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象蛇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简介:关于卸甲归家后母慈子孝这件事 标签:原创小说 BL 长篇 完结古代 HE 相爱相杀 1v1 亦男亦女,即是不男不女。 全忠全义,无异不忠不义。 人生在世,难免取舍二字。 凶神恶煞攻x阴险歹毒受 恶人自有恶人磨,用儿童不宜的东西磨。 第一章 凯旋之师 庆元十年。 五月鸣蜩,初夏的日光将京郊官道上的青石板照得锃亮。道路两旁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老叟挽着儿女,少妇抱着婴孩,都翘首往北眺望着。 “咱以后……真不用打仗了?”一个老头颤巍巍地问身旁瘸腿的儿子,见儿子点头后,他吁了口浊气,扯着嗓子喊:“好喽,好喽!” 身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手里抱着个女娃,在跟旁边的婆子搭话:“总算熬到今天了,这几年月月加赋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多亏了贺将军啊!”那婆子眉飞色舞地说:“这贺将军真是个战神,十六岁就开始跟他爹征东立战功,如今独当一面后,又打得西突厥满地找牙……” “行了别卖弄了,贺将军这十几年来的沙场故事,咱馆里那个说书的二麻子早就跟大伙儿讲了无数遍啦!”从茶馆出来看热闹的店小二打断她,神神叨叨地说道:“不止是战神,都在传他是煞星降世,能生撕恶鬼呢!” 婆子龇开牙,脸笑成了一朵花:“那二麻子能有我知道得清楚?我可是贺府里的嬷嬷,将军小时候还喝过我的奶哩!” 她这话说得大声,引得四面的人都纷纷侧目瞧她。 “就你?”一个瓜贩上下扫她一眼,戏谑道:“我认得你,你不是驿站那个喂马的王大娘么,你别不是给他家的马喂过奶吧?” “我呸,你是什么玩意儿,别狗眼看人低!”王大娘脸都气红了,粗声道:“是贺家那个不男不女的妖精故意糟践我,把我卖给马厩了。如今我儿回来了,准得替我主持公道!” 有个在官宦人家当小厮的听见了,低头小声问:“您说的是不是,当初买回来给老侯爷冲喜的那位象蛇郎君?” 原本喧哗的人群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人们各自假装说话,没人看向王大娘,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贺家世代从武,贺将军他爹平安侯便是本朝的开国大将军,当年大将军病危,贺家重金买了一个八字登对的象蛇来给他爹当填房冲喜。最后平安侯还是没撑几天便去了,不想那男夫人却趁他弥留那几天就怀上了大将军的遗腹子,一朝山鸡变凤凰,在贺家站稳了脚跟。 虽说吧,很多人都怀疑,那遗腹子到底是不是老侯爷的种…… 如今竟碰到一个贺府的人,真是呼吸声大了都怕听漏了八卦! 王大娘咬牙切齿,“就是他!那象蛇不知道给老太君使了什么迷魂咒,在府里快作上天了!” 这时候妇人怀里的女童突然问道:“娘,什么是象蛇呀?” 那妇人脸一红,旁边的几个汉子顿时发出几声促狭的怪笑,插话道:“象蛇呀,就是又能让女人怀孕,又能自个儿怀孕,左右逢源的哥儿咯。” 在当今圣上建国登基之前,天下经历了百余年的乱世。先是中原多足鼎立、群雄逐鹿,后来又与突厥、匈奴征战频仍,男子往往刚满十四岁就要被拉走服徭役。征夫死了一批又一批,渐渐地,有些地方除了老翁、残疾外,竟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一个男人。 在某年,相传有个氏族只剩下了女子,为免灭绝,族人纷纷祈求上苍,什么神都拜了一遍。不知道是心诚则灵还是血统优秀,这群女子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异人。她与其他女子交合,竟可使他人怀孕。而那些怀孕的女子所诞下的孩儿,不论男女,与男人交合则自己受孕,与女子交合亦可令她们怀孕生子。靠着这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他们的族人得以在乱世中代代传承下来。为了感念这一神迹,这个氏族从此便以雌雄同体的神鸟象蛇作为图腾。 然而,一体而兼具雌雄,这毕竟太过惊世骇俗,即便象蛇人说那是神迹,旁人却只觉妖异和不祥。 女童转了转眼珠子,天真无邪:“叔叔,那你们是象蛇吗?” 几个汉子的脸瞬间黑了:“我们胸口又没有红痣!” 象蛇里头的男子,除了外表柔媚一些,其他便与寻常男子并无太大不同,但他们心口上都会有一颗嫣红的朱砂痣,这便成了民间判断象蛇的标志。 “童言无忌,跟小孩生气什么呀!”那妇人打着圆场。 旁边默默听着的一个书生不由想入非非,小声跟侍童咬耳朵:“听说象蛇是最为淫乱的,几天不和人睡觉就浑身酥痒,不论男女都来者不拒……” “噫,那守寡的象蛇,岂不是难受死了……” 众人正为那贺府家的象蛇哥儿议论纷纷,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鼓乐之声,正八卦得兴起的人们马上噤了声,将什么哥儿弟儿都抛到脑后,欢叫起来——贺将军带着打胜仗的兵马回京来了! 长街尽头,一支整齐的军队正庄严走近,为首的主帅骑着一匹赤红宝马,甲胄在盛阳之下耀目生光,狻猊兜鍪下的脸剑眉星目,煞气浓重,似乎高照的艳阳都驱不散他身上的血腥寒意。 见了他,人们原本扯开嗓子放肆的欢呼生生堵在了嗓子眼,纷纷低下头,生怕与那双凶狞阴鸷的眸子目光相碰。 传言说这平安侯的长子贺君旭是煞星下凡凶神托世,倒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等他策马经过了,人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沸腾般欢呼起来。正值芳龄的少女将篮子里的鲜花掷向他身后的黝黑士兵,军属们又哭又笑,一洗经年的苦闷彷徨。 他们再也不必为征兵而胆战心惊,再也不必为了军饷而忍受重税——和异族的七年战役终于结束了! 太平的好日子啊,千盼万盼的,终于盼来了。 凯旋回朝的贺君旭依着礼官安排好的规程,先率领部下在京城官道绕城一圈,然后下马脱甲,入宫面圣、接受册封。风头一时无两的青年将军脸上却不见骄矜之色,面无笑容地看着夹道两旁的百姓又哭又笑的庆祝,又目光沉沉地遥望远方庄严的琼殿。 他心里反复想着昨天礼部呈来的种种繁文缛节,横算竖算,他至少得在宫里傻站傻跪两个时辰。 有够憋屈的。 贺君旭在宫里受憋刑,而此时贺府上下老少也都不好过。今天是贺家世子班师回朝的大日子,自然也是贺府的大日子,不但要准备恭迎事项,还得设宴款待一众来祝贺的宾客。贺家的主子们是兢兢业业地斋戒沐浴、严阵以待,底下的奴仆自然不敢糊弄。管家陈成和他媳妇陈婶今天鸡还没啼就在府中奔走准备,府上的侍女小厮、劳工杂役,鱼贯一般,全都忙得团团转。 “石敢当、马仁,你们带一批小厮到侧门运贺礼入库,做好清点记账。白鹭、白鹤,你们带一批侍女到前门接引宾客。刘四嫂,茶水和冷碟可都妥当了?华叔,再差人送些柴火来——” 管家媳妇陈婶在后院里风风火火地走过,吩咐着各个掌事的下人。忽然,她停了下来,杂库房里空落落的,原应守在这里管事的下人不见了。 陈婶提高了声音:“华叔?华老头人呢?” 她手下的小丫鬟抓了几个偷懒的砍柴工,盘问后听闻华老头到湖心亭处去了。陈婶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便见那糟老头子正倚在亭上呼呼大睡,旁边还有个小丫头给他捶着腿,真是好不惬意。 难怪杂役房总是出岔子,合着管事的人在这儿当着表率呢。 陈婶脸色顿时不大好看,华老头这厮平日就惯会偷懒耍滑,但他比自己年纪大资历久,又跟府上程大姑爷沾了点远亲,她倒不好得罪。 陈婶略一沉吟,心头有了主意。她吩咐手下一个机灵的小丫鬟:“老陈正陪着夫人检查内务,你速去找他,让他先忽悠夫人来巡检湖心亭。” 小丫鬟匆匆去了,陈婶原地又等了一会儿,估摸差不多了,才带着几个奴仆走进湖心亭,二话不说就抬手往那个给华老头捶腿的小丫头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她手劲可大,那小丫头被扇得“啊”地叫了一声。华老头刚被这动静闹醒,陈婶便朝那小丫头劈头劈脸地大骂起来: “你是死人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将军马上就要回府了,你怎么还不叫华叔起来?待会儿误了事,你掂量掂量自己能替你干爹挨几顿板子?” 那小丫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怒,但她很快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没说。华老头伸了个懒腰,朝眼前的管家媳妇嬉皮笑脸:“好妹妹,真对不住,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干一会儿活就犯晕。” 陈婶脸上迅速挂上笑容,语气和善:“好哥哥,吓死我了,楚夫人正在后院巡视呢,快到杂役房了,我才特意过来通知您,就怕被那位抓到您的把柄……” 华老头一听,连忙起身,胡乱整了整发髻便要走。没走几步,又生生停下,回头朝陈婶嘟囔:“我可不怕他,他敢把我如何?” 陈婶笑道:“确实,哥哥不过是心疼我,怕他迁怒于我罢了。” 几人快步从凉亭走出来,便见浩浩荡荡一群人从回廊拐角处出现了。管家陈伯领着一群下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人往前走。 陈婶等人连忙上前行礼:“大夫人。” 她喊着大夫人,但这个被众多奴仆簇拥着的“当家主母”却是个男人。这便是当年给老侯爷冲喜的象蛇,名叫楚颐。此人容貌昳丽,长身如鹤,一袭金绣紫衣衬得肌肤如雪,端的是金相玉质,矜贵无双。 只是这般堂皇模样在华老头眼中,就是个虚有其表、尖酸记仇的娘娘腔。 娘娘腔掸了掸衣摆,先问责陈婶:“让你在府内统筹各方,怎么跑此处来了?” “奴家是来找……找……”陈婶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好像不愿供出华老头,但眼神动作又处处透露内有隐情。 楚颐便扫了一眼华老头,他向来有些目无下尘的冷傲,此刻凤眼斜觑,便好似嵌入皮肤的倒钩,尖锐得叫人坐立不安。华老头低着头,只觉背脊阵阵发凉,任是平日里惯了好勇斗狠,此刻一个闷屁都放不出来。 “不中用的蠢东西。”楚颐不再看跪着的人,转身离去:“都先去忙自己的,等事情完了,再一并论奖罚。华叔年纪大了,我会秉明太夫人,送去别庄做些清闲工夫。” 华老头一听脸都青了,他如今是京城贺家里的仆人头头,从中可有不少油水,谁要去别庄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看着楚颐被簇拥而去的背影,华老头小声咒骂起来:“狐假虎威的小贱蹄子,不男不女的短命种……” 他身旁的小丫头同样凝视着那道耀目的背影,一双圆眼睛幽幽的,像原野里初生的狼。小丫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干爹别气,等将军回来,他未必有空找您麻烦。” 华老头一想,对呀,将军年少有为,脾性刚烈,楚颐这些年当家,也得罪了贺将军院子里的不少老仆,等将军回来,怎容得这个便宜后母? 楚颐呀楚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排雷:1、男男生子,但不是双性。别问,问就是神秘的东方传说╮(╯▽╰)╭(其实是愚蠢的作者还没考到双性车的驾照)2、我这个小妈文不是很典型,具体来说可能更像寡妇文学TT 第二章 针尖麦芒 忙活到晌午,跑腿小厮从街上快步跑入贺府后门,传来宫中消息: 大将军贺凭安长子贺君旭勇武肖父,承袭侯爵,赏黄金千两,享食邑五千户! 同时,贺君旭现已出了宫门,马上就要回贺府了! 众人急忙各就各位,有紧张的,有兴奋的,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正厅前,贺太夫人坐于东主位正中,右边坐着从应天老家请来的贺氏族长,左边是捧着老侯爷灵牌的遗孀楚颐,其余贺府众人及宾客则依次列座两侧。 贺君旭健步走入厅内,身后还跟着宫里来的司礼太监和记事官。为昭示孝悌之心,他要在堂前向祖母贺太夫人及父亲的灵位三叩头,然后这一整天的礼仪才算全部完成。 在众人目光之中,贺君旭停下脚步,却没有下跪,反而扭头向厅内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女子说道:“请姑姑捧父亲灵牌。” 贺太夫人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贺君旭他爹,另外还有一个女儿叫贺茹意,因招了一个入赘的姑爷,所以也仍住在贺府。 众人都愣了,虽然都猜测战功赫赫的贺将军会不服这位比自己还小的“继母”,但谁都没料到他才刚回府,就在众目睽睽下跟楚颐过不去——不让楚颐捧灵,明摆着就是不认他当家夫人身份了。 楚颐不动声色,贺太夫人倒是笑着开了口:“君儿,何须劳烦你姑姑?就这样便好。” 贺君旭站如青松,不紧不缓地说道: “祖母,姑姑自小待我极好,孙儿今天请姑姑为父亲捧灵牌,顺道也给姑姑磕一个响头。” “真是我的好侄儿,不枉姑姑疼你一场!” 贺茹意喜形于色,连忙大步走到楚颐跟前,乐呵呵地伸手要拿那灵牌子。 楚颐进门之后,不但抢了她的管家权,还处处跟她作对。今天贺君旭这举动,既让自己得势,又在众人面前让楚颐失脸,真是大快人心! 贺茹意越想越畅快,那象蛇平日最爱的就是逞威风,那身衣裳都是为了今天出风头而新做的。如今却只能灰溜溜地到一旁站着,被大家看笑话,想必回去得呕一碗血。 贺太夫人脸上有点为难了,不料楚颐施施然站起来,爽快地将贺将军的灵牌移交给了贺茹意。 他温和得体地望向贺太夫人——在座的贺家人都知道,他只有面对贺太夫人的时候才装得这么纯良。 “难得君儿有这份心,我们做长辈的也应成全。正好今天高朋满座,可见证我们贺家的儿郎不但赤胆忠肝,更是纯孝之至。” 楚颐笑吟吟地说道。 贺太夫人顿时笑逐颜开:“你说得对。” 这一番话又拍了太夫人马屁,又明里暗里端出一副长辈架子。贺茹意撇撇嘴,心想他再能掰扯,也得乖乖退下,她侄子如今可是安邦定国的大英雄,谁敢忤逆他? 然而,楚颐却没有如贺茹意所想的那样站到一旁,他向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白鹭略一示意,那丫头便早有准备般在贺茹意的位置旁加了一张座椅,楚颐又不紧不缓地坐了下去。 贺茹意一愣:“你还坐这儿作什么?” 楚颐淡笑道:“小姑可是糊涂了?我是君儿的母亲,即使不扶灵,也合该坐在此处。” 贺茹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她她,她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就算他是个能生孩子的象蛇,可也是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何况这人比她侄儿还小两岁呢,到底怎么有脸一口一个君儿一口一个母亲的? 贺君旭也被他一席话惹得脸色不好看,冷硬道:“我母亲早已亡故。”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僵持,此时一道声音从宾客席中响起:“虽没有生养之恩,可楚夫人是贺老侯爷明媒正娶的继室。前人不在,后人继位,不管是谁,若他是君你是臣,你便得尽忠;若他是父母你是子女,你就应尽孝。贺将军觉着本侯说得妥否?” 说话的人是景通侯,也是当今三皇子赵煜的舅舅,他跟贺君旭早年在军营中有些龃龉,没想到今天也登门道喜来了。 当今庆元帝身体不好,估计传位也是这两三年的事了,如今景通侯说这番话,可是一顶大帽子扣在贺君旭头上。把继母比作新君,若他今天不跪这个继母,不知要被人拿来怎么作文章。 武将功高盖主,历来是龙椅上那位最忌讳的。 贺君旭看一眼景通侯,景通侯朝他淡笑拱手。贺君旭回过头来,又静静盯了楚颐片刻,忽然从胸膛处闷出一阵笑声出来。 好啊,从祖母和白鹭,到来者不善的景通侯,恐怕都是这个人早有安排。 轻敌向来是兵家大忌,今天是他草率了。只是没想到,他跟外族打了七年仗,好不容易得胜回朝,还得继续玩兵者诡道也那套东西。 贺君旭不再多言,轻拂衣摆直直一跪,叩首三下,动作干脆利落,仍带着军人的凌厉之风。 楚颐端坐在太师椅上从容地受了他的一跪三叩,脸上始终笑意盈盈。 宴席一直到月上梢头才结束。 一散席,贺茹意就又气又心疼地把自家侄儿叫到了她的院子里。贺君旭也想打探打探这几年家中的情况,便跟着去了。 “好侄儿,这些年苦了你了。”贺茹意一坐下来,便是一顿嘘寒问暖,说着说着,眼圈不觉红了。 “为国驰骋,万苦不辞。”贺君旭略略将那些关怀的话一笔带过,转而问起正事:“姑姑,看今天宴席上的情形,那楚颐似乎已掌持了家中事务,这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个,贺茹意便将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怼全数倾倒出来:“今天你也见着了,那姓楚的肚子里的坏水比东海里的水还多!你在时尚且如此,你不在时,他仗着你祖母疼爱他,简直把我们贺家折腾得鸡犬不宁。先是使法夺了我的管家钥匙,然后把家里不服他的老仆都一个一个踢出去,一边自己大手大脚往娘家送钱,一边克扣削减我们几房人的月钱,你兰姨娘和你二弟都被赶去住破烂院子了。现在,这贺府就跟半个楚府差不多了!” 贺君旭听得心头火起,但还是沉下气,略一思索便觉得不正常:“祖母何以疼爱他至此?” 他祖母出身于洛阳世家谢氏,一直杀伐果断、赏罚分明,在庆元帝登基前的乱世,她带领贺家走过了无数道难关,是贺家的主心骨,也是贺君旭打心底里敬佩的长辈。这样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太太,不会无缘无故宠爱一个买来的男妻。 贺茹意说起这茬,更不甘了:“大哥走的时候,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正伤感之时,那楚颐怀了大哥的遗腹子,又会装惨……” 话还没说完,贺茹意便被自家侄子那铁青的脸色震住了。贺君旭周身戾气,在摇曳的烛光下活像个能生撕恶鬼的阎王。 时间和距离总会美化一切,贺茹意在这七年间一直盼望自己的亲人能平安归来,但直至此刻,她才想起,在贺君旭少年时,她心里对这个侄子一直是有些隔阂的——坊间流言说贺君旭是煞星降世并非空穴来风,他出生在一个血月之夜,他娘因他难产而死,国师也说他命犯煞星,虽则是将相之才,但会克死亲近之人。 当初他上战场前,贺家原已为他谋了一门亲事。谁知刚纳征请期完毕,那将过门的新娘子竟然暴毙而亡,吓得当时的权贵再无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如今看见他这煞气十足的模样,贺茹意也隐隐有些背脊生凉。 贺君旭冰寒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回:“姑姑说那人生了我爹的遗腹子?” 他威仪太甚,贺茹意广袖下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草草道:“是,那小孩这几天病了,所以今晚的宴席没来。他们象蛇一族有些怪异,即便是男子也可受孕。当初大哥娶他冲喜时早已病得终日昏沉,不知他耍了什么手段,短短几天便怀上了。那孩子毕竟是咱们贺家的骨肉,你祖母疼爱得紧,自然爱屋及乌……” “荒谬。”贺君旭冷冷打断,声音竟带着压抑的沉怒,“入夜了,侄儿明日再来探望姑父和堂兄。” 话毕不等贺茹意反应,便步履如飞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怎么突然气成那样?”贺茹意想了想,把心腹奴仆招过来:“他八成是要去找麻烦,赶紧让华老头手下的人到楚颐住处附近看着。” 奴仆有些为难:“以将军的武功,下人恐怕拦不住呀。” “谁让你找人拦着了?”贺茹意嗔怪道,“让咱们的人,把楚颐和我娘那边的下人都调开,好方便我侄子教训那贱人!” 遗珠苑内,竹影摇动。 书房内,楚颐斜倚在榻上,不紧不慢地舀着冰糖莲子羹。在他对面,一个六七岁的瘦弱小童背着手站立,正磕磕巴巴地背书。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所……” 楚颐在喝甜汤的间隙抬眼瞥他一下,那小童便越发又慌又急,嘴巴卡了壳,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楚颐摇摇头:“明日便要去书塾上学了,以你如今的水平……” 这小童便是楚颐与那已故贺大将军的遗腹子,名叫贺怀旭。他低下头,手捂着嘴咳了几下,小声道:“怀儿会倍加勤勉,定不辜负爹爹的期望。” “我的期望?” 楚颐把甜汤放下,白玉瓷碗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贺怀旭因这举动而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楚颐看着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面有不豫之色:“你刻苦用功是为了不辜负他人?怀儿,我是这样教你的么?” 贺怀旭回答不上来,只得怯怯摇头。楚颐正要训诫,便听见一阵凛冽风声由远及近。随着声音的源头定睛一看,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露出了室外森森竹林和惨白月光。 林间月下,贺君旭提着剑,携着浓烈杀意缓缓走来。 楚颐猛地站起,将面前的怀儿扯到身后,高声喊叫遗珠苑内的下人。他作贼心虚,早听闻贺君旭要回来,就动用自己的小金库雇了几个武夫来作护院。 风停了,庭院重归寂静,没有应答声,也没有脚步声。此时唯一的声音是贺君旭带着寒意的话: “我点了穴,他们一个时辰后才会醒来。” 他站在门口堵住了出路,长长影子投在室内的地上,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楚颐顿时汗毛竖起,冷汗从后背渗出。 所有人都以为贺君旭回来之后会为难他,跟他作对。只有楚颐心里知道远远不止——这个人,想杀了自己! 今天白天时,贺君旭不敢担上居功自傲、跋扈不孝的罪名,乖乖地给自己磕头。楚颐以为能借“人言可畏”来让他知难而退,谁知刚缓了一口气,这人竟趁夜潜行至此,要暗中动手。 这举动看似鲁莽,但由于他武功高强,反而比其他所有计划都周全。因为若在明处,贺君旭就算厥功至伟,天下也不会容他轻易弑母。 但若在暗……他悄无声息地杀了自己,死无对证,谁也奈何不了他。 不是我说,这俩主角,怎么一个比一个像反派捏╮(╯▽╰)╭ 第三章 洞房花烛 是夜万籁俱寂,偃月高悬。 不速之客步入房中,案上的烛焰随之摇曳,怀儿被楚颐紧紧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眼前的陌生男子。 怀儿没见过此人,但心里却生出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可此人看着又分明不是什么亲切随和的人,周身的森寒气息简直令炎夏为之萧瑟。 爹爹也盯着那个陌生叔叔,脸上神色凝重,他的手像案台上的微弱烛火一般,轻轻地颤着。 “怀儿,你该去睡了。” 半晌,楚颐缓缓开了口,他声音如常,好似只是随意地嘱咐小孩:“夜里蚊蚋多,睡前记得要嬷嬷替你往那只三青鸟玉熏炉上点燃熏香。” 怀儿有些懵懂,他的香炉是莲花瓷炉,元宵节时爹爹送的。祖母房里倒是有一只熏炉雕了神鸟…… 孩童敏锐的心觉令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怀儿猛地打了个激灵,心头漫上一些可怖的假设,顿时吓得肝胆生寒,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爹爹终于扭头来看他,眼中少有地带着柔和的慈爱。他伸手为怀儿顺了顺气,勉励道:“快去吧。怀儿长大了,不会害怕自己一个人睡觉,对吗?” 怀儿益发确定心里的想法,这个陌生的叔叔神情凶悍,说不定是刺客,爹爹准是暗示他去祖母那里搬救兵。祖母房里的白鹤姐姐,怀儿见过她舞剑,翩若惊鸿,极为厉害。 怀儿耸着肩膀点点头。他、他长大了,他要坚强起来,要救爹爹。 面前的贺君旭就如一座拦路山,怀儿硬撑着发软的双脚,惴惴地走到他身侧,试图绕过他走向房门。 一只粗粝的手指忽然轻戳在他的耳后穴处,怀儿只道耳边微痒,便无知无觉地昏睡在贺君旭臂上。 楚颐终于色变,眼神厉得像一支淬了鸩毒的箭,高声道:“你这杀人魔头,连七岁小儿也不放过?” 贺君旭将怀儿放在左手处托着,右手长剑出鞘。天离剑通体锃亮,剑气炽热霸道,几令月华失色。 “在边关,六七岁的孩提已经晓得为军队作内应,换一把糖豆吃了。”他冷冷说道,“何况,你用他冒充贺家子嗣,从小锦衣玉食,如何脱得了关系?若你在此自缢,我可以不杀他,否则……” 楚颐自然不会自缢。他惜命超过一切,他还有许多金银财宝未享用,还有许多权力荣华未到手,更不提大仇待报,他凭什么要去死?可贺君旭如此手硬心冷……楚颐又怕又恨,几乎把银牙咬碎。 正犹豫之间,余光瞥见剑影烈光一闪,楚颐惊悸近死,猝然喝道:“谁说他不是你贺家血脉!” 贺君旭讥讽地看着他:“我与父亲练的是同种内功心法,他遭功法反噬,体内阳火已尽,绝无可能再与你……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谁说他是你父亲的儿子?” 楚颐被逼到绝路,惧极反笑,苍白艳丽的脸上现出妖异的神色。 贺君旭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便听见楚颐饱含恶意地说道: “你父亲娶我冲喜那日,我究竟与谁洞房花烛,贺君旭,你失忆了不成?” 七年前,正值多事之秋。 庆元帝结束中原纷争建立郦朝的翌年,正值民生凋敝,国力虚疲。北方契丹,西边突厥、回鹘却不断迫近国境。 庆元二年二月十二日,白虹贯日。这兵亡之兆在君臣百姓的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而于贺府众人而言,更是愁云惨淡。 