几年更白了,光泽细腻润白,像雪白的凝脂,就是瘦得可怜,只有屁股上有肉。   罗暘:“他就这么对你的?”   莫若拙惨淡地笑笑:“长胖了不好看。”   那股痛及肺腑的愧疚被熊熊的妒火烧了个干净,罗暘的手搭上他凉丝丝的大腿,莫若拙惊慌失措的凝噎被无情忽略,摸到他可笑的内裤,罗暘意味不明地笑出声,然后无动于衷地看他这么可怜,满目惊恐,又在意识中寻找作为成年人的尊严。   罗暘吻他变得软绵绵的嘴唇,狠毒地设想他要是叫别人的名字呼救,那就先在这里弄死姓周的好了。然后让莫若拙在另一个,比这个大许多倍的大房子里以泪洗面。   最好,再用他身体里的软壁小室孕育一个小朋友,模样和性格都像他,他守着那个人就不会再哭了。   只是莫若拙这么能哭,可能等不到再有一个小孩来分散精力,眼睛就坏了。   罗暘心烦地在房间里抽起烟,用没夹烟的左手抚摸他细腻的脊背:“还有睡衣吗?”   莫若拙好像只能做一件事的笨小孩,哭得太专心,听不清罗暘的话,泪汪汪的双眼看着他。   “你的眼泪太多了。”罗暘不耐烦地捏捏他的下巴,冷笑着亲他,“怕他回来捉奸啊?”   被吮咂着唇瓣,莫若拙嗡嗡作响的耳畔听到罗暘态度冷淡地说:“没想和你做爱。”   莫若拙眼睛一眨,罗暘嘴里都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可能是知道自己硬起来的几把还顶着莫若拙,也已经解开衬衣顶扣,露出小片性感锁骨和结实胸肌的罗暘松开他,又傲慢漠然地补充:“我不会在别的男人床上干你。”   罗暘说到做到,胯前撑起一个帐篷,脸上不为所动地摆弄莫若拙。   把莫若拙身上那套被冷汗濡湿的睡衣扔下,罗暘去拿新睡衣前,贴着他的额头说:   “什么都没穿,光溜溜的不要乱跑,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chapter51   【美容觉】   打开衣柜时,罗暘目光顿了顿,又仔细扫过,然后从一摞收纳整齐的衣服中拿出剩下的,也是里面唯一的一套睡衣。   走回去,把莫若拙从被子里找出来,对方脸颊潮红,又虚弱又姣美,嘴唇红得像成熟过头,轻轻一揉就会烂掉。   罗暘没有强迫他放下被子,道貌岸然地在床头抱臂:“不想穿衣服?”   “不用管我。”莫若拙擦着眼泪,轻声说,“周瞭一定不会放过你。”   罗暘俯身亲吻他的肩膀:“让我去坐牢吗?”   莫若拙浑身一抖,咬着被子稳住发狠的声音:“让你付钱。”   罗暘嘴唇贴着他的肩膀,沉默了半晌,说:“别哭了,自己穿衣服。”   莫若拙穿衣的时候,罗暘把掉在地上的那个相框放回原处,毫无兴趣,但目光又在上面粘了几秒钟。   照片上肉墩墩像个白窝瓜的小孩,和莫若拙在五官上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   他看看莫若拙白皙的腹部,思索下一个会不会像他。   然后打量这个房间,想象莫若拙平时在这里活动的路线,思考他在这里建立了多少感情。   又在想,以后的房子要装上隔音棉和玻璃纤维,浇筑厚二十公分的墙壁,两层真空玻璃。   要隔音也要四季如春,香港是不冷。但莫若拙体质一般,冬天不小心就会……莫若拙白皙的小指就有粒红红的冻疮。   坐在床沿的莫若拙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把扣子扣到了喉咙,看着拉上的窗帘,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擦。   有段时间,他经常这样发呆,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做什么,好像需要很久很久,他才会像有了一点力气的蜗牛。   可是现在他好像被人强占了那层重重的壳,他找不到可以自我保护的机会。   好害怕啊。   属于罗暘的气息靠近,握住他很快冰掉的手,拧开床头莫宁的宝宝霜,挖了一大块,抹在他手指上。   一大股牛奶的香味,又滑又腻,把他手指根根都揉红,仍没有松开。   在这种好似昼夜颠倒的环境里,罗暘低下头,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将他冷冰冰的侧脸分割出清晰轮廓,而双眼漆黑,只在边缘有一点光弧,一切让人恍惚是在过去。   莫若拙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   罗暘有时对他很不以为意,有时又不是那样。他中意莫若拙的身体和性格,也曾用他觉得好的方式给过他爱护。   自己冷得掉碴,又喜欢照顾他的口味和眼光,买好看的甜点,也记得在他身上涂抹带着香味的瓶瓶罐罐,保湿霜、润唇膏,洗过澡有闲情,还会给他抹身体乳。   莫若拙一度以为这是一种变态兴奋的情趣,渐渐又发现都不是。罗暘生疏的淡淡柔情,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不平整的旧伤。   罗暘做那些说不上是因为喜欢,但又让人难以忽视——罗暘为他做的这些,也没有其他人对莫若拙做过。   在他们笨手笨脚拉不住对方的过去,还有罗暘秉性难改的坏脾气里,这些温存的过往好像一种奖励般的安慰。   小指那颗小冻疮被揉得热了起来,莫若拙眨了下发热的眼睛,然后察觉他手上的戒指被拿掉了。   罗暘神色自若地用力抓住他的手,空出一只手贴在他额头:“要睡觉?”   莫若拙神经质地看了眼周围,确认是在家里,又看眼前,罗暘穿着他最讨厌的正装。几年过去,眉目更冷冽,不急不缓地问:“莫若拙?”   脸色苍白的莫若拙神志恍惚了,反应迟钝地滑进被窝,只露出一颗脑袋,睁大眼睛看着罗暘慢条斯理摘了腕表,把外套搭在床尾,淡淡投下优越于他的视线:“等你好了,我就走。破戒指也还你。”   莫若拙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最多还有两个小时,莫宁就会回来。   “我要手机。”   “在哪?”   “可能在餐桌上,也可能在沙发上。”   罗暘看了眼门外,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这个门结实吗?”   “啊?”   “没什么,想知道容不容易踹烂。”罗暘捏了捏他的脸,“去给你拿手机。”   直到罗暘回来,莫若拙也大气不敢出。   手机放在一边,罗暘看他从被子里伸出白生生的手臂,调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   然后虚弱地躺着,像以前一样,迫不得己地歪头沉沉睡去。   一个小时后,精准走时的闹钟刚刚响了一声,就被一只手摁掉。   容易惊醒的莫若拙在被子里热红了脸,挣扎着要醒过来,被人捧着脸,印下等待已久的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从床边睡进了被子,手臂绕在他脑后,结实的大腿夹着他的双腿,吻得密不透风,急不可待。   莫宁上兴趣班的时候,周瞭就在楼下的商场,刚刚结束一场VR游戏的试玩,有两个女生大大方方走来问他的联系方式。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响起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指指:“女朋友。”   然后拿着外套,走到一边接起来,对人说:“莫宁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   “我知道。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在外面吃过饭再回来吧。”   莫若拙前两年忙坏了胃,胃口不好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要是莫宁在就会吃点东西,勉强也煎熬。   周瞭说:“我给你点个粥。想喝什么?怎么不说话?”   “和莫宁已经说过太多话了,现在不想说话。”   莫若拙在电话里的声音哑得厉害,周瞭便说:“那挂了。赶紧去医院,我让周屿来接你。”   “不用。”   莫若拙急匆匆就挂断电话。   晚上九点多,莫若拙穿着羊绒薄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到电梯声就去打开了门。   周瞭抱着已经睡着的莫宁走出来,把孩子交给莫若拙。   莫若拙摇摇晃晃的,差点没接住,周瞭问他的腰怎么了,而莫若拙没听清,目光愣愣地看着怀里崭新的女儿。   莫宁小脸粉雕玉琢,一头齐耳的涡状短发,像是画报里走下来撑洋伞的小人。   “一次性的。”周瞭在旁边低声说,“好看吧?做了两个小时,累死我了。把周屿稀奇得不想她回来。小东西把她大爹爹哄得团团转,鬼精鬼精地要回来陪你,结果在路上就睡着了。”   莫若拙好笑地看着莫宁,因为这个美丽的发型,莫宁玩得电量一点都没有了,被两个大人在门口像洋娃娃一样抱来抱去还没醒,呼呼睡着。   莫若拙轻手轻脚抱着她回房间,周瞭突然又叫住他:“小莫。”   “嗯?”瘦条条的莫若拙抱着莫宁站住,回过头,高领下的细脖子像是一截光洁的象牙。   “你好点了吗?”   莫若拙说:“睡一觉就好多了。怎么了?”   周瞭盯着他的脸看看:“没怎么,感觉生个病,好像变好看了。”   脸皮薄的莫若拙懒得理人一样,抱着莫宁快步回到房间。   莫若拙轻轻放下莫宁,给她换睡衣的时候,小姑娘醒了一次,嫩乎乎的手心摸他的脸:“爸爸,脸红红的。”   给女儿盖好被子,莫若拙去卫生间又洗了把脸,回来看到莫宁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把小肉虫抱住,轻声问她怎么了。   莫宁一头临时性的发型塌下来,乌黑发卷的头发像只小羊羔,皱皱精致的小鼻子,说:“有不一样的香味。”   有很强领地意识的莫宁是只小狮子,也因为起床气不太高兴的样子。   莫若拙装模作样闻:“没有啊。”   莫宁觉得有就有,爬进莫若拙怀里,寻找她最喜欢也最心安的味道。   莫若拙把她小小一只的身体整个抱住,像是树袋熊一样,又贪心地想把可可爱爱的女儿装进自己的睡袋里。   莫宁在他怀里动了动,还是没睡着,皱着眉头闷闷地说:“爸爸身上也有。”   莫若拙尴尬地连忙摇头:“有吗?有吗?我没有闻到呢没有闻到啊。”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把屋子通风了半个小时,被莫宁这么看着还是心虚。   莫宁看了看他,浓密的睫毛渐渐合上,嘟嘟囔囔地说:“以前好像闻到过。”   浑身不适的莫若拙冥冥中提起一根敏感的神经:“哪里呢?”   “不知道。” chapter52   【morning】   莫若拙抱着嘟哝完就睡着的莫宁,明明很疲倦,意识像是水下的斜体铅字,有无数不可捕捉的不祥的流星扰动黑沉沉的水面。   在反反复复的清醒中,莫若拙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最后又觉得只要罗暘没有见过他的莫宁,就还不算糟糕。   带着这种安慰,愁眉蹙额的莫若拙才慢慢地睡着。但他的脑袋像是印刷的工厂,在他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排版密密麻麻,页脚混乱,无休止地印刷着一个人的名字。   “要快点结束,就配合点。”   “如果我是你,是不会出声。”   莫若拙从这个不像是春梦,像是恐怖片的梦境里醒来,发现沉甸甸压在胸口的不是男人的手臂。而是一颗圆润的小脑袋,一晚上过去,精致的lady发型还没有乱,配着牛乳白的嫩脸蛋,可爱又美丽。   抱着女儿,莫若拙伸出手去拿闹钟,伸出睡衣一截尽是骨骼的洁白手腕上有手指形状的紫色瘀痕。   莫若拙拉下袖子,怀里的莫宁也跟着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有点小脾气,嘟着嘴。   因为梦到莫若拙偷偷抱了一个小朋友很久,她坐在床上假惺惺哭了一会。   洗过脸还是让莫若拙抱着出去,要多黏他就有多黏他,和周瞭再见的时候,都抱着莫若拙的腿,不愿意多离开莫若拙一步去亲亲她帅气的小爹爹。   然后一整天就都跟在莫若拙屁股后面,莫若拙录网课的时候,她都坐在门外守着。   站了小半天的莫若拙,揉着不舒服的喉咙,刚刚打开门,一个人在墙边玩的莫宁就爬起来,抱着他的腿,笑吟吟抬起下巴:“爸爸!”   莫若拙还没来得及笑,就看到了前面客厅的惨状,一脸哭笑不得:“宁宁啊……”   自己安安静静玩了一上午的莫宁不知道自己把家里弄得有多乱。在莫若拙表情凝固之前,她都觉得自己是爸爸听话的乖宝宝。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莫宁目光小心地看看莫若拙,又看玩具放了一地,沙发垫子乱堆在墙角,果汁半干未干而有一团发亮的地板……   她再叫莫若拙的时候,脖子缩起来,糯糯的声音小了很多:“爸爸……”   莫若拙忍着腰酸背痛,蹲下去,擦干净她粘着果粒的嘴角,苦笑着的口吻很温柔:“上午宁宁自己都这么玩的吗?”   “嗯!它们都在听爸爸讲课。”莫宁指地上排兵布阵的玩具,各种各样的小车小梳妆台摆在最前面,霸王龙和芭比公主肩并肩,机器猫坐在海绵宝宝怀里,熊崽趴在小木马上,戴着听诊器的软绵绵睡眠兔靠着沙发腿……   看过这些奇怪的同学,莫若拙扶额失笑,问:“它们听到了吗?”   莫宁重重点头:“听到了哦,都很认真。”   “那好,谢谢哦。等会爸爸教你写作业,你要会哦。现在把它们收起来,宁宁也要帮忙。”   “嗯!”   在莫若拙把墙角的垫子放回沙发,重新拖地的时候,莫宁推着她的玩具箱,哼哧哼哧地往里面扔玩具。   收拾好客厅,莫若拙便奖励她一杯果汁。   有莫若拙扶着杯子,这次跪在板凳上才有桌子高的莫宁没有把果汁倒出来,也没有很贪心地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   莫若拙看她大口大口地喝果汁,知道她是饿了,在午餐前给她加了一顿奶。   喝光奶瓶,莫宁打着奶嗝去厨房帮忙,擦擦胡萝卜上的水,拿小碗小碟,得到两个硬币的奖励。   她开开心心去存钱,看到以前放金猪的柜子空荡荡,站在原地想起了那件伤心事,小嘴一下就抿紧了。   莫若拙把小狗碗里装的辅食放上宝宝椅,莫宁左右两只小手分别紧紧攥着一枚硬币对他说:“爸爸,我的猪猪没有了。”   这两天莫若拙又是忙又是生病,都忘了这件事,围裙都没脱,就蹲下安慰她,答应她今天就去买一个新的,还从手机上翻出两天前的对话。   “是我的猪猪。”   “是你的,叔叔没要你的,都帮你修好了。”   莫宁拿过手机,按过语音键,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叔叔你什么时候还给宁宁呢?”   然后抬头看莫若拙,开心起来:“爸爸不用买新的了。”   莫若拙跟着笑笑,顺便翻看了下之前和莫宁这个恩人的对话,对方当天就把修好的猪拍给他看了。   「图片」。   “谢谢,大哥。”   对方估计是想把存钱罐还给他,第二天上午问莫若拙有没有空,在哪里。   那时候莫若拙刚刚送完文件,有气无力地坐在车上,没有注意手机。   而他手机上的消息一贯又多又杂。除了几个置顶的,其他的这两天都没怎么查看,这条消息就漏过去了。   现在莫宁发过去一条语音,莫若拙才觉得自己这事做得差点意思。   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没好好谢过别人不说,消息也不回。   「表情包」。   “大哥,不好意思,这两天生病了,没怎么注意消息。”   “你明天有空吗?我和宁宁想请你一起吃顿饭。”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莫若拙便告诉用着勺子自己喂自己的莫宁:“宁宁,你生日的时候这个叔叔可能会来哦。”   莫宁大方地点头,用勺子挖了一口自己的辅食喂到他嘴边。   怕她积食,莫若拙帮她吃了几口,还在餐后教她认单词,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温暖的手心一边轻轻揉她吃得饱饱的小肚子。   听写完,莫宁的作业本又得到了一个圆满的「good」,她心情美丽,很自律地练习了一页阿拉伯数字,舒服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午睡,信心满满地说:“爸爸下次我写到100。”   然后牵着莫若拙的手很快入睡。   莫若拙有规律地轻轻在拍着她的手掌也渐渐放得更慢更轻,最后停下来,把另一只手拿出来,轻轻退出了房间。   趁这个时候,莫若拙回房间把上午的网课剪出来,看得眼睛发干时,门铃响了,他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去拿药店外卖。   因为吃过药有些微不适的副作用,站着难受,坐着也难受的莫若拙有种又在发烧的感觉,工作也继续不下去,后仰脖子,捂着眼睛静坐了许久。   下午一点半,莫宁被叫醒,趴在莫若拙肩膀上,撒娇又耍赖,最后重重在莫若拙脸上亲了两下,才彻底从瞌睡里醒过来,准备出门上兴趣班。   莫若拙用水晶月桂发夹别在她头发一侧固定住已经有些塌的头发,配合她的新发型,给她换了系领结的衬衫,苏格兰格子马甲和裙子,大衣同色系的钟形帽。   看了好几眼,确定女儿漂亮又保暖,莫若拙才放心牵着她出门。   莫宁今天参加的兴趣班是烘焙班,班里小女孩更多,陪同的家长也几乎都是妈妈,洋娃娃一样的莫宁刚去就被围着拍照,课上还有了几个大她几岁的小姐姐教她做蛋糕坯、挤奶油,莫若拙站在旁边都帮不上忙。   莫宁玩得很开心,穿着厨师的白色制服,和许多温柔细心的女孩子在一起也变得娇气许多,笑起来都秀气了些。   莫若拙在一旁看得一脸笑意。   他不希望莫宁会因为身边没有年长的同性陪伴。而失去机会接触属于小女生知性优雅的爱好和兴趣,他便会特意留意包含这种内容的活动。   每当看到莫宁这么开心,在摸索着做家长的莫若拙就会觉得整颗心脏都被填满,也不会觉得累。   今天上完课,莫若拙和其他妈妈一样,把女儿做的第一个蛋糕发了朋友圈。然后在门口一手拎着蛋糕,一手牵着女儿出门。   莫宁在向小姐姐飞吻再见,莫若拙低头要切换软件打车,就看到有人第一个回复了他的动态。   那个很喜欢莫宁的热心大哥,给那个奇丑无比的蛋糕点了第一颗心。 chapter53   【动物世界论】   在把莫宁送到周屿家的路上,周瞭在那条动态下评论了一个表情,“【惊吓】”。   隔着塑料,莫若拙又看了看莫宁的蛋糕,觉得也没有那么丑,回复他:“今晚你就吃这个。【偷笑】”   周瞭回复了两个惊吓。   莫若拙笑了笑,然后把毫不知情的莫宁和她的蛋糕打包送到周屿单位。   看着周屿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拿着蛋糕进了单位,莫若拙才转身走到公交站台。   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已经不再是少年的莫若拙,看着窗外鸽子灰的天空,不知道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记忆在作怪。   好像每一次去方家,天气都不够好,他也总是在路上,渐渐变得闷闷不乐。   在门口登记之后,莫若拙边走边回忆,记起从方家后门走进自己写作业的暖房一共有多少步,也记得里面园丁的大剪刀还有阿姨清洁工具的摆放位置。   而当他站在方家的大门口时,又感觉它没有记忆中的那么高不可攀,曾经他要小心避让的大门,现在都朝他敞开。   走在第一次经过的路径上,莫若拙心中想,真奇怪。   他以前那么想要得到注意和关爱,要当第一名的好学生,做懂事听话的孩子,要越长越高,也要赚很多的钱,比方程修有钱,买比他家更大的房子。   这些年少时支撑他努力前进的期望在这些年里,在莫若拙潦草的人生中,一个都没有实现。   而懦弱无为的莫若拙从来没有觉得不甘心,也没有再有过小时候无处安放的害怕。   就是在客厅看到专门等他的方程修,莫若拙都没有期待过他今天可能会对他说的话。   “之前我太太身体不太好,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这几年锦心也不常回,家里也很冷清,小莫,元宵你也来这边过吧。”   莫若拙很意外,在衣袖下摩擦的冰冷手指一顿,说:“不了。”   方程修说:“父子之间总是要和解的。我有我的难处……”   莫若拙喉咙生涩,笑了笑。他长时间上课,嗓子时常有些炎症,平时说话都小而沙哑,在喉咙的不舒服过去后,他也没仔细听方程修的话,伸出手,将手中的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之前你助养我的所有钱,一直想找机会还你。”   方程修愣住:“小莫——”   在方程修眼中莫若拙不那么体面,也是一个对事情容忍的界限变动不定的软弱之人。   但这样的莫若拙只要想到差点走丢的莫宁,还有方程修更想做的事可能带来的危险后果,他就又怒又怨恨,打断了方程修的话,说:   “更多的恩情,四年前,我就还了。叔叔,我以前没想过打扰你的生活,请你现在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从方家走出来,莫若拙深深吸了一口气,孤单地往外走。   小时候他每次走出这里都觉得自己像只流浪狗,今天起码成为了一只能咬人的流浪狗了吧。   莫若拙揉了揉有点僵的脸,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看到有比赛的周瞭竟然在街对面。   个子高,黑色长羽绒服及小腿也特别帅气挺拔。   穿个基础款外套都松松垮垮的莫若拙忍不住心底冒酸泡,慢吞吞朝周瞭走过去。   周瞭站在远处一棵黄柏树下,看着走近的莫若拙似叹了一口气。   莫若拙一身轻松地站好:“你怎么来了?”   “想一想就知道。”周瞭懒得说越长大越喜欢一个人走路的莫若拙,“你刚走,我哥就让我跟过来看看。他们家怎么说?”   莫若拙摇头:“没问,我把我想说的说完,就走出来了。”   他忘了问,或者说不想问。   有关当年的任何事和人,他一丝一毫不想和把他当作东西交易的方程修谈起。   坐上周瞭开来的车,莫若拙在后座想要休息一会,心里又因为有些心疼拿出去的钱而睡不好。   本来是存来买辆车,以后方便跑业务,也方便带莫宁去周围的地方玩。   周瞭瞥一眼后面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的莫若拙,问:“方程修和那边还有联系?”   “啊?”莫若拙摇头,“不知道。”   “那他们对莫宁起什么心思?”   莫若拙沉默了一下,说:“我前两天遇见了罗暘。”   嘎——   刚刚启动的汽车急刹停下来,被重磅炸弹袭击的周瞭回头看一脸平静的莫若拙,声音都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莫若拙风轻云淡地说:“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看到周瞭大变的脸色,莫若拙又干笑着,“哈哈哈真的不用担心。”   周瞭神色凝重:“你不让我们回去那天也是他在?”   莫若拙轻轻点头:“他以为我们是一对,觉得不甘心。”   周瞭眉梢匪夷所思地一挑,沉默一会:“然后呢?他就那么走了?”   “对啊,又不是旧情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莫若拙轻声感慨,“他也变了很多。”   “真的?”   莫若拙想一想昨天的事,想起来他的烟被罗暘两三口抽完了。   那点尼古丁和焦油还能吸三百多口的,够莫若拙抠抠搜搜嘬一个月。现在只能一口不沾地戒烟了。   摸了下不舒服的喉咙,莫若拙觉得这种小事就不用费口舌讲起了。   见周瞭还不开车,莫若拙半开玩笑说:“真的不用担心他。其实之前没告诉你们,因为方家那边,我还在想……嗯……就是鬣狗和狮子搞好关系,以后狮子会不会再罩着它?”   周瞭无语道:“就你还鬣狗,你是被人吃干抹净的肥猪。”   莫若拙捏了捏瘦瘦的手指,尴尬地不再说话。   周瞭最后强调,好像他是容易受伤的孩子:“别和他再有联系,他找你,你就找我,还有我哥。”   莫若拙点头,特别听话:“我知道,都没有联系方式。他过来签合同,现在已经回香港了,也不会再来。”   “你相信他的话?”   其实他不知道,但昨晚罗暘强暴他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莫若拙知道,吃过一次亏,他应该是强硬的。哪怕和罗暘斗得头破血流,也不能继续逆来顺受,软弱地用伤痛换安宁。   可是莫若拙缝缝补补的心现在看上去韧性很足,不可摧毁。但其实和脆弱可欺的年少时期没有多少差别。他有自己不能失去的支撑,就是轻轻地撕裂他都会死。   所以他在心里盲目地祈祷自己运气不会一直这样差。他这样像是在卖淫,罗暘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自己,又希望他这种可笑的牺牲没有起一点作用。   莫若拙后仰着脖子,嘶哑笑出声:“信吧。” chapter54   【「 只要人不跑,多少个孩子都会有的」】   翡翠台在下午六点半的新闻播报中提及富商之子杜祈昀在凌晨两点离开兰桂坊后,其乘坐的汽车失控撞上尖沙咀的一根电桩,本人被连夜送到医院,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   在香江众多的豪门子弟里杜祈昀是比较低调的一位。但他有个常登上娱乐天地的名媛妈咪。   而且他身上还有他是罗仁锡大哥遗腹子这样离谱的传闻。所以狗仔更爱他「罗仁锡干儿子」这个身份后缀。   而在主播语速很快地介绍这起发生在尖沙咀的车祸后,和他渊源颇深的巨富之家罗家,还有他们不久前刚回国的小罗生也被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带过。   港人对罗裕年的感情很复杂,从让人崇拜的「裕叔」到仇视已久的「港奸」,他用五十年的时间在香港建立了让人又怕又恨的「商业霸权」,从地产到码头,百货商场和电气公司,每个港人的生活几乎都和罗氏家族的产业息息相关。   而近年伴随罗家公司的陆续迁册,媒体上这种暧昧的报道越来越多,关于罗家的批评和讽刺就更多。   今天这个意味不明的报道背后,好像暗示着豪门内斗的内幕——早年就以丑闻出道的罗家第三代继承人连个义弟都容不下,是比他的父辈们更歹毒阴鸷的角色。   而在被小规模讨论、编排的主角正在北京道一号的顶层,衣冠楚楚地参加一场小型的私人派对,罗暘此时懒于社交,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看手机,低下头轮廓分明的相貌比年少时更凌厉内敛,气场淡漠从容,也更有英俊的魅力。   在他旁边坐下的郑家凯倾身倒酒。因为侧耳突然听到的声音一愣,凑过去:“我叼,那是莫若拙?太嗲了,我骨头都酥了。”   在听语音打发时间的罗暘没否认,也没纠正那是莫若拙和他女儿的聊天。   “爸爸我想你。”   “我也想你。”   “么么么。”   听完了,罗暘收起手机,说:“嗯,很嗲。”   郑家凯表情一下就精彩了。   本以为罗暘未必钟情,莫若拙也未必愿意回头。现在看,火箭发射、分离、入轨、并轨四段式都没有他们和好的速度快。   对罗暘刮目相看的郑家凯整个人都转过去盯着他。   还没有说话,有人就站在他们这桌前:“Erick。”   罗暘抬眼时左眼下的泪痣微微一动,看了眼过来的席砚。   席砚对另外两人微微笑着颔首,看向罗暘:“Erick,你daddy来了。”   罗暘点头,说一会过去。   郑家凯看看前面走开的席砚,一脸凝重:“这个系边个?唔好搞脚踏两只船。”   瞿纪濠看了看罗暘此时的表情,笑笑,和他碰了一下酒杯:“莫若拙系唔系已经变咗?”   罗暘瞥眼他,掐着酒杯饮了一口:“冇。”   没变化,眼睛还是很漂亮,小脸小嘴,忙着哭的时候一团孩子气。   样子性格是一点没变,不过就是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罗暘突然想起,莫若拙今天带女儿出门,po出来的照片下面回复了别人,没有回复他。   有些不爽,他把杯底的酒饮完,不再理会还要继续打探消息的两人,单手系着西装扣站起来,瞿郑两人坐在位置上不动,手臂搭在沙发脊上转过身看向罗暘走过去的那边。   有罗仁熙,还有一对父女——是今晚的主人,也是澳门大贤银行董事和他最小的女儿,马奇峰和马嘉琳。   马家在澳门是很有威望的家族,马嘉琳的曾爷爷在三十年代是那里默认的「华人总督」,千禧年后家里也出过两次特首。   两人都知道家长领着同龄人见面是怎么回事。但看一脸死样的罗暘,都忍不住幸灾乐祸。   罗暘刚走过两人,瞿纪濠看着威士忌杯口,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他:   “合同怎么还没有签字?Erick你多等半个小时,他的房租要多涨一千。”   从来不受威胁的罗暘身形一顿。   罗家和瞿家的不和由来已久,暗中打量的目光都看到瞿纪濠头也不抬地说了什么,而罗暘的一个响指叫去侍应生交代了什么,然后瞿纪濠的表情也变了变。   也注意着三人这边的罗仁锡都猜测是两个反目的旧友又起了争执,看着从来没有好脾气的罗暘走来,他眉间不着痕迹地微皱。   他不希望,难以控制的罗暘又做出出人意料的事。   好在经过四年前那件事后,罗暘那根踩不断也扳不正的逆骨就隐匿了,不烂玩滥交,模样衣冠整洁,今晚在人群中不慌不忙地控制谈话。   有人对颇为自负的罗仁锡说Erick真是长大了。罗仁锡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似真似假的笑。   当罗暘去洗手间时,罗仁锡也起身离席。   在一面罗马镜前看到背后的罗仁锡,站在他身后,冷淡的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满。   罗暘把手机放下,伸出手,温热的水打在他指节:“咩事呀,daddy?”   他们父子这些年也只见过两三次,关系不像动辄打骂的以前,罗暘也可以心平气和与他交谈。   但罗仁锡刚刚收到消息,虽然停车场的监控还没有恢复,但已经有消息说警司查到杜祈昀的刹车是被人为破坏的。   罗暘弹弹指尖上的水:“我不知道这件事,昨晚他和人饮酒时,我才落地,动作怎么会那么快?”   “罗暘你!”罗仁锡气到语塞是因为他知道罗暘下飞机后就直接去了杜祈昀的病房,然后胆大妄为地掐断了杜祈昀的吸氧管。   ——要不是他这样把杜家逼急了,杜家也不至于这么跳脚,在外面乱放消息。   罗暘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冷淡,慢条斯理擦手,对镜子里不说话的罗仁锡说:“daddy我很忙,不会干浪费时间的事。”   “你不要装模作样,也不要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现在有多少消息在指向你?”   “消息能放出去,就有办法收回来。”罗暘冷淡说,“而且,死人就什么都不会说。”   罗仁锡深沉地呼吸一下,深深皱眉,呵道:“总有一天你爷爷会后悔养出了你这么一只怪物。”   这些话罗暘听了当没听,把擦手的毛巾扔回去,转身就要离开。   罗仁锡又问:“几时得闲?”   意思是让他空出时间,单独和马嘉琳有个date。   这些年里,罗裕年的谋划不单单是停留在重金扶持议员上,和政圈权贵联姻也是罗家布局深远的一部分。上次是霍家,这次是马家。   但罗暘心里只有赚钱,懒于摆弄权术,对家庭、道德的不以为意也积习已深,在这种冠冕堂皇也无聊的场合,罗暘就在想莫若拙那个转身都不够的房子,还有不够软的床,床上满脸涨红的莫若拙。   罗暘都想不起对面那个女孩的样子,直接回绝了罗仁锡要进一步的安排。   罗仁锡最厌恶人不接受服从,再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沉怒。   罗暘懒洋洋听着,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最能哄年迈的罗裕年开心的,不就是多子多孙,罗暘这辈子也不可能会有超越父辈的成就,不如尽早发挥播种机器的作用。   按照罗仁锡这种强势打压教育方法,他的孩子大概率是个唯唯诺诺的孬种,偏偏当初住进霍英娉子宫的就是一个小疯子。   这么多年里罗暘越长越歪,也什么都不在意,任何时候他只要漫不经心地一笑,就能生出危险而混蛋的想法。   似笑非笑地挑起唇,罗暘说:“我知喇,您放心,只要人不跑,多少个孩子都会有的。”   罗仁锡后槽牙猛地咬紧,被罗暘惹怒的一巴掌举了起来,掌风扇在罗暘脸上。   罗暘舌头顶起掌风轻挂过的侧脸,看了眼忍住动手的罗仁锡,眼底薄薄的冷笑碎冰一样破裂。   一瞬间,罗仁锡都觉得罗暘在这些年一点没变,还是以前那个不受管教,随时都会和他动手的小畜生。   “罗生,车已经备好了。”席砚在外面敲门。 chapter55   【「网恋」】   罗暘收放自如,一脸温良恭顺地示意罗仁锡先走。   罗仁锡微整容色,走出去,看看站在墙边文质彬彬的席砚——当年给罗暘找到的安全插销,还在起作用。   觉得讽刺之余,这个人存在的时间还是超出了预想和控制,这也让罗仁锡有些不适。   当罗仁锡坐上车,他用目光提醒了在罗暘身边待太久的席砚注意分寸,清楚自己的身份。   领双份工资的席砚虽已经习惯他们家趾高气扬的模样,但还是被罗仁锡的目光看得后背生寒。   ——可能有了太多了之后,控制欲成了他们这种家庭的通病。   把罗暘送回家后,借治疗之名,席砚留在罗暘家,想要就自己的人身安全谈一谈。   喝过几杯酒的罗暘更不爱说话,回房间换了衣服,在泳池里游了几个来回。   席砚拿一本书靠在椅子上,一边翻书,一边越过书页,欣赏水下那具美好年轻的肉体缓解眼部疲劳。   席砚这种无良的医生,没什么医德,一个纯纯的视觉动物,当初看到罗暘好看就想要勾搭骗炮。说好听点是食色性也,不好听就是色眯眯。   这几年,他虽然是怕了罗暘这种人,但世界上没有几个没有色胆的色鬼。   只不过罗暘的容忍范围非常狭窄,他对这个美男子的觊觎仅停留在隔着衣服的动手动脚上。   罗暘锻炼出来的肌肉看上去非常结实漂亮,摸上去应该像是有温度的石头……   罗暘从水中出来,把湿发往后抹,露出额头,眉眼深邃,鼻梁高而挺,几把很大……   在罗暘从泳池里出来后,席砚咳了一声,走过去。   罗暘只披着从佣工手里拿来的浴巾,不畏寒地站在波光粼粼的水池边,两条小腿笔直,在水中倒影修长。   他边擦湿发边问池水的温度。   佣工说,按照他的习惯和健身需求,泳池的水温偏低。   罗暘挑剔地让人下次换水把水温调高几度。   席砚在他身边几年,也算了解他,带着几分奇怪地看了看突然改变习惯的罗暘。   罗暘一向难懂,也吝啬于表达心事,活动着肩胛回房间休息,告诉佣工给席砚在一楼收拾个房间。   席砚跟着他上楼,然后摸着鼻子下来。   “你听到你爸说的话了吧?”   “我该找个机会辞了这个工作,顺便也告诉你家长一声,换十个医生来也不会管用。”   “不想我去乱说,那我也跟了你这么几年,不能让我白跟,我们也名副其实一下——”   “嘭!”   经过这么多次的玩笑、调戏,席砚其实是有些遗憾和挫败的。   手指穿插在头发间,席砚对着扇过来的门忍不住笑笑:“无情啊……”   他了解罗暘的过去,也能理解罗暘命运深处的沉疴。要是罗暘愿意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他都愿意再试一试。   但罗暘不是一把锁,也没人能让一匹难以驯服的野狼主动低头,让人拴住。   房间里恢复清净后,罗暘靠在窗前,手机熄灭又被按亮解锁,反反复复亮起的都是同一个聊天框。   他还没有回复莫若拙的邀请,莫若拙也没有理他。   罗暘送出条新消息:“我明天下午回来,现在在我母亲家。”   莫若拙这么晚还没睡,很快回复了消息:“大哥你要有事,我可以换一个时间。”   “有空。”   罗暘想了想,打字:“我母亲去世很久了。”   莫若拙在那边输入又取消,发来“【拥抱】”。   罗暘看着那个绿色的小人,觉得这么善良的莫若拙应该只是对自己吝啬,那晚他筋疲力尽要坠落了才肯短暂地交付自己的手臂。   莫若拙:“你和阿姨的感情很好吧。”   罗暘在回忆里寻找了一下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名字的霍英娉。   在他小时候,罗仁锡很忙,而霍英娉初初结婚,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还不如她急需恢复的身材曲线。   罗暘也是天性就冷漠孤僻,对各自忙忙碌碌的家长没有更多的依恋。   他记得有一年生日,霍英娉在那天,给他煮了一杯煳掉的牛奶。   那是霍英娉第一次下厨,那也是罗暘第一次喝煳掉的牛奶,只喝了一口。   霍英娉笑着仰头对保姆抱怨:“Erick好嚣张。”   然后她单手托着脸说起罗暘没有印象的小时候,说他一岁的时候就一定要含着手指睡觉才能自主入睡,还一定要是特定的手指,左手指。   “Erick,知唔知妈咪已经不断向BB你妥协了,你还是把妈咪气得哭了。”   罗暘对这种相处非常陌生。甚至在当时就觉得根本没抱过他几次的霍英娉是在撒谎。   然后没过几天,霍英娉就走了。   而许久不见的罗仁锡在家,他问:“妈咪呢?”   霍英娉不在家,就是在逛街打牌,罗暘说:“乘三叔的车上街了。”   罗仁锡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照顾他的菲佣当即就捂住嘴哭出来。   过了两天,他们家里人仰马翻,罗暘才知道霍英娉为了她可笑的爱情,跟着她的司机「三叔」跑了。   过了两年,罗仁锡在他生日那天问他:“想不想见妈咪?”   然后一把把他扔到了多年不见、面目全非的霍英娉面前。   多年后,罗暘再想罗仁锡对他的恨,一半来自霍英娉的背叛,一半又是觉得身为人子的他目睹了霍英娉的离家,他的愚蠢也是背叛。   而霍英娉,只是个愚蠢的女人。   罗暘打字:“还可以,生日的时候给我煮了一杯牛奶。”   发完,罗暘又皱起眉。   在他得到的礼物里,一杯牛奶算什么。他也不喜欢喝奶。   莫若拙:“好好啊。”   罗暘看着瞬间发过来的三个字,心跳莫名跟着停顿了一秒。   莫若拙:“妈妈煮的东西会有特别的味道吧。”   莫若拙:“我女儿就很喜欢我做的东西。”   「没有,煳了」四个字被删掉,一个「嗯」字被罗暘送出去。   莫若拙:“【憨笑】”   傻傻的。   罗暘也跟着嘴角轻挑。 chapter56   【「莫莫她好像我」】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庆祝莫宁光临这颗星球满三年。   理发店里,被围布严严实实遮住,只有一颗小脑袋露出来的莫宁用自己短短的手指向发型师比画,又认真又可爱。   做好发型,店里的发型师都要和一头萌萌哒蛋糕卷的莫宁合照,老板还和莫若拙商量用莫宁的照片当广告,然后今天做造型的钱不收了,还能也给他做个造型。   莫若拙摇头拒绝了,结账后抱着莫宁出去,疼爱万分地亲她的脸蛋:“你怎么这么可爱。”   莫宁捧着他的脸,甜蜜又自信:“以后爸爸想赚钱,就把宁宁放在箱子里,看一眼都要收钱。”   “不行,要是有人要和我买你呢?”   莫宁想一想,竟然说:“那爸爸你要收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晚上我自己回来。我记得我们家的地址,警察叔叔会把我送回来。”   小骗子还背了一遍她家的地址,还有莫若拙的电话号码,跟着还有周瞭、周屿的,甚至还有周屿的警员编号。   “算了算了。”莫若拙赶紧说,“等宁宁长大点再说吧,长大了能卖更多的钱。”   莫宁不高兴了,嘴巴噘很高。   莫若拙亲亲她的脸蛋:“骗你的,爸爸怎么舍得。宁宁也不能想这些骗人的事。”   莫宁点头,小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脖子。   走了一会,莫宁从他身上下来,和他牵着手,问:“爸爸我们要去看的房子在哪里?”   “马上就到了。”   走了一条街,莫若拙就碰上中介刘亚,跟人进小区看房。   陌生的小区里,莫宁乖乖跟着他,仰着小脸看大人,好像在认真听大人们对话的内容,很积极地参与他们的家庭大事。   就在昨天晚上,房东突然说要把房子收回去。   因为他的弟弟要结婚,这个房子要当婚房用。   虽然很突然,但莫若拙作为租客的这几年,他们主客关系很和谐,房东对他很不错。   莫若拙好说话地表示理解,连夜看了几家房子。   恰好,为了莫宁的生日,他空出了时间,正好能看看,而莫宁说要陪着他,就陪他走了一上午。   按莫若拙的要求不好找合适的房源,备选的三处全部看下来,都没有合适的。   已经过了中午,莫若拙在一间餐厅请刘亚吃饭。刘亚跑工作很忙,比他们父女先离开。   等莫若拙去结账的时候,他们一桌的饭钱就已经给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刘亚知道今天是莫宁的生日,离开前悄悄结了账,还给莫若拙发消息,说会给他留意合适的房子。   莫若拙遇到过很多不如意的事,也遇到过像这样很好的人。   昨晚他愁得失眠,现在他又乐观地觉得房子的事很快就能解决,对莫宁说:“宁宁我们回家吧。”   “嗯!”   莫宁一上午都没有让人抱,就是从餐厅出来后,时不时眨眼睛。   莫若拙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后:“睡一会我们就到家了。今晚想吃什么?”   莫宁「呜呜」思考几声,小脑袋在他肩上换了几下左右,然后秒睡过去。   莫若拙忍不住亲亲累坏了的女儿。   现在已经不是他越走双腿越虚弱无力的时候。但走着走着,莫若拙从胸腔生出一股酸楚。   昨晚突然被通知要收回房子,他都没有觉得生气或委屈,现在抱着累得睡着的莫宁,就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她好像什么都懂,平时神气骄傲,又在自己的生日都不跟着周屿去游乐园,乖巧地跟着他奔波。   在最心酸的时候,莫若拙忍不住想起了莫婵,也突然有一种惶恐。   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给莫宁一个圆满的环境。可是他还是没有做得足够好。   这么小,就很敏感的莫宁还是没有从他这里得到足够的安全感和爱护。   莫若拙难受地把脸往女儿的衣服上藏着,急匆匆走出几步。   突然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脸上渐渐蒙上一层苍白。   ——他和罗暘之间,只隔了十次心跳的距离。   冰凉的湿眼睫毛轻轻眨动,没再多看一眼,莫若拙飞快转身,原路往前走。   罗暘跟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他怀里的莫宁:“哭什么?”   莫若拙惊恐地扭过头,手里不觉抓紧了,罗暘也没松手,不带感情的双眼看着他。   怕弄疼还在睡觉的莫宁,莫若拙一恍神,就松了手。   罗暘的怀抱比他宽阔,莫宁被他抱着,显得更小了,好像随时随地会被从他身边抱走。   莫若拙突然垂目泪涌。   罗暘皱眉,在大街上把另一只手臂分给莫若拙,被推开手。   罗暘不介意,抱着莫宁转身,朝车走,莫若拙就慌慌张张跟了过来,坐上车。   锁上车门,罗暘的目的很简单:“一起吃顿饭莫莫。”   莫若拙泪光闪闪的眼睛满是警惕:“我们吃过了。”   “我还没吃。”   在罗暘选的餐厅,莫若拙去点餐,罗暘抱着他的女儿坐在包厢里也不担心他会跑。   在莫若拙没回来时,罗暘就低头看了看睡得脸红扑扑的莫宁。   她明明不符合罗暘的想象,罗暘也觉得自己对她没有感情。但好像只是几天的时间就把罗暘曾看到的文字变得具象,拼凑着成为他看到的莫宁的模样。   他第一次见她,是游乐场的那天,被周瞭留在扶手椅上的小孩,一个洋娃娃一般,身上穿着小斗篷式的棕色大衣,头上戴着绒绒贝雷帽,双马尾垂在胸口,戴着手套的手捧着脑袋,踩不到地的小靴子在桌子下踢来踢去。   她想喝桌上的饮料,个子不够,手也不够自由,伸长了脖子去够吸管,噘着红红的小嘴。   罗暘看着可笑的小人,什么都猜到,眼中有淡淡的诧异。   诧异之后,他更多的还是好奇,莫若拙竟然会留下自己阴险算计得来的小孩?   当初留下这个孩子时他是在想什么?   是来不及了,还是又心软了?   这么多年,莫若拙还是他最喜欢的那个样子,心肠软弱,善良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心胸狭隘的罗暘原谅了莫若拙。   然后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罗暘看到有人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就把脸色红润的小宝贝抱起来。   而另一边和方程修争执的周瞭一无所知。   冷漠窥察一切的罗暘又开始责怪莫若拙。   随便就在人身上得到安慰和陪伴的莫若拙知不知道他的新伴侣鲁莽、大意,也可能觉得这个小孩不是亲生的,就对小不点丝毫不上心。   被人抱着走了五十米,不算笨的小不点指着热狗车,一定要吃热狗。然后趁人给钱的时候,竟然就从人群里跑了。   穿得笨拙,但跑得很快,同时也在张望方向。她的视线里只看到来来往往的双腿,理所当然地迷路,还摔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小漂亮成了小泥人。   那一摔摔得不轻,也应该是被吓到了。但她都不让人抱,自己马上爬了起来,用手套擦自己的脸,越擦越脏,眼里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然后她把碍手碍脚的手套扔掉,不信任围观的大人,抱着自己的包,紧紧皱着眉头,勇敢又假装不怕地从大人中间走过去。   那时一直在罗暘脑中央,属于莫若拙的幻想和她重合了。   又不完全一样。   罗暘快步朝她走去,有种太过陌生的感觉,直到现在都让人胸口发紧。   后来罗暘嫉妒地浏览过莫若拙整个朋友圈,内容单调,隐私很少。   莫若拙发在朋友圈第一张关于莫宁的照片是张背影,七八个月大,很圆的后脑勺和一片短短的背,更像只窝瓜,背后垫了一双小翅膀,莫若拙说:“今天换奶粉,已经和我不高兴有十分钟了”。   然后罗暘逐年翻看,尽管那些关于莫宁的内容都没有正脸照。但罗暘好像从片段中逐渐旁观了一个孩子被莫若拙的爱包围着的成长,慢慢地成了现在被罗暘抱在手臂中的这个小宝宝。   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情,学莫若拙的样子,罗暘低头在那张奶香的脸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同时在心里觉得自己已经原谅了莫若拙。   去叮嘱厨房不能加姜、加葱的莫若拙磨磨蹭蹭回来,看到罗暘表情冷漠地看着莫宁。   被一种预想到的恐惧抓住了神经,莫若拙站在门口不敢动。   罗暘修长的食指拨弄了一下莫宁的脸蛋,歪头看他,笑得瘆人:“莫莫,她好像我。”   睡得香甜的莫宁被用莫若拙的外套包裹着,睡在包厢的软沙发上,像个小婴儿。   在关上门的卫生间内,罗暘拉着簌簌发抖的莫若拙,他脸上的眼泪比他的吻掉得更快,压低了哭腔说:“你说过你会走的。”   “你邀请我来的。”   莫若拙哭着说:“我没有!”   罗暘紧紧压着他,拿出手机,把聊天记录翻给他看。   在今天早上,莫若拙还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提醒他是晚餐,还说到了小区外,他来接他。   莫若拙红红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   罗暘把他抱到大腿上,开始理所当然地亲他,被莫宁体温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腰际,然后贪心地把他的衣服推高。   莫若拙腰上有几处发黄泛紫的手痕,乳晕已经不红不肿,罗暘低头吮吸,又变得红红挺立。   罗暘突然想,莫若拙这里是不是曾变得尖尖的,像是小锥子。   因为很久没有这么兴奋,罗暘抓着莫若拙屁股的手把他狠狠掐疼。   “爸爸?”   被绑住手的莫若拙猛地咬住下唇,在迷乱又绝望的时候还能稳住声音回答:“我在这里。”   莫宁从他的外套里滑下来,噔噔跑到门口,还没有敲门,门就从里拉开,有人站在门口投下高大的阴影。   罗暘衣领上的领带被抽走,上身衬衣也解开了两粒扣子,和第一次见面有些微的不一样,但他的脸很好认。   莫宁歪头:“叔叔。”   罗暘俯身把她抱起来。   眼角发红的莫若拙从后面走出来,朝莫宁伸手。   莫宁从罗暘怀里换到他怀里,迷迷糊糊问:“爸爸你们怎么一起用卫生间?”   又趴在莫若拙肩上问,“叔叔你带我的猪猪了吗?”   罗暘点头。   莫宁马上开心起来,要跟着罗暘去拿猪猪。   莫若拙抱着她:“叔叔还没吃饭,等会吧。”   罗暘淡淡看眼莫若拙,在他们对面坐下:“送你们回家的时候给你。”   莫宁拍了拍她戴着手套的小手,对罗暘甜甜说:“谢谢叔叔。”   下过今年唯一一场雪后,申市就有了回温现象。莫若拙脱下外套,里面的衣服单薄,身形也清瘦。   但他给莫宁这个小宝宝还是穿得很保暖,小围巾,小帽子,小手套,一个不落。   莫宁拍完手,坐在位置上,很笨拙,举着手:“爸爸你看我是螃蟹。”   她动着自己戴着手套像是小钳子一样的手,奶声奶气地模仿一种古怪的腔调,神气地说:   “海绵宝宝,我是蟹老板,我喜欢钱,钱使我的心脏跳动,使世界运转。”   罗暘缓缓看向对莫宁羞窘笑笑的莫若拙,脸上、眼中都幽微地变幻神色。   第一道菜上来,莫宁才刚刚脱下手套,而莫若拙还在慢吞吞给她脱外套。   罗暘纹丝不动,像在等着菜上齐,又像是在等着他们。   莫宁看看两个不说话的大人,问:“叔叔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罗暘点头。   莫宁说:“那你晚上会来吗?晚上会有蛋糕哦。”   罗暘看眼莫若拙,说:“好。”   “嘭!”   莫宁眼睛一亮:“小爹爹!”   不客气推门闯入的周瞭带着急匆匆的怒容,对莫宁压着脾气:“欸,你大爹爹出事了,让爸爸带你过去。”   莫若拙慌不迭地点头,抱起莫宁,快步走到周瞭身边。   周瞭抓住他的瘦肩膀,想给他一点力量一样,用了点力气,说:“你们先走。”   