他们家里的主心骨,贺大将军,恐怕熬不了几天了。 贺凭安官至大将军,为百将之首,不仅是贺家的主心骨,更是朝廷战事中的主心骨。庆元帝御笔一挥,命天下医者共策良方,然而御医名医游医遍寻,都是连连叹气摇首。 最后又请了国师、钦天监和一群方士,嘀嘀咕咕得了一个结论:其子贺君旭八字甚凶,是煞星坐命,刑克父母,甫一出生就令母难产而亡,如今又致贺大将军沉疴在榻。 但这话不但贺家老少不爱听,天子也愠怒:贺君旭生在军营,自幼就跟着他爹南征北战。如今边境战事一触即发,他就是第一个顶上去打仗的人选。安个不详的名头到未来的将军身上,成什么样子? 天子降怒,一群相士又纷纷改口:原是大将军福缘不够,破解之法也不是没有,所谓“夫妻同命”,若能寻一个命贵而硬的人为贺大将军续弦,或有绝处逢生之转机。 简单说来,就是民间里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冲冲喜呗! 这冲喜之人也煞费了一番心思才找到。一方面是方士们要求的八字太刁钻,另一方面是愿意卖身冲喜的人,多半是家境贫寒,命格穷苦;而命格显贵之人,又往往是王公贵胄,谁愿意去冒守寡一生的风险? 幸而贺氏是战功显赫的世家,京中不乏攀附者,又花了大价钱作聘礼,最终才寻得了一户皇商家中庶出的象蛇郎君。 从小就被议论克死生母的贺君旭素来厌恶那些命格堪舆之说,于是直到贺府上下已经张灯结彩、宾客满门时,贺太夫人才在暖阁向孙子说了这事儿。贺君旭近日来沉心练兵备战,被告知之时早已木已成舟,也只能由着家人们操办了。 他本欲冷眼旁观,谁知贺太夫人早已将他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些个烦人的方士笑呵呵说道:“如今贺大将军卧病在床,难尽迎娶之礼,我等已以大将军的发丝制作借替符,由其长子身挂灵符,便可代父与新妇拜堂。” 贺太夫人年近古稀,为着儿子贺凭安的重病,忧心挂虑得晕过好几回。贺君旭看着白发苍苍的祖母,再多的戾气也只能在心里给那些方士记上一笔。 爆竹声中,锣鼓齐鸣,媒人打着油纸伞,将披着红缎盖头的新娘子送入堂前。由于迎娶的是个男妻,因此喜服以袍易裙,锦绶蔽膝,霞帔上绣神鸟象蛇,长衣宽袖兼具男子清晙与女子灵秀,宾客见了纷纷夸赞:这郎君的身段,可真真好看哪。 贺君旭亦是一身大红喜服,身上挂着父亲的借替符,看着媒人喜气洋洋地将新娘驮至自己身旁,又将那象蛇郎君的手放到自己手上。 那人手心生凉,渗着冷汗,不知是伤感还是紧张。贺君旭想起自己本也有位家中安排的未婚妻,只是素未谋面便早夭了,徒然成为他命格凶煞的又一佐证。如今他孑然一身,却穿着喜服,与为父亲冲喜的继母拜堂,当真荒唐至极。 “一拜天地——” 对面那人盖头内的花钗步摇泠泠作响。 “二拜高堂——” 新娘身上暗香浮动,清冽馥郁,不知熏的是什么香。 “夫妻对拜——” 礼成。 贺君旭松了口气,握着新娘的手将他牵入洞房。 他父亲病重,不宜移动,于是便贴了红双喜字和鱼戏莲叶的剪纸,换了绣游龙戏凤的被褥,将他卧房就地布置成了喜房。 贺君旭将那象蛇新娘牵至床沿处坐下,自觉已任务完成。正迈腿欲走,忽被身后人叫住: “贺将军,还有合卺礼未尽,且与楚颐饮了这杯酒再出门吧。” 贺君旭回头,那男妻已自揭了大红盖头,斟了杯酒递给他。但见凤冠下是一张风姿兼美的脸,如鸦鬓发,霜雪肌肤,点绛朱唇,偏偏一双眼睛沉若寒潭,将一身秾艳压得妥帖大气。 而此刻他的父亲躺在喜床里,形容枯槁,昏迷未醒,已是风中残烛。 蓝田暖玉作晗蝉,苍苍白发对红妆。 当年贺君旭尚是年少轻狂,见此情状,心内不禁动了恻隐,没多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等我处理完手头军务,便劝祖母允你改嫁。”他说道。 眼前的美人却似笑非笑:“还有谁家比得上贺府权势滔天?我放着贺夫人不做,去改嫁作什么?” 贺君旭皱眉,正待再说,忽地四肢乏力,眼前天旋地转,腰腹处一股无名邪燥顿然生起。 酒里有药! 象蛇居高临下地看着失力倒地的贺君旭,低声讥笑起来:“到底是个莽夫。” 贺君旭心中又惊又怒,他勉强压下情绪,闭眼运功,竭力化解药效。这人的家族都是有名有姓的,只要不是疯魔了,不至于冒着全家杀头的后果杀他父子二人。 体内气血运行,却越发助长了那股汹涌邪火的气焰,贺君旭热汗涔涔,正因情欲恼怒间,一只微凉的手竟探进了他的喜服内。 贺君旭猛地睁开双眼,凶光如有实质:“你敢!” 眼前的象蛇已将红袍下的裤子脱了,一双白如玉璧的腿在红衣摆内若隐若现,晃人眼睛。他丝毫不理会贺君旭,径自从床边拿了玫瑰膏——贺家的人一直期盼这冲喜能让贺凭安痊愈,因此还为他们准备了行房所需的各种闺中之物。 他面无表情,手指挖了一大坨玫瑰膏,以衣袍遮挡着探入后穴,贺君旭被他这放浪行径惊呆了,瞪着他的眼睛几乎忘了眨眼。 渐渐听得身下有了微微水声,楚颐将手指抽出,柔软的身体跪坐在贺君旭身上。 沾着融化膏体的手将贺君旭身上挂着的借替符扯落,扔得远远的。又一道道解开贺君旭的腰带、外裳,最终握住了他胯间高高挺起的阳物。 贺君旭心中惊怒终于难以自抑,他哑声喝道:“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碧落黄泉,不死不休!” 跪在他身上的人似是轻笑了一声,那象蛇一边用手捏揉着根茎下的囊袋,一边将自己下体凑近,使贺君旭的男根在自己隐秘股缝中磨蹭起来。 贺君旭怒火滔天,胯间那活儿却不争气地硬如烙铁,被情药放大了无数的兽欲令他几欲发狂。 阳物不经意蹭过那濡湿穴口,顶端甚至浅浅地戳入了几分,贺君旭顿时如遭电击,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挺腰狠撞。 楚颐亦气息不稳地喘了起来,又草草撩拨了几下,便扶着贺君旭的阳物对准自己穴口,咬着牙坐了下去! “唔嗯……” 一时间两人都疼得屏住了呼吸。那甬道又紧又窄,此刻被强行破开,便与阳根严丝密缝地嵌在一起,血腥气从交合处弥漫出来。 楚颐几乎被顶穿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继续坐在贺君旭身上打颤哑忍,等自己的后穴适应。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真是根驴屌!” 贺君旭马上骂了回去:“那你滚出去啊!” 楚颐非但没有出去,等后穴中的软肉甫一放松,他便急切地扭动起来。他撑着贺君旭的胸膛借力,藏在喜袍内的臀部高高翘起,又重重坐下,那硬挺的阳物被吞吐着进进出出,被动地肏着肉洞。 肠肉一阵又一阵地收缩,不住绞弄着贺君旭又变大几分的男根,快感如巨浪席卷而来,交合处汁水淋漓,淫靡得不堪入目。 外头依旧是敲锣打鼓、鞭炮连声。按那些方士的意思,贺府的喜宴要好好大办一场,驱除晦气,吓走鬼差,为此贺太夫人甚至还请了戏班子进来。 无人听见喜房内的激烈交媾声,无人知道此处正发生着何等丧绝人伦的苟且之事。 贺君旭恨得喉咙腥甜,几欲吐血。一时恨楚颐那凝脂一般的肌肤,恨他身上暗香浮动,恨他那口邪淫的肉穴。一时又恨自己喝酒时不设防,恨自己此刻汹涌的情欲与灭顶的快感。他紧咬牙关,神经紧绷,一刻也不敢放松。 ……只怕自己一旦懈怠,本能便会驱使他主动肏死身上那个欠干的淫物。 不知交合了多久,忽地后穴中的软肉被抽插得一阵痉挛,贺君旭刚被吸咬得几乎失神,便看见楚颐流着泪射出了白浊的精水。 高潮中的象蛇紧紧蹙着眉打颤,口中似泣似笑,眼里如癫如狂,不知是痛苦还是快慰。他头上凤冠歪斜,发髻松散,媚眼失神,上身那雍容矜贵的霞帔还披在身上,下身却被腥臊的精液淫水溅得一塌糊涂。 贺君旭只觉脑内轰的一声,如泰山崩倒,身下一股一股的阳精猛然射进楚颐身体深处。 楚颐哀哀低吟一声,终于失力瘫软在贺君旭身上。他脸上苍白疲倦,却偏偏笑得刻毒诡异,仿佛勾魂摄魄的艳鬼。 楚颐将自己身下一抹白精抹在贺君旭唇上,缓缓笑道: “病父房中,奸淫弱母。贺将军,孝感动天啊。” 贺君旭闭着眼,额上青筋毕露。随着欲望纾解,那药酒的效力已慢慢被他逼出体外,四肢气力在回聚。 正待动手,又听见楚颐笑吟吟道:“你们贺家大费周章地娶我,不就是相信冲喜这一套?如今把我杀了,红事变白事,岂不白忙活了?” 贺君旭气息一瞬间紊乱起来,身上杀意明灭。 最终他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身上那人: “吾父归天之日,就是你碎尸万段之时!” 事实证明,楚颐的命格贵不贵不知道,但硬是真的硬。当天夜里,京中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突厥大军夜袭雁门关,围困边防重地兴阳城,兴阳城内十万军民危如累卵! 庆元帝连夜降旨:授贺君旭为征虏大将军,持虎符率京师二万飞骑尉,调凉州、甘州、肃州十五万兵马,速速前往解围! 西北的战事,一打就是七年。 这受好坏好坏我先骂! 还有存稿,后天见,么么哒! 第四章 破罐破摔 月光穿梭过七年光阴,冷冷照在旧庭院上。 贺君旭面色铁青,低头看着臂上昏睡的稚子,执剑的手不禁微颤起来。 这瘦弱小儿竟是自己的…… 他一直不愿忆起那场不堪之事,企图抹去它的存在。然而点滴露水,却被那蛇蝎之人结出了孽果。 这是他的胞弟,却又是他的长子! 何等荒唐,何等淫乱…… 天离剑从他手中猝然脱落,因主人错乱的心绪,坠落地上时发出一声铮然悲鸣。 楚颐见他心神大乱,正要借机出逃,便见贺君旭目眦欲裂,仿佛索命厉鬼般向自己扑来。 他将楚颐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勒住其颈脖,哑声道:“你这个……你这个妖孽……” 楚颐尝试掰开贺君旭的手,然而肉身相搏,他在贺君旭手中并不比蝼蚁强上多少。窒息感如海浪袭来,楚颐只觉眼前阵阵发白,渐渐乏力…… “走水了!遗珠苑走水了!” 忽地,一道稚嫩的声音在黑夜中炸开,犹如即将旱死的田野上劈出一道惊雷。 不多时,管家陈成顺着求救的声音,带着下人冲进遗珠苑。但—— 黑洞洞的院子,只有书房内烛影微曳,哪儿有什么着火的迹象? 他心内划过一丝不善的预感,跟着那个呼喊走水的小丫鬟冲进了书房,顿时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侯爷,万万不可啊!弑母可是大罪哪!石敢当,马仁,快去拦住侯爷啊!” 当夜,贺太夫人从睡床匆匆起来,亲自在她院中的正厅处置了这场风波。贺君旭目无尊长,先循家法罚二十道板子,再关在安放祖宗灵位的忠毂堂里静思三日;凡是知晓内情的贺府众人,均被下了严令:兹事体大,谁若对外泄露半点,连坐严罚! 至于楚颐与怀儿,自是被一番补偿安抚。 贺太夫人亲自带着下人到遗珠苑给二人送定惊茶,又从自己小金库里送了一批贵不可言的药材及玉器,并将自己房中会武功的一等丫鬟白鹤调到楚颐院里效力。 一时间,楚颐父子在贺府风头一时无两。 楚颐面上自然千恩万谢,心里却犹嫌不足:要不是有个丫头喊走水引了人进来,他早被那活阎王送去见真阎王了。贺君旭那头倔驴皮糙肉厚,又有内力护体,才打几道板子,在祖宗灵堂跪几天,跟自罚三杯有什么区别? 说来也奇,他院里的人都贺君旭点穴昏迷了,怎会突然冒出一个小丫头来? 楚颐若有所思,朝白鹤使了个眼色。 白鹤足尖轻点,跃出门外,不多时就带着一个穿灰黄麻布衣裳的小丫头进来。 楚颐挥退白鹤,房内只余他与一个贴身的老奴林嬷嬷。 那小丫头额头饱满,双目炯炯,好似禾杆堆里刚燃起的一簇火星,又像一头才断奶的小狼。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磕了个头:“无霜向夫人请安。” 楚颐坐在榻上,正慢悠悠地端详贺太夫人所送礼品中的一根暖玉捣药杵。林嬷嬷站在榻旁侍候,闻言噗嗤一笑:“谁曾问你的名字了?” 无霜抿了抿嘴,她自以为救了楚夫人的命,这回应是来受赏的。不想楚颐拿足了主子架势,竟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她沉着气又磕了个头:“奴婢唐突了,请夫人处罚。” 林嬷嬷瞥她一眼,向楚颐禀道:“她是华老头的干女儿,素来在柴房干活。” 楚颐这才抬起眼皮看地上跪着的人。他问:“你一柴房婢女,何故大半夜逛到我院中?” 无霜顿了一下,迟疑地道:“我……我睡不着,出来捉萤虫,然后……” 林嬷嬷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小丫头家家的,想清楚再撒谎。” 无霜沉默了一瞬,马上说了实话:“干爹说二姑奶奶命人去您院中看着情况,便派了我。” “二姑奶奶为何知道我院子会有情况?” 无霜手心上已出了一把汗。富贵险中求,她向往楚颐的权势已久,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次更适合投靠的机会了。 她忐忑了片刻,干脆将当晚的事一一交待出来。 原来,那晚贺茹意添盐加醋激怒贺君旭后,便派华老头去调开遗珠苑外其他奴仆,好让楚颐被贺君旭教训时叫天天不应。谁知华老头忙着和杂役房里的小厮吃酒赌钱,便派了无霜前去。无霜到了遗珠苑时正值楚颐被贺君旭掐得不住挣扎,弄出了声响。 无霜不知书房发生了什么事,只道是个投诚的好机会,便高呼走水,引人到书房救下楚颐。 最后,无霜伏在地上磕了今晚的第三个头,声音可怜近泣:“无霜仰慕夫人已久,才冒险违悖了干爹。如今干爹对奴婢喊打喊杀,奴婢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求夫人发慈悲之心,恩准奴婢在遗珠苑里做牛做马……” 楚颐挑了挑眉,觉得有趣,对林嬷嬷说道:“华家那蠢钝东西,倒收了一个识时务的义女。” 林嬷嬷俯视无霜一眼,慢悠悠道:“这丫头是五年前进府的,原本分在侯爷院子里作洒扫差事,但是犯了事,被赶了出来。后来也不知怎么讨了华老头的欢心,认了干爹。如今又卖了干爹来向您示好,我看她哪,年纪轻轻,心思倒挺重。” “所犯何事?” “听说是偷进了藏书禁地,但后来石敢当他们去清点里面的物品,倒也没缺没坏。” 无霜听着林嬷嬷对自己的评述,心里又急又恨,这死老婆子,年纪不小,耳朵挺长! “奴婢当时真的只是迷路了……”无霜开口辩解。 “又没规矩了。”楚颐瞥她一眼,无霜只得不甘地缄了口。 他随手把玩着手上的名贵玉石,慢悠悠道:“我收人,从来论迹不论心。有用的人,野心再大也使得;至于蠢材,就是忠心得能当条狗,也嫌浪费剩饭。” 无霜一双尖尖的眼亮了起来。方才她说仰慕楚颐,只是拍马屁的话。但如今她倒确实生起一丝敬意。 无霜忐忑的心稳定下来,连方才现出的急躁也消匿不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说道: “奴婢在柴房做了几年活,终日与柴火打交道。被雨水打湿过再吹干的柴火,虽看起来与干柴无异,但内里仍是受潮的,一点燃就满室浓烟,又闷又呛又熏。若是敬神的香受潮了却没被发现,而当做寻常香火供奉,想必也一样叫人难受……” 楚颐与林嬷嬷对视一眼,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林嬷嬷会意,顺水推舟道:“公子,老身突然想起,院中正缺一个浣衣丫头。” 楚颐欣然颔首:“那便让她调入我的遗珠苑中。” 入夜,陈列着贺家祖宗灵位的忠毂堂内香火通明。 明明点的俱是上好檀香,本应烟细味淡,此刻室内却是浓雾浊烟,烟雾钻入眼睛里鼻子里,都带来阵阵辛辣的呛痛。 贺君旭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被那熏人的浓烟呛得又从一场梦魇中挣扎醒来。点满香烛的殿堂又闷又热,热汗浸透的衣裳紧紧黏着皮肉,犹如吸血的锥蝽在身上乱钻。 眼前仍是寂灭般的黑夜,连一丝风声也没有。案前洞烛明烁,鼎盛香火供奉着贺家的列祖列宗。 一十八道灵牌,一十八个为国捐躯的祖宗先烈。里面有贺君旭的父亲,叔父,祖父……这些灵牌静静伫立在柜上,居高临下地与跪着的贺君旭静默相对。 他贺家一门忠烈,最后竟出了他这个在父亲面前与继母乱伦的孽畜。 贺君旭咬着牙闭上双眼,不欲再看。 忽然,闷热的空气中浮动起丝丝缕缕的暗香。 窗外,是楚颐踏着夜色,在庭中影影卓卓的槐树下逐渐走近。 他换下了白天常穿的金紫华服,只批了件轻盈的月白绸衣,行动间,飘逸衣摆在月华下如水波一般摇曳。活活像个艳鬼,旖旎皮囊下包裹着阴毒的寒气。 楚颐挥退了外面的奴仆,自己推开门,走入了烟雾茫茫的神堂内。 甫一进来,便用手绢捂住口鼻一阵咳嗽。 他底子弱,这几下被呛得几乎眼泪也下来了,声音却带着愉悦笑意:“熏死人了,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给我们的国之栋梁用受潮的香?” 话毕,他便感应到贺君旭身上的铮然杀意,楚颐口风一转,道:“贺将军,你昨夜要杀我,不少下人都见着了,若然我近日出了什么事故,恐怕你脱不了嫌疑。” 贺君旭沉静地跪在灵位前,仍闭着双眼:“我要你死,不必亲自动手。” 楚颐款款一笑:“何必如此?我虽曾经利用了你,但这也是为了在侯府立足不得已而为之的。何况,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怀儿的身份一旦泄露,我自然活不成,你又会被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是淫母罪妇,你便是逆子奸夫,即使你不为贺家的家声着想,难道甘心自己拿命换回来的功勋政途毁于一旦?” 烟雾缭绕下,那戎马多年的男人神情晦暗。他眉弓锋锐,眼梢高挑,纵使不睁眼睛,也自带一股摄人的气魄。 他没有开口反驳,但楚颐知道他必定听进去了。 楚颐三分的把握变作了九分,他镇定地继续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我已将怀儿之事写在密信中,交给了一位盲仆,若我遭遇不测,他便会将书信交给景通侯。” 言下之意,如若楚颐活着,这件丑闻便永远不见天日。但倘若贺君旭若不给他一条活路,那便是玉石俱焚! 贺君旭仍是久久没有说话。 等楚颐心中九分的把握又变回三分时,贺君旭才终于开口:“你用景通侯来威胁我不杀你,可有想过此事一旦暴露,怀儿成了通奸乱伦之人的孽种,他以后要如何自处?” 楚颐顿时敛了笑,灼艳如蔷薇般的人竖起了尖冷花刺:“你不杀我,事情便不会泄露,怀儿便仍是干干净净的侯府贵胄。你若杀我,我连人都做不成,还如何顾念人情?” 贺君旭终于睁开双眼。 烛烟弥漫,眼前父亲和先辈的灵位历历在目,却又仿佛如隔云端。 楚颐只见眼前男人手指微动,几块石子夹着霸道内力撞在自己的脚踝和膝关的穴道处,他下肢一软,身子被气劲打得向前一扑,跪伏在地。 贺君旭狠戾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如此贪生畏死,我便留你一条狗命。” 楚颐狼狈地趴在地上,正想抬头回嘴,天离剑剑鞘便猛地杵在乌黑的脑勺后,狠狠摁住了他的头。 楚颐被压制着动弹不得,高束的发髻被剑鞘撩得蓬乱松散,碎发散在那月白色的丝绸上,无端叫人联想起一些凌乱又香艳的时刻。 贺君旭却没有怜香惜玉,他握着剑,轻侮地逼楚颐保持着跪伏的、俯首称臣一般的姿势。 “不能杀你,我仍有一千种方法折磨你。” 心中的纲常伦理与负罪感已撕扯内心多时,逐渐麻木了,反倒是炽热的恨火在胸中缠结着,燃不尽烧不殆。 一切都是这象蛇造成的,为了苟且,为了在侯府争名逐利,无所不用其极。 给儿子下药的母亲,还能算作母亲么? 既然不算,又怎能说是他淫辱继母?又怎能说是他愧于慈父? 如若操他一次和操他一万次,都一样是要作他的奸夫,那为何不让这象蛇好好领教一番屈身人下的耻辱与痛苦? 贺君旭:七年前他强迫了我,现在我要强奸回来! 楚颐:还有这种好事?(疑惑) 第五章 等价交换 (合并) 无霜坚信富贵险中求。 她本是农户之女,老家三年大旱,家人都舍不得田里那几亩地,死守着不愿离开,幻想着或许再过几天就能下雨。她一个人从家里偷跑出来,跟几个同乡跑去城里行窃营生。不久,她就听闻老家因饥荒起了暴乱,爹娘长兄都死了。 只有她一路辗转流亡到京城,又进了光鲜亮丽的贺府。 贺府里几股势力,太夫人各样都好,但年纪大了;贺君旭那边,她做贼心虚,不敢回去。剩下的,就只有老太太的女儿贺茹意、已故贺大将军的续弦楚颐和侍妾兰氏。 兰氏虽也为贺大将军育有一子,但她生性怯弱,没有争锋的心。贺茹意虽是太夫人的亲女儿,却鲁莽浅薄。一个个筛选下来,唯有楚颐城府深沉,又野心勃勃。于是她铤而走险,果断卖了自家干爹。 她的冒险再一次给她带来了惠利。如今她终于摆脱了那间逼仄的柴房,成了楚颐院里的人。她相信,在楚颐手下,她才更有机会一步一步往上爬,最终成为人上人。 不过,楚颐可是出了名的刻薄难伺候,要得他的青眼可不容易。无霜得从他的身边人入手。 林嬷嬷是他在楚家的奴仆,一路跟随他入贺府,最得楚颐信赖,自然是无霜的首选对象。 “林嬷嬷,睡了么?”入夜,她敲响了林嬷嬷的房门。 林嬷嬷开了门:“有事?” 无霜笑道:“今早听见您嗓子不爽利,我给您拿了些古法梨膏。” 林嬷嬷将她迎入房内,尝了一口:“怪清爽的。” 无霜熟稔地替她捏着肩膀,闻言窃喜,道:“我的同乡如今在涅公公手下做差事,他给了我这宫中的秘方,听说生津化痰最是有效的呢。” 林嬷嬷轻笑一声:“可惜你下面没带把,不然把那命根子一割,到宫里去可比在贺府前途广阔呢。” 无霜咬牙忽略她的挖苦之意,呵呵笑道:“好嬷嬷,能够伺候您和夫人,才是我的福分。” “少跟我来这一套。”林嬷嬷道,“梨膏不错,我承你一个情,想要什么直说吧。” 无霜赔着笑脸:“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想请嬷嬷指点一二。” 林嬷嬷瞥她一眼,“也是,你虽是浣衣的粗使丫鬟,但我们院不比外头,有些东西你确实要注意。我们公子是个讲究之人,极爱干净的。眼尖鼻子灵,嘴巴也刁,不喜荤腥,素厌腌臜。他的衣物,容不得一点污渍和沙尘;还有床铺被褥,定要及时更换,丁点异味也不能有。浆衣方式要根据衣料材质而分门别类,熏衣的香也要注意,若是他要穿戴玉器玛瑙,便要用暖香;若戴的是金银饰物,便要用冷香。还有用香的场合……” 林嬷嬷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结束的时候竟已是更深夜静,而这还仅仅是衣物上的规矩,无霜听得目瞪口呆,大受震撼。 林嬷嬷喝了口茶,又说:“不过你知道了也没用,现在还轮不到你去浆洗公子的衣裳,你是负责替我们院内的六位一等奴仆洗衣服的。” 无霜却毫无气馁之色,自信道:“有备无患嘛!” 二人说话间,又一个人敲响了林嬷嬷的房门,乃是个传话的婢女:“嬷嬷,大少爷方才派人来说,他明日要入宫探望贵妃娘娘,夫人如今掌持家务,请夫人选定礼物。” 林嬷嬷皱了眉:“这么晚了才说?公子恐怕都睡了。” 无霜忙道:“嬷嬷,大晚上的,我替您去跑一趟吧?” “你们都回去吧。”林嬷嬷站起身,“给皇室送礼,事关重大,老身得亲自走一趟。” 林嬷嬷送走两人,独身前往楚颐的卧房。 楚颐房前的庭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象蛇郎君雌雄同体,能为丈夫亦能作妻妾,因此为了避嫌,小厮与侍女皆不能入其室,楚颐的贴身奴仆也俱是些未及笄的小童和年过六旬的老婆子,房间内外亦不设人值夜伺候,只在正门侧门二处派遣几个护院守着。 今夜无星无月,闷热得连吹到身上的风也灼人。庭院两旁种着桃树,枝桠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林嬷嬷在他房前敲了敲门,轻声问:“公子,可睡下了?” 纸窗透出一丝橘黄的烛光,里面却无人应答。 楚颐喜欢睡前看书,常常看着看着便在榻上睡着了,林嬷嬷往日也时常过来把他叫醒,劝他回床睡。这会儿,估计又是这情况。 林嬷嬷没多想,放轻手脚推开了门。 楚颐房内前厅后室,以一个玉屏风隔开,前厅是梳洗、进餐之地,后室便是他的卧榻与睡床。 林嬷嬷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端着绕到了屏风后面。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青绿透亮,洒在蚕丝地毯上,洇出一道清澈水痕。 林嬷嬷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此刻夹杂着震惊、恐惧、痛心,她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黄花梨拔步床的透明茜纱帐里,她的公子此刻不着一缕,塌腰屈膝地跪着,仰着头,脸贴在另一个男子的下体处,正被迫吞吐着男子的阳具。 那紫红硬胀的腌臜之物将他的整个口腔都塞得胀鼓鼓的,楚颐神情屈辱,却又不得不承受着那粗大阳物进进出出地操弄自己嘴巴。透明的津液流得下巴脖子都是,嘴唇被粗暴地摩擦得殷红水亮。 原来方才咯吱作响的不是那临风摇曳的桃枝,而是随着男子进出撞击楚颐口腔而晃动的床榻! 她看见了楚颐,楚颐亦看见了她。原本因屈辱而通红的脸上瞬间变得苍白,主仆二人惊惧对视之时,那男子将胯骨重重一挺,在楚颐口内爆发而出。 楚颐被呛得咳嗽起来,不可避免地吞入一些男人的阳精,剩下的白浊液体从嘴里流出,滑落至下巴、锁骨,和胸口的红痣上,实在淫靡不堪。 浓重的雄性气息瞬时布满了楚颐口腔,与此同时,林嬷嬷终于承受不住眼前的景象,捂着心口晕厥在地。 那强迫着楚颐的男子自然是贺君旭,他先前点了楚颐的穴道,又捏着他的下巴,令他张开嘴巴却动弹不得,只能任人狎弄。 此刻贺君旭射了一回,声音懒洋洋的:“你我之事,绝不可有旁人知晓。这个老婆子不长眼,你说该如何处置?” 楚颐双眼通红,刀子一般剜向他:“你是故意的。” 他知道林嬷嬷是自己的心腹,才故意引她来,想借此废掉楚颐的左肩右膀。 否则,以贺君旭的武功,岂会感觉不到有人来! “我在问你打算如何处置她,是杀了,还是挖了眼睛,毒哑喉咙,好让她不能告密?” 贺君旭斜倚在床上,边说,边用粗粝的手将楚颐后庭处插着的东西往里摁实几分。 楚颐还没开口骂,便随他的动作苦恼地拧紧了眉,嘴里泄出喘息。 插在楚颐穴里的,是前几天贺太夫人送过来的暖玉捣药杵。玉是不可多得的昆山玉,玉质莹润,通体生暖,原是用来捣制药汁的,此刻却被贺君旭夺了,用来捣弄楚颐的后穴。 楚颐被他用那玉杵捣得头皮发麻,那玉杵顶端凸起,卡在肠壁深处,碾磨着敏感的穴肉。尾椎一寸一寸如有电流经过般酥麻酸楚,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他恨得几乎将嘴唇咬破,喘息道:“她是我的死士,也早知晓怀儿之事,绝不会泄露半分。你,你若动她……哈啊!” 楚颐急促地呻吟一声,竟是贺君旭又将玉杵送入几分,狠狠地抵在深处,几乎要把楚颐贯穿。 “我若动她,又怎么样?”贺君旭笑着嘲弄,“难道你会为了一个下人,与我同归于尽?” 楚颐被那细长的捣药杵抽插得说不出话,身下的肉洞又酸又痛,而他既动不得又逃不开,只能跪趴着承受亵玩。 他忍不住将头埋在被褥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一般,低低地哽咽了几声。 等楚颐再抬头时,又回复了那副狠毒凌厉的模样:“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蠢东西,难怪你们一家的管家权会旁落到我手上来。” 他主动提起这茬,倒让贺君旭记起先前贺茹意说楚颐抢了她的管家钥匙一事,心想让这人继续把持家事也是个祸害,便道:“好,你将掌权位置让出来,我便不动你那忠仆。” 楚颐阖上双眼,隐忍地咬了咬牙:“我把位置让出来,且看你那个笨姑姑能不能坐稳!”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坏起来了我不说╮(╯▽╰)╭ 第六章 权力暗涌 贺茹意拿回管家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账! 楚颐七年前嫁入贺家冲喜,五年前被她娘授权代为管家,这么些年下来,她就不信没有中饱私囊、公款私用的黑账坏账。 虽然不知道楚颐为什么突然让权给她,但她知道,这五年来,楚颐在贺府的势力已盘根深种,又骗取了她娘的信任,一天不抓住楚颐的把柄,她这个管家钥匙就揣不稳。 那象蛇不愧是商贾之后,做账清晰严谨,每一条收支都有依有据,条理分明。幸而贺茹意的入赘夫婿程姑爷从前是个书生,儿媳妇裴氏又举荐了一个办事麻利的伙计,一家人齐心协力忙活了大半个月,把近年来的账簿理了两遍,几双眼睛一点一点地扒拉,终于发现了端倪。 贺茹意大喜过望,只要把这事向她娘秉明,一定能让娘亲看亲楚颐的真面目! 话分两头,贺君旭解除了禁足之后,便焚香沐浴,通禀入宫。 庄贵妃是他亡母的表妹,甚受恩宠,皇后于十几年前薨殁之后,便一直由她代理后宫。 先前庄贵妃便跟庆元帝吹过几回耳边风,说要见见侄儿,但贺君旭回京受册封那会儿人多口杂,又仪式繁重,不好相聚,于是皇帝开了金口,让贺君旭回家休整几天便入宫商议要事——顺便见见亲人。 庆元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贺君旭进去的时候,皇帝坐在鎏金的蟠龙宝座上,正与座旁文人椅上的一名清癯文臣说话,那正是当今宰相严玉符。 当初天下大乱时,庆元帝在凤阳起兵逐鹿中原,他父亲贺凭安为旗下先锋,严玉符为帐中军师,一文一武,一路相随到郦朝建立。贺君旭生于军营,幼时受严相教过几年兵法,二人一直以师生相称。 贺君旭向君王和老师行了礼,便听得庆元帝微笑道:“君儿,听说你与你后母,不甚和谐啊?” 贺君旭周身一凛,祖母早年持家很严,贺府在外事上向来上下一心,众人对他冲撞楚颐一事必然闭紧了嘴,却仍是传到了皇上耳边。 这几日他在家禁足,不知道这事被传成了什么模样。 严玉符捋了捋髯须,在一旁悠悠道:“好的不学,净学你爹那副暴脾气。” 他语带调侃,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庆元帝抚掌大笑:“活脱脱一个小贺凭安!” 庆元帝赐了座,又缓缓说道:“你如你爹一般刚直,只是凡事也需三思而行,做好表面工夫,不可鲁莽落人话柄。” 贺君旭听他话里话外并无训斥之意,反倒如长辈一般循循善诱,不由松了口气,郑重说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庆元帝与严玉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而笑。 片刻,严玉符长叹:“老三的儿子,一眨眼都这样大了。臣还记得他七八岁时,常在军营里和陛下玩摔角游戏,如今已是剑眉星目的名将了。” 庆元帝道:“光阴如箭,你我何尝不也早已霜雪满头?” 贺君旭见二人感怀,便安慰了几句,谁知两位老爷子精神振作了之后,竟开始拿他开刀。 庆元帝说:“说起来,如今君儿都快而立之年了,却还没一儿半女的,二弟,你我愧对老三哪。” 严相马上应和道:“之前边境战事吃紧,如今天下安宁了,陛下何不御赐良缘?” 庆元帝捋须思索片刻,道:“君儿看朕的六公主如何?” 贺君旭:“……” 陛下,您那六公主自然是千金之姿,可她今年才十四岁啊! 贺君旭忙向严玉符投去求救的眼色,严玉符笑道:“陛下,六公主年纪尚小……” 看看,他老师不愧是料事如神的国相,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君旭正感激点头,便听得严玉符话锋一转:“等明年小公主及笄,陛下再赐婚,岂不美哉?想必君儿也愿意等公主成年。” 贺君旭:“……” 这君臣二人,果然是串通一气。 “善。”庆元帝点点头,又瞟向贺君旭:“君儿何故面带难色,是瞧不上朕的公主,还是不想做朕的女婿?” 贺君旭:“……臣岂敢,臣一介莽夫,年纪也大,配不上小公主才是。” 这面圣,比他娘的打三天仗还累。 贺君旭神思恍惚地从御书房出来,经太监引路,又到了庄贵妃的雪畴宫。 庄贵妃已在庭院煮茶相迎,姨甥二人品茶叙旧,不多时,便见一荏弱少年被一群宫人簇拥着,下了步辇,走进庭院郁郁葱葱的海棠树中。 他拱手行礼:“母妃,表哥,恕我来迟了。” 来者正是庄贵妃的儿子,庆元帝的五皇子赵熠,他年方十七,长得如他母妃一般清秀斯文。 赵熠今年初刚被册立为太子,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是谦逊谨慎,见了贺君旭便含蓄地露出一抹微笑,好似一朵含羞夜放的病海棠。 贺君旭见了他,正欲行礼,却被庄贵妃拦住:“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熠儿,带你妹妹来吃点心。” 贺君旭听了便一阵头疼,无他,皇上要赐婚的六公主正是庄贵妃的小女儿,名曰赵荧,小名双宜。 “姨母,”他苦恼道,“圣上赐婚之事,可是您的意思?” 庄贵妃见他神色有异,便放下茶杯,淡淡地将赵熠招了回来。 赵熠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问:“表哥,你不喜欢双宜?” “不是不喜欢,只是……”贺君旭看着这母子俩,绞尽脑汁挤出一句委婉的话:“我只当她是妹妹。” 别的不说,他上次见赵荧时,那小姑娘还是个四五岁的小豆丁,脸上挂着鼻涕,一饿了就大哭,现在他打个仗回来,就说两人要定亲,这谁接受得了? 何况,他和楚颐这笔烂账没处理完,现在谁嫁给他谁倒霉,怎么能祸害别人? 庄贵妃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来,她给贺君旭夹了一块他爱吃的酱渍驴肉,柔柔说道:“君儿,你别看双宜小,宫中长大的孩子不比别人,自小就很懂事了。赐婚之事,是本宫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意思。于本宫,是亲上加亲,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真丈夫,把双宜交托给你,姨母也安心。于皇上……本宫只是后宫妃嫔,不好揣测圣意,但也知道皇上自然是极欣赏你的,毕竟你年少有为,又兵权在握……” 贺君旭看着夹头榫酒桌上满盘珍馐,突然没了胃口。他手上的虎符,外人羡眼垂涎之物,却何尝不亦是个烫手山芋? 庄贵妃见他默然,便用丝帛遮着嘴轻笑:“傻外甥,你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回到京师,看不见的硝烟才是最杀人无形的。” 她向赵熠使了一个眼色,赵熠起身亲自为贺君旭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木讷地低头说了一句:“表哥喝茶。” 庄贵妃瞥了一眼这不大中用的儿子,开口对贺君旭道:“君儿,咱们原是亲戚,此刻京城变数莫测,正应彼此照应才是。如今熠儿虽当了太子,可这东宫之位不是好坐的。前两任太子一位被废一位病殂,叫本宫如何不害怕?熠儿性子和软,原本本宫只盼他封个闲王,安稳一生,可他不知怎么入了皇上的眼……这会儿,我们母子二人,已是骑虎难下了。” 贺君旭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在军营中只会跟敌军兵不厌诈,从不曾见识到原来亲人君臣之间也有这样多的猜疑计较。赵熠是他表弟,又是太子,要是遇到事情,于情于理他都会尽力襄助。可如今他们却要用联姻将他绑住,着实令人不爽! 他口气生硬道:“姨母多虑了,您何须来争取我的支持,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太子与皇上父子同心同德,谁敢不跟随他?” 庄贵妃目光幽幽,叹了口气:“君儿可还记得光王?” 光王赵煜,作为三皇子自小就被寄予厚望,在天下未定时有过亮眼的战功,朝中亦有不容小觑的势力。传闻庆元帝立第一任太子时,就在他与大皇子之间权衡了许久。 然而,直到赵熠被封为第三任太子,东宫之位仍落不到他身上。 庄贵妃轻声道:“楚家与光王言从甚密,你的那位象蛇继母,很得你祖母欢心,这几年他在贺府为光王办过不少事,连皇上都夸你们侯府好本事呢。君儿,你向来孝顺,姨母只怕你在姨母和继母祖母之间难以取舍……” 贺君旭听得太阳穴突突跳,郁闷了一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甚好,原来今天让他应对得涸思干虑的种种安排,兜兜转转又是楚颐那个不安生的祸水惹的祸! 贺君旭:他妈的,好不容易打完仗想过点安生日子,结果在家要宅斗,出门要政斗! 皿 楚颐:生命在于作妖^_^ 今晚八点还有一更,是继子回家教训后妈的动作戏❤ 第七章 不共戴天 贺君旭自那日入宫闹了个不愉快之后,便被安排去礼部挂了一个闲职,天天也不过是去点个卯的事情,彻底游离于朝堂权力边缘。原本每日雪花般送到贺府的请柬和赠礼,也由此渐渐稀落。 贺君旭倒是落得清净自在,楚颐却成了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这武夫以往天天练兵打仗,现在一腔精力无处可泄,全糟践他身上去了。 月上中天,夏蝉在合欢树上嘶鸣。 床纱摇曳,人影在残烛微光中重叠。 “唔唔……嗯!” 楚颐额头埋在床褥上,紧蹙着眉,喉咙泄出压抑的呻吟。 他跪趴在床上,赤裸的身体被绛色绸绳捆绑着,口内塞着一块红布,如同囚犯一样。贺君旭在他身后,粗粝双手强制地提着他的腰,正以紫红硬胀的阳具侵犯他。 楚颐的双手被缚在背后,只得靠额头抵着床板勉强维持身体平衡,贺君旭挺腰在他体内莽撞进出时,他便被顶撞得左摇右晃,好几次头撞到床栏上。绸绳在他身上缠得很紧,一旦楚颐应激挣动,便在羊脂白玉般的皮肤上勒出道道红痕。 楚颐眼前因剧烈摇晃而模糊,唯体内被侵犯的炽热感异常清晰。那孽物在里头硬得叫人头皮发麻,毫不留情地顶开肠肉捅到最深处,直至囊袋贴在他会阴处发出黏腻的撞击声。 贺君旭戎马多年,边疆大漠黄沙飞鹰走马的军旅生涯铸就了他豪横的野性,身上每一寸肌肉无不劲健坚硬,当他力量迸发时,楚颐只能发出无法承受的呜咽声。 与其说这是一场情事,不如说是一场纯粹的权力昭示,一场饱含恶意的凌辱。贺君旭要将所有的苦闷都报复给楚颐,要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要他日后见自己如见恶鬼,要他午夜梦回为招惹自己而后悔。 楚颐浑身战栗不已,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尾鱼。折磨着他的不只是这横蛮的肏干,更是……他竟在这如同强暴般的虐待下,生起了快感。 他因早年的变故,身子格外敏感,当体内被贺君旭插进去塞得满满当当,娇嫩的肠肉被狠狠挤压摩擦,楚颐体内便仿佛有万千淫蛊,又痒又酥,销魂蚀骨,几乎不能自持。幸而贺君旭那莽夫只顾着逞一时之快,没有将他翻个面,不然他这副见不得人的样子被发现,还不知要被怎样恶语相向。 贺君旭确实无暇顾及楚颐的反应,他原本带着一腔怒火,要在楚颐身上施以报复,谁知那象蛇仿佛天生便是为了勾人犯色戒而降世的,一进入他,贺君旭的怒火便变了欲火,一路蔓延,烧得他情潮汹涌,不住地索取享乐。他现在已分不清自己的剧烈快感到底来源于折磨了这贱人,还是来源这贱人的身体。 当年楚颐设计与他交合时,那地方紧窄干涩,难以进入,可如今那肉穴却柔软顺从,手指轻轻一碰,就渗出湿润的清液,仿佛迫不及待要含入外物,一被插入,就紧紧吮着侵犯的阳物不放,活脱脱像是……被肏开了。 他忽然心生一念,捏起楚颐后脖审问:“景通侯操过你几次?” 楚颐欲海浮沉间听见这质问,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怔愣,须臾便反应过来。 他顶了顶舌头,将口中塞着的红布吐出来,挑衅一笑:“你是问一个月几次,还是一共几次?” 他的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细细喘着气,风骚到了极点。 贺君旭的脸果然阴了下来——这几年他在外打仗时,这祸害还不知做了多少败坏家声的事! 他将尚埋在穴中的阳物全根抽出,将楚颐翻身仰躺在床,继而钳住他一条腿提起,从侧方恶狠狠地破开尚未收缩的肠肉,全根挺入,竟挤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瘦削平坦的小腹甚至被顶起了体内阳物的形状。 楚颐“啊”地苦吟出声,他清楚地感受到那根孽物严丝密缝地嵌在了体内,直直地戳到了极乐点,体内肠肉瞬间抽搐一般咬合起来,前端终于承受不住,颤着被逼出了阳精。 贺君旭见他竟然光被肏就泄了身,简直气到了极点——他自认为已经百般羞辱,无情折磨,谁知这祸害居然还爽到了,叫得像只发情狸奴一样!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人? 看着楚颐那眯着眼仰头喘息的迷离样子,贺君旭青筋暴起,一把握住了他那根正吐着白浊的根茎,拇指摁着铃口将小孔堵住了。 楚颐被生生中止了射精,难以纾解的前端憋得深红一片,他难耐地呻吟了一声,想挣开贺君旭的手,手脚却被绑着,只得徒劳地扭着腰,可是贺君旭仍插在他体内,他一扭动身子,那阳物便随着他的动作在肠壁摩擦,带来更多不堪的快感。 贺君旭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颐,语气又怒又恨:“象蛇都如你这般下贱么?一天不交欢活不下去?” 楚颐眼睛因苦忍的情欲而通红,含着怨毒瞪他:“放开你的手……” 贺君旭见他红了眼眶,知道终于让他难受了,便一手继续按在楚颐铃口处,另一手像策马一样鞭打起他白皙饱满的臀部来,同时挺腰在他体内快速顶弄抽插。 楚颐失控地惊叫起来,他被弄得又酥又痛,后穴正处于高潮的敏感期,被狂风骤雨般的抽插生生肏得一直痉挛,上一波高潮尚未褪去,又攀上了一座顶峰,前端硬得生痛,射精的口却被堵死了,巨大的欲望潮涌无处可去,困在体内,将楚颐折磨得溃不成军。 原本高扬的柳眉紧蹙着,那凌厉的凤眼也变得色厉内荏了,向来只会口出恶言的嘴巴,如今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闷哼。 贺君旭终于满意了,他伸手在楚颐大腿内侧狠狠地捏了一把,恶声道:“你欠干,我就干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啊……滚!”楚颐哑声骂道。 贺君旭又挺了挺腰,逼迫楚颐近乎啜泣地啊了一声,看着楚颐生理性的泪水流了一脸,他的心里就泛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愉悦感。他要干得楚颐再没有精力四处找野男人,再不敢兴风作浪! 贺君旭又猛烈地在他体内深插了百余回,一看身下的男子已经快要翻白眼了,这才终于松开了一直堵在楚颐铃口出的手,同时挺到他最深处射出阳精来。 楚颐几乎是抽搐着射出了一股股精液,一直射了好久还未射尽,等他的阳精射空了,那根可怜的前端尚硬着,最后竟射出了淡黄色的液体来。 楚颐爽得脑袋一阵失神,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收不住了。 那是……那是…… 他竟然被肏得在床上溺尿了…… 楚颐的脸立时一阵红一阵青,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他过去虽历经不少磨难,但还从没有出丑至此! 贺君旭以手背拍拍他的脸:“不要再插手储君之事,否则,我会让你比今日更痛苦百倍。” 楚颐死死咬着牙瞪他,好不容易等贺君旭走了,强忍的泪水立时淌了下来。 这床褥是今日新换的,床巾用的是鲛丝,被面刺的是苏绣,一年也织不出一匹这样的好布,现在不但被那粗鄙武夫射满了腌臜液体,还溅到了自己的…… 而贺君旭那个贱人走前也没有为他松绑,他身体又累又酸,动弹不得,被迫要在这些东西上将就睡一晚。 好脏,好臊…… 此仇,简直不共戴天! 翌日清晨。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林嬷嬷捧水给楚颐梳洗时,还是被床上的情状吓得几乎要再晕一次。 被褥上的精巧刺绣沾满白浊精痕,门窗紧闭的寝室内弥漫着糜烂气息。素洁寝衣被撕碎了扔在地上,成了唯一干净的东西。 楚颐身上仍被红绳绑着,蜷身躺在床脚,不知是昏是睡。 他散着发,面颊潮红,双眼紧阖,眼睫却轻轻颤着,似乎正受梦魇所困。 单看这模样,像极了山贼强盗寨中的禁脔,谁能相信这是侯府里平日积威甚深的大夫人? 林嬷嬷在床边忐忑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轻声唤道:“公子……起来梳洗一下吧。” 叫了一会儿,楚颐仍未醒。林嬷嬷大着胆子用手背碰了碰他额头,触到一片滚烫。 她心道不好,连忙从书桌上找来剪子,将楚颐身上缠着的红绳剪开,殊料刚碰到胳膊,楚颐便悠悠转醒,含糊呓语道:“杀千刀的,别再要了……” 话说到一半便见着了眼前的老仆,楚颐怔了怔,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林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听见,麻利地将红绸绳剪开,又从榻上拿来干净的薄被盖在他身上。 楚颐靠在床头,恹恹地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林嬷嬷捻了捻手,犹豫道:“太夫人方才派人来,请公子上她处用早膳……公子身体不适,老身去回了他们,下次再去请安吧。” 楚颐发着热,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他托着头,正点了点头,忽然又眯起眼:“不对。” “什么不对?”林嬷嬷忙问。 “突然传我去,必定有事。”楚颐手指轻按着太阳穴,勉力道:“贺茹意拿到管家权,距今多久了?” 林嬷嬷盘算须臾,道:“快一个月了。” “也该是时候了吧。”楚颐半眯的凤眼泛着狐疑,“嬷嬷,遣人去打听打听,今儿还有谁给老太太请安了。” 林嬷嬷应诺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禀告:“二姑奶奶今天一早就去太夫人房里了,现在还在里头呢。” 楚颐掀开薄被就要下床:“嬷嬷,侍奉我梳洗。” 他刚下地,昨夜交合处便泛起阵阵酸痛,双脚一软几乎站立不稳,林嬷嬷立时扶住他。 “公子,你……这样,如何能去?” “用个早膳就回,不碍事。”楚颐自觉丢了脸面,只好故意冷笑岔开话题:“贺茹意八成是发现账簿上的端倪,向老太太告状去了。我不去,好戏如何开锣?” 这攻好坏好坏我先骂! 下章更新应该是周三或周四! 第八章 家法伺候 (合并) 贺茹意自从在账簿里头发现了错处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对付楚颐。她特意选了贺君旭休沐的日子,来向贺太夫人请安,并借口有问题请教为由,请贺太夫人把楚颐叫来。 等了好一会儿,派人催了两次,那象蛇终于姗姗来迟。 贺茹意正想以他迟到为由冷嘲几句,就看见楚颐由林嬷嬷搀着,弱柳扶风般慢慢走至贺太夫人房中,脸白如纸,没说话先咳嗽了一轮,方道:“楚颐向娘请安。” 贺太夫人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体抱恙?” 楚颐慢慢落座,边用手绢捂着嘴咳嗽,边回话:“不打紧,只是旧疾犯了。” 一听见“旧疾”二字,老太太都快把心疼两个字凿在额头上了,当即蹙了眉,温声细气地嗔:“你这孩子,既是身子不爽利,叫人来回绝了我便成,何必亲自来跑这趟?即便是孝顺,也不该委屈了自己。” 楚颐强撑着倦容淡淡一笑:“楚颐不过是馋嘴,想吃娘这里的早膳罢了。” 贺太夫人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你呀,真是个傻孩子。” 贺茹意跟丈夫对视一眼,先卖惨再卖乖,此人的老手段了。尽管见怪不怪,但每次都奏效,把老太太拿捏得透透的,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幸好,她也早有准备。 楚颐刚坐下,又有人来报:兰氏带着儿子也来请安了。 兰氏是已故贺侯爷纳的妾室,育有一子贺呈旭,前几月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母子二人低眉顺目地进来,分别向众人行了礼,便在边角位置坐下了。 太夫人乐了:“今个儿还真热闹,白鹭,让厨房再加几道点心。”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房门外院子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祖母,那能否为孙子再添一道酱牛肉啊?” 原本正倚着椅壁端庄假笑的楚颐浑身一震,嘴角的弧度顿时挂不住了。众人循声望去,贺君旭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阔步走入,腰间佩剑剑穗凛然飘逸,正是英姿勃发,丰神俊朗。 “刚练完剑,来向祖母请安。”他朗声道。 楚颐垂下眼,才堪堪掩住了眼中的痛恨——他衣袍裹着的身体全是那混账留下的痕迹,那隐秘之处还残留着异物侵入的胀痛,而那混账却如此神清气爽,实在面目可憎! 太夫人喜不自胜,亲自起身将贺君旭拉到了身旁坐下:“你这臭小子,别是闻着肉味儿来的吧?” 贺君旭素来冷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意,故意道:“那是,我的鼻子从小就灵,祖母这里最多好吃的了。” 说话间,贺君旭余光瞥见楚颐看见自己后那发白的脸色和微颤的身体,心里倒很受用。于是,跟太夫人和贺茹意行完礼后,他心里一时兴起,忽然走到楚颐面前,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给‘母亲’请安,母亲昨夜睡得安稳否?” 这‘母亲’,昨夜才被他折腾得求死不能。楚颐咬牙吞下几乎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狠毒,扯出一抹笑意:“安稳,有心了。” 贺太夫人不知内情,还以为两人关系缓和了,顿时喜上眉梢——这上了年纪的人哪,就爱看一家和和睦睦,整整齐齐的! “颐儿,你身子积弱,等下我命人送几根灵芝到你处。”贺太夫人慈爱地说道,“上次我送你的那根暖玉药杵,是温润养气的,你用它将灵芝舂成粉,以水冲服,于身体大有好处。” 楚颐原本正低头吹着参茶,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把茶水洒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摆出恭敬的神色,回道:“好。” 呸,好个屁。 一听见那根玉杵,楚颐就感觉腰椎泛起阵阵酸麻。 贺君旭在一旁也听着了,他瞥了一眼楚颐忍怒的脸色,已而偏过身,肩膀轻轻抖动起来。 楚颐见了,顿时气得双颊潮红——这混账,竟憋笑憋得身子都在打颤! 总有一天,他要他死! 楚颐杀意腾腾地陪着贺太夫人用过早膳,便听得贺茹意清了清嗓子,开始发难: “诸位,我管家这一个月来,偶尔翻看之前的账簿,有些疑惑,正好趁家中各人都在,咱们一起探讨探讨。” 她今日煞费苦心将贺家众人聚齐了,如此将楚颐的罪状一一揭发,她娘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徇私。 贺茹意以目示意身旁的家仆,令人将近五年来的账簿呈给贺太夫人。 贺太夫人扫了几眼,问道:“每年收支俱是写得清清楚楚的,每年出入账的数字也大体相近,没有格外异常的,何处有疑惑?” “是,每年收支数字大体相近,可问题正出于此!”贺茹意高声说道,“我们家中大部分的收入,都来源于别庄的田地和食邑。其中,庆元五年六年五谷丰登,庆元七八年大旱,庆元九年十年涝灾,这几年的粮食收成大相迥异,为何账簿处所记录的粮仓进账数目会大致相当?” 众人面面相觑,视线一同看向楚颐,而楚颐此时正因发热而犯了肺病,一时间房内只回荡着他的咳嗽声。 气氛隐隐僵持起来,一直在角落里的兰氏之子贺呈旭此时开口打破了沉默:“旱涝年份收成少是正常的,也就只有庆元五年的数目不对,当时母亲刚管家,事情又多,有所疏忽也是可以体谅的。区区两年的数目错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素来和兰氏一样不爱说话,常被众人忽略,此时站了出来,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集中到这白衣少年身上。 旁边的兰氏脸上现出一丝不安,偷偷地将他拉回座位上。 贺茹意没想到这二侄子竟然为楚颐说话,好在她准备充足,答道:“年纪小也得斟酌着说话,侯府有三个别庄,共有良田五千亩,另有食邑三千户,两年的收成,这是小数目吗?” 她又让奴仆拿出另一本账簿,这是她特地派人到别家田地处调查的近五年粮食收成状况,再据此估算贺府的应收数额,丰收年份共与账簿相差了几万石粮食,按照打仗时的粮食价格算,足值有十几万两了。 贺茹意板着脸,掷地有声:“在外,人人都以为我们侯府风光无限,但除了大侄儿在外打仗,在座各位都知道我们这几年过得如何拮据,吃穿用度处处受限,哪里像个世家大族的样子?