这是罗暘眼中第二次发生,莫若拙和他计划好的帮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稳坐不动的罗暘一脸阴沉的怒意,对手机里说:“把人拦下。”   “你他妈的!”周瞭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他哪里得罪过你?你还不放过他?”   罗暘很久没有打架,眼看着莫若拙离开的怨恨刺激了他久违的冲动,几乎想把拦路狗一把头破血流地按在墙上,昏死过去再不能挡他的路。   但这几年罗暘变得文明,忍住坏脾气问:“你和莫若拙什么关系?”   周瞭呼吸克制得很慢,上下审视目中无人的罗暘:“你有什么资格问?你家怎么回事?拴了几年的疯狗又管不住了吗?”   “罗暘,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只要敢再接近他,我就要了你的命。”   “是吗?我以为你们这次的条件会是打算多要一点,毕竟给我养了那么久的孩子。”   周瞭气急反笑,食指点在罗暘一身昂贵又践踏人的皮囊上:“你爷爷答应过你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小莫面前,这才是我们的条件,明白了吗?大少爷!” chapter57   【忘记拿猪猪了】   “你说什么?”   这句话惹火了罗暘,他紧紧攥住的手把周瞭的领口拉扯变形,也把周瞭压制的怒火引爆!   他和莫若拙之间哪怕痛苦都是不对等的,他有什么资格露出这样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   嘭——   关上车门,有经验问了后门,也已经坐上车的莫若拙在做逃兵的路上紧紧抱着女儿,只想跑得再快点。   回头看了后面的街两次,莫若拙看到怀里莫宁一眨不眨的黑眼珠,心跳在胸口一撞,突然生起一种委屈。   好像是一种天生的本能,莫宁似乎很喜欢他。不认生,也不记仇,还主动邀请他去吃蛋糕。   而且罗暘身上也有莫若拙不能给她的一部分,也让他对莫宁来说不一样。   莫若拙问:“宁宁,怎么了?”   莫宁用又暖又嫩的手摸摸他苍白的脸:“手套忘记了。”   莫若拙看她光秃秃的小手,充满了怜爱、痛苦的情绪:“对不起。”   “没关系,宁宁也不冷。”莫宁挑挑眉毛,歪过头,安静依偎在他的瘦肩膀上,手在他后背轻轻拍。   女儿身上的奶香好像轻飘飘压住了莫若拙的慌乱,在平静中他重拾了父亲的勇气,也因为自责开始担心起接手一切的周瞭。   周瞭非常、非常讨厌罗暘。   罗暘也非常、非常讨厌有人向他动手。   莫若拙回忆起罗暘年少时阴鸷狠辣的模样,他那双形状凌厉的眼都变成了黑洞般,他从心底怕了起来。   周瞭戴着口罩走出餐厅,看到手机上的消息,眉峰微微一动,看了眼左右,然后按照绕着这个餐厅的路径走到了后门,看到花坛背后的莫若拙。   周瞭快步走过去的时候眉心都要拧在一起。   还没有灌木高的莫宁「哇」地跳出来,像只奶猫一样,小靴子跺到地上,小手比作小爪子,夸张地龇着小乳牙。   周瞭配合地拍着胸口,把笑吟吟的小闺女一把抱起,眉目凶狠,对莫若拙咬牙:“你!”   ——眼睛精神明亮的莫宁一眨不眨看着周瞭。   周瞭口风急转,神色缓和了些:“不是让你去找我哥吗?”   莫若拙满脸歉意:“我回来拿宁宁的手套。”   周瞭眉间皱紧又无奈松开,最后看着干女儿,说:“丢了就丢了,不要找了。小爹爹给你买新的。走,回家了。”   “嗯!”隔着口罩,莫宁捏了捏小爹爹帅气的脸。   “嘶……”周瞭咬紧下颌,面不改色忍住了痛呼。   莫若拙目光看过来,周瞭瞪他一眼,他就赔笑,白白净净的脸,笑起来软乎乎。   这样两次后,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周瞭也没有了脾气。   莫若拙要是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就不是又笨又猪的莫若拙了。   回家的路上,莫若拙怀里抱着莫宁,压低了声音说:“要不要去医院?”   那个人走之前是不是你联系了他?   你们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看眼在莫若拙怀里睡得香甜的莫宁——这个时候该是她午睡的时候,秒睡的本领如常发挥,还没有打上车,她就睡着了,现在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爱神小弓一样的小嘴抿着笑。   周瞭便什么都问不出来,并摇头说用不着去医院。   今天是莫宁的生日,他和莫若拙想得一样,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毁掉莫宁的回忆。   回到家没多久莫宁就醒了,又黏黏糊糊抱着莫若拙的小腿,哪里都不愿意走。   再一会周屿也来了,还带着他们的大嫂——吕双依,是周屿的高中同学。   见过还是小屁孩的周瞭光膀子装酷的样子,也记得跟着周瞭背后的莫若拙,白白瘦瘦,抱着给周屿送来的饭盒,对他们一群同学露出的腼腆笑容,这么多年没有变。   她很喜欢莫若拙和莫宁,不多问,也不会过分敏感,能帮的都会帮。吕爸爸吕妈妈都在机关内,上次莫若拙和市监局的见面,就有她的帮忙。   她本人是一个美女职业摄影师,在和朋友一次住客栈遇到黑心老板,身边只剩一台被子下的电脑没被搜走时,慌慌张张联系上「警察同学」周屿。   事情有惊无险过去后,她就一直和周屿保持着比之前更频繁的联系。   后来吕双依已经请他们办公室的人吃了半年的早餐,每个人都叫她「周嫂」,一直说「瞎叫什么,坏人家姑娘名声」的周屿才一拍脑门,哎嘿,这姑娘手艺不错,要不处个对象吧。   吕双依现在说起来都想拍死他。她自己都没有下过厨,哪里有什么闲情给他做早饭,全都是买的。   周屿赔着笑,她夹菜,说的话让人又气又好笑:“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怕挑明了,你连夜跑了。”   周瞭靠着椅子倍儿酷地说:“嫂子您可是行善积德的女菩萨。”   周屿冷哼:“脸肿得像猪头也不耽搁你嘴皮子痒。”   颧骨青了一块,嘴角也有一小团血红的周瞭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周屿也不客气地讲起这个臭小子以前的旧事。   一年过年,周屿在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周瞭回家吃饭。下酒菜都凉透了,周瞭才回来,问起,就风轻云淡地说自己刚才在警局做笔录。   周屿当时血压就起来了。   谁知道真正的情况是周瞭说的见义勇为,还是聚众斗殴。   末了,周屿意味不明地说:“就像是这次。”   周瞭想怼人的话咽回去,说:“疑神疑鬼。”   周屿一笑,说:“是我疑神疑鬼吗?你臭小子背着我干的坏事还少吗?”   在周屿当爹当妈的回忆里随便翻一翻,随便捡起一件的破烂都让周屿上火。   比如,有一天一米八八、血气方刚的周瞭突然问周屿:“哥,你想当伯伯吗?”   看周屿没反应,周瞭又问:“你想有个侄子吗?”   周屿愣了愣,那个血压噌噌噌的。当即就要抽皮带抽死这个有劲没使对地方的东西。   “我想?你好意思问我?脱裤子前怎么不想想我想不想?你哪里来的时间?哪里来的钱?你要毁了自己,干什么还拉上一个人垫背?谁这么倒霉遇到你这么不负责任的爹?”   “别说了!”周瞭躲开,跑出了门。   他以为周瞭恼羞成怒跑了,结果破孩子出门,拉进来一个大肚子的莫若拙。   莫若拙眼窝子浅,听了他那些话,脸又白得像白布。   当时后悔就把周屿的心都踩烂了。   他血丝遍布的眼球定住几秒后,把周瞭暴揍一顿。   “什么事啊?”吕双依问顿住不说话的周屿。   周屿低头笑了两声:“没什么。”   说完又觉得出几分意思,当初把自己怄得半夜都睡不着觉,现在想起来竟然还能笑出来。   吕双依说:“你哥还是偏心,这事肯定和小莫有关,现在都不说了。”   正在喂莫宁的莫若拙状况外看过来,厚着脸皮说:“我在次数上比周瞭少。”   虽然每一次的质量都很高。   吕双依好像懂了莫若拙的言外之意,跟着笑,还对他比大拇指。   “是吗?”周瞭怒道,“要不要数一数?”   在宝宝餐椅上的莫宁高高举起小胳膊比了一个“×”,表示不可以讲爸爸的坏话。   周屿在旁边说:“你还没个三岁孩子懂事。”   然后从旁边的蛋糕刮了一块奶油,抹在护短的小坏蛋鼻尖。   在晚餐前,莫宁又睡过一觉,刚醒带着起床气发嗲,好像还是个小宝宝,不能从莫若拙怀里离开。   现在慢慢精神过来,但也没有平时机灵,她努力仰着脑袋,舌头在用力向上去舔鼻子上蛋糕。   经过失败两次后,被人偷笑的莫宁嘟起嘴巴,莫若拙就用纸巾轻轻给她擦掉,她又马上开心起来。   而且被逗一逗,起床气也没有了。可以自己吃饭,还在点燃蜡烛的蛋糕前,留一张美丽的笑脸在合照里。   然后两边奶白的腮帮子鼓起来:“呼!”   一口吹光了三支蜡烛,看看周围,所有大人立刻为她鼓掌。   当莫若拙把着她的手切蛋糕时,看着莫宁稚嫩认真的脸,周屿忍不住轻声喟叹。   在以前,他唯一的期望是时间倒转。尤其是在莫若拙不愿意见人,也不愿意沟通的时候。那时周屿每天下班都会过来转转,坐在车上不断地想以前、以后。   最后都是他的弟弟未来怎么办。   后来,他只希望莫若拙慢慢恢复,然后有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不能结婚生子,也应该有个平凡但珍惜他的伴侣。可以让莫若拙的创口愈合,填补他的孤单,让他知道有个人会无条件地站在他那一边,让他可以敞开心扉,不会担心「打扰」「麻烦」「拖累」,不会觉得会被丢下。   这些,被他教得很乖的莫宁好像就可以做到。   而莫宁从一个离不开育婴箱的虚弱样子长成了现在,好像还在昨天。如今不易和艰辛走到尽头,留下了一个自信大力得可以和周瞭掰手腕的小天使。   小天使现在正公平公正地把分好的蛋糕送到每个人手里,莫若拙最后一个拿到那块草莓最多最大的。   周瞭故意从莫若拙的蛋糕上插走一颗,莫宁张望了下两个大人,然后爬上椅子,从自己的碟子里分出一颗给莫若拙补上,又爬下椅子,踮脚去够桌上自己的那份,忙碌又辛苦地跑到周屿面前。   坐在周屿和吕双依中间,吃到草莓还不够,莫宁还告状,说小爹爹欺负爸爸,还学他凶爸爸的样子。   “到底像谁啊,这么记仇。”周瞭对莫若拙小声嘀咕,然后又笑容可亲地积极弥补,“小仙女过来,小爹爹带你去逛超市。”   正在看手机的莫若拙顿顿。   要是莫宁跟着她的两个爹爹下去,就会拿两只手都抱不过来的零食,再回家用大眼睛看看莫若拙,竖着手指头保证自己每天只吃一块小饼干。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莫若拙站起来说:“我下去买吧,哥你们再陪她玩一会。”   出门前,他从周瞭外套里摸出烟盒、打火机。在电梯里,手指轻轻摩擦着烟盒一个角。   然后他在一楼出口站住,烟盒在手中被攥得微微变形。   玻璃门外,那个站在树丛阴影中的修长黑影,低矮的夜灯照在他脚边,从侧脸轮廓就能分辨出来是罗暘。   正在抽烟,寒夜中,分不清楚,他嘴边的白雾是否来自手上的香烟。   当罗暘朝他走来,一小撮烟灰从夹在他手指间的香烟上坠落下来。 chapter58   【「猪猪有宝宝了」】   莫若拙终于愿意走出来的时候看看后面,又看楼上,真的像是来偷情,看罗暘的目光又像是责怪他不遵守承诺。   在比罗暘所想的要近的距离停下,莫若拙开口就问:“你怎么能对周瞭动手?”   这种天真的问题,罗暘懒得回答,吸着烟,向莫若拙看去阴沉、打量的一眼。   在比赛沉默中,莫若拙抿着嘴唇,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看了眼正在抽烟的罗暘,觉得他不会介意,含在嘴里点燃了。   他嘴唇湿润,脸颊已经没有了婴儿肥,吸烟时瘦削的双颊微缩,奇异地没有违和感。   罗暘看着他熟练的样子,嘴里的一口烟含了一会,才缓缓用舌头赶出来,问:“周瞭教你的?”   “不是,早就会。认识你之前。”莫若拙指节发红的手指把香烟从嘴边拿走,轻轻眯着眼睛穿过轻烟薄雾看他,“你来干什么?”   食指和拇指在垃圾箱上碾灭着烟头,罗暘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好像拉开横幅呐喊告诉他「看吧,我不是你认识的那样」的莫若拙身上。   细胳膊细腿的莫若拙不知道自己可爱又性感的样子其实更像拳击台上举牌的辣妹,从罗暘脑海中各种想法正在较量的擂台上走过,比正在比赛的内涵更惹人注目。   罗暘来时强烈的爱恨像被一声不响摁灭的火星,嘴角极淡地一笑,问:“既然害怕,为什么答应见我?”   “我不是想和你谈其他事,只是担心你会和周瞭动手。”莫若拙回头看了眼楼上,“周瞭要是真的伤到你,你那些厉害的律师,一定会让周瞭吃大亏。”   在如此了解自己的莫若拙脸上看看,罗暘将他手里的烟抽走,含住湿润的烟头:   “你知道就好。你记得我和你的约定,不然我那些不分黑白的律师会起诉他。作为运动员,他的时间耽误不起。”   因为愤怒,莫若拙的眼睛亮了几分:“我也会起诉你。”   罗暘低头看看火星,他抽烟不像莫若拙,两三口半支烟就只有一半不到,弹了烟灰,火星在他指间微微一闪,他声音喑哑地好奇问:“起诉什么?”   莫若拙手指发抖着拿出一支新的香烟:“你自己知道。”   “什么?”罗暘撩起眼皮,“这个?”   莫若拙神经警惕一动,还未反抗,突然就被拉住手腕,另一手推着他后脑往前,接住罗暘干燥的嘴唇。   白天在路边,周瞭盯着莫若拙浅笑着的嘴唇看了很多次,现在罗暘亲在那里,感受到被他自己反复抿过已经柔软,还尝到舌头上残留着草莓的甜味。   感觉到莫若拙气得整个背都在发抖,好像纤弱得可以被人毫无顾忌地抱走。   于是在随时都有人走出来的单元门口,罗暘冰冷的拇指在他后颈,一边紧按着他,一边克制着想要收紧的冲动。   不能绑走莫若拙,也不能弄坏莫若拙。   但莫若拙一直如此挣扎,罗暘真的担心自己会折断他的手腕。   稍微分离了唇,罗暘问:“为什么骗我?”   莫若拙浑身一僵,罗暘手上的烟微微灼烧到了手指,他仍旧紧紧捧住他半张脸,不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的偏离分毫:“莫莫,你为什么总是让事情变成了钱没法解决的问题?”   热泪在眼眶中挣扎,莫若拙立刻推开他,偏过头,罗暘的嘴唇擦过他微凉的脸颊。   罗暘一顿,松开了手,蹙额看莫若拙用衣袖擦嘴。   莫若拙还后退着拉开距离,深吸一口气,有涵养地紧皱着眉头,被吮红咬肿的嘴唇张合:   “罗暘你别再这么侮辱人。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不想要你的钱,也不想和你有关系。这个世上有旧情重燃,也有物是人非。”   罗暘笑笑:“我们之间有旧情吗?你喜欢过我吗?你不是恨我吗?”   莫若拙跟着苦笑了一声,轻声说:“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有过。后来就没有了。”   被猛击般,罗暘突然间失去了刻薄的本领,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这么多年就像头困兽,愤怒地要报复,又只因为一句话,他突然回头发现罪魁祸首是自己。   罗暘说:“可是我不想,莫莫。”   莫若拙辛苦地忍了一会,一颗一颗晶莹饱满的眼泪,从脸颊簌簌往下掉。   一只比空气凉的手擦掉他下巴上像小珍珠的眼泪,莫若拙狼狈地躲开,又红着眼眶不放心地看眼后面高楼上,带着一点祈求:   “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今天处理你在意的事。你应该知道,小时候不好的回忆会影响一生。”   罗暘果真什么都不再做,也不开口,只用他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睛看着他。   莫若拙紧张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抹干净脸,要给罗暘指一条离开的路。   罗暘说:“我没想上楼,只是给她送东西。”   莫若拙停顿了很久,不相信地「嗯」了声。   “跟我来拿。”   看着站着不动的莫若拙,罗暘摩擦着食指上未干的眼泪,说:“要我给她送上去?周屿也在吧。”   在枝叶扶疏的路上,莫若拙一言不发地走在罗暘身后,脚步和呼吸都放得很轻,像很久之前,他紧紧跟着罗暘,又在偷偷观察罗暘的弱点,抓住机会就要交换,就要讨价还价。   莫若拙狡猾又畏怯的样子一点没变。   那是罗暘还有罗晹年少时的贪恋温柔,把莫若拙当作礼物,不想在意任何莫若拙真正的想法,也不要莫若拙对自己有任何期待。   但莫若拙带来了陌生的改变,最后是他虔诚磕首在冰冷的磨石板上,祈祷神佛带走自己恶毒的罪孽。然后让莫若拙永远跻身在罗暘世界圆圈的中心。   而莫若拙畏缩不前,惊惶逃跑,又说:“没有,我恨他,哪怕在他觉得我爱他时。”   莫若拙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否和罗暘剥夺他的快乐和权利时的想法一样?   他的恨和爱对不需要这些的罗暘来说又真的重要吗?   走去车边的路上,罗暘不想考虑太多因果,也想真的把莫若拙塞进车后座,然后乖乖待在罗暘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真空圆心,剥离百分之九十的麻烦。   但莫若拙应该会很想和女儿一起过生日,找不到妈妈的小孩今晚也会哭。   从停在小区外的车上拎出两个纸袋,罗暘一并交给了莫若拙。   “她的猪,还有她的礼物。”   “啊?嗯,好的。”莫若拙接过很沉的纸袋,干巴巴说,“谢谢。”   他转身就要走,罗暘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腕突出的骨骼上摩擦:“辛苦吗?”   莫若拙又茫然地「啊?」一声:“还好。”   可能是习惯了,莫若拙不会对人提起这种事。当他愿意说的时候,往往辛苦和疲惫他一个人都忍耐了过去。   罗暘把他送到楼下,没有再进一步,在莫若拙要走时,拉住了他的手腕,说:“莫莫不要逃。”   莫若拙脸色苍白了几分,还是坦诚说:“我不会。我不想莫宁跟着我躲躲藏藏,也不能真的一直躲下去。”   罗暘看着他一如既往让人心动的脸颊,听到自己心房跳动的声音,还有莫若拙温柔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莫若拙拎回去两个纸袋,引起了一点怀疑,但周瞭不说话,周屿也不会猜到。   毕竟有谁会不喜欢莫宁呢?   小仙女就该收礼物。   等客人都走了,莫若拙陪莫宁拆礼物。除了她沉甸甸的金猪,还有一盒新收到的玩具和一只小狗布偶。   莫宁白天小觉睡多了,到时间了也没有睡觉,清点完自己的礼物,还把自己失而复得的金猪抱上床。   莫若拙拎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里面应该被塞满了硬币,很沉。   虽然莫宁力气很大,但抱着金猪上床就累得喘气,捧着下巴趴在床上观察了一会,突然说:“爸爸,好奇怪,我的猪猪好像长大了。”   莫若拙在床尾叠着她的小衣服,说:“是吗?”   莫宁又爱怜地摸了摸猪肚子,肯定地点点头:“真的,也没有刀疤了。”   莫若拙笑笑,把叠好的衣服放行李箱。   莫宁坐起来,费劲把金猪抱在怀里,打开它的肚子下面,哗哗哗,掉出来的东西堆在她纯棉的睡衣上。   “爸爸!我的猪猪有小宝宝了!”   莫若拙回过头,看到女儿坐在一堆的金花生金元宝上,每一个都只有她小指头大小,金光灿灿,都映亮了小卧室的天花板。 chapter59   【“这是那个私?”】   花了一晚上,莫若拙才说服莫宁猪猪是生小猪,不是生小花生。   但第二天莫宁在和朋友见面时,还是十分神秘地弓起身体说起自己神奇的猪猪,然后抱出来给朋友看。   结果只是一晚,猪猪肚子就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她的几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莫宁急急忙忙来找莫若拙:“爸爸,没有了!”   然后拿放大镜在床下,花盆底下,水杯下,鼠标垫下,都找了一遍,确定它们都是离家出走了。   叹了几口气,天生大方又乐观的莫宁说希望明年生日,猪猪再给她一窝宝宝。   莫若拙有压力地点头,然后继续收拾行李,找到藏在柜子里的金子,苦恼怎么在搬家之前,把那些还给财大气粗的罗暘。   那晚的最后一句话很管用,为了女儿,罗暘变得讲理,也会让步。   而且罗暘很忙,不是很有时间来处理这种事。   莫若拙没有如约去找他,他也没计较,好像相信了莫若拙的借口,在微信上,和莫若拙和气地聊着。   莫若拙一边准备着搬家,一边回复罗暘偶尔的询问,会对这样的罗暘觉得抱歉,也给过他一张莫宁坐在地上翻看绘本的照片。   隔着时差,罗暘的回复几个小时后发过来。   “莫莫,下周我过来。”   “不要找借口。”   “我会等你。”   莫若拙决定趁这段时间要赶快找到新房子。   准备这些的时候,他一边安慰自己,不会有人真的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一边因为欺骗心惊肉跳,晚上睡不着,回复罗暘的消息也更慢。   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四天后,罗暘比预期提前一天回国。   莫若拙看到消息,把纸箱搬进电梯,在电梯下行时,回复罗暘,约他第二天见面。   寄走东西回家,莫宁还在她的房间,跪在床上收拾着她的书包,好像是准备去上学的寻常一天。   因为房租没到期,家里大的陈设都没有动,莫若拙只寄走必要的东西,都是通过邮寄,搬家的动静很小很小。   他有心机地想,这样会给人还会回来的假象。   连莫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再也不会回来,还问他:“爸爸今天我们还在家里睡吗?”   莫若拙把她抱起来,把坚定的信心和力量带给即将去新环境的女儿:“不回来,但今晚爸爸陪你睡觉。”   莫宁活泼点头,跟着他就很开心的样子。   莫若拙抱着她,和她生活了三年的房间道别,检查她喜欢的东西有没有遗漏,突然就听到大门铃响了。   莫若拙不免惊慌地屏息。   奶乎乎的莫宁趴在他背上,提醒他:“爸爸,有客人来了。”   开门前莫若拙看眼房间左右,只是少了一点东西,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抽了一口冷气,看到门外是谁,冷汗已经爬满渐渐放松下来的后背。   旋开门锁,不请自来的方锦荣投下来自视甚高的目光。   方锦荣从小在外求学,大学就有自己的新公司,原本前途无量,只是后来方家出事,他的公司也欠了一些债。   后来方程修拿出来一笔钱,方家有了希望,帮他的公司起死回生,回国的发展也很不错。这两年,那种天生的傲气也打磨出威严,看着十分气宇轩昂。   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已经松口气的莫若拙客气地笑。   “听说你在找房子?”   “没有。”莫若拙心尖一跳,下意识看了眼悄悄少了些东西的房间。   连方锦荣都可以知道他在搬家,罗暘就真的不知道吗?   方锦荣对面露心虚的莫若拙冷笑一声:“我知道周瞭他们俱乐部要搬家,周瞭也要跟着走。你们最近换房子是找来一起住的?”   莫若拙回过神,觉得没趣地挑了下唇角。   把他和周瞭算作一对儿本来就是一件十分荒谬好笑的事,最近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太多计较,莫若拙都不觉得奇怪,只说:“可能是误会了。”   方锦荣横了一眼莫若拙。   当初方锦心和周瞭谈恋爱是认真的。哪怕她的家人一直觉得周瞭是不怀好意。   周瞭却和莫若拙不清不楚,让人很难不怀疑,莫若拙已经看了方锦心那个笨蛋三年的笑话。   “上次你们两个像恶心的同性恋一起走在街上我也看到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兴师问罪让莫若拙也没有了好脾气:“我……”   方锦荣突然轻蔑地一笑,指他身后:“这是那个私生子?”   莫若拙神色遽变,马上回身抱起走出房间的莫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也一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知道莫宁有没有听到,又懂不懂,莫若拙慌得呼吸都乱了。   在他都还小的时候,哪怕方程修那么厌恶他,莫婵也从未说过方程修的坏话,依然告诉莫若拙,「方先生有他自己的难处」「方先生是爱你的」。   这种期待像是恒星一样在莫若拙年少生命前方某一处存在着。哪怕光芒越来越微弱,也好似一个明确的目标。   当初莫婵不忍伤害莫若拙的渴望和憧憬,就和莫若拙想保护莫宁是一样的。   方锦荣难听至极的话,让莫若拙回过头的一眼满是愤恨。   方锦荣觉得他好像被刺伤的反应可笑,也对他的脸难以容忍地感觉到不适。   没有方程修,他怎么能读和方锦心一样的学校?没有方家,他就应该和他不要脸的母亲一样。因为怪异的身体,在哪条暗巷帮男人提裤子。   他用的一切都是用方家的脸面交换的。   方锦荣冷笑说:“你以为还有谁不知道?”   像戳漏气的气球,莫若拙的愤怒、仇恨一时都消失了,藏好了莫宁,出门找方锦荣对质时,眼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   “怎么?你还想多养几年,等和那小东西有了感情再送回去吗?”   方锦荣冷讽道:“不要做梦了,他们家缺孩子,但不缺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   看莫若拙的惶恐如此真实,方锦荣用不变的口吻说:“把她还回去后,不如你去他家当个保姆吧。既能看着孩子,他家的大少爷看你顺眼又操操你,说不定你又能下个金蛋。”   寒意从头皮渗出:“你们去找过谁?”   “那是他家的小孩,人家可是很急着带回去认祖归宗。”   莫若拙双肩都在颤抖,委屈、愤怒,最后又豁然开朗,他怒极又还能笑起来,他太忙了,应该在今年方程修第一次主动找他时就察觉到方家又出了什么问题。   不然他们怎么会想起自己。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她和你们,还有别人都没有关系,你说这些太自作多情了。”   方锦荣的脸色变了,虽然方家已经养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欠他。但是现在要他这种人的帮忙,也被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方锦荣的自尊心就满是不适。   方锦荣说:“你也有够忍辱负重,养着一个强奸犯的孩子这么多年。因为是个女儿,所以不好和他们换钱吗?”   “你恶不恶心?”   像是一阵冷风从身体穿过,放在任何一个家庭、一个人群中都是反例的莫若拙攥紧了手,喃喃问:“你家又缺钱了吗?”   他一直尽力克服天生的折磨,可是痛苦的阴影没有渐渐消散。他还是一生都在躲藏的边缘徘徊。爱无所依,痛无所栖,见到太耀眼太受宠的人,双眼就畏缩地睁不开,下意识地逃避。   所以方锦荣的一巴掌让莫若拙愣了两秒。   不单单是脸皮痛的莫若拙想发了狂还回去,抓住方锦荣的衣领。但一想到一扇门后可能有一个在偷听、偷看的小孩,他握紧的手提起又放下,为自己的懦弱、不堪,笑也不能笑:“不是说清楚了,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chapter60   【“天天又是二手烟,又是烈酒,你都唔心疼我噶?”】   罗暘这两年的脾气没有那么怪了。但席砚自作主张来他的家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要不是他家家长突然怀疑,罗暘现在在飞机上收讯不好,席砚也不乐意专门跑一趟。   在客厅坐了一会,听到门铃响,席砚稀奇地挑眉。他放下杂志,慢悠悠走到门口,打量出现在视频里的那张脸,跟着眼睛、鼻子,还有嘴巴也差点跟着张大。   门外的人比几年前的照片上清晰生动,不住看镜头的脸蛋十分耐看,抱着双肩包,脸上有种稚气和清纯。   莫若拙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没有想罗暘有没有到家,也没有想这段时间罗暘和他玩耍的时候是否知情。   在他来找罗暘前,他甚至没有思考过,罗暘也姓「罗」,他也有和他们一家人一样的特质。   现在想这些也太迟了,也不能想。   他站在门口,焦躁地揉着自己指节,当门从里打开,他立刻抬起头。   一个男人依门而站,自上而下地看他。   莫若拙微微一顿,问:“罗暘呢?”   “我先回来,他还没到。”年轻的男人大度地让开门,“进来等他吧。”   然后告诉站在玄关的莫若拙:“不用换鞋。”   在鞋垫上蹭了鞋底,莫若拙才走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局促地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席砚。”   “莫若拙。”莫若拙看了看取名奇奇怪怪的席砚,双手接过他端来的水,“谢谢。”   当他看过去的视线和席砚对上,莫若拙好像在意地问:“你是罗暘的男朋友吗?”   席砚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撑着半张脸,缓缓一笑:“我是他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很暧昧,席砚的神态也很暧昧。   脑中空白了几秒钟,紧张地喝了大半杯发涩的水,慌慌张张找过来的莫若拙越发地想走。   普通话很标准的席砚主动说:“他刚住进来,什么都没换,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你要不要去二楼等他?”   莫若拙下意识摇头,又马上看也在这里等人的席砚,察觉到自己在这里可能是有些碍事。   刚想站起来,腿麻得没有力气。   ——六神无主的时候,莫若拙没忘记出门前背着那一书包的金子,现在沉甸甸地把他的膝盖压麻了。   从罗暘可能和别人乱搞过的沙发上起身,莫若拙抱着包就朝楼上走:“我上去等他。”   席砚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你来过这里?”   莫若拙说:“这种布局很常见。”   席砚「原来如此」地点点头,好像还是在背后看他。   他们两个都名不正言不顺,没有谁对不起谁,莫若拙也降低道德感和羞耻感,回过头问:“罗暘还有多久能到?”   席砚看看腕表:“两个小时。”   莫若拙点头,说:“谢谢。”   “对了。”席砚说,“大家都叫他罗生,或者罗总。”   莫若拙接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快步上楼后,他情不自禁摸了一下脸。   别人已经这么不欢迎他了,他还留在这里脸皮好像太厚了。   但是方锦荣打得他的脸很疼,还有罗暘可能已经知情的长辈让他怕得不能继续安安稳稳守着小小一团的莫宁。   二楼没有起居室,只有一个书房,一个卧室。   书房上了锁,莫若拙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忍不住预想可怕的事情,竟然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打瞌睡。   席砚从楼下走过,笑眯眯看了他一眼。   莫若拙一脸尴尬地站起来,闷头闷脑在两扇门前转圈。   打开卧室的门,里面所有窗帘都拉着,是罗暘的习惯,清冷漆黑的房间里也有罗暘身上的气息一般。   莫若拙就近找到一把椅子,把背包放下,卸下疲惫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在黑暗中打量家具的轮廓,唤醒了蛰伏的记忆。   那些远远近近的回忆,莫若拙一一核对,好像也找不到开心的笑,他只觉得难过。   为什么罗暘已经有了那么多的选择,还要和他争抢?罗暘对方家这些安排会知情吗?   在黑暗中,莫若拙屈起膝盖靠墙,在给他恐惧的环境里蜷缩着动弹不得,又好像在等待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罗暘回来时家里没有人,看了眼席砚的便条,他就阔步上楼。   在飞机上喝过两杯醒神的烈酒,身上的酒气都还没有留在时差里,抱起地上的莫若拙时,莫若拙不舒服地皱了一下眉。   刚刚睡在床上,莫若拙就挣扎着醒过来,要离开他的怀里。   “不要动。我的工作,每天都好忙。”罗暘搂着他的腰埋头在他脖子,“天天又是二手烟,又是烈酒,你都唔心疼我噶?”   眼皮沉重的莫若拙眨了几下眼睛,躺着不动:“罗总辛苦了。”   罗暘拧过他的脸:“你说什么?”   “席砚说这么称呼你。”   罗暘牙关紧了紧,低头顺势亲他的嘴唇:“你不高兴了?”   “没有。”害怕被厉害的罗暘亲得说不出话,莫若拙挣扎的幅度大了些,“不是说好来找你,我们现在……”   罗暘亲他的脸,凉凉的鼻尖和烫人的呼吸扫过脖子:“你睡在我的床上,不能让我什么都不干。”   莫若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蠢,找到了罗暘的床,呆瞪瞪地看着天花板。   罗暘好像把他当成任何一个送到床上的小情人,声音喑哑带着强烈的性暗示:“你知道我上过床都比较好说话。”   莫若拙四肢无力,还未醒过来一样疲惫:“罗暘,我是莫若拙。”   “我知道。”罗暘从下吻上来,“你的声音、眼睛我都记得。”   一阵热辣辣的狂吻后,莫若拙悬在炽热的雾霭中,伏在他身上的罗暘像是要检查他皮肤下的脏器是不是完好无损,停留的手掌大力,让莫若拙又痛又无法反抗。   吸够了他两边的嫩乳,罗暘往下亲吻他软软的肚皮和可爱的膝头,抬高他一条腿,好像透过让人屏息的黑暗看见了那条窄小鲜红的裂缝。   莫若拙模样秀气的阴茎立起来后,他就呜呜咽咽捂着上半脸,罗暘凶狠吻住他张开喘息的嘴,舌头捅进去,食指也顺着下面饱满的阴阜刺入湿润的小口,在他控制不住的躲避中,两根手指在里面抠弄扩开,又滑又黏的腺液从指根流到手掌。   莫若拙的甬道又小又短,只伸进去两个指节就能在滑嫩的肉道里摸到那个凸起的点,罗暘翘起的阴茎进去就能擦过,莫若拙浑身过电一样打着抖,白净的脸上有了一种世俗娇媚的红晕,目光就在刚开始的时候软成了水。   但罗暘诡异的淫欲总是喜欢他身体更深处,每次都把他又粗又长的硬东西全部插进去,抽插时,也是整根进整根出,床上响起啪啪淫浪的肉体撞击声。   压着莫若拙干了一会,罗暘把他抱起来,里面弹动着的粗圆冠头卡着他的宫口,恐惧大过了快感,莫若拙用发软的腿稍稍跪起来,被掐着腰按回去,他软绵绵叫了一声,被罗暘扶着腰上下起落时,被挤压起来的五脏让他的胃被压缩了,他被干得想要呕吐,眼泪呛在喉咙里,样子丑极了。   罗暘还是那么硬,那么钟情于干他。   每次这样莫若拙都有种感觉,罗暘喜欢他的身体,胜过喜欢他。   现在不甘心的情绪也要更多。   莫若拙开始怀疑,他和罗暘真的有过一瞬间、一天、一夜的相爱吗?   相爱是向上的,莫若拙的每一步都在低贱地躬身。   罗暘也是,在这个游戏里吵吵闹闹,惹上一身狼藉,还有更严重的偏执症。   他们当中不知道是谁误解了命运指示,才会遇见彼此。   在光线不佳的房间里,鬼使神差的,莫若拙伸出手,想摸一下射精时表情性感的罗暘,然后发着抖的指尖轻轻落在罗暘肌肉结实的肩上。   罗暘握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今晚回去吗?”   莫若拙哆哆嗦嗦地点头。   罗暘吻他湿漉漉的脸,把他潮湿柔软的身体抱着,脸颊挤在他胸口:“再做三个小时,五点送你回去。”   “不要……”莫若拙恐慌得身体僵硬,夹得罗暘腹沟处跳动,好像十八岁,反应给得很快,手臂箍着他就开始动。   莫若拙没能像性能力如十八岁的罗暘一样这么快休息过来,只感觉侵入的痛和怕,无所适从地弓腰躲。   罗暘干脆把他抱起来,让他细瘦光裸的胳膊和腿紧紧挂在自己身上,这样操一会,他把莫若拙放下,让他扶着床头,热烫的阴茎在他臀沟和脊背滑动,粘着黏滑的体液,横亘的肉筋存在感依然明显,莫若拙一边哭着说自己做不到,一边被高高撅起屁股,整片漂亮的背白得让人羡慕。   “扶稳。”男人紫红的阴茎从上面滑过,抵达像蚌一样张开的肉唇,只进去一个头就被紧紧裹着,紧实的肉感好像难以再进入,越入越深,也能轻易比前两次到达的程度更深,罗暘还嫌不够,提着屁股抵在胯部打旋研磨,莫若拙感觉他的肚子都变形了,他踮着脚,瘦瘦的脚踝都绷出分明的筋骨,两条大腿也在不由自主地用力,毫不知情地激发男人的情欲。   莫若拙站不稳时,跪趴在床沿边,头被摁到被子上,在短暂的昏迷里都感觉自己在被海浪拍打。   他四年里的第一次性生活是两周前,罗暘故意搞他搞得又重又快,他也没尝出个什么滋味。   今天午饭都没吃就找了过来,被罗暘当作一个称心如意的飞机杯玩来玩去,五感都跟着软得动不了的四肢溶解了一部分,听不见,也看不清楚,只觉得炽热的光团在眼前、身体里炸开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罗暘扯掉了潮湿的床单,让他睡在毯子上,又贪心地抱起来睡在自己身上。   莫若拙昏昏沉沉任人摆布,闭着眼抽噎时的脸颊和肩头也和以前一样可爱,罗暘抱着他,确认般地不断亲吻。   “莫莫,你不怕黑了。”   睡着的莫若拙没回答,罗暘的嫉妒心隐隐作祟,仍不放过他:“为什么不怕了?”   “除了怕我,其他你都不怕吗?”   像这种自讨没趣的话,莫若拙要是醒着会不落声势、软软地说:“你自己知道就好。”   罗暘刻薄的唇挑起笑了下,抱着沉睡的莫若拙,手指满是柔情地抚摸着他的脸,隐隐约约陷在他身上气息编织的网中。   罗暘爱不释手地碰他的脸和身体,让人不能安睡,因为很久没见,有许多话想说一般,惜字如金的人一直在莫若拙耳边说着话:   “莫莫我去找了杜祈昀,本来想要他的命,但他比较聪明,和我说了实话。” chapter61   【「哼」】   几天前,杜祈昀刚醒,罗暘就去「探望」了他。   他和杜祈昀彼此都看不顺眼,罗暘很多时候都懒得搭理人。但莫若拙承认四年前他真的去见过杜祈昀后,罗暘一刻都不能容忍杜祈昀的存在。   没人知道罗暘突然的脾气是为什么,他人还没有回港,就用了些以后也不会告诉莫若拙的手段,吓怕了杜家人。   当罗暘出现在病房里时,杜祈昀的母亲跪下求他,让他做事不要这么绝。   罗暘只说来算账,杜祈昀碰了不该碰的,就该用命来还。   他们慌慌张张搬出罗暘的爷爷、父亲,罗暘也稳坐不动,看死人一样看着杜祈昀,让人给杜祈昀转院。   周围都是罗暘带来的人,像是机器一样听着他的话,杜家的阻止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进度。   杜祈昀惹过他那么多次,太明白他这种目光代表着什么。如今的罗暘也不会蠢到让自己的手上沾血,慢慢明白罗暘可能有更阴毒的打算,脸色苍白的杜祈昀抓住病床,突然开口:“是那个视频。”   罗暘尖窄的眼角微动,看着他。   过了这么多年,在混乱不堪的病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杜祈昀第一次向人承认年少时的丑事,脸色十分难看:   “我没碰他,他拿着视频来威胁我。如果我去当证人,他就用视频起诉我。”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等着罗暘的吩咐。   杜祈昀看看周围的混乱,苦笑了下,又看睚眦必报的罗暘:“忘了吗?那是你自己亲手录的。也是,你从来没把我放在过眼里。”   杜家最在意脸面,杜祈昀也从小耳濡目染,一股子做派,既混在罗暘的圈子里,又看不起罗暘那群玩少,自诩不同。   罗暘年少时连自己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别人,不把杜祈昀对他的算计、恶意放在眼里,是因为从未觉得杜祈昀会给自己构成威胁。   唯一一次例外,是四年前,杜祈昀的不请自来。   那时候罗暘真的被朋友背叛的消息惹怒,看着扬扬自得的杜祈昀,十足冷漠地考虑到杜祈昀这种人以后会是自己和莫若拙的威胁。   只是伤害莫若拙带来的愤怒超越了被背叛的痛苦,那时罗暘推开房间门,他的计划、他的理智全都消失了。   所以那个手机,那个视频,罗暘早就忘记。   四年前莫若拙去见杜祈昀时,杜祈昀发善心告诉过莫若拙,如何爱都救不了罗暘,罗暘与正常人隔着一面密不透风的玻璃,他冷眼旁观,也无所心动。   就是罗暘万分宝贝他的时候,也会把他当作一件赌气的玩具,随手给人,另作他用。   罗暘像极了他们自私贪婪的一家人,任何时候都只爱自己。   莫若拙平静地听了,继续和气地威胁杜祈昀。如果杜祈昀不改变想法,他也会和杜祈昀一样胡说八道。   所以杜祈昀离开了,也祝莫若拙一辈子都这么可怜。   坐在病床上的杜祈昀讥讽他:“被疯狗咬了一口的莫若拙真的有一副善良的心肠。我能怎么办。”   “你不会一直以为是你爷爷的钱搞定他的吧?哈,罗暘,你一辈子都这么可悲。”   “我说过他爱你的,但你什么都不相信,你只信你自己,你也只爱你自己。莫若拙太可怜了,遇到了你这种人。”   “你会后悔吗?”   “你还找得到他吗?”   找得到,也抓住了。   “莫莫。”罗暘流连忘返地摸莫若拙的腰背,扰人地吻在他的肩上、锁骨上,想和他一直待到天黑天亮。   但他等了他那么久,莫宁也那么久没有见到他,应该会很想他,就像罗暘时时刻刻地想他。   “莫莫不要睡了,回去看女儿了。”   睡了不到一小时,莫若拙被叫醒,睫毛在黑暗中抖了抖。   罗暘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将灯打开。   莫若拙看着从他手指间漏出的灯光,眼睛迟钝地眨动,当罗暘拿开手,对上罗暘自上而下的目光,像一片寒冷结冰的海洋。   莫若拙心跳都停了一下,被干麻了,在床上还没有说,不要和自己抢莫宁的话。   罗暘摩擦着他的脸:“谁打了你?”   巴掌印不是很明显,莫若拙也不疼,皱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声音沙哑说:“方锦荣。”   罗暘盯着一开始就格外无精打采的莫若拙,看懂他的低落不是因为席砚的那些药。   “他还动你哪里了?”   莫若拙不想说太多。   罗暘捏住他的下巴,好像在询问上幼儿园的莫宁:“莫莫他之前欺负过你们吗?”   “不怎么联系。他今天找我,想让我把莫宁送回你家。”   罗暘没反应,莫若拙有点心慌,抓住罗暘的手臂:“罗暘你不要和我抢莫宁,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   “多几个亲人,不算伤害她。”   “你什么意思?”   莫若拙口干舌燥,脑袋也还在嗡嗡作响,反应不快,但另有所图。还没有反抗,就被吮了唇瓣,他发颤的舌头在寻找词句:“罗暘,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个事,莫宁不能被你家里带走——”   罗暘觉得他来找自己商量,或者说求助很天真,亲得他的嘴都肿了,翻脸直接拒绝了他要说的话:“我不想听。先送你回去。”   莫若拙摇头,用力推开他的肩膀,背过身气得已经忘记了自己走投无路找过来的目的。   罗暘把他横抱起来,懒洋洋说:“送你回去喇,小虾米。”   亲力亲为照顾了抹眼泪的莫若拙,看他还是愁容满面,罗暘一言不发地亲他湿润的眼角和脸,吮他脖子细腻的皮肤,还有锁骨和胸口。   把莫若拙吓得眼睛都不敢眨,催促着要离开。   出门前,罗暘用面霜擦他的脸,缺少练习的手法把莫若拙的脸揉得很红。   捏着莫若拙的下巴,罗暘好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东西,评价莫若拙还是长胖点更可爱。   莫若拙从一开始就脑袋晕晕,仍旧很缺觉,像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慢吞吞的。   罗暘拧开一瓶水喂他,希望尽快代谢掉那些药物。   然后在车上把他抱到大腿上,反复亲他,让莫若拙没有清醒,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当司机把车停在他们小区正门时,莫若拙躲在袖子里的手还在抖。   他好像太久没有性生活,脑袋都被干木了,一路上都没找到思绪。   用力按了下头,十分困倦的莫若拙从罗暘打开的车门下去,还看了眼周围的环境,以及面前的罗暘。   罗暘扶着车门,脸上冷冰冰的:“我今天能进去吗?”   莫若拙很像自私的家长,只给罗暘看照片:“下次吧。”   罗暘扫过手机,盯着他白里透粉的脸。   莫若拙讪讪收起手机,他好像也摆脱不了男人的通病,事后比较容易心软。   现在在相信罗暘,还是相信自己之间摇摆,又在思考怎么让罗暘给他承诺。   罗暘不等他,看了眼时间,说:“我还有事。”   莫若拙说:“那,拜拜。”   吕双依牵着莫宁就在外面散步,在专门等人,一大一小正绕着小区所有入口转圈。   看到莫若拙出现的身影,吕双依指了一下,莫宁就跑了过去。   吕双依要跟过去,又看莫若拙被身边的男人抱住,一时愣在原地。   莫宁已经跑到了莫若拙面前,抱着莫若拙的小腿,下午哭过的眼睛还是红的,声音里还带着不安:“爸爸。”   走路都双腿发软的莫若拙下意识慌张地看向罗暘。   莫宁牵住他的手,用力往后拉,离罗暘远一点后,还嫌不够,「哼」一声,她短短的腿朝罗暘的方向踢了一下。 chapter62   【「啪」反手一耳光】   看眼脸色难看的罗暘,莫若拙对一向有礼貌的莫宁不赞同地摇头,说:“宁宁,他是还你猪猪的叔叔。”   罗暘和小不点对视的目光纷纷转到莫若拙身上。   莫若拙注意力都在突然哭泣的莫宁身上,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抱起女儿的瞬间,莫若拙身上的所有不适和疲惫好像都消失了,脸颊轻轻依偎着把头靠在自己肩上哭泣的莫宁发顶:“怎么了?没事了,爸爸在这里。”   莫宁从小的时候起就是一个性格很酷的小女生,又被宠爱包围,几乎没有这么委屈地哭过。   她看到爸爸被欺负,也看到爸爸着急出门,当看到一脸凶相的罗暘抱住莫若拙,又生气又害怕。   但一哭起来就忘记自己在哭什么,莫若拙问她,她抽抽搭搭说:“要、要回家。”   莫若拙心疼得眼睛跟着红了,酸软的双腿在裤管里微微打战,只能两只手抱着她,轻轻晃,一脸心疼:“好好,爸爸背你。”   “我抱她。”   莫宁的哭腔让小奶音都哑了:“不要叔叔,爸爸——”   罗暘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还收到莫若拙红彤彤的,带着迁怒的一眼。   罗暘调整了一下呼吸,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莫宁后脑,顺了顺哭泣的莫宁。   莫宁毛茸茸的黑发,和莫若拙一样柔软,还做了一个微卷的发型,像只小绵羊。   但她警觉性很高,抬起挂着泪花的眼睛去看是谁在揉自己,然后「咻」地扭头往莫若拙肩上藏。   “这是怎么了,刚刚还跳着小格子,看到爸爸就这么伤心,是不喜欢阿姨吗?”   走过来的吕双依摸摸莫宁摇着的后脑勺,然后对没见过的男人微微颔首,心底轻声赞叹。   饶是她拍过不少俊男靓女。但初次见面的罗暘五官和骨相都生得特别好,气质独特,是摄影师最喜欢的那类人,不用找角度,就有很惊艳的成片。   “小莫这是你朋友吗?”   莫若拙没点头,也不介绍人,对她说:“嫂子,你帮我抱一下宁宁,我背她。”   吕双依平时能扛十公斤以上镜头大炮的双手稳稳把埋头的小姑娘抱起来,莫宁厚厚的小衣服皱在一起,像只小乌龟,四只小蹄子悬空,红着鼻子抽泣。   惹人怜爱也好笑。   看她好伤心的样子,吕双依忍着想亲她小脸蛋的冲动,把她放到莫若拙背上,刮了下她红彤彤的脸,无意间瞥过旁边男人冷酷阴郁的侧脸,电光石火间被一种猜想吓住。   刚刚看到这人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以为自己是看到帅逼,老鹿撞怀,而当和哭花脸的莫宁一起看,才让人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哪里来。   不动声色收起震惊,吕双依拍拍趴到莫若拙背上的莫宁,又看了看目光注视着莫若拙的男人。   莫若拙好像真的打算无视到底,背着女儿,对吕双依浅笑:“走吧嫂子。”   吕双依看看从头到尾没有名字的男人,跟上莫若拙。   罗暘站在原地,看着瘦巴巴的莫若拙背上压着个小包袱,走得很慢。   快进小区时,莫若拙停下来,好像是要准备刷卡,微微偏头,轻声与莫宁说话。   莫宁扭着小身子回头,对罗暘挥手。   然后莫若拙就刷卡进了小区,慢吞吞地消失在罗暘视线中。   晚上,已经接到告状电话的周屿和周瞭前后到他们家。   当着莫宁的面有些话不好说,两个大人轮流抱着莫宁问她的小心脏有没有被吓到。   “下次有事要直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马上就过来了,知道吗?”   莫宁马上点头。   莫若拙看看心情恢复了点的莫宁,苦哈哈说:“两个爹爹这么疼你,显得我很没有用。”   莫宁马上反驳,摸他滑滑的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其他两个大人把她抱过去:“我呢?”   “我呢?”   已经长大一岁的莫宁有了自己的小世界,敷衍了两个斤斤计较的大男人。   吕双依问她为什么不亲他们,是不是嫌弃两个干爹。   莫宁的小奶音竟然「嗯」了一声。   于是两个来迟了的干爹一晚上屈着大长腿,或盘腿或跪着,让小闺女玩让小闺女骑,努力修补父女关系。最后每人和莫宁的小肥手拉钩,保证下次一定马上赶到,上午的事才在莫宁这里翻篇了。   “小莫,方家那边你不用理他们,哥去找他们。”逗着莫宁,一直压着火的周屿淡淡说。   莫若拙点头。   周屿看他勉强打起精神的样子,没抽烟嘴里就发苦,拳头硬得多余话也不想讲,但当着莫宁的面也没有露出怒色。   周瞭没有他那么暴的脾气,单独把莫若拙叫走。   阳台上,不同于周屿只把方家当麻烦,周瞭特别开门见山:“你今天下午到底去见谁了?”   莫若拙不扛冻地抱着自己一只胳膊:“罗暘。”   “我以为你去找方程修了。”周瞭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莫若拙,莫若猪,你去找他干什么?他就是要和你抢孩子的人。”   莫若拙像手脚轻飘的纸片人,感觉自己都被周瞭抓得离地了,晕乎乎地笑:   “我找他们也没用,要是罗家真的想要莫宁,罗暘说的话也比较管用。”   “他是什么好人?你要气死我。”   莫若拙宽慰地拍拍周瞭的肩膀:“我不是还有你们吗,没那么糟糕。”   有些事也不难解决,就是抵付一点尊严。   今天下午去找罗暘之前,不是小孩子的莫若拙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不然他提前吃什么药呢。   副作用比之前明显,他现在还很不舒服,不说话的时候就在出神。   他情愿去求罗暘,也不相信方程修会对自己有丁点的情谊。   而且,他实在怕罗暘冷酷无情的家人。   罗裕年和颜悦色的威胁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还有你的哥哥呢?他没有工作吗?”   “他的工作很危险吧,之前的任务就差点牺牲了,是个英雄。”   而且当初让周屿向罗暘道歉,就已经让莫若拙一辈子内疚。   为了保护家人而生的勇气让浑身好像在冷水里的莫若拙心态乐观,他心想,下雨了就打伞,总会有办法。   周瞭听莫若拙说这些,有些话就到了嘴边,想要问他,你和罗暘讲清楚了吗?   罗暘什么态度?   罗暘又不喜欢小孩,面对他强势的长辈,为了莫宁,他还是有概率站在你身边。   可是莫若拙的逻辑一开始就错了,罗暘不喜欢小孩,又为什么要为了莫宁和长辈站对立面呢?   又为什么会愿意让自己的小孩跟着他过这种生活?   可是这些莫若拙都不考虑,周瞭盯着想法有些天真的莫若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怕他偷偷藏着事,答应了罗暘的条件,才会如此相信罗暘。   他突然问:“小莫,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啊?”准备开口的莫若拙抿了抿嘴巴,“哪里有那么多喜欢。”   周瞭看着偏头去看夜色的莫若拙。   以前莫若拙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周瞭当时不懂,渐渐地也懂了。   不是莫若拙铁了心,也不是他生了病,就是一段程序正常的感情里人都是不听劝的。   「嗒嗒嗒」。   两人回头,吕双依在窗玻璃后,食指指指外面。   周屿准备走了,正在门口抱着小宝贝道别。   担心周屿要单独去找方家,送他们出门前,莫若拙悄悄拉住吕双依,让她看着周屿。   今晚她帮忙带着莫宁,但也隐约听到了让他们两兄弟都如此苦大仇深的缘由。   有了莫若拙的嘱托,吕双依担心周智深半夜真的去人家家里倒拔垂杨柳。上车她就打开导航,定位在自己家,让周屿今晚过去。   周屿没说什么,跟着导航走,开着车窗抽烟。   吕双依没有问为什么方家能把莫若拙的女儿给别人,又为什么在法治社会,就真的有「活抢」这回事。   而是突然问:“莫宁是小莫的女儿吗?”   “当然。只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好像看到莫宁的亲生爸爸了。”   周屿猛踩一脚刹车,神经敏感,声音突变:“你说谁?”   还在莫若拙家的周瞭接到他哥一个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穿着睡衣的莫宁从房间跑出来,她最近在学着自己穿衣服,头发和睡衣领口都凌乱,趴在莫若拙膝头:“小爹爹今晚要留下来吗?”   周瞭把她抱起来,左右亲了下脸蛋:“要回俱乐部。”   又看了下莫若拙:“早点休息,脸色太差了。”   莫若拙皱着脸:“哪里那么夸张。”   周瞭用力按了下他的脑袋,不想当着他女儿的面说他逞强,一手拿包,一手理莫宁折进去的衣领,和小闺女挥手告别。   家里只剩他们父女俩,莫宁捏着莫若拙的下巴,把他转过来,仔细看着莫若拙的脸,问:“爸爸不舒服吗?”   莫若拙说:“没有。”   “那宁宁想和爸爸一起睡。”   “好啊。”   莫宁先搬来她的小枕头,然后一手拿着绘本,一手抓着被子爬上床,乖乖钻到莫若拙身边,拱到他怀里,半边小手小脚都搭在他身上,舒舒服服地准备听晚安故事。   今天的故事来自莫宁最喜欢的绘本,慈母龙养大了一只爪子锋利、牙齿尖尖、皮肤疙疙瘩瘩的可怕的霸王龙宝宝,最后小霸王龙冲向跟自己一样一脸凶相,把慈母龙当作食物的霸王龙爸爸,再也没有回到过长大的山谷。   莫宁听了很多次,一直都很喜欢。   莫若拙轻柔沙哑的声音读到慈母龙抱着伤心的霸王龙宝宝说:“你永远是我的宝贝。”   莫宁仰头问:“爸爸,我是你的宝贝吗?”   “是的。”   “我要是长大了怎么办?我是一个大宝宝了怎么办?有这么大。”   “我也爱你,永远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比永远还要久。啵——”   灯光从薄纱灯罩投在地毯上,房间里昂贵的陈设映着冰冷的光晕,四角花瓶里插着的鲜花散发幽幽花香,中和了空气中的酒味。   房间中几个黑西装男人负手沉默,前面一站一坐两个人,罗暘独坐在高背沙发上,单手扶额,听人说话时掐着酒杯慢饮。   恼人的声音停下来后,罗暘沉默良久,表情很冷淡:“就这些?”   不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当他站起来时,站在房间角落的黑西装私保们都有些发寒。   活动了下手腕,啪!!罗暘反手一耳光,把方锦荣打得差点一头栽倒。 chapter63   【身娇肉贵】   砰地击中网球,教练计算得分的声音响亮,穿过还有些冻手的空气抵达包围球场的别墅。   而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有条湛蓝的天空,莫若拙站在落地窗前对着远处渗入碧空的浮云看了一会,才被击球声唤回注意力,看着隔着一条黑色马路的球场。   陪罗暘打球的人很多,但都没有人赢过。可能是不敢赢,还有罗暘确实很厉害。   在这里上学的以前,打架和打球是罗暘仅有的两个挥洒精力的途径。   而且每一样罗暘都很擅长,也锻炼得身材结实,露出的小腿和手臂修长,发力的肌肉有种粗暴的力量感,和平时貌若绅士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还以为罗暘现在忙忙碌碌,应该很少玩这种游戏,起码和人谈生意的时候不应该。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罗暘,能做出赏心悦目的击球,还能在运动后游刃有余地和人话谈。   他身边三个呼哧呼哧喘气的男人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边等罗暘,面有苦色,却有耐心十足。   莫若拙内心小戏里正揣度、腹诽每个人的心理活动,球场下的罗暘突然抬头朝他所在的窗户看了看,双眼形似漆珠,带着冷冰冰的明确态度。   莫若拙惊愣,讪讪回到房间里。   他和罗暘从从前到现在都十分奇怪,找不到合适的定位和描述。   莫若拙也是长大后才发现在那些精疲力尽的过去,不单单是罗暘需要处在单方面的支配地位——   罗暘可以支配的人也不只是莫若拙一个人。他和罗暘之间的问题,还因为和他来自不同世界的莫若拙刺痛自己的悲观主义。   哪怕年少的莫若拙为那段灰尘连绵的感情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能换来掀开遮住他们的阴影折角。   如今再看自己和罗暘之间巨大的差距,莫若拙也自觉回避。   当听到安静的外面有人走动时,无所事事的莫若拙悄悄在门后贴着,听到门外有人路过。   有人边走边语速很快地交代座位安排,叮嘱人仔细,说罗生这两天心情不好,做事要小心。   外面的声音渐渐变远,抱怨着说,他们也很难做,不知道又是谁惹他……   莫若拙在门后想,总不是因为我吧。   他这两天可是比狗还听话,今早接到罗暘的电话,马上就赶到了,还在这里老实等了一上午,就希望罗暘忙完,能和他好好说一句话。   只是,看罗暘的样子,还要等到午餐后才能见他。   莫若拙有耐心,也有等待的习惯,坐在沙发上,继续在手机上批改学生的作业。   这两天间,莫若拙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也在不动声色地打听着罗家,察觉到罗暘装酷,但也不准备惊动他的家长。   这些让莫若拙可以安心继续偷偷摸摸搬家,还能在和罗暘友好的有来有往中,有时间准备莫宁的转学。就是临近幼儿园开学,这个时候转学,让莫若拙欠了很多人情。   但比前几天被方家找到时的兵荒马乱好了太多了,让莫若拙头痛的两家都没有再给他添麻烦。   而周屿有意无意地多往他家走动,每天都借车给莫若拙,有时间就会亲自送他,好像是因为方家变得十分敏感,今天他早上还打电话,问莫若拙是在家工作,还是要出门。   莫若拙偷偷摸摸来见罗暘,并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不算欺骗大哥,只不过是换了个工作的地方。   嗒嗒——   莫若拙走到门边,佣工站在外面说:“莫先生,请下楼用餐了。”   在几秒钟内确定佣工的意思,莫若拙一愣一愣地往前走,穿过连廊和铺着地毯的楼梯,看到楼下餐厅的客人比刚才见到的还多了几位,每个人都换上了考究的西装,连发型也一丝不苟,衣冠楚楚地坐满了水晶吊灯下的长方桌,而只有罗暘身边的位置空着。   当莫若拙姗姗来迟,等待着的众人都朝他看来,和煦地带笑颔首,其中竟然还有方锦荣。   不过对方很快移开了视线。   莫若拙更觉得奇怪,然后猝不及防和罗暘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   罗暘手搭在椅背,稍微拉开,看着他。   莫若拙坐下前,看罗暘的目光像是不认识他,然后纤细的手指捏住瓷勺,边舀着面前糯滑黏稠的排骨粥,边做静悄悄的思考。   罗暘真是个怪人,不喜欢他出现在外人面前,又这么大张旗鼓地让他坐身边。   吃了几口粥,莫若拙又看了看方锦荣。这是他第一次和方家的人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虽然意义根本不是莫若拙以前希望的,但是他还是小小地觉得奇妙。   方锦荣看上去胃口不好,或者说一张桌子上,就只有莫若拙一个人在认真吃饭,其他人都在这个时候和罗暘聊天。   有讲到罗暘在内陆事关重大的投资,看罗暘不多谈公司的计划,为提起罗暘兴趣说起他最近在生意上微不足道的一点小试水。   罗暘说:“只是买了个新公司来玩玩。”   罗暘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种话,方锦荣的脸都变了。   其他人继续说罗暘像极父辈的独到眼光,他的投资一定是看准了一点,或者他家里未来有那一方面的安排,然后聊到了有关的某一支股票。   罗暘指了方锦荣,笑着说:“问问方公子。”   本来桌上的谈话基本上是追捧今天的主人,方锦荣今天坐在这里的意义也没有人关心,罗暘这么一说,其他人皆神色微妙。   在餐桌上气氛凝固时,佣工端上来一碗餐蛋面,放在莫若拙面前。   状况外的莫若拙看看面,又看佣工,佣工弯腰在他耳边说,按照罗暘的要求,撇去了油,看上去颇为清淡,但是味道很好的。   莫若拙看看单手支着脸在听人讲话的罗暘,又看了眼他面前的餐盘,想起他高中来这边,身边就带着厨子,现在应该也是把自己的厨师带过来了。   真是身娇肉贵。   浅浅勾了一下唇角,莫若拙埋头吃面,没注意到对面含恨剜来的一眼。   罗暘瞥眼吃东西时雪白脸腮鼓起一点的莫若拙,还有他毛茸茸的发顶。   最近应该挺忙,都没空去理发,柔软的碎发在头顶像小喷泉。   罗暘心头因为莫若拙人过来了,又总是藏着不愿意陪他见人而产生的的阴郁淡去些许。   看着吃饭一直都很专心的莫若拙。直到莫若拙有抬起头的动作,罗暘才闲闲移开视线。   餐后喝了两杯红酒的罗暘借口酒意,所有人中只留下了后来的方锦荣。   而餐桌上当壁花的莫若拙被两个客人小心叫走,试探了几个问题,莫若拙都笑着表示不清楚。   别人当他深沉,但莫若拙确实是一问三不知。   不要说罗暘的公司,就是这四年间关于罗暘的一切,莫若拙都不了解。   再说别人怕罗暘,他也怕。   上楼见人时,莫若拙都还在忐忑,又觉得自己悲哀。   要是没有莫宁,他们再遇应该是相安无事地路过彼此。   现在因为莫宁,向罗暘讨价还价,莫若拙都自觉心虚。 chapter64   【「你说了不算」】   莫若拙刚刚上楼,房门就打开了,出来几个公事公办的职员。门后,罗暘就在对着门的阅读椅上,手上轻柔地摸弄一把水果刀的刀锋。   罗暘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玩危险的东西。   莫若拙眼角轻轻一跳,罗暘看着他说:“莫莫,过来。”   莫若拙往里走,正好看到在门外死角看不到的方锦荣,也站在罗暘面前。   方锦荣西装下是高大挺拔的男人身体,莫若拙一比,就显得畏缩又矮小。   莫若拙不自觉避开他的锋芒,又怕被他指出来自己来这里绥靖的意图,后背微微发紧。   手被攥住,罗暘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又朝方锦荣示意了下。   “对不起小莫,那天太冲动了。”   没明白在做什么,莫若拙下意识点头接受了,然后注意到方锦荣嘴角不自然的伤口。   罗暘拿着刀站起来,淡声提醒:“还有。”   莫若拙看眼都要难受死的方锦荣,说:“算了。”   罗暘不依不饶:“我不喜欢他看莫莫的目光,刚才不想坏大家的胃口,在楼下没提。”   罗暘站起来,背手把玩着锋利的小刀,“要不你现在跪下。”   莫若拙觉得方锦荣倒霉,遇到了罗暘心情很烂的时候,而罗暘作弄人的方法,比他手里危险的刀具还要伤人。   他拉着罗暘的手臂,轻轻晃了下,表示可以了,不要太过分。   罗暘把他拉到前面,一手搭在他肩上,漫不经心地依着,问站着不动的方锦荣:“你不想?你凭什么不想?”   “你赔掉你老子的钱,你家锦衣玉食的钱,你一身衣服的钱,全都是他给的,你现在就向他磕头道谢。”   方锦荣被重创的自尊心,已经让他脸色苍白。但他还是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硬撑一口气,还是真的不敢走。   莫若拙马上拉住罗暘肌肉像石头一样的手臂,说:“罗暘,有些事道不道歉意义都不大,而且都过去了。你让他走吧。”   罗暘不算是睚眦必报的人,他的底线也不算高。但真的动怒时没有一次是轻易收场的。   但这次出奇地好说话,放走了人,放在莫若拙肩上的手揉了下他毛茸茸的发顶:   “因为方程修不认你,你就觉得亏欠他家吗?别这么害怕,他就是个废物。”   “我知道。”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过去,他的软弱太暴露,这让莫若拙张口结舌,小声说,“哆啦A梦说过欺负软弱的人是很可耻的事。”   罗暘偏头望着他。   莫若拙更觉得不自在。   罗暘问他:“还喜欢机器猫?”   “又不是小孩了。只是小时候看过太多遍了。”莫婵不能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小莫若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看了那四张影碟里的故事很多次。   在不切实际的小时候,当然会很希望自己也有一只这样万能的机器猫。就算自己充满缺点,糊涂又笨拙,也不会被嫌弃。   现在很久都不看了,只是下意识说了傻话而已。   莫若拙鼻子发酸,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莫莫你一点没变。”   莫若拙不说话,罗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说:“这里是你让我做的事。签好了字,我不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莫若拙马上提起了精神,屏息看向罗暘。   罗暘点点桌上那份推敲了几天的协议,说:“不管我们之间是否存在婚姻关系,莫宁都属于你。”   确定莫若拙已经看清楚,罗暘还体贴地当着莫若拙的面放进他随身携带的背包。   “放心了吗?”   莫若拙用力点头。   留下莫若拙的办法有很多,或许莫宁是其中最有用的一个,有一个对莫若拙很重要的女儿,莫若拙会心甘情愿地、动弹不得地留在他身边。   罗暘可以实现他任何危险发狂的想法。   但是莫宁对莫若拙很重要,在莫若拙辛苦又拘谨的生活中,莫宁的存在带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那天,罗暘看到莫若拙轻轻哄一个脸如面团的孩子,心中难得大度地觉得,莫若拙要分给其他人的温柔被莫宁占走一份,也没有关系。   红了眼眶的莫若拙好像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于是开始关心他:“那么对方锦荣,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我有群厉害的律师。”   莫若拙蹙眉看记仇的男人:“罗暘。”   罗暘将他拥入怀中:“没事,我不会有事。”   莫若拙出于感动地让他抱了一下。   “方锦荣就是死了,也不会牵连到我。”罗暘又说,“但是我会陪你,当你作为方程修唯一的儿子出席葬礼时。”   莫若拙哭笑不得地抬头,把人推开,被反扭过手腕,轻轻松松地拦腰抱起。   罗暘把目的达成就开始挣扎的莫若拙扔到一旁的贵妃榻,将他柔软的身子推倒,手掌摸到他凉丝丝的细腰,看着他红着喘气的脸:“所以莫莫,可以告诉我,你打算藏到哪里去吗?”   一瞬间,好似惊震的小鸟,莫若拙吓了一跳,脖子和肩膀缩缩。   罗暘抱着他屈起的一条腿,英俊的脸轻轻靠着他的膝盖:“莫莫,你怎么能觉得自己骗得过我?我可是专门来找你的。”   罗暘的温柔像是凉刀,不轻不重地滑进了莫若拙屏息的心间。   罗暘又抬头对他笑笑,手掌抬起他的脸,重重吻下来。   本来莫若拙慌慌张张地来找自己,走投无路时想起的人也是他,这些削减了罗暘得知他偷偷搬家的愤怒。   只是莫若拙还是很狡猾,既要罗暘帮他,又没放弃远离罗暘。   罗暘吻他颤抖的眼皮,箍紧了他的下巴:“你想跑几次?嗯?”   罗暘的恨从刺痛的嘴唇和舌头传来,变得尤为真实,莫若拙在抵抗不能中生出绝望的愤怒,再也不能平静地接受。   四年不短不长,让罗暘身边来来回回换够人,也让莫若拙的生活定型,不会被谁轻易打扰,他用最大的努力维持原样,罗暘还是可以轻而易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罗暘!”推不开身上的男人,莫若拙急得想要咬人。   “之前你都愿意,现在怎么不行?目的达成了?不需要我了?”罗暘掐疼他的乳头,“所以我不能碰你了?”   莫若拙哀哀一叫,明明很疼,薄薄的脸皮又是通红:“我没有答应过你,我想要新的开始,你打扰我,打扰我的家人,我自己走掉,为什么不行?”   罗暘眼底凝着一片冰冷阴影:“我说了不准走。”   莫若拙问:“那你想要我做什么?等你到了这边,做你随叫随到的床伴,还是继续把我关在你家?”   说出这些心里话,深埋的恐惧让房间中晦暗的光影都在改变,半遮半掩的窗外城市正在停摆倒置,黑暗的时光呼啸着奔腾而来,这种压倒性的强迫,还是莫若拙无路可走的年少时期才有的。   莫若拙惶恐地回到了过去,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去,在罗暘眼中不过是一栋旧楼,一张打褶的床单,还有每次莫若拙惹人厌烦的哭泣。   没有一片爱意相依的厮守,有的只是罗暘不愿意触碰其他因为良心不安而流浪破碎的回忆。   莫若拙对罗暘又咬又打,又不能从他身下离开一分一毫,彼此狠狠对视了一阵,莫若拙胸口先塌下来,痛苦地哀求:“罗暘,就这样吧,就像我们说好的。我不想恨你。”   罗暘抓住他的手腕,按回头顶:“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我记得你说过爱我,不会离开。”   莫若拙一愣,发红的眼眶里带着苦笑:“说了你也不信,也会怕我。所以就当我小时候开的玩笑好了。”   “你说了不算。”   重新吻上莫若拙愤怒颤抖的双唇,不知道是谁的呼吸乱了谁的,又是谁被谁的手臂紧紧禁锢。 chapter65   【「你说了算」】   下午三点,一辆保时捷911停在正楼门口。   今天也是罗暘例行心理疏导的时间。   这个气派、仪式感十足的复古大别墅是罗家在这边商务办公的别馆。   席砚不是第一次来,刚进去,就看到佣工在轻手轻脚地打扫,还有人端着装在小碗里的粥上楼。   罗暘嘴巴是很挑,但也不至于开始喝粥。   佣工夸张地说,砂锅粥熬了一上午,下火又养胃,出锅的时候撒了漂亮的葱花。   但人家不吃,上桌前,罗生端走了,里面的葱花挑得罗生的眼睛都要瞎了。   这碗是下午重做了,熬到火候刚好,正要送上楼。   席砚听完,眉梢轻轻一挑,伸手接过,笑眯眯往楼上走。   罗暘的卧室门虚掩着,而罗暘没有在里面,地上的衣服扔得乱七八糟,大床上也凌乱,一个背影细条条的人抱着被子侧卧着,一片美背,像白雪里的绸缎,看上去就很软很柔。   听到声音的莫若拙迷迷糊糊回过头,脸像有粉红花边的白花。   席砚饶有趣味地抱起手臂倾身去看,背后突感一阵寒意。   脸上结着冷霜的罗暘大步走来,用床尾的一件衣服把莫若拙遮住,又拉高了被子,阴沉至极地朝席砚斜去视线。   席砚举起双手,识趣地退出去。然后在门口对来锁门的罗暘说,他挺喜欢莫若拙,上次罗暘没回来,就是他把人搬到床上。   衬衣只系了最下面三颗扣子的罗暘掀掀眼皮凉凉看向席砚。   “他好像很没有安全感,从我进来,他就在后退,也习惯把手臂挡在前面。”   席砚视线从眼前的胸肌看到有沟壑的腹肌,“一个人的安全感建立在三岁以前,而有相同经历的人会相互吸引,在人群中用目光就能分辨出同类。Erick是不是你和他相遇,刺啦,就这样……”   嘭,罗暘面无表情关上了门。   回到床边,莫若拙正在低头扣衣扣,放空时的神色冷淡,没有看人。   罗暘推起他的下巴,他还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好似刚才都没有看清谁看见了自己漂亮的背。   眉心微皱,带着对他警戒心过低的不满,罗暘又亲了亲他神情朦胧的眼睛和脸。顺到嘴唇时,莫若拙微微偏头,咳了咳。   罗暘将果汁的吸管递到他嘴边,看他喝水时,吸进去的两颊,还有微微发红的鼻尖。   “为什么不问席砚是谁?”莫若拙以前会因为情书和晚餐生气,而席砚在罗暘身边这么久,他什么都没问过。   莫若拙嘴唇湿润起来,有糖精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我知道你平时会无聊。”   罗暘已经忘记自己当初干过的混账事,但还是轻易被莫若拙气到。把果汁拿开,又把他推开一点,手掌将他的肩膀和锁骨都捏疼:“莫莫,我说过我每一天都很忙。”   莫若拙擦擦疼出来的眼泪,声音沙哑地示弱:“辛苦你了。”   “席砚是我的心理医生。”   莫若拙手指绕了绕背包带,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罗暘,小心说:“莫宁要找我了。”   很快穿戴整齐,在离开前他还细心检查自己背包里的文件。   他还是容易满足,也似乎是觉得这份东西是在保证他和罗暘划清了关系,刚才就是大方送给罗暘的几次性爱告别,根本不看罗暘。   罗暘要亲自送他回去时,他脸上还有过不情愿。   和罗暘反复睡同一张床,都没有上过床再和罗暘坐同一辆车让莫若拙感到尴尬。   一路上,腰酸背痛的莫若拙都僵硬地看着窗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罗暘这么奇怪的人,还有他和罗暘这么奇怪的关系。   和罗暘的目光在车玻璃上对视,莫若拙又觉得自己利用罗暘对莫宁的感情有些无情。   出于善意,他说:“我不会不让你来见莫宁。你以后就不要抽那么多的烟,也不要总是喝酒,听医生的话。”   “是吗?”   罗暘已经如此大方,莫若拙想不到别的:“嗯!”   “然后呢,我来看她,顺便在隔壁干干你?”   莫若拙羞恼朝他丢去一眼,习惯性地挽尊:“我也有生理需求。只是我们的关系很奇怪,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罗暘看了眼有「需求」的莫若拙,说:“是不是满足了莫莫,赡养费就不用给?”   莫若拙目瞪口呆。   罗暘伸长手臂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过去。莫若拙重心不稳地一晃,额头撞在他手臂,刚抬起头,就被拖过大腿,抱了起来,继续刚才在房间里的温存一样,被捧着脸,搂着腰。   别扭害羞的莫若拙被亲得眼角泛红,罗暘问他:“今天我能去看她吗?”   莫若拙抿着唇,罗暘一下一下地在他脸上亲。   莫若拙拿出手机,说:“她应该到家了,你不要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罗暘好似很淡地笑了一下,亲他的脸,说:“好。”   看到手机上来自周屿的好几个未接电话,莫若拙身体突然僵硬,一把把他推开:“今天不行,前面路口停下就好。”   罗暘目光骤然阴沉地看着他。   莫若拙看着手机,紧张又为难说:“我哥在找我,已经联系了我几次。”   罗暘微皱的眉头隐隐露出被打扰的不悦:“我陪你过去。”   莫若拙猝然抬起头:“不行!”   他一直不希望周屿会知道,也希望把周屿和周瞭排除在他和罗暘乱糟糟的关系之外。   在他把事情处理结束之前,罗暘不要和周屿碰上就是最好的情况。   他以后不会和罗暘再有关系,也不会让被罗暘,还有罗暘的家人伤害过的亲人失望。   但罗暘不这么想,罗暘在乎的东西很少,更不会觉得自己年少时做得过分。   把莫若拙半路扔下,他做不到。   莫若拙着急,狠狠地威胁他:“他不会想看到我和你待在一起,你也不想再惹上麻烦吧。”   于是罗暘比他更狠心,让司机停车,并拿走他的背包,说:“太沉了,你腿还是软的,下次还你。”   距离小区三百米的路程,莫若拙走在路上,像小时候,靠着街边走路,胳膊和小腿细瘦,好像是被气哭,一直低着头。   罗暘坐在车上看着,在电话里问莫若拙又在哭什么。   莫若拙就要挂电话。   罗暘又问:“他们对你很重要吗?周屿。”还有一个周瞭。   莫若拙说:“嗯。”   然后罗暘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哪怕他不准你和我在一起,也要听吗?”   “嗯。”莫若拙声音沙沙柔柔,问一言不发的罗暘,“你在生气吗?”   “我有资格生气吗?”   莫若拙吸了一下鼻子,说:“你知道就好。”   “他让你和周瞭在一起,你也会答应?”   莫若拙没回答。   公路上与莫若拙并行的宾利车内罗暘薄唇紧抿,看着路边慢吞吞的人,就要出口警告、恐吓,拿出他那些心机狠辣又少有意外的威胁,只给莫若拙一点可怜的安慰。   但莫若拙会让罗暘的嫉妒心灼烧得内脏都痛了,连看呼吸的空气也不顺眼,他也会惹得罗暘怒火中烧,想要永远就死在某一刻。   但更多的时候,莫若拙改变了整件事,让罗暘不想当一个凶手,想要莫若拙有热度的绵绵情意。   莫若拙都以为罗暘不会再说话时,罗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莫若拙,你不能和周瞭在一起。给我一点时间,你不喜欢的我都改掉,也让你管,我都听你的。以后你说了算。”   感觉自己是在和另一个无理取闹的莫宁对话,莫若拙若有若无地笑了下。   看着莫若拙进了小区,因为对莫若拙说出口的那些话,我行我素的罗暘没有按照自己的性格跟上去。   车开了一段距离,看到莫若拙的来电,罗暘眉梢愉悦地一扬。   “罗暘!”   罗暘身形一正:“莫莫怎么了?”   莫若拙说吕双依在带莫宁回家的路上,被人带走。罗家的人甚至用吕双依的父母威胁周屿和周瞭。霸道十足、毫不讲理的作风是他家的传统。   罗仁锡亦如四年前的罗裕年,带来属于他们那一家人的冷血和自大,抢走了莫宁,还说:“总有哄得孩子不哭了的办法,让他们不用担心。”   “莫莫我不知道这件事,我来接你去见他。”   莫若拙愤怒又委屈,带着哭腔拒绝:“我不相信你!”   “莫莫。”罗暘说,“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周屿送莫若拙出的小区,隔着一段距离站定,和站在车门边的罗暘对视了眼。   莫若拙明明不相信他,又对周屿说:“罗暘不知道他爸来了,现在就去接莫宁,哥……”   周屿让莫若拙先上车,莫若拙不放心地说:“我们可以解决,哥你就别管我了,快去看看双依姐还有她爸妈,这边你别担心。”   周屿表示自己清楚,点点头,把人赶上车,又看向罗暘,冷冷地,上上下下看他。   莫若拙焦急地看着车窗外,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说话的周屿冷冷的,而罗暘的脸色变了几分。   害怕以罗暘冲动的性格会动手,莫若拙想开了车锁下车。罗暘回过头,正好看向他,目光很深。   而周屿离开前,对好似真的变了很多的罗暘,说了唯一一句不难听的话:“莫宁对小莫很重要,你别骗他。”   罗暘上车后,握住莫若拙的手,抱住他清瘦的肩:“别担心。”   莫若拙很快从罗暘手掌中抽走自己冰冷的手指,浑身紧绷地看着窗外,浓密的下眼睫毛还是濡湿的,好像马上就要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   在罗暘眼中,莫若拙担心的事并不值得他如此焦急。   莫宁只是在罗仁锡手里,最坏的情况,是被带回了香港。罗仁锡只是做了罗暘不想做的坏人。   只是从周屿口中知道了莫若拙这些年艰辛的一二,再看瘦巴巴,差点就让他永远找不到的莫若拙,罗暘力量强硬地把莫若拙抱住,感觉到他瘦薄肩膀的颤抖,又觉得罗仁锡不应该出现,让莫若拙如此难过。   罗暘吻吻他的额头,向他保证:“会把她还给你。”   莫若拙不再紧绷着,轻轻靠着他,哑声说:“他们会吓到她。”   罗暘稍稍一想,拿出手机联系罗仁锡。   听到一声「daddy」,莫若拙稍稍抬起头,看了眼平时像从小就是从冰山里蹦出来的罗暘。   罗暘轻轻捏着他的肩膀,注意力在电话里的谈话上,神色比平时更冷淡。   几句话间,罗暘就有不耐烦神色,说:“那是他的小孩,我已经放弃了她的监护权,在法律上已经生效。”   罗暘经常做出出人意料的事,罗仁锡不思考这个儿子是否真的有了良心,只觉得可笑,冷笑一声:   “法律?Erick你和我谈法律,你比我更清楚,那算个什么东西?你爷爷已经决定了,罗家的小孩应该回家。”   罗仁锡又带着轻视,说:“你在这边的小打小闹家里不是没人知道。如果你觉得开心,想养着这个人,随你的意。” chapter66   【亲子视频】   罗仁锡来这里领小孩前,在关于罗暘的问题上,罗裕年对他简单地交代过两句。   多年来,罗裕年虽对他对罗暘的管教并不满意,但也没有过多指责。四年前,是罗裕年第一次插手管教太不像话的罗暘,却引出出人意料的结果。   得知那个小孩的存在后,他震惊之后又带着余怒,明明白白地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要那个流落在外的小孩回来,而莫若拙也再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在罗家发生。罗裕年的前姻亲霍家就曾经也表达过要把罗暘接过去抚养的意愿,并因为这个与罗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最后罗暘和霍家那边差不多都断了联系,直到他成年才重新和那边有来往。   罗暘不好控制是因为那些事发生时,罗暘已经九岁,什么都记得。而现在懵懵懂懂的小孩,有三岁吗?她忘记莫若拙的速度说不定比罗暘喜新厌旧的速度还要快。   而且打发一个没权没势的男人,比罗暘让这个男人怀孕生孩子要容易太多。   至于罗裕年交代的第二件事,是让罗暘和过去一刀两断,马上回港。   过来接小孩的罗仁锡却说,不用太管。   罗暘天生就得到得太多,他可以不要,也可以不在意。但不能有人和他抢,也不能让他不满意。得不到的感情就永不过期。罗暘的念念不忘,不过就是不如他意。   所以罗仁锡告诉罗裕年,只用等罗暘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而且没有对抗家长意愿的难度,不用几年,罗暘会更快地从他没用而无聊的爱恨情长中冷却下来。   百忙之中抽空来处理罗暘年少风流的烂摊子,已经让罗仁锡过来时就带着火气,现在更不会理会电话中罗暘会是何种反应,冷言冷语提醒完他就挂断了电话,丝毫不担心罗暘真的会带着他的小情人找上门,帮人把孩子要回去。   放下手机,他问起助理:“醒了吗?”   “醒了。”   “哭没哭?”   “没有。”助理说,“玩了一会玩具,然后董事长想看看,小小姐正在和董事长视频。”   在车内,莫若拙晃了晃罗暘:“怎么样?我们去哪里找你爸?”   语言模式还没有切换过来的罗暘对司机说了句「返去」,又对莫若拙说:“唔揾佢。我明天带她回来。”   莫若拙抓紧了他的肩膀:“为什么?”   不想莫若拙去见罗仁锡被毫无价值地中伤,看莫若拙的表情,罗暘又说:“晚一点就和莫宁视频。”   “我今天就要莫宁回来。”莫若拙用力皱着眉,问无动于衷的罗暘,“我的想法就一点也不重要吗?可是莫宁也会怕,他们今天做的一切都在伤害她。司机大哥,麻烦按照之前的地址走。”   前排的司机和私保都目不斜视,后颈冒冷汗。   在后座抱着人的罗暘喉结上下滑动,低沉着声音开始解释他的理由:“不用担心,莫宁也算是在她爷爷那边,不会有事,只是留下来一晚而已。”   注意到汽车还在原路行驶,莫若拙表情没有那么强硬,但仍旧绷直了身体: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还那么小,不在我身边,就算被哄住了,心里也会害怕是我不要她。”   这是罗暘没能想到的,他顿了顿,说:“她没那么脆弱。你见过罗仁锡,你不是怕他吗?他说的那些话会伤害你,也会伤害她。”   “我不怕。”   “嗯,莫莫好勇敢,是我不想。”罗暘抓住他的肩头,对着他的双眼说,“莫莫,是我不想听到那些话。”   罗仁锡看垃圾一样看着罗暘。但莫若拙不是罗仁锡口中被轻视的那样。   而且让莫若拙孤身一人面对他冷酷无情的长辈一次就够了。   “你相信我的,对不对莫莫?”   莫若拙避开他的视线,有和莫宁一样的噘嘴小动作,像找到安全感的小猫,不再张牙舞爪。   罗暘摸他的半边脸颊,问:“司机可以掉头了吗?”   没有选择的莫若拙还是摇头。罗暘手臂将孩子气的莫若拙抱紧,示意为难的司机改变方向。   罗家的老家就在申市,城市的东西南北都有他们的不动产,罗仁锡不知道是在哪一个位置,而罗暘带莫若拙回到了他们同居过的老楼。   莫若拙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罗暘拿着手机进来。   手机屏幕一转,不多时,莫宁灵动的大眼睛就出现了,然后奶乎乎的一张脸贴着屏幕,呼吸都被收进麦克风。   然后旁边有一只手帮莫宁调整了一下镜头,莫宁「叮」地亮起眼睛:“爸爸!”   穿着新睡衣的莫宁没有表现出不安,也没有受伤的目光,莫若拙紧张拧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松开。   之前莫宁就去周屿家住过一两次,好像在她看来,这次也是爸爸太忙了,她要暂住在别人家的一晚。   “爷爷说爸爸明天来接我,我就没有哭——”莫宁说,“明天,爸爸你要早点来哦。”   莫若拙说:“宝宝好勇敢,明天爸爸就来接你。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莫宁嘀嘀咕咕了一阵,重新把iPad抱起来,脸在屏幕上滚了一圈,亲完莫若拙,继续聊天的时候,镜头对着自己肉肉的下巴,还有血色红润的小嘴。   一大一小亲密无间地聊了好一会,在莫若拙给莫宁营造的温馨氛围里,旁人都插不进去。   抱臂在一旁的罗暘突然说:“她这里有点像你的babyface。”   已经在讲自己今晚刷牙的莫宁停下来,看着视频里的莫若拙,突然皱眉:“爸爸你是出去玩了吗?你怎么不在家?”   罗暘把莫若拙手里的手机往上抬了下,自己在镜头里一晃而过,就高冷地只露出好看的下半张脸:“他在我这里。”   莫宁拧起小眉头,又看看莫若拙,出于礼貌叫道:“叔叔好。”   罗暘不易察觉地皱了眉。   莫宁问:“爸爸,你今天是去找叔叔了吗?”   罗暘说:“嗯,大人有大人的事。”   莫若拙连忙对微微嘟起嘴的女儿说:“爸爸明天就回家了。宁宁今天认真刷牙了吗?”   莫宁龇出珍珠米似的小乳牙:“刷完牙,白白的。然后他们忘记给我neinei了,我提醒了他们。刚刚喝了neinei,都喝光了哦。”   莫若拙说:“好乖,在家也这么乖就好了。”   “我回家也会这么乖。爸爸,你现在给我讲故事吧,我要睡觉觉了。”   “真是一个乖宝宝。现在宝宝盖好被子,爸爸在这边陪你。”   莫宁被教得很好,自己把被子拉起来,怀里抱着iPad,安安静静躺着,只能听到她的呼吸,还有小心脏的有力跳动。   给莫宁读故事的时候,莫若拙一手拿着罗暘的手机,一手滑动自己的手机,白皙的侧脸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好像屋里的光都凝聚在他纤薄的身上,那光又像是从内向外散发的。   当莫宁入睡,一旁的保姆轻手轻脚收起iPad,莫若拙轻声对那边说:   “她大概三点要上厕所,那时候麻烦你抱她去厕所,再把她放回床上,她就能继续睡了。   早上七点半左右会醒,刚醒可能会有点难过,让我和她说两句话就好了。唔,还有……”   细心地交代完,莫若拙对人带着谢意微微笑了下。   罗暘坐在旁边,注视着莫若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chapter67   【「我一直知道你会走的」】   罗暘扭过他的下巴,吻他笑意柔和的唇角:“是不是不用担心她?”   “唔唔唔。”莫若拙推了几下,手机还没放下就被抓着大腿抱起,朝里面的大床走去。   刚被放上床莫若拙就要起身,又被迎面扔来的一个枕头盖住。   罗暘熟练而目的明确地先脱掉了他的裤子:“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接着手不由分说插进他嫩滑的肉间,莫若拙倒吸了一口冷气,腰背也稍微弓起。   罗暘分开他夹紧的大腿,看到大腿内侧被磨红的嫩肉,手指重新抹了冰凉的膏药,又瞥了眼上方。   小小的,外面白肥厚,张开的肉花湿润红嫩。   莫若拙警戒地动了一下大腿,罗暘把他翻过去,对着他好像在害羞的红屁股嘴角上扬,然后干脆利落地脱掉他的上衣,扯过被子盖住他光溜溜的身子。   莫若拙钻出被子,起了静电的发顶小喷泉喷得更高了,显得人呆呆的。   看到罗暘在脱衣服,他又钻了回去,在柔软蓬松的被子下团起一个不明显的小包。   罗暘脱得只剩黑色的平角裤,掀开被子,莫若拙弓着背,纤细的骨骼轮廓在皮肤下突出,带起人黏着破坏欲望的强烈爱欲。   罗暘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周屿?”   莫若拙剔透的脖颈和耳后泛红,硬邦邦躺着不动:“不是我哥,是周瞭。”   他也给周屿发了消息,反反复复保证「不用担心」。   但是周屿不可能放心,莫若拙明天不和莫宁一起回家,周屿可能真的要打爆罗家的大门。   感觉到罗暘身上的香水味和体温越靠越近,莫若拙背过手不让罗暘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罗暘也不感兴趣的样子,把他手机拿走,放到一边,关了灯,冷冷说:“睡觉了。”   莫若拙没有那么多瞌睡,下午睡了一觉,经历大起大落后的思绪也还是乱的,睁眼躺着,脑中一片空白:“我哥和你说了什么?”   他害怕的事情很多,让罗暘知道自己的过去也是其中一件。   罗暘说:“没什么。”   黑暗之中,罗暘有些话到了嘴边,其实想问,莫若拙辛苦吗。   可是这话已经问过了。   那时候莫若拙说:“还好。”   还好,还好……   莫若拙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怕嘲笑吗,还是怕同情?   罗暘想起了四年后第一次重逢,那时的餐桌上,莫若拙甚至没有胆量多看他一眼。   静静躺了一会,知道莫若拙还没有睡,罗暘双臂将他拥入怀中,开始在黑暗中吻一吻他。   渐渐地,莫若拙耳际的低喘和下午一样,而罗暘却没有又停下来,说:“不碰你,想这样抱着你。这两天搬家你不累吗?”   过了一会,罗暘一边抚摸着他的胸口,一边说,让莫莫睡得好一点。   莫若拙声音发软:“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喜欢你。”   莫若拙觉得罗暘又在耍赖,但也不再动也不再说话。   有过下午生忍的经历,这次罗暘进得很急,大床上四角垂坠的鹅绒大被隆起落下,被窝里热气扇过的瞬间,莫若拙手脚都一下在罗暘身上圈紧了,小声而难耐地呜咽:“疼……”   罗暘把被子掀走,把他抱起来,让他把腿分开点,不然会磨到腿肉。   然后这样能清楚地看到他大张的腿间含着东西进出的样子,很辛苦又很热情,像张贪心的小嘴,流着口水撑满了也含紧了。   肚皮下的形状也尤为明显。   罗暘把软绵绵的莫若拙抱起来,一只手掌放在他薄薄的肚子上,在莫若拙咝咝吸气的时候说还这么敏感。   “别碰那里……”罗暘的手放在他饱受折磨的肚子上,感觉肠子都在发抖,莫若拙忍不住啜泣,手指去拿罗暘的手,又被扣住指缝,放在自己跟着耸动而有起伏的腹部。   又一种新的感觉,能摸到自己被干的轨迹,莫若拙拼命摇头,又呼呼地呼气放松,有些稚气,脸颊又有妩媚的红晕。   他被罗暘粗暴的温柔结结实实地包裹着,罗暘一边折磨他,一边又痴迷地吻他。   “莫莫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嗯?”罗暘充满蛊惑地在他耳边说,“莫宁就不会和你分开了。”   莫若拙好似在专心忍耐,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也不回答。   罗暘又说:“或者我们再生一个BB吧。”   这样莫宁有一个同伴,其他人也能满意,两个小孩也能保障莫若拙在罗家的权益。   而且,有了新BB,莫若拙就更不能离开罗暘,罗暘也会守着他,不错过以后的任何一天。   莫若拙被吓得直哭,哭喊着让他不要进去:“我不要!呜呜呜,我不生,你找别人……”   “为什么不?!你不是把莫宁生下来了吗?”罗暘把他转过来,让他单薄的胸肋紧贴着自己,凶狠地啜吻,爆发的时候几乎蛮力地掐住了莫若拙的腰。   腰腹有种抽搐般的痛,眼睛和鼻尖都剔透发红的莫若拙打着余韵的战,抽泣地咬在罗暘肩头。   罗暘抱着他长而沉地呼吸了一会,把他压倒,亲吻着他的脖子和锁骨,恢复状态的阴茎比莫若拙牙齿还要硬,把流出来的东西堵回去,又引出新的体液,让交合的地方保持湿黏,能大开大合地进出。   莫若拙闹了一会,没有力气了才开始嚅嗫着求饶。   罗暘又着了迷一样,抱着很会撒娇的莫若拙,半是央求半是威胁地说再生一个。   这个可怕的想法好像钉入了莫若拙的灵魂,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身体,他头重脚轻,又口干舌燥,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当他昏睡过去,又在梦里见到罗暘的祈愿。   “我不可爱吗?呜呜呜……”莫宁对着指尖托自己的下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小脸左右摇摆,卖萌的时候打着哭嗝,“爷爷你让我回家,我、我想要爸爸,我我还来看你。”   莫若拙一下就惊醒了,酸软无力地躺着。视线慢慢能在黑暗中看见轮廓,枕在枕头上看着近在眼前的罗暘。   莫宁真的遗传了罗暘的好骨相,很像也很美丽。   但莫宁这么可爱,是他的功劳,和罗暘无关。罗暘不会爱人,也不会做家长,就算愿意学,也要好长的时间。   对了,这么恶劣的罗暘也为他有过丝丝改变。   刚才罗暘就说喜欢了。   尽管在一起才需要理由,做爱不需要。但那个真的是一个骗人上床的好借口。   而莫若拙身体中好像被分割成忽明忽暗、分散开来的两个光影,在那一瞬间重叠了,被挤满的灵魂涨得眼睛发红。   稍稍一动,罗暘就睁开眼,看着目光朦胧的莫若拙:“怎么了?”   莫若拙还在梦里般,静静看着他,隔着一段黑暗晦涩,好似当初情意绵绵的少年时期。   罗暘心中一动:“莫莫。”   莫若拙轻声答应一声:“我们还没有说过分开的事。我以为这次你会像以前一样不会留很久。”   罗暘的目光透过如梦似幻的温柔雾霭:“我是来找你的。”   莫若拙轻声问:“是吗?”   他在微光里好似金色的眼睫毛眨了下,眼中有弧水光,喃喃细语:“可是我一直知道你会走的。”   他知道年少时的罗暘就不属于这里。哪怕没有发生那一切,他和他之间换一种开始,罗暘也会是无情离开的那一个人,莫若拙走出游乐园,还是那个努力奔跑,才能避免自己不幸继续延续一生的可怜虫。   而现在的罗暘更骄傲,更出色,莫若拙像绽出棉絮的布偶,要小心打扫才能拍干净身上的灰尘。   他抬手遮住罗暘总是让人害怕的眼睛,继续说:“和你分开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好像怎么样都是错的。莫宁是指引天使,有她在我就知道该朝哪里走,生活存在的意义。   但我没有保护好她,她还没有长得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强壮,就提前来到这个世界。我也差点死了,那时候真的觉得特别特别解脱。”   在他温热的手心下,罗暘的呼吸不自主地停止了般。   莫若拙的声音好似梦话般虚无缥缈:“可是想到她会只有一个人,没有人教她陪她,想到她孤孤单单的,我就觉得好心痛。那时候好像是她的小手把我拉了回来。”   隔着不透光的手掌,凝视着罗暘,他说:“你不要误会觉得我是在装可怜,没有她我真的活不下去。我想要的只是以后和莫宁的生活可以恢复如初,像你出现之前一样。” chapter68   【「他才是你的爸爸」】   过了一会没人说话,没什么企图的莫若拙准备背过身继续睡觉,拿开手,被手心下露出的猩红双眼惊住。   这次莫若拙不是故意的,但罗暘的那双眼睛像尖尖的星芒,在发光,也会刺痛人。   虚弱乏力的莫若拙静悄悄屏住了呼吸,心头怦怦乱跳。   没有再能说的,他转过身,露出的肩颈骨骼柔软,整个后背往下逐渐变细,一对美丽雪白的肩胛骨,像朝生暮死的蝴蝶。   罗暘明白了,莫若拙不想要一段毫无希望的和解,他眼中,不管是曾经,还是将来,罗暘说的东西都是假的。   在莫若拙昏昏欲睡时,从未闭上过双眼的罗暘突然从后把他拖进了怀里,两只手臂交缠在他肚脐前:“莫莫,如果你死了,我也下去找你。”   听到罗暘阴恻恻地说这些,令人毛骨悚然,莫若拙清醒过来的目光难以置信。   罗暘扭过他的脸,说:“你知道的,我是说到做到的人。”   莫若拙终于悄没声儿地说:“你不是,你总是骗我。”   罗暘的手掌不带欲望地在他肚子上轻轻地按:“如果当初我知道这里有个BB,就算莫莫你说想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我……”   或许是同时想到当年绝情的话,和罗暘彼此注视了一会,莫若拙举止怯懦地从罗暘手臂中转过身。   罗裕年和他都知道罗暘最不能忍受什么。只要是莫若拙「抛弃」了他,就断绝了罗暘会回头的可能。   在那段被摁着头走路的年少时期,还有那段没有说过爱,就在清算恨意的愚笨痴情中,莫若拙做好了永远不见面的准备,罗暘也日日夜夜恨着他。   突然,莫若拙被扳过肩膀,罗暘脾气大发一般,力度丝毫不减地搂紧他的腰,像两个打架的孩子,力气大的那个胜出了。   罗暘整个人压在他上面:“你怎么能说那些话?”   莫若拙大喘不已,闭上的眼皮颤动:“那你把那些话还给我好了,你说吧。”   罗暘拧着双眉:“谁教你说的?”   莫若拙很怕这样的罗暘,他哭起来眼泪连成一线,像水晶做的:“你下去!”   罗暘恍若未闻,捉住他的手,从他的胸口听到肚子,又重新把他抱着,像钢板一样压着他。   那些消化不良的痛苦让罗暘浑身发烧般地热,他冷漠地想,莫若拙连最困难的事都说了出来,也对罗暘没有期待,那他们之间也不会再变得更糟了。   而他突然发现,原来不需要莫若拙,他自己就可以做到冰释前嫌,毕竟他还是那么迷恋莫若拙。   他不用再规规矩矩,带着极度的痛苦担心莫若拙摇头或者偷跑。   他用罪孽深重的年少换来了和莫若拙的纠缠。不然心肠软弱、愿意牺牲的莫若拙就不是他的了。   罗暘重新变得理所当然。   牢牢抱着还是完好的莫若拙,罗暘和他绵密地接吻:“就这样睡。要是天塌地陷我不能给莫莫挡住,那我们也能死在一起。”   而莫若拙又气又恼地和罗暘没有意义地争吵了几句,最后边哭边担心道:“要是被赤裸裸挖出来,莫宁会有多丢脸的一对父母。”   一瞬间,横扫一切的暴风雪后,平静在黑暗中重新降临。   差点把莫若拙压进床垫的罗暘坐了起来。   给莫若拙擦眼泪的时候,几次想开口,看莫若拙只顾着伤心的样子又薄唇紧抿。   最后他声音低哑说:“我明天去接她回来。”   莫若拙说:“嗯。”   “让我陪她吃一顿饭。”   这应该是罗暘最后一个要求,莫若拙也点头答应了。   等莫若拙睡着,罗暘几乎一夜未睡,在渐渐洒进来的晨曦里看着莫若拙清晰起来的脸。   “莫莫,早安。”   莫若拙还无知无觉地睡在床上,有些水肿的脸像朵云,软软糯糯,带点水彩晕染的粉。   罗暘用手机拍了好几张他的样子,人都没有醒,罗暘便又在他左右脸亲了下。   莫若拙就朦朦胧胧睁眼,又被一只手盖住眼睛:“再睡一会。”   等罗暘拿开手,好哄好睡的莫若拙已经歪头重新睡着。   去见罗仁锡的路上,罗暘更新了莫若拙的照片,又看了看十七岁的莫若拙。   下巴少了很多肉,但喜欢用脸颊贴着被子睡觉的姿势一样,红通通的脸也一模一样。   罗暘想,莫若拙就算老了,也会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可爱老头。   “罗生,到了。”   罗暘抬起的目光冷冷清清,微微躬身,一脚跨出车门,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一身考究的西装在闪闪发亮。   才七点,莫宁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而罗仁锡作息十年如一日,已经在书房待了半个小时。   佣工指了莫宁的房间,罗暘便径直走过去。   莫宁一个人睡在差点比她高的床上,在一床大被子下只露出小脑袋,脸蛋睡得粉扑扑,好看的小嘴抿着,像在做着戴粉色蝴蝶结的梦。   把她这个样子发给莫若拙后,罗暘又在床头站了一会。然后在门口对保姆低声重复昨晚莫若拙的话。   莫宁刚醒时可能会难过没有在自己家,也可能不会配合换衣服、喝奶、吃饭。但莫若拙说她很乖,只要抱着走一走,起床气就没有了。   早餐要牛奶和辅食一比一,中午视情况要不要给她加奶,当然,可以让她多喝奶是最好的……   回忆起这简单的事情,罗暘又觉得只和小不点相处半天,好似是太短了。   不想浪费掉这些时间,在和罗仁锡谈话时,罗暘都分神注意着落地钟的时间。   罗仁锡看了坐在对面的罗暘多次,确定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下难以改变的心意,冷冷告诉他,她该给谁来养,莫若拙说了不算,他说了不算。   罗暘说:“我会找爷爷谈谈。”   罗仁锡怒道:“你去谈什么?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出的这些事算什么好事?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家里的安排……你坐下!你要去哪里?”   罗暘懒洋洋回过头:“Daddy,我会处理好。”   他从头到脚都没有让人满意的态度,罗仁锡忍无可忍朝罗暘扔去手边的东西。   罗暘眉峰刚刚露出些许冷戾,突然神经微微一动。   “嘘……”   罗暘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和门外被保姆拉着小手的莫宁一上一下对上视线。   保姆神色慌张地解释莫宁自己就醒了,然后爬下床,也不让人抱,说要找爸爸,就跑了过来。   罗暘看看莫宁,不让别人碰而头发打卷,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的莫宁歪过小脑袋,担心地去找他身后。   罗暘把她抱起来,一手拿出她衣服翻进去的水手领:“是我来接你。”   莫宁很失落地低下头:“去找爸爸吗?”   “No,是回家。”   罗暘闻声朝罗仁锡睇去大逆不道的一眼。而像当年冷酷打在罗暘脸上一巴掌般,罗仁锡毫无人情味地对揉着眼睛的莫宁说:“小宁,他才是你的爸爸。你以后也只有他一个爸爸。” chapter69   【爷爷来了】   “啪!”   莫若拙带着歉意地和地上的碎玻璃对视一阵,然后弯下后背,慢吞吞蹲下去捡。   昨晚罗暘把他当没有骨头一样叠,做过了头,莫若拙今天早上花了半个小时才从床上坐起来。   那时候房间里就剩他一人,罗暘留了早餐,像是给没牙小朋友准备的辅食,南瓜粥和山药泥。   罗暘留了言,他要先去处理一些工作,会尽快接回莫宁,下午送她回来,让莫若拙不要乱走莫若拙看了看便签,又嘀咕,怎么老是这些。   他最近在罗暘身边,都觉得他吃得也太清淡了。   罗暘不是挑食挑得厌食了吧?   给他热牛奶的佣工说:“莫先生不是胃不好吗,多吃这些养胃。”   哦。莫若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佣工笑笑,把早餐漂漂亮亮地摆上桌,就悄声离开。   莫若拙慢吞吞吃完,又慢吞吞地把餐具收进厨房,一不留神就摔碎了一只又薄又脆的杯子。   听见响声,私保悄悄从窗外往里看,看莫若拙没事,放心从窗外消失。   莫若拙浑身难受,收拾了碎片,抱膝盖蹲着,没有马上站起来。   不知道罗暘和莫宁独处得怎么样。   除了刚接到莫宁时,罗暘发了点照片过来,就没再更新情况。   他既希望罗暘可以和莫宁好好相处,又希望罗暘也尝尝莫宁小性子的厉害。   坐也不能坐的莫若拙还阴暗地想。可能单独带莫宁时没有发生值得罗暘炫耀的事情,毕竟莫宁可不是每个人的小天使。   等肚子和屁股的感觉没有那么奇怪了,莫若拙挪到沙发上,咸鱼一样趴着,在手机上浏览有没有一模一样的水杯给罗暘补上。   叮咚——叮咚——   “Hi。”好像知道有人在,席砚按了两次门铃后,对着监控抓抓五根手指。   莫若拙打开门,一手拉着门把,一手垂在一旁,手指几乎都在过长的毛衣袖口下,只露出半截尖尖指尖:“罗暘不在。”   “不找他,找你。”席砚看看穿over size的高领毛衣显得更年轻清纯的莫若拙,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我找你。”   莫若拙让开了路,多看了他两眼。   “你知道他们一家人……”席砚一脸牙疼,“抱歉。”   罗裕年现在半隐退,每天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处理和公司相关的事务,不出差的时候,早上六点不到就起了,当他出现在和莫若拙的视频中时,早就衣着工整,精神奕奕,眼纹深重的双眼比这个年纪的普通老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精明。   莫若拙正襟危坐,罗裕年和蔼可亲地笑笑:“小莫,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吗?你的模样没怎么变,但瘦了很多,这些年辛苦你了。”   莫若拙勉强勾了下唇,心底已经有些怕了罗裕年的客气,还有他后面会说的话。   他知道,罗裕年的每句循循诱导的话都可以引出剜肉剔骨的钩子。   席砚绕着这房子走了一圈,再回到客厅的那面采光窗外,看刚开始还露出拘谨笑容的莫若拙已经很平静地看着镜头。   听不到罗裕年对他说了什么,也看不到视频中罗裕年是何种神色。但通过莫若拙的神情,看得出来罗裕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击他。   普通人尚且畏惧罗裕年的身家地位,莫若拙如此年轻,在对话中的地位可想而知。这也不是什么谈判,只是一场通知。   毕竟那可是罗暘。为了迎接罗暘回港,罗裕年为他准备的,一贯是罗裕年的奖励风格。   只不过手笔甚大,让出了包括电网、煤气、移动运营商、水务四家公司在内的股权,还在一次开幕记招上,并不严厉地说。   如果Erick做错了事,他也会做到赏罚分明,媒体要帮他多多监督。可是罗暘回港至今,狗仔连他一张清晰的正脸都没拍到。   罗裕年对他如此溺爱,也对他寄予如此厚望。尽管罗暘来这里之前的迷魂阵在方方面面都使得出神入化,他一贯强势的家长还是很快察觉到了。   席砚又忍不住往莫若拙身上看了看。   想到罗暘之前对人那么小气又珍视的样子。要是知道今天是席砚带着他家盛气凌人的长辈来这么欺负人……   “啧。”席砚牙疼,头也跟着疼了。   “小莫以前你想得明白,现在也能的,是不是?”   莫若拙把黑屏的电脑盖上,后背慢慢靠上沙发,脸上不太能看出情绪。   当席砚走进去时,他对人温和地浅笑。   席砚说:“他家长不好对付吧?”   莫若拙一愣,点头,幽幽嘀咕:“一家人都一个样子。”   席砚收拾着东西,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可别告诉Erick我来过,这和我无关。”   以罗暘霸道的性格,莫若拙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他汇报,莫若拙不说,罗暘也很快就能知道。   莫若拙小声说:“我不是什么事都会和他说,但他是什么事都想知道。”   席砚挑眉,再次打量莫若拙,想到他可能就是这样细声细气地戳罗暘肺管子,席砚就觉得他更好玩了。   莫若拙和席砚聊了两句,让人浑身僵硬的紧张感消失了很多,莫若拙抱着一个垫子,后仰脖子,听到一整条骨骼发出碎玻璃般清脆的声音,他挺得僵硬的腰动一下就针扎一样痛。   不知道是哪里的零件出问题了,还是前几年透支得太多,他身体好像到处都藏着隐患。   在罗裕年问他,真的有能力未来十几年陪伴莫宁,抚养莫宁时,莫若拙甚至也跟着怀疑了一下。   “小莫?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莫若拙渐渐缓过来,后腰靠着沙发舒缓压力,笑笑:“什么呀?”   “你不舒服?”   “没有。”   席砚点点头:“明白了,有人让你不舒服。”   对也不对,他现在心里还木木的,没其他感觉。   “小莫,我给你一个建议。”席砚故意压低声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怕他。”   莫若拙笑了下,说:“为什么?”   席砚笑眯眯说:“抓住他的宝贝长孙不放手啰。以Erick的脾气,可以把罗裕年气得一口气带到棺材里都咽不下去。”   “啊?”莫若拙大吃一惊,重新坐直了看着席砚。   如果席砚真的如罗暘所说是他的心理医生,那罗暘这么多年性格还是那么糟糕,也不是没有原因。   席砚对他鼓励地眨眨眼,又马上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Erick没在这里装监控吧?” chapter70   【「买弹性最好的床」】   莫宁伤心的时候,错过了她吃早餐的时间。确定了还是可以回家找爸爸,她才愿意跟着罗暘。   但也不让别人抱,也不肯再继续留在这里,罗暘抱着她在楼里楼外走过,最后单独开车载着她出门。   周围没有那些不熟悉的人,莫宁的情绪才好了些,下巴垫着车窗,两只小手扒着车门,湿漉漉像是小狗一样的目光一直看着外面。   和罗暘去了他在这里的办公室,当罗暘要处理工作时,她就钻进罗暘的办公桌下,像只小蘑菇一样抱着膝盖。   罗暘没有办法,把她抱起来,当着进进出出的属下的面,一边用大腿给她当坐垫,一边抱着她签文件。   莫宁白白短短的手指头指着不认识的单词:“这是什么?”   罗暘教她,又握着她的手在一张A4纸上写自己的大名。   莫宁,Morning,像她一样可爱。   一上午过去,莫宁终于和他亲近了很多。   小小一坨,像只洋娃娃,难过的事被放下,对罗暘奶声奶气地讲了很多可爱的话,从她会生宝宝的猪猪,到她也会长大独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充满了被爱包围养成的自信和大方。   靠着沙发喝奶的时候脸颊鼓鼓,像弹弹的椰汁糕,按一下又是软的。   莫宁抱着奶瓶扭过头看戳自己脸蛋的罗暘。   罗暘带着凉意,不像莫若拙那样柔软的拇指擦了她嘴角的奶泡,刮了刮她的腮帮子。   莫宁看看他,歪头,软软的脸蛋枕在他的大手上。   这种亲近里,好像看不见的感情征服了一切,罗暘半边身体都不动了。   过了一会,莫宁闭着眼睛,很快也很安稳地睡着。   罗暘抱着她去休息室,感觉她的体重和身高都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了一点点的变化。   她刚才自己还说:“你知道吗,我不能一直是个宝宝,我会长大的。”   “爸爸说等我长大,也会有自己的家。有时候住家里,有时候回爸爸身边。所以我今天不是很怕,嗯,一点点,这么一点。”   她对长大、分离一直都有个浅浅的认识,并不觉得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怕,小身体里装满了勇气,有点早熟,但也只是个非常纯真的孩子。   一半是天生的特点,一半是从小就被单亲的家长教育。   只有莫若拙才能教出这么可爱的莫宁。可是莫若拙把莫宁当成活下来的意义,又一直希望莫宁独立坚强,好像不在乎唯一的女儿真正独立离他远行。   一直孤单的莫若拙就真的不希望女儿多依赖他吗?还是说,他教莫宁这些的时候,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作了短暂的花期?   莫若拙的某些想法,罗暘很早就知道不能深究。因为有时候他善良又狠心得让人害怕。   睡过午觉,莫宁来抱着他的小腿,说该回家了。   “嗯。”罗暘滑开椅子,把她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问,“这次的车费?”   莫宁嘟嘟嘴。   罗暘也不是欺负她,冷酷说:“知道什么叫抵押吗?”   接着漂亮的食指勾起她脖子上的戒指:“把你的戒指留在我这里,等你有钱了再来和我要。”   莫宁不是很愿意,说:“爸爸会给你钱。”   “爸爸的是爸爸的,你的是你的。你不是说你有很多小金子吗?”   “它们都跑掉了。”   “我知道怎么让它们回家。”罗暘说,“回去后,用你的小金子换这个。”   莫宁看看他,最后噘着嘴,勉强答应了。   “盖个章。”罗暘亲了下她的脸蛋。   又看着漂漂亮亮的女儿,硬邦邦说:“不能随便盖章。”   莫宁擦了下自己的脸蛋,气鼓鼓地扭过头不说话。   回家之前,罗暘先带她去商厦买礼物。   没有家长在,莫宁一点也不贪心,吃了一支冰淇淋和一个甜甜圈,没有要其他的玩具。   头上被罗暘戴上了一只红色肥海星头套,肚子那里露出她圆圆红红的小脸,又可爱又好笑。   莫若拙没有这么打扮过她,莫宁在路上不好意思地把脸藏在罗暘肩头,站在家门口,顶着派大星问:“我好看吗?”   想想前几次莫宁精致的发型,罗暘良心发现地拿掉了那只蠢蠢的肥海星,还理了理她的头发。   敲了敲门,家里没人。   莫若拙这个时候还没有到家?但他中午就出门了。   本以为为了女儿,莫若拙离开罗暘家,会马上回家。   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烦躁,又瞥到对着紧闭的大门嘟起嘴巴的莫宁,罗暘要兴师问罪的坏脾气就收了起来。   罗暘说:“他可能有事。我们下去等他。”   等助理送钥匙过来,罗暘带着莫宁在小区里走了一会。   看到孩子们在玩的小沙地,莫宁往那边望了几次。罗暘就抱着莫宁过去,问她要玩哪一个。   莫宁手指一指,是旁边的秋千座。   罗暘长腿往空下来的秋千走去,还没有把莫宁放上去,莫宁就抱紧他的脖子不下来,说:“我推你,我要推你。”   罗暘垂目看着没他手臂长的小不点。   莫宁也不满意的样子,说:“爸爸就可以。”   想起莫若拙那小屁股和他瘦窄的身体,单手就能抱起他的罗暘面无表情:“为什么不自己坐?”   “我有点怕。”莫宁说在她小时候,大概这么小的时候,坐过,然后不小心摔下去,她就不坐了。   最后莫宁说:“不会摔到你,我轻轻地推。”   看着一脸「我不会把你推下去」的小不点,罗暘问:“谁摔的你?”   在莫宁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一个明确的人。尽管莫若拙说是爸爸不小心摔的,但莫宁觉得不是。因为抱起她的那个人,揉她的手特别用力,特别疼。   这不是莫若拙会做出的事,莫若拙只会轻轻拍她,伤心得掉眼泪。   想起一天没见的莫若拙,莫宁就有些难过,小脑袋往罗暘肩膀枕,藏起起了泪花的眼睛。   没有在莫若拙身边,今天没有发型的黑发软软披散下来,刚好齐在罗暘心口的位置。   “别怕。”   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小奶音问他:“你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在准备热身赛的周瞭,刚刚做完训练,一身的汗,在场馆里不怕冷地脱掉了上衣擦汗,其间不认识一样瞄着看台上的莫若拙。   莫若拙抱着外套,一只手捧着半张脸,像来看比赛的大学生,不知道是假轻松还是真的不担心,好像昨天接走莫宁的人是他或者周屿,他一点也不着急上火。   “又去找罗暘了?”周瞭一向不赞同他肉包子打狗的做法,好像忘记了自己当初有多疼,傻得要命。   莫若拙摸摸后颈,说:“罗暘去接到莫宁了,快回家了。”   周瞭不懂罗暘这人在想什么,问:“他家那边呢?”   莫若拙叹口气:“他爸爸,还有他爷爷应该都见到莫宁了。今天早上还找我了。”   周瞭长腿一步跨过一排座位,直接到了莫若拙面前:“他们说什么?”   莫若拙说:“别这种表情,就是聊了些关于莫宁的事。”   罗裕年是个温和的商人,也是个慈祥的长辈,他的残忍都在这些不流血的假象下。   他对莫若拙感慨地说,看到莫宁就像看到了罗暘小时候。不知是罗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还是他对罗暘一直太狠心,他没有见过罗暘真正像个孩子。   罗暘做错的事,还有变成如今的样子他也有责任。但他对罗暘带着歉意,也不会真的怪罗暘。   他唯一不喜欢的就是罗暘会感情用事,区分感情和现实是他应该学会的第一课。   可是他还是不够痛,学不会。   所以罗裕年说:“你一直比他懂事,我也就能劝劝你。你知道,除了劝人,我也有其他解决事情的办法。”   这些话没必要重复给周瞭听,莫若拙也习惯性地避重就轻地说:“他挺喜欢莫宁的,但不赞同罗暘放弃抚养权,希望我们再商量一下。不过罗暘决定好的事很少再改变。罗暘也不喜欢小孩。”   周瞭皱眉看着他:“那怎么办?他能搞定他家里?我怎么不相信他真的那么好心呢?”   “不知道罗暘在想什么,只要他不和我抢莫宁就好。”莫若拙接着说,“事情差不多也快解决了,你们春赛不是要开始了?你的排名都已经很靠前了,就不要为这种事分心了。”   “那我哥呢?是不是也因为要结婚了,为了双依姐,也不要替你解决麻烦?”   莫若拙唇舌一僵,而突然间,周瞭好像懂了莫若拙的欲言又止。   积极准备离开的莫若拙不是不想走,也不是不记疼,他就是记得太清楚,仍然心有余悸。如果不是怕有人报复他身边的人,他早就带着女儿远远躲开了。   “是我不想太麻烦你们,为你着想,你还小心眼。”   “小莫……”   “周瞭!你朋友在这呢,欸,你的手机,给你,打了好几个了。”   “谢谢。”接过俱乐部的前台递来的手机,莫若拙避开周瞭的视线,低头翻看手机。   这个手机用了几年,不怎么耐用,掉电很快。在罗暘家找不到适配的充电插头,他到周瞭他们俱乐部才充上电。   莫若拙拿到手里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三四个未接来电,没一会,新的来电又进来。   接起来,莫若拙心虚地看了看旁边皱眉的周瞭。   沉默中,罗暘问:“你去哪里了?”   一肚子火的周瞭:“是不是罗暘?”   “周瞭?”罗暘冷冷说,“我和莫宁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本来想放空自己的莫若拙头更疼了:“我马上来找你。”   担心罗暘生气了会直接把莫宁带走,莫若拙下车后就一路跑进了小区。   看到罗暘坐在秋千上,大腿上坐着莫宁,两侧秋千绳索在轻轻摇晃。   莫若拙跑得心脏都要爆炸,竭力克制着呼吸走向罗暘,看到莫宁依偎在罗暘身上已经睡着,可爱的小脸蛋被微微挤得嘟起来。   莫若拙轻轻摸了一下莫宁的脸,由衷松了一口气。   罗暘握住他的手,莫若拙微微蹙眉,伸手去抱莫宁。   罗暘抱着莫宁站起来,高出他许多,伸手抱住他,莫若拙猝不及防地一愣。   “你去哪里了?”   “我……”莫若拙说,“出去走走。”   罗暘不依不饶地问:“去找了周瞭?”   莫若拙点头。   没睡很沉的莫宁挤在两个大人中间,揉着眼睛醒过来,奋力分开两人,看看前看看后,见到莫若拙好像就见到了莫大的委屈,没有哭,只是努力伸长了手臂,一头栽在莫若拙怀里,还马上就用翻脸不认人的小肉手推着罗暘的肩膀,用力推了两下。   罗暘黑着脸,说:“她刚才不是这样。”   莫若拙没有狠心说伤害他的话,想抱着抗拒的莫宁走开,被罗暘抓着手腕。   罗暘低声说:“莫莫,跟我回去,司机还在外面等着。”   莫若拙看看紧紧攀着自己,十分警惕的莫宁,小声说:“不是说好了……”   罗暘却越来越会得寸进尺,和昨晚说让他和莫宁单独待一天的表情一样:“跟我回家吧,莫莫。”   看他这样,莫若拙咬紧牙,想骂他不守信用,又鼻酸得说不出狠话。   “两个男人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一直在不远处的周瞭走过来,语气寻常,但把莫若拙推远的力气很大。罗暘坚持了一下,就松开手,让他把莫若拙推远。   周瞭说:“你们先回家。”   然后一把推回跟上去的罗暘,咬牙低声说,“你他妈有完没完?以前欺负他是个孤儿,现在又觉得他无依无靠,吃了哑巴亏什么都不敢说是吗?”   罗暘瞥眼他抓着自己的手,看人的眼中一股子寒意。   “怎么了大少爷?嫌弃我这种人?”周瞭觉得可笑,“你又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最后一次好好和你说,莫若拙有莫宁,有我,还有周屿,没有一个人会让你为所欲为,离他远点。”   罗暘丢开他的手,说:“他是我的人,女儿也是我的,我要带他们走。”   嘭!   周瞭一拳打偏了罗暘的脸,咬牙切齿:“这里谁都和你没关系。”   罗暘不还手,摸摸嘴角的伤,似笑非笑,齿缝丝丝渗血,道:“是吗?他一定会跟我走的,和我住在一起,那时候我会买弹性最好的床。”   周瞭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错愕,再次举起的拳头迟迟打不下去,松手将人推开:“疯子!”   莫若拙正拿着梳子给女儿梳头,温声问莫宁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莫宁趴在他身上,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就把他抱紧了。   莫若拙拍拍她的后背,让她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外周瞭的样子惊愣。   周瞭站在门口看眼沙发上的干女儿,又看莫若拙,压低了声音:“小莫,赶紧走吧。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们。” chapter71   【“你爱我吗?”「不爱」】   绿地如毯,旋转喷头的水柱在阳光下泛出光芒,高尔夫球车上,觉得无聊的郑家凯正打算拍司机的肩膀让自己来开车。   今天不是出来玩,也是来谈生意,今天要是和他大哥一起出去,他一定就是坐得肩端背直,一脸有多贵就多贵的跩。   但身边是瞿纪濠,这笔生意能谈到什么地步,赚多少或者让利几多,他都不在乎。   刚出伸手,旁边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就先拍他的肩膀:“你睇睇。”   把递到眼前的手机一目十行看下来,郑家凯看懂了,这是瞿纪濠这个房东和他「租客」的对话。   当初租房子的事是交给大陆那边的人代理,瞿纪濠在今年年初才这个房东才和莫若拙真正有了联系,但也简短。   今天是莫若拙第一次联系他这个已经名不副实的房东,表示要退房子,在让房东约时间去收房。   瞿纪濠则问他有没有找到新住处。   那边说找到了,也解释,到时候自己可能不在本地,收房时朋友会帮他交钥匙,房子有问题自己也会负责。   “搬去和Erick同居?”郑家凯惊道,又想到上次罗暘回港说起莫若拙的样子,郑家凯就觉得自己如今在国内,也应该去看看这两人,祝贺一下。   瞿纪濠却让他看仔细点。   郑家凯又看看,琢磨莫若拙字里行间的意思,「在外地」这三个字似乎也不像是要来香港。   而且他们要同居也不用这么麻烦。毕竟那套房子现在已经是罗暘的了。   难道和罗暘吵架了,要走吗?   瞿纪濠道:“我看就是咯。”   郑家凯连忙说:“你讲畀莫若拙知,唔好再激Erick啦,耐性他冇嘅。”   瞿纪濠可不管罗暘有没有耐性,只觉得这件事可能有其他意思。   莫若拙搬家离开和罗暘要是有因果关系,那不就是代表是两人还未和好?以罗暘的性格,能这么快把人挽回才是有问题。   郑家凯也反应过来,微微吃惊和他对视:“他不想和Erick好?”   瞿纪濠说:“过左咁多年,又唔系叮盒饭,说热就热啦。”   郑家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是没和好,罗暘又老发人家的照片做什么?   瞿纪濠坏笑说:“肯定唔系净系我们不知,莫若拙都系噉,要问Erick自己。”   直觉告诉郑家凯不应该把莫若拙的决定告诉罗暘,但是他又很好奇罗暘的反应。   和瞿纪濠对视一眼,他拿出手机,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着手在准备搬家的莫若没有看到房东的回复。   昨天周瞭那么说,莫若拙就觉得是应该搬家了,只是他一直畏手畏脚的,没有做成一件好事。   周瞭的意思是能快就快,他也不用去自己找的那个小区。明天周瞭直接安排人来送他们走。房子、莫宁的学校他都会搞定。   周瞭说:“你知道我的老板吧?他有套空的房子,也可以帮忙解决宁宁上学的事。”   这事周瞭之前就考虑过,但莫若拙有自己的小心思。要不是真的见到楼下那个不可一世的疯批,他不会开口帮莫若拙做决定。   莫若拙不愿意麻烦他们,更不会信任陌生人,讶异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周瞭说:“要和他们一起签五年的合约,那就当送我两个条件。”   莫若拙想也不想地摇头。他虽然不懂,但也知道对周瞭这种处在上升期,转会费和签字费水涨船高的天赋型球员来说,未来五年是他绝对的巅峰期,他是有机会去顶级球员的进攻核心和豪门俱乐部聚集的欧洲。   周瞭扶住他的肩膀,认真对他说:“家人不都是这样?小莫,我们是你哥哥。一家人不说谁对不起谁,保护你是应该的。   你也别担心周屿,他都三十好几了。就算天真的塌下来,我们个子比你高,等我俩都不行了,才轮得到你。”   莫若拙难过说:“不带人身攻击的。你以前还说,我个子刚刚好。”   周瞭无语地看看他,离开前又带着点无奈伸手把他抱住,用力抱了抱他瘦巴巴的身体。   在性别意识变得强烈的年少时期,他就很少和清秀白皙的莫若拙搂搂抱抱,长大后就更疏于表达。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莫若拙好像也懂他的意思。   当周瞭松开他,他就答应了周瞭。一晚上他就在做房子里的最后一点善后工作。   把之前准备好的纸箱拿出来,他一个一个组装打包,莫宁像喜欢纸箱子的小猫咪,也挨个爬进去,把每一个都试了一下。她找到一个最大的,蹲在里面让莫若拙也住进去。   莫宁把纸盖子合上,密闭感带来安全的心理安慰,莫宁紧紧趴在莫若拙怀里,天真可爱地说今晚要住在这里面。   知道她有被吓到,莫若拙把她小小的身子紧抱着,说:“好啊,宁宁在哪里,爸爸就在哪里。”   接着他用纸箱子给她做了个小帐篷,铺了毯子放了靠枕,洗过澡的莫宁在里面翻来翻去,过了一会就趴着呼呼睡着。   莫若拙轻轻把睡着的女儿抱回床上,陪在床上等她睡熟。   突然莫宁在梦里哭了两声,躺在她身边的莫若拙手掌便轻轻拍着她。   莫宁小手抓着他的衣服,问:“爸爸,是因为我才搬家的吗?”   莫若拙声音像夜里温柔的雾霭:“怎么会?宁宁舍不得这里吗?”   莫宁半梦半醒地难过:“不要搬家,这里是爸爸的家。”   而莫若拙出门看着一屋子需要整理,一点都没有进展的东西,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咔。   莫若拙茫然抬起头,罗暘拿着钥匙站在门外直直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你怎么会来?”   “我来接你。你呢?就为了离我远一点?”   莫若拙前面就只有几个没有作用的空纸箱,当罗暘走到他面前,他没有退路地靠着门,问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什么你有我家的钥匙?”   “留在我身边有那么难吗?”   “我不要……”   当罗暘的手抓住他,凉意拂到他脸上,莫若拙声音一下就消失了,好像被紧紧卡住了自己的喉咙。   莫若拙看到那双黑沉沉、让人害怕的眼睛,好似多年前,他伤心时,罗暘用真相戳破了他的异想天开,他无路可退时,罗暘拉紧他的手说:“莫莫,你何必呢?”   莫若拙后背冷汗直蹿,虚弱地摇头。不管他如何心灰意冷,有些无法忘却的回忆在这种时候都会如纠缠的鬼影在他心门外刺探,罗暘每每这样,都让他想起年少的噩梦。   他这么怕他,开口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求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   被逼得后腰靠着门把手,身上的冷淡让人毛骨悚然的罗暘仍靠近他,低下头:“让你留在我身边一定要找个理由,好啊,我给你找。”   罗暘鼻息粗重,目光中有好像随时都要动手的凶狠,寸步不让地逼近莫若拙:“你爱我吗?”   “不爱。”   罗暘掐起他的下巴,莫若拙慌张躲避他让人害怕的眼睛,罗暘却强迫着他:“不爱吗?”   莫若拙张口结舌,就被堵住了嘴唇。   罗暘抱着他,觉得他真小,地上那么多纸箱,有一个就能装下他。   这种时候他希望莫若拙陷入永远醒不过来的睡熟,什么都不用想。   莫若拙用力将他推开,喉咙进了眼泪和口水,咳嗽不停:“我难受,你别过来。”   罗暘往前走,莫若拙又往后退,背后的门突然被手肘旋开,整个人失重往后摔,咚的一声,莫若拙正正摔在地上。   罗暘用手垫在他后脑勺,他惊魂未定地对倒下的罗暘眨眼:“你……”   罗暘托起他的头,正欲吻上,突然感觉到什么,后颈略微僵硬地抬起,和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的莫宁对上一只眼睛的视线。   莫若拙马上从他身下爬起来,去抱住从梦中被吓醒的莫宁。   莫宁没精神地靠在他肩头,不知道是梦是现实,难过地拒绝去看罗暘:“不要欺负爸爸。”   莫若拙抱着女儿,狼狈地背过身:“你先走吧。”   “莫莫,明天不要走。我会来接你们。”   莫宁抬头看低落难过的莫若拙,又安静看着罗暘离开时带上的门,轻轻依偎着他的胸口,小手在他后背拍着。   清晨,莫若拙几乎一夜未睡,脑子被罗暘搅得很乱,最后是一片空白,只想抱着枕头闷声哭。   莫宁悄悄打开他房门时,莫若拙闭着眼,假装安稳睡着。   莫宁小小的身影钻进来,在莫若拙枕头边放下那本她最喜欢的绘本,亲他的脸和手,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爸爸我永远永远爱你。”   然后背着书包就要踮脚拧开大门。   轻手轻脚跟在她身后的莫若拙问:“莫宁小朋友,你要去哪里?”   莫宁嘟着嘴回过头,背着坠到屁股的小书包跑来抱住他的小腿,呜呜呜地伤心哭着。   她说不想爸爸再被人欺负,已经决定要跟着来接她的人一起走。   她之前就听人说了,昨天也听到大人的对话,她还有个没有去过的家。   莫若拙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难过:“你不要我了吗?”   莫宁说:“我会回来。”   “你怎么回来?”   莫宁又重复了一遍她招手拦车的小伎俩。   想想两个城市之间漫长的距离,莫若拙面露为难,偷渡可是违法的。   突然,胡思乱想的莫若拙意识到了什么:“宁宁,你是不是知道了?”   就算没有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那个莫宁一直要听的同一个故事,还有对罗暘突然的抗拒,以及回家就缺乏安全感的行为,在今天早上要离家出走的举动之前,莫宁就暴露过她的不安和怀疑。可是大人都忙着大人的事,没人察觉她小小的脑袋想到了什么。   莫宁听故事时,直问,霸王龙宝宝真的不回来了吗?   莫若拙还说,他害怕自己的爸爸会吃掉自己的妈妈吧,这也是一种保护。   他们也是一直在一起的。   莫若拙才懂了这段时间来自三岁女儿对自己的暗示,还有她敏感的心思,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莫宁用带着泪花的脸靠近他的脖子:“我还是最爱你,你是我最好的爸爸。”   “我就是你的爸爸。”   莫宁抹抹眼泪:“可是他们都说我不像你。”   太多人这么说,莫若拙也觉得难过:“我……”我也不想。   莫宁摸摸他的脸:“就算你是假的,我还是爱你。”   「假爸爸」莫若拙低头和女儿天真稚嫩的眼睛对视,气得想要笑:“他们都和你说了什么?”   莫宁嘟起嘴巴低下头,过了一会才抬起头问:“他是我的爸爸吗?”   莫若拙无法做出对莫宁和罗暘来说都不公平的回答,问:“你喜欢他吗?”   然后已经有心理准备的莫宁抱着她这个温柔善良的假爸爸,说:“他好可怜,每天都一个人。”   “谁和你说的?”   “他说的。”   “你不讨厌他了吗?”   “那天我推开他,他比爸爸还要高,但被我推开了。我就原谅他了。”   “什么是原谅呢?”   “原谅就是我难过的时候不希望他也难过。” chapter72   【「你是天使吗」】   “他已经走了。”   罗裕年昨天就到了,也知道罗暘昨晚在哪里等了一晚,把人叫回来后,他就清清楚楚告诉罗暘,人是他让走的。   他的态度都明明白白透露在目光之中,罗暘的反应却很平淡。   甚至没什么反应,两条手臂散漫地放在扶手上,后仰着头休息,一晚上没换的衬衫解开了两粒扣子。   “爷爷,这次你给了他什么?”   罗裕年说:“他答应不再和你见面。你们的女儿是条件。”   罗暘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那种目光,懒散、冷漠,和他小时候在病房对着来往的人与热闹时的一样,只是无言。   罗暘从不说小时候的事,那些病历已经被太多昂贵的礼物压在下面。哪怕那些让他一辈子当一个自厌的受害者,也成为自私的凶手,他也只字不提。   罗裕年突然想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囡囡。和罗暘肖似,又不是那么像罗暘,很古灵精怪地捧着脸肉,细数她很爱的爸爸,他们在一起的三年,她很幸福的家。   他没有给过罗暘的心软,竟分给了从未见面的曾孙女。   凭她,他可以多容忍莫若拙一些,也对罗暘多一点的歉意。   “Erick,他不值得你这么中意。他也不喜欢你,你懂事点,好不好?”   罗裕年用相同的办法,也要相同的结果,他知道罗暘经不起消磨。罗暘不喜欢被人抛下,不喜欢接二连三的麻烦,等他不再感情用事,也不再有企图后,那个男人可以轻易消失,小孩也可以要回来。   罗暘不说话也不表态的时候,罗裕年哄他:“不要他,爷爷给你找更好的。”   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罗暘要的那种全心全意的付出,索求无度的爱,都补偿给他。   罗暘看着他神通广大的爷爷,不带感情地笑了声:“以前你逼着我,告诉我,不是什么事都想做就能做。我等了很多年,不是为了再听一遍你对我说这些。”   “Erick爷爷逼过你吗?爷爷是在教你,爷爷以为你懂了。”   罗暘的确懂了,也不似受人钳制的年少时期,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要把莫若拙带进宽敞开阔,带游泳池,隔音也绝好的新家。   莫若拙的世界就剩下他,满足罗暘永不休止的企图,失望、悲伤、受折磨,生死都在一起,哪怕变成废墟。   可是昨晚莫若拙说:“我难受。”   他也跟着难受,在顷刻间,他好像懂了。面对罗裕年的安排,他先想到的是罗裕年的人有没有威胁他,吓到他,又有没有好好安置他们父女。   罗暘问:“爷爷你把他送去了哪里?”   罗裕年也问他:“为什么就要是他?换一个好不好?”   罗暘说:“爷爷,我知道他不想留在我身边,但我就要他。”   罗裕年没有明白,不管那些真真假假的事,他的爱恨从来没有清楚地分开过,只有莫若拙一年一年、朝朝暮暮、时时刻刻在罗暘心底活过来,是长存的痛苦,也是他的日思夜想。   罗裕年紧紧锁眉,脸上透出一种和罗暘相似的油盐不进的冷漠。   罗暘却很会火上浇油,笑笑,说:“爷爷我活着就是为了他。”   罗裕年眉梢狠狠一跳。   罗暘从小就狡猾隐忍,被踩过一脚,就深知暴露自己内心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可是现在罗暘一点也不怕,像多年前低沉狂笑的少年,眼底明明白白浮现不朽的渴望。   罗裕年一言不发,站起来离开。   罗暘在原地坐了一会,然后双臂撑着扶手猛地站起来,快步流星走出去。   边走边在手机上联系人,坐上车,罗暘掐了下眉心。   车刚刚开上路,司机一脚刹车:“罗生。”   难道现在还有人要拦他?   罗暘阴沉地抬起头,望向前的目光骤然紧缩,看到出现在路口的莫若拙抱着他们的女儿,好似一份清晨的厚礼。   罗暘拉开车门,一脚踏出去。   莫宁从莫若拙身上下来,竟然背着小书包啪嗒啪嗒朝他跑过来,仰脸仔仔细细看他。   当他把莫宁抱起来,莫宁的小手手放在他脸上:“你是天使吗?”   莫宁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过,歪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温顺地让他抚摸自己的头发。   莫若拙站在原地,已经泪目,当罗暘靠近,他眼泪打转的眼睛被牵动了一下,脚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我……”   我来的时候心脏都像是要停下来了。   却又看着罗暘,潸然泪下。   早上,莫若拙的眼皮在跳,是不祥的预兆。   说着「我的预感一直很准」的莫若拙刚刚挂了来自周瞭的电话,就看到席砚连发几条的消息。   上次,席砚添加他的好友,说要是想咨询罗暘的病情可以联系他。   他们没有对话记录的消息框里有好几张新发来的照片。   是一场恐怖的连环撞击,两辆厢车面目全非,唯一的一辆跑车也严重变形,最后一张病床中间是伤口血淋淋的罗暘。   莫若拙看了看那几张不明所以的车祸现场照片,又看了看,人好像突然死了,眼珠都未动一下。   “爸爸?”莫宁都偏头去看他被手机上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莫若拙一下捂住她的眼睛,自己抬头看,目之所及皆模糊滚烫,世界在颤抖着崩塌了一般,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那是罗暘吗?   他很少看到罗暘睡着的样子。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想到每每他看着罗暘,那双眼就像是漆黑无垠的夜空,偶尔有闪电,雪片连坠,更多的时候星光如落雨,带着没有热度的光,沉寂地回望他。   莫若拙有时候以为相爱就是这样,不管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可是那样是错的。分开以后,莫若拙听人说如何相遇、如何分别、如何忘记是恋爱中最重要的三件事。   而他自己唯一一段感情中前两者已经很糟糕。   在预想以后再也无法重叠的人生时,莫若拙也想过要返回一切都没有被打碎的起始点,有一个不狼狈的开始,不会因为说喜欢就痛苦,然后期许一个美好的将来。   但是什么都没有刹那、刹那的改变。忘记痛苦成为莫若拙活下去的本能,他被生活满足,一样不怕失望,不轻易颓萎。能做好最后一步的忘怀,就是莫若拙的安慰。   设想自己的余生,他心平气和,因为夜空是永恒的。   而现在他知道一切都等不到,看不到了,刹那间,泪如雨下。   当他再次看到罗暘,他想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危险,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抱着莫宁一路过来,我都像溺水,冰冷的水托不起我,想到不能见到你,我感觉就像石头一样沉底了。   你没事就太好了太好了。   那些卡住的声音伤得他五脏都在出血,又没有用只言片语减轻痛苦的能力。   这一次,好像也是唯一一次,被莫若拙错以为是相近人的罗暘终于和他感情共频了,没有言语,就在同一瞬间,罗暘感受到了。   罗暘大步走近,把开口失声的莫若拙一把抱住,不用问莫若拙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会来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罗暘悸动万分,声音沙哑:“我爱你。”   莫若拙抽噎着,用颤抖的手臂,紧紧将他抱住。   当晚,罗暘久违地躺在莫若拙那张小床上,莫宁睡在中间,手里捏着儿童餐送的玩偶。   当罗暘亲莫若拙的时候,被挤到的莫宁轻轻推开了他的脸,把手里的玩偶给他,自己翻到了莫若拙怀里。   莫宁不喜欢莫若拙抱其他小朋友,也不喜欢莫若拙亲别人,在罗暘出现前,这些都是她的。   “爸爸,我们还走吗?”   罗暘捏捏玩偶的肚子,看着莫若拙,替他说:“不走了。以后和我住一起。”   莫宁表示要考虑一下。   要是不搬家,她就不用跑来跑去,家里多一个也不是不行,以前小爹爹也会来他家住。   可是她不喜欢莫若拙和别人睡一张床上。   莫宁拧着眉毛苦苦思考了三分钟,趴在莫若拙怀里睡着了。   罗暘把挂在莫若拙身上的女儿撕下来,要抱她回房间,莫若拙拉着莫宁,湿润的眼睛带着点羞涩,小声说:“她就睡这里吧。”   罗暘没说话,也没有搬动女儿,手臂伸过去放在莫若拙腰上。   莫若拙也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   没一会,罗暘带着他的手开始往上摸,也不过火,就是痒痒的,带着些撩人的烫。   莫若拙睁开眼,罗暘看着他,明目张胆地捏他的乳头。   莫若拙一下就坐了起来,拉着睡衣跑进卫生间。   罗暘不紧不慢趿着拖鞋跟过去,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莫若拙的目光和他怯怯相对,罗暘解开他刚刚扣上的衣服,看他还立起来的小红豆,抱着他的大腿把他托举起来,又吮又咬地含住他半边胸乳。   莫若拙看看他,解开皮带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半跪下去,用脸贴了下他顶起来的内裤。   里面猛地弹了下似的,莫若拙吓得肩膀发抖,又面红耳赤地把四角裤往下拽,埋在他结实的大腿间,含着了粗圆上翘的头。   莫若拙以前就不愿意,罗暘用紫红的阴茎在他嘴边描,他都委委屈屈地不愿意张嘴。   在不想弄出声音打扰女儿,或者是让罗暘舒服两者间,罗暘觉得后者的占比要大一点。   当被莫若拙嫩热的嘴吮吸轻舔男人的阴茎时,罗暘情不自禁,脖子有刺青一样的青筋浮现,穿插在莫若拙发间的手指也用力推按提起。   比平时耗时短了些,但莫若拙像是真的被激烈地干过,脸白里透红,眼睛蒙眬地看着人,罗暘刚刚射出来的东西,咕咚一声经过莫若拙的喉咙,罗暘腹沟处的肌肉群跟着一跳。   莫若拙低头揉了揉下巴,又傻又情色泛滥:“好滑呀。” chapter73   【「莫莫很可爱,女儿偶尔有点可爱」】   罗暘目光一沉,掐得他下巴都有点疼,说:“莫莫你勾引男人。”   莫若拙茫然中带着一丝惊慌,误会,刚才是他们之间有一二三四的误会之一。   他本意不是罗暘想的那样,就是把罗暘一半的胆子分二分之一给莫若拙,他也不敢刚和罗暘昼夜颠倒乱搞过,再让自己的洞给罗暘插。   他只是想快点结束,想到以前,给罗暘含的话,他不会那么久。   但他像是被干了脑子,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罗暘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把他转过去,掐着他一条大腿抬起,用大腿顶着,一只手按着他的腰,几乎就这样把人提起来。   莫若拙对着瓷砖,慌得喉咙上下滚动,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突然吸紧了小腹,惊呼的声音不大:“罗暘!”   罗暘动作危险地摸他脆弱的下面,有点发炎了,温度比罗暘的手指高,对比着被分开花瓣,在入口试探进入的触感更明显。   莫若拙又痛又着急,又像是被放在砧板上被猛地敲昏了头的鱼,脑袋动不了,只有尾巴在条件反射地跳动。   罗暘捉住他乱动的小屁股,捏了两把嫩滑的肉,被臀缝夹住,手指摸到肿得像是肉嘟嘟小嘴的后面,连褶皱都闭得更紧了,罗暘说:“别夹屁股。”   莫若拙奋力回头:“我还没漱口。”   有轻微洁癖症的罗暘亲他皮肤发抖的脖子,将他的屁股稍稍提起来在那根可怕的东西上滑动,哑声说:“不用了。”   “要。”莫若拙烧着了般的脸上又慌又怕,“让我漱口。”   罗暘用他惯常的手段,慢慢啜吻他的肩膀,热腾腾的阴茎让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瞬间陷入这种短暂的温存。他问:“为什么?”   莫若拙提心吊胆地说:“想让你亲嘴。”   罗暘果然不动了,莫若拙手指哆嗦着往后推开罗暘硬铁一样的腰,要脸地去捡落在脚踝的内裤和睡裤。   然后用一秒钟来决定邀请罗暘在回房间前亲一下。   这种办法,就像是对莫宁,一边转移话题,一边哄。   但是罗暘不是一个得到一颗糖就会满足的三岁小孩,罗暘吃到一颗糖,就会想要整个制糖机。   水龙头还没出水,罗暘就跟过来,从后压着他,皱眉看看他,然后不介意地拧过他的下巴,边亲他的嘴,边扒掉裤子,手指在嫩红的皱褶上按了按:“莫莫,你想不想我?我会轻一点。好不好?”   半晌后,莫若拙被他亲得浑身泛红,偏过头,想哭又想躲,声若蚊蚋:“嗯。”   又慌慌张张抱着罗暘的肩膀,“我昨天没有睡。”   “你睡吧。”   莫若拙还怎么睡,他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罗暘刚刚塞进去了一半没有,下面褶皱都撑平了,翘起的龟头每次都擦过位置在不中不间的G点,要莫若拙又痛又爽,里面自发地绞着男人,让罗暘动得十分辛苦。   罗暘从后一只手抬着他的腿,中间使用过度的骚红,被进退的囊袋打击,被磨红操肿的嫩肉就在往里吸,像是前前后后的洞在欠干,声音啪啪。   罗暘干他的时候,还能想到莫若拙的话,把咬着手指不出声的莫若拙扭过下巴,凶悍不已地吻他的嘴。   这是这么久来,罗暘最舒服的一次,抱着莫若拙出卫生间时,像刚得的玩具,爱不释手,哪里都要摸一遍。莫若拙一脸受气包的泪痕,抹乳霜的时候还在委屈地抽噎。   罗暘随手拿起的一罐乳,还是莫宁的,香味又奶又腻。罗暘不讨厌,还挖第二块往莫若拙磨红的腿根抹。   莫若拙躲不开,到处乱看,说:“等会把它扔了。”   罗暘点头,又挖出一块往他的嫩屁股上抹。   不是多大的事,但罗暘手指很大力地捏又好像很大的羞辱,莫若拙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啪嗒从眼睫毛坠下。   罗暘有点不耐烦似的皱眉,说:“谁叫莫莫你这块肉嫩。好喇,我轻一点。”   过了一会,小浴室刺眼的浴霸灯下,罗暘半跪在瓷砖上,向莫若拙保证:   “在她发现前,新的就已经给她拿回来。去睡觉吧,不是很想睡觉吗?”   莫若拙轻手轻脚在床上躺下,床中央的莫宁动也没动,像头小猪,在被窝里睡得双颊发红,被子挤着肉乎乎的下巴。   罗暘站旁边看着,觉得她有点可爱。   但今天睡在这里也有些不可爱。   虽然莫若拙不好意思表达,但罗暘感觉得到今天和以往不一样。莫若拙从今天开始就应该抱着他,睡在他怀里。   看看睡在中间的女儿,罗暘要把她抱到一边,莫若拙握住莫宁的小手,低声说:“就让她睡这里。”   “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莫若拙迷糊睁眼,发现问自己那句话的就是罗暘,露出微微吃惊的样子。   莫宁还这么小,睡一旁,半夜摔下床怎么办?这不是常识吗?   罗暘也不想和一个小不点计较,也为自己的不满而有些郁气,而莫若拙只注意到莫宁打了一个抖,注意力都在莫宁身上,手掌温柔地陪伴做噩梦的女儿。   罗暘在旁边迟疑了一会,看他们父女相互依赖地依偎着。   把最后一盏灯关上,罗暘突然明白,莫若拙刚刚对他做的真的只是因为「怕吵到莫宁」。   回忆他求爱后一整天,莫若拙虽然都听话跟着他,但也没有和委曲求全的以往有任何的不同地方。   莫若拙还是一言不发,保留着他狡猾的后路,偶尔给罗暘一个打发人的圈套。   罗暘目光沉了沉,睡上床,在另一侧背对着他们躺下。   莫若拙眨眨眼,难为情地轻轻抱着女儿。   每次抱着莫宁暖暖的小身子都让人觉得他的宝贝在慢慢长大,这让莫若拙感觉到温暖和舒适。   今天莫若拙的确吓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到现在他依然能想到那一瞬间的地转天旋,整个世界都像是飘浮了起来。   幸好罗暘没有时间,没问过他今天没头没脑跑来做什么。   罗暘的工作忙碌,所以他们到现在也没有理一理彼此的关系。   尽管还是稀里糊涂地睡在一起。但今晚有一起带着莫宁回家,一起吃饭,多多少少和单纯的肉体关系不太一样了吧。   盯着他宽阔的背影看了一会,莫若拙疲累也心安地睡着。 chapter74   【「让他给你买个大学」】   第二天,莫宁起床后抱着莫若拙的小腿,当了一会小尾巴,隔着口罩更想亲莫若拙。   莫若拙有些发烧,不能和她亲亲。最后她放弃了,才想起家里少了另一个大人。   罗暘很早就走了,估计会很忙,要应付他的工作,还有他的家长。   昨天莫若拙都在他家门外看到罗裕年了。   罗裕年当时远远站着,不知道是在看罗暘还是在看莫宁。   莫若拙看看在一勺一勺自己吃饭的莫宁。   以前他不懂的时候,周屿一脸经验老到地说小孩子忘性大,不会记得小时候的事,把莫宁摔疼碰疼,她都不会记得。睡一觉就忘记了,还是一个开开心心的小仙女。   但莫宁有些早熟,也不知道这两天的事对她的小心脏造成了什么影响。   正好他也好久没有陪过莫宁,莫若拙手背托着下巴,说:“宁宁,今天我们去逛街,买新衣服好不好?”   莫宁的视线从餐碗转移过来,奶声奶气说:“好。”   这些天还有些春寒,加上自己生病身体发寒,莫若拙给女儿里三层外三层罩衣服,再穿着红色斗篷,莫宁被莫若拙牵着出门时像只山楂球。   周瞭黑着脸来找昨天搬家中途跑走的人,对着莫若拙赔笑的脸,又一点没有了脾气。   把莫若拙摔坏的手机拿给他:“手机坏了,黑一半亮一半。”   莫若拙试了试,果然,说:“是该换了,你一直说我的手机卡。”   “换手机,不换房子了?”   莫若拙不说话,周瞭也不问了。   