我原以为是家中艰难,谁知我们也是富庶得很的,只不过这几年家中的盈余,不知被贪去了哪位的口袋里!” 这话有没有说到别人心坎里去不好说,反正她贺茹意着实是被自己打动了,这几年,她过得忒憋屈了,和别的夫人女眷应酬时,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件衣服,赏钱还要斟酌着发,虽说她以前当家时也有抽油水,可也没这象蛇那么令人发指啊! 贪污了这么巨大的数额,不论她娘如何偏袒,也不得不处置楚颐。这回看这个象蛇还怎么嚣张! 楚颐撑着病容,纤细白腻的手指翻了翻那几页有问题的账,在众人或探究或得意的注视中,终于缓缓开了口:“丰收年份原应比旱涝年份收成多,而账簿上却与饥年数目一致,这确实是我之过。但……” “甚好,既然你也认了,那你还不感觉把那十几万两吐出来?”贺茹意厉声打断他,“娘,我看还得按家法处置吧?白鹭,拿藤条儿来!” “家法什么呀,人家还有‘但是’没说完呢!”贺太夫人急忙制止她,“这里头说不定还有隐情,对吧?” 这话说完,老太太脸上都有些心虚的忐忑,她年轻时也是当过家的,自然知道钱权的诱惑,不是信不过楚颐,只是他难免年轻气盛,就怕他一时犯了浑。 楚颐脸上反倒比贺太夫人要平静得多,似乎被弹劾的不是他。他托着头,有些为难地看了贺茹意和程姑爷夫妻俩,欲言又止。 贺茹意笑道:“怎么?想不出搪塞的借口了?” 楚颐叹了口气:“我原不想说的,既被发现,罢了。庆元五年六年,确实数目是伪造的。” “娘,您看,招了。”贺茹意立即道,“白鹭,藤条!” “稍安勿躁,该打的,逃不了。”楚颐慢慢道,“那两年风调雨顺,可我们的田地收成却不好,因此在账簿上,与别的旱涝年份收成数目相差不大。” 程姑爷指节轻敲桌子:“荒唐,别人的地收成都好,怎么就我们的不好?” “那两年我发觉收成数目不对,一查,方知田地的管事者克扣雇农工钱,擅加佃户租税,当时正值战事紧张,本来朝廷重税之下,百姓已过得艰难,再遭遇此等剥削,终于不堪重负,揭竿闹起事来,花了好大功夫才平息。因此,不但耽搁了农时,还赔上了许多抚慰农户的成本。” 口说无凭,贺茹意自然不信:“既然如此,当时为何不报给我们知道,又为何不在账簿处作额外说明?” 楚颐看了贺太夫人一眼,又施施然看向贺茹意身旁的程姑爷,说道:“当年那个导致满田风雨的农田管事叫程八披,是程姑爷的侄子,我的书房内还存着他当年签字画押的悔过书,可以此为证。这事不光彩,一则这是我们底下的人闹谋反,传出去不好听;二则这事也涉及家丑,怕娘气坏了身子。因此我便隐瞒了下来。那个程八披闹出这么大的事,自然不敢对外宣扬,借了些钱到南下谋生了。只是没想到,程姑爷,您的好侄子连你也瞒着,闹得今天您自个儿把自个儿的丑事掀出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原本集中在楚颐身上的目光,又一同投向了贺茹意夫妇。而贺茹意夫妇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相顾愕然了。 楚颐倒没看他俩,悠悠然地又喝起茶来。 当初,他抓住了程姑爷的把柄,可那时候他已经取得了管家权,就算把这件丑事扬出来,也没什么用处,充其量是让贺茹意更加沉寂一阵子罢了。 因此他威胁那程八披不准将此事告诉贺茹意和程姑爷等人,否则便依法治他的罪,然后又命田地里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守口如瓶。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紧紧握着这个把柄,等有一天自己失势,此事便可用来给挖他旧账的人埋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多设局,要害人的时候才能谈笑从容。 说来,他在账簿里,故意漏了五个破绽,要贺茹意往里跳,谁知道她只发现了这一个,还是最显眼的那个。可见这贺家的人,真是蠢得一脉相承。 程姑爷脸色变幻,先是铁青,再是闷红,最后化作了心虚的苍白——他的家境不好,平日又爱照顾各种赖皮亲戚,房帏里没少遭贺茹意骂。这会儿,他们辛苦大半月,最终楚颐没绊倒,自己反而栽了个大跟头,回去还不知要被母老虎怎样算账。 贺茹意亦自知今日是被楚颐反将了一军,她瞪着他良久,最终将羞怒、不甘通通吞回肚子里,闷声道:“娘,我们先告退了。” 楚颐正好喝完了茶,倚在椅上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尽是孱弱病态。 “等下,先别走。”贺太夫人坐直了身,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威严密布,“你们这一房的亲戚弄得我们的田地差点就成了郦朝第一个造反逆贼的窝点,先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 “白鹭,拿藤条来!” 白鹭:我好累啊 (被老太太疼爱不是主角光环,后面会交待) 第九章 敌退我进 “照我说,你娘真是偏心偏到家了!” 程姑爷一回到自家房内,便揉着被打的手臂,喋喋说道:“说要打那象蛇的时候,她千拦万拦,打我们的时候,就说什么法不容情。不疼你这个亲女儿,去疼一个不男不女的填房,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贺茹意手心也被打了两下,火辣辣地痛,但她只觉脸上比手心还要疼上十分。 她瞪自己丈夫一眼,斥道:“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了,你怪我娘做什么?今天这事儿,一半怪楚颐太阴险,一半怪你乱提携亲戚!我的脸,都被你那个破落户侄子丢光了!” 程姑爷自知理亏,只好夹着尾巴认错:“夫人,事已至此,咱们就不讨论谁对谁错了,还是想想之后怎么办。” 贺茹意火冒三丈:“还能怎么办?今天被那象蛇摆了一道,不报复回去,我绝咽不下这口气!” 程姑爷想了想,摇摇头:“夫人,事需缓图。依今日情形,那象蛇显然早有准备,就等着我们往里钻。如今我们在娘面前犯了错,恐怕短期内不宜再寻事生非。” 经他分析,贺茹意冷静下来:“那依你之言,难道我们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程姑爷道:“娘虽然打了咱们,但还让我们管着家,只要我们妥善打点家业,定能将功赎罪。” 贺茹意心下一盘算,诚然,她自掌权以来,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抓楚颐的小辫子,着实还没好好打理过家中内务和产业。程八披那件旧事,就是因为田产里的人忌惮楚颐威严,才瞒着他们。 他们新官上任三把火,正需革风改俗,立立威信。 在家,凡受楚颐重用之人,一律边缘化;凡与楚颐结怨之人,一律拉拢提拔。由此慢慢瓦解楚颐旧势,培养自己心腹。在外,程姑爷与儿子亦潜心结识京中名流巨贾,钻研经营之道,务求将家中产业做出点漂亮成绩。 贺姑奶奶那头风风火火地忙活,内应这头就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了楚颐。 楚颐听了,和颜悦色地给了赏钱,便一直在书房里托腮微笑。 这几天自从被贺君旭时不时来欺压一番后,楚颐时时不是神思昏昏,就是嗔目切齿,林嬷嬷好久没看见他这样轻松的样子了——果然只有在使坏时,公子才如此气定神闲。 林嬷嬷问道:“公子有何对策?” “敌退我进。”楚颐摇了摇折扇,“贺家这位姑奶奶,最厉害的是仗着身份胡搅蛮缠,当她冷静了,不敢正面与我交锋,反而落了下乘。” “公子打算怎么进?” “他们想要在太夫人面前以功赎罪,就必得急着立功,我当家时,家中粮铺一直主售中档次的粳米和醴酒。这些平民粮酒一石才卖一两银子,能赚几个钱?”楚颐说道,“你令内应在他们处吹耳边风,说若改为主售精细白米和香醇花雕,那每石可多赚百倍的钱。另外,将楚颢叫来……” 话还没说完,忽有侍女来报,道是楚颐的长兄来探望他,已在遗珠苑的偏厅等着了。 楚颐一合扇子,掸了掸衣袖笑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楚颢是京城皇商楚氏一族的长子,商人嘛,最不缺钱又最缺钱。 说不缺钱,倒买倒卖,几个来回就能盆满钵满;说缺钱,天子脚下,要是没些个硬靠山,再多的钱也得吃下去吐出来。 幸好他运气不错,早年他爹因献宝有功得了个户部的小官,近年他弟楚颐在贺家侯府羽翼渐丰,他自己又巴结上了景通侯和光王赵煜,在这四人的关照下,他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滋润了。 只是,听闻贺将军回来后,对他弟弟这位“继母”甚不满意。贺君旭年少功高,楚颐得他嫌厌,自然在贺府无处立足,最近还被迫交出了管家锁钥。 是以今日到贺府,目的有两个,一是试探楚颐是否真在贺府失了势,二是近来商队连续做了几宗赔钱买卖,来打打秋风,要点银子周转。 在偏厅等了片刻,楚颐便在侍从的簇拥下逶迤而至了,嬷嬷打扇,丫鬟燃香,男仆煮茶,侍童捧膳,眉目如画,从者如云,实在是冰魂雪魄,贵气斐然。 楚颢边喝茶,边用余光偷偷端详楚颐,却见他虽然谈笑从容,但脸上难掩倦态,似看起来比往日疲惫许多,便遣退了下人,试探着问:“贤弟,那贺君旭,有没有为难你?” 楚颐手上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闻言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说没有,那是把兄长当外人。不过,我毕竟是他爹明媒正娶回来的人,他也不敢对我怎样。” 楚颢犹豫道:“那你对他……” “兄长想说什么?”楚颐笑容越发明媚。 楚颢蓦地从那笑意中感受到了一丝阴凉,他低头咳了一声:“你……你的管家权……” 楚颐摇摇头:“原来兄长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掌中之物,一些小波折,不必担心。” “这就好,还有一事为兄想问问你的意见。”楚颢道,“近来宫中流行一种产自西域波弋国的荼芜香,我打算组建一支商队采购一批香料,你看如何?” 楚颐淡淡喝茶,“兄长也会问我的意见么?” “先前几次是为兄思虑不周,错信了损友。”楚颢抹了抹额上的汗,悻悻道:“就是没听你的意见,亏了不少钱哪!要是到了年尾爹看账发现了,我就惨了,所以这不是急着做几笔赚钱买卖把窟窿填上嘛!好贤弟,以后哥哥全听你的……” 楚颐哼了一声,眉眼间的疏离终于消融了一些。 “你说起香料,我倒想起另一样东西。”他道,“我近日睡前常看塞外风物游记,于书中看到一种长在崖底的花,名曰馥骨枝,以其花汁作染料可使织物呈现翠鸟般颜色,且长久留有幽香。当今圣上因喜爱翠鸟,下旨禁废一切点翠工艺,如若兄长能寻到此花来代替点翠,或许能日进斗金。” 楚颢听得心旌神摇,恨不得马上跳崖去寻那崖底幽花。楚颐见他如此,匆匆交待了几句便打发他走。 楚颐送他出门,正穿过回廊走进侧门处,忽见一道魁梧身影正踏入门槛。 真是冤家路窄,竟正巧遇到贺君旭从外头回到府中。 楚颢定睛一看,见这位新回京的青年将军确实如传闻般一身凛冽,威不容亲。 他忙露出笑容,弯腰行了个大礼:“侯爷金安。” 贺君旭长得比他高一头,眼睛往下在他与楚颐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阁下是谁?” 楚颢恭恭敬敬地答道:“小人楚颢,今日奉母亲所托,带了些家乡吃食来探望舍弟。” 贺君旭似笑非笑:“哦,这么说,你还是本侯的‘舅舅’了?” 楚颢低着头,没看见贺君旭眼中的讽意和楚颐的僵硬,心中便窃喜:之前贺君旭与楚颐不和的传闻甚嚣尘上,他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一番,没想到这等军功显赫的侯爷竟愿意认自己作舅舅,看来也被自家兄弟拿捏住了。方才楚颐所说贺府权势乃其掌中之物,果然不虚。 楚颢直起腰,笑容中便带了几分轻率,正想再攀谈几句,就听见楚颐的催促:“天色不早了,兄长快回吧。” 此话一出,楚颢也不好再多言,带着几丝遗憾与不满上了轿子。 好不容易把楚颢熬走,楚颐实在一刻钟都不欲多留,绷着脸扭头便走。 “你走那么急做什么?”贺君旭笑嘲道,“很久未向母亲问安了,母亲今日身体安康否?” 一听到母亲二字,楚颐后背便应激地泛起一阵阴寒的战栗。 此人自从去了礼部挂职,什么事没做,光学到一身表面功夫。白天相遇时,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母亲”,再嘘寒问暖,直把全府的人都骗过去了,以为他礼义孝悌了起来。 殊不知,一到晚上,他就籍着更深人静翻进楚颐的卧房,把他当作囚犯、当作娼妓、当作禁脔,直叫楚颐看见他便腿脚发软。 此时侧门处只有几个看门家丁,楚颐便连戏也懒得演了,只冷着脸继续走,理也不理他。 贺君旭乐得见他一脸吃瘪的模样,正要再埋汰几句,便见白鹤翩鸿一般的身影飞来。 她在楚颐身前落地,语速很快:“怀少爷今日在学堂上晕倒了,承少爷急急将他抱了回来,夫人快去看看!” 崽崽又要登(zhu)场(gong)啦! 第10章 10 怀儿被送回了遗珠苑的卧房里,楚颐匆匆赶到时,老太太正焦急地守在床边。 因怀儿是贺凭安的“遗腹子”,老太太对这个幺孙子是格外呵护,如今见他小脸煞白,满头虚汗,简直是心如刀绞,坐立不安。 相比之下,楚颐冷静得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自己亲儿子,有条不紊地指挥人请大夫、备热水、熬糖粥、找药材,末了还安抚了太夫人一番。 至于贺君旭,自听到白鹤的话之后,当即运起轻功飞走了,不消片刻,便提着一个穿着医袍的男子自窗外跃了进来。 那大夫的脸快跟怀儿一样白了:“你奶奶的,叫你别飞那么快,老子现在有点想吐……” 正说着,他就看见床边坐着的正是贺君旭的祖母贺太夫人。 大夫:…… 贺君旭瞪他一眼:“还不快去看病人。” 他在瞪那太医,贺太夫人却在瞪他,贺君旭从那含蓄目光中,无师自通地读懂了祖母未说出口的思绪:这大夫到底靠不靠谱? 贺君旭便介绍道:“这是袁壶,从前是我手下的军医,如今在太医院任职。” 贺太夫人当场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袁院使的麟儿,失礼了。” “不敢当不敢当,”袁壶一边为怀儿号脉,一边忙不迭给贺太夫人赔罪:“贺太君荣寿金安,我刚刚就是跟贺将军开玩笑呢,您别介意啊!” 他一边滔滔不竭地说话,一边已用小笺写下一张药方递给贺君旭:“那什么,将军你飞得快,赶紧拿着药方出去命人煎药,别耽误了啊!” 贺君旭知道他公报私仇,故意拿自己当跑腿,但见怀儿仍未转醒,又担心真的染了重病,只好暗地踹袁壶一脚泄愤,运起雁回功,人影转瞬便矫捷地跃出门外,只遗下衣袂划出的厉风。 眼见贺君旭一消失,袁壶马上从袖口掏出一瓶药油,将其涂至怀儿的太阳穴和人中处,按压片刻,怀儿便悠悠转醒。 “只是轻微中暑而已,小问题,小问题。”袁壶呵呵一笑。 末了又向贺太夫人叮嘱道:“依脉象来看,小少爷根基薄弱,尚要按在下的药方好好调养一番才是。” 送走了袁太医,天已经全黑了。 贺太夫人操劳了一番,此刻长松口气,华发苍颜间不禁浮现疲态,被楚颐劝慰了一番后回房休憩了。 楚颐复坐于床前,手指理了理怀儿鬓边被汗打湿的碎发,语气和缓:“头还晕么?” 怀儿还有点晕,但仍摇了摇头。 楚颐又说:“煮了你爱吃的燕窝冰糖粥,喝一点么?” 怀儿乖巧地点点头,楚颐便将他上半身扶起,背部倚在竖立的靠枕上,令林嬷嬷喂他进食。 楚颐站起来,视线移到了一直坐在房中的贺呈旭。 他与怀儿在同一个学堂念书,也是他抱着晕倒的怀儿跑回来的。 “呈旭,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楚颐微微一笑,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 贺呈旭知道,他的继母笑意越淡,笑得越真。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双手紧紧握着那滚烫的杯,快活地说:“怀儿是我弟弟,这是我应做的!” 楚颐嘉许地看他一眼,又问:“你可知他为何晕倒?” 贺呈旭摇摇头,因背着光而幽暗难辨的目光仍偷偷黏在楚颐身上:“怀儿在小儿启蒙期,与我不是一个先生,我是听见学堂里的人和我说怀儿出事了,才赶过去的。” 楚颐没认真留意贺呈旭的神色,只专注于弄清此事因由。 怀儿很快就瞥见了楚颐压过来的目光,当即被粥水呛得直咳嗽,正嗫嚅着,便听见楚颐淡淡说:“先吃完再说。” 怀儿闻言低下了头,悄悄从一勺一勺地喝变成小口小口地抿,恨不得要吃到天亮。 楚颐瞥他一眼,先是和颜悦色地打发走了贺呈旭,又屏退了林嬷嬷等下人,待屋内只剩父子二人时,他亲自拿过怀儿手上的碗:“爹爹喂你。” 怀儿软绵绵的小身板登时坐直了,小心翼翼地观察楚颐脸色。 “躺回去,做什么总是这么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外人一散,楚颐的眉眼便褪去了三分温和,平添七分严厉。 贺君旭拿着厨房煎好的药汤火速赶回时,正好听见了此话。 他借着窗纸投下的影子,看出房内只有楚颐和怀儿二人,贺君旭不由停下了即将推窗而入的动作,转而暗中细听起他们的促膝夜谈。 房内,怀儿眼中的畏怯之色愈深,光被楚颐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眼,就绞着手指将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怀儿在学堂中有一同窗叫严金祁,家教甚严,因先生常向其父告状而挨了不少打,遂含恨在心,今日趁先生午憩,他竟拿了墨水在先生脸上画了个大花脸。先生醒后勃然大怒,势要找出作俑者,否则就要全部人一同受罚。 “金祁便来哀求我替他认罪,他说我平日乖巧,就算认下来,先生也不会重罚我,而他被发现,准要被他父亲打死。经他这么一说,其他同窗也都觉得我去认罪是最好的……” 怀儿越说,便看见床前楚颐脸色越阴沉可怖,简直是风雨欲来。 他不敢再往下说,可楚颐却冷声追问:“然后呢?” 怀儿只得说下去:“然后,我就去和先生认错了,被先生罚站了两个时辰。站着站着,头就越来越重……” 楚颐打断道:“你为什么要替他作代罪羔羊?” 怀儿壮着胆子,小声回话:“因为我和金祁是好朋友。” 听见此话,屋内的楚颐与窗外的贺君旭,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怀儿太小了,以致于不知道什么是“朋友”。若那个严金祁真当他是朋友,怎会说出让他去顶罪的话? 楚颐放下糖粥,握着怀儿的手,一字一句道:“怀儿,你听着,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痛快’二字。若你所谓的朋友需要你时刻奉承,与你交好只为了从你身上得便宜,纵使高朋满座,又何乐之有?” 怀儿懵懂道:“可是,先生常说,广结友,毋结仇……” 楚颐摸了摸他的头:“敌与友,本就是相生相伴的,若你没有要对付的敌人,又何须长袖善舞广交人脉?” 怀儿听话地点点头,可他心中尚有疑惑:爹爹叫他不必广结友,可他自己明明也经常跟形形色色的人交际应酬啊,难道爹爹有好多好多敌人不成? 而且…… 楚颐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犹豫,当即说道:“你有疑惑,或者不服,要告诉我。” 怀儿憋了许久,他隐隐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可能又要惹爹爹不开心,可是既然爹爹追问,他也不敢隐瞒,小声道:“可是,就算不是朋友,我也不忍心金祁被他父亲打死。 楚颐果然咬着牙沉默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感慨:“你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怀儿犯错般垂下头,他也知道自己的性子确实不像爹爹。 那,会不会自己随的是另一位父亲呢? 怀儿心中对那位早逝的父亲一直没有什么概念,如今一时想起,便满心涌起好奇。同窗们都有父亲,严金祁的父亲经常打他,宋小杉的父亲会带他骑马,陆悯阳的父亲会将他抱上肩膀坐着。 怀儿没有父亲,只有爹爹。爹爹不会打他,可是也不会带他骑马,不会将他抱起放在肩膀上。虽然爹爹和父亲都是男子,但如果在庄重的场合,他得跟着承旭哥哥一样,喊爹爹作“母亲”。 怀儿胡思乱想,终于鼓起勇气问:“爹爹,我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楚颐平淡道:“死人。” 外头偷听的贺君旭:“……” 眼见怀儿一张小脸皱巴起来,楚颐脸色稍霁,放柔了声音解释道:“他粗蛮暴躁,我虽然不想你似他分毫,但亦不想你愚善可欺至此,知道吗?” 话音刚落,便听得窗户处传来一道铿锵的声音:“我父亲平安侯得皇上御赐‘忠勇刚直’四字,母亲怎么随意诋毁他?” 来者正是贺君旭,他一手推开窗户,足尖轻运内力,便已翩然跃入房中。袍摆因风飘摇,手中装满药汁的瓷碗却四平八稳,不见一丝涟漪。 贺君旭是见药汤由热转温了,于是不再偷听,打算拿药进来给怀儿喝。不曾想他忽然冒出,将房内一大一小均吓了一跳,尤其是怀儿,他上次见贺君旭时,还是贺君旭要刺杀他爹爹那夜,如今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又是这个不请而来的人,怀儿看着贺君旭天生凶相的脸,当场抖得跟筛糠一般,放声哭喊起来:“救命啊!祖母!救命!杀人了!” 白鹤仗剑踢开门,怒喝:“何方刺客,竟敢来犯!” 门开了,在怀儿的哭声中,但见楚夫人怔愣中带着一丝无奈,贺将军呆滞中带着几分无措。 一个精明坏人和一个凶悍恶人生出了一个笨蛋温柔圣母,负负得正了属于是。 另外,我的微博改名了,现在叫巡山拖拉机,大伙儿别取关我🥺🥺 第11章 11 翌日一早,贺太夫人就收到楚颐送来的两条消息:一是她那可怜可爱的小孙子怀儿昨夜被贺君旭吓哭了,二是怀儿晕倒之事,全因严家的子孙严金祁所致。 前者,大孙子和小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法子处理;至于后者,自家放在心尖的心肝宝贝居然受外人欺负,这还了得? 贺太夫人“呔”地骂了一声,当即雷厉风行地起床更衣,杵着拐杖气势汹汹就乘轿子去了严家,堵着严家府邸门口骂:“严玉符,你这个小兔崽子!” 当朝国相一听闻,不怒反惊,连忙颤巍巍地领着儿子出门相迎:“干娘怎么来了?此处日头毒,快请进!” 贺太夫人老当益壮,边走边骂,中气十足:“好你个严小子,你们家教出来的是什么孬种!” 严相不明所以就挨了一通臭骂,还得赔笑:“谁惹干娘不痛快了?” 贺太夫人冷笑道:“你是不是有个孙子叫严金祁?我儿贺凭安与你是正经结拜过的兄弟,怀儿是他的遗腹子,算起辈分来,你那严金祁还得喊我怀儿一声三叔!你孙子在学堂惹了事,竟敢叫我家怀儿去顶罪,害我怀儿差点丢命,他也不怕遭雷劈!” 严相脸色铁青,当下转头怒斥自己儿子:“严燚,你跪下,你是如何教儿子的?” 严燚人如其名,一身是火,当下也不含糊,直接在贺太夫人面前将儿子严金祁拖出来,一顿痛揍将孩子打得屁滚尿流,然后又用藤条将他捆起来,提着前去贺府给怀儿赔罪。 怀儿正在后院凉亭中与贺呈旭一起玩耍,猛不防看见爹爹、祖母带着一个叔叔走来,那叔叔手上还提着一个脸青鼻肿、嚎啕大哭的严金祁,当下又吓哭了:“金祁,你不会死掉吧?” 贺太夫人心都软了,连忙上前将小孙子抱进自己怀里:“怀儿不怕,祖母在呢,严家的小子向你负荆请罪来了。严燚,你快把你儿子放下来,别跟杀人似的,吓着我孙子了!” 严燚把自家儿子放下来,粗声骂道:“还不给你三叔磕头认错!” 严金祁跪在地上,一边抽泣一边瞪着肿得像金鱼一般的眼睛看怀儿,怀儿躲在祖母怀里,也惴惴不安地回看他,半晌,严金祁把脖子一梗,大声道:“贺怀旭,你出尔反尔,跟我爹告状,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你好了!” 话一落地,又被严燚抓着用藤条一顿痛打。怀儿哭得鼻涕都起泡了:“严叔叔,求您别打了,万一打死金祁怎么办!” 贺太夫人气呼呼道:“傻怀儿,别喊他严叔叔,他辈分和你一样,喊他严哥哥就行!” 楚颐指挥着贺呈旭:“呈旭,你严哥哥把藤条都打折了,过门即是客,你快给客人换一条结实的。” 贺君旭被白鹤请过来镇场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闹闹哄哄乱成一锅粥的糟心场面,简直比他军营里的新兵蛋子打架还要吵。 他板着一张煞气腾腾的脸,沉声说了句“闹够了没”,这群人才消停下来。严金祁和怀儿两个小孩,被贺君旭那张过分凌厉慑人的脸吓得甚至不敢哭,只得紧闭着嘴巴一个劲地打哭嗝。 严燚打完了孩子,又替儿子道了歉,便走了。他和贺君旭原本是一起打架长大的发小,这回相见本该叙旧,可今天负荆请罪这事儿着实尴尬,于是没多逗留,只约好过两日再一起喝酒。 贺太夫人提着口气撒泼了一上午,如今也乏了,被白鹤白鹭两姊妹搀扶着回房休憩。楚颐见好戏散场了,也对怀儿道:“昨日才病了,今天应在房间好好休养才是,别又晒着了。” 怀儿乖乖应了是,便与楚颐一同走了。 凉亭处便只剩下了贺呈旭与贺君旭兄弟。贺呈旭一直目送着楚颐的背影消失于回廊中,才回过神来,与贺君旭谈笑道: “今日好在大哥来了,不然,还不知要闹成怎样。” 他只是客套,没成想他哥是个不谦虚的实在人,直接点头就认了功,还说道:“二弟,我们家向来不兴外头那些劳什子的嫡庶之别,你是正经的贺二爷,不必对那姓楚的言听计从。” 贺呈旭一愣,继而绽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大哥,可我是真心敬爱他的呀。” 看见贺君旭皱眉,他又道:“不说这个了,大哥,后天我陪怀儿去靶场学射箭,你来吗?” 昨夜怀儿一见他便吓哭之事,贺呈旭都听说了,他有意调解这二人的关系,遂邀贺君旭一同教怀儿射箭。 贺君旭果然应承下来,回房时专门让小厮把自己儿时练习的几把小弓都找出来,两日后依约到了靶场。 天朗气清,贺呈旭举起手朝远处正走来的贺君旭用力挥了挥:“大哥,这边!” 怀儿一见了他,便攥紧了贺呈旭的衣摆,怯怯地抿着嘴唇。 贺呈旭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鼓励道:“怀儿不要怕,这是我们的哥哥,之前的事都是误会。” 