周瞭苦口婆心唠叨了两句,莫若拙很扫兴地转移话题:“你知道吗,锦心最近要回国了,她们有个巡演。”   周瞭说:“那时候我有比赛。”   “我可以帮你送花,小时候我就帮你这么干过。”   “没完了是吧?”周瞭横他一眼。   莫若拙一脸没缓过来的苍白,喝热水润喉,嘴角带着不外露的坏,浅笑着。   周瞭不自在地换了一个坐姿,问:“他人呢?”   “有工作,还有他爷爷也来这边了。”   周瞭一凛,看莫若拙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搭在莫宁的外套上,姿态放松。   好像是觉得有人会搞定,一点也不担心。   “小莫。”   莫若拙抬头,和之前周瞭去找他时,他从熬夜的工作台上抬起头一样,阳光照在他半边身体上,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的植物,纤细的,只有浅浅的根。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周瞭想起了昨天。   昨天亲眼见到了莫若拙脸上血色尽褪,明明没有哭,却好像只是因为悲伤没有追上绝望。   那是莫若拙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也是周瞭第一次察觉,在那堆腐烂的往事里,原来莫若拙也谨慎藏着他辛苦的爱情。   就算不愿意,周瞭也知道俩人的关系在昨天就改变了。   只是莫若拙一脸不太聪明又觉得自己很行的样子,他皱眉问:“你们怎么样?”   莫若拙想说,他发现罗暘去解决麻烦。然后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带着女儿平静地生活,这样就挺好。   摸了摸鼻尖,莫若拙神秘说:“嗯……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签一个协议——”   周瞭打断他一点也不聪明的密谋:“他知道昨天你为什么跑去找他吗?”   “没说这个。总不能说,抱着莫宁去见他最后一面。”莫若拙慢吞吞说。   他的玩笑不好笑,也被周瞭看得心虚,莫若拙避开视线去看在儿童区玩耍的莫宁——   又小又精致,今天的发型是可爱的两个小丸子,背着一个莲藕背包,正在入口观察早入场,比自己年纪稍大的孩子。   周瞭和他一起看了小闺女,又看看莫若拙平静的眉眼,说:“小莫,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莫若拙摸摸脸说:“胖了吗?”   “瘦得像张纸,胖个球。是你之前都快成了钱串子,忙得不行,上次和我这么说话,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莫若拙一脸积极:“是啊,快了快了,就快继续钻进钱眼了。”   这段时间忙搬家那些事,莫若拙都把工作停了一大半,现在差不多也该恢复了。   莫若拙还在琢磨着,再发展一项副业,比如开个网店,抽空做点翻译。   周周瞭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莫若拙从小都这样,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又从什么时候开的窍,总之他很擅长挤时间来赚钱。   周瞭问:“你……罗暘能同意?”   莫若拙想一想:“你是觉得我以后用他给莫宁的抚养费?不太好吧,那是莫宁的钱,用不完也要存着。”   “少装傻,什么抚养费,我是说,他能愿意你继续工作?”周瞭大大咧咧说,“你别觉得我会怎么想,我没想法。要我说,你们要是和好了,就把莫宁交给他,你自己去考试。你不是说以后有空了要报个大学吗?”   莫若拙面露为难:“啊,这个,可是我说的是老年大学。”   周瞭又瞪他一眼:“他家不是那么有钱?让他给你买个大学。”   莫若拙大吃一惊。随即看到莫宁在捏一个小胖孩的脸,把人家的嘴捏成了一个「O」,莫若拙一下就站了起来。   莫宁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抿着嘴松开手,小手在小胖孩脸上揉了揉,蹦蹦跶跶跑开了。   莫若拙坐回位置,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端起水杯挡住周瞭的视线,长长的眼睫毛对着杯口。   “玩笑归玩笑。”周瞭正色说,“你不用考虑我们,我们喜不喜欢他,以后能不能接受,没多大的关系。你想和谁在一起,我们都是你背后的亲人。   虽然没有他家有钱,但是总归是两个男人,带他来见我们,加起来也能揍得他站不起来。”   莫若拙捧着水杯,点点头:“以前屿哥被他设计了,我担心他们见面……”   “啧,你是小骆驼吗?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被你存着。”周瞭说,“莫若拙爽快利落点,像个男人。喜欢吗?要在一起吗?做个决定,不要等到宁宁九年义务教育都结束了,你们还像现在这样。”   莫若拙咬着杯子思考,其间都没有注意到,莫宁在角落里重新捏那个孩子肉肉的脸。   莫若拙越想越觉得周瞭说「像个男人」说得对。   带着莫宁在街上转了一下午,拿着修好的手机,莫若拙牵着莫宁去了昨天去过一次的写字楼下。   当天下午,在宿舍午休时周瞭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婚礼,周围的白纱和鲜花已经是周瞭毕生能想见的最浪漫和优雅的布置,拱门尽头的人影里,中间那个尤为气度不凡。   周瞭皱眉看看左右,最后看自己身边穿洁白婚纱的新娘,身形纤细,头纱下的脸颊小巧,鼻尖和嘴角都秀气。   周瞭心中一骇。   这是我们宁宁吗?   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怎么就要结婚了?   那个臭小子是谁?帅不帅?配不配得上她?家里什么样的?莫若拙有没有问清楚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唉,都还没有抱够,小闺女怎么就突然长这么大了呢?感觉她三岁的样子还在昨天呢。   不长的一段路,走红了周瞭的眼睛。   当站在新郎面前,眼下有一粒泪痣的新郎伸手来牵新娘。   等等!   周瞭猛地再去看,罗暘那副没有表情的冰山脸也正对着他。   周瞭皱眉,再皱眉。   罗暘已经牵过新娘,把头纱掀开,露出莫若拙笑起来白面团一样的脸。   当他要对他说话时,周瞭一下就惊醒了,屈起一条腿撑着胳膊,坐在还有室友的呼噜声的房间里,他心有余悸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并打了一个冷战。   想给莫若拙打个电话,但一想他可能和谁在一起,就一阵恶寒重放下了手机。 chapter75   【豪门新抱预备役】   莫若拙在办公室等了好一会,也没有机会和罗暘说话。   罗暘工作忙,莫若拙去得不赶巧,他恰好又很是忙碌。   这次,罗裕年这么轻易地离开,在诸多原因背后,还有为了罗暘背后代表的庞大财富联盟,罗暘都不能有事。   为了给罗暘铺路立威,罗暘的自由港计划罗裕年是全力支持的,也知道罗暘为其亲力亲为,早在两年前就在准备,不缺席每场公听会,有创业的野心和年轻的狠劲,最忙那一周,他连续三天在学校和机场来回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   那是因为年少的打击让罗暘知道绝对不要成为和过去一样废物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罗裕年知道他是想做给自己看,也全力支持,早期就知道他一力吃不下,还帮他拉来财团,罗家占股超过百分之六十,势必一口吞下那块大饼。   今年年初他们如愿拿到内陆的发展权,罗暘作为首席,负责实际操盘,罗裕年对他的诸多禁令也收回了。   当然,凭罗裕年对罗暘的了解,他也想过四年前那场玩笑似的感情是否已经被自己撕干净了。   现在看,是没有。   可是,罗暘不是当初不学无术的纨绔了,再用当初的办法教育他,整个罗家都会伤筋动骨。   所以罗裕年在下午就已经离开,没有给罗暘什么惩罚,只是丢给他了一些棘手的麻烦。   莫若拙带着女儿去找他,罗暘都一直在忙,但又不让莫若拙走。   以至于他团队的上上下下几乎都知道他办公室里有人,门外属下说话都轻轻的,并悄悄说,昨天今天,因为那个人,罗生心情靓靓。   不过少有人见到莫若拙的样子,倒是时不时见到莫宁好奇趴在门缝观察大人的大眼睛。   罗暘结束一场会议后,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在沙发上的莫若拙就回过头,莫宁睡在他大腿上,小胳膊小腿被罗暘的西装盖着。   莫若拙压低了声音:“忙完了吗?”   罗暘松了松领带,摇头,大步走过去,伸手拨了下莫宁睡着的脸,坐着看文件时,单手搭在莫若拙的肩膀上。   “莫莫想和我说什么?”   莫若拙说:“等你忙完了吧。”   “现在有时间。”   “你昨天说的话,我仔细想了一下。”   罗暘看向他,突然一笑。   虽然那种话罗暘一辈子只说过一次,但莫若拙的反应像穿洁白校服的孩子,第一次听到告白,要回应的样子认真又纯情。   莫若拙被看得耳后发热,开口又闭上,低垂下头露出更纯情泛粉的后颈。   罗暘靠近他,碰了碰他粉晶晶的耳垂,拿掉了他半边口罩:“莫莫,你想了什么?”   莫若拙下半张脸也都是粉的,红润的嘴唇看上去尤其软:“我想你的家人,我的家人,我们的过去,都一起面对。然后我们正式谈个恋爱。”   定义一段关系对莫若拙来说很重要。   在以前和现在,莫若拙都会想知道他对罗暘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说完,喉咙咽下很响的一声,而罗暘盯着他,把桌上的文件盖上,扳过他的肩膀,亲得他气息不稳,和他鼻尖对着鼻尖,说:“莫莫我们结婚吧。”   莫若拙吓得屏息,罗暘啄一口他的嘴唇:“好不好?”   莫若拙摇头。   罗暘看着他的眼睛,难得没有带起阴沉的情绪,用来日方长的目光看了看莫若拙,拿起送进来的合同看。   莫若拙自觉尴尬地坐着,低头看着女儿,想一出是一出地觉得罗暘可恶。   罗暘突然说:“周屿和周瞭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周瞭快去比赛了吧,最近就一起吃个饭吧。”   莫若拙点头,又觉得奇怪,请周屿是应该的。但他和周瞭彼此都不喜欢,罗暘也不是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   莫若拙观察他的脸色,又说:“你专门找周瞭做什么?”   “谢谢他。”罗暘头也不抬地说,“我认识一个西甲球队的老板,有意买他过去。”   “啊?如果周瞭要去那边踢球,有点远,不如国内方便。”   “对他好。那边养老制度也很好,运动员退役了可以在那边生活。”   莫若拙蹙起眉,戳了下他的小心眼。   罗暘捏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从肩膀滑到了腰上,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咚咚——   有人敲了敲玻璃门,声音从门缝传进来:“罗生,会议室准备好了。”   莫若拙面红耳赤地推开罗暘,用目光催促他。   罗暘漫不经心地整了整领带,又看莫若拙要继续乖乖等他的样子,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送莫若拙下楼时,罗暘翻了翻他拎着来的购物袋,全是莫宁的小衣服。   罗暘说:“你今天生病了,晚上让她自己睡。”   莫若拙在口罩下的嘴唇抿了抿,想说,莫宁一直都是自己睡,只是因为你来了才和我睡。   但罗暘一脸莫名其妙的不高兴,他便点头。   莫宁睡到家里都没有醒,睡觉都在笑,像个小天使。   莫若拙坐在床边满心怜爱地看了她一会,听到门铃声才起身离开,然后惊愣在门口。   罗裕年站在门外,不像是新闻上遥不可及的超级富豪,只是一个衣着讲究的老头,满脸老年斑,笑起来皱纹深重:“吓一跳?Erick和你说我已经走了是吧。”   莫若拙拘谨笑笑:“您请进。”   罗裕年走进门打量一眼房间,回头看到莫若拙站在门边等外面的私保,他笑道:“不用管他们。”   莫若拙便关上门,倒水时,看到罗裕年的目光似乎在找人,轻声说:“莫宁还没醒。”   罗裕年靠着沙发坐下,腰背依然十分挺拔,身量比其他年迈的老人更多了不外露的强势硬朗,话家常般对莫若拙说:“我听说,你之前是准备要搬家了。”   莫若拙倒了水回过头,点头:“现在不搬了。”   “Erick让人发给你几张照片就留下了你,你的确比他身边的人更疼他。”   罗裕年问,“他利用你的同情心,不是第一次,为什么还是能原谅他?”   莫若拙说:“我没想那么多。就算知道了是几年前的事,我看到还是会觉得心绪难安。”   不是不知道罗暘是个什么样的人,莫若拙怕过,痛过,半推半就被罗暘圈在身边。   罗裕年打量了他一阵,问:“你们有相似的经历,还都是男生,但性格不一样,在一起的痛苦就会少一点吗?”   莫若拙都不知道他们相似也迥异的人生为什么还能重叠在一起,也不知道罗裕年这么说有没有道理。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孤注一掷的那场私奔,他在心底悄悄地祈祷。   “作为惩罚,以后他就只有在罗暘身边才有开心,其他时候就给他加倍于以前的痛苦。”   只要不在罗暘身边就没有幸福。   也许就是一语成谶。   “爸爸。”   莫若拙回过神,踮脚打开门的莫宁走出来趴在莫若拙肩上,枕着他的瘦肩膀醒了醒瞌睡,观察着罗裕年,突然笑起来:“爷爷,我见过你。”   罗裕年真正的慈祥从目光深处浮出,甚至露出几分老态,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爷爷看看你。”   莫若拙轻轻点头,莫宁就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在罗裕年身边。   她还没坐稳,两颗棒棒糖就从口袋掉出来,风车模样的,是今天店里的小姐姐给她的。   别的小朋友只有一个,她有两个。   她已经吃过甜甜的圣代,爸爸就不让她再吃糖。她揣着,本来要给叔叔,但是忘记了,现在分给罗裕年一个。   捡完糖,她就干脆趴在沙发上,捧着小脸,嘀嘀咕咕:“只有一个了,就不给叔叔了,这个是爸爸的。”   莫宁这个年纪的宝宝,语言系统还有些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帮助她理清楚逻辑。   所以这样一大段话把她说得累了。   而罗裕年竟然有耐心,听她说完内容很长的小事,还问她今天去叔叔的公司好玩吗,叔叔的公司大吗,喜欢吗。   还有更大更气派的,以后带她去看。   陪莫宁这样玩了一会,莫宁捏着笔认真写数字的时候,罗裕年也差不多该走了,不能再让飞机在停机坪继续等着。   而且罗暘也该回来了。   来见莫若拙一次,罗裕年心情稍好。但还不能心平气和去见屡教不改的罗暘。   莫若拙问:“罗暘可能快来了。您不见见他吗?”   罗裕年摆手,到门口,他问:“以前的事,你都告诉了他?”   “没什么好说的。”   罗裕年若有若无地看他一眼,也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最后说跟着罗暘回去后是一个新环境,也没有朋友,语言也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是可以送他去罗暘上学的学校,过几年再回来,反正还年轻。   话里话外似乎都是好意,只是告诉他在那里的生活并不轻松是为什么呢?   “咳,还有小莫,宁宁的称呼你们也记得改,不能一直叫Erick叔叔,大了就不好改口了。”   罗裕年和门外的私保进了电梯,对着莫若拙微微颔首。   而莫若拙后知后觉,罗裕年这些话好比罗暘那句「结婚吧」,恐怖的余震让莫若拙缓缓瞪大了眼睛。 chapter76   【育儿日常】   罗暘回来时,莫若拙站在门口看看他,觉得挺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罗暘本来就是惜字如金的人,在外面说过太多的话,更不想开口,人和公文包一起扔在沙发上,任由莫宁在他大腿上爬上爬下。   晚餐后,莫宁在自己房间学插画,而罗暘在阳台,单手插兜。除了他偶尔和电话那头的对话声,还能听到清脆的投币声音。   莫若拙走过去,看到罗暘懒洋洋地咬着香烟,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抓出小金子,叮叮咚咚往翻着肚皮的猪肚子里投。   听到脚步声,罗暘睨来目光,空着的手把刚刚陪完女儿的莫若拙拉到身边,示意了下旁边的打火机。   莫若拙大拇指打燃了火苗,一手笼着火光递过去。罗暘微微低头,吸烟时看着莫若拙。   青烟从燃烧的火星中缭绕升起,没听到那头的人在说什么,罗暘拿走烟,吻了吻莫若拙近在咫尺的脸。   电话还没有挂,莫若拙大气不敢出,又看罗暘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跨线桥上,远处的火车跑过,新奇又紧张的莫若拙回头差点亲到身后的罗暘。   莫若拙忍不住轻笑,然后站在一边帮忙把猪肚子装满了,双手又抱了抱沉甸甸的金猪,想到女儿撅着屁股在床上一粒一粒数数的样子,笑眯眯对摘下耳机的罗暘说:“她会高兴坏的。”   罗暘还没说话,莫宁就兴冲冲跑出了房间,把画板举高:“爸爸你看!”   莫若拙今天专门买了一束新鲜的乒乓菊,插进花瓶,造型漂亮简单,拿给宝宝练习插画。   注意力专注,做事认真,有好胜心的莫宁在房间二十分钟,画出了一幅很丑的抽象画。   没有任何艺术天赋。   罗暘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莫宁仰脸看着他,眉眼偏冷峻的罗暘也看着莫宁。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委屈,莫宁小嘴一撇,忧郁地抱住莫若拙的小腿,竟然哭了。   莫若拙双手抱猪,手足无措看看罗暘。   罗暘伸手把莫宁捞起来,莫宁看抱自己的人是罗暘,更伤心了。   等莫若拙把她抱在怀里,罗暘胆大妄为地对他说:“莫莫,她爱哭像你。”   莫若拙愤怒蹙起眉,抱着打哭隔的莫宁,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过来。   莫宁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只是想耍赖,小胳膊用力圈着莫若拙,小奶音不大不小:“我不要这个爸爸了,不要他了……”   顾不上罗暘是什么表情,莫若拙抱着她说:“宝宝让爸爸看看,画得多好啊,这是花瓶对不对?我们看哪里不一样,简直一模一样。”   莫宁从他肩膀露出半只蒙眬泪眼,瞄眼画板,哽咽说:“那是独角兽。”   “啊?”莫若拙忙说,“哪里来的独角兽?”   莫宁埋在他肩头不说话了,打了一个悲伤的哭嗝。   罗暘又把小不点抱回去,看眼莫若拙,单独抱着她去客厅。   莫若拙收拾完阳台的垃圾,拿着罗暘的手机和莫宁的金猪回来,看到揉着眼睛的莫宁和试图修补关系的罗暘正在沙发上。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过去,罗暘已经抱着莫宁站起来,说莫宁决定重新画一幅。   莫若拙笑意温柔地摸莫宁的头发,一脸他就知道自己女儿最乖的表情。   看莫宁腮帮子挂着泪花,开始重新布置自己的作画环境,整理蜡笔。   好笑又心疼的莫若拙对罗暘小声说莫宁一直遇到困难还会雄赳赳地挺着小胸脯,今晚这样掉眼泪是很少见的。   她流露出最难过的时候,还是莫若拙生病没有精神的时候,那时候家里没有别的大人,她看着没有精神的莫若拙,会奶声奶气地讲故事书,或者在莫若拙睡着的时候用仙女棒点莫若拙的额头,小声讲快点好起来的咒语。   看着这么天真又坚强的莫宁,莫若拙骄傲着骄傲着,突然觉得对不起她。他希望她坚强,又希望她可以任性不需要理由想哭就哭。   或许不管莫若拙如何爱她,在她的成长中还是少了点什么,所以罗暘对她来说如此不同。   莫若拙脸上笑容淡了些。   而罗暘一直用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目光看着他。   “爸爸过来呀。”   莫宁已经坐在小板凳上,回头招手。   莫若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瘦条条的,感觉不比一个孩子大多少。   从莫若拙只言片语带过的以前来看,他还是经常生病,一个人的时候又有多辛苦呢?   罗暘想问,但知道越多,心脏就好像有什么要倾倒出来。   “嗯?”莫宁大度地拍拍身旁另一只小板凳。   罗暘走过去,莫若拙微微偏过头,巴掌脸,可以看到衣领处的伶仃细骨,他问:“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罗暘拉开没他大腿高的小板凳,屈着长腿坐下,说:“不重要。”   画完另一幅抽象画,莫宁心情美丽起来,乖乖被莫若拙牵着去洗澡,坐在小浴盆里吹泡泡。   换上睡衣被抱上自己的床,莫宁拉住莫若拙,扭着小身子说:“爸爸你陪我睡觉觉。”   莫若拙摇头,说:“宁宁要自己睡觉觉,而且爸爸生病了会传染你。”   莫宁轻易地接受了,又抱着他的手,转头对罗暘说:“叔叔今天也不可以和爸爸一起睡觉。”   “只有两个房间,我睡哪里?”   莫宁毫无犹豫的样子,让人怀疑她早有预谋:“睡沙发。”   罗暘也点头,对莫若拙说:“我来陪她。”   睡前故事又是霸王龙,莫宁很喜欢,不管听过多少次都会有些难过。   她知道不管是霸王龙,还是慈母龙,长大了都会离开它们温柔善良的母亲。   她还不懂莫若拙想教给她的道理。但是在面对罗暘时,露出了一点难过。   “你不用长大也不用搬新家。就算长大了,刮风下雨的时候也不要出门,天黑就要回家……   对,就算比我还高了,也要留在莫莫身边。   也不要结婚……结婚,就是不要喜欢男生,虽然会有些孤独。   喜欢家里有游乐园吗?要不要给你一座小山?有像公主一样的城堡,养你喜欢的动物。”   莫若拙半信半疑出门,又想起罗暘之前种种不熟练的表现,想进去,又怕莫宁看到自己兴奋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有些无奈地松开门把手,回了房间。   半个小时不到,罗暘推门进来,说:“睡觉了。她训教咁中意听故事?又喜欢用手抓着我不松。”   莫若拙问:“你都和她讲了什么?”   罗暘说:“霸王龙。”   腔调公事公办汇报完,罗暘坐在他身边,拿起他叠好的小衣服:“这是什么?”   “泳衣。”春天快到了,莫宁可以开始上泳课。   罗暘食指勾着吊带看了看,皱眉说:“露太多了。”   就是普通的连体露背泳装,还有一只很可爱的泳帽。   但罗暘眼中那只是几块破布,说不可以。   莫若拙想想莫宁平时奶乎乎的小胳膊小腿,不知道换上泳衣有什么可以看,难道看她可爱的肚腩吗?像装了一个小酒坛。谁看到都说一句,whoa。   看莫若拙不认同,罗暘退让一步说:“在我们家的泳池,她可以穿。”   莫若拙把泳帽都扔到他身上,笑得眼睛弯起来,懒得和他说话,又咳嗽了两声。   感觉罗暘生疏地把手放在他颤动的后背,莫若拙惊异地和罗暘对视了一阵,然后尴尬地站起来从抽屉里的医药箱里翻出药片和冲剂,自己配着吃了。   罗暘拿着没剩几片的药板看了看,记得以前莫若拙生病的时候,很听话,该吃药吃药,嗓子眼细会费劲,但还是很配合。   他不像罗暘,会没事找死,他那么努力活着,就算艰辛,也歪歪扭扭地朝太阳方向生长。   那时罗暘还是不满,摸着莫若拙带着稚气也没生气的脸问:“你为什么总是生病?”   “我身体不好。”莫若拙神秘说,“说不定我会早死。”   罗暘当时生了很大的气,不懂为什么莫若拙这么爱惹自己生气。   他只是想要莫若拙什么都不说,就留在自己身边,却不知道自己在因为什么生气。   经历漫长的分离后,在气氛温馨,孕育着某种内在平静的房间中,罗暘猛地想到年少时莫若拙脸色苍白的气话,手中的东西突然落在了地上。   莫若拙捏着杯子看过来。罗暘捡起地上的东西,放进莫若拙那个应有尽有的医药箱里,说:“莫莫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让莫宁当孤儿。罗仁锡你知道的,打不打她不确定。我爷爷,你也知道的,会把她养成什么败家女,你也猜得到。”   玩笑一样的话,罗暘面无表情的同时又颇为认真说出来是种让人神清气爽的威胁。   莫若拙发痒的嗓子一动,他又笑了下,“你到底几岁?”   罗暘抱着他的腰,把他推到面前,说:“快点长胖,健康一点。”   “以后我会注意的,我们不要BB了。”   莫若拙热得脸颊发红。罗暘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小腹,他跟着手脚都不动弹。   罗暘想起今天穿着睡衣粉嘟嘟的莫宁,很mini。但是,贴着睡衣下他软绵绵的肚子,罗暘困惑发问:“这里这么薄,怎么会有一个BB呢?深一点你都很吃力。”   莫若拙挣扎着推开他,罗暘箍着他的腰不松,手从衣摆伸了进去。   莫若拙大骇:“我昨天就没有睡好。”   “我摸几下就好。”罗暘不只动手动脚,把他拉到大腿上坐着,还强行亲他带着药味的嘴。当睡在莫若拙的床上时,他还保证:“她不会知道。”   被半推半就地压着,莫若拙说:“你爷爷之前来过。”   罗暘愣住,莫若拙趁机拉了拉睡衣。   罗暘又拉开他的领口,露出他纤细的锁骨和白皙的胸口,问:“他来说了什么?”   莫若拙心思在他的两片布上,认真扣衣扣,不假思索说:“他来看看莫宁,也对我们有点误会。”   「没和好」这三个字在罗暘心上滚了一圈,他不露声色地看着莫若拙:“误会了什么?”   莫若拙说:“他以为我会跟着你过去,让我去读书,把莫宁交给保姆。”   大概知道了罗裕年说了什么,也明白了莫若拙什么意思,罗暘问:“你不跟我回去?”   莫若拙马上摇头:“这里才是我和莫宁的家,有我的家人,还有我的事业……”   看着日理万机的罗总,莫若拙声音弱下来,“有我赚钱的门路,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也没有考虑过。”   罗暘问:“那我呢?”   莫若拙微微愣住,说:“暂时没想那么远,我也没想过我们可以……”   莫若拙不说话了,马上把容易脆弱的罗暘抱住。   罗暘盯着他:“我住的那套房子有个很大的泳池,特别适合莫宁学游泳。你不是也想学游泳吗?莫莫今年春天结束的时候,和我一起回去吧。”   莫若拙犹豫了一下,谨慎地摇头。   罗暘看到他露出来的片刻胆怯,有种冰冷而痛疼的感觉突然出现。   “我一直知道你会走的。”   说这种话的莫若拙生活里只剩下莫宁,到现在也没有考虑过向他道歉、表白的罗暘。   或许到现在,就如他刚才没出口的后半句,他依然对未来不抱希望。   罗暘看着就在怀里的莫若拙。就像在以前他抱着心爱的少年,爱欲无法稀释。除了把他们的血肉融在一起,他找不到其他永远拥他入怀的办法。   真没用。   罗暘冷漠地想,莫若拙也没有变,真小,虽然不能被他随时带在身边,但偷运起来也要花不少力气。   如果在回港的路上,再有一场会流血的横祸,莫若拙一定就会泪流满面、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边。 chapter77   【「大的莫名其妙,小的一模一样」】   吵架不分床,是以前莫若拙要求的。原因是罗暘太容易被气得离家出走,比起罗暘扔下他几天、十几天不回来,莫若拙更愿意和罗暘在床上打架。   感觉那番话后罗暘的呼吸变慢了许多。但还是抱着他没松手,莫若拙就心安地蜷在人怀里睡了。   难得早睡,也没有人半夜作妖,莫若拙舒舒服服睡到了天亮。   醒来被罗暘两条手臂紧紧搂着,莫若拙谨慎地一动不动,也在尽力忽视某一个顶着自己的东西的存在。   莫若拙捏他后腰结实的核心肌群:“你要迟到了。”   罗暘沉甸甸的下巴放在他头顶,纹丝不动。   “我要去把客厅的熊和被子收起来,不然莫宁会发现。”   过了一会,罗暘松开他,用力掐了掐眉心,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有层晨起的郁气。然后下床,去客厅抱回来一只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的熊和小薄被。   莫若拙拉着被子,拿只眼睛瞅臭着脸的大少爷。   暗中观察了一会,他听到宝宝监听器传来的声音,已经会用电子产品的莫宁对着麦克风在隔壁房间呼唤他:“爸爸——”   莫若拙连忙下床,也没空哄一哄罗暘。   当他抱着打哈欠的女儿去洗脸时,罗暘已经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正往线条好看、有青色胡茬的下巴涂须后水。   还记得罗暘是个美少年的时候,现在看他做这么男人的事,莫若拙喉咙痒痒的。   掩耳盗铃地转移视线,瞥到置物架上多出来的那些昂贵的东西——都是罗暘自己带来的。   一是莫若拙没有,二是罗总身娇肉贵。   罗暘都没有提过搬去他家,反而搬了不少东西来这个出租房。   这种时候,莫若拙就能感觉到,罗暘也在为他们这段摇摇摆摆的关系做正方向的努力。   突然心如蜜糖,莫若拙抱着嘟着嘴的女儿左右晃。   罗暘看了眼见到莫宁就开心得不得了的莫若拙,慢条斯理弄完手上的事,弹了弹水珠,伸手穿过莫宁的双腋,把女儿提了过去:“把她给我。”   莫宁闻到他清爽的须后水,还有淡淡的男士香水,犯瞌睡的小脾气竟然没有发作,乖乖被抱在他结实的手臂上。   在莫若拙刷牙时,她被罗暘用冒着热气的小毛巾盖住整张脸,揉得脸蛋红嘟嘟的;   莫若拙洗脸时,她「啊」地张嘴,让罗暘拿着不比他巴掌长的小牙刷给自己刷牙。   莫若拙拿着毛巾,震惊说:“这种事她自己来就好……”   罗暘一边「嗯」,一边也没松手,更不把莫宁交到莫若拙手上,用他粗糙的疼爱继续摆弄女儿。直到莫宁躺在沙发上喝奶,溺爱过头的罗暘才空出手。   一直站在旁边观看的莫若拙也前后脚跟着罗暘回房间。   莫宁抱着奶瓶觑两个大人,觉得爸爸好像跟着软糖走的小熊,表情憨憨的。   脸如云团的莫若拙从睁开眼心情就在up up。   罗暘更体贴了,他也知道罗暘是不可能对小孩有耐心和温柔的。罗暘在那种僵硬得都要凝固的家庭氛围中养成了那样冰冷的家庭价值观,莫宁在他眼中可能只是一个机灵点的小肉球。   但罗暘这个家长虽然迟到,还是在悄悄进步。   睡衣扔在床上,罗暘露出肌肉分明的上半身,澎湃的力量感比少年时更有男人味,腹沟分明的腰线条利落。   坐在床边的莫若拙偷偷捏了下肚子上那层软肉。   人比人气死人。   莫若拙佯装自然地看着罗暘的脖子以上,问:“今天你要忙到什么时候?”   罗暘转身拿衣服,说:“要去港口,今晚留在那里。”   “啊?”   有些突然。   莫若拙下意识低头藏住了些许失落。   他还以为他们都这样了,是要趁热打铁的。   但罗暘也不是他的,他和罗暘之间那些零零碎碎的感情如何剧变,世界还是一刻不停地运转,罗暘走出这里之后,还是个威风凛凛的大总裁。   发了一会呆,莫若拙继续问:“明天会回来吗?”   「咔嗒」,皮带的金属扣轻响,肩宽腿长的罗暘已经衣着一丝不苟,衬衫扣子系到倒数第二粒,站在床边整理腕表,投下目光,淡声说:“不一定。”   莫若拙怀疑地看着颇有几分提裤子不认人的冷淡的罗暘:“你怎么喇?”   “没怎么。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莫若拙闷声嘟囔,“想看看什么时候有空陪你。没空就算了。”   罗暘用淡淡的声调说阴阳怪气的话:“莫莫还是多多陪你女儿吧。”   莫若拙蹙着眉说:“我也很忙的。”   罗暘盯着他发白的脸,薄唇紧抿,把莫若拙逼得不由自主往后靠,他目光沉沉,说:“在家好好休息。”   莫若拙细声细气地说:“好。”   等脾气很坏的大少爷走出了房间,太过识时务的莫若拙揪着床单闷闷地噘了下嘴。   今早这还没完,大的那个莫名其妙,小的脾气也一模一样。   莫宁小朋友在莫若拙身上闻到了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味道,一早上在餐桌上都嘟着嘴盯着罗暘。   莫若拙坐在中间,想隐身。   罗暘出门前,看到和好如初的父女俩坐在高矮凳上,后脑勺圆溜溜的莫宁说把爸爸平分吧,今天陪她睡觉。   莫若拙用小木梳顺了顺她左右对称的小麻花辫,在侧边细致地给她别上一只和她今天身上奶黄色毛衣相得益彰的小黄鸡BB夹。   满意地眯起眼睛,莫若拙温声细语问:“宝宝怎么这么黏人了呢?”   莫宁转过头,捧着莫若拙的脸说:“因为爸爸软软的脸好看,闪闪的眼睛好看,滑滑的鼻子好看,小小的嘴巴好看。”   莫宁边说边亲,啵啵了莫若拙整张好看的脸,最后心满意足地摊开小手小脚扑在他怀里,“爸爸我好爱你。”   小马屁精真情实感,让莫若拙心都化了,用力亲她的半边脸颊:“我也特别特别喜欢我的宝宝。”   抱着莫宁左摇右晃,好一会,和女儿情意绵绵的莫若拙才回头,看到站在玄关的罗暘,呆了一瞬,然后清秀的双颊微微一红。   罗暘现在惯常穿利落考究的正装,英俊有型,举手投足都有不近人情的高傲。   今天他没打领带,穿着银灰色西装和黑色衬衫,讲究地搭配了口袋巾,笔挺的领口解开了第一粒纽扣,有几分不羁的精英范。   莫若拙胸口怦怦乱跳,牵着女儿过去。   罗暘放下整理了七八次的袖口,把莫宁抱起来,冷淡低沉的声线不带感情色彩说:“亲我一下。”   莫宁小嘴碰了下他的侧脸。   罗暘把莫宁放下,拍拍她的小脑袋:“去把我的包拿来。”   莫若拙站在门口瞅罗暘,带着几分微妙的亏欠心理,还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羞涩,刚走近了半步。   “嗒嗒!”力气很大的小邮差把有她半人高的公文包抱过来,站在他们中间,积极送罗暘出门。   莫若拙收回手脚,尴尬地抿起意图不轨的嘴。罗暘低头看小不点,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英文的谢谢。   莫宁送他到电梯,对电梯里的人挥挥手,等电梯合上,无比开心地抱着莫若拙的小腿:“爸爸我们快回家,把门关上。”   莫若拙看看小机灵鬼,觉得罗暘昨晚的努力似乎没有起到作用。   莫宁的小脑袋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心思也很细腻,小孩子不懂表达太多的情绪,但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懂。   在她的成长里,莫若拙只对她撒过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那时候他想,莫宁永远不会知道妈妈一直在她身边。   现在莫宁知道了她还有一个爸爸,也把莫若拙当成假爸爸。为了避免从小就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莫宁慌乱,莫若拙都没有过多解释,只教她换了对罗暘的称呼。   这样似乎也不对。   莫宁的担心大于她对罗暘产生的依赖和喜欢,有莫若拙在的时候,她会尤其不喜欢罗暘出现在自己亲密无间的两人小家庭。   说来说去,还是她的脾气太像罗暘了,霸占着莫若拙的时候心情就会很好。 chapter78   【「罗把拔」】   罗暘两天没回来,莫宁就已经忘了他会和自己抢莫若拙,还有点想他。   莫若拙带着她去买新学期的文具,结账时,莫宁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莫若拙和收银员双双看看卡,又看看扒拉着桌边,踮脚把一张黑金银行卡拍在桌上的莫宁。   莫宁认真催促:“阿姨,用这个。”   收银员看向莫若拙,莫宁说:“这是爷爷给的压岁钱。现在是宁宁在照顾爸爸,让宁宁买单。阿姨——”   莫宁又把莫若拙拉下来,悄悄说:“爸爸,密码是你的生日。”   后面再买什么东西,莫宁都要把她那张牛逼的百夫长拿出来,小手紧紧摁着莫若拙的荷包。   回家的路上莫若拙哭笑不得,问:“这是罗爸爸给你的吧?”   莫宁清脆地道:“嗯!”   “罗爸爸那天出门前给你的吗?”   “嗯!”   莫宁看看没再说话的莫若拙。她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算半个慢性子,稚嫩的脸表情认真地思考。莫若拙教过她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接受来路不明的赠予,没有不劳而获的小孩。   “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宁宁这么做?”莫宁说,“他说这是爸爸你存在他那里的。他那里还有很多,这么多。都是因为爸爸太善良了不喜欢钱,宁宁不能这么善良。”   莫若拙:“……”   莫宁趴在他身上:“爸爸我不想你工作了,宁宁好心疼。”   莫若拙逗她:“可是用完了怎么办?把宁宁装在箱子里卖艺吗?”   莫宁拧着眉毛,说:“我看到他包包里还有好多张这个呢。”   莫若拙:“……”   似乎是车上的对话帮莫宁理清楚了逻辑,她回家就把卡「物归原主」,既然是爸爸的钱就存着。   黑金卡片在莫若拙白皙的手上转转,他好奇问当了一天小财主的女儿:“那以后用什么?”   莫宁抿着嘴不说话,很了解她的莫若拙用笑而不语的目光看着她。   她一把抱住莫若拙的小腿,天真地眨着眼睛撒娇:“罗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莫若拙看看黑金卡,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直觉,罗暘会比常人介意莫宁更喜欢他包包里的卡。   莫若拙把莫宁这些小心思经过美化和删掉结尾,都在微信里告诉了罗暘。   罗暘很高冷,回复简短。   莫若拙又打了几句话,罗暘没回复,莫若拙便放下手机去了卫生间。   洗澡的时候,莫宁矮矮的小身子出现在门外,敲敲门,守在门外和他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她又突然跑开。   莫若拙擦着湿发走出浴室,鼻尖挂着剔透粉意,推开卧室门,看到莫宁趴在他床上已经睡着,脸颊边的手机上有一个和罗暘十多分钟的视频通话。   把莫宁抱回她的小床,莫若拙在床边看看女儿,回头再看和罗暘的聊天记录,钻出了一些心酸的情绪。   他才在微信上说莫宁今天问罗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罗暘就迫不及待和莫宁视频了,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女儿。   回房间后,莫若拙问罗暘:“罗暘你休息了吗?”   “我刚洗过澡,你要聊天吗?”   「表情包」。   莫若拙的表情包没有一点年轻气息,平时都是和家长打交道,社交圈里的同龄人寥寥无几,周瞭不止一次说过他彩蝶飞舞、五光十色的表情包又土又丑。   现在发给罗暘,莫若拙谨慎地选择了「撤回」小按钮。   他就知道罗暘在看手机,消息刚撤回,罗暘就问:“撤回了什么?”   “我的自拍。【害羞】”   “你什么时候回来?”   罗暘的视频就过来了,莫若拙一阵手忙脚乱,接起视频前理了理半湿的头发,露出白皙的额头,显得人精神,五官也很秀气,眼眸发光的笑容有些粉红的羞涩。   几天没见,突然被罗暘盯着看,怪难为情的。   罗暘半眯着有红血丝的眼睛,说:“莫莫你头发没吹干。”   “啊,我一会再擦擦。你明天回来吗?”   罗暘顿一顿:“明天不过去,Kyle要来。”   莫若拙也顿一顿:“你不想我见你的朋友吗?”   罗暘竟然沉默了两秒钟。   莫若拙眼泪就要包不住的时候,罗暘说:“你和我结婚的时候,再见也不迟。”   这是罗暘学会的新的「迂回」求婚套路吗?   莫若拙一眨眼,忍回了眼泪。   “莫莫你会和我结婚吗?”   “我们也结不了婚。”   “我知道你不愿意。”罗暘武断说,“先吹干头发,早点休息。”   “你……”   罗暘隔着屏幕,意味深长说:“莫莫,趁我不在,要睡够。”   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的莫若拙,惊愣愣地看着信号断掉的手机屏幕。   把手机扔在桌上,罗暘从烟盒里夹出一支烟,在人体工学椅上后仰着脖颈,散漫地抽烟。   手机振了两次,他伸手拿起来看,不是莫若拙的消息,是郑家凯。   神情阴沉的俊脸又黑了几分。   郑家凯是替他大哥跑一趟燕城,那边手续出了点差错,要耽误一天。郑家凯脑袋一拍,让秘书安排转机申市的行程。自然是专门来找罗暘,也来看看莫若拙。   但罗暘没那么想让人见到莫若拙。   尤其是郑家凯前两天晚上,突然旁敲侧击问他和莫若拙到底好没好。   后面几句话的潜台词是罗暘说的那些话都是在胡说八道。   郑家凯知道他上一次的结果有多惨烈,又打听到他两个家长又都来了这边,苦口婆心劝他,莫若拙要是不应,让他不要再做傻事,有缘无分的事就算了。   那晚接完那通电话,再看莫若拙熟睡的脸,罗暘半宿没睡。   “面对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害怕,还是妥协?”   “莫莫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这么善良吗?”   “我不想做出会伤害你的事。”   一晚上的时间,他脑子里都在狠毒地计算,要一个和莫若拙的永永远远,但没求得一个得偿所愿的办法。   吐出一口轻烟,罗暘食指点了点烟灰,在手机上回复消息。   约明天中午到达的人去club喝酒。然后把第二天的事情都排到上午,预备忙到中午,等郑家凯飞机落地,他正好拿上车钥匙接人喝酒。   晚上醉酒后,回莫若拙家。   可惜,第二天当罗暘大步流星走出会议室,门外等候多时的下属匆匆说:“罗生,有人找。”   罗暘的办公室安全级别最高。除了他自己,还有知道密码的特助,一般人是不能随便出入的。   没有预约的莫若拙已经在待客区等了一个多小时,穿着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坐得端正,腰背似秀竹,膝盖上放着一个铁艺小盒子,手指搭在上面。   水灵灵的,像刚毕业的实习生,被一群行色匆匆的社畜暗中打量。   而结束会议的高层陆续出来,里面夹着一股寒流,无形中增加了空气中的气压。   待客室的门被推开,个子高猛的罗暘站在门口招手:“过来。”   莫若拙马上小跑到他身边:“你忙完了?”   罗暘点头:“怎么不告诉我,我让人接你。”   上次就是太大张旗鼓了,所以这次莫若拙悄悄地来,没想到,更引人注意了。   莫若拙难为情笑笑。   罗暘拿过他手里的东西,带着他走过一条用玻璃隔开的走廊,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莫若拙坏坏地想,对面所有跟着罗暘身影移动的目光都好像呆呆的花园鳗。   就像罗暘以前逃课回来的那一次,罗暘又来带他走了。   那时候都没人知道他是跟罗暘走的呢。   莫若拙脑中演着小戏,突然被抓住了手腕,他神思瞬间回笼。   好像是嫌他走得慢,腿长步子迈得又大的罗暘伸手捉住了他的手。   在办公室,罗暘打开手里的盒子,里面装着卖相极佳的曲奇饼,还撒了巧克力碎,有浓郁的奶香。   来送点心的莫若拙,更像个小妻子了。   罗暘眉梢微微一扬:“你做的?”   莫若拙说:“莫宁的老师送的。”   今天莫宁去上烘焙班,下课的时候,老师就拿了一盒给他。   至于莫宁,他让吕双依接走了。吕双依帮忙带孩子的条件是让莫宁当他们工作室的小麻豆。   莫宁最喜欢做头发、拍照片,乐颠颠就被牵走了。   莫若拙说完,看着罗暘:“专门来找你的嘛。你很忙吗?我可以等你不忙的时候吧。”   罗暘把饼干盒放在一边,没说忙或不忙,只是打量莫若拙。   年轻白皙,眼眸干净,和莫宁出门很难被认为是父女,他就像没谈恋爱的乖仔哥哥,和女生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除了曲奇饼,他是不是还收到过别的礼物?   莫若拙捏捏他的胳膊:“罗暘?”   “嗯。”   莫若拙软软的胳膊环住他的臂膀。   罗暘低头看他,想起他脸颊柔软若棉的触感。那天早上,看到莫若拙赌气较劲地蹙眉,他就在想为什么莫若拙不是一个挂件,随时随地都可以带在身边,在抬眼可见的视线范围内。   莫若拙和他对视一阵,头靠在他肩上。 chapter79   【「感情的杀手」】   “累了?”   莫若拙摇头。   这两天,他就真的只是陪莫宁,想工作也没有办法。   罗暘上一次在家用过他的电脑,然后就再也不能开机。   莫若拙在微信上问他,他说:“可能不小心下了一个病毒。”   “是不小心吗?”   “嗯。”   于是因为「不小心」的病毒,罗暘给他换了一个新手机,他也没有去摸索新系统怎么用,只用来接电话。   莫若拙就从未有过地空闲下来,往周屿他家跑得都勤了。   在封闭训练的周瞭特意打电话来问他无事献什么殷勤。   莫若拙在电话里慢吞吞说:“我在做感情的杀手。”   因为他和罗暘单方面的冷战,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原因。   他知道罗暘需要强烈的感情支撑。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仍旧在这段关系里扮演半推半就的角色。   所以罗暘一直都会觉得,莫若拙对他也是在分配善良,只是比别人多一点,但更多也没有了。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计较,也什么都不在意,就感受不到真诚。   或许,在他和罗暘这样的关系之中,莫若拙的踌躇失落、自以为的大度才是一个有致命隐患的阴谋。   莫若拙顾影自怜,周瞭恨不得从电话里伸出手来掐他的脸。   “杀个球!你去杀鱼还差不多。要当杀手,你去找我哥求什么情?我哥被你们搞得心慌了,接二连三地去,周屿都怕你一个逆反,要和人私奔了。”   “乱讲,我才不会。”莫若拙面红耳赤。   周瞭警告他:“那你别替他做他应该做的事。我哥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让他吃几次闭门羹也没什么。得让他知道来之不易,不吃点苦头,不好好对你了怎么办?”   是啊,罗暘劣迹斑斑,莫若拙也有很多让人困扰的不幸,他们之间比别人的「要是」要多很多。但相爱不易,莫若拙很想珍惜地把罗暘拥入怀中。   莫若拙下巴垫在他胳膊上,抬头看着罗暘。   “我知道你去找了屿哥。”莫若拙说,“你都不来我家。你以前就这样,生气了就扔下我。”   罗暘表情凝住,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   经历了伤感色彩浓重的过去,罗暘暗暗着重地提醒自己,不要让莫若拙太痛。   起码从相遇以来,除了没有自制力,其他他做得很好。重逢以来,他的表现在以前,应该可以得到莫若拙在作业纸写下一个「good」。   可是有女儿、有哥哥的莫若拙吝啬地给机会,拖拖拉拉处理罗暘。   罗暘看着他无辜的脸,就越发觉得莫若拙对不起他。   推及更远的以前,在荒唐的年少时期,当莫若拙代替了他那些烂玩的游戏,填满了那些该死的虚无,他仍然不满足,仍然觉得无所归处。那些强烈的爱欲到达极点,就附着上了毁坏的欲望,好像只有和莫若拙碎在一起,才能有他想要的,万无一失的永永远远。   罗暘内心像未曾被沾染的野望之地,荒凉又苦寒,明晃晃存放着什么。   但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也会怕莫若拙——他绝对不会承认。   “那天和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罗暘表情硬邦邦,不应腔。   莫若拙轻声叹了一口气:“我是在认真考虑我们的未来,也知道我和你的差距有这么——大,我对你家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我有很多顾虑。而且,你也要改,你答应了我的。”   罗暘一顿,像关节和喉咙都生锈了的机器人。   莫若拙又捏捏他的手指,学他团队里那些人糯糯的口音,抬起的眼眸有亮闪闪的羞涩笑意:“点吖?阿生?”   然后被他很用力地搂着,人都被挤在他岩石一样硬的胸口,半晌才听到他说一个「嗯」。   “我好爱你。”   莫若拙礼尚往来,回他一个「嗯」。   罗暘把他推开,亲他的脸颊、眼睛、鼻尖,最后看着莫若拙湿漉漉的目光,吻他的嘴唇:“莫莫的嘴好软。”   莫若拙一下笑了出来,然后食指指腹摸罗暘微皱的眉心,小声说:“罗暘,你好像傻瓜。”   罗暘脸上一僵,将莫若拙抱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机器猫,放在莫若拙手上。   小是小,但有几分重量,细节精致,上色完美,脑袋圆圆的机器猫在莫若拙手上对着他露出标志性的治愈笑容。   这几年莫若拙已经没那么喜欢卡通人物,也因为他之前收到过太多太多个罗暘做的机器猫。   他捏着这个被赋予过使命的玩具,满脸困惑:“你怎么又做这个?”   这个本来是打算今晚上弄哭莫若拙后拿给他的。   罗暘揉了揉莫若拙的脸,说:“莫莫,我做这个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莫若拙感动得鼻酸,摸了摸他有红血丝的眼睛,贴着他胸口抱着他:“谢谢。”   罗暘薄薄的唇角缓缓笑起来,搂紧那把细腰,托起莫若拙的后脑。   嗡嗡——   罗暘拿出手机,看了眼,说:“Kyle到了。”   三月闪闪成线的毛毛雨落下,沾湿草木,一辆商务林肯在湿漉漉的机场高速疾行而过。   郑家凯翘着腿,在电话里问罗暘,莫若拙在不在。   本以为烈女怕缠郎,罗暘又有那张脸,这次应该就是重归于好了。   但那天他和瞿纪濠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发现,罗暘每次发莫若拙的照片,都是人睡着的时候。而且这是他玩游戏的小号,莫若拙可能根本不知道。   再结合上一张照片,还有四年前那场结果。   他们都觉得自己懂了什么。   罗暘团队在这边的临时办公室是从罗家旗下的一个集团大厦分出来的上下两层,人员忙碌,郑家凯过去时遇到写字楼中午下班的人流,被特助接引着坐上高层专用的电梯。   看着跳跃的楼层,郑家凯说,想不到Erick中午也要加班。   特助心想,谈情说爱浪费时间嘛。   但脸上保持公事公办的微笑,说:“罗生敬业。”   郑家凯一想,罗暘管这么大的工程,加上罗裕年扔给他的几个公司,要封住那些说「空降」的嘴,明里暗里都费了很多心力。   这么想着,他都有些不忍心嘲笑罗暘,想着,要是见到莫若拙,还是帮罗暘说两句好话。   特助帮他推开门:“郑生您请。”   郑家凯阔步走进办公室,对两个月没见的罗暘抬了下眉,在他对面坐下,环视了一圈他的办公室。   罗暘头也不抬地扫视合同,问:“咩嚟噶?”   “Cookie?莫若拙做嘅?”郑家凯拿起桌上的小饼干,故意说,“哗,好恩爱吖。”   罗暘面不改色地点头赞同最后一句。   郑家凯尝了一块,觉得挺好吃,边吃边问:“我见唔到莫若拙呢?”   “屋企凑囡。”   “系边个嘅囡?”   “我嘅。”   郑家凯下巴都要合不上,上上下下看他:“你讲乜嘢?”   囡?哪里来的?罗暘没事吧?   罗暘拿出手机,把莫宁的照片给他看。   手指翻了两张,再一滑下一张就是莫若拙在厨房细窄温顺的背影,下方有莫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还有她可爱的两只手指兔耳朵。   罗暘又往回翻,淡声问:“靓唔靓?”   那一看就是罗暘的崽,郑家凯灵魂出窍般,喃喃说:“咁靓嘅。”   又问:“系AI合成?”   罗暘微微扬眉:“系我和莫莫的BB,三岁啰。”   然后轻描淡写说一会晚饭让莫若拙带着过来给他看看。   本来不想这么潦草地让莫宁出场。但郑家凯人都来了,正好他大哥的小孩正在上幼稚园,罗暘也想问点关于学校的事。   过了好一会,罗暘手上的东西都看完了,郑家凯嗓子还发干,问:“脸似Erick你,性格似莫若拙?”   罗暘拿掉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大名,想着蹦蹦跳跳的莫宁,说她有自己的性格。   郑家凯沉默了一会,问多年没见,BB认不认他这个daddy。   合上文件,罗暘大言不惭说:“我哋关系好close㗎。”   莫若拙说莫宁这几天很想他,莫宁自己也在催促他回去看她。   要不是莫若拙中午有事,约到了晚上吃饭,现在罗暘就想把莫宁抱来给郑家凯看看。   世界观饱受摧残的郑家凯说再给他看看照片。   罗暘手机上有个关于莫宁的相册,都是从莫若拙朋友圈保存下来的。没有正脸,但小手小脚也很可爱。   罗暘把相册调出来,递给郑家凯,说他们两个胆子都小,让郑家凯晚上见面不要吓到人。   郑家凯嘴角微妙地抽搐:“吓鬼死我。”   刚说完,手里的手机就进来两条消息。   随手点开看,郑家凯一眼就认出照片里脸颊雪白的那个人是莫若拙,没来得及细看他的变化,就被他对面一起吃饭的女孩吸引了视线。   模糊的照片里对方也很年轻漂亮,和莫若拙都笑得很开心,连续的几张照片里,还有对方握着莫若拙的手腕往他手上戴手表。   郑家凯精神一振,把手机还给罗暘。   哇,莫若拙陪靓女逛街。   看罗暘的表情,郑家凯翘着腿,笑道活该喇,他要是罗暘,抓到这么多年的梦中情人,就要把他十个手指都戴满不止,手腕上还要戴这么粗的金镯玉镯。   这么久了,就会发偷拍照片的罗暘一定什么都没买过。   这下让别人抓住机会啰。   舌头在齿根顶了一圈,罗暘扔下签字笔,拨出去一个电话,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莫莫,接到莫宁了吗?”   可能是不方便讲电话,莫若拙含糊说:“双依姐他们的拍摄还没结束。她过去就睡了一觉,整个工作室都在等她。郑家凯到了吗?”   “到了。想见莫莫。那你现在在哪里?”   “我一边吃蛋糕一边等她,要很晚了。你们先玩吧,晚上再和他见面吧。”   “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先挂啦,给你发她的照片。”   半个拒绝的音节没吐出来,电话就被挂了。   看罗暘的表情,郑家凯马上在旁边说。哗,他记得莫若拙以前当班长的时候在女生间就好受欢迎。   「咚」,罗暘微微蜷起的指节抵着桌面,脸色阴沉。   他记得很久之前,莫若拙逃课给一个女生送了一束花。现在想起来,都妒火中烧。 chapter80   【大结局】   “谁你打的电话?还说代号,「她」「他」是谁呀?小莫你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   莫若拙托着脸,眨眨眼:“我有很多小秘密。”   方锦心也对他wink:“就告诉我一个嘛,你放心,我悄悄出来的,没让我爸他们知道。就我们两个人,这么久没见了,你都不和我多说一点你的事吗?刚才那个查岗的,是不是你男朋友呀?我都看到你的戒指了。”   嗲不过方锦心,莫若拙吃不消地偏过头,耳廓泛红:“嗯。锦心你谈恋爱了吗?”   方锦心说:“我都不结婚谈什么恋爱。我们首席就没结婚。结婚生小孩,身材变形会影响我的事业。”   “也是,你们都有事业。对了,周瞭可能会签去欧洲。我和屿哥都很担心他以后会带一个金发碧眼的超模回来。感觉他们球员就喜欢这种。”   方锦心看了看讲话慢吞吞的莫若拙:“小莫,我也很辣的。”   莫若拙说:“不要觉得我不是你哥,就对我说这种话。”   “你就是我哥,你就是。”方锦心坐在他身边,“小莫小莫……咦,你还喜欢喝牛奶吗,什么牌子的?好香的牛奶味。”   莫若拙被她挤进角落,笑着轻推开她的肩膀:“好啦好啦。”   方锦心小女孩一样闹了他一会,看到他脸上带笑的神情,暗暗放松,补充说:“小莫,别告诉周瞭我今天来找你了。”   “那这个呢?”莫若拙要把手上的表拿下来,“先收好?”   方锦心忙按住他的手:“就是给你的。周瞭哪里有你这么细的手腕,只有戴你手上才好看。”   她拿出另一个包装好的礼盒,“这个才是周瞭的。你不要说是我送的。”   莫若拙拿着两手的礼物,很不好意思——他两手空空,口袋里只有一袋给莫宁准备的软糖。   “锦心,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你请客,我要想想,想吃很垃圾很垃圾的食品。呜呜呜,说到我这些年吃的什么,我就脚筋痛……”   并肩走在街上,方锦心神色活泼,正觉得在一点没有变的莫若拙身边,自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时期,突然听到一声厉喝:“方锦心!”   像是背着家长偷偷交朋友的小朋友,被抓了个正着,莫若拙和方锦心双双目露惊慌。   方锦荣大步走来,一把拉走了方锦心。   在他们兄妹神色不愉快地说话时,方程修夫妻俩也跟着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   莫若拙尴尬得脸上发紧,作为不受欢迎的外人,他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身后抵上块硬墙。   他猛地回头,高出一个头的罗暘站在他身后,一侧手里抱着莫宁,正低头看着他。   莫若拙心跳漏了一拍:“宁宁?”   “你不是去接她吗?知道她已经坐在别人工作室眼泪汪汪了吗?”   “啊?”莫若拙带着歉意地去看嘟着嘴的莫宁,明明和吕双依说好是下午两点的呀。   今天稍有降温,莫宁就被裹得严严实实,穿了一件粉彩的亮光棉服,饱满得像颗水果糖。乌黑的头发用浅紫发蓝的缎带绑了马尾,又可爱又漂亮。   不知道哭没哭过的莫宁朝他伸手要抱抱,罗暘就换了一只手把小不点抱得远些,然后搭上莫若拙的腰,神色冷淡地看向来打招呼的方程修一家。   莫若拙站在他身边,突然发现,3V4——虽然莫宁只能算半个,但他们的气场也没有输。   在街边气氛僵硬地交流了两句,方程修说:“一起吃顿饭吧。”   罗暘没搭话,方程修转而问:“好不好,小莫?”   去餐厅的路上,莫宁不太高兴地说,她不想和坏蛋一起吃饭。   罗暘对女儿说:“就这一次,以后都不会了。”   然后若有若无地看了眼莫若拙。   在菜还没上齐的时候,莫若拙被方程修单独叫出去,他才明白罗暘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决定和他在一起?那好,我给你提个醒,不要太傻了。他那样的人,会在乎你们的感情多久?   罗裕年做生意贪心至极,不讲究情面,罗仁锡也是,他也是。听说他连自己的好朋友都没放过,是吗?”   是瞿纪濠吗?   可是他之前看罗暘的手机,他和「Lawrence」还有来往。   可能没有之前那么深的交情了。毕竟罗暘这样阴沉记仇的人,要维持联系就已经很难了。   “你不怕他吗?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吗?”   这些话周屿都没对他说,方程修作为第一个,莫若拙听出来一点荒唐,轻声说:“叔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感情用事,不要信错了人。真正为你着想的人只有亲人。”   莫若拙眼珠轻轻一动,看向方程修。   方程修的嘴角和眼角都有了些老态,好像已经不是他记忆里衣冠鲜亮,要拼命追赶的「叔叔」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莫若拙在他面前,已经不在意自己长不高的个子,赚不够的钱,他的肩膀已经打开。   莫若拙年少时等得很辛苦的「长大」,在悄然间已经降临了很久,而他才发现。   方程修说,罗暘轻轻松松收购了方家的公司。要是他是想好好整合一下,那这也不失为一个登上罗家这艘巨舰加速的机会。   但罗暘就只是心血来潮买下了这个公司来玩。改了股份,换了管理层,打乱了牌之后不在乎盈亏,转手卖给了别人。   方程修说他最后知道这个消息,差点就在会议室晕了过去:“小莫,那是爸爸的心血,也是你哥奋斗这么多年的事业……”   “我不懂他生意上的事。卖给别人,你们也是股东,影响不大的。”   “可是他之前就买走了你哥手里的股份,现在我们手里的全部加起来也起不了作用。而且之前……他还撤了你哥的职。”现在方家什么都不是。   莫若拙说:“我干涉不了他怎么做生意。要是大哥不想做现在的职位,我问问他能不能——”   “我是想要回我的公司!你听不明白吗?”   莫若拙被吼得愣住,心重重颤了下。   方程修呵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帮吗?方家倒了你就一点后盾都没有了!不要忘了你们当初有多难看,让多少人看了笑话!”   莫若拙说:“我记得。”   方程修一哽,在莫若拙看他时,他竟然不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服务生把他们叫回包厢,里面安静得都听不到动筷子的声音,桌上的酒水都没人动过。而罗暘拆了他兜里的软糖,正一粒一粒喂给莫宁。   莫若拙说:“大家都吃不下,这顿饭就算了吧。”   方家没人动。罗暘用纸巾擦了莫宁的嘴角,把小东西抱起来,视其他人如空气,牵着莫若拙往外走。   莫若拙看着莫宁一动一动的腮帮子,说:“少给她吃糖。”   “嗯。”   找不到话说,莫若拙跟着罗暘,有些出神,闷头跟着罗暘走了一会,被牵着走进一间咖啡厅。   在莫宁踮脚点单,等着她的奥利奥芭菲时,莫若拙一个人站在街边看来来往往的车。   有人站在他身边时,莫若拙闷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他们都这样对我了,我却不能像你一样。”   像罗暘一样爱憎分明,想要就必须得到,痛了就要报复。   莫若拙一再忍让,一再成全,现在解释起来磕磕巴巴:“不是的,我不想得到谁的认同。只是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和他们也不会再有交集,不想计较。”   越说越心慌,莫若拙觉得自己对不起莫婵。   缺爱缺安全感,一点安慰就满足,又无处着落,感情上优柔寡断,对人卑微大度,对罗暘对方家。   他不是除了别人施舍怜悯就一无所有的孤儿。只是错误的出生,已经让他前面十几年被切割得泪流满面,那种与生俱来的嫌恶像是冷风一样在他体内绕行。   罗暘捧着他的脸,认真说:“你只是不知道你有多珍贵。”   街上刚刚下过雨,有潮湿的冷意,罗暘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拥入怀,外套吸走了他的眼泪,带来温暖的体温。   罗暘摸着他的后颈,说:“早上哭一顿,下午哭一顿,晚上再哭一顿,吃饭都没有莫莫你定时。”   莫若拙梗着脖子不抬头:“郑家凯怎么还不到?”   “还在给莫宁买礼物。”   莫若拙揉着眼睛抬起头,在街上脸微微柔红,拉着罗暘赶紧进店里。   罗暘捧着他脸,擦掉他眼睛上的泪珠,说:“莫莫你眼睛里有钻石。”   莫若拙破涕为笑:“为什么总是钻石?”   “不知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睛好靓,像钻石。”   罗暘记得那节课阳光灿烂,体育场后面那棵树叶浓密的梧桐叶面像摇摆的金铃铛,远处有体育老师喊操的声音。   罗暘轻松跃上墙头后,回头看了眼,日光斑驳,抱着他的校服站在原地的小班长,瞪大了眼睛,没有一点声音,看上去傻傻的。   罗暘跳下墙头,还能想起他那双大眼睛。   后来越看,越觉得好漂亮,在昏暗的环境也藏着星光一样闪烁。   好像是他多年来等待的礼物。   “小莫。”   莫若拙连忙擦了脸,回过头,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方锦心。   方锦心有些怯地看他身后的罗暘。   “你进去陪莫宁。”   罗暘松开他,离开前,不着痕迹地示意了下周围的私保,又看了眼方家的车。   莫宁已经被店员帮忙抱到了靠窗的位置,面前超大份的芭菲里放了三只勺子。   罗暘走过去的时候,莫宁正在偷舔,鼻尖上沾了白色冰淇淋。   有点笨。   这个像莫若拙。   罗暘坐在她身边,帮她把外套脱下,用勺子挖着喂到她嘴边。莫宁张嘴,眼睛和罗暘一样望着窗外的莫若拙。   方锦心走到莫若拙身边,又看了看玻璃窗里面的一大一小,说的话里面听不到。   莫若拙有些迟疑,但还是点头,微笑着说了什么。   方锦心只露出了一点讶异,张开手。   莫若拙笑起来,伸手把她抱住。   莫若拙比她高一些,但不知道是衣服太薄,还是他真的那么瘦,抱起来很瘦削。   方锦心闭上眼,在三月微寒的天气里,落灰的往事纷纷飒沓。   她一直很喜欢莫若拙,只是莫若拙一直与她若有若无地保持着距离。   她记得莫婵第一次带着莫若拙到方家,她就很亲近这个很爱笑,话很少的小男生。   个子和她差不多高,整齐的短发,衣服干干净净,方锦心叫他一起玩,他文静又有礼貌,每次玩过玩具都会排列整齐才离开。   只是莫若拙只去过她家几次,后面莫婵就不再带他过去。就是以后莫若拙来接莫婵,他也是站在后门外等。   小时候方锦心不明白莫若拙为什么不再和她亲近,还拉住他说:“小莫,我们是朋友。你怎么不来找我?”   以为他的敏感是因为他的奶奶,还有她父亲的助养,她不再问那些幼稚的问题,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在照顾莫若拙的自尊心。   后来,她终于什么都知道了,那个人的指责也没错——“你们全家都欠他,你凭什么还来见他,让他来迁就你的感受?”   “小莫,对不起。我哥和我爸的事,你不用管。下次我回国,我再好好见见我的男嫂子。你们要好好的啊。”不等莫若拙说话,方锦心松开他,上车后,对他笑着摆手。   莫若拙有些无奈,对车窗里挥了下手。   没在意一直嫌弃他的方程修是什么表情,方太太又有没有嫌恶地别过视线。   目送车汇入车流,一直没有回家的路,也一直尽力给自己找一个出口,给自己一个成全的莫若拙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落寞。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不敢背叛那个悲伤、不幸的莫若拙,也不敢幸福。   现在好像真的找到了那条路。   莫若拙深呼吸了下,转过身,就看到玻璃窗里一高一矮的两束目光。   他笑眯眯地站过去,在玻璃窗外敲敲,让罗暘带女儿回家。   莫宁也学他的样子,用小拳头敲敲玻璃,听不到声音,便在头顶对莫若拙拢了一颗心,传递对他无所不在的爱意。   罗暘把小不点抱到大腿,给她穿衣服,动作不熟练,但很轻,问:“这么喜欢他吗?”   莫宁不假思索地点头,罗暘问:“那我呢?”   莫宁仰头看他,反问:“你会抢走爸爸吗?我觉得你更喜欢他一些。”   “嗯。”罗暘对齐了拉链,看外面笑吟吟的莫若拙,对小不点说,“以后我们一起爱他,保护他。”   莫宁歪头想一想,点点头。   罗暘亲了下她的小手心,定下一个契约般,俊美的眉目很认真:“一言为定。”   走上街,莫宁被罗暘抱在手上,两只小手抱着还剩一大半的芭菲杯,突然转头在罗暘耳边说之前的答案:“爸爸,我也喜欢你的。”   罗暘身形微微一滞。   莫若拙在他视线中走近,余光里是莫宁奶乎乎的侧脸,心脏成了不太强力的器官。   “你们在说什么?”莫若拙看看同时沉默的父女,目光探究。   罗暘眼中有层淡笑,空出一只手牵住莫若拙,好像也牵住了他从未如此感谢过的命运。   莫若拙是命运准备的合情合理的礼物。而和莫若拙相遇是命运的神来之笔,阴暗和慈悲同时在罗暘身上出现,带来了全部的爱和成全。   END chapter81   【小罗暘】   “你讲咩吓?”   “快点嚟揾我!做好心理准备,那个BB女真系和Erick一模一样啊!”   距离知道那个消息刚刚过去五个小时,瞿纪濠被郑家凯用最快的速度召唤到申市,在约定好的时间,和郑家凯两人,像迎亲的英俊伴郎般齐齐站在一个普普通通小区中的一扇防盗门前。   这里瞿纪濠没亲自来过,要不是小区外的街上有几个眼熟的车牌,瞿纪濠都怀疑郑家凯是找错了门。   郑家凯抬眉示意他,他用手肘示意郑家凯,谁都没轻易去敲门。   一堵墙背后,系着围裙的莫若拙正在对着一地几分钟前送到的购物袋蹙眉,翻翻,除了衣服,还有很多包装不大的礼盒,随便拿出来看,有手表、手镯、戒指,竟然还有块平安扣玉佩。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去看坐在沙发上的罗暘——低垂着修长的脖颈,有微微荧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对身边为非作歹的干扰源容忍度超高,更不会注意到莫若拙的目光。   莫若拙幽幽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么多?”   处理工作的罗暘头也不抬:“陪莫莫逛街的时候。”   当时莫若拙和莫宁手牵手走在前面,两人指着分享觉得好看的东西,跟在后面的罗暘就朝sales颔首,示意打包。最后去停车场迟了几分钟,是在签字结账。   “为什么突然买这么多?”莫若拙点不清楚地上到底有什么。而且郑家凯应该快到了,家里乱糟糟的怎么招待客人?   没去猜罗暘古怪的心思,他嘟囔着把东西收拾进房间。   凝神注视着电脑的罗暘余光瞥到系着围裙腰身纤细的莫若拙,喉结微微一动。   正在做造型师的莫宁站在沙发上回头看了眼拎不过来购物袋的爸爸,滑下沙发,噔噔地帮忙往房间推那些纸袋子。   走出房间前,她拉住莫若拙软软的手,在弯下腰的莫若拙耳边说:“爸爸,以后我会给你比这个都要多。你等我长大哦。”   “好。”   “嗯……”莫宁抱着他的手晃晃,小身子扭扭。   “怎么了?”   父女俩在房间里待了半分钟,莫若拙牵着莫宁出来,站在罗暘面前。   罗暘掀起眼皮,从下而上地看,莫宁低头嘟着嘴,莫若拙一脸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把宁宁的戒指拿走了?还给她呀。”   莫宁小脑袋记忆可好了。要不是罗暘看着太凶太小气,她一定会自己开口要戒指。那可是她和爸爸的礼物。   若有若无看了眼莫若拙白皙的手指,罗暘又看向莫宁,面无表情说:“已经过了赎买期了。”   莫若拙一道目光瞪来,罗暘食指指节抵着嘴唇轻咳了声,说:“还你是可以。”   他对莫宁勾勾手,单手把莫宁抱上大腿。   莫若拙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因为那枚不值钱的银戒指要给三岁的女儿织陷阱,刚要开口,门铃就响了。   “郑家凯来了?”莫若拙心中微微一紧,看了看罗暘,突然对要见他的朋友还是有些紧张。   “是谁呀?”   “我嘅。”   开门前,莫若拙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是把围裙脱掉比较好。   接着脸上的笑容停顿下来,缓了两秒钟,他才认出面前是长大了的郑家凯和瞿纪濠两人。   和罗暘一样,以前已经很卓越的个子又挺拔了许多,衣着成熟贵气,和在申市上学那几个月穿制服的少年也有了很大的不一样。   大家变化还是很大的。   微微一愣后,莫若拙对前后说「好久不见」的两人笑了笑。   郑家凯和瞿纪濠看着莫若拙,还是记忆中瘦小单薄的身形,那种宜室宜家的温柔性格也都没有变,笑起来眼睛水水亮亮,还似少年时。   门口的两人都恍惚以为此刻是周末去罗暘家做客,被他无时无刻不拴在身边的小班长来开门,笑眼澄澈如洗,说:“你们来喇,罗暘在那里。”   客厅里罗暘抱着莫宁回过头,头顶有个莫宁给扎的小鬏鬏。   如此可爱的苹果头,和罗暘那张冷峻的脸十分违和。但门口两人都没笑,只看着他手臂上的那个罗暘翻版的小朋友齐齐微不可察地吞咽了下喉咙,内心是惊天动地的“我叼!!”   那个皮肤雪白的小朋友,从眉毛到嘴巴,简直是小罗暘用时光机回来了。   在如今沉眉冷目的罗暘还没有成为赏心悦目的美少年和英帅靓正的美男子的很久很久以前,长相精致的罗暘在太太们的聚会上被认作罗家千金是常有的事——这可能也是造成他和袖手旁观只笑眯眯的霍英娉母子关系冷淡的一部分原因。   而罗暘越长大,性格越恶劣,气场戾气十足,个子高猛,好似凌厉的双眉往下一压就会动手。   少有人敢招惹他,更不要说,觊觎他的皮相。或者说,觉得他会和「漂亮」沾关系。   现在眼前不就是,二十二岁的罗暘,抱着三岁时被霍英娉穿上公主裙的罗暘吗?   所以,旁人看到一大一小,只觉得爸爸有点厉害哦,女儿如此像他。而和他一起穿纸尿裤长大的两个人,心底声声呐喊已经掩盖不了他们的惊恐。   罗暘抱着小罗暘,说:“宁宁,手上拎两个盒子的是你郑安扣,空手的是你瞿安扣。” chapter82   【「不是个好登西」】   在把「第一次见我女儿,什么准备都没有」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罗暘手臂上,莫宁看看两人,微微歪过小脑袋。   因为莫若拙的清秀糅合进了莫宁的五官,她会看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小仙女。罗暘这套祖传的教育方法,着实惊吓了初来乍到的两人。   而未来十年瞿纪濠和郑家凯都不一定能有自己的孩子,罗暘的宝贝女儿简直让人眼馋。   莫宁也乖惨了,愿意让人抱,笑起来又灵又俏。坐在椅子上只有一小坨,奶声奶气说:“吃不饱,宁宁会伤心的。”   啃骨头的时候,嘴张得很大,又只能咬小小一口。吃饱了也不缠着家长,自己抱着奶瓶吨吨,别人戳她的脸蛋,就斜过乌溜溜的黑眼珠看,让人忍不住抱起来。   轮流抱了一会,最后犯瞌睡的莫宁躺在莫若拙的怀里,莫若拙手掌轻轻地揉女儿的肚子和小腿,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罗暘暗中看了他几次,确定莫若拙静悄悄的,是在不高兴。   “莫莫来拆礼物。”   哄睡了女儿,罗暘反锁了房间,随手拿一个在手里,走向莫若拙。   莫若拙不想拆,坐在床边,和莫宁生气时一样的神态,气鼓鼓看着他。   他眼里真正意义的恩爱不到半天,莫若拙就已经有了背着莫宁离家出走的想法。   可是他的家在哪里呢?   这里是罗暘的,老房子也是罗暘的。就连那个吞掉他定金的新出租房也是罗暘的。   之前瞿纪濠和郑家凯刚进屋,郑家凯就拉着莫若拙去取车上的东西,惊魂未定说自己刚才吓得差点跪地。   莫若拙羞涩也尴尬地干笑。   郑家凯打开车门前,提前说他们都以为是罗暘犯病了,东西差不多都是给他的,小朋友的也没怎么准备。   然后从车上拿出来的礼盒,有半个他高,堆在莫若拙手上,他只能露出一双困惑的眼睛。   郑家凯关上车门,一手帅气地上锁,半边胳膊夹着玩偶,另一手拎着公主礼盒,说小BB的东西他都好中意。   然后帮莫若拙分担了部分,只留了一个小礼盒在他手上,说这是瞿纪濠之前就准备送他的。   莫若拙打开看眼,又合上,说:“太贵重了。”   “自己人就唔咁客气喇,唔值钱嘅。”郑家凯又说,“买这楼,洗咗Erick咁多钱哩。”   “嗯?”   莫若拙歪头,看看前面许多扇窗户亮着的楼房。   他总是恰到好处表现出自己的情绪,看不出多大的波动,郑家凯也当他早就知道,操着稀烂的港普继续说自己也占了Erick一点便宜。   不过,他们当中就罗暘结婚最早,还最早有孩子。再等十年,都不一定能收回罗暘的红包,莫若拙就见怪莫怪。   莫若拙一路都静静听着,回到家,在门口翻看自己和房东的聊天记录。   他就说怎么有这么善良又善变的房东,又哪里来的那么任性的弟弟——一会突然要结婚,一会又突然被甩了。   原来如此。   罗暘不否认,说:“莫莫总是想跑,我怕找不到你。”   然后都捏在手心里的罗暘还借口这个发了很多次的脾气,用阴沉的脸色问:“留在我身边有那么难吗?”   每次都把他吓得心肝颤,做什么都战战兢兢。   不知道被什么戳中了泪腺,罗暘轻轻碰了下他的眼角,眼泪啪嗒啪嗒地滚了下来。   他对罗暘,还有罗暘的家庭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他害怕想回家的时候,自己也无处可去。   罗暘这样也会让他觉得害怕。   可是罗暘改不了。   他要安全感,罗暘也要,拉扯着,每次都是他让步。   “老房子还给你,这里也还给你。”罗暘半蹲下,抱住他的膝盖,顿一顿,“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香港。”   莫若拙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偷觑他:“真的?”   罗暘点头。   莫若拙拿下手,犹豫着选择相信他:“你起来。”   三月开学,粉红小一班的开学典礼,一群没有长大多少的小豆丁继续坐在台下看爸爸妈妈参差不齐的表演。   莫宁指着台上面无表情的罗暘,说:“这个也是我的爸爸哦。”   “你有几个爸爸?”   莫宁揪着小眉毛思考,神秘说:“六个。”   小胖子大吃一惊,转头对自己妈妈说他也要六个爸爸,然后被亲爸弹了下脸蛋子。   五月,莫若拙跟着去参加罗暘的毕业典礼,然后打算在香港过完暑假,那时候莫宁该回去上幼稚园小班。   但是准备莫若拙的入学耽误了些时间,又遇到罗暘的生日。然后是霍英娉的忌日,接着一点小意外,莫若拙就留到了十二月。   其间莫宁在这边的入学手续都办好,他的户籍也变了。   莫若拙解释说,他真的打算回去的。要不是罗暘出了车祸,他也不会在这边留这么久。   周屿在电话里问:“真的出了车祸?故意的吧?”   谁知道。   但把莫若拙吓得手脚虚软,脸色惨白如纸。   幸好罗暘只是断了条手臂。医生说他手上之前上过钢钉,又受伤之后,建议他以后不要玩帆船。   罗暘无所谓的样子,又对泪眼蒙眬的莫若拙保证再三。   罗暘这种级别的熊孩子,他被气到了,也只能咽回去,再心平气和地教。   于是莫若拙留下来的时间就在无限延长。   而担心再过一会,莫姓小猪连姓氏都被改了,周瞭刚结束比赛,就在回国的中转站停留了下来。   香港气温宜人,周围很多人穿着单薄的短袖和衬衫,穿着毛衣的莫若拙显得很保暖,又白又嫩的一张脸,有点肉的下巴,笑起来又傻气又单纯。   “对不起啊,都没有去看你的比赛。”   周瞭不在意,问:“怎么样啊你?”   “挺好的。”现在不熟悉的环境都熟悉了,罗暘的家人都很接纳他。   罗仁锡因为工作,基本都在国外,每次回国都会来看莫宁,平时也给莫宁寄点其他的东西,和莫若拙保持着偶尔的联系。   至于罗裕年嘛……港人迷信,尤其是罗裕年这个年纪的超级富豪。而罗裕年御用的那个算命大师,说莫若拙旺他。   说来也巧,莫若拙跟着罗暘去了一趟欧洲,那边停滞的基站工程就顺利推进了。罗裕年预备的几项「迁册」也如预期成功完成。   当罗暘做了部分股权和基金的转移来保障莫若拙的权益时,遭到了来自「罗系」集团内部的一群老古董强烈反对,罗裕年却是什么都没说。   而且为了方便莫若拙以后上学,罗裕年还在八月送了他一个昂贵的玩具——一看就知道是罗暘挑的,阿斯顿ꔷ马丁One-77。   罗裕年真正送的,是在罗家修建的寺庙中,专门给他供起了一个菩萨像,他的名字也出现在最新更新的寺庙的董事席位上。   莫若拙慢吞吞说着这些,也没讲出一系列事情的真正原因——能让罗裕年这么大方,当然不全是因为那些封建迷信。   周瞭问:“他呢?”   莫若拙说:“挺好的。”   有一次半夜,他突然想吃上次跟着罗暘出差吃到的酸芋荷,罗暘就让人在花园种了几株芋苗,现在还在跟着食谱做。   还有他什么都吃不下,也睡不着的时候,很晚了,罗暘开车带他路过一个一个的店铺,寻找能唤醒他胃口的东西。然后在深水埗找到一间门面很小,做花占饼很好吃的小铺子。   说是霍英娉上学时就有的,很久以前,她突发奇想地给罗暘带回来过一次。   罗暘长大后就再没吃过,那天,在蒙蒙亮的街头和莫若拙像两个上学的小孩子,分着吃那种小饼干。   说到饼干,莫若拙就饿了。   周瞭以前每次去找他,都拎着一堆零食,之前是带给莫若拙的,后来是给莫宁的。   于是见面没多久,周瞭就领着莫若拙去超市采购。在结账的时候,周瞭扔了盒货架上的东西在莫若拙那些五花八门的零食里面。   莫若拙对小票时才发现那盒超意外的东西。   “周瞭……”莫若拙尴尬地看看他,“你不是吧,就在这待两天……”   “给你的。”周瞭瞥眼他,“准备点吧,不然三胎都来了。”   莫若拙面红耳赤把小票揉皱扔了,然后撕开一包零食,咔嚓咔嚓吃了几口,红着耳朵问:“你要不要?”   周瞭捏过一片吃了,放慢脚步,配合他缓慢的节奏,问:“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莫若拙笑一下:“想好了……”   周瞭冷笑:“呵,名字都准备好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知道周瞭今天来,罗暘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家,还没有驶入车道,就看到莫宁骑在周瞭肩上,莫若拙在旁边,换了单薄的衣服,挺着小肚子走路的样子特别乖。 chapter83   【斗气达人】   周瞭的到来让莫宁心情直线上升,放学看到周瞭:“哇!”   跑过来时张开双手,喊周瞭的小奶音被颠得一颤一颤,“小-爹爹——”被周瞭稳稳当当接住,抱着他咯咯地笑不停。   回到家,她带着周瞭从里到外,从下到上地参观,一直挂在周瞭身上不下来。   平时莫宁又可爱又懂事,现在她在周瞭怀抱里看着也还是一个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宝宝。   想到自己最近都没怎么抱她,以后更没有机会了,在外面散步时,莫若拙就从周瞭手里接手,甜蜜地亲女儿的小嫩脸:“这么开心呀?”   等他亲够了,莫宁被一双大手从后拎起来,像只呆若木鸡的小玩具被举到了远高于水平线的位置。坐在周瞭肩上,莫宁又惊又喜地弹了下小腿。   “你也注意点。”周瞭握住小闺女的小腿肚,看了眼双手放在后腰撑一撑的莫若拙——腹部柔软织物下隆起的轮廓显得明显了。   阳光舒服地洒下,说着「我知道我知道」的莫若拙笑吟吟,无奈拍了下肚子:“他很强壮的。”   “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看着莫若拙越发白腻的脸,周瞭心想,过得真快。   在以前这个时候莫若拙都还会去台球室打球,回来还要千方百计地遮掩自己的肚子。只和周瞭说起,他在台球室赢的那二三十元。   周瞭急得心窝子都痛了。他脸色惨白,还是一脸「我都搞得定」,深思熟虑地说:“周瞭,你说我现在去当个职业选手,应该会发财吧?”   “比到一半去奶孩子的那种?”   “我感觉她会很乖。以后你的比赛,她会给你鼓掌喊口号,还能给你当球童。你一定要专心事业,让她为你骄傲。你们大学生联赛是不是要开始了?”   莫若拙转移话题的本事一流,周瞭想多问一点,都觉得会让一脸笑容的莫若拙更加悲伤。   ——他如此害怕自己的不幸成为别人的负担,或者让话题尴尬。   幸好,独自走过艰辛后,像没有受过伤一样的莫若拙得到的莫宁真的很乖,也和他一样坚强。   周瞭目光微移,睨他的腹部,轻笑,里面那位真的和他爹一样命好。   莫若拙看了下时间,离罗暘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便说:“周瞭一会我们再去游戏室玩一会。”   罗暘年少时还有现在只用作收藏的游戏机、游戏卡,都全成了他的。   但好像每天都有空的莫若拙也不是真的有时间玩游戏。   要是起晚了,一上午早就过去了。然后上课再锻炼,睡个觉就差不多该去接莫宁了。   在家陪莫宁读书做游戏,罗暘又回来了。那时候他更抽不出时间了。   赛前训练超过八个小时,经常累得倒头就想昏死过去的周瞭,听他这么说,特别想掐他的猪脸,但忍住了。   又陪他在游戏室玩了两把,听他说自己上次玩是晚上睡不着,偷偷起来玩的关卡都没有保存。   周瞭顺嘴一问:“被罗暘发现了来不及?”   莫若拙没说话,坐在中间一小只的莫宁也好奇:“莫莫你不听话。Daddy有没有罚你呢?”   莫若拙尴尬地支支吾吾,然后因为心理阴影,心虚地出来散步了。   眼看时间还早,莫若拙又忘记了教训,拉着周瞭,兴冲冲的样子像个小朋友。   刚走了两步,「嘀嘀」,三颗脑袋同方向地看向笔直开过来的汽车。   罗暘下车时,莫若拙就走了过去,罗暘朝他摊开双臂,莫若拙犹豫了一秒钟,眼珠偷偷往后看了下,然后马上投入用不明眸色看着后面的罗暘的怀抱,立刻就被沉稳清冽的气息包裹住。   有些不好意思的莫若拙冷不丁地笑了下:“你今天回来好早。”   “嗯。”抱着莫若拙,罗暘空出一只手和周瞭握手,客套地寒暄,“好久不见。”   周瞭也不冷不热地和他握了下手:“罗总忙啊,赚大钱,让老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罗暘表情微沉,莫若拙忙抱紧他,说:“罗暘你饿吗?我给你留了芒果龙乳卷,可好吃了。周瞭你不喜欢吃甜的,但你也要尝一尝。”   回房间换衣服时,莫若拙提醒他注意待客的态度。   罗暘松开领带,点头。   莫若拙戳戳他和表情一样硬邦邦的腰腹。   解开两粒衣扣,露出锁骨的罗暘低头看他,然后倾身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嘴唇,手臂撑在两侧,控制着没压到他。   摸了摸他的肚子,罗暘吻他发红细腻的脸:“马上就不忙了。”   莫若拙舌头发麻,只点头。   隔着衣服,罗暘贴着他的肚子听了一会,声音低沉地说了一会话。   要是莫宁在这里,她也会学罗暘的样子,趴在床上对莫若拙的肚子嘀嘀咕咕。   “我是宁宁,是姐姐,非常爱你,我的弟弟,why are you so cute?爱你,muamua……”   “刚刚说话的是daddy。这个是妈咪,你要听话哦,以后要和我一样,很爱很爱他呀。”   对莫若拙来说是很甜蜜的苦恼,最好的做法是目不斜视看手里的书,只贡献一只圆肚皮,人在书后不参与他们父女的活动。偶尔被摸得发痒,他便用书盖着脸笑。   今天莫宁陪小爹爹,估计忘了他们两个。罗暘换了好一会的衣服,莫宁才来敲门,说自己要和小爹爹去游泳啦。   有人帮忙带孩子,罗暘眉梢一挑,打算陪莫若拙做点其他事。   莫若拙新奇说:“我去看看。”   莫若拙下楼一瞄。   莫宁穿着荷花色的一字肩泳衣,可爱地在泳池里扑棱。   周瞭站在水中,托着她奶乎乎的小身子。   运动员的身材真的很赞,也多亏周屿摁着他喝的那些牛奶。   明明喝的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他就没有那么优越的个子呢?   “莫莫你在看什么?”   罗暘阴恻恻问了这么一句。   本来要陪莫若拙去逛超市。但最后,罗暘穿着泳裤,像站在泳池边的内衣男模。 chapter84   【甜莫莫】   莫若拙慢吞吞跟在后面,听见莫宁叫了声罗暘,划拉着带有手臂圈的小胳膊朝岸边游,周瞭跟在清澈荡漾的水波后面,看到他,对他喊了声:“小心点。”   莫若拙还没走近,就感觉泳池边气氛有些微妙,和肉嘟嘟下巴垫在罗暘肩头的莫宁面面相觑。   然后不知道那两个男人中是谁,问了莫宁这样一个问题:“你更喜欢daddy还是小爹爹?”   ——周瞭以前不会问,罗暘也不会。因为比较对象是莫若拙,答案是显而易见。   莫宁乍一听这种二选一,乖乖说:“都喜欢。”   罗暘说:“一定要选一个。”   周瞭冷笑,一脸自信——没有莫若拙,莫宁肯定最喜欢自己。   他说:“何必呢,宁宁,你是不是今天才说最喜欢小爹爹?”   “是吗?宁宁。”   莫宁左看右看,嘟起嘴巴。   莫若拙还没有去救女儿,就听到她奶声奶气地问:“Daddy你和小爹爹谁更厉害呀?”   一场没有意义,更莫名其妙的比赛就开始了。   莫宁一会喊daddy加油,一会喊小爹爹加油,在岸边兴奋得小脚直跺。   过了一会,莫宁累了,头顶披着浴巾坐在沙滩椅上,小手抱着鲜榨的果汁,咬着吸管大口喝,奶糖一样的腮帮子一动一动。   用力喝了一大口,她爬进莫若拙的怀里,看着泳池,问这个比赛什么时候结束。   莫若拙认真说:“他们在锻炼身体呢。”   莫宁没意思地转移了注意力,靠在莫若拙香香的胸口,和莫若拙,还有弟弟讲悄悄话。   刚开始,莫若拙还担心,莫宁会有些失落。毕竟她才回到罗暘身边,感受完整的家庭之爱的时间也很短。   但罗暘告诉莫宁后,她尤其兴奋——她想要个小莫莫。这个就是她预定的小莫莫。   莫若拙虽然不在意这个,但隐隐有种预感,按大家一人一次的概率,这次也该轮到自己了。   一个像罗暘,一个像他,他们一家人,又般配又公平。   每次想到这个,莫若拙就忍不住美美地抱着女儿,左亲右亲,把莫宁的脸颊都挤到了一边。   他们在岸边甜甜蜜蜜,旁边池中水深火热。   周瞭是运动员,罗暘又是个变态,两人体能不相上下。而且男人的虚荣心作祟,就算是累了,也不会有人松劲儿。   莫若拙旁观了一会自己不能拥有的强壮、修长的身材,牵着女儿小心翼翼走到岸边,问:“罗暘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我有点饿了。”   罗暘从水中站起来,水光粼粼的上半身线条分明,有雕塑般的力量感,上了岸,水珠滴答地站在莫若拙面前,微微低下头,低声说:“我赢了。”   抱着浴巾的莫若拙边给他擦头,边提醒般地捏了下他的耳垂,还给他递眼色。   当罗暘的脸裹在浴巾里,湿发凌乱贴着额头,目不转睛看着他时,他又羞涩地笑笑。   周瞭接过小闺女递来的浴巾,刚想嘴欠说吃一顿又一顿的莫若猪。但他实在想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较劲,就闭上了嘴,眼不见为净地一手夹着小闺女,大步离开。   晚餐后没多久,倒时差的周瞭最先回房间,好客地莫宁去看了他几次,最后一次回来告诉莫若拙:“小爹爹真的睡了。”   罗暘抱起小坏蛋,说:“你也该睡觉了。”   “莫莫晚安,弟弟晚安。”   就哄莫宁睡觉的半个小时不到,贪睡的莫若拙在床上已经半梦半醒,感觉到罗暘回了房间,想醒过来,又被梦魇着。   意识越来越沉时,床垫一沉,有双臂膀环住他,莫若拙就顺势靠了过去,手臂搭在罗暘腰上,没有防备地睡进他怀里。   徐徐的亲吻落在馨香的颈窝,刚开始莫若拙只觉得痒,后来微张的嘴唇湿红,眼睛也水蒙蒙的,梦醒了一大半。   和罗暘对视了一会,莫若拙想起自己想说的话:“你今天累不累?”   他手臂绕到后面,揉了揉罗暘肌肉发硬的肩背,嘟囔,“游那么久,真是的……”   罗暘说:“我赢了。”   莫若拙用力按他的肩膀,瞪他:“周瞭是我的朋友,他好不容易有时间来看我。你是主人,大方一点。”   罗暘摸着他腰上细滑的皮肤,有求必应地点头。   莫若拙反应慢半拍,心无旁骛地给他按摩,他就色情地摸人,摸到最后莫若拙手软得没力气了,软绵绵问:“你干什么?”   罗暘只干,不说话。 chapter85   【孕夫】   腾不开手,罗暘索性用牙解开了他睡衣纽扣,冰凉的鼻尖顺着露出来的白皙肌肤纹理往下,口唇吮吸着在上面留下斑驳的红痕,牙齿用力咬着他变软变粉但仍旧可怜巴巴的乳肉,细声细气喘息的莫若拙就又惊又怕深呼吸。   纤细的肋骨被罗暘按在手掌下,罗暘抬起头:“疼吗?莫莫你乳头都硬了。”   “你别咬嘛。”莫若拙双眼迷离又彷徨,小声喃喃,声音又娇又软。   罗暘喜欢他乖一点,又表现得很凶狠,把莫若拙腰都掐疼了:“莫莫有几个人喜欢你?”   莫若拙没什么力气地拍掉他的手,一脸孩子气地抱着曲线柔软的小肚子,红着脸说:“除了你,没人会喜欢我了。”   罗暘不信。   被子轻微地拱起来,罗暘把人半压着,上面缠着他接吻,手指玩弄他红肿的乳肉,下面直挺挺地戳着他,单手熟练地扒掉了裤子,抱着他的腰往上一提,内裤也褪到了大腿。   莫若拙成熟了的身体如今也能在罗暘热衷的事上感受到乐趣,还很敏感,睡前新换的内裤褪下来都有了潮意,娇滴滴的嫩蕊摸着也嫩滑湿润,罗暘抬起他雪白的腿,就要往里顶。   “好痛……”脚跟在床单上蹬了几下,莫若拙手掌慌慌张张地抱着肚子,委屈地抿着唇。   罗暘插在里面抱他起来,莫若拙失声哭叫,哆嗦着把罗暘夹得不上不下。   喉结滚了滚,青筋绷紧的额角也有一滴汗落下,罗暘双手用力分开他的屁股,让他在自己腿上坐稳,抚摸着他尾椎战栗的皮肤,声音哑得低沉:“莫莫你自己乖乖的,往下吃进去。”   莫若拙害怕极了,哽咽着双手兜着小孕肚。罗暘靠着床头看犹豫着不敢动的莫若拙,目光寸寸打量过他骨骼娇小、皮肤白皙的身体,最后停在他挂着两滴滚圆泪珠的粉红脸蛋上,想抽烟,又想抬腰直挺挺地干他被罗暘的表情吓到,受气包一样的莫若拙只敢小口地呼吸,动了一下,就脸红得要滴血,呜呜地哼叫:“你抱着我。”   罗暘结实的手臂穿过双腋把他整个抱在怀里,莫若拙松了一口气般,脸贴着他的颈窝,吸着气用层层紧密的嫩肉紧紧纳入肿胀的欲望。   突然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在罗暘手中的小屁股又微微抬起,然后浅浅落下,小家子气的,靠这种程度就满足了。在罗暘耳边发嗲的细喘,盖不过下面情潮泛滥的水声。   莫若拙觉得这样就舒服了,他有余力也不害怕,嘴唇开始偷吻罗暘,微张着小嘴去寻找罗暘的嘴。   意乱情迷地吻了吻,莫若拙微微抬起眼梢绯红的眼往上看没有亲他的罗暘,微红的脸上瞬间表情僵滞。   罗暘面无表情,欲望燃烧的双眼深处似有冰冷的、让人害怕的猩红针芒,难以温柔地抓着他的屁股,把剩下的一大半根挺送了进去。   把缩着肩膀开始抽泣的莫若拙按在怀里,一下比一下重,干得莫若拙舌头都转不动,下面鲜嫩的穴肉和水液不断被带出,像被干开了,紫红粗圆的硬物抽出来,还保持着一个吐水的小孔。   罗暘把他翻过身,避开他娇气的肚子,重新进入那狭小逼仄的穴,里面严丝合缝地含着男人的阴茎,淫荡的春水似被撞碎在身体里,莫若拙变得粉嫩娇软,叫声嗲得要人命。   罗暘提着他发软的腰,另一只手模仿着性交的姿势在玩弄他嫩滑的嘴和舌头,含不住的口水流了罗暘一手,抹在他柔软白皙的孕肚,有层亮晶晶的水光,又圣洁又淫靡。   急急叫了声罗暘,莫若拙漂亮的背一颤,难耐的细喘大了些,两个人的身体都一僵。一脸又是泪又是汗的莫若拙手臂虚软地垂下,脸埋在被子里急喘。   罗暘强硬地把他转过来,粗喘着吮咬他。情潮还没退去,莫若拙凭本能抬头去和罗暘接吻。   吻得迷迷糊糊,筋疲力尽,突然后颈一凛:“我才刚刚……啊……”   刚刚插到一半的阴茎全部塞了进去,罗暘从后抱起他,抬高他一条细腿,低头看着他辛苦撑开的小口,说:“我也才刚刚开始。”   一条肌肉矫健的胳膊抱着他,另一条胳膊用像玻璃一样的手指随着抽动的频率上下抚弄他颜色嫩红的小可爱,当它重新精神抖擞时,大拇指抚弄滴水的前端,钉在里面的硬骨就狠狠往深处入。   昏沉沉能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在浴缸里,莫若拙坐在罗暘身前,靠着他的肩膀,紧紧闭着眼睛,虚弱地哽咽:“你儿子会讨厌你。”   “我很轻的。莫莫亲我。”   医生说安全了,过了半个月罗暘才浅浅弄他,和以前比是没有很过火,也没有很不节制。   莫若拙回过头,吻在他的下颌,手软脚软地要转过身抱着他,手臂环在他脖子上,小腿圈着他的腰。   就像平时莫宁挂在他身上一样。   情绪起伏很大的莫若拙又偷笑了一下。   余光瞥到他哭肿的眼睛弯了弯。因为自己这么抱他就很高兴的样子,罗暘动了的欲念就无声无息克制下去,和莫若拙什么都没做地抱了一会。   没让他在浴缸里久待,罗暘就抱着他站起来。   昏昏欲睡的莫若拙嘟囔:“我明天也要游泳。”   “不行。”罗暘又退让一步,“等家里没外人了。”   莫若拙说:“周瞭不是外人。”   罗暘没说话,动作很轻地把他放回床上,怕现在更加身娇体弱的莫若拙生病,把干净的睡衣也给他穿上了。   多瞌睡的莫若拙像莫宁一样,秒睡又不容易醒。罗暘躺回床上的时候,他浅浅的呼吸已经很平缓,脸颊也和莫宁一样粉嘟嘟的。   罗暘手指摸了摸他细腻的脸:“莫莫你爱我吗?”   莫若拙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闭着眼睛让罗暘摸脸。过了一会,他睁开眼,在枕头上移过去,吻了吻罗暘的唇角,细胳膊抱着他,哑声哄他:“喜欢的,快睡吧。”   罗暘收紧手臂,把他按进了怀里,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清晨,起床不到半个小时的莫宁挂在罗暘身上,歪着小脑袋靠在他肩上,两只小腿无精打采地踢踢:“Daddy——”   “不可以,我也不想去上班,但没有随心所欲的事。”   “哼——”   “那让莫莫去上班,我陪你玩一天。”   “不要。”   于是在餐桌上,莫宁喂着自己早餐,也陷入自己的悲伤小情绪。   吃到一半,听着罗暘给她放的音乐,起床气消失的莫宁眼睛渐渐亮起来,佣工给她添牛奶时,她小乳牙咬着吸管,让罗暘猜是她喝得快还是牛奶添得快。   佣工含笑看看萌萌哒的小小姐,又看罗生。   ——正好,现在在戒她的奶粉,她又不爱喝牛奶。罗暘掀了下眼皮,表示同意,然后一手支着下巴,懒洋洋看蠢兮兮的女儿鼓足了劲吨吨吨。   最后上楼换衣服时,莫宁还在打奶嗝。罗暘给她揉了揉小肚子,心虚地喂她吃消食片,也没让她去和莫若拙道别。   而今天的morning kiss就勉为其难送给她在辛苦倒时差的小爹爹。   几乎昼夜颠倒的时差让周瞭倒得十分痛苦,加上高强度的运动让他已经养成习惯的运动神经被唤醒,在香江的第一夜,他到天亮才睡着。   而他可爱的小闺女就在这个时候敲敲没有应答的门,悄悄进来,用小手挤了挤小爹爹英俊的脸。   周瞭睁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沙哑问:“宁宁怎么了?”   莫宁把他拉下床。   周瞭睡眼蒙眬,也一头雾水。难道今早没人照顾她?   莫若拙呢?罗暘呢?这个家的佣工呢?   走到了门外,衣冠楚楚的罗暘在车门边等着。   罗暘真是个牲口,昨晚游了三千米,干到那么晚,现在竟然就神清气爽,还是那副高傲冷矜的模样。   看着罗暘的那张脸,感觉对小闺女的喜欢已经少了一点呢。   还在梦游的周瞭想起罗暘小火慢炖的某人,问:“小莫呢?”   “没起。”   周瞭想问,有什么毛病?要赶我走?还是找我来给你送行?   小矮子莫宁拽拽他一根小指,把他拉下来,在他脸上左右亲一下:“小爹爹,宁宁要去上学啦,你好好休息,拜拜。”   就这?   周瞭皮笑肉不笑,挥挥手。等完成送行这个充满仪式感的任务,他立刻回房间,倒头昏睡。   直到临近中午,他才前胸贴后背地起来。   以为自己是起最晚的,但这个时候餐桌上还有个穿着睡衣的莫若拙,斯文地吃着专门给他做的猪脚姜。   莫若拙喜欢明亮的环境,就把内庭的餐桌转移到了这里,还开了一扇巨大的采光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现在他坐在阳光里,从柔软的睡衣到他白皙的指节都看着很温暖。   周瞭脸色缓和了些,坐在他对面。   “没睡好吗?”   周瞭搓了搓脸,头埋在胳膊里,等佣工端着餐食过来才从餐桌上抬起头,有显而易见的倦容,说:“嗯。”   莫若拙担心问:“怎么了?床不舒服吗?”   周瞭看了眼他,说:“我的房间在你们楼下。”   “啊?”莫若拙急忙低下头,勺子在碗里舀了几次也没舀起来什么,然后面红耳赤着小声嘟囔,“不是吧。”   他们房子隔音是不错,但夜深人静,楼上楼下,一个在失眠中听觉异常灵敏的人,半夜突然听到凳子半死不活地磨着地板,周瞭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下一秒就诈尸一样坐了起来,拳头硬得想捶墙。   “他故意的吧?”周瞭咬牙切齿,“他是不是有病?你都这样了,还不放心我?”   莫若拙低着头,故作淡定地说:“啊。”   周瞭干咳了下,尴尬地低头动筷子,对面也传来莫若拙小口咀嚼的声音,然后停下来,莫若拙转移话题,说今天罗暘去接莫宁,他们就在外面玩得久一点。   周瞭故意问:“那你晚上可以不回来吗?”   “你想去哪里?”   “不是,我就是怕六点不回家,你们家长找你这个小朋友。”   莫若拙低头吃东西。   周瞭也继续吃着专门给他做的低脂餐,突然听莫若拙说:“其实我可以不回来。”   他抬起头,下巴有些浮肿,几根发丝柔软地在头顶飘荡,看着更加稚气的莫若拙真的像个小朋友。更何况他还揣着一个小朋友,周瞭当即就后悔嘲笑他。   好说歹说,才说服了莫若拙不要离家出走。   周瞭问:“你生什么气?”   “不知道。”莫若拙脸颊气鼓鼓的,“我最近很容易生气。” chapter86   【娇娇莫】   准备出门前,罗姓雷达精的电话打过来。   周瞭看看莫若拙的脸色。   说自己脾气很大的莫若拙蹙着眉,走到一旁,磨磨蹭蹭接起电话。   ——听着接电话的声音也细声细气的,不像要和人吵架。   等了十分钟电话还没结束,周瞭走去找人,看他能和人吵成什么样。   莫若拙坐在莫宁游戏区的小沙发上,看着瘦瘦小小的,背对着人,对面的置物架上有各式各样的机器猫,声音闷闷不乐:“乜你噉搞㗎?”   你怎么这么做啊?   “你唔知丑!”   你不要脸。   “你仲讲,我就嬲你㗎喇!”   