怀儿这才敢抬起眼看贺君旭,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喊了一句:“长兄。” 看着怀儿畏惧的神色,听着他的这句称呼,贺君旭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才“嗯”了一声。 贺呈旭继续哄着怀儿:“大哥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有百里穿杨之能,今日得他教你,母亲一定会对你的箭术满意的。” 怀儿终究天真无邪,被贺承旭这么一说,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好奇又小心地盯着贺君旭手上的弓箭看。 那弓不知以什么材质做成,通体精醇黑亮,怀儿只见贺君旭轻松地握住弓把,随手将三支箭搭在弦上,继而弯弓引箭,还未看清是如何瞄准,就只听见三声凛冽的金石啸鸣,三支羽箭同时破空而出,瞬间没入远处三个木靶子的红心中。 怀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脱口而出:“好厉害!” 他不禁跑到靶子的位置处观摩,但见三支箭都已经大半穿透了木靶,只露出箭尾处的白羽。 贺君旭刚放下弓,就看见远处屁颠屁颠跑回来的怀儿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怀儿前一刻还觉得这人长相凶悍,此时怎么看贺君旭都是剑眉星目气概凌云,他走到贺君旭面前,小声地、歆羡地说道:“长兄,你好厉害啊……” 贺君旭看着眼前小小一只的怀儿和他几乎是亮晶晶的眼睛,低头摸了摸鼻子,又咳了一下,才干巴巴地说道:“那你努力学。” 怀儿满怀憧憬地看着那把巨弓,用力点点头。 贺君旭不由失笑,“你还不能用这把弓,先用轻小的开始学吧。” 身旁小厮马上送上一把紫杉木轻弓,这弓的个头比贺君旭那把足足小了一半不止,是专门为小儿而设的。 “此乃启蒙弓,是我六岁学弓时父亲为我做的,二弟也有一把。”贺君旭说道,“我前日才知道你要学箭,来不及做,你先用着我的,来日我寻到好木,再亲自为你造一把。” 怀儿接过那小弓,慢慢地说:“谢谢长兄。” 他低头端详那把启蒙弓,嘴上道着谢,眉毛却耷拉了下来。 贺君旭皱眉:“怎么了?” 怀儿羡慕地说道:“我们的父亲,一定也是一个盖世英雄吧?如果我能见他一面就好了。” 如果他也能像兄长们一样,收到父亲亲手做的启蒙小弓就好了,怀儿难过地想。 贺君旭:…… “怀儿真傻,”贺呈旭见怀儿眼睛红红快哭的模样,连忙将他抱起来,笑呵呵地哄道:“刚刚大哥不是都说会做一个给你了吗,孟夫子说‘长兄如父’,大哥做给你,也等于是父亲做给你了。” 贺君旭:……………… 贺呈旭看着这个只会打打杀杀不会亲亲哄哄的呆大哥真是恨铁不成钢,偷偷撞了撞他手肘:“大哥你说是吧?” 贺君旭点头,面无表情道:“对。” 虚假的助攻:只会哭的六岁傻儿子 真实的助攻:嘴甜会来事的好二弟 第12章 12 京城北里点绛楼,门前玉辇金车络绎如云,堂内游蜂戏蝶买笑追欢。朱唇啭清歌,红袖斟琼酒,混杂着酒气的脂粉香穿透楼阁罗幕,飘散在坊市长街的熙熙攘攘中。 为请贺君旭喝酒,严燚特意包下了整个点绛楼。 贺君旭进去时,不但严燚,其余发小亦一一到场。他们的父辈当年追随庆元帝逐鹿中原,他们则自小在军帐中摔跤玩耍,如今庆元帝平定天下,他们自然也都成了王侯贵胄,个个面带春风,意气风发。 严燚一见了他,拿着酒杯就猛地站起,粗豪的嗓子高声喊道:“靖和,你迟到了!闲话休说,先罚一盏!” 贺君旭也不扭捏,接过玉樽,头一昂便饮尽了。喝完酒,他反问:“四火,你说这顿是为我接风洗尘,我都回京月余了你才来洗尘,迟到的是谁?” 严燚哈哈大笑,当即也自罚一杯。 “这还真不是成心的,”他道,“我先前被圣上派去关中看涝灾灾情,前几天才回来呢,这不马上就请你喝酒来了。” 坐他旁边的裴小侯爷将两人拉到座位上,呵呵笑道:“好了好了,都坐下,边吃喝边叙旧。” 白小公爷向老鸨扬扬下巴,“老妈妈,上菜。” 老妈妈摇了摇手腕上的银铃,便有姣童艳婢鱼贯而入,或布菜,或劝酒,或吹箫抚琴,或隔帘起舞,姹紫嫣红,千娇百媚。 “你们尽兴点,我就不用了啊。”严燚直截了当地将走向自己的美人推给了旁边的裴小侯爷,“本人惧内,诸位都懂。” 贺君旭正忙于吃烩牛蹄和酱肘子,闻言侧目:“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你怕的人?” “哦对对对,靖和刚回来,他还没见过嫂子呢。”裴小侯爷满脸幸灾乐祸的笑。 “能不怕么?”严燚苦着脸,“我虽然脾气暴了点,但终究只是个书生文臣,你嫂子不一样,她会武功啊!” 白小公爷给贺君旭进一步解释:“这厮娶了龙将军的千金,咱嫂子那刀法,一刀能杀两个严四火。” 众人哈哈大笑,贺君旭也禁不住笑了:“娶了个女中豪杰,便宜你了。” 严燚气结,指着贺君旭对老鸨道:“老妈妈,你也不必给他安排伺候的人!” “我本来就不用人伺候,”贺君旭理所当然道,他看着被莺莺燕燕簇拥着的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很是嫌弃:“你俩有手有脚,怎么还要人喂啊?” “靖和,你还是这般不解风情。”白小公爷叹了口气,含住了身旁美人送过来的葡萄,顺带也抓住她那葱葱玉指亲了一口。 裴小侯爷搂着一位娇小玲珑的少年,也悠悠笑道:“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酒过三巡,饭吃得差不多了,老鸨令人收拾了桌上残羹,又摇铃唤来一批姿色更艳的女子前来服侍。 她们作西域胡姬打扮,头戴缀满珠串的尖顶卷沿浑脱帽,身穿丝帛窄袖短衫,袒露出半截细如柳的小蛮腰。腰侧均纹了各不相同的花纹图样,有红狐媚眼,有游鱼戏水,有灵蛇吐舌,不一而足。绛色花纹缠绕在白玉凝脂一般的肌肤上,香艳得叫在座不少王孙公子移不开视线。 白小公爷怀里搂了一美人,他仅是用手轻轻摩挲她腰上纹身,那美人便软倒在他怀里,娇笑着求饶。 严燚少来此烟花之地,见状便好奇了:“这是何物?” 白小公爷轻佻一笑:“你这妻管严,连淫纹也不知道?” 严贺二人面面相觑。 “这淫纹是娼妓的标记,先雕好图案模子,再浸泡在一种西域的奇异药汁中,然后印在人的肌肤上,有催情妙用。”白小公爷讲解道,“药汁要半年才能洗褪,因此点绛楼也是半年评定一次美人的品质,不同的图案纹路,也对应着不同的身份地位。” 他笑着逗弄了一下怀中女子的腰侧图纹,“像我们蕊娘能歌善舞,就是上品,纹的是狐,中品纹蛇,下品纹鱼。” 严燚左右张望,指着几个跪在各人脚边的人,“那她们呢?” 白小公爷促狭一笑,对脚边的人道:“你站起来,让诸位爷看看你这淫物纹的是什么?” 那人抬头站起来,众人方看出那是一名清秀瘦弱的男子,他男生女相,作女子打扮亦毫不突兀,反倒有几分雌雄莫辩的风韵。 至于他腰上纹着的,饶是严燚这等孩子都会上房揭瓦了的人,看见了也禁不住脸红—— 那人腰上纹的是一支绮艳的红莲,花瓣层层张开,而被包裹着的莲心嫣红如血,上面却流淌着几滴乳白露水。这糜烂的模样,看着就像……就像交合时被射满阳精的花穴。 “此乃红莲啜露图,”白小公爷眸色渐深,他放开蕊娘,转而狎弄地捏住那男子的下巴,让他跪在自己胯间。 “虽知像蕊娘这等尤物,平常都是卖艺不卖身,就算可以一亲芳泽,她身子娇弱,叫人怎舍得过分索取?未能尽兴时,便需要用他们来泄火了。这些人想怎么玩弄都行,想上几次就上几次,使用他们的费用已经包含在酒费之中。他们这种最低贱的娼妓,又叫做……又叫做什么来着?你自己说。” 那男子低眉顺目,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奴奴是……是公子的精盆。” 严燚猛地站起来,他感觉浑身都热得不对劲,毛毛躁躁道:“我娘子叫我早些回家,我走了!” 白小公爷戏谑地冲他背影喊:“这回争取怀个闺女啊!” 他说完话,后知后觉发现贺君旭也不见了人影。 老鸨招待完诸位公子,清点库房时忽然发觉那用来印“红莲啜露”的模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锭银子。 子夜。黑云隐月,门庭俱寂。 楚颐前几日被贺君旭折腾得精神不济,就寝前特意喝了安神药,如今已沉沉睡去。但在梦中却不甚安稳,先是感觉腰腹被一只炙热的手掌掐住,摩挲得发烫。正口干舌燥间,那灼热又被一阵冰凉取代,不知什么东西一直印贴在他腰间。 因着药效,楚颐醒不过来,只无意识地扭腰挣扎,很快被摁住了。又过了一会儿,楚颐梦中只觉有人分开他双腿,恍恍惚惚梦见贺君旭又在亵玩自己,那杀千刀的武夫手掌布满粗粝的茧子,在他身体上下游移,楚颐浑身泛起阵阵战栗,深思昏沉间有点懊恼——何以喝了药,还会做这种噩梦? 梦中他被贺君旭摆弄出难受的姿势,窸窸窣窣间,那布满茧子的手指挤进了他的后穴中,楚颐无意识地张开嘴轻吟一声,身体酥痒起来,因知道自己身处梦中,楚颐便不拘束于架子和面子,扭着腰去主动追逐快感。 梦中的贺君旭似乎骂了一句“真淫荡”,楚颐恼怒地挣了一下,很快又陷于骚动的情欲之中,喉咙含糊不清地哼哼起来。 甬道早已湿软,那粗粝的手指忽地抽身离去,软肉正不满地收缩着,忽然便被更热、更硬的巨物抵住了。那巨物顶开软软闭合的穴肉,瞬间将那小穴塞满了,还不知足地继续往前抽送。 楚颐知道自己又在做被贺君旭奸淫的梦,却只觉这次的幻象格外真实,那颠簸和快意都渐渐失控,终于超过了承受范围,令楚颐喘着气苏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刹那,他愣住了。 眼前是他的卧房,残烛光影中,贺君旭压在他身上,而他的阳物已经深深顶到自己体内,正在缓缓抽送。 楚颐睡眼惺忪,只觉如梦如幻,一时间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醒了。 直到对上贺君旭那双生来锐利如鹰的眼,楚颐一个激灵,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竟然,在熟睡中被贺君旭乘人之危淫辱了! “你!”楚颐气得浑身发烫,“混账,滚出去……啊……” 愠怒的话在后半句时语调便变了,楚颐喘息着,被汹涌的快感席卷得溃不成军。他低头,正看见贺君旭摩挲着自己的腰,而自己肚脐下的肌肤处竟无端被印上了一团妖异的花纹! 楚颐心里隐隐从那露骨的花样中猜到其用处,脸上再也控制不住惊骇之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是娼妓的淫纹,喜欢么?”贺君旭按压着那朵诡艳的红莲,似笑非笑:“点绛楼里,凡身上纹着这个红莲啜露的,都是……男人的精盆。” 楚颐总是刻薄狠毒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惊惧痛苦之色,“我才不是!你……贺君旭,我杀了你!” 听见他被逼急了的痛骂,贺君旭心中泛起的快感比肉体交缠时还要强烈。他目光炯炯,兴奋不已地低声道:“‘我杀了你’,七年前,我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可惜你我都不能如愿。” 楚颐气得双颊潮红,奋力想要推开他,但身体却沉溺与欲望之中,腰软得生不起半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君旭将自己的双腿扛到肩上,然后将阳物抽出,再缓缓地全根肏入自己体内。 楚颐长居内宅,瘦削身板白皙得有如刚出窑的素瓷;而贺君旭久经沙场日晒雨淋,古铜色的裸体上处处可见刚健肌肉,截然不同的两具躯体交缠在一起,每一幕都是血脉偾张的肉欲交媾。 楚颐被贺君旭折起双腿,面对面地挨肏,这等姿势,他一抬头,就是贺君旭那张满是侵略和征服欲的脸,一低头,便看见贺君旭那紫红狰狞的阳物一寸一寸没入自己的后穴中,而自己穴肉的褶皱全被撑开填满,甚至被玩弄得嫣红水亮,紧紧咬着阳物不放。 楚颐混沌间已记不清自己尖叫着高潮了几次,等贺君旭也渐觉满足后,那可恨的阳具终于从自己后穴退出。 贺君旭扳着楚颐的头,强迫他低头看交合之处,只见那可怜的小穴被撑开肏了一晚,穴肉充血嫣红,一时半会合拢不上,从内里流出装不下的精液出来。这幅情景,确实如一朵被露水打湿的孽海红莲。 楚颐看着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肚脐下的淫纹,终于崩溃地哽咽起来:“不……” 情欲与羞耻交织着,狠狠地折磨着他的心。他要光鲜亮丽地被人敬畏,不要做谁的泄欲娼妓,可是身体却随着肏干而欢悦,敏感得只是被轻轻碾磨一下,就无法自持地痉挛起来,当贺君旭射在他里面时,他更是直接被无与伦比的快感刺激得瞬间高潮。 他神思涣散,不断想到贺君旭说自己身上的淫纹是精盆的标志……不,不…… 贺君旭喘着粗气,心里那些暴戾的欲念都完全被眼前这个象蛇一一满足了,楚颐越是露出痛苦的难以承受的神色,他就越是心潮澎湃,越是痛快。 贺君旭托着楚颐的头,故意在他耳边低声取笑:“这淫纹需要半年方可消除,这期间若你和景通侯或别的男人偷情野合时,他们也可欣赏到你这精盆的标记,你可喜欢?” 他知道楚颐心高气傲,这半年间,恐怕后院再不会有淫乱秘事发生了。 楚颐心里简直又恨又懊,气死贺君旭的方式有许多种,早知会落到今日这境地,他当时就不说那些话了! 这武夫明明之前是个只会单刀直入的人,到底是在哪个淫虫处学来此等下流淫邪的手段的? 后院最淫乱的秘事就是你俩→_→ 第13章 13 “颐弟,颐弟!” 楚颐从楚颢的呼喊中掀起眼皮,扶着太阳穴按了按,“嗯”地应了一声。 楚颢很少见他失神的模样,不禁问:“昨夜又睡不好?” 楚颐冷着脸摇摇头,虽然他衣冠楚楚,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华服锦袍底下,肚脐下方的那抹淫纹正发着热,昨夜被反复揉捻的酥麻酸楚仍挥之不去,令楚颐神思涣散。 贺君旭,你不得好死! 楚颐紧捏着茶盅灌了半杯浓茶,才强撑着应酬道:“兄长刚刚说了什么?” 说起这茬,楚颢马上眉飞色舞道:“馥骨枝,我的商队终于找到馥骨枝了!如你所说,用它的花汁作染料,真的可以使染色鹅毛和翠鸟羽毛一模一样!我托人做了一批仿制点翠的首饰,我托景通侯拿给司珍房的人看过,那姑姑大加赞许,为其起名‘妫翠’,今后可取代点翠工艺。靠这批花,咱们可发财了!” 楚颐点点头,脸上波澜不惊:“甚好。如今圣上禁止捕杀翠鸟,妫翠将大有作为。那些花如此宝贵,可得命人看护好。” “这是自然,”楚颢面露得意:“这馥骨枝长在崖底,不过百来朵,为免这商机被他人染指,为兄早已命人将它们全部铲回来移植了。” 楚颐听罢,默默凝望了他良久:“……那花长在塞外崖底,你全铲回来,万一京城气候不宜养殖呢?” “呃……”楚颢被问住了,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那一批获得司珍房赞许的妫翠首饰,为兄今天也带了过来给你看看,你若有喜欢的,就挑一件。” 说罢,他便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内里分为三层十八小格,精致地摆放着各式饰物,均用了馥骨枝染成的翠羽,雪青色的翠毛点缀在金银制成的各式图案上,华美到了极点。 楚颐扫了一眼,奇怪地拿起一对耳夹,其上各挂了一片柔薄的翠羽及一个樱桃大小的铃铛,楚颐手指微动,那听见铃音清脆。 “我从未见过在耳饰上挂铃铛的,”楚颐道,“一动辄响,不吵么?” 楚颢不答话,只觑着他笑。 楚颐问:“你笑什么?” 楚颢笑得古怪:“二弟,要说名山大川的奇珍异物,为兄的见识不如你;但论到闺阁之物,你就不如为兄了。这夹的……可不是耳朵呢。” 楚颐脸上疑惑一闪而过,继而马上脸色铁青地将手上那对银夹摔到地上,震怒:“什么腌臜下流的玩意,竟敢拿到我的面前!” 楚颢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憎恶,只好讪讪赔笑:“我是想着,点绛楼的花魁们准对这些首饰有兴趣,所以才造了几个小东西,你别见怪。” 楚颐仍面有愠色,冷笑道:“点翠首饰,从前是宫廷后妃、王侯女眷才配用的,如今你造了一个酷似点翠的‘妫翠’,却把它卖给娼妓,是准备打谁的脸?”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贵妇人能接受,楚颐也不能接受——贺君旭那杀千刀的如今正千方百计羞辱他,在点绛楼看见别的娼妓有淫纹,就给他也印了一个,万一看见了这对铃铛乳夹,又买回来糟践他,到时候还了得? 楚颢被骂了一脸灰,却偏偏反驳不了,负气道:“你总是对的,你周全,细致,精明,不像我,做什么生意赔什么,行了吧?” 楚颐瞥他一眼,见他恼羞成怒,心中微哂,脸上却虚伪地扯出一抹笑:“兄长,你我是亲兄弟,我才有话直说,不是有心开罪你。” 楚颢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脸色稍霁。 “何况,说我比兄长聪明可真是无稽之谈,”楚颐继续给他圆场,“你在赌石方面颇有天赋,听说之前还拍到了一块名贵翡翠。” 说起赌石,楚颢确实有滔滔不绝的高见,他四五年前偶尔接触了这一行,第一次就赌到了一块玲珑剔透的上等美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是行家了。 楚颐捧场地仔细听了片刻他的赌石惊险经历,见楚颢忘却了方才的不愉快,方道:“兄长难得来到,还是先把正事说完吧。这一批妫翠首饰一经面世,一定会卖出不菲的价钱,连带着你手头上的馥骨枝,也会名满天下,到时候你有何打算?” 楚颢理所当然道:“如今能找到的馥骨枝都在我手里了,当然是聘请几个有名的金匠,再开一家首饰行,让天下人只能从我这里买到妫翠首饰,届时,岂不是财源滚滚来?” 说完,他见楚颐久久不语,便猜到这个二弟又要来泼冷水了。果然,楚颐斟酌片刻后说道:“如果是我,我会在馥骨枝名满天下之后,第一时间将这批花转手出去。” “二弟,你未免太鼠目寸光了。”楚颢皱眉,“把花握在自己手里,就能钱生钱无穷尽,一次性卖掉,何异于杀鸡取卵?” 楚颐看着他,目光清醒沉静:“馥骨枝是我在书中看见的传说,长在塞外崖底,少有人见过,更不知晓它的底细。等京城权贵用上馥骨枝染成的妫翠首饰,万一发现了什么坏处,我们反而引火烧身。因此,不若在它刚惊鸿出世之时便及早卖掉,用赚来的钱财再另觅商机。” 楚颢紧紧地攥着案几上的锦盒,蹙眉道:“可……我们做买卖的,岂可胆小如鼠……” 楚颐正色道:“兄长,人心不足蛇吞象。” 楚颢仍是不应,双眼死死地望着锦盒中那些堪比黄金的首饰。 楚颐忽然寒声道:“我何时害过你?何以不肯听人一句劝?这些年来,你亏了钱来找我资助时,满口‘但凭二弟吩咐’,我出钱为你聘人出关寻找馥骨枝、请人打造首饰,如今还没赚几个钱,便半句也不听我的了。” 楚颐虽平日恃才傲物,但对楚颢却是言出必应,楚颢没想到这个好弟弟今日竟突然发难,一时哑了火,支支吾吾地让步了:“哎……卖就卖吧,但必须得卖个好价钱啊!” “这是自然。”楚颐这才又露出一抹微笑,淡然得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楚颢肉痛地抱着锦盒辞别楚颐,走出贺府侧门时不巧又遇到了点完卯归来的贺将军。 楚颢心想,那几件原本打算卖给点绛楼的香艳首饰,既然楚颐不允许他卖,那干脆送人算了。这个贺将军据说和白小公爷是挚友,那白小公爷是有名的多情浪子,想必贺将军也是点绛楼的常客。思及此,楚颢便将那对翠羽铃铛乳夹送给了贺君旭。 礼多人不怪! 热爱一些草包大哥野心二弟(鹿某疯:阿嚏!) 大家好俺回来了TT先过渡一章,尽量争取周六继续更! 第14章 14 裴府大夫人做寿,宴请京中一众王侯女眷,贺茹意与裴夫人是手帕交,还娶了裴夫人的幺女作儿媳妇,自然不会缺席。 适逢庭院湖中红莲艳放,宴席便设在凉亭之中,正好观赏芙蕖盛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年轻的小姐少妇聚在一起行飞花令,裴夫人与贺茹意则坐在一处叙旧。 裴夫人看了看不远处的幺女,又看了看贺茹意,暗中问:“阿意,我听闻你又掌管贺府内务了,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么?” 从前贺家那个象蛇管事时总打着俭朴持家的幌子严控各房开支,贺茹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然在一种官家太太面前落了下风。如今她自己握住了管家权,本应风头炽盛才是,怎么看她和自家幺女的那一身衣饰行头,竟较往日更显局束了呢? 贺茹意皱了皱眉,对方是知根知底的闺中密友,她便如实托出了:“我想做点成绩给娘看,我不比那象蛇差,可家业、搞关系,样样都要钱啊!” 也不知怎么搞的,看楚颐那威风讲究的派头,估计也没少中饱私囊,可他经手的账簿收支却能月月盈余。贺茹意一上位,明明已经借打压楚颐心腹手下之余压低了许多奴仆的工钱,却还是每月入不敷出。加上程姑爷急着要打通人脉,天天应酬答谢,银子简直是流水一般地花。 原本账房里还有一笔楚颐当家时留下的积蓄,但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给他们极力推荐,使他们把粮铺中主售的便宜粗粮改为名贵的精细白米和香醇花雕,一开始确实赚钱了,可当他们尝到甜头后花大价钱收购了巨额数量后,朝廷竟然一道圣旨下来,限制了名贵粮酒的买卖数量。 当今圣上是布衣皇帝,发迹前曾挨过饿,登基后便极厌恶奢靡之风,得知今年又有旱灾后,当即下令限制官员用度规例。 谁都不敢当出头鸟,于是贺家粮铺中大量的名贵粮酒都滞积在库中卖不出去。 “原来是为了此事,”裴夫人听罢一笑,“这有何难,那些白米和美酒,我们裴府给你买下了。” 贺茹意睁大眼,压低声音道:“真的?你别哄我。” “当然是真的,我们情同姐妹,你有难处,我岂能坐视不理?”裴夫人豪爽道,“何况,你也知道,我和侯爷都素爱热闹,经常办筵席,我正愁没处买酒呢。” 贺茹意大喜过望,拉着裴夫人的手一番感谢,待激动消散,她又想起顾虑来:“不过,终究圣上有旨,王公侯府每月购买的精粮都有限度的。这怕不怕……” “小意,你从小就这样,老实巴交的。”裴夫人亲昵地点了点她额头,“就算有圣旨,限的也是别人家。我们是谁?你哥哥可是皇上的义弟,要不是你侄儿手握兵权不好封太大,恐怕平安侯都要追封为异姓王了。我们裴家,从起义初就跟着圣上了,都是圣上的心腹亲信,与外人怎么一样?” 贺茹意沉吟片刻,点头笑道:“那就谢谢柔姐姐了。” 只是这事,绝不能让她娘知道,否则,肯定又得受家法伺候…… “怎么谢我?”裴夫人开玩笑道,“方才看见白家的小丫头今天戴了一支珠钗,据说是新兴的妫翠工艺,不用翠鸟羽毛,却能以假乱真,倒真是新奇。小意也送我一支妫翠钗如何?” 那支妫翠钗让白家丫头今天出尽了风头,许多夫人小姐都窃窃打听着哪里能买,贺茹意自然也看到了,满口应允下来。 从裴府回来,贺茹意便派人去找寻妫翠首饰,一打听才知道,妫翠首饰早已在京城女眷中风靡一时,但目前面世的妫翠首饰只有十几件,早已销售一空。 这边厢,贺茹意苦寻妫翠首饰而不得,那边厢,他那稀里糊涂的侄儿却随手就将楚颢送的那对妫翠首饰丢给了严燚。 贺君旭的几位发小中,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一个好酒一个好色,自那日接风宴之后,又相继作了几次东,贺君旭在礼部挂职闲得长草,严燚近来也得空,几个人便又如年少时一般交游玩乐。 彼时正是白小公爷约了在点绛楼吃喝,几人见了贺君旭那对妫翠首饰,神色各不相同。 裴小侯爷直勾勾地盯着那对翠羽铃铛夹子,两眼放光:“这不是京城女子心心念念的妫翠吗?兄弟,你有门道啊!” “很名贵是吗?”严燚满脸喜色:“好兄弟,最近跟你嫂子吵架了,我正愁拿什么哄她呢!” 白小公爷的神情则更复杂丰富,他瞳孔里是震惊,上上下下地反复打量贺君旭。 贺君旭被他看得莫名:“你看什么?” “你居然光天化日把这个丢出来?”白小公爷道,“靖和,你变了。” 贺君旭更加莫名其妙:“别人送的,我们家没小姑娘,严燚家不是有个小侄女么。” “还小姑娘?”白小公爷谴责地斜睨他,“真是人面兽心!” 严燚也糊涂了:“小白,你在说什么啊?” 裴小侯爷结束了对珍贵妫翠的观赏,也反应过来了,盯着那对夹子,嘴角几乎憋笑憋得抽搐:“靖和,你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贺君旭向来对这些金银珠宝没有研究,兴致缺缺地道:“不就是给小孩戴着玩儿的耳饰么?” 严燚也附和:“对啊,不是么?” 白小公爷和裴小侯爷二人对视一眼,肩膀抖了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两个土包子。”白小公爷嗔怪地瞪他们一眼,然后用靴子勾了勾跪在自己身侧侍候的人,“雪奴,你起来。” 那人抬起头,贺君旭认出那是他第一次到点绛楼时跪在白小公爷身旁的柔媚男子,他在众人面前站定,无需白小公爷再开口吩咐,便已将身上的衣领扯开,露出白皙的胸膛,和被银夹夹得红肿的两颗乳头。 贺君旭一愣,脑海里竟不自控地将眼前的人脸替换成楚颐,那象蛇胸前戴着乳夹,腰间纹着淫纹,似痛似快地向他求饶……但楚颐的乳头比这人的还大,也不知道乳夹能不能夹住…… 贺君旭从失神中惊醒,迅速皱起眉,有些愠怒:“成什么样子,穿好衣服!” 严燚手一抖将手中锦盒扔开:“贺靖和,我谢谢你全家,你送别人吧,我要敢把这玩意儿送给母夜叉,恐怕得劳烦你来给我收尸。” 裴白二人笑得肚子都疼了,半晌白小公爷才道:“四火家有悍妻没办法,靖和,你都快而立之年了,还在男女之事上这么愣头青,以后怎么娶妻啊?这样,我在点绛楼替你找一个模样端正的教教你,如何?” 贺君旭:“滚。” 谁说他愣头青的?家里那个心机深沉的象蛇还不是被他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小侯爷眼珠一转道:“靖和怕不是嫌点绛楼太杂乱?” “少担心,我等是贵客,精盆自然也要干净的。”白小公爷倨傲地哼了一声,“譬如雪奴,只有我能用,平日都是用完璧锁锁着的,钥匙只有我和老鸨有。” “玩逼……锁?”严燚被这粗俗的名字弄得有些迷茫。 白小公爷气结:“你他妈严四火,这里你书读得最多,都读马粪了去了么!完璧归赵的完璧,贞操锁啊懂不懂!雪奴,给大爷们看看——” 他话一出,眼见雪奴又要脱,贺君旭和严燚连忙制止:“倒也不必!” 最后还是雪奴寻老鸨送了一副新的完璧锁过来,贺君旭一看,便明白了,顿时气血直冲上脑,连脖子都红了。 “锁”的主体由三条圆环玉带构成,它们连接成一个倒三角,一个圆环套住腰,剩余两个分别套住左右大腿根部,一旦玉带合上,便只能用钥匙打开。 