你再这么说,我就和你生气喇!   莫若拙声音本来就那样,说粤语嗲得要命。   周瞭看看在毛茸茸玩具堆里莫若拙,不知道这是在凶人,还是在和人撒娇。   周瞭默默回到原位,瞅到菲佣端出来莫若拙这个时候应该喝的汤。   ——不知道炖的什么,闻着挺香,还吸去了面上那层油脂,汤色黄亮清透,旁边有一碟佐汤的小吃,果盘还做成了小动物的模样。   莫若猪给什么吃什么,罗暘却把他当一不高兴就要翘辫子的花骨朵似的看着,吃穿住这么讲究。   注意到周瞭的目光,菲佣会错意,把给莫若拙准备的那例固胎汤推给他,说等莫若拙过来了再从厨房端来。   周瞭心想,没关系我脸皮厚。   接着面不改色吃送到眼前的营养餐,由汤的做法为切入点,和人聊了起来,打算问一问莫若拙初初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习不习惯,有没有没有告诉他们的不如意和失落。   可能是从小被莫婵带着,要照顾他人熊一样的兄长,还要罩着遇事逞强的小弟莫若拙,操心顾家的周瞭不管是绿茵场上断球、操场打架,或者菜市场砍价,都很在行。   身为酷哥,身上有种谜之气场,加上十分英正的长相,非常轻易就能得到年长异性的信赖和喜爱。   一直在罗家做工的菲佣边慈爱地给他添汤,边用夹生的普通话说莫生刚来这里呢,经常和他们的朋友出去玩,不方便出门后才留在家里。   莫生性格很活泼,在家也不会闷,天天过得好开心,偶尔会陪罗生出门见朋友。   而且莫生很聪明,没请老师,几乎都是罗生教的,他就能七七八八听懂他们的话,和谁都可以聊天。   菲佣回忆起有一次罗生出门喝酒,第二天和莫生吵架。哭包莫生责怪罗生保证饮酒后就不进屋的话不算数,罗生不认,赖莫生误解他的话。   然后那天一个没去公司,一个没下楼。   莫宁被司机接回来,嘴巴噘好高,不高兴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高大的罗生抱着女儿面不改色说在教妈咪说话。   菲佣笑着说两人有时好像两个小学鸡。   周瞭听完,皮笑肉不笑。   怀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不悦,怒喝罗暘家两碗汤。   后来从脸红的莫若拙那知道汤的作用,不爽的心情更加微妙。   为了弥补在这边一直都不高兴的周瞭,莫若拙贴心地带着他去shopping,正好给要来这边演出的方锦心准备礼物。   ——周瞭的奖杯作为礼物固然很有意义。但莫若拙觉得方锦心应该也会喜欢其他精致的礼物。   周瞭简直头大。他不想送太暧昧的东西。   莫若拙惊道:“那奖杯代表什么?”   “那是她要的。”   莫若拙叉着腰在街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周瞭:“你干什么?”   “我在替锦心生气!”莫若拙说,“老骂罗暘,你也不比他好多少。”   过了一会,周瞭表情僵硬地问:“罗暘都送你什么?”   莫若拙像个小孩一样,心情「咻」上升到一定高度,眼睛亮闪闪:“他很土的,别参考他。我们边看边买。你明明就送过锦心那种礼物,偏偏嘴硬。”   周瞭想嘲笑罗暘,又怕惹到护短的莫若拙,一言不发跟着脚步慢吞吞的人。   然后在中环的商厦竟然偶遇到了他的球迷。   周瞭这几年已经小有名气,而且不限于足球圈。毕竟有天赋,有实力,人还很帅气。   给了签名,女球迷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咔嚓咔嚓自拍,又找人拍照。   有求必应的周瞭看有几张照片把莫若拙也照了进去。   棒球帽下巴掌脸,穿着飞行夹克,一点也不酷,像第一次跟哥哥出来看比赛的假小子,站在一旁有点呆,脸白皙,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瞭想让人删了那几张拍到莫若拙的照片。   莫若拙在一旁对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也别扫别人的兴。   等人走后,周瞭说:“我怕放到网上,有人会拿你做新闻。”   罗家对港人来说,是最受人关注的豪门,他们的任何事都算得上新闻,狗仔对他们的喜爱程度不亚于自带话题度的明星。   而除了罗系媒体,其他家对罗家的态度都很暧昧,也热衷于捕捉这个家族的蛛丝马迹。   莫若拙刚来时,狗仔就用他和罗暘牵手的照片填满了娱乐天地的版块。   不过狗仔的照片里谨慎地没有放出他的一张正脸照片,全都是二维像素的照片中圈出一个模糊不已的人头,旁边标注「罗家新抱」。   当罗仁锡被问起这种事时,他少见地在公开场合提起了私事,说新抱他们都很满意,他的小孙女也好得意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关于莫若拙,还关于横空出道的莫宁,诸多猜测中,最离谱的是说Erick在香江初掌大局,这个一直秘密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在这种局势微妙的时候出现,是来哄罗裕年开心。而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罗太是算命大师专门找来旺罗家的。   谣言被传得十分离谱。罗裕年在面对记者时很不高兴地表示,Erick是年少轻狂过,也高傲不理睬人。   但现在「Erick真系好做得嘢,又锡晒孙媳妇」,他很欣慰。就算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有了小孩又如何?生几个他都替他们养,赏金十亿为他们。   罗裕年一如既往地豪爽大气,新闻就有些跑偏,开始挖掘他送了什么,在国外的周瞭都看到过那些半真半假的新闻。   莫若拙一点也不在意旧新闻,倒是更在意自己肚子饿了。   他腿软,腰也酸,逛这么久纯粹是靠毅力。   周瞭和粉丝说话的时候,他就有些呆了,目不转睛在看着旁边甜饮店玻璃墙背后的冰淇淋机。   ——他不喜欢吃。可是好久没吃了。   罗暘不让他吃,说对他不好,对宝宝不好。   想到罗暘就委屈。   管这管那,自己又随心所欲,有一次他买车,不和莫若拙商量,骗莫若拙那是等比例的模型。   莫若拙还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坐在车里对罗暘说:“好逼真啊!”   然后晚上,他看到郑家凯在小群里问罗暘新车到没到,让罗暘把新车借给他玩。   本人买新车,却连个冰淇淋都不给自己吃。   罗暘的儿子可恶。   罗暘也可恶。   周瞭说:“我都没怎么在新闻上看到你的消息。”   莫若拙揉揉眼睛,说因为罗暘的脾气可是比他两个长辈要坏,要阴险,也要不可一世。   罗家这么多年的发展影响各个领域,有难以估计的体量,稍稍一干涉,关于罗暘一家的报道就少之又少。   不要说他,连莫宁的真名也没有一家媒体知道。   周瞭说:“他倒是……你?你怎么了?!”   莫若拙抱着肚子,低头悲伤说:“想吃冰淇淋。” chapter87   【「扭扭」】   在窗明几净的门店里,莫若拙吃到第二杯冰淇淋,心情也up up,偷着蜜了一样托着脸笑。   “少吃点。”周瞭头疼说,“今晚罗暘把我扫地出门,你抱着他哭,也不见得有用。”   “乱讲!”莫若拙用鸡蛋仔蘸着糖霜吃,又说,“我今晚也不回去了,你想去澳门玩吗?我们去赌场怎么样?”   周瞭怀疑地看看走了小半天就哭哭唧唧的莫若拙。   莫若拙用他神秘的语调,小声说:“罗暘教过我玩牌,我有点厉害,今晚我赢的钱都是你的。”   要么真的莫若拙天赋异禀,要么有人玩牌的时候放海。周瞭不相信入场都要被查身份证的莫若拙能赢钱。   顾及莫若拙现在大起大落的心情,周瞭没有灵魂地「哈哈哈」了两声。   这时,从旁响起一道声音:“莫生?”   莫若拙抬起头,看着面前站了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人,双眼茫然之后,孩子气的表情渐渐消失,变得有几分认真和客套。   那人指旁边,说自己之前在距离他们不远的那张桌子上,看了几次,确认是莫若拙才走了过来。   莫若拙笑着和人说话时,周瞭在旁边隐约听懂了大概,那人是在邀请莫若拙去看个画展。   那个画展呢,展出的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法国画家没有公开过的画稿。   因为画家是近年才被收藏界关注。而他的家人在他死后把他的遗物低价卖给了一个画商,然后辗转落到他手里。   那人很重视这个画展,给莫若拙留了请帖,说:“莫生,听日你一定嚟咯噃。”   走前,又看了看周瞭,微笑着颔首。   油头粉面的,颇有几分方程修年轻时小白脸的样子,说话也是,磨叽一长串,才引出话里的重点。   “他谁啊?”   莫若拙说了一个名字,是周瞭也听说过的一个港商富豪:“那是他的小儿子,以前和罗暘一起玩过。”   “他这么殷勤找你做什么,是不是有事要找罗暘?”   莫若拙把请帖放进背包,说:“可能吧。”   听说他和老婆做的投资失败了,家里的权势分配也变了天。现在偷偷变卖一些资产,连大明星老婆也跟着出来工作了。   前几日还听人说,他的车在车行卖。本来豪车来来回回的名目就很清楚,是谁在卖爱车一查便知。   这些事香江的上流圈层早就传遍了。媒体什么时候不顾及旧交情,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家是做伞具起家,和莫若拙说起这些的佣工就叹口气说真系衰啰,大雨说来就来,香江这里呢谁家也不知道今日、听日、后日会不会落雨啩。   莫若拙不爱讲这些事,简短讲给周瞭听,又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好说他对这里的感受,美丽又冰冷,每个人都那么光鲜亮丽,但又没有温度。   他不像罗暘生来就如此自信强大,在罗暘给他的舒适巢穴中,他仍有担心。   不知道罗暘每天在回家前,又累不累。   这么想着,莫若拙说:“做生意有起有落,罗暘性格又很得罪人。而且,他身边不服他的人挺多的,等着抓他小辫子的也一群。我就担心要真有什么意外,他会好难的。”   又吃了一口鸡蛋仔,莫若拙抬头,暗戳戳肯定地说:“要是这样,我就带他离开这里。”   周瞭点头赞同,对他说:“嗯,等他破产了,他爸破产了,他爷爷破产了,你就能把这费钱玩意带回你的小家藏着了。”   一向后知后觉的莫若拙和他对视一下,听出了被嘲讽,慢慢地鸡蛋仔也不吃了,抿抿嘴。   周瞭懒得说,昨天参观他们家,那个占地面积不小的别墅,里面整套用的安全系统堪比钢铁城堡,还有周围数量不小的私保,日积月累,这些开销就已经昂贵到离谱。更不要说罗暘那些排列整齐的爱车已经瞎爆了任何一个男人的眼睛,那是爱好吗?那是离谱。   而且,莫若拙这些小心思一定也告诉过罗暘。罗暘一定也是非但没让莫若拙放心,还鼓励了他的想法。   可能看着莫若拙拨小算盘规划用他存的私房钱以后如何养自己这个败家玩意,是罗暘的情趣吧。   被周瞭用担忧的目光看着的莫若猪低头抠了抠桌子边沿,背上双肩包,把「我真的要离家出走」写在了脸上,说:“走吧,今晚去澳门。”   早上莫若拙不高兴地指出不让他干涉自己和周瞭的活动。所以除了去接女儿,罗暘这天都没怎么离开公司。其间他看了很多次手机,莫若拙都没有消息,他气压低沉,不说话的时候都有骇人的威势。   于是下属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突然一愣——整间风格性冷淡的办公室里萦绕着童趣的儿歌,还有一个嫩生生的伴奏,几乎环抱整个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正中间摆放着一把mini的太阳椅和太阳伞,旁边一个穿幼稚园百褶裙制服的小宝贝正对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摇脑袋,扭屁股。   听到有人进来,唱歌跳舞的小宝贝就跑到了家长身边,小脑袋枕在罗生大腿上。   过了一会,在气场强大又冷酷的罗生身旁,一双小手扒拉着桌子边沿,桌子下冒出一颗小脑袋,下巴垫在手背上,在办公桌后打量人。   被人逗的时候,歪过头甜笑,笑眯眯的眼睛和头上闪亮的发夹一样漂亮。   当下属拿着签好字的合同离开,即将合上的玻璃门里传来刚才被暂停的儿歌,小奶音伴奏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哼起。   莫宁让罗暘看着自己。   看向蹦蹦跳跳的莫宁,罗暘后靠着椅子,翘起长腿,裤线笔直,脚踝露出截黑袜,一天没笑的臭脸上是等着看表演,并要打分的冷酷模样。   然后脑中在想什么时候送女儿去上个舞蹈或者声乐的兴趣班。   最后经过一首歌的思考,他决定送莫宁去学格斗术。   莫宁自己玩得脸蛋红扑扑的,和她的安抚玩偶一起躺在只比她长一点的太阳椅上喝着果汁休息,但眼睛眨巴着随时准备入睡。   罗暘把昏昏欲睡的女儿抱起来,问:“想不想莫莫?”   小胳膊里圈着玩偶,脸颊挤在罗暘胸口的莫宁说:“想。”   “我们去找他,你和他说,你想他了。”   莫宁也不犯瞌睡了,她都一天没见到莫若拙啦!听到爸爸这么说,就坐起来小脑袋猛点。   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几个高层见到罗暘抱着女儿出来,一愣,纷纷客气打招呼,也对莫宁挥手。   接着有人顺便跟着罗暘同乘电梯,一路聊着工作,说着的话有莫宁的小脑袋听不懂的言外之意。   罗暘不冷不热地应付着,看人是要直接跟着自己去停车场,神情就有些不耐烦。   董秘有眼色地说公司的圣诞装扮下午刚刚弄好,让罗生带女儿去一楼看看,自己让人把车开出来。   叮——   罗暘走出电梯,身后威风凛凛跟着几个人,吸引了门厅里的数道目光。   不知道看到了谁,罗暘冷冰冰的脸,突然就有了变化,抱着那个脸上蹦出个笑的小宝贝朝人大步走去,停在一个男人面前。   周围或行色匆匆,或站着闲聊的人目光皆暗暗移来。   他们缺少点人情味的老板呢,很低调很冷淡,已经算公开的两条情报——很爱老婆,喜欢的是男人,所以站那边的那个男人就是?   好高大,不比罗生矮。   肤色较深,很man。   啊?这就是传闻中让罗生浪子回头、英年早婚的小娇妻吗?   和想象有很大的出入呢。   角落里三两成堆的人群里,有人悄声说:“不是他喇,另一个,上次罗生生日,见到过。”   “是吗?长什么样的?”   “一个男人能有多好看,就很普通啰。”   “真是男人吗?不是说都有孩子了吗?”   “生孩子的办法那么多。罗生的小孩和他一模一样,肯定不会是和个男人生的喇。”   走过一路红红绿绿的装扮,到了周瞭面前,也没有看到藏在周瞭背后的莫若拙,罗暘问孤身一人的周瞭:“莫莫呢?”   “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周瞭拍拍手,就把伸着脖子张望的小闺女接到手上,说莫若拙刚刚站外面挺骄傲,说这是罗暘的公司,进来又怂了,看见罗暘就躲起来了。   罗暘知道原因——刚才在电梯里,那个和罗暘关系一般的公司高层。   上次晚宴中,一向不满意罗暘的这群人在背后说过什么,让莫若拙听到了。   让周瞭抱着女儿,罗暘环视了周围,朝一个方向走过去,抓到坐在角落,装模作样用本书藏着脸的莫若拙——一路有人问好的「罗生」走来,他还装模作样弯腰去翻背包。   “莫莫。”罗暘推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手掌若有若无摸了下他的肚子。   莫若拙马上直起腰,难为情地笑笑:“你下班了?”   罗暘点头,拿下他的帽子,和他漂亮的眼睛对视,拨开他的额发,亲了下他白皙的额头,说:“没关系的。下次直接上来。”   头发乱糟糟的莫若拙乖乖点头:“知道了。” chapter88   【悄悄话】   当晚是心情值加满的罗暘招待周瞭。两人刚开始不咸不淡地聊着天,抿着红酒。   莫若拙无聊得犯困,看两个人风平浪静,就牵着趴地毯上打瞌睡的莫宁上了楼。   莫宁里里外外都像罗暘,从脸到脾气。   犯困不想洗澡,抱着自己的甜甜圈书包,在床上嘟着嘴不高兴。   菲佣看向莫若拙。   莫宁是这个家里的金疙瘩,罗生有空时都对女儿的事亲力亲为,那种全家上下都可证的宠爱,已经到了溺爱。   反倒是脾气软和的莫若拙不会一味妥协。   他声音柔和:“宁宁,不许耍赖。”   “哼!”莫宁撅着屁股趴在床上。   莫若拙说:“你把脸藏起来,我还是看得见你。一定要洗了澡再睡觉。”   “不要!”   “莫宁。”   莫宁偷偷看声音微微变化的莫若拙,又马上把脸摁在自己的两只小手上,撅起一个倔强的屁股。   莫若拙没将就她,走上前把小东西抱进了浴室。   反抗无效的莫宁先悲伤地撇撇嘴,又心虚地看看莫若拙的脸色,坐在小凳子上,怂怂地举起手让人给自己脱衣服。   莫若拙软软的手捏了下她肉嘟嘟肚子上的痒痒肉,又捏了下她笑得皱起来的小鼻子:“小邋遢。”   莫宁抱着他,咯咯直笑:“不脏,洗得白白的。”   把白花花的莫宁放进热水里,莫若拙直起腰,手不自觉地往酸沉的后腰撑了撑。   他也知道罗暘宠女儿的程度,他一向希望莫宁独立又勇敢,迫不得已在家庭关系中担当起了冷酷的角色。   等莫宁洗过澡,他和菲佣在旁边看着莫宁往自己身上拽睡裤,扣衣扣。   勉勉强强穿得整齐,莫若拙夸她又聪明又漂亮,把她亲了又亲,让莫宁带着甜甜的笑入睡。   有菲佣帮忙,离开女儿房间时莫若拙也觉得累,想直接回房间,但转念,走下了楼。   就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吧台上的大龙船已经换成了皇家礼炮,两个男人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周瞭后背已经塌了,而罗暘正咚咚往酒杯里夹冒着寒气的冰块。   “你们喝了多少?”   两道如炬目光同时看过来,喝得眼睛都红了,一个说:“没多少,聊天嘛。”   一个说:“宁宁睡了?你也睡吧。”   莫若拙说别喝了。   周瞭先答应了,罗暘不高兴,掐着酒杯在手里转。   好不容易罗暘答应了和莫若拙一起回房间,周瞭看莫若拙好声好气的样子,胸口升起一股火,咚地放下杯子,边倒酒边冷笑挑衅。   罗暘屁股也不挪窝了。   莫若拙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能较劲,在旁边陪了一会,实在抵挡不住困意,上楼前,暗暗给了罗暘一个眼神。   可能是起了作用,莫若拙还没睡沉,就隐约感觉到有个醉醺醺的人回房间了。   走到了床边,站了一会。   再听到簌簌的声响,是浴室里的淋浴。   莫若拙就彻底放松心弦,陷在柔软的大床上进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股冷意,下意识往身旁钻,抱着的手感不对,虚虚睁开眼看到靠在床头的罗暘——像戳在枕头上的猫,悄无声息盯着自己看。   就算习惯了,也会被他只有一道窄窄弧光的眼睛惊到,莫若拙半梦半醒地抓到他的手,吻了吻:“怎么了?”   就像被奖励了一块小鱼饼干,罗暘躺进被子,抱着他,体温比平时高,有更醇厚的气息,说:“睡吧。”   莫若拙刚浅浅入眠,心气不顺的罗暘就抬起他的下巴,浅浅地吻,吮开了唇瓣,又勾住舌头舔,刮得嘴里火辣辣地痛。   没一会,莫若拙脸又烫又红,缺氧的胸口心跳怦怦,手上没用多少力气就把罗暘推开。他眼睛呆呆的,咂巴了下湿红柔软的嘴:“有酒味。”   罗暘就不再亲他,将他抱了一会,硬邦邦说:“周瞭说不是因为莫宁,你今晚不打算回来。”   莫若拙像是默认了,说:“还不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   “早上讲过呀,现在想不起来了。”莫若拙眼珠一动,“我在周瞭面前丢脸死了。”   罗暘默了默,说:“要不要下楼?”   “干什么?”莫若拙说,“我现在不饿。”   “周瞭烂醉了,或许还在说醉话。”罗暘这个坏坯说,“要拍照吗?”   莫若拙有点心动,又看看罗暘比平时上色的俊脸,说:“算了算了,你帮我报仇就好了。你快睡吧,不然明天会头疼。”   但人喝酒容易兴奋,罗暘沉默一会,蹦出一句话。   “莫莫你睡着了吗?”   罗暘凉凉的鼻尖蹭到他脸上,然后埋在他的脖子,大力地亲吻。   莫若拙喜欢和罗暘抱着说悄悄话的时候,笑着歪过头,没躲开,脖子被吮出一个只有罗暘看得见的红印。   罗暘说有股奶香。   应该是陪莫宁的时候沾上的。   罗暘问:“她今天乖吗?”   “乖呀,就是小脾气说来就来。”莫若拙说自己哄得莫宁睡着后,告诉照顾她的菲佣说以后自己不在,也不用太哄着她。   “你的大少爷脾气已经够了,莫宁要也是这样,上哪里找我这种脾气好的老公呢。”   说得有道理,但又不太对劲。   反应敏捷的罗暘掐了下他的屁股,另一只手也不太老实地摸上了腰。   莫若拙赶紧把他的手拽出来,小声说:“我还疼着呢。”   盯着撒娇的莫若拙若有所思,罗暘去拿了一罐乳。   “我自己抹过了。”   罗暘觉得他不够仔细,也非常固执,一定要自己来。   把莫若拙揉得皮肤泛红,又盯着他的肚子看,像是在分析长势,突然阴沉说:“莫莫你这么喜欢小孩,以后又要把时间分给他啰。”   “也不是要时时刻刻陪着他。”而且你是他爸爸,陪他是义务。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一说,罗暘可能会有其他奇怪的想法。   对周家人,罗暘有微妙的忌惮。对于莫宁,除了亏欠,他也偶尔会有一点点不会承认的不满意。   ——或者在罗暘心里是这样计算的,他勉强还能和周屿周瞭计较。但他怎么和又小又蠢的莫宁比较呢?   “你都没看到宁宁长大,你可以看着他长大。”莫若拙充满诱惑地对他眨眨眼。   罗暘摸着他的腰,好半天没说话。   在莫若拙打盹的时候,罗暘突然说明天要去看看罗裕年。   “爷爷回来了?”   “身体不好,回来静养一段时间。”   莫若拙蹙起眉。虽然罗裕年看上去精神很好,但他们这样的人操心的事太多了,年纪也大了。   往罗暘身边靠靠,莫若拙很担心地说:“你别担心。”   莫若拙不说,罗暘心里就没什么感觉。   他小时候都是一个人,霍英娉还是个没长大的大小姐,偶尔才会想起自己已经为人母。而罗仁锡也和她一样,十天半个月出现一次。   至于正值壮年的罗裕年野心勃勃,也不像现在时时想起莫宁这样记挂起罗暘。   是莫若拙改变了这个家庭的氛围。   摸着他的脸,还有嘟嘟的嘴巴,罗暘说:“他也老了,是小时候看着很遥远,也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   罗暘少见地感性,莫若拙又心疼又感动,脸依偎进他的胸口。   而另有所图的罗暘大胆发言:“不如以后把他送到爷爷身边,宁宁留下来就好。”   莫若拙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抱着肚子背对他,留下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chapter89   【像】   周瞭昨晚被渴醒了,好似还做了一个梦,记得自己半梦半醒间把房间里的水都喝光,然后走出去找水。   终于凭着零星的清醒摸索到厨房,看到灯下两道朦胧的身影,朝前面明亮的光团眯了眯眼睛——   莫若拙坐在餐吧的独脚凳上,低着头,边抹眼泪边吃着夜宵,腮帮子挂着两颗泪。   和他穿同款睡衣,看起来体形差尤其明显的罗暘木头人一样端着汤碗站在他面前。   站在壁灯阴影下的周瞭升起一股火,之前对罗暘四五成的不满都涌上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然后罗暘突然放下了碗,用手去擦莫若拙的眼泪,声音低沉模糊。   莫若拙偏过头不让他碰,又抱住他乱动的胳膊,仰着头看他,一脸恼怒的委屈样:“你快点和他道歉。”   罗暘形状锋利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从偷看的角度看起来十分冷酷高傲,一看就不会听话道歉。   又说了句什么,就着这个姿势,罗暘就轻车熟路地从眼睛吻到了嘴唇。   受到惊吓的周瞭一个好家伙,急刹急转弯,凭着专业运动员的反应力,被酒意冲散的理智回来的同时,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周瞭揉着宿醉的头醒来,想起了那个梦,又觉得梦境过于真实——   他还记得,自己梦里在这个豪宅晕头转向时还骂了罗暘这个狗东西。   等他起床时,莫宁已经去上学,莫若拙在散步。而他家那个牲口,早就已经出门和生意伙伴去打高尔夫。   上午司机载着周瞭在周围转了转,回去时正巧看到佣工抱着一束花,走过一楼的长廊,去敲莫若拙上课的房间门。   周瞭站在尽头,斜着身体望了望那束花,色调是蓝色,挺少见,也挺漂亮的。   等莫若拙下课,他就抱着那束花走出来,找来两个花瓶,修修剪剪放进花瓶,问鼻梁上架着墨镜走过来的周瞭在做什么。   已经缓过宿醉的周瞭说在晒太阳,给莫若拙指了下外面——草坪上放着把躺椅,旁边支着的小几上放着三层高的银质托盘,阳光下,银光闪闪,让上面的茶和水果好似都有层闪烁的滤镜。   ——周瞭刚才四仰八叉躺在那里,都觉得自己叉开大腿不太合适。   然后莫若拙家的人又很有礼貌,看他在晒太阳,端着吃食过来,说唔好意思让他等多阵,又轻手轻脚帮他调整遮阳伞,让阴影角度到刚刚好,让他慢慢晒。   莫若拙看看周瞭身上的古铜色腱子肌,和花瓣一样嫩的脸上藏着羡慕,问:“是不是你们球队里都喜欢晒太阳上色?你黑了好多。”   “我这色儿是训练风吹日晒弄的。”周瞭拿起一朵花,“罗暘送的?”   莫若拙点头。   周瞭刚刚就听那个一脸慈笑的菲佣说,是罗生送的,他没来之前,罗生也常常订花到家里。“其实罗生呢,只是面冷话少,对太太又浪漫又贴心嘅。”   “他今天不上班怎么没陪你?”   莫若拙说本来罗暘是让他陪他一起。但莫若拙要招待周瞭,就留在了家里。   浑身肌肉酸胀,还需要喝点醒酒茶的周瞭隐隐约约有种不安预感,他暗自思虑着,今晚是不是需要住酒店。   莫若拙说那怎么行,今晚家里会来两个朋友,其中一个和他一定很投缘,晚上的活动一定很好玩。   周瞭一挑眉,说罗暘的朋友?那他更得走了。   莫若拙压低声音说:“怕什么,我和你一伙的。”   周瞭上下看看只要心虚就一脸神神秘秘的莫若拙:“我怎么那么不信你呢?”   莫若拙乌溜溜的眼珠撇开:“我们不是还有莫宁呢。”   周瞭想,莫宁去干什么?人家喝酒她喝奶,是比谁嘴边的奶沫子大还是谁的奶嗝响?   至于莫若拙,不用想就能感觉到罗暘虎视眈眈的目光,周瞭有种宿醉般的头昏想吐,有气无力说:“你和莫宁只能算半个。”   莫若拙想一想,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们还有他,4V3。”   周瞭盯着傻里傻气的莫若拙看了看,说:“小莫你的脸是不是天天拿给谁揉,怎么圆了?”   莫若拙一惊,摸着脸,半边脸颊微微挤在一起:“有吗?”   “有啊,我看大了不少。”   在周瞭揶揄的目光里,莫若拙反应过来,尴尬地低头继续摆弄鲜花,然后对周瞭说:“你放心,我肯定和你一伙的。今晚就让他见识见识厉害。”   周瞭突然想到昨晚似梦非梦里莫若拙那张可怜巴巴的泪脸,相信他的决心,又怀疑他的能力。   “你和他吵架了?”   莫若拙掷地有声地道:“嗯!”   “我昨晚还看到了你半夜偷偷吃东西。”对着人哭唧唧。   莫若拙小声说,其实昨晚自己是被气饿的。   “他气你了?”   莫若拙点头,想起罗暘,他就怜爱自己的小儿子,戴着胶皮手套的手轻轻摸了把自己的肚子。   昨晚罗暘一番醉酒发言后,莫若拙就做了一个梦。   莫若拙做梦梦见他的儿子像自己,脸圆圆的,肉鼓鼓的,可爱极了。   罗暘盯着看了一会,可恶地说:“莫莫,他的脸好像屁股。”   莫若拙情绪不稳定,眼窝子更浅了,听到这种话,抱着自己可爱可怜的儿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醒来了还在哭。   这种事可以用来责怪罗暘把人半夜弄醒。但他不好意思讲给别人听,就只是一脸「罗暘惹到我了」。   下午莫若拙就带着周瞭去逛昨天答应的那个画展。   莫若拙说正好给方锦心搬新家找一份礼物。   周瞭知道,他和方锦心其实没多少联系,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和人不亲近也不热络,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关系。   不过他偶尔还是会通过周屿,来劝周瞭,不要太纠结过去的事,也会偏心方锦心说两句不客观的话。   在像生日、乔迁、演出这样的时候,莫若拙知道的情况下会托人给这个妹妹带份礼物。   周瞭心事重重地问过他为什么。   莫若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理由,最后无奈说,他是他的哥哥,她又本来就是他的妹妹。   也是,这本来也是莫若拙。   莫若拙现在应该不害怕孤单了。但还是那个很温柔又善良的小孩,偶尔会有点装傻的糊涂,都只希望他们幸福。   周瞭嘴上不承认,但也在慢慢调整心态,陪莫若拙去这个画展时,把方锦心新家的风格告诉了莫若拙。   莫若拙一脸八卦,大眼睛眨一眨。   “我看了几张设计稿。”   莫若拙拖长声音「哦」,周瞭懒得和他这种幼稚的行为计较,板着脸走在前面。   因为是画展的第一天,沙龙外噱头十足,到了几位影星,都是女主人的圈中好友,狗仔举着相机抓拍个不停。   避开门口拍照的名流们,莫若拙和周瞭从一旁进去,像两个买票参观的大学生,被拦在了门厅,要他们的请帖。   莫若拙拿出请帖,别人看了几眼,又指莫若拙的背包,故意说不能带水,也不能带相机。   周瞭横了眼那一脸高傲的工作人员,拉着莫若拙往里走,说:“没多大点地儿,派头还不小。”   莫若拙好脾气地笑笑,说可能他们穿得不正式。   周瞭不喜欢这种阳春白雪环境里那些喜欢分个三六九等的人物,对艺术也没兴趣,陪莫若拙慢慢走着。   莫若拙应该陪罗暘来过很多次这种地方,从容又淡静,还懂个七七八八,能给周瞭当半个解说员。   看得差不多,莫若拙也选好了自己等会打算竞拍的,顺手在小册子上记下了编号,然后去领小牌子。   周瞭翻了翻等一会的竞拍品条目,再看莫若拙,就觉得是在看一只金光灿烂的金猪。 chapter90   【“Erick!”】   莫若拙不着痕迹地扶了把腰,又看了眼一直很无聊的周瞭,问一会的拍卖会要不就不去了。   周瞭心想,好,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只实心的金猪,也该省一省他的私房钱。   于是在他们决定直接离开后,莫若拙直接买下了那幅画。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花了多少钱,但肯定会比预估的成交价高出许多。   关键时候,周瞭拦下了莫若拙。   ——他小时候压榨着莫若拙去买雪糕、买绿豆沙,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莫若拙抢着买这一单的。   等他签完字,莫若拙小声地肉痛:“罗暘的面子真的好贵。”   周瞭强调:“这不是为了他。”   莫若拙暂时脑子短路,一脸心疼:“可是我是为了他,本来不……”   这把周瞭气得五官都扭曲了,想当场掐他这张香江第一贵的猪脸。   走到门口,莫若拙仰着笑脸,说要请周瞭一会去吃香喝辣,又说今晚回去就训练莫宁,让她六月份就去决赛现场的绿茵场当他肚皮最辣的啦啦队队员。   一想到莫宁跟着呼吸一张一缩的肚腩,周瞭就捂住眼睛忍不住大笑。   莫若拙也笑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莫生,等下。”   莫若拙回头,周瞭也看过去,然后稍稍往莫若拙面前站。   急急追来的张晞杰看眼隔在中间的周瞭,又一脸歉意地看向莫若拙。   之前,莫若拙都在沙龙内逛了一会了,他才知道人来了。   因为请帖很早就送了过去,不过被筛选后没送到主人面前。他实在没有想到昨天才知道有这回事的莫若拙,随口说「好」,是真的会来。   莫若拙没在意疏忽和恭维,心情和风度尚好,只说想继续和自己的哥哥单独逛一逛。   张晞杰那时候很识趣地没有多留。   但他领着一拨人过去,给低调的莫若拙引来了不小的关注。而张晞杰身边的人,少有够到罗暘他们那个圈子的,只从主人的态度察觉出端倪,后来周瞭就发现总是有人用眼角打量他们,或者说莫若拙。   莫若拙本就有些不自在,是要出去透透气的,现在被拦在人来人往的门口,被一再地挽留,邀请他一会得闲一起饮茶。   莫若拙不喜欢这种纠缠,再说门外的狗仔不知道还在哪里蹲着。   又客套地来往几句,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的莫若拙谨慎地再往周瞭身旁站站,挡住了自己小半边身体,说:“下次吧,一会就要去接Erick。”   张晞杰说:“Erick!”   莫若拙点点头,说:“系呀,Erick讨厌等人的。”   “罗暘。”   莫若拙一扭头,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罗暘沉黑的双眼。   刚从球场过来的罗暘,宽肩长腿把宽松的运动衫穿得很有型,白色显得贵气,锋利的眉目冰冷,走来时压迫感十足,牵莫若拙的手冷硬。   被微微往罗暘身边带了半步,莫若拙脸微红,下意识挽住他的手,笑着问:“你怎么过来了?”   “嚟接莫莫咯。”罗暘看着莫若拙,莫若拙穿得厚,在温暖的场馆里走得脸颊有了两团鲜粉的晕团,看着又健康又可爱。   薄唇对莫若拙浅淡地笑了下,转而对周瞭微微颔首,最后眼皮一抬,冷冰冰看向他人。   “咦咦!睇起来好似系罗生来了。”   半真半假的话在耳语间悄悄传递,像涟漪层层叠叠迅速地蔓延,有人被其中的讯息触动了神经,脚步急急朝外走去。   罗暘路边的车都没有熄火,他就是过来接莫若拙去做体检,一会再去看罗裕年。   周瞭被麻烦替父母去接莫宁,坐上了另一辆车。在车上他听到牵着莫若拙的罗暘说,这些不必要的social,莫莫不需要去给谁的面子。   在平稳起步的汽车中周瞭赞同地点头。但没有听到后面紧跟着,罗暘用低沉偏冷的声线无中生有说,刚刚直接走就好了,为什么站着说话,还差点和周瞭牵手了。   “只是周瞭挡着我了。”周瞭身材高高大大,就像罗暘一样有安全感。   莫若拙笑着说之前他们在里面,就有人来找他们,先问周瞭怎么称呼,又赞他「哗,乜咁高大」。   罗暘问:“莫莫呢?”   知道部分人阴奉阳违的作风,罗暘一向不喜欢莫若拙接触到这一面,内心深处,他更讨厌,有人找莫若拙说没用的废话。   他记得,莫若拙小时候人缘就很好,只要不在自己身边,就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找他说话,或者看向他,看很久。   罗暘发现后,那种类似于有了新车就想要去每个赛道把引擎拉满,嚣张扰民的心情就淡了,渐渐很少在陌生的场合带上莫若拙,有人打听起他白嫩可爱的老婆,他也会不高兴。   而莫若拙因为不用去见人,开心了好一阵,还会亲手给他系领带,细声细气地说「辛苦了」。   莫若拙看眼罗暘,说:“也有。说我笑眯眯的样子,是财源滚滚的长相。”   罗暘点头:“莫莫是聚宝盆。”   莫若拙觉得这话像在夸自己的肚子,脸和耳朵都很红,说:“对了,今天张晞杰那边,是周瞭付的账。”   周瞭和当初刚上大学就把所有积蓄拿给莫若拙时一样酷,说:“就当给小月亮的奶粉钱了。”   罗暘点头,一副应该的样子。   莫若拙说:“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罗暘精明地说:“听说他这个赛季的收入都是按秒计算的。”   今年欧洲赛季周瞭所在的球队在刚刚结束的小组赛里积分最高,周瞭还是明星选手。要是明年顺利拿下冠军,他的身价又要翻倍了。   听他说完,莫若拙惊了。   虽然他自己是赚一分掰成两半用的穷人,但他一直都不怎么「识货」。以前不可能真的用周瞭的钱,也不了解周瞭这么值钱。   听罗暘说完,眼睛亮了几度,坐上车前,扭头,一脸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地说:“我要是以前和他一起学踢球就好了。”   罗暘扶着车门,替他护着头,又看了眼细胳膊细腿,像揣个球的莫若拙,没有说话。   “Erick!”   越过罗暘的肩头,莫若拙见到一个穿着靓丽的女人拎着裙子朝这边小跑过来,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半眯起眼睛去看车门边神色不变的男人。   罗暘捏了下他露出少见表情的脸,短促地笑了声。等莫若拙坐上车,他回过头,眼底笑意和困惑渐渐消失,反手把车门关上了。   坐在车厢里准备支起耳朵听一听的莫若拙:“!”   他看看外面,罗暘的背影年轻挺拔,看不清表情,站在两米外那个妆面精致的女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容娇羞,然后渐渐凝固,晦暗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防弹车窗内看。   被挡在车窗后,莫若拙摸摸鼻尖,又兜兜肚子,心想,自己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是该遇到他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八八的前女友了。   在后视镜和司机对视一眼,司机马上心领神会,开了车锁,并把厚重的防弹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哦,我难道没有想过去找你吗?不可以,住在那里的权贵打个电话就能把我撵下来!”   “……”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是你从太平山顶走下来,走过维多利亚港,到油尖旺,感受过真正的人生吗?”   听清声音,那个模糊的样子突然在脑海中对号入座,莫若拙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罗暘在申市的那个房子里。   那个和年少时的罗暘的绯闻、丑闻事件渊源深厚的女生。   莫若拙突然就不想再听下去。   罗暘听到了车锁打开的声音,还有背后悄咪咪降下车窗的声音,拇指和食指摩擦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眼底笑意稍纵即逝。   只一会,「咔」,车窗的那条缝轻轻地合上了。   罗暘指尖的动作一顿,不耐烦的情绪达到了顶峰,看向那个已经不记得面目的女人,比阴鸷狠毒的年少时期更有伤人的高高在上。   不等人说完,罗暘抬起眼皮,带着让人悚然的冰冷,薄唇一掀:“我脾气冇变好,你妈咪应该叫你小心啲。” chapter91   【「甜莫」】   莫若拙把小桌板支起来,准备补餐,在罗暘上车时都没有看他。   罗暘坐旁边,说:“莫莫。”   “BB。”   “老婆。”   莫若拙红着脸回头:“不要叫了。”   罗暘帮他从书包将东西摆出来,余光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说:“这么沉,以后放车上就行。”   莫若拙现在随时都可能饿,就要走到哪里都背着他的储备粮,摇头说:“不行,我背着有安全感。”   莫宁也喜欢背着个大书包,这一点和他很像。但莫宁是因为领域感,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而已。   莫若拙说没安全感,罗暘就不高兴。   莫若拙刚把乐扣盒摆放得整齐,就被扣住了下巴,头被扭过去,和罗暘一张不高兴的脸面对面。   莫若拙眨下眼。   罗暘手法粗糙且浪费地挖了一坨面霜,细细抹在他的嫩脸上,说:“莫莫,我和她没关系,是杜祈昀搞的事。你生气了吗?”   “是有点不高兴。”莫若拙闷闷不乐,扭过头,「啪啪」打开乐扣盒。   罗暘说:“我不记得有这个人了,才会出现今天的事。以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莫若拙说:“嗯。不过,我是不喜欢她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做坏事。”   “不会。要为莫莫和莫宁积功德。”罗暘又摸了下他的肚子,说,“还有他。”   听到这种保证,莫若拙气不打一处来,凶狠地吃了一颗草莓。   鉴于莫若拙是很能闷心事的性格。所以从不善于找话题的罗暘坐在旁边,沉默地去草莓蒂,然后在沉默中渐渐阴沉。   那个女人讲的话,罗暘都没有认真听,仔细想一想,他乱七八糟的人生就追溯到了源头——罗暘能真正清晰记得的过去是和莫若拙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罗暘一直讨厌简陋粗糙的环境,在那栋肮脏拥挤的出租房里最后一次见到霍英娉后,他对狭窄阴暗的生存环境就有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但和莫若拙走过头顶楼宇间电线和晾衣杆交杂低垂,夹在两栋老楼间的小巷,还有狭窄的小屋,在回忆里,好似是重生的彼岸。   第一次跟着莫若拙回家时,罗暘看着他在小巷中楚楚的背影,想,哦,他很穷。   那时心中难以找到一丁点爱情的痕迹,他只是很得意地觉得只要投币,就有莫若拙的朝气和温柔。   而在那扇防盗门后的小家拥挤陈旧,进去就能看全里外,两扇门内的房间也只有一层薄薄的墙板。回到家的莫若拙却很高兴,也比在罗暘家自在很多,眼睛一直水亮亮,说话也不再是小声的,怕打扰到谁,站在厨房伸出脑袋,活泼地叫他那时候的名字。   罗暘善于嫉妒的心没有作祟。因为莫若拙第一次带认识没多久的人回家,倾尽所有地对他好。   莫若拙把罗暘当被领回来的大孩子,让人坐在沙发上,自己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穿着围裙在干净温馨,整齐摆放有年代感的旧物的小房子走来走去,窗外光影如画。   当罗暘站在昏暗的楼道间吸烟时,莫若拾级而上找来,那张脸在烟雾背后渐渐清晰,罗暘眯了下眼睛,当时似笑非笑地碾灭烟头,将人抱了一下。真的很小,能被整个人抱住,有一种完全属于他的错觉。   莫若拙以为他是出于脆弱,也回抱了下他,最后和他前后下楼,抱怨他勒得他有点疼。   然后那天就有意无意地回避与他的肢体接触。   罗暘当时觉得好玩,将就着莫若拙的警惕。   到了晚上,莫若拙没有任何防备,熟睡在老旧,有种温暖气息的房间,被捏了下睡红的脸都没有醒。   长夜织梦,年少的罗暘站在床边阴森发狂地想,他要用很多很多的钱把这个人买下来,做只有他投币可用的小机器人。   但在很短的时间里,罗暘就忘记了自己的计划和初衷,并坠入了可耻的怯懦中。   甚至在莫若拙郁郁寡欢时,罗暘想过,他这么喜欢小房间,要不要找个很小的老屋和他一起住。   那时候爱很远,莫若拙离他很近。   后来他连莫若拙都失去了。   在漫长痛苦的分离中,罗暘散漫随便的性格让他忘记了许多事情,关于莫若拙,他好像只记得最后那句临别之言。   “莫莫,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如同咒术般的赠言,刻在了罗暘身上,如野火一样燃烧的欲望,几乎罩住了一半的灵魂,所以罗暘总是渴的。   罗暘非常可怜自己,也非常害怕会伤害了他。因为危险疯狂的念头在更新的岁月中从不曾消失,藏而不露。   「莫若拙」不知何时已经是他身体中长出来的一截圣骨,越是不可触碰,越是想要碰一碰,吻一吻,偶尔会想象他们死后的火光会融在一起。   而莫若拙睡得安稳,对身旁的野兽毫不设防,一如多年后,仍可以在他身边安眠。   看着沉沉睡去的莫若拙,罗暘在膨胀的心又会想,莫宁每次睡觉都像头小猪,也是像了他。   于是带着毁灭欲的极致爱欲又都温柔归拢成一个相拥的梦境。   胳膊肘被拽了下,罗暘回头,已经吃腻了水果的莫若拙叼着块比他脸大的米饼,侧过身子,仰头对着他,又拽了下他的手:“嗯嗯。”   罗暘喉结一滚,低头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脸,看得清他水亮眼底的虚影,张嘴在他送来的米饼上咬了一口。   莫若拙分完一口,转过头,像用两只爪子抱着坚果的小松鼠,咔嚓咔嚓动着腮帮子。喉咙的薄皮肤被上下牵引着微动,然后问:“好吃吧?”   罗暘点头。   莫若拙又咬了一口米饼,点头:“我要全部都吃掉。”   罗暘看着他一动一动的脸颊,莫若拙大方分出一半递来,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罗暘摇头。   看眼惜字如金、容易缺德的罗暘,莫若拙咔嚓咔嚓吃完半个饼,又撕开了一小包十五克的小馒头,车厢里有股浓郁的奶香。   他嘀咕:“莫宁呢,眼睛一埋就有小小心思,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莫宁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罗暘能有什么好心思呢?   莫若拙慢吞吞说:“你在想怎么把我吃掉吧。”   有时候罗暘看他的目光,让他觉得毛毛的,像会咬他的肉一样。   刁钻任性的罗暘也真的会咬人,牙齿和他嘴巴一样坏。   莫若拙喂去一粒小馒头,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嘴唇,说:“你都解释过了,就不要再乱想了。”   “好,听莫莫的。”   罗暘拿过他的小零嘴,礼尚往来地喂他。   分着吃完,莫若拙也饱了,靠在他肩上,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密谋般地呢喃:“你呢,也不要气我了。”   罗暘把他的手牵起来,吻了吻他漂亮的手指,应声。   “我这么爱生气,月亮以后是个脾气很暴躁的小孩怎么办?”莫若拙担忧地说,“你老是吓我,他胆子又很小怎么办?”   罗暘觉得胆子小小的莫若拙很可爱,也对小儿子没什么过多的期待,只要像莫若拙,不管脾气多坏,他都舍不得揍人。   莫若拙扣着他的手放在腹部:“快点说你爱他。”   “我爱你。”   莫若拙耳朵红了半天,小声「哼」了下,然后头往他的颈窝藏了藏,双手环住他的腰,眼睛转了转。   酸甜味儿都尝过了,他嘴馋地特别想吃冰的。   于是诚恳地抬起眼睛,告诉罗暘自己最近一口冰的都没吃。   罗暘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他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寒气从喉咙顺进身体深处,感觉肚子里的小宝贝都似打了一个冷战。   他马上吓得不敢喝了,更不敢告诉罗暘,只悄悄用手暖着肚子,一边说:“我嘴里好冰。”   罗暘很中意他的撒娇,拿走他手里起雾的玻璃瓶,目光经过他的脸,手抚过他的颈项、耳际,最后是冰红的嘴唇,低头尝了尝,滑溜溜的舌头起初有点冰,后来又烫又软,好像血红多汁的糖果。松开时,莫若拙的眼睛带着迷迷蒙蒙的雾。   到了医院,每次来这里都有些怕的莫若拙问:“他会很健康吧?”   罗暘以前如此讨厌去医院的人,莫若拙每次大小检查他都没落下过,还会安抚他焦虑的情绪。   被照顾得很好很健康的莫若拙,都被医生夸状态很好。   认真听医嘱,莫若拙突然口渴,告诉罗暘自己想喝椰子水。   等罗暘走开了,动作慢吞吞的莫若拙把凳子搬近了些,把头凑向露出和善笑容的医生。   莫若拙很难为情,声音细细的:“医生,我最近肋骨有点痛。”   他以为是罗暘给自己弄的。但好久了,整个胸口的胀痛一点也没有好。   医生唔了声,又仔细翻看他详细的检查报告,说一般是十二周后就可能会有初乳,他情况比较特殊,晚了一点。   “啊?!”莫若拙大惊失色地鼓圆了眼睛,小小声地说,“怎么会?从来没有过!”   医生用目光告诉他,「你都怀孕了,这些又算什么稀奇事」。   莫若拙立刻像漏了气的皮球,腰背塌下去。   医生又安慰他,说这是很健康的现象,不用太担心,可以适当按摩减少不适。   莫若拙更垂头丧气了。   罗暘拿来莫若拙想喝的椰子水,莫若拙已经不想喝了,有点累了的样子,情绪不高。   以为是因为见罗裕年,他有些紧张不自在,所以不让他抱,也不和他牵手。   但在泾渭分明的座位上,罗暘瞥到蹙着眉的莫若拙用委屈红着的眼睛偷看他,被抓住就假装自然地低头捏手指,养回婴儿肥的下巴堆着点肉,唇形好看的小嘴好似也嘟着。 chapter92   【养娃日常】   这下不比第一次有了莫宁,那时候什么也不懂,把女儿当自己心冷时的暖宝宝、小棉袄,稀里糊涂、磕磕绊绊地当了父亲。   现在这个呢,经验、金钱什么都有了,还营养过剩了。   莫若拙偏过头,唇边小小声叹了口气。   罗暘跟着他下车,站他身后,高出他一截,手掌揉了揉他的发顶,问他怎么了,从医院出来就皱着脸。   莫若拙摇头,和他一起往罗宅走。   阳光透过树冠,罗暘他们走上台阶时,靠得近,手臂也微微贴在一起,有种融融交合的气场。   “Erick和小莫来了。”   罗裕年在窗边看着分外年轻般配的两个孙辈一起走进来,笑道。   这个时候他的私人医生也刚给结束长途飞行的罗裕年做完检查。   ——现在十二月的港岛气候渐凉,罗裕年今年身体不大好,年轻时在船埠码头做工留下的旧疾,天冷天阴会有骨痛。   好在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让自负的人开始注意养生。今年他就开始把港岛的大部分生意都交给罗暘,其中也并非无这个原因。   私人医生说,Erick成家后,越发高大成熟了。   抱臂在旁等待的罗仁锡说:“都只是两个孩子。”   不过你陪我玩,我陪你玩,彼此过过瘾,能过什么像样的日子?   罗裕年听了,看向对罗暘从不满意的儿子,知道他冷言冷语的后半句话想说什么。   待医生离开房间,罗裕年说,Erick做了父亲,已经不是小孩子,伤人的话少说。   罗仁锡说,您对他的溺爱是随年岁渐长不见消。   早年罗仁锡就表示过不希望罗裕年插手自己对儿子的管教。   因为罗裕年的忙碌和无情,也有自认的对儿子半是弥补,半是尊重的想法。   所以哪怕偶尔他会对罗仁锡的方式露出不满,也从未过多干涉罗仁锡如何选择处理父子之间的矛盾,只沉默地充当责无旁贷的善后者。   不过,那都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   罗裕年此时心情不错,笑着去接两人。   “爷爷,daddy。”   对两个长辈简单招呼过,罗暘懒洋洋坐沙发上,少言寡语的,像个冰雕。   坐在他身边的莫若拙帮他问起医生来做什么。   罗裕年说只是routine,也都是不痛不痒的小毛病。   罗仁锡看着温顺的莫若拙,问,莫宁呢。   自然是在家招呼客人。   罗仁锡冷呵:“胡闹!”   罗裕年笑道,宁宁真是乖的,自己喝水,自己食饭,还会招待客人了,能干能干。又说,明天记得带她回来。小莫的哥哥也来,一家人吃个饭。   莫若拙点点头,罗裕年又对他说,小莫有点太瘦了,不像有身孕的人。   莫若拙难为情地笑了笑。   罗暘回道,莫莫是细胳膊细腿,腰又瘦又薄,是很能藏肚子的人。   莫若拙捏了下他的胳膊,点头说,都胖了好多。   在罗裕年温和问着莫若拙时,罗暘视线微微移到莫若拙身上,看着他长长的下眼睫。   莫若拙身形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变化,虽然吃东西吃得很勤,但都很少。   有时候专门搭配的营养餐,他也没肚子吃。现在的小孕肚罗暘一只手掌就能盖住。但他就是心虚,也确实是身体负担让他不舒服,平时都小心翼翼。   知道自己身体有了不寻常的变化,也别扭着,连罗暘也不愿意告诉,呆头呆脑地藏着心事。   罗裕年边听莫若拙讲话,边注意着罗暘。   ——罗暘牵着他的手,拇指摩擦他手背的骨节,在他说话时,一直看着他。   本来呢,罗暘这段感情,罗裕年之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罗暘真的被他教得贪得无厌,死性不改。   问完莫若拙,罗裕年便貌若随口一提,Erick手全好没有。   罗暘动了动左手,面不改色说,都好了。   莫若拙下意识抱住了他的左胳膊。   罗暘对他挑了下削薄的唇角。   看罗暘如今的样子,罗裕年就想起几个月前那场莫名其妙的车祸。   他是不可能追查不到缘由的。   当他在病房外,看到罗暘单手环抱着泪流满面的莫若拙,苍白的脸上露出得逞的幽微笑意时,只觉得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没有发现,罗暘真的就非莫若拙不可以。   回家前,罗裕年让罗暘带着莫若拙和莫宁一起回来住几天。   罗暘点头,又说圣诞前,他和莫若拙要去祭拜莫婵,顺便再留住几天。   “莫宁呢?”罗裕年问,“留我这边?”   ——连罗裕年都知道罗暘是嫌自己小孩多事的。   罗暘却说要带着一起。   他未必真的喜欢没有出生的那位。但对莫若拙辛苦养大的莫宁不一样。   昨天,他说要把儿子丢出来,其实还是想到有给莫若拙的补偿的,以后莫宁都不结婚了。   在罗暘清醒后,也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   虽然现在只会爱美卖萌的莫宁什么都不懂,还是遇到小男生也不懂难为情的小宝宝。   但罗暘只觉得,莫宁怎么会长大呢?莫宁怎么可能需要长大呢?以后、未来还是继续当莫若拙的暖宝宝,在山中的城堡养她想要的独角兽,做她蹦蹦跳跳的小公主。   “灯光、音乐。”一人以手掐麦,伪造出club喊麦氛围,“请出今夜的焦点,超级麻豆!Morning!”   一声响指,伴随一道没有灵魂的附和,在二楼响起:“One!Two!Three!哇!”   自带音效的麻豆先伸出一只穿着棉拖的小脚,然后用缎带扎着高矮不齐的双马尾,穿着蓬蓬蛋糕裙,掐着圆润小腰的莫宁抿着嘴笑得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刚走下楼梯,就难为情地朝人跑过去,肩上莲藕状的小包里背着的布偶狗头跟着一颠一颠。   被小爹爹稳稳接住,莫宁问:“宁宁好看吗?”   “好看好看!”   “宁宁真系靓到爆镜!”   “我们叻叻猪,好Q噢!”   被轮流在三双臂膀里抱了抱,揉了揉,几个大男人开始笨手笨脚地折腾罗暘洋娃娃一样的小闺女,喂奶的喂奶,梳头发的梳头发,运气好的可以捏捏巨星的小脸蛋。   本来刚到罗暘家做客,画风不是这样的。   莫宁很好客,懂的事未必和她的词汇量一样丰富。但她热情地介绍三个大人认识,像个交际会的主持人,小脑袋左转右转,积极联络两边,谁都不忽略。   然后很快,她照顾三个大人也有点累了,奶乎乎地喘气,去搬来她的小工具,高兴地表示今天理发店、美甲店、美妆店统统一起开门!   三个身高都逼近一米九的大人俯视着没腿高的小不点都有点怕了。   幸好周瞭有经验,现在他们的目标就是耗完小怪兽的精力。   等一头又顺又柔的长发被扎成了丑萌丑萌的辫子,莫宁又蹦又跳地上楼,三个助理兼职观众的大人累瘫了倒在沙发上,问罗暘两公婆几时回来。   这个周瞭就不知道了。   估计莫若拙的检查就要花不少时间,然后还要去见罗暘阔绰的爷爷,回来的时候不会太早。   等莫宁换装时,低头玩手机的郑家凯看到罗裕年回港的新闻:“再买!再买!全年无上限畅买不列颠,今日狮子王罗裕年乘专机低调返港。”   这阴阳怪气的标题。   滑动屏幕,简单浏览了一番,没什么新的消息,都是些反反复复的捕风捉影,说罗裕年这次回来,不单单是要去好友的私人追思会,还会在年底的大会宣布点什么。   之前就一直有消息说,常年不在香江的罗裕年打算退出董事会,罗系集团的主席会交给罗暘。   不过,罗暘太过年轻,可惜没有多几个儿子的罗裕年就一直退不下来。   被多次问起这么相信年轻的罗暘,罗裕年面对媒体时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Daniel也好,Erick也好,都不是听人安排的乖仔。就不要提我们的家事了,谢谢大家。”   但是相较于外界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郑家凯更在意另一个话题,他听自己老豆提过,罗裕年不久前花大价钱在印尼买了个有金丝燕燕子洞的小岛。   不知道的,还以为罗家要开始做燕窝生意。   他伸腿碰了碰瞿纪濠的鞋尖,问:“真系男BB?”   瞿纪濠说:“小、月、亮,我觉得Erick想要个女BB。你知道吗?”   也在玩手机的周瞭抬起头说这我哪里知道,就小侄子他也是一周前才知道。   罗暘的两个朋友说,Erick警觉性好高的㗎,他们也是才知道。   之前罗暘刚把人接过来,心情靓绝香江,刚开始一个月都不怎么出门。   也幸好那时候挂风球,家家户户不便外出,新闻八卦都歇业,不然莫若拙得占多少头条。   后来,莫若拙被绊住了回去的行程,再后来,就没听说他要走的事。而罗暘什么都不提,莫若拙平时又很乖,一开始谁都没多想。   就只觉得罗暘黏人,出来玩,一晚上手都像长在了莫若拙腰上。   后来他们去club玩,罗暘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烟酒都不沾了。   什么都没说就开始戒烟的罗暘刚开始还接过烟,在桌上点了点烟丝,修长的手指捏着烟嘴把玩,揉皱了就过瘾了般扔烟灰缸里。   后来连水烟都不玩了,酒也少喝。有次一个女人请他喝酒,把联系方式压在白兰地下。   领带松垮垮吊在衣领上的罗暘眼皮都未抬,手指轻轻一推,酒杯清脆地倒下来,冰凉的酒液沿着桌子流淌。   侍应生慌不迭来打扫时,罗暘鞋底踩着那张湿透了的留言纸,阴沉对着一旁睁眼瞎的私保。   旁边平时玩在一起,但未必算得上朋友的人,打着圆场说:“莫生管得这么严吗?”   罗暘神色好似缓了些,说:“他好乖的。”   “是咩?莫生才来,Erick就烟也不碰,酒也不沾,迎面一对大波撞来,你都要给九分冷脸,人家也不指望你做业绩了。”   罗暘要笑不笑地看过去,那人马上识趣地闭上了耍贱的嘴。   看罗暘也不喜欢人多的场子了,郑家凯抬抬下巴,示意该走的人走了。   只剩他们三个,他问:“你搞什么,这么大的脾气,真怕小莫不让你进房吗?”   “不想身上沾味道,不方便。”   郑家凯一脸嫌弃,碰瞿纪濠的鞋尖,问这人又怎么了。   瞿纪濠随口一说:“唔知喎,小莫又有喇?”   罗暘也风轻云淡地点头,然后说:“莫莫现在好娇的。”   两人纷纷停顿,侧首看过去。   郑家凯惊掉下巴:“真系?劲!Erick你真系好嘢!”   刚刚一脸骇死人的死样的罗暘笑道:“咁大声做咩啊?”   不等两人彻底消化了,罗暘这个憋了几个月的狗东西,炫耀完,自己舒服了,点点腕表,表示自己该走了,然后拍拍屁股回家陪老婆了,手机关机,消息不回。   第二天在那个就只有他们两个游戏好友的账号上更新了一张抱着莫宁睡觉的莫若拙,「唔净系两个BB」。 chapter93   【「莫莫莫」】   在罗暘准备带着莫若拙回家前,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坐得腰酸的莫若拙下楼散步,遇到佣工往楼上送点心,他闻着了香,瞥过去,把人叫住。   是厨房刚做的,杏仁露蘸松饼。   莫若拙随口说以前没见厨房做过这些。   佣工说,是看他们来了,才特意做这个。   今天应该是知道罗暘一家会来,才特意准备了这种小孩子会喜欢吃的东西,就算罗裕年平时不吃,今天也多少都会陪莫宁尝点。   莫若拙温声问:“医生有交代过爷爷能不能吃这些吗?”   佣工说,应该是可以吃的。   看着软糯和气的莫若拙说:“我不爱吃,Erick也不爱吃,以后厨房都不要弄这些了。”   不擅长国语的佣工嗫嚅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莫若拙端过了东西,客客气气地说,自己去厨房说好了,让人帮他把管家也叫过去。   莫若拙不想当坏人,有时候又觉得罗暘身边的人可怕,把这些事情告诉罗暘时已经有些生气。   “爷爷肾脏不好,杏仁类的果干,会增加心脏和神经的负担,医生没有叮嘱过这些吗?”   莫婵就是这样,心脏不好,食用了这种东西可能会有神经性休克。莫若拙都特别注意,他觉得这种疏忽不应该出现在罗家。   的确不应该,也的确用心险恶。   处理这件事耽误了点时间,罗暘心情也不大好。   在罗暘的房间里,莫若拙坐在罗暘的腿上,罗暘枕在他胸口,像莫宁最喜欢的姿势,小手小脚扒着他,小脑袋要听着他的心跳。   被当安抚玩偶抱了几分钟,莫若拙哭笑不得地问不说话也不动弹的罗暘:“罗暘你几岁了?”   “四岁。”   莫若拙边笑边要站起来,罗暘臂膀圈着他的腰不松,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锋利的眉目不满皱起:“你不是这么陪莫宁玩的。”   莫若拙小声说:“莫宁才没有你这么大只。”   罗暘盯着他软白的脸,突然问:“莫莫之前胸口都被气痛了吗?都不让靠。”   “才没有。”莫若拙缩了下肩膀,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一点也不生气。”   是吗?   罗暘手掌慢慢顺了下他的胸口,有种让人生怯的麻意从前到后,顺着脊骨蹿到了脑门。   莫若拙又警惕又难为情地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我就是很担心你,你不要做冲动的事情。”   “嗯,做了什么会告诉莫莫。”罗暘意味深长说,“莫莫有什么事也要都告诉我。”   莫若拙点头:“当然。”   回家之前,罗暘先联系了郑家凯,说自己一会还要出门,让他们陪着莫若拙,不要让他乱想。   “发生咗咩事?”   罗暘说小事。   在他们回来时,莫宁已经昏昏欲睡,被捣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散在背心,小脑袋趴在周瞭肩上,眼睛发木地看着某一处,困得漂亮的折扇双眼皮都变深了,眼皮越合越拢。   好似听到了外面汽车的声音,突然睡眼蒙眬地嘟囔:“莫莫!”   周瞭拍她的背,被耗光精力的小瞌睡虫到底没有把背支起来,继续蔫头耷脑地看着一个点发呆,随时可能睡过去。   考虑到他们可能让莫宁跑了不止八九十趟的楼上楼下,会有不小的起床气,加上等会见到父母的娇气,小公主很可能要在罗暘手上哭到蹬腿。   于是其他两人让周瞭轻手轻脚抱着莫宁上楼。   “莫莫。”   周瞭刚上一个台阶,趴他肩上的莫宁又奶声奶气地喊了声,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周瞭无奈地折身,往外走,刚好看到莫若拙和罗暘正下车。   天色阴阴,飘着小雨,罗暘撑着伞,莫若拙肩上搭着一件很宽松的外套。   郑家凯说,莫若拙真的好白净好细粒。   莫宁闻声一个挺身,扭过头,先看到肩宽腿长的罗暘。然后是他身旁的莫若拙,嗓子里嘤一声。   莫若拙伸手,莫宁委屈巴巴转移到莫若拙的怀里,小猫咪似的靠着他,连着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似梦似醒,最后声音嗲嗲地叫了声「妈咪」,小脸万分依恋地朝莫若拙怀里拱了拱。   以为莫宁是秒睡了,罗暘一手放伞,一手来接女儿。   莫宁又一拱。莫若拙低头,发现莫宁乌黑的眼瞳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宁宁今天怎么这么累呀?”莫若拙小声问。   其他三个人,望天,望地,望远方。   罗暘说:“宁宁,莫莫他抱不动你。”   在莫若拙胸口蹭了蹭脸,莫宁一声不吭地从莫若拙手上滑下来,抱着莫若拙的腿,悲伤地用脸贴着他裤缝。   把像个腿部挂件的莫宁抱起来,罗暘问她怎么了。   莫宁嘟着嘴,看了罗暘半天好像才想起这是她爹地,委屈地靠近他的脖子,说自己想睡觉又不想睡,心里难受。还没吃晚饭,也没有见到他们。   小奶音哽咽说着的同时,手背揉着开始转泪花的眼眶。   往常这个时候莫宁应该摇头晃脑地等着开饭,的确不该犯困。   大手托着女儿的小脑袋,罗暘抱着她大步进屋前,余光若有若无地瞥了眼自己的几位客人。   周瞭摸摸鼻尖,和其他两个一起佯装无事地跟在后面,突然手被拽一下,留在了最后。   莫若拙肩上搭了件不合身的外套,显得双肩单薄,脸色微微发白,对周瞭低声说一会罗暘还要出门,让周瞭跟着他。   周瞭:“?”   莫若拙小声讲了不久前发生的事,很担心一直备受压力的罗暘,鼻子都要跟着皱起。   “我怕他做坏事,你帮我看着他。”   周瞭怀疑道:“我能管得住他?!”   莫若拙拍拍周瞭的肩膀,予以口头上虚无的支持:“当然能,你是我的人嘛。”   然后出发时一脸「我何德何能」的周瞭往罗暘身边一站,比高大魁梧的私保都更像个打手。   因为父母回来,精神了一点的莫宁,不高兴罗暘又出门,抱着膝盖蹲在门口,莫若拙去抱她,人才起来。   在莫若拙身上挂了一会,最后偎着莫若拙的手臂睡着了。   三个大人低声聊了些事,本来莫若拙很担心罗暘做出冲动的事,抱着又奶又香的女儿都还战战兢兢。   但很快心思被郑家凯提到的另一个话题扯走了:“你们今天遇见了那个谁?”   郑家凯说他们前后都收到了张晞杰的短讯,让帮忙给罗暘带信,说声抱歉。   莫若拙倒是差点忘记了这回事,听郑家凯一说,捏着女儿的小手,点头。   然后觉得不应该让莫宁这个小机灵鬼偷听到父亲的情史,捂住她的耳朵,眼中闪烁着好奇,听他们讲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郑家凯问:“她和Aiden有联系吗?”   这个瞿纪濠就不知道了,他们家近年多在大马和欧洲,和杜家的往来也少了很多。   不过他也听说杜祈昀家里不准他和那个女人有来往,杜祈昀忙着念书,女人和感情都很干净。   “不过她买包包依然豪爽,上次我陪妈咪在中环,睇她又在Hermès扫货。”   郑家凯在他爸身边见多了这种人,心知肚明,多的话也没说,只冷笑了声。   而好像在听别人绯色小新闻的莫若拙一脸吃惊,搞不懂对方什么来历,联想着白天娇媚的女人,只惊奇地眨眨眼,心想,白富美啊。   本来只有一点醋性,现在心中又变得酸酸烫烫,微微抱紧了女儿。   在听人说了半天后,莫若拙悄声问:“她怎么还没有忘记罗暘?”   该怎么说呢,罗暘都已经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还是有人惦记,谁敢乱说原因。   郑家凯说,罗裕年已经七十多了,还是有人想当罗暘的奶奶,给罗暘添个叔叔。   “啊?”莫若拙赶紧看了女儿一眼,没醒,没听见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松了口气,然后替长辈悄声争辩了一句,其实除了罗暘,他们一家的私生活都很克制。   瞿纪濠也替年少荒唐的好友争辩了下,说其实以前的事都是造谣烂招,很多都是假的。   郑家凯跟着说,Erick是不会多看收钱不够,还要小费的女仔的。   而且在上学的那时候Erick是不会中意干瘦没身材的女同学的!哗,那时候喜欢Erick的是有好多,次次桌堂都有人递情书,个个都好靓——   瞿纪濠笑而不语地暗示了下挚友。   郑家凯还认真说,小莫,别乱想,Erick和那个谁他可以做保证。还有啊,Erick前女友也没那么多,Erick眼光好高的。   低头捏女儿小手的莫若拙慢吞吞说:“我知道,怕忙不过来的。”   罗暘在回家前,收到了瞿纪濠和郑家凯纷纷给他发来的致歉短讯。   瞿纪濠错在没管住郑家凯,郑家凯错在生了张嘴,只差把罗暘的那些前女友的名字写出来了。   然后又说哪个男生十七八岁的时候没有和靓女拍拖过,引得情史单薄的莫若拙一阵落寞。   罗暘回家时,俩人纷纷遁地拉着周瞭去棋牌室打牌,装模作样要关心罗暘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但脚步慢慢,都留下一只耳朵和半只眼睛。   刚刚睡醒小觉的莫宁在和他生气,罗暘牵她,她「哼」地躲到莫若拙腿后。   罗暘半蹲着对小不点哄了两句,她才嘟着嘴靠进罗暘的怀里,说爹地不要这么忙。   然后罗暘抱起人,和莫若拙说话的声音低沉模糊。   “莫莫怎么也嘟着嘴?”   莫若拙难为情地蹙起眉:“我哪有?”   莫宁跟着来摸莫若拙的嘴唇,点头:“小小的,没有嘟起来。”   莫若拙捏捏她的脸:“谢谢呀。”   开心起来的莫宁像糖做的,支着短短的小身子,去揉着莫若拙的脸,嘟嘟囔囔,莫莫真好看,我好爱莫莫呀。   莫若拙和女儿贴着额头,说我爱你呀,宝贝。   罗暘把恢复心情的莫宁放下地,让她去看看几个叔叔在玩什么。   等莫宁颠颠跑开,罗暘逼近了几分,盯着莫若拙笑意还没有淡去的脸颊,追问:“谁造我的谣,惹莫莫不开心了吗?”   “才不是造谣。”和女儿玩闹,笑得脸红红的莫若拙偏过头,又抬头问,“怎么样啊?”   罗暘说:“都处理好了。很担心吗?”   罗暘安抚似的顺了顺他的胸口,莫若拙觉得别扭,催促他:“那你快点过去,他们还在等你打牌。”   几人搭起牌桌,莫若拙在旁边看了几局,就带着莫宁去逛超市。   穿着小雨靴的莫宁抱着一只雨衣小熊,另一只手牵着莫若拙,在他身边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着,眼巴巴望着他,不断以英文讲话,走出这里时,还能听到她说话嗲嗲的奶音。   罗暘本来让管家替自己摸牌,要跟着去,又被拉回原位。   坐庄的郑家凯打出一张牌。说,难得可以撇下daddy,独霸妈咪,睇她脸上多开心。   瞿纪濠问,是不是女儿都这么黏人,看着好得意。   罗暘懒洋洋地扫过自己的牌,暗杠一手,说:“莫莫也好黏人的。”   又开始了。   郑家凯已经不怎么相信罗暘嘴里这些话。说,小莫看着温温柔柔的,真的有那么会撒娇吗?   罗暘砌着牌,面不改色说,他回来晚了,会给他发消息,问他还要多久回来,想他了。   瞿纪濠随手丢出张花牌,说:“Erick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发错人了。是吧,周瞭。”   和三个富豪打牌,不关心家长里短,认真且专注的周瞭后背一寒,推牌:“打牌就打牌,说这些烦不烦?自摸。” chapter94   【「莫莫的育儿日常」】   晚上周瞭几人出门喝酒,罗暘跟着去送人,不知道多久回来。   而莫宁之前睡过一觉,临睡了也不困,磕磕巴巴给莫若拙讲了两篇童话故事,词汇量增长很多。   莫若拙奖励她一盒果冻,她开心得花托手捧着脸,笑得一粒一粒的小乳牙都露出来。   莫宁的嘴巴很像罗暘又像莫若拙,挑剔又能吃。喜欢吃的东西很专一,还是小奶团子的时候,换了一种奶粉她就不高兴,不会说话,就努力把奶瓶往嘴外推,气得小舌头直吐泡泡。   然后呢,她又很嘴馋,可能是从来没有尝过母乳,以前特别喜欢吃奶片,周瞭能用一粒奶片使唤她一天。   现在尝多了其他东西,她也不怎么喜欢喝奶了,还有了不限量供应的亲爸爸,小心思都在其他好吃的零食上。   而莫若拙冷酷地扣下了她卖萌撒娇换来的零食,只有在她乖的时候才奖励她一点。   虽然他们父女会有背着莫若拙的秘密交易。但那也没有削减莫若拙奖励她时的开心和激动,望着莫若拙的小脸像牵牛花似的。   “啊——”   周屿教的,要张大嘴巴吃东西才香,小姑娘又怕弄脏自己的衣服,每次莫若拙喂她,她都像小雏鸟一样,仰着头,小嘴张得大大的。   一勺一勺喂完果冻,莫宁咂巴一下嘴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好好吃,还要。   莫若拙倒倒见底的小碗,说:“没有啦。”   她说莫莫的脸像果冻,亲了亲,又很响地又亲了两口。   她没牙的时候,就很喜欢啃莫若拙的脸,莫若拙每次都一边护着她,一边痒得直笑,眼睛弯弯的。   玩了一会,莫宁下巴垫在他胸口,笑得很可爱很甜,央求可不可以再吃一个小的。   莫若拙摸摸她的小肚肚,说:“不能贪心的,晚饭吃得饱饱的,还吃了米菲切的水果,现在都圆圆的了。”   莫宁也摸摸他的小肚肚,说:“emm,莫莫吃一口,弟弟吃一口,宁宁就只吃一点点了。”   然后挪下去,抱着莫若拙的腰,小声嘀咕了什么,抬起头,肯定地说:“弟弟同意了!”   “弟弟也是个小馋猫吗?”莫若拙把她抱起来,“是不是像你呀?”   莫宁马上说:“弟弟像莫莫。”   莫若拙点头,抱着她往卫生间走:“宁宁听话,明天就让爹地再奖励乖宝宝一个大的,我们一起吃。”   莫宁小声和他商量:“那爹地吃一点点。”   莫若拙好奇问:“为什么只给他一点点?”   莫宁不好意思地说:“就再给多一点点。”   看着莫宁刷牙,又哄她睡着,轻手轻脚出门的莫若拙双手撑了撑腰,在力不从心的疲倦中思考,以后是不是真的要把这些事都交给别人。   可是莫宁这么小的时候稍纵即逝,这么想着,莫若拙还是很舍不得。   要是他没有这么容易累就好了。   莫若拙轻轻拍了拍肚皮,告诉儿子,以后要很爱姐姐啊,你可比姐姐幸福好多。   谁给他的期待和宠爱都是完整的。那时候罗暘也会更像个父亲吧。   给罗暘发了一条短讯,莫若拙就去冲澡,对着起雾的镜子观察自己的身体,走出浴室后,站在一面是他的,一面是罗暘的的衣帽间,光着腿在中间走来走去找衣服。   罗暘的衣柜比年少时单调了许多,都是偏商务的,衬衣和西装外套算是两大分类。   莫若拙的就比较丰富了,都是罗暘添置的,从里到外,最里层他现在不常穿的衣服里还离谱地挂着一西一中的两条女裙。   一条无袖大蝴蝶结的连衣裙,一条高开衩的旗袍。   肚子有一点点隆起后,莫若拙就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罗暘在那时问他要不要穿裙子。   莫若拙预想了下那个场景,马上就笑出来,摇头不答应。   但罗暘没两天就拎了几个礼盒回来,让莫宁去看新裙子,顺便还有给他准备的母女装。   因为罗暘的威逼利诱,还有为了弥补对莫宁的亏欠,莫若拙换了衣服,戴了假发,在罗暘手机上拍了几张不外传的全家福和不雅照。   第二天腿软得没力气,罗暘却说他还看到好多适合莫莫的。   莫若拙抽抽噎噎地答应,柔声软语说下次开家长会,他就穿裙子和罗暘一起去,也少了很多麻烦。还有,他要大露背的那种。   罗暘整个人变得阴沉沉的,把他的大腿肉都掐疼了,然后这个想法也就打住了。   莫若拙现在看到这两条裙子觉得辣眼睛,又想笑,赶紧掉头,继续找衣服。   奇怪,明明合适的衣服也不少,为什么我一件也不想穿呢?   莫若拙略略思考,突然掉头,从后面那排挂满笔直衬衫的衣架上取下一件。   心想,反正罗暘要等一会才回来。   白色的浴衣放在一边,莫若拙换上罗暘比他大了几个码的衣服,冰凉凉的质感,带着罗暘身上高冷的香,而腰围正好,垂到大腿,空荡荡的袖口还能折上去两圈。   安排了接送周瞭的人,罗暘在club露了个相,就离开。   虽然莫若拙自认非常乐观、健康,但经历过许多的艰辛,他瘦巴巴的身体恢复缓慢,现在负重对他来说更勉强。就算被无微不至地照顾,莫若拙的健康状况也不如罗暘的期待。   不是必要的时候,罗暘都不会单独留下莫若拙——他已经请好假,不用莫若拙等太久,这段时间一过,后面几个月他就一直陪着莫若拙。   车在中途路过一家没有收档的超市,罗暘让司机停车,自己在路灯下下车,影子颀长,像张感光的底片,线条好看的下颌和五官渐渐清晰,有让人意外的艳丽感。   有一次罗暘带他出来散步,在这家超市偶然间发现了一个莫若拙很喜欢的蛋糕。   在莫若拙消瘦时,罗暘经常深夜陪他出来散步。   当时罗暘用从未拥有过的耐心向来到陌生城市的莫若拙介绍自己生活的地方,从长街不灭的灯,到港口白色的风痕,月光浇透了车厢,莫若拙安静聆听着他的一切,那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他在更爱他。   最后看他抱着毯子在车上睡着,在那失眠的深夜,罗暘生出了无声的懦弱祈求,希望莫若拙的身体一如既往地激发出了悲悯感,同情他可怜他,平安无事地留在他身边。   在不短的时间里,察觉到他的不安和焦虑,莫若拙安慰他,也开始恢复食欲,渐渐像莫宁一样贪吃,还傻乎乎地笑,说这是因为他们一起努力。   的确也在莫若拙的影响下,在等待中,罗暘已经没有那么烦躁。回家的路上余光看到放在一旁的冰淇淋蛋糕,在灯光一晃而过的眼底隐约有笑意。   回家时,莫宁已经在房间熟睡。   罗暘站在床头捏了捏女儿带着一股甜甜奶香的脸蛋,检查了她枕头下没有藏糖才出门,然后快步,也刻意压低了脚步声回到主卧。   二十分钟前给他发过短讯的莫若拙在房间里。但人又不在床上,床头灯柔和地照在台历上莫宁漂亮又蠢兮兮的小脸蛋上,床上柔软的枕头半立,衣帽间有窸窣的声响。   “BB你系度做乜嘢?”   刚解了两粒扣子,哗,活动门就被拉开,裸着半个光洁肩膀的莫若拙不尴不尬地迎接罗暘的注视,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被一下打开了。   空气凝固一秒钟,罗暘深沉幽微的目光转向莫若拙透白的脸,喉结一滚,好像把莫若拙的什么吞进了肚子里,低声问为什么穿他的衣服。   莫若拙尴尬得脸都要摁到地上,小声说,他的衬衫都不能穿了,勒肚子。   “睡衣呢?”   罗暘已经站在他面前:“嗯?”   高大的影子笼罩下莫若拙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有点磨尖尖。” chapter95   【嘿嘿】   罗暘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与嘲笑莫宁踮起脚当笨小天鹅时的低沉短促笑声一样又不一样,莫若拙同样羞怒地用薄红的眼梢瞪他,不准笑。   “冇笑。”罗暘握住他骨骼凸起的手腕,低头,冰凉的鼻尖滑过脸颊,嗅了嗅他身上的香味,偏头啄了下他的脸颊,“我要睇下。”   修长好似玻璃的手指解开纽扣,看不见罗暘的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碰哪里,莫若拙泛粉的脚踝畏缩地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拉拢了衣服:“唔俾你睇。”   “唔得啊。”莫若拙每次这么讲话,罗暘心情都会更好。因为他在暗示「我认真了」时像个跺脚的宝宝。   亲着他的手腕内侧,温温热热的吻落在细腻的胸口,罗暘低沉磁性的声音叫他莫莫,问他怎么从医院回来就开始不开心了。   被叫得小腹一阵一阵收缩,肋骨都跟着颤了颤,莫若拙赶紧推开他的脑袋,眼珠看了看左右,最后才看向心情格外好的罗暘,白皙的指尖指指旁边搭浴衣的软凳,让人坐过去。   罗暘松开手,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下。但难得听话地坐在软凳上,懒洋洋的坐姿,浓密眼睫下的双眼落在他衬衫稍微盖住的白嫩大腿上,舌头似乎也顶在了一侧脸颊。   莫若拙后颈发热,脸上有泛红的羞意,问他周瞭呢。   罗暘言简意赅,有人送他回来。   他牵住莫若拙的手,贴着脸,抬起眼角看着人,连眼尾的小痣都很性感。   罗暘已经准备把随时要红着脸跑开的人拽进怀里,莫若拙却看了看他,柔软的大腿跨在他冰凉凉的裤子上,觑他的脸,细白的小臂环住他,姿势放松,下巴垫在他肩上。   莫若拙也是才发现莫宁为什么这么喜欢摊在自己身上,原来这么有安全感。   白齿咬了咬罗暘耳朵,闻到罗暘发间淡淡的香水味,想说话,呼吸却一顿,后背蜷了下,雪白的脖颈露出,短促地喘息。   罗暘的手顺着柔软的腰一路往上,捏住了他的小奶头,说话像是往他耳边呵气:“变软了。”   莫若拙喉咙发抖,带着鼻音神秘说,或许是心脏肿了呢。   说完,他自己又笑起来,好气好笑地将眼睛藏在罗暘肩膀,问怎么办呀。   罗暘推起他的后脑,和他接吻时抚摸他的肩颈——这样莫若拙就会慢慢放松,然后把医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只是一点变化,在BB出生前他帮莫莫缓解不适。   医生也说,他身体平衡过来,就会好起来。但是像正常那样哺乳,还是很困难。罗暘知道,也拒绝了用药的可能性。   他本意也不希望,有谁再多占用莫若拙的身体和精力。   抚摸着莫若拙眼尾颤抖的细腻皮肤,罗暘问:“莫莫好怕吗?”   看着罗暘近在咫尺的脸,莫若拙眼底带着一抹羞涩的笑,摇头。   不同于懵懵懂懂的第一次,这一次有罗暘在他身边。就算有这些陌生的变化,也没有很焦虑。   莫若拙后仰着头,拉开一点距离,有着少年轮廓感的脸带着纯真的神态,郁闷又担心地问以后呢。   罗暘一手抚摸轻揉着乳肉,漫不经心地说,我帮莫莫吸。   上一秒还在震惊自我和悲伤自我的小世界里的莫若拙满脸通红,惊道,你胡说什么!   罗暘亲他瞪大的眼睛,另一只端着圆润小屁股的手捏了捏,问,不是我,莫莫想找谁?   莫若拙呼呼地喘着气,用耳语的声量小声争辩:“那也是你儿子的。”   罗暘说:“莫宁都是这样,他凭什么不一样?”   莫宁哪里不健康吗?能跳能蹦,还比别人聪明,还更漂亮,整个香港找不出比她更可爱的小女孩。   莫若拙不赞同,蹙着眉担心说,莫宁刚出生的时候很瘦小的。月亮是个男孩子,不能像自己不够高,不够强壮。   虽然很盼望有儿子像自己,但他同样希望,儿子可以像罗暘那么高,那么骄傲。   最后又一想算了算了,月亮你慢慢地、健康地长大吧,像姐姐一样有自己的性格就好。   罗暘盯着在自己小世界里,满是温柔圣洁韵味的莫若拙,像被城堡中守护玫瑰的毒蛇小小咬了一口他的心脏。   而被揉得腰软头晕的莫若拙坐在他的怀里,突然笑得又纯又傻,抬头对罗暘说,好神奇,我都可以自己喂孩子了。   罗暘冷淡说,你想每天都这么大,这么肿吗?   莫若拙被气得说不出话,不想和他再讨论这个话题。但软绵绵的,做不了反抗,被罗暘抱着,用力亲得脸颊都歪了。   拇指擦了下他变得柔软鲜红的下嘴唇,罗暘拉高了衣角:“咬着。”   衬衫衣角含在嘴里,莫若拙挺着小肚子,细腻隆起的线条往上,胸口柔软平整,刚刚被罗暘摸过的地方像嫩嫩的花尖,被轻轻拨了下就在战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暘总是觉得,莫若拙身上太香了,现在还有了股淡淡的乳香。   亲了下乳尖,他畏缩地往后含胸,就被按着纤细的脊背往前,小小的一团乳肉被整个含住,又疼又怕,酥酥麻麻的刺痛顺着脊骨扩散。   莫若拙无意识地挺腰配合,罗暘一边吮吸舔咬,一边抚弄挤压,像是真的想吸点东西出来。   湿漉漉的胸口只一会两边都肿了一圈,颜色也深红了许多,周围吻痕斑斑,左边还有一个没有消散的牙印。   莫若拙失声「啊」一声,带着哆嗦的哭腔:“罗暘,你弄疼我了……老公……”   停下唇舌上的抚弄,罗暘意味不明地扫了眼越来越会撒娇的莫若拙。   莫若拙头皮一麻,屁股刚抬,内裤就被顺势一扒,挂在了大腿,软而糯的臀肉被大手整团握住,修长分明的手指卡进了内缝。   莫若拙一个激灵,媚红爬上双颊。因为戳进的一个手指尖动也不敢动,哽咽着说,医生明明说按摩就好了。   罗暘手指拨弄他湿答答的细缝,说BB这里说不行。   莫若拙现在的确经不起撩拨,又羞又想要,抱紧了浑身肌肉都僵硬的男人,屈起食指,咬在嘴里。说,不在这里,都是地毯、衣服,不要弄脏了。   罗暘钟情地含住他的乳首,托着他的大腿,把他抱起来,那个欲落未落的内裤终于顺着光滑的小腿滑落在地毯上。   床头的灯暖白,白得发腻的莫若拙身上只系了一粒纽扣的衬衫大开,软白的手臂抓着脸侧的枕头,从脖子到锁骨红印点点,小腹有层莹润的光泽,纤细的双腿被分开,中间被玩弄得潮湿的小穴,又细又紧,像是什么都捅不进去。   只是衬衫皱了点的罗暘半跪在床沿,吻了吻他大腿内侧的红痣。   愈吻,莫若拙的大腿和隐秘的部位愈颤抖,羞红的脸往枕头蹭蹭,说有点热。   当罗暘转身走开时,他茫然又着急道:“你去哪里?”   罗暘拎过来一个盛冰的食盒,吻了下他的额头。   看到上面放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罗暘给他带了夜宵,莫若拙支着手肘坐起来:“我要吃。”   “做完了给莫莫。”罗暘吻他眼神眼巴巴的眼角,“免得莫莫又说,没力气了。”   莫若拙惊了,罗暘唇角带着一抹笑,把他推倒,吃了一块冰,在他腰后塞了一块枕头,跪上床,将他的腿分开在两侧,嘴里冒着寒气的冰块压不住眼中的欲火。   惴惴不安地圈了圈肚子的莫若拙问:“这是做什么?”   薄唇被冰红的罗暘吐出一口冰雾,说莫莫这么喜欢冷的,试试这种他喜不喜欢,然后低下头。   莫若拙白皙的大腿马上用力屈起,手指也拧紧了床单。   又冰又烫,罗暘嘴巴和舌头又很厉害,用冰冷的手包裹住他整个阵阵收缩抽搐的下面,莫若拙爽得后怕,直说不喜欢了。   罗暘只换了两次冰块,莫若拙就挺着腰射了,中间也流出股水,像是漏尿了。   罗暘闻了闻,告诉他不是。   莫若拙喘息未定,闭紧了眼睛,想装晕过去,尽力要把腿并拢。   罗暘来吻他,问他不舒服吗。   不知道怎么说,情欲还让人手脚发软,莫若拙声音更软,嘟囔,床单脏了。   啪,罗暘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盒东西,合上抽屉,莫若拙看到,是那盒没拆封的安全套。   ——前几天在超市买的。   买回来的那天晚上罗暘就看到了,他一看就知道不是莫若拙买的,当时表情不明朗地扔进了抽屉,用也不用。   现在没什么表情地撕开一个安全套,说「小了」,一手套在莫若拙精神的小莫上,像玩玩具一样用修长漂亮的手撸动。   情欲和羞愤交加,莫若拙咬了咬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在水汽朦胧中,偷偷看罗暘胯间鼓起的一大团,更自卑得想撞枕头。   幸好第二次,他在罗暘手下没那么快,还被箍得难受,脸在罗暘衬衫上蹭蹭,双颊绯红的莫若拙说,不舒服,射不出来。   罗暘早就腻了,阴茎也硬得发疼。   ——要不是上次有些过火,让莫若拙难受,他今天也不想玩这个。   他停下来问,莫若拙想做什么。   于是莫若拙乖乖配合,让摆什么姿势摆什么姿势,在罗暘身下,被热气和艳霞盈满的眼瞳一瞬间张开。   随即用粉红的手肘盖住了泛红、哆嗦的脸,像被灼毁的猎物,半开半合的嘴唇里漏出难耐的呼吸。   罗暘拿开了他的手,莫若拙眼前哆嗦的灯光好似忽明忽暗,怔怔看着罗暘,罗暘顶入一点,他就跟着动一下,最后头顶着床头板,被拖回去,短窄的甬道被插满了,顶到他都不知道的深处,偏软的嗓音叫起来情色又好听。 chapter x   【部分番外】   截取家庭地位:   ……   罗暘最后到,长腿踏出车门,墨镜下惯常的冷面,姿态散漫,手边牵了个蹦蹦跳跳的小公主。   “身为罗家的小公主,不单只Daddy抱着人不放,连Daniel也跪地亲孙女。   得见她在爷爷怀里多么神气,嗲功好厉害呀。而且在太公面前依然活泼趣致,嗲人不断……”   报道里只有模糊几张背影,只看得清楚挂在大人身上的莫宁的小手小脚。   这天非家祭,也不是新年,罗家三代兴师动众去寺庙,原因还不得知,只是当记者对罗仁锡说起今日小孙女真的好可爱。   罗仁锡顿住脚步,点头,她真的特别可爱,天生cute又得意。   随后出来的罗裕年听到这话,也笑呵呵说,我呢每次看到我们Morning跑来跑去,脸蛋红彤彤,就知道会有喜事发生。好得意啰。   至于罗暘,早就带着宝贝囝仔回了爱巢。   ……   外界关于莫若拙的好奇愈演愈烈,五花八门的小报日日都有关于他的一席版面,连关于罗暘的报道也跟着多了。   据说莫若拙好讨罗家长辈喜欢,为了让他们爱火不熄,罗裕年特意给罗暘早早放假,让他买礼物,花心思哄太太,去过二人世界。   罗裕年的御用记者,最近透露过在之前的采访的间隙,俩人聊起外界对罗暘的评价,一向护短也霸道的罗裕年不太高兴的表示,唔理睬某些人,是我觉得有D失身分!   Erick是后生,唔怕得罪人。但做生意对得起天对得起地,问心无愧!   对不起的就只有一个人,就是我d孙媳妇,对他不够好,欠咗他一生……   每每想起往事,对莫若拙的怜惜,还有怕他以后不要罗暘,回去就送给莫莫天价楼、股份傍身,莫莫一日入袋千万,还有汉普郡2.8亿的庄园,人称豪门存款机。   ……   百日宴。   罗仁锡:“囡囡过来,过来,给爷爷抱抱,坐爷爷身边,看爷爷给你买的新胸针。”   (翻手机,VCA的纪念版钻石舞伶胸针,是从拍卖会上遇到一个收藏家手里高价买下的全套)“中不中意?中意就好。嗯?今天穿的是新衣服?妈咪买的?好看……”   莫宁又让他看看自己的弟弟,垫脚撅嘴啾啾啾弟弟像屁股一样的脸蛋。   刚睡醒的月亮嘬着安抚奶嘴,眉目好精神好威风,黑眼瞳大而亮。   很像爸爸,眼睛又温顺,罗仁锡说,似小莫这般文静也好。   这样【抱一抱】抱着月亮的小莫,说:“他就是好乖。”   平时不好哭,睡醒了也是自己玩自己的,等大人去抱他,他就蹬着肉胳膊肉腿咯咯笑。   今天来之前,他才刚刚睡醒,所以精神很好。对一众宾客也不露怯。   至于罗裕年,怎么看怎么喜欢,看他在莫若拙怀里这么自在开心,满是老年斑的手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都没舍得伸手去抱人,生怕坏了他的好心情。   道,真是和Erick小时候一模一样,看到他就想起以前,Erick出生前,人人都说我罗裕年不行了,可是呢?Erick一出生……   旁人听他说完当年,附和说,四世同堂,好大的福气。   哄得罗裕年眉开眼笑。   罗暘在旁看着老婆治愈ing,伸手抱开始往小莫怀里拱找奶(并没有)的小儿子,搂老婆。   罗月亮,大名罗庭明月,软乎得像发好的面团。但刚刚离开小莫就察觉不对劲,小眉毛一皱吐掉奶嘴小腿乱蹬,气坏了似的涨红脸大喊大哭。   罗暘听他假哭就太阳穴痛。   罗裕年大笑,发脾气真和Erick一模一样!   又小气又坏。   小莫抱着儿子,和他贴贴脸,说:“我们不哭不哭了,是刚刚睡醒我们饿了对不对?让Daddy给你拿neinei?是吗?笑了,笑什么?我的宝贝。”   罗暘阴沉黑化ing,面无表情跟着月嫂去冲奶粉。   ……   某日,拍到罗暘激罕偷食照。   和脸珠白、鼻尖尖的电眼靓女逛街,搂腰嘬嘴,当街放闪喇!   被追问是否知道儿子偷食,罗暘刚刚组建的家庭是不是出现了危机?会不会担心莫生和他分手?   罗仁锡难得开口替儿子回答这种私事:他是个很难得的小朋友,大家少少关心他们一家,让Erick得闲多点陪他,enjoy家庭,带他出去玩。   记者:嗯?!   面对朋友转发的链接和视频,莫莫:谢邀,是本人【裂开】   世界上冇人阻止他放闪了,心情靓靓的罗暘,“唔好嬲啦,过来卑我揽下锡下。”   不要生气了莫莫,让我抱一下亲一下。   电话那头:【单身狗】【单身狗】   “小莫嘅召唤兽呢?”   “月亮出来闹佢!喺边道?”   “罗暘你把你儿子送哪里了?” dirty weekend   【没完没了的番外】   Dirty weekend   莫宁哭的时候张大嘴巴,肉呼呼的下巴叠了两层。   她本来不轻易哭的。   第一次摔坏她给莫若拙做的黏土杯时,她看了看地上的破烂,说:“没关系,宁宁可以再做。”   第二次,杯子上的小贝壳端起来就落了一地,再沾回去,杯子变形了。   手脏脏,脸蛋脏脏的莫宁嘟着嘴忍了又忍。太爷爷过来,弯着腰问她,在这里气鼓鼓地做什么,要不要帮忙。   “哇。”系着小象围裙的莫宁就好委屈地哭了。   “!”在保姆怀里的罗月亮一惊,肉腿一蹬,瞪大眼睛,随即跟着哭了起来。   罗仁锡赶过来,就看到哭得眼睛红彤彤,脸蛋也红扑扑的两姐弟,可怜兮兮地,小胸脯抽泣地频率都一样。   “唔似样!Erick又丢下小朋友去哪了?”   床头上的手机亮了又熄,反复几次,终于引起在床上压着人翻云覆雨的罗暘的注意。   罗暘停下来,拿过手机,捂住莫若拙的下半张脸。   莫若拙脸肉软软绵绵,罗暘捏了捏,低头吻他发热汗湿的额头。   划开手机,未接电话是事多的罗仁锡。   电话没打通,whatsapp上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让他赶紧带着小莫回家。小朋友在找妈咪。   还有两个小朋友的照片。   ——明明一大堆人跟着护着,养得一个肉呼呼,一个肉墩墩,偏偏拍得好像两个扔纸箱子里的没人要的奶娃娃。   罗暘没有身为人父地自觉,搂着莫若拙,回复说莫宁是Super lady,不会哭的。不要太溺爱她。   至于罗月亮,是不经吓,又喜欢凑热闹,陪哭。他哭不是真的伤心。   消息刚送出去,罗仁锡不依不饶地打电话过来,罗暘皱了皱眉。   莫若拙渐渐回神,鸦羽般的眼睫毛扇扇,看罗暘皱眉,伸手摸他的眉心。   罗暘手掌摸着他的脸,往上遮住他的眼睛,接通了电话。   “人在哪?”   “岛上。咩事?”   罗暘没一点心思在自己仔身上,罗仁锡问:“印尼天然气公司怎么回事,你爷爷说是你要投资。”   “嗯,新政府要开发那里的天然气,弄了个项目在那。”   罗仁锡知道的可不止是罗暘说「弄个项目」那么简单。   上个月那边的开井剪彩仪式上,一群位高权重的地方贵族、政府官员,而合影时年轻的罗暘站在正中间。   ——罗暘拿到岛上全部的管线合同,又插手了那里最大的能源集团,成了大股东。   “新加坡、日本、美国那边人人都想分饼吃,你不要做划饼的那个人,做事也不要太激进,得罪太多人没有好处。”   知道罗暘在忙工作,莫若拙乖乖没动,从罗暘指缝里看看周围,看到床头的山楂茶,直起腰去拿。   手够不到,莫若拙手掌推了推罗暘。   罗暘低眉看他一眼,似乎在笑,空出手把饮料拿过来,喂到他嘴边,懒洋洋对电话说:“我知喇。去那边坐船出海晒太阳,顺便又有钱赚。”   在路上买的冰冻山楂茶,里面的冰都化光了,喝着味道淡了许多。   莫若拙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就着罗暘的手小口小口地饮。   罗暘抚摸着莫若拙光裸的腰身,电话那头罗仁锡被嚣张不改的罗暘气得语噎,“Erick,你唔好咁寸!”   罗暘马上从善如流:“我会注意d,下次见面会准备见面礼。”   罗仁锡顿顿,说:“你爷爷交代那边分lie主义太严重,不安全,做事不要自己出面。让廖雳ꁘ处理。”   莫若拙抬头看看罗暘,抬头用凉凉的唇瓣吻了下罗暘的唇角,附耳悄声问:“是谁呀?”   罗暘把手机转过去,让莫若拙看了眼对面是谁。   是罗仁锡,难怪不好好说话。   莫若拙顾不上劝他态度好一点,自己到有些拘谨和羞怯,刚想离罗暘远一点,就被一只大手不客气地掐了下红肿的乳首。   莫若拙差点叫出来,罗暘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去亲,还没挂断的电话那边传来莫宁的小奶音,“系Daddy吗!”   一阵噪音,电话被莫宁抱住,贴着脸呼吸,“Daddy,宁宁好挂住你们哦-莫莫呢?”   罗暘捂住莫若拙的嘴,说:“他不在这里。”   削薄的唇对莫若拙无声道:“下去给我含。”   和那湿淋淋、雄伟的阴茎面对面,莫若拙有点嫌弃自己,先用鼻尖蹭了蹭,就感觉这东西似乎弹了下,几乎在自己脸上晃。   感觉到莫若拙的犹豫,罗暘推着他的头,阴茎沿着他的嘴唇轮廓研磨,娇软的唇瓣刚张开,就霸道地闯进来,顺着莫若拙嫩滑的口腔像性交一样抽插。   莫若拙忙用舌尖舔了几十下,发出小孩嘬糖似的声音,含不住的口水从下颌流下。   明明是他在给罗暘口交,但好像被干的人还是他,小屁股翘得那么高,后背似粉融香雪,透着靡靡艳情。   罗暘推起他的下巴,按进两根手指刮他的嫩舌头,低头哑声说:“莫莫好冧你。”   莫若拙咬住他的指尖,嗔怒地看他一眼,又看放在旁边的手机,问:“爸爸找你做什么?”   罗暘把他抱在怀里,喂了嘴角磨红的人一点山楂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用理他。”   莫若拙喉咙又涩又痒,低头含着吸管猛吸了一口,霞粉色的脸蛋都鼓起来。   靠着莫若拙光裸的背,罗暘食指戳了下莫若拙的脸蛋,声调懒懒地:“莫莫吸屌有这么大的劲就好了。”   “咳!咳咳咳!”一口水呛在喉咙,莫若拙面红耳赤地推开饮料,不愿意再喝。   “唔饮了?”罗暘把饮料放柜子上,转过莫若拙的尖下巴和他亲嘴。   莫若拙躲了下,就和罗暘咂咂亲在一起。   莫若拙嘴里嫩滑,有山楂的甜味,开胃生津,罗暘把他两片嘴唇和舌头吮了个遍,臂膀穿过莫若拙的肋下,把瘦条条的人翻身举起来。   “咦咦?”双腿被膝盖顶开,有指尖微微触到湿润的穴,拨开肿起来的阴唇,莫若拙就轻轻抖动起来。   做了不少次,里面摸着很烫,中间还有条被干开的细孔,呼吸般得咬着入侵的手指。   罗暘吸咬着他的胸,哑声问:“疼吗?”   莫若拙哆哆嗦嗦吸着肚子,摇头。   罗暘伏身去看他娇娇的腿间,可怜的小阴茎下面肉鼓鼓的,是白粉色,里面是深红,被干得像糜烂了的桃,嫩肉又软又紧,插一根食指进去挤得出水,莫若拙的细腰在床上弹了下,像条白鱼,搭在罗暘后背的小腿蹭着他的背肌,似乎是不怕死的催促。   “莫莫你是发痒了。”罗暘神色晦暗地看了看一身嫩肉的莫若拙,低低笑了声,高挺的鼻梁顺着那条细缝蹭到湿黏地淫水,带着痴迷得贪婪,几乎整张脸都要往里挤。   莫若拙怕得屈腿要躲,火辣粗粝的舌头舔过特别敏感的阴核,他大腿抽筋似地绷紧,开始难耐地呻吟,身体也软如任人为所欲的春水。   发热的汗腺都沾满属于罗暘的气息,莫若拙经不住了,断断续续吻着罗暘手指,央求他,“嗯……”   罗暘扶着紫红的阴茎插入,怕插不到底,肌肉分明的小臂分架着莫若拙的大腿把人往胯下送,严丝合缝地嵌进,又大开大合地抽动,次次狠撞,干得摇摇晃晃的莫若拙张着嘴尖叫,下面由涩到湿,在高速的频率中,黏滑的肠液被拍成了白沫。   深处一股热流喷涌出,发热发烫的甬道不断绞紧,罗暘克制着低喘,眉心沁着汗,极黑极深的双眼钉在急促呼吸的莫若拙身上。   察觉到罗暘在等自己喘匀这口气,莫若拙惊骇,轻轻一碰就哆嗦不停的身体往旁边滚。   罗暘就着他趴过去的姿势,拖着他的肚子,滚烫的阴茎顺着他的屁股滑下,轻车熟路顶入了没合拢的小穴。   “呜……”莫若拙连句求饶都没说出口,紧紧扣入指缝的手都不能乱动,被强壮多倍的罗暘轻而易举压制在身下,被干得深深陷进弹性很好的床垫。   几个枕头和被子都甩在了地上,房间里都是精液、汗水混合的味道,莫若拙一边哭一边很幼稚地趴在罗暘腹肌上。   罗暘开窗透气,然后抱起软绵绵趴在他肚子上的莫若拙,问:“莫莫在听什么?”   “听一肚子坏水。”莫若拙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坏啊。又不是以后不和你做了,你非把我弄这么惨。”   罗暘不知错,不会改,抱着布偶一样软软的莫若拙,不断亲他的脸,“莫莫哪里惨,能哭能叫,对我好大的怨气。”   莫若拙被气得「呜呜呜」不住哭,和八个月大的罗月亮差不多。但又比罗月亮可爱,也更容易引起罗暘匮乏的怜爱。   “不要哭了。”罗暘擦他哭红红软软的脸,“BB猪,有人听见你哭一整晚上咯。”   “唔。”莫若拙打了他一下,抽噎着冷静下来。   洗澡的时候,莫若拙担忧问:“这里还住着其他人吗?”   罗暘煞有其事:“有。不过莫莫叫得像猫……”   莫若拙捂住他的嘴,表情似受气包一样委屈。   罗暘亲了亲他的眼角,“真是个嗦猪猪。”   彼此洗了清爽,罗暘抱着莫若拙出来,外面已经收拾如新,窗帘拉开了最厚重的一层,只有刺绣的纱帘虚掩着玻璃窗,外面山色与海平面朦朦胧胧。   莫若拙头发还半湿着,不管不顾地躺在床上不动。   罗暘拿来乳霜,往一身嫩肉的莫若拙身上抹。   莫若拙浑身像颗拨了壳的鸡蛋。虽然说谁养的谁吃,但被咬得一身紫青,罗暘手上还动作还是控制着很轻。   看莫若拙还是委委屈屈,罗暘心里也憋着坏。   莫若拙现在的生活好忙,照顾小朋友,认识新朋友,分给罗暘的时间一点也不完整。   莫若拙要是养在水里的一尾人鱼就好了。遇见人就躲开,想见他的时候将他打捞,和他长夜厮守。   可是,他又什么时候不想他呢?   又或者,莫若拙是藏在蚌里的一粒珍珠,罗暘就是那只含着他的蚌,用血肉滋养他,呵护他。   但罗暘更想的,还是将他囚禁,将他虐待,将他摧毁,没有罗暘在身边,他就会失望害怕,会死。   在罗暘抱着他时,莫若拙附耳说:“罗暘我们一整晚都来做爱吧。”   罗暘亲他一下,幻觉消失,眼前是闭目甜睡的莫若拙,像个孩子,粉粉的脸颊枕着手背。   将腻滑的乳在莫若拙脸上抹匀,罗暘把人抱到枕头上。   莫若拙眼睛半睁,注意到纱帘背后的天色,带着一丝惊异:“太阳都升起来了。”   “嗯。”罗暘一手遮住他的眼睛,低头吻了吻他的额,遥控着窗帘重新合上,“早安,莫莫。”   莫若拙笑了下,娇懒地投入他怀抱,“可是我们才睡觉。”   莫若拙闭着眼,嘀嘀咕咕对他讲着悄悄话,“周末就应该好好休息。我们今天是不是不能出去玩了?”   罗暘问:“还想去哪里玩?”   “不知道。反正再也不要去那家店了,量少,斩件还好小,好小,他是不是看你有钱就骗你的钱?”   罗暘贴了贴他微微嘟起的唇,问:“饿了?”   “不饿。好胀。”莫若拙手搭在肚子上,感觉里面还是麻麻的。   罗暘帮他揉着腰,“等你睡醒,再看去哪里玩。”   “好。对了,我刚刚好像梦见莫宁在哭。”莫若拙迷迷糊糊说,“我们这次要早点回家。嗯!”   尽管罗暘不情愿,但是莫若拙已经帮他做了回答。   罗暘深沉了片刻,带着目的问:“和我单独一起莫莫不开心吗?”   “开心。不过总是不放心嘛。”临睡着,莫若拙还很满意,“这次你不觉得很意外吗?莫宁都没打电话找我呢。莫宁都懂事啦。”   莫若拙眼睛半睁半闭地瞅瞅罗暘,似嗔似娇,抓着他的手贴脸,好似在撒娇,“你也懂事点,疼疼她们咯。”   罗暘最吃他这一套,沉默着应许了。   等莫若拙沉沉睡去,被人如珠如宝地抱着,轻声说:“最疼你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