当然,倘若只有玉带,只能称其为锁,真正使穿戴的人能够“完璧归赵”的,是嵌在玉带交接处的一根玉势。那玉势正好抵在臀部位置,必然要把后穴紧紧塞满,才能锁起来。 而一旦上锁,没有钥匙打开的话,就只能一直吞着那玉柱,自然无法再容纳外人。 最后,贺君旭不但乳夹没送出去,还恍恍惚惚地被塞了一副完璧锁回家。 幸而,这两样器物很快都将有明确的去处了。 本来这俩道具应该是两场肉的,但是为了节奏考虑,决定合并到下一章,也刺激一点。 楚颐:不用说了你就是想我死 (关于完璧锁带来的生理问题,老鸨也有钥匙,紧急时候还是可以开的) 第15章 15 七月流火,暑季的酷热逐渐退场,晨昏时分已觉微凉。 立秋之后,很快就到了中元。 中元节祭先人,向来是君民上下都郑重其事的习俗,今年贺家长子得胜回朝,自然较往昔隆重。贺太夫人早已择定吉时,不但要到宗祠祭祖,还要到城郊的觉月寺祭神。 在这种场合,楚颐自然是不会容许自己失了仪态,提前几日便清淡饮食,沐浴焚香,直把自己和怀儿都打理得光华夺目。为了养精蓄锐,还免了怀儿一天的学业考查,让他早早就寝了。 入夜,楚颐在床上看了一会塞外风物游记,正昏昏欲睡,便听得窗边风铃摇曳,撞出清脆乐音。 他身体一僵,睡意褪得一干二净——那天杀的又翻窗进来了。 果然,转瞬间一道魁梧身影已矗立在床前,挡住了满室烛光,将楚颐笼罩在阴影之中。 贺君旭背着光,鹰隼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八载沙场征战,令这人本就凌厉的脸更添了几分视人命如草芥的煞气,连绯色的官服都仿佛带着血红的腥气,活脱脱一个活阎王。 楚颐看着贺君旭,贺君旭也看着楚颐。他看着楚颐刚洗过的乌发披散垂在素色寝衣上,露在寝衣外的一截脖子肤白如玉,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干净无暇得像不染一尘的天上神君。 贺君旭古怪地笑起来:“你倒是洗得干净,是要在明天大出风头,还是……觉月寺里也有你的姘头?” 楚颐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他,戒备地警告道:“明日还要祭祀,要身心清净,不可破戒。” 贺君旭仿佛他说了什么笑话,眼中带着讥笑:“破戒了又如何?” 楚颐冷声训斥:“不敬鬼神,自会报应加身!” 贺君旭终于禁不住笑了,他钳住楚颐的下巴,阴鸷道:“我与你早就辱没先灵了,还怕再多加几个报应么?” 案上的蜡烛吹灭了一半,满室顿时落入昏暗的隐秘之中。 大红官袍和素白寝衣纠缠成一团,和书卷一同被扔到了床边的矮榻上。 “公子,公子!” 楚颐猛地睁开双眼,看见林嬷嬷站立在床边,自从之前进来看见了楚颐和贺君旭那些不堪入目的事之后,她从不擅自进来,楚颐心知不好,问道:“什么时辰了?” 话一出口,声音都是沙哑的。 “众人都在宗祠门口了,”林嬷嬷焦急地说道,“老身在门外怎么喊您也没反应……” 话说到一半,她便看见楚颐手臂上的痕迹,顿时眼皮一跳,不说话了。唉,这也太荒淫无度了。 楚颐掀开被子,艰难地爬起来,吩咐道:“林嬷嬷,原来准备的衣服穿不了了,你准备一件领子高的、贴身的内衣和宽松的外袍,再备几个麝香香囊,要香气重的。” 林嬷嬷应了是,临时找了件平日穿的便服,再回来时楚颐已经洗漱完毕了,正在束冠。她边伺候他穿衣,边规劝道:“公子……你身体不好,夜里还是莫要开窗了。” 楚颐缓缓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开窗。” 林嬷嬷疑惑道:“老身昨夜一直听见公子的房里传出铃铛的声音,还以为是风彻夜惊扰风铃。” 楚颐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他脸色阴沉隐忍,寒声道:“别说了,走吧。” 怀儿一早已收拾好了,正乖巧地在宗祠外等着,远远地看见楚颐被林嬷嬷扶着,慢腾腾地走来,立刻跑上去迎接:“爹爹!” 还没走近,便被楚颐身上浓郁的麝香气味熏得咳了一下。 “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还迟到?”贺茹意扶着贺太夫人,语气不善地讥讽道。 她上下打量楚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这象蛇向来好面子,以往这种大场合他都是要光鲜亮丽地出现的,可今天不但衣饰寻常、熏香过浓,样子也很憔悴,匆匆忙忙的还迟到了,真不像他的作风。 贺太夫人忧心道:“还没入冬,今年旧疾怎么来得这么早?” 楚颐摇摇头,哑声向贺太夫人道:“失礼了。” 楚颐堪堪踏着最后一刻赶到,贺家众人不敢耽误吉时,没有多说便匆匆按辈分依次排好,进入忠毂堂拜祭。 林嬷嬷按规矩无法进入宗祠,楚颐没了人扶着,步履便艰难起来,宽大衣袍下的双腿因酸软而不住地打着颤,光是站着已经够费力了,更别提……更别提…… 昨夜贺君旭一来,便扯开了楚颐的衣裳,布满茧子的手摁在楚颐双乳上磨蹭,在奇异的刺激下,楚颐只觉仿佛有阵阵电流窜进身体,淡粉的乳头迅速硬了,挺立在胸前。 以往贺君旭都是来了就直接上,每次交合都像行刑和强暴,从未像今日一般做这类挑逗的前戏,楚颐不曾被玩过乳头,他不适应地扭腰挣扎了一下,很快又被制住了。 突然,楚颐浑身一颤,一侧的乳头竟被湿热柔软的唇包裹住了,贺君旭把头埋在他的胸前,野兽一般时而舔舐、时而吮吸着他的乳粒。楚颐被他这一出弄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惊疑地喘着气,后穴敏感地湿润起来。 “唔嗯……” 楚颐被勾起了淫根,忍不住仰头眯起眼,几乎有些意乱情迷的享受。贺君旭的唇离开他身体时,甚至反射性地挺了挺胸。 乳头上湿热的舔舐很快被一阵冷痛取替,楚颐一个激灵睁开眼,便看见自己胸前双乳被一对翠羽铃铛乳夹紧紧夹住了,那乳头原本正被逗弄得敏感不已,一下被这样虐待,顿时又痛又麻。 楚颐挣扎起来,怒道:“你!给我拿开!” 其实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吩咐楚颢扔掉的腌臜玩意,怎么会落到贺君旭手上? 还没想明白,贺君旭已经轻而易举地侵犯了进来,他低声对楚颐说道:“好多水……点绛楼的娼妓,怕都不及你孟浪吧?” 贺君旭讥讽地拨了拨垂在胸前的银铃,眼前的象蛇胸前坠着铃铛乳夹,腰间纹着艳丽淫纹,后穴还被自己肏弄着,还哪里有方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楚颐要容光焕发地出席明日的祭祀,他就偏偏要把楚颐弄脏,弄得他方寸全无,洋相百出。 楚颐越是挣扎,他嵌在楚颐体内的阳具便冲撞得越是狠戾,楚颐被他箍住腰撞击得上下颠簸,剧烈的动作带动着乳夹上的铃铛也不住摇晃,一刻不停地发出空灵的噪音。 “好痛……停下……”楚颐含糊地呻吟道,他下身被侵犯着,上身又被乳夹扯得又酥又痛,痛感与快感交织着,密密麻麻填满了身体每一寸,带来难以言喻的刺激。 为了第二天的祭祀,他不敢惹毛贺君旭,只好瑟缩着身体忍耐,不住地发出压抑的哽咽。 如此被压着肏了半晚,好不容易等贺君旭射够了从自己体内退出来,楚颐刚松了口气,就看见贺君旭不知从何处又拿了一件淫器出来。 那唤作“完璧锁”的淫器如今就戴在他身上,贺君旭上了锁,怎么也脱不下,楚颐不得不戴着它参与贺府的祭祀。 戴那东西时,贺君旭将其中抹了催情药的玉势塞在他的体内,正正顶在他的敏感点上,每走一步路,便因颠簸而微微进出,一刻不停地侵犯着自己。 三清法铃响了九下,吉时已到,祭祖仪式如期开始。贺太夫人拈香下拜,然后便轮到楚颐与贺茹意、程姑爷一辈行跪拜之礼。 楚颐手执着香支,颤巍巍地弯了腿,双膝几乎是跌到了蒲团上,纵然极力放轻了动作,却仍无法阻止塞在隐秘部位处的异物滑入了从未有过的深度。他的身体经过昨夜一番云雨,加上今朝玉势的时刻捣弄,早已敏感到脆弱不堪。楚颐脸上不禁泛起压抑的痛苦之色,几乎将牙咬碎,才咽下了呻吟。 在宝相庄严的先灵神像前,在神圣清净的香火缭绕间,在贺府主仆的众目睽睽下,楚颐被玉势肏得泄身了。 宽大衣袍之下,他的亵裤已然被前端的精液和后穴的淫水弄得湿透,紧紧地贴着皮肤,即便挂着浓烈的麝香香囊,楚颐仍冷汗涔涔,唯恐身上的腥臊气味被他人察觉。 失魂落魄地熬过了祭祖,楚颐跟着人群从宗祠中出来,下台阶时双腿忽然一软,趔趄着就要往下摔。 几乎是同时,手臂便被一只灼热的手掌抓住拉了回来,楚颐回神之时已被贺呈旭紧紧扶住,他的便宜二儿子紧紧贴着他,在他耳边急切地问:“母亲……没事吧?” 林嬷嬷忙上前来从贺呈旭手上扶过楚颐,楚颐看着台阶阵阵后怕——要是掉下去晕了,贺太夫人请大夫来,那他身上的异样就全瞒不住了…… 他惊悸未定,匆匆朝贺呈旭淡道了一声“有劳”,便由林嬷嬷扶着专心下了楼阶。 贺呈旭胸膛仍有些起伏,他看着楚颐弱不禁风的背影,又偷偷低头看了看方才碰过楚颐的手,片刻后将手垂下来,藏在衣袖里反复摩挲。 “颐儿,你身体不适,不若别去觉月寺了,请大夫来看看吧。”贺太夫人说道。 楚颐如今怕的就是看大夫,忙强笑着推辞:“不必,大夫无非也是那几句话来来去去地说罢了。” 贺太夫人正欲再劝,便听见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插了进来:“祖母,母亲既然身体欠佳,更应去寺里向神佛求个平安。” 贺君旭不知何时已站在楚颐身后,低沉的声音似真诚又似哂笑:“母亲做了不少好事,上天有灵,恐怕也不会吝于庇佑,对吧?” 楚颐恨不得生啖其肉,偏偏面上还得维持着客气:“自、然。” 却未曾想到这还不算完,楚颐扭头又听见贺君旭满怀善意地向贺太夫人自荐道:“去觉月寺的路崎岖不平,我马术不错,不若由我来为母亲驾马车,以免他颠簸受苦。” 贺太夫人顿时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我的君儿长大了,总算懂得孝顺长辈了,家和万事兴,看你们关系融洽,老身倍感欣慰啊!” 楚颐脸都青了,贺君旭的骑术确实精湛,只怕在平路上也能走出攀山涉水般的惊险冲撞,届时他被体内那根玉势肏死了,确实也就能不再受苦了。 之前看到一个评论说看到二儿子的名字会出戏,我之前取名的时候是没想到的,但看完评论之后我也在出戏的歪路上一去不返了(笑不活了),所以狠心把他名字改成贺呈旭了,前文会慢慢替换 第16章 马车奔走在郊野路上,时而碾过砂石而上下颠簸,楚颐体内的玉势随之起起落落,捣弄得他在路上又泄了一回,思绪迷失于在欲海中,好像过了一辈子一样漫长。 一到觉月寺,他几乎软成了一滩水,被林嬷嬷半搀半拖着去了寺庙后院的厢房休憩。今日修斋供佛等法事,他是再无法逞强参与了。 不过,他来觉月寺,本来也不为孝敬神佛。 楚颐身子虚乏不堪,勉强被林嬷嬷喂了几口粥水,便趴着昏睡过去。等再回过神来,厢房已是满室月色。 林嬷嬷走前为他关了窗,此时却敞开着。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断断续续有微弱清脆的乐声传出,依稀是首《折柳曲》。 那人听见响动,往厢房内回头,楚颐便看见贺君旭嘴上衔着一片树叶,剑眉入鬓,轮廓凌厉,一副桀骜不羁的模样。 那天生凶相的双眸见了楚颐,便添了些笑意——看笑话的来了。 贺君旭上下打量着楚颐,林嬷嬷走前为他盖了被子,他脖颈处闷出了点点汗渍,苍白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微粉,不知这副香艳的模样要做给谁看。 楚颐被他目光暧昧地瞧着,只觉歇息多时的后穴又在敏感起来,颤动着包裹甬道里的玉势,他深深呼吸几下,压下体内躁动。 然后便听见窗上那人淡淡笑道:“听说你今日几乎什么也没吃,不饿么?” 楚颐知道他这一问非为关怀,而是讥笑与挑衅,当即也不废话,直接道:“钥匙!” 贺君旭从窗上跃下来,在楚颐面前摊开掌心,露出了一把精巧的银钥匙。 楚颐抬手要夺,贺君旭反应却比他快得多,一瞬便将手掌合上了。 楚颐愤恨抬头,目光如刃,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 贺君旭笑了笑:“今天你泄了两回,对吗?” 楚颐一怔,撇开眼不言语。 “一次在宗祠内,你跪拜的时候突然连脚尖都在抖;一次在马车上,你发出了假装咳嗽的喘气声。”贺君旭平缓地陈述着,“如此渴求么?连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自己把自己玩上极乐?”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狎玩般摩挲起楚颐的脸庞,粗粝的指腹滑过耳垂抚上喉结,楚颐压抑地震颤起来。白日在玉势的反复折腾下,他现在的身子已经敏感得不成样子,仅是被贺君旭轻轻一碰,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出被进入的滋味,下身前端竟又有了抬头趋势。 楚颐胸膛起伏数下,最终撇开头,轻声道:“寺中不比贺府,隔壁房是怀儿,你若是要……别闹太大动静。” 贺君旭冷笑一声:“怕是你想要吧?” “是你在玉势上抹了催情药,”楚颐声音低哑,“困兽犹斗,你别欺人太甚!” 贺君旭哼了一声,手臂环住他腰身,轻而易举地将楚颐打横抱了起来。楚颐还来不及制止,便被带着从窗户跳下。 楚颐吓得后背渗汗,这个莽夫,怎么偷欢也敢偷得如斯光明磊落?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幸而寺中宵禁甚严,又被山野环绕,外头半个人影也没有,而贺君旭步法如风,瞬息间已闪入了山林深处。 等楚颐被放下,回首已望不见寺院的归途了。唯有皓月当空,沉风吹送,四周树木如重重屏障,隔绝来路。 二人在一截粗壮的松柏枝干上落脚,楚颐半躺着,后背紧紧贴着粗糙树皮,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脸色有点难看。 野外沙尘虫粪肮脏不堪,他却要躺在这里被淫辱,幕天席地地交媾,与禽兽有什么两样! 但容不得他抗拒,贺君旭已将他的腰臀悬空提起,撩起衣袍下摆,褪去外裤,露出白色的亵裤来。楚颐被折磨了一日,胯部处的布料早已湿透,黏黏地紧贴在肌肤处,勾勒出直挺的下体。 贺君旭拿出银钥匙塞到楚颐口中迫他含着,随即双手粗暴地将他亵裤也扒下。楚颐下身再无寸缕,那紧紧箍在他下体处的完璧锁和羊脂白玉般的双腿便暴露于贺君旭眼前。 楚颐耻辱得双眼通红,双手激愤地挣开束缚,执起嘴里的钥匙,便摸索着要解开。 然而锁孔设置在尾椎处,他看不到具体位置,只能磕磕碰碰地移动着钥匙去寻找孔头,贺君旭冷眼旁观着他狼狈的模样,忽地伸手去抓住他的手,将钥匙插进了孔头中。 咔嚓一声,锁开了。 楚颐从喉咙处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迅速将紧紧嵌在自己体内折磨了一整天的玉势抽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贺君旭看着他后穴穴肉已变成被肏熟的深粉色,随着楚颐强硬的抽出动作而不住痉挛,仿佛舍不得那硬物的离去。正欣赏得口干舌燥,便突然听见楚颐哑声叫他:“靖和将军。” 贺君旭微怔,下意识去看楚颐的脸,只见他眼尾发红,满脸春色,嘴唇处仍在吐出细细的低喘,一张脸绮艳非常。 就在贺君旭分神的瞬间,楚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自己脱出来的完璧锁整个扔了下树。 他们落脚的松柏高大,那白玉锁带被摔下地后,发出一声清脆微弱的响声,便隐于黑暗之中。贺君旭俯瞰树下,夜色茫茫,再寻不到。 再回头看楚颐,那象蛇依旧荏弱地瘫软在树枝上,却挑着眉,神色挑衅。 合着这是声东击西来了。 贺君旭气笑了,他说道:“你摔了又如何,这东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楚颐要踹他,赤裸的双腿却被一把抓住架在贺君旭腰间,不等楚颐再反应,便已进入了他身体。 方抽走玉势,这会儿却又来了具更大更热的孽根,楚颐被顶得腰背向后一挺,明明白日已射得精元亏空,此刻却又有无限淫欲于体内滋生起来。他一边口齿不清地发出谩骂,一边又被贺君旭肏弄得不住颤抖。 贺君旭那孽根比之玉势更长,将更深处的软肉也碾磨到了,加之他腰腹精劲,猛悍高频地反复进出抽插,楚颐本就敏感得经不起撩拨,此刻快感更是完全失控,一浪接一浪地袭来,楚颐实在被刺激得应顾不暇,他开始还能挣扎几下,没一会儿就被肏得瞳孔涣散,不但主动分开双腿任身上的男人为所欲为,偶尔甚至扭着纤若无骨的腰肢迎合。 贺君旭将他欲火焚身的继母摁在粗壮树枝上,他不得不承认这邪淫的象蛇确实是勾魂夺魄的尤物,与他交媾的刺激和快意是他从策马驰骋的塞外回到京城赋闲后任何事物都无可比拟的。 他跟随着内心的兽性本能,将楚颐的肉穴肏得几乎合不上,楚颐身体被顶撞得也跟着快速上下起落,楚颐的反应从压抑的喘息,变成迷茫的呻吟,最后变作崩溃的哽咽。 贺君旭原本只脱了他的下半身衣物,他如今却急躁地扯开衣领,沙哑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嗓:“痛……” 贺君旭见他扒开的衣领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两锁骨之间正中央的红痣,月色下,那红痣嫣红玲珑,贺君旭不知怎么看得发了狂,按着他的肩膀,像恶狼遇食一般,埋头在那朱砂痣上不住地吮吸舔咬起来。楚颐被舔得阵阵酥麻,手脚都爽得蜷曲起来,却还是不住地喊着痛。 贺君旭终于清醒了一点,抬头摸了摸二人的交合处,说道:“你痛什么?自己骚出了这么多水。” 在楚颐毫无章法的撕扯下,上半身的衣物终于也褪了下来,凌乱地挂在腰腹上,贺君旭呼吸一窒,目光几乎被黏在了楚颐光裸的身体上。 原来,楚颐昨夜被夹着乳夹折腾了一夜,此时双乳已经肿胀不堪,方才他被肏弄得上下震动,胸前的衣物便不断摩擦着肿胀的乳头,才令楚颐不住地喊痛。 此时他胸前两颗乳头直直地挺立着,比从前大了一倍,深红充血,如红芍药的花蕊,几令那颗朱砂痣也黯然失色。 贺君旭感觉喉咙渴极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他前半生醉心兵法,对情事无知无觉,第一次是被楚颐强迫时,当时楚颐直接就坐到了自己身上,他便以为床笫中只有插穴,后来报复楚颐时,也是翻来覆去地肏他的穴,不知道其他地方也能染指。 但自从发小们带他去了点绛楼,他用淫纹玩楚颐的腰,用乳夹玩楚颐双乳,不知不觉间,这象蛇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同样引起他的邪念。 贺君旭伸出手去碰了碰楚颐红粉的乳头,一阵阵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由得搓揉起来,甚至还想要像昨晚一样放在嘴里吸一吸。 他手指上布满茧子,楚颐皱着眉,瑟缩着往后躲。 下一瞬,楚颐尖叫着颤抖起来。 贺君旭一边用指腹大力在乳晕处打着圈,一边低头含住了他另一侧的乳头,湿润温热的舌头反复舔过红肿的地方,而贺君旭的阳根还埋在楚颐体内动作,楚颐几乎疯狂地扭动起来,早已射无可射的前端抽搐般吐出稀淡的精液。 荒山野岭,楚颐躺在郁郁苍苍的树上,一丝不挂,好像他只是丛林之中某一只发情的山兽。滑腻的肌肤在皎洁月光下几乎白得反光,胸膛、腰臀、腿根处却又布满了暧昧的情爱痕迹,娇弱的肌肤稍稍被用力揉捏,便呈现出和肚脐下方淫纹一样的绯红。 贺君旭以往在塞外兵戈扰攘,见了无数敌人或痛苦或恐慌的神情,却从未有过愉悦的感觉,亦从未折磨过俘虏,可最近,他似乎被楚颐弄得变态起来,楚颐的痛苦、愤怒、怨恨、惊惶、失魂落魄,都令他血脉贲张。 不,贺君旭定了定神,游说自己这不一样。 敌军中多得是因君王政令而被迫征战的普通人,但楚颐不一样,他作恶多端、自私自利、利欲熏心,利用欲望算计他人,最终被欲望反噬,得到这样的结果——不过是因果循环,咎由自取。 楚颐被贺君旭提回寺庙时已经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了,他一连两天都被肏狠了,又在林中吹了一夜风,拂晓时分便发起热来。 贺太夫人见他身体越发不适,为免车马劳碌,便让他先在觉月寺再休息一天,不必跟随贺家众人一同回府。 怀儿走到贺太夫人身旁,抱着她的衣角,眼巴巴说道:“祖母,怀儿也要留下来。” 贺太夫人刮了刮小孙子的鼻头,笑道:“你留下做什么,山里蚊子毒,又没人带你玩耍。” 怀儿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怀儿不玩耍,我留下来照顾爹爹!” 他稚气的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贺太夫人笑得一把将怀儿搂紧怀里:“小傻瓜,你这小身板儿,是能挑还是能抬?” 最后兰氏出来说道:“难得怀儿有这份孝心,不如就让他留下尽孝吧。我和呈旭也打算留下来为楚夫人祈福,我们会看好怀儿的。” 兰氏是贺君旭的亡父贺凭安的妾室,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她的儿子贺呈旭近年也长进了不少,他们母子既然愿意留下照顾楚颐,贺太夫人自然放心地同意了。 贺君旭却觉得蹊跷:他刚回京时,他姑姑向他痛陈楚颐罪状时说过,楚颐生下怀儿半年后便从祖母手上骗到了管家权,克扣了各房月例,其中因为兰氏胆小怕事,不敢反抗,因此是被打压得最严重的,不但被抽走了整整一半的月例,而且他们两母子还被打发出原来的庭院,搬去了府中最偏僻简陋的院子,仆人也裁减剩两个嬷嬷。 楚颐待他们苛刻如此,二弟可以说年纪轻不懂仇恨,为何兰氏也主动留下来照料楚颐? 直至中午,楚颐终于悠悠转醒,他看见林嬷嬷侍奉在旁,怀儿正坐在桌子前,端着一碗药轻轻地吹。 “爹爹,你醒了!”怀儿见楚颐睁开了眼,兴奋地跑到床边,用额头轻轻贴在楚颐脸侧,“你的体温好像没那么烫了!” 楚颐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他缓缓推开怀儿,说出了醒来的第一句话:“谁准你留下来的,不用上学堂了么?” 怀儿愣住了,小小的脸迅速皱巴起来,他缩了缩肩膀,低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我回去会努力补上学业的……” 林嬷嬷向来宠溺怀儿,连忙上前将他搂在怀中揉他的头,打圆场道:“怀儿,你爹爹是怕靠太近会将病气过给你呢,来,你帮嬷嬷把药远远地端给你爹爹,好不好?” 怀儿迟疑了一下,被这套说辞开解了,又天真无邪地绽开笑颜,去捧了药来:“爹爹,药不烫了,可以喝了,你喝了就会全好了!” 楚颐脸色稍霁,接过了药碗:“谢谢。” 怀儿双手合拢,白如粉团的小脸稚气又雀跃:“我今天在菩萨处为爹爹祈福了,我还求了签,是上上签,菩萨一定是答应了我的心愿,爹爹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不懂神佛之事,只因听说能让爹爹身体无恙,脸上便带着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专注虔诚。 “怀儿真乖。”林嬷嬷很会捧场,立即就夸赞起来,一会儿后才察觉出不妥:“怀儿,那不是菩萨,是佛祖呀,右殿供奉的是药师佛。” 怀儿懵懂道:“不对呀,我从主殿走出来,右边供奉的是个菩萨呀。” 林嬷嬷失笑:“傻孩子,面向主殿的右边才是右殿,你搞反了。不过也没事,横竖菩萨也是会保佑人的,何况你还为公子求到了上上签……呃……”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了嘴。 怀儿看见楚颐和嬷嬷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他捂住了嘴,有些害怕:“我拜错了吗?” 楚颐扶着额,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傻孩子……你在左殿拜的是送子观音。” 只盼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怀儿:评论区的姐姐们,请问我真的替爹爹拜错菩萨了吗?T_T 第17章 17 梵钟在深山与归巢群鸟共鸣,禅房在暮色中响起晚课讲经声。楚颐在觉月寺清净了一昼,远离繁嚣也远离了某个煞星,身体安复了不少。 兰氏捧着食盒,被林嬷嬷带入了厢房,兰氏年近不惑,不施粉黛的脸却仍如粉扑子一般柔软白净,她含蓄地观察几下楚颐的脸色,便低下了头,语轻声柔:“您比昨日精神许多了。” 楚颐正坐在书桌前教怀儿写字,见她来了,放下笔:“听说你和呈旭留下来为我祈福,何必费心?” “应该的。”兰氏脸上露出一个与她长相一般温软的笑,“妾身做了些饭菜,按说您贵体欠安,本该好好滋补调养一番,可惜此处佛门之地有诸多禁忌,只得略为将就一下。” 她揭开盖子,将第一层的炖汤取出来,一盅是二冬参地素汤,一盅是银耳莲子甜羹;第二、三层是五碟热素菜及竹筒八宝饭,第四层是几样点心,云白的是茯苓山药糕、茜红的是玫瑰枣泥糕,玄紫的是核桃紫米糕,鹅黄的是桂花糖橙糕。都是寻常食材,却样样精致鲜妍,香气腾腾。 怀儿更是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那几款五颜六色的点心,楚颐瞥了他那没出息的样子一眼,对兰氏淡声叹道:“出门在外,哪有这么多讲究,下次不必这样了。吃饭吧。” “妾身和呈儿已经吃过了。”兰氏回道,见楚颐父子开始用膳,她拎起筷子准备布菜,林嬷嬷连忙说道:“姨娘劳累一天了,让老身来吧。” 兰氏望向楚颐,见他点了点头,才放下筷子。 “呈儿也快要及冠了吧?”楚颐忽然说道。 兰氏一顿,很快声音多了几分隐忍的忐忑:“是,后年便二十了。” 楚颐看着炖汤的热气从炖盅缓缓升起,漫不经心地道:“可有想过以后要走什么路子?” 兰氏抿着嘴,将头埋得更低:“夫人是呈儿的母亲,一切但凭您作主意。” “若从文,虽然他最近长进不少,但终究不是能考功名的料子。若从武……”楚颐轻笑了一声,“太平盛世,贺家若出了两位将军,就太多了。” 兰氏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楚颐便夹了一块点心,先一步说道:“食不言,寝不语,姨娘今日辛苦了,先回房休息吧。” 兰氏脸上浮现出一种懦弱的急切,但楚颐开了口,她再心如火炙,也只能先行离去。 用过晚膳,楚颐又让怀儿抽背了几首古诗,将近人定时分才让林嬷嬷带他回房就寝。 怀儿走了之后,满室寂静下来。窗外虫鸣唧唧,风声如唳,不多时,厢房走廊处响起木屐的声音,来者在楚颐房前站定,叩了叩门。 楚颐桌上烹煮的新茶正好沸了,他将青绿茶汤倾注入杯中,悠悠说道:“请进。” 觉月寺的住持印月双手合十走进房内,向楚颐行了一个合掌礼:“楚施主福安。” 他约三十多岁,气势如高山巍峨,若不是眼尾的几条皱纹使面目添了一份悲悯,只怕更像一位武僧。 印月缓缓走到楚颐身旁的蒲团上坐下,举止自然地端起了其中一只茶杯,二人谁也没说话,先就着窗外的月色风吟品了三杯青茶。 煎茶与泡茶不同,嫩茶叶放在壶中与水一同烹煮,水沸时满室芳甘,三沸之后就必须尽快品尝,否则茶叶被反复高温浸泡,便会由清转浓,失去甘香。 这印月和尚有些怪脾气,等第三杯茶见了底,他将茶杯放在鼻下,流连地低嗅一下杯中余留的茶香,再长叹出一口热气,这才重新开了口。 他从袖口处掏出一本薄薄的纸簿,道:“楚施主,看完记得烧了。” 楚颐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淡声说道:“最近贺府并非我当家,如若有人查到这里,你见机行事。” 印月悠悠赏着窗外葱茏树影,温声细气道:“楚施主,你我唇齿相依,你可要好生保重,勿叫贫僧挂牵。” 楚颐冷哼一声,正要回嘴,便听见房顶传来另一道阴鸷的声音:“唇齿相依?你们这对野鸳鸯倒是浓情蜜意。” 楚颐与印月一同色变,马上抬头环顾,却不见半道人影,等两人将头回复正常姿势,便骤然看见脸色凛冽的贺君旭站在眼前。 贺君旭衣袂犹带风尘,锐利双眼中弥漫怒火,显得一身肃杀气势更甚,真如一个活阎君。 楚颐心中一突,这煞星不是随贺家众人一同回府了么,怎么打了个回马枪? 原来,贺君旭回程时在半路巧遇了严燚一家,他们也正从另一座寺庙祭拜完毕准备回府,严燚从一处农庄买了刚酿好的菊花酒,见秋高气爽,便约贺君旭先在郊野痛饮一轮。 于是贺君旭让家中众人先行回去,猎了只野雉鸡当下酒菜,几坛酒下肚,天色便已昏暗起来。 严燚估计城门都要关了,便带贺君旭去了他昨晚下榻的农庄将就一晚。那农庄离觉月寺颇近,贺君旭躺在草床上,见窗外月色空明,竟鬼使神差地运起轻功回到寺中。 他一时兴起回到觉月寺,真到了寺中却又无事可做。他没有要求神拜佛去完成的心愿,也没有要找的人。思来想去,只得去找二弟贺呈旭。 贺呈旭比他小了将近十岁,小时候玩耍时总像小豆丁一样黏在他身边,而贺君旭自十五六岁起,便跟着父亲戎马倥偬,阔别经年,这小豆丁已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 刚到了呈旭的房前要敲门,便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低语:“娘,你可把药放在饭菜中了么?” 然后,便听见兰氏柔柔的声音答道:“嗯,我亲眼看着他和怀儿已经吃了,都没有察觉。” 两人边说边从回廊拐弯出现,正正与贺君旭不期而遇。三人都吃了一惊,气氛微妙地沉默起来。 “大哥?”贺呈旭率先打破沉默,疑惑道:“你不是回府了吗?” “路上遇到了个朋友。”贺君旭说道。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他们留下照料楚颐与怀儿,难道就是为了趁机在他们饭菜中下药,以报平日被欺负苛待之仇?可细看兰氏和呈旭,二人脸上却又没有一丝密谋败露的慌乱。 莫非他们慧眼如炬,看出了他和楚颐的母慈子孝只是表面功夫? 兰氏蕙质兰心,看贺君旭眼神不对,心间了然:“您方才听见妾身与呈儿的对话了是吗?” 经她一说,贺呈旭也反应过来,笑道:“大哥,你误会了。” 兰氏从荷包中解出一张药方,由贺呈旭递给贺君旭,“楚公子当初分娩时出了些意外,自此落下了病根,怀儿也带了些先天寒症,每逢入冬都要病一场。这是大夫为他们开的调理药方,因为很苦,所以混进点心处做成了药膳。” 贺君旭看罢药方,又见他们二人神色不似作伪,胸中疑惑反而愈发深了:“我听闻,楚颐当家的这几年似乎有意打压你们,为什么姨娘和呈弟反而对他如此关怀备至?” 兰氏与贺呈旭对视一眼,谦逊地回了话:“不是打压,是敲打。大少爷,您在外征战之时,侯爷病逝,家中稍大的儿郎就只剩下呈儿。一开始,侯府内外都对呈儿关怀宠溺,妾身只是半个奴才,管不住呈儿这个正经少爷,使他纨绔自傲,被损友哄骗做出不少错事,甚至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楚夫人当家后,明面是克扣了我们的月钱,其实是为了限制呈儿随意挥霍。他让我们换去贺府最偏远破败的院子住时,曾和妾身说,唯有处江湖之远,才能寻一隅之安。” “一隅之安……”贺君旭沉吟。 贺呈旭见他沉思,抱拳笑道:“大哥外出征战时我还小,一直没有机会请你赐教功夫,今夜月色皎洁,不若和呈旭稍过几招?” 贺君旭自然乐意,兄弟二人便在庭院中切磋起来。贺君旭功力刚正纯粹,又身经生死百战,自然收放自如,只用了五成功力,便让贺呈旭疲于招架。然而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贺呈旭虽然只是十八少年,却有一身奇警叵测的身法与愈战愈勇的韧性,他且战且退,每次都惊险地堪堪拆对了招式,竟然也在贺君旭手下撑过了十几个会合。 二人点到即止,贺君旭脸上难掩喜色:“呈弟,好身法!” 他和父亲的内功都是家传心法,只是七年前战事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指点二弟练功便去了边疆,没想到他在这几年间也没有虚度光阴,另学了一身好轻功! 贺呈旭如实说来:“是母亲的手笔。一开始,我比任何人都要恨这个继母,觉得他不男不女,还觉得他对我处处约束,动辄责罚。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人们尊你敬你,因为人人都知你是贺家之后,父亲沙场劳碌死,兄长背孝守边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个个都是勇烈至死的好汉。你再不长进,倘若你大哥战死沙场,你凭什么本事保家卫国?’自此,我方知道自己的责任。母亲将我住处搬去府中偏远人稀之处,并说服了庾让哥哥,让他暗中教我功夫自保。” 庾让? 贺君旭讶色更甚,在贺府之中,石敢当、马仁、佟不悔、庾让四人,是他父亲贺凭安当初亲自为他挑选的随从,各自有不凡本领。其中,庾让轻功最好,神出鬼没,贺君旭出征前为了往来传信方便,特意将他和石敢当留在了京城。 楚颐居然能叫得动他的人? 兰氏暗中观察贺君旭神色,她自然还记得他刚回京时和楚颐的冲突,也猜测近日的母慈子孝只是做戏,于是委婉说道:“楚夫人对呈儿有再造之恩,自然也是妾身的恩人,他在府上管家多年,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只是,俗话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相信您自有分辨。” 母子二人今夜说的这番话,是贺君旭意料不及的。在他们口中的楚颐,竟是个知分寸、懂进退的正常人……这和贺君旭所见到的楚颐相差甚远到不像是同一个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贺君旭默念着兰氏的话,楚颐被买进来冲喜,一入门就要守寡,或许他只是为求在贺府有立足之地,才不得不利用自己。如果他上位后确实一心顾全贺家,贺君旭自问也不是不能放下私仇。 贺君旭正纠结地在屋檐上乱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楚颐的厢房。 然后,便看见了年轻力壮的印月和尚深夜来访。 他在屋檐上,只听见二人窃窃私语,什么“唇齿相依”,什么“贫僧挂牵”,好一个楚颐,怪不得硬撑着病躯也要来觉月寺,原来真有一个相好在此,昨晚才在树林中向他百般求饶,今天又饿狼扑食一般和情人偷欢密会。 去他娘的偏信则暗,象蛇就没有一个不淫乱的! 印月:哥哥,你给我泡茶,你儿子知道了不会生气吧?哥哥,你儿子要是知道我深夜进你房间,你儿子不会揍我吧!好可怕你儿子,不像我,我只会心疼giegie! 楚颐:。 第18章 18 觉月寺中,楚颐房内,贺君旭目光阴沉地盯着深夜私会的象蛇与住持,浑身散发着森然煞气,宛如佛经中浴火嗜血、生杀予夺的非天修罗。 楚颐见他来者不善,低声向印月嘱咐:“你先走。” 印月点点头,虚揖一下便要出门。 贺君旭巍然不动,只手掌微卷,房门便被磅礴的内力气劲“嘭”地紧紧关上。 印月往前走不出去,往后又迎上贺君旭如有实质的凶冷目光,一时有些承受不住。他以往只遥遥看过这位声名在外的青年将军,知道他杀敌如麻、命带凶煞,却不曾如此近地直面他的凌厉气势,加之他做贼心虚,这高大魁伟的和尚此刻竟觉得手脚发软,勉强赔笑道:“贺将军,这当中有点误会……” 贺君旭冷睨他一眼:“有误会便说清楚,你走什么?” 印月欲言又止,视线不住地瞟向楚颐。 楚颐已经从一瞬的讶然中冷静下来,不知在沉思什么,印月见他不说话,只得开口应付:“这是佛门之地,贫僧又是寺中住持,怎会和楚施主有苟且之事?” 这苍白的说辞仿佛更助长了贺君旭的怒焰,当印月被一股炙热气息烫得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后颈已被一只宽大手掌掐住。 那手掌布满茧子,尽管还未用力,印月却已联想出它曾在战场上沾染过多少鲜血,捏碎过多少头颅。 印月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尚未参透生死涅槃之法,顿时吓得冷汗涔涔,又不敢大声惊动旁人,只得低声哀求:“贺、贺将军,有事好好说……” 贺君旭气势灼人,声音却冰寒:“那你好好说说,你深夜到本将军的寡母房内,所为何事?” 印月看了看桌上的空茶杯,“以……以茶会友?” 抓在后颈的手掌顿时收拢,印月呼吸近乎有些困难了,他连忙说道:“楚施主,楚施主,你说句话呀!” 贺君旭与印月一同看向楚颐,看他嘴里能辩白出什么花儿来。 在二人或求助或审判的视线里,楚颐终于思考完了,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坦然回望贺君旭的目光:“我和印月住持确实有私情,你能把我怎么样?” 贺君旭:“?” 印月:“???” 见他竟一口认下,不但印月一脸懵,连贺君旭脸上也未免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怔愣,继而是灭顶的暴怒: “你简直……无可救药!” 他周身杀气,凭谁见了都不免胆战心惊,楚颐却毫无惧色:“你要杀我?我死了,你的丑事也会天下皆知。你要杀他?我曾与不少人有过私情,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你杀得过来么?” 这一连串挑衅的反问,简直将贺君旭气到了失控的边缘,他鬓边青筋暴起,眉下双目血红,急火攻心间,竟一手就将身长八尺的印月整个提起。 印月双腿悬空,吓得连连求饶:“贺将军,我俩真是清白的!我只是受他胁迫,替他暗中打点……” “你再多说一句,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人了。”楚颐冷冷道。 印月周身一震,求生意志迅速萎靡下来。 “贺将军,是贫僧一时因色所困,冒犯了楚夫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荒唐!” 贺君旭剑眉拧起,竟将手中的印月扔向楚颐的方向。 楚颐闪避不及,被印月砸倒在地。等他费力推开那吓得满身冷汗的臭和尚时,贺君旭已越过他,举着油灯蹲下,找到了方才被楚颐趁乱踢到床底的账簿。 贺君旭几乎是瞬间就用剑鞘将那账簿挑了出来,楚颐脸上终于又露出今夜刚见到贺君旭时的惊慌:“你……” 还不等他说完,贺君旭就劈头劈脸地喝道:“你们还真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儿好糊弄?” 楚颐方才认下通奸之事,就是想要引开贺君旭的注意力,隐藏那本账簿,孰知这武夫倒还没蠢到头。 楚颐不甘,但也只好坦白。 此事一旦公开,他恐怕得掉个脑袋,而贺君旭顾忌着怀儿之事被人知晓,不会轻易让他死。因此,若告知贺君旭此事,此人未必不会为他隐瞒;相反,若不把事情供出,万一贺君旭另找他人来调查,只会让事情泄露给更多人,令处境更危险。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账簿之事,反而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景通侯的叔父镇国公,想必你不陌生。” 贺君旭嫌恶道:“又是景通侯。” 景通侯姓谢,他的本家淮阳谢氏,在郦朝建立前的百年乱世中乃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 当时中原大乱,尚未登基称帝的庆元帝与其他两股势力的角逐僵持不下,谢氏族长见庆元帝有帝王气象,便举兵归顺。后来庆元帝果然君临天下,郦朝建立后,那族长便被册封为镇国公。 贺君旭十几岁的时候,就和景通侯有过龃龉,现在的眼中钉楚颐又跟景通侯过从甚密,心里自然更加膈应。 楚颐没有理会他的不快,继续道:“七年前,你往西北征突厥,同年北漠契丹也率兵来犯,皇上便派了镇国公去戍守,至今他仍在漠北镇守边疆。” 贺君旭拧眉:“这和你们二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楚颐的声音压得极低,幽幽的,好像一个诡艳的鬼魂。“因为印月、觉月寺的大半和尚,以及在这座山上隐居的近千余人,他们……” 窗外,骤来的急风吹乱山林,惊醒的寒鸦发出惊惶嗥叫。 “皆是从镇国公麾下逃亡的逃兵!” 话音刚落,印月便重重地跪倒在地,向贺君旭伏拜:“求贺将军饶命!” 贺君旭威仪赫赫的脸,蓦然色变。 他的眼睛一瞬间锐如鹰隼:“近千逃兵,怎会安然聚于此处?是你帮他们瞒天过海?” “是。”楚颐干脆承认。 “混账!”贺君旭一掌拍向身旁的石桌,竟直接震碎了石桌一角。 “你别以为有我的把柄就能为所欲为,”他咬牙切齿,“包庇逃兵是要连坐的重罪,我就算与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祸及贺家上下!” 印月先前听说楚颐手上握着什么贺君旭的把柄时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如今竟听见他宁愿把柄泄露同归于尽也不愿包庇此事,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楚颐也皱了眉,他不再有恃无恐,正色道:“你只道包庇逃兵是重罪,但你可知他们为何要逃亡?” “有人生来是鲲鹏,有人生来是蜉蝣。贺将军,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自然不懂世间亦会有贪生怕死的小百姓。”楚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镇国公到漠北关口时,沿途一路强征了五万平民壮丁,这些未受过几天训练的新兵,你可知道镇国公用他们来作什么?” 贺君旭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一闪而过的震怒:“是……” “是人墙。”楚颐声音冷澈,“契丹铁骑擅于冲锋,镇国公苦无对策,为了保全他自己的谢家军,他用私下强征的那五万新兵作为人墙首当其冲,而自己的精锐部队则在内围用弓弩杀敌。这些新兵,不会有建功立业的未来,从一开始登上战场,就是为了替别人送死!” 贺君旭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印月,“他们就是那批新兵?” 印月仍伏着,他轻声问道:“贺将军,蝼蚁尚且偷生,谁又甘心找死?” 贺君旭没有答他,转而指着手中的账簿问:“那这又是什么?” 楚颐道:“我虽然给了他们容身之地,但还没有慷慨到要白养他们。我让他们在这山间起了几个瓷窑,产出的瓷器再让我长兄转卖获利,以此作为他们的吃穿资费。” 贺君旭翻看那本账簿,所载之记录确实都是陶瓷收支事宜。 印月大着胆子偷瞄他翻账簿时的神情,咽了咽口水。 楚颐瞥印月一眼,不动声色地向贺君旭道:“你若不信,可尽管命人去查,只是必须是口风严密的心腹。” 贺君旭沉声道:“此事楚家人也知晓?” 楚颐摇头:“事关重大,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贺君旭将账簿收入袖中,他缓缓审视楚颐与印月片刻,那强大的气场令楚颐都不免屏息了一霎。 最终,他推开门,不发一言地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印月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低声问:“他信了?” 楚颐谨慎地盯着门外的虚空,没有说话。 印月松了一口气,幸好楚颐行事机警,一直命他在账簿上以陶瓷代指铁器,并加以暗号书写,否则,若贺君旭发现他们在山上用来谋生的并非陶瓷,而是朝廷严禁私办的铸铁坊,他们就真的一丝生机也没有了…… 但如今贺君旭虽没说要将他们押解投案,也没说要放他们一马,印月一口气不上不下,心始终悬着。 他盘算起来,要不干脆就把弟兄们叫醒,趁现在月黑风高,赶紧另谋他路。 楚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凉凉地斜睨了他一眼:“你大可再做一次逃兵,试试。” 印月一个激灵,这些年来楚颐对他颇为器重,而他在山寺中也喝茶诵经平安惬意,因此他差点忘了,眼前这象蛇可不是因慈悲心肠才收容他们的,相反,他利用他们作为逃兵这一把柄,要挟他们困在荒山之中,为他做着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怕之事——偷铸铁甲! 睡在隔壁房的怀儿:爹爹,我昨天睡到半夜便听到了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呜呜,觉月寺是不是有鬼QAQ 第19章 19 贺君旭穿梭在黑暗中,像墨河上的一叶孤舟。凛冽霜风将他的衣袂和剑穗吹得往后翻飞,却留不住他迅捷的身影。 他纵着轻功走时,仿佛与山风化为一体,吹拂过群山的每一片落叶,隐匿在觉月寺附近的茅屋、工坊都无所遁形。 风停,贺君旭足尖落地。 他面前是其中一间工坊,只需走进去,便能查清楚颐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正要暗中潜入,忽然背后吹来另一股风。 丝毫没有任何脚步声响起,一只手就搭上了贺君旭的肩头。 “哥!” 贺君旭扭头,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黑发黑衣,几乎要融入月色照不到的黑夜中去。 贺君旭出招到一半的手掌顿然停住,有些讶然:“庾让?” 贺君旭自幼丧母,父亲又军务繁忙,于是在他少时,贺大将军亲自挑选了四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作为他的随从。五人一起练武,一起长大,虽为主仆,却早已情同兄弟。 而庾让便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脸其貌不扬,气质平平无奇,几乎叫人说不出特点来,一混入人群中就与芸芸众生泯然一体,总叫人记不起他长什么样子。 他是阳光下的影子,是无形无相的雾霭。 “你怎么在这?”贺君旭道。 庾让滔滔不绝地说道:“这一切,还要从七年前说起……哥,你出征前把我留在了京城,因为大理寺人手不足,太夫人又把我借给了严公子调度,于是我就被他指挥着四处奔波,一会儿查凶案隐情,一会儿查贪污受贿,一会儿暗杀反贼,哥,你害得我好苦好苦啊……” 贺君旭忍无可忍:“长话短说!” 庾让轻功了得,常被派去作监视侦察等事,潜伏期间一直不能发出响声,久而久之就憋坏了,一有机会开口便停不下来,从庾让变成了庾嚷嚷。 庾嚷嚷委屈地将从七年前说起缩减为了从今天说起:“就是我刚在外面做完了一个任务,回京走山路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你,就想说追来跟你打个招呼啦。哥哥哥,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啊?” 贺君旭向工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来查点东西。” 庾让视线顺着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一点迟疑。 贺君旭见他古怪:“怎么?” 庾让吞吞吐吐:“呃……哥,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啊。” 庾让年纪虽小,但除了话痨外,行事却是最靠谱的,听见他说出这话,贺君旭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庾让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开始交待:“几年前,哥你不在家中,我作为留守的人,这不是自然要多担待府上的事儿嘛……然后呢,我就发现那位楚夫人很不对劲,总是找事由来觉月寺,一开始,我还怀疑他是不是闺中寂寞,要红杏出墙,结果你猜怎么着……” 贺君旭:“长话短说!” 庾让扁扁嘴,把叙述的篇幅再压缩了一些:“总之我就查出他收留了好些逃兵安置在这里,我本来想将他交给严公子发落的,可是他说这里的逃兵要是被发现,全都逃不过斩首之刑。哎,其实我觉得他们也是倒了血霉,镇国公那群姓谢的混账真他妈不把别人当人看!然后……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没捅出去……” 贺君旭听他叨叨了许久,终于感觉要入正题了,直接问道:“那你可有查出,那些逃兵们藏在此处,以什么为生?” 天幕上,风吹动玄紫色的云,一时将皎洁的月光遮蔽起来。 人间里,无灯火的山林陷入了短暂的昏暝。 黑暗中覆盖了庾让的脸,贺君旭看不见他,只听到耳边响起他低缓平静的声音: “哥,是陶瓷作坊。” 贺君旭放下心来——看来楚颐没有骗他。 庾让作为他的心腹、兄弟,他们相识逾二十年了,他很清楚,以庾让的能力,绝不会查错,以庾让的忠诚,绝不会欺瞒。 如果他们只是安安分分地烧瓷为生……事情倒尚有解决的余地。 翌日,贺君旭已从觉月寺消失了,楚颐亦称身体好了许多,便与兰氏等人启程回到贺府。 兰氏仍思索着前晚楚颐用膳时对她说的话,一路心神不宁。 如楚颐所说,贺君旭已经是手握兵权、名满天下的大将,贺呈旭若再从戎,势必引来外界忌惮。但若读书赶考,呈儿又确实没有天分。 想到自己的孩儿前程扑朔,兰氏不禁忧从中来。 正在房中叹气间,便听见丫鬟来传话,说是林嬷嬷来了。 对于这位楚颐的心腹老仆,兰氏自然恭敬十足,亲自出门将她迎入屋内,又命人去拿来杏仁茶和点心。 林嬷嬷摆摆手,一边吃点心喝热茶一边说道:“不必费心,老身只是替公子来赠礼的,东西放下就走。” 话毕,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放到了桌上。 兰氏忙站起来,受宠若惊:“这……” 林嬷嬷道:“姨娘在觉月寺中照顾公子和怀儿的心意,公子说他收下了。因此送姨娘一件东西,您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兰氏依言打开锦盒,温柔如水的眼睛睁大了:“这是……妫翠发簪?这,这太贵重了。” 她几乎有些不安。 妫翠首饰近来风靡一时,连宫中的女眷也颇感兴趣。但现在面世的妫翠首饰太少,供不应求,许多王公贵族包括贺茹意先前都求而不得,而楚颐却大手一挥就将这样珍贵的饰物送给她? 林嬷嬷将她的脸色看在眼里,却仍是礼貌含笑道:“姨娘平素深居简出,衣饰朴素,戴上这翠簪后必定光彩照人,要多在府中走走才好。这妫翠羽毛在公子处多得用不完,它乃是用一种塞外的花汁染成,这花如今都被楚家移植到手上了,正准备打造首饰呢。不过,公子说了,他近来身体不适,没有精力打理珠宝生意了,正打算找个买家,把花都卖出去。” 林嬷嬷不是爱饶舌根的人,更不会平白向她这位可有可无的人说一长串的内情,兰氏当下心里有了几分猜度,脸上勉强笑道:“谢谢嬷嬷,嬷嬷的话,妾身都记住了。” 送走林嬷嬷,兰氏独自坐在窗边,定定看着外头。她的屋檐住了一窝燕子,正叽叽喳喳地叫唤。 那燕子是夏天时飞来的,筑巢不久就生了一窝雏燕。丫鬟们原想拆掉撵走,但兰氏平素连蚂蚁也不敢踩的,便一直留了下来。 “小鹊,”她呼来丫鬟,“燕子怎么了?” 小鹊说道:“那母燕昨天回来时翅膀受了伤,没法去捉虫子喂雏鸟了,那窝小家伙正饿得喳喳呢。” 二人正说着,便瞧见那大燕子在雏鸟身边蹭了蹭,便扑腾着还不利索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哎,为了孩子,真拼命啊。”小鹊感叹道。 兰氏凝望着那窝吵闹的雏燕许久,最终抿了抿嘴,起身在衣柜深处翻出一件青黛色的绫罗长裙。那长裙用金线绣着花纹,阳光之下,仿佛溢彩流金。 她换了衣裳,又描了峨眉,对着铜镜在发髻出插上楚颐送的妫翠发簪。 “姨娘怎么突地装扮起来了?”小鹊又惊又奇,她这半个主子平日可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关在房里藏起来,生怕出了半点风头生出半点事故。 “秋高气爽,”她抬起头,对小鹊说道,“我们去后花园走走。” 兰氏在后花园逛了一圈,她锦衣华服,略施粉黛,发髻上的妫翠羽毛和乳白珍珠交相辉映,一时雍容明艳得令人驻足。 最先发现她的是贺茹意的儿媳裴氏,她愣了片刻才认出那是兰氏,然后目光便死死地黏在了她头上的妫翠发簪上。 裴氏虽然买不到妫翠,但她的闺中密友买到了,她还曾经借过来观赏,因此一眼就慧眼识珠。 裴氏不可置信地指着她:“兰姨娘,你……你怎么会有妫翠发簪!” “我……” 兰氏还没开口,便被裴氏风风火火地拉着走到偏僻的假山旁,裴氏长得高挑窈窕,一伸手就直接将她的发簪拔了出来。 “裴小娘子,你做什么!”小鹊惊呼起来。 因发簪被拔出,几绺碎发垂落兰氏腮前,但她脸上不见怒色,只是抬手轻柔地将发丝顺到耳后。 裴氏将那发簪握在手里端详,越看越确定是妫翠工艺。她蹙起秀眉,低声说道:“兰姨娘,这妫翠如今可是珍稀甚于金银,我都没有,你怎么会有?这是你捡的,还是偷的?” 兰氏用手帕捂住了嘴,语气惊惶:“这妫翠发簪竟然这么珍贵?妾身不知道……” 裴氏急躁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孤陋寡闻到连妫翠都不知道?姨娘,你听我的话,不管是你捡的还是偷的,这发簪的原主都不会善罢甘休,你可千万别戴着它让外人看见!” 兰氏怯怯地笑了笑,小声道:“小娘子莫忧心,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捡的,这是楚夫人送的。” “他?”裴氏瞪大了眼。 “他说答谢我在觉月寺为他祈福,手上有许多这些小玩意儿,就送了一支给我,早知道这么名贵,我就不应该收……” 兰氏将林嬷嬷教她说的那番话,自然而然地透露给了裴氏,着重强调了楚颐手上有一批能染出妫翠羽毛的花,并且正在寻找卖家。 裴氏听了这“情报”,一转头就告诉了婆婆贺茹意。 “这象蛇真小气,拿着一堆妫翠,也不送我们几个!”裴氏气呼呼地抱怨道。 贺茹意冷笑:“兰氏就为他祈个福的功夫都得了一支发簪,他哪是小气,是跟我们不对付。” 裴氏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有人买了他的花,做成妫翠首饰,我自己也能买。” 她是裴侯的千金,嫁妆丰厚,只要有货出售,再贵也买得起。 贺茹意却难得地没置气,沉思了片刻,抬头与程姑爷相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商机。 “歆歆,”贺茹意对裴氏说,“你说……要是咱们把他的货都买了,你和你娘又认识这么多珠宝工匠,咱们来卖妫翠首饰,岂不是日进斗金?” 裴氏眼神一亮:“我好多闺中密友都出手阔绰,我能引荐好多人来光顾!” “不过,”程姑爷捋了捋胡须,“楚颐跟我们不对付,这么好的发财机会,卖家不会少,只怕他不愿意卖给我们啊。” 本章无出镜戏份的某反派小妈:喜欢看一些自己人出卖自己人^_^ 第20章 20 “二弟,能染出妫翠的馥骨枝果然炙手可热,我们要卖花的消息一传出,找我的人简直络绎不绝!” 楚颢兴奋道,他看着登记了各个买家信息的名册,不禁又露出一丝惋惜。这些商人愿意出高价买染料,自然是因为妫翠能带来更加无可估量的收益,而楚颐却执意要转卖出去。 这可是他的商队几经波折才在北疆山崖下寻到的异花啊! 楚颐将他神色看在眼内,但刻意不理会,只平淡地接过名册细细阅读起来。 向楚颢开价的商人足有二十余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而贺茹意、程姑爷、裴氏等人的姓氏却一个也没有。 看来是找了别人代为购买。 楚颐脸上露出一点笑,不动声色地对楚颢说:“有劳兄长了,余下之事,便交给楚颐。” 楚颢这几年跟着楚颐赚了不少钱,对他玩弄人心哄抬物价的奸诈本事很信任,倒是爽快地点了头:“那为兄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打发走了楚颢,楚颐令下人都退下,只身在书房内闲闲翻着书卷。不多时,窗边风铃便叮铃作响。 窗外疏影横斜,楚颐只瞥了一眼,便对着虚空径自说道:“查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窗台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他一身短褐劲装,绑黑色头巾,眉目平庸,与最不起眼的普通小厮没有一丝不同。 来人正是庾让。 庾让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还能查不到吗?用我去查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要不是最近没案子我闲得慌,我肯定不……” 楚颐皱了皱眉:“长话短说。” 庾让委屈地撇撇嘴,嘟囔道:“贺姑奶奶委托了一个叫戴构的人来买馥骨枝,是她儿媳妇裴氏的乳娘的旧情人的表侄子。” 这曲折的亲戚关系似乎丝毫没有引起楚颐的关注,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庾让关于那乳娘和她旧情人分分合合爱恨情仇的长篇故事噎在了肚子里,嗓子顿时痒得很,另翻了一件旧账嚷嚷起来:“话说,我才出去一趟,你怎么混成了这样子?前两天要不是我赶到糊弄了我君哥,你现在就完蛋了!还有,贺姑奶奶现在拿了管家权,到处揪你的小辫子,你的铸铁坊可不兴查啊……” 他说话好像不用喘气,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楚颐揉了揉太阳穴,按捺下不耐烦:“贺君旭回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庾让摸摸头:“你到底哪里惹着他了啊,怎么处处被君哥针对?” 楚颐一双诡邪近妖的眼睛弯起来,似笑非笑地嘲讽起来:“这世上总有几件事,是连你这位影探也不会知道的。” 庾让挖不到八卦,不满地哼了一声。幸好他只有表达欲,没有求知欲,这些年潜伏在角落作影探暗卫的经历告诉他,人只需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事,知道太多可不是一种福气。 楚颐再翻开名册,果然从众位买家中看见了戴构的名字,他抬起头道,“那咸菜将军什么时候回京?” 庾让答:“他已经从出发数日了,约莫七月底便能到京。话说,你怎么能喊人咸菜将军呢,你们都是象蛇,不该惺惺相惜吗?” 楚颐冷嘲:“象蛇若都像他一般有勇无谋,恐怕早灭族了。” 楚颐实在不是一个好听众,总使庾让的分享索然无味,他将情报分享完,便站起来要走了。 看着外头的天色,庾让又忍不住说起话:“今年真怪,按说已经过了七月半,怎么午后还是盛阳炙热呢?” 楚颐也蹙起眉头,又听见庾让喃喃自语:“小时候我老家的人说,‘七月不流火,三冬死一摞。’只怕今年冬天会很冷很冷了。” 楚颐的眉头于是皱得更深。 话分两头,贺茹意一房人自委托了戴构收购那一批馥骨枝后,便终日翘首等着消息,幸而这位关系曲折的便宜表侄子没让人失望,不出几天便喜气洋洋地带着好消息来了。 “姓楚的那边说,看我长得有福气,颇合他眼缘,愿意以白银八千两将妫翠的染料花卖给我!” 肥头大耳的戴公子如是说道。 虽是好消息,程姑爷却犯了难:“八千两?我们不是开价三千两的么?” 贺茹意骂道:“他疯了吧?如今刚打完仗,民生凋敝,物价低廉,十两银子都够一户人家全年的吃穿用度了。这三千两是我勉强凑出来的,都顶得上咱们侯府上下一年的花销了!” “别的买家还出价一万两呢!”戴构激动地辩解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那象蛇估计对我动了春心,一直偏眼不敢看我,最后是看在我份上才愿意便宜二千两卖我的!” 儿媳妇裴氏坐在一旁静静听了几个来回,略一沉思才道:“娘,如今妫翠在京城有价无市,我那闺中密友的妫翠发钗都是二百两银子买回来的。现正临近诸位文官武将回京述职之期,不说乐坊司,就是他们家留京的女眷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恭迎官人啊。若是我们有了原料,何愁卖不出几百几千件妫翠首饰?” 裴氏倒说得在理,但这令贺茹意更着急了:“可这五千两银子不好凑啊!刚当家的时候,你夫婿和你公公说要打点京城人脉,银子流水一样地花,现在我如何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裴氏看向自家夫婿,“夫君近来也结识了不少乡绅富商,不若先问他们借点银子周转?” 程姑爷和儿子对视一眼,愧然低头:“那些有几个钱的人,也都争着想买馥骨枝呢,大生意面前,还哪有朋友。” 裴氏看了看夫婿,又看了看婆婆,想到这些年楚颐当家时的憋屈日子,一咬牙:“我的嫁妆变卖出去,也约有几千两,若再不够,我回娘家再凑一点!” 程姑爷原以为这回要和大好商机失之交臂了,谁知儿媳竟挺身而出,一时大喜过望:“真的?歆儿,咱们这一房能否在贺家扬眉吐气,可就看你的了!” 贺茹意之子抚着裴氏的手,也是无比动容:“娘子,那便委屈你了。” “你也知道委屈了歆歆!” 贺茹意一掌打开儿子的手,劈头劈脸地骂:“她的姊妹全是侯贵夫人,她却用光了嫁妆,荆钗布裙地回娘家拿钱,你叫她如何抬头见人?” 贺茹意和裴府夫人情同姐妹,也是看着歆儿长大的,早在歆儿成为自己儿媳之前就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看待。裴家作风豪放,吃穿用度都是最奢华的,贺家却在楚颐当家时大行俭朴之风,歆儿嫁来后已在府上束手束脚了许久,贺茹意护短得很,绝不会再让她委屈。 程姑爷犹在据理力争:“等我们赚了,可以把钱还给亲家嘛!” 贺茹意乃武将之后,脾气又冲又犟,见程姑爷反驳,不假思索便道:“那万一亏了怎么办!” 程姑爷、儿子、裴氏同时惊呼:“呸呸呸!” 贺茹意也自知失言,惊慌了呸了两声,又自己刮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她平复一下心情,最终一锤定音:“咱们只会赚,不会亏!既如此,从哪里取钱都一样。我有管家钥匙,咱们偷偷从贺府的公账上挪用五千两,一赚钱了就还回去,不论什么后果,我贺茹意自会一力承当!” 戴构临危受命,拿着贺茹意东拼西凑的八千两终于将一大批移植的馥骨枝买下。 裴氏后来还是偷偷把嫁妆典当了,请了几个首饰匠人将馥骨枝染成的羽毛打造成妫翠发钗、妫翠发冠、妫翠项圈等等饰物。 在这样的奔波劳碌中,不知不觉便迎来了八月——郦朝百官回京述职之期。 其实这章我昨晚就写完了,但是因为太短小不好意思发,就想爆肝再写一章今天发,但是今天临时要去奶奶家送药所以来不及写完了,我立下flag下章一定周一或周二就写完更新! 另外,我也知道最近这两章写得很碎TT但是我很快就会串起来收线了,攻受下章会见面的!(握拳) 第21章 21 京城自古是繁华地,坊市纵横,熙来攘往。一到八月,更比往日还要热闹一倍。 郦朝律例规定,各地文武官员,初任职及在外每任职三年,必须回京面圣,陈述职守。而述职之期,便定在每年八月。因此每年临近八月前后,总能瞧见纡金曳紫的官家贵人,白衣佩剑的侠客将军,或乘玉辇,或策骏马,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中络绎穿行。大人老爷多了,奇闻轶事自然也多了。 今年八月,最受人瞩目也最为人议论纷纷的入京官员,便是陛下前阵子新册封的一位武将,名叫雪里蕻。 和许多出身于世家名族的官员不一样,雪里蕻是一位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平民将军,传说他是个弃婴,被上山采芥菜的农妇捡到并养大,少年拜北疆老人为师,十七岁跟随数位师兄弟下山参军,七年间在军营里立下无数军功,从一位无名小卒逐步变成了将军。 虽说他的经历无比励志,但庆元帝本身治国清明,郦朝中像他一样出身平民的文官武将倒不算少,真正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乃一位象蛇郎君。 象蛇雌雄同体,因而象蛇郎君和象蛇娘子只有外貌上的差异,提到象蛇,人们只会想到他们堪称恐怖的繁衍能力和淫乱的传言。自有象蛇一族以来,雪里蕻是第一位象蛇将军,他收编率领的一队兵马,有男有女,也均为象蛇。 这位象蛇将军在南疆辅佐镇威大将军戍守边境,京城众人大多未见过他庐山真面目,于是雪里蕻回京那日,城门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贺君旭近月一直在礼部挂闲职,自然也随礼部几位同僚一同到城门接待相迎。 等了片刻,便听见同僚在一旁轻呼“雪将军来了”。 贺君旭驻足远眺,只见一位英武男子骑着一匹棕红战马,正意气飞扬地驰骋而来。他身材健硕,蜜色皮肤,目光坚毅,轮廓硬朗,是十足十的军人英姿。 雪里蕻来到城门,纵身下马,向贺君旭等人抱拳行礼。他是新封的将军,年华正茂,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爽快。 从前贺君旭对象蛇的看法,总带着对楚颐的成见,见了雪里蕻方觉自己过于狭隘了。他亦抱拳回以一礼:“雪将军,久仰大名。” 雪里蕻热切道:“贺将军说笑了,我才是久仰你大名多年。虽然我与将军年纪相仿,但我尚在山中拜师学艺时,将军就已经因九峡廊之役而名满天下了,当时我师门的师兄弟们可都对你歆慕得很呢。” 贺君旭自幼长在军中,六岁学弓,七岁练剑,十几岁就跟他爹上阵杀敌了。雪里蕻说的九峡廊之役,是他十六岁时参与的一场战役,亦是他的成名之役。 雪里蕻约莫确实是从年少开始就敬仰贺君旭,一路热切地谈起贺君旭的几场战役,如数家珍,把贺君旭都整不好意思了。 贺君旭和他相谈几句,亦对他的豪迈性情颇为欣赏,有意尽地主之谊,于是便作东为他设宴洗尘,并邀请京中相熟的武将,一一介绍给雪里蕻。 雪里蕻听后却道:“在外设宴太过铺张,如果将军不嫌弃,不若请我到府上吃顿家常便饭?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小菜了,很是想念。” 贺君旭自然答应下来,从体己中拿了一百两银子给贺茹意在家操办宴席,贺太夫人是个善心好客的老太太,听见南疆的将军要来作客,也拖着一副老骨头来凑热闹了。其余人见太夫人都出席了,自然也出席作陪。 唯独楚颐称病缺席。 一场宴会办得热闹,贺府是武将之家,连贺茹意等女眷都带着刚直气概,雪里蕻率性飒爽的脾气很讨这一家子喜欢,贺茹意一连和他斗了十八碗酒,直喝得上了头,指着儿媳妇裴氏的肚子说以后若有孙女便要许配给他。 程姑爷吓得连忙把她拖回来,在她耳边低声嘀咕:“夫人哪,这话可不兴说啊,他可是个象蛇哪!” 贺茹意眯了眯醉意朦胧的眼,满脸不信:“你别诳我,他……他哪里像个象蛇?” 说起象蛇,雪里蕻环顾四周,开口道:“我听说贵府也有个象蛇郎君,怎么没有出来?” 贺太夫人礼貌地笑着回道:“他病了,不能迎客。” 这笑容多少有些勉强,如今才入秋,楚颐就称病了几回,贺太夫人眼中添了忧虑,不免有些意兴阑珊,略坐了一会便先行离席了。 太夫人走后,贺茹意等人再陪了三巡酒,便也下去了,留下贺君旭与雪里蕻二人对饮。 “贺将军,你骁勇善战,可如今天下太平了,你有什么打算?”雪里蕻道,“不若来边疆与我们一起戍守国土,起码不至于在京城碌碌无为。” 他的话,贺君旭何尝没有想过? 这几月的安逸日子令他总怀念塞外策马扬鞭的日子,他天生凶相,领兵打仗时是优点,回京当官后就成了缺点,有时就连家人同僚也被他吓得不敢亲近。何况京城政派亦敌亦友,和打仗时泾渭分明的立场完全不同,贺君旭能眼睛不眨地斩杀敌军首领,却无法忍受同为郦朝官员的内斗。 或许他真如传闻说的那般,是个生来就为了战争的天煞孤星。 “我会考虑的。”贺君旭最终说道,“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或许我们会在南疆再见。” “真的?”雪里蕻很高兴,热切地看着他,“是什么事?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么?” “几年前郦朝内忧外患,不得不四海征兵,而如今已天下一统,突厥降服,北漠和南诏也安分不少,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贺君旭捏着手中酒杯,沉声说道,“我欲上书启奏,恳请圣上赦免逃兵死罪。” 听见逃兵二字,雪里蕻的脸色骤然变了,他脸上的真诚和热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怨怒:“我雪里蕻生平最恨的,就是逃兵!若他们能轻易得到赦免,那弟兄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意义在于何处?” 贺君旭没想到一谈起这话题,雪里蕻便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不擅唇舌之争,但仍尝试和雪里蕻解释:“为了使不想上战场的人可以不上战场,而现在就是那一天。” “不行,那些缩头乌龟,到最后却享受了无数人战死沙场换来的安宁,这公平吗?”雪里蕻没有被说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阴沉得可怖,“贺将军,不论如何,多谢你今日的款待,末将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原本满座皆欢的筵席,最终竟不欢而散。 遗珠苑内,听林嬷嬷禀报雪里蕻已走,楚颐才将紧闭的房门打开,伸了伸懒腰。 这象蛇白天装病睡了一天,入夜时反倒没了睡意。楚颐正欲走到书房处看书,便看见庭院中有一道黑影愈行愈近。 是一身酒气的雪里蕻。 楚颐被熏得皱了皱眉,冷声道:“擅闯侯府可是大罪。” 雪里蕻笑了,点了点头:“尤其还擅闯一个‘守寡夫人’的院子。” “快滚吧。”楚颐厌烦地看他一眼,转身便要回房,仿佛眼前的俊朗男子是一件棘手的累赘。 雪里蕻却大步上前,健硕的身体直接堵住了房门。他眼里满是讥讽之色:“怎么,你我师兄弟一场,你就这么怕见到本将军?” 楚颐站在门后,周身笼罩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冷冷地看着他。 微风习习,雪里蕻堵着门,语气中带着微醺的轻佻:“本将军可是专程来感谢你的,当年我武功智谋都在你之下,若不是投军时你临阵逃脱,这将军之位恐怕轮不上我。如今你侯门守寡,在富贵囚笼中应付各种宅门算计,我手握重兵,在苍山洱海的南疆边境策马长驱。本将军一想到这些,便是午夜做梦也会笑醒。” 说到最后,他确实笑了起来,因带了几分醉意,显得有些癫狂。 楚颐慵懒地斜倚在栏杆上,两手抱臂,他脸上的冷气逐渐被尖刻的讥讽取代。他也笑了笑,问:“你背了多久?” 雪里蕻止了笑:“什么?” 楚颐眼神嘲弄:“你这文盲如何吐得出这一大堆矫情的说辞?是专程为说给我听而背下来的吧,难为你。” 他脸色如常,雪里蕻的话似乎丝毫不能掀起他一点波澜,既不见羞怒,也没有后悔,这反而使雪里蕻暴怒起来:“你这混账,乌龟王八蛋,死孬种!” 他紧攥着拳,双目血红,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恨极了的大虎。 “你骗我,你背叛了我们,”雪里蕻恶狠狠地说道,“你和我说,要做贺君旭一样的英雄,要我们跟随你下山去建功立业,结果你却当了逃兵!我曾经那么信任你,我和师兄弟们在宝褚山下等了你三天三夜,还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结果你却是贪图荣华富贵,回了你的楚家享福!如今你要守一辈子寡,都是你的报应!” “报应?”楚颐摇摇头,好似被他的话逗笑了,轻蔑地勾了勾嘴唇。 “师弟,你怎么还是傻头傻脑的?我如今是侯府夫人,在京城锦衣玉食,谁稀罕去南疆那种破落地方拼死拼活地上战场?”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我们本就不是同一路的人。”楚颐凉凉道,“师弟,京城寸土寸金,可不是你能长待的地方,若是你那点俸禄付不起客栈旅费,看在师兄弟一场,或许可以求我借你点银子。” 雪里蕻被他气得几乎要发疯,若不是舍不得辛苦打来的功勋,他当场就要杀了楚颐。 “不准你再提师兄弟之事,你不配!” 雪里蕻黑着脸来,红着眼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楚颐保持着从容冷淡的神情关上门回到房中。然后拂了拂袖,将茶几上的白玉茶杯茶壶恶狠狠地全数扫到地上。 贺君旭在宴席上就听说楚颐病了,不觉想起觉月寺他私会印月和尚之事,疑心他此次又托病闭门搞什么小动作,回房想了想,还是乘夜色来到了楚颐卧室一探究竟。 还未推窗而入,便听见里头有些瓷器坠地的清脆敲响,贺君旭立在窗外往里窥探,见楚颐竟在房内砸东西,江南的新雪初窑,紫檀木笔架,各式奇珍异宝,全被他乱砸一气。 这象蛇把面前的东西砸完,似是犹不解气,还要寻窗户旁博古架上的东西出气,他一转身,贺君旭便看见他脸涨得通红,脸上甚至挂着两行狼狈的泪,也不知是被什么气的。他生得漂亮,失了分寸的样子倒是别有风情,像个被欺负急了的小寡妇。 上一次见他哭,还是七年前那荒唐的洞房花烛夜……那时贺君旭看到楚颐高潮时梨花带雨的样子,只觉得又恨又恶心,如今再看他掉眼泪,心里却有些异样的微妙。 “好好的你哭什么?”贺君旭故意开口吓他。 楚颐不留神竟被人瞧见自己这副落魄的模样,一见是贺君旭这混账,更是觉奇耻大辱,红通通的凤眼还噙着泪,下意识就狠瞪了他一眼。 这象蛇红着眼带着泪,还做出一副尖刻恶毒的模样,这一瞪几乎把贺君旭瞪得邪火上涌,脑海里已经不着边际地想了许多花样。 楚颐背过身,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回身“嘭”的一声关上了窗。 前脚走了一个雪里蕻,后脚又来了一个贺君旭,晦气。 一些黑历史虽迟但到 第22章 22 等贺君旭从另一扇窗翻进卧房,楚颐脸上的泪痕已经不见了,唯有一双带着潋滟水意的眼睛还微微泛红。 室内已然一片狼藉,砚台笔纸散落一地,金玉古玩七零八落,饶是贺君旭这等武夫,也知道是些价值不菲的珍宝。这象蛇倒是一点也不惜财,竟用它们来出气。 贺君旭皱眉:“谁惹你了,大半夜的糟践东西。” 楚颐此时心中郁愤,毫无心情应付他人,更别提来人还是贺君旭。他转身只把背影留给那武夫,没好气道:“与你何干?” 贺君旭少见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有趣,正欲再挑弄几句,忽地被余光所及的一件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 博古架旁的地毯上,零落地躺着几件被楚颐摔到地上的珍宝,其中有个镂花的银屏歪倒着,跌落出藏在其中的一件器物。 那器物本被一条薄绢包着,但那薄绢如今也因被摔出而摊散开来,那器物的样子便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贺君旭和白小公爷等人在点绛楼中长了些见识,认出这竟是一根“角先生”。 所谓角先生,便是状如男根的淫器,用来放入牝穴中充当交合之物的,据说颇受寡妇宫娥等的青睐。 地上的这根角先生以象牙制成,通体纤细乳白,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路和凹凸,比起贺君旭在点绛楼看到的那些,要保守许多。 只是那莹润的光泽,想来曾被人反复磋磨裹弄,使用过许多遍。 贺君旭脸色有点微妙,再抬头看身旁的人,那象蛇闻声转头,也看见了那件淫器,脸色先是铁青,很快又涨成了胭脂色。原本只是眼睛红,现在连脖子和耳朵都红得快渗出血来。 这东西是这几年楚颐空虚时用来排遣的,后来贺君旭回来,楚颐疲于应付这精力过剩的武夫,自然不再想起用那玩意儿。久而久之,便忘记藏到哪里去了,谁知今晚楚颐四处乱砸,竟把藏着触器的银瓶也摔地上了。 楚颐只觉脸上烫得快烧起来了,他大步上前想要拾起,却被贺君旭先一步抢走。 见贺君旭要笑不笑地端详那根角先生,楚颐几乎气得跳脚,伸手便要去夺。他一张脸因恼羞成怒而生动起来,与平日那藏着一肚子坏水的悠然神态迥然不同。 贺君旭仗着自己比他高了半个头,只举高了手,便让楚颐踮着脚也够不着了,楚颐转而一手抓住他衣襟,暴怒:“还给我!” “还给你?”贺君旭忽然挑了挑眉,顺从地将那角先生放到他另一只手上。 楚颐刚拿到那淫器,正想将他摔碎了毁尸灭迹,便被贺君旭一个反手握紧了。贺君旭的手掌宽大,紧紧握住楚颐抓着那淫器的手,令他无法动弹。 贺君旭在他耳边说话:“你急急地要回来,可是一刻也离不得它?” 男人的气息热烘烘的,他今夜席上喝了不少酒,尽管洗漱过,但二人凑得近了,丝丝香醇的酒气仍若隐若现地传入楚颐鼻间。 楚颐皱眉,方觉自己几乎贴在这武夫身上了。放开贺君旭的衣襟,正欲退开,便被贺君旭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挡住了退路。 天气闷热,楚颐只在单衣外披了一件烟罗纱袍子,贺君旭一搂住他的腰,手心滚烫的温度便清晰地传到传到楚颐身上。 楚颐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背脊生起,向全身蔓延开来。 贺君旭低头在他的脸和他手上的角先生之间来回打量,轻笑了一声:“你倒会享受……” 不待楚颐挣扎,贺君旭便将这美艳近妖的继母剥了衣服,压在一张玫瑰椅上。他随手从卧榻捞了一个软枕将楚颐的腰垫高,又将他双腿分开压在椅的两边把手上,楚颐被贺君旭压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高高地袒露出翘立的玉茎和濡湿的后穴。 贺君旭和他做了不少回,早已习惯这人过分敏感的身子,无论脸上如何摆出憎恨愤懑之色,只需贴近撩拨几下,便浑身都出水了。 有时候贺君旭也不知道,强迫他承受情事,究竟是羞辱了他还是便宜了他。 贺君旭将那角先生重新塞到楚颐手中,不容抗拒地抓着他的手,控制他将那状如男根的淫具缓缓推入他自己的秘穴中去。 楚颐紧蹙着眉,因这进入的动作而在喉咙中发出压抑的闷哼。贺君旭一边控制他拿角先生肏自己,一边在他身上低声问:“你平时都这样自渎的么?是不是?” 楚颐眼角越发艳红起来,一双眸子已沾染上朦胧水汽,偏偏神态是含着恨火的:“闭嘴!” 他感受到那象牙质的硬物冰凉地抵在自己隐秘处,继而顶入穴口中,逐渐破开自己身体。他几年来都靠这东西纾解,对它早已习惯到索然无味的地步,然而今天被贺君旭亲眼看着、逼迫着他自己自渎,却又令他浑身都泛起一股战栗的羞耻感,前端硬得生疼,汩汩地流着清液。 贺君旭目光转暗,气息也急促起来。他近来忙于准备赦免逃兵的奏疏,已许久没来,曾留在楚颐身上的暧昧红印都消退了,这象蛇身上肌肤便又如羊脂白玉一般,衬得他胸前两颗乳头、一颗朱砂痣和肚脐下的淫纹都格外绮靡。 贺君旭喝了酒,酒气发散时正是性欲高涨,被楚颐有一下没一下的哼叫勾得邪火蔓延,他一把抓着楚颐手中的角先生上下抽插起来,楚颐的穴肉本就软了,很快便被那角先生捣弄出了水声。 楚颐闭起眼,艳丽的脸上写满了欲望。他被贺君旭压在逼仄的椅子上,身上的男人一身赤裸,浓烈的雄性气息将楚颐体内的淫性逼了出来,不管那角先生如何滑润地在体内进出,仍无法满足他的渴求。 他此刻最想要的,是他最恨的人…… “啊——” 楚颐失态地呻吟出声,竟是贺君旭再也忍不住般将那角先生抽了出来,自己肏了进来。 方感受到那硕大的烫热的阳具进入,楚颐便痉挛着,高潮了。 二人大半月没有行那事,一个血气方刚,一个淫根深植,此刻金风玉露,都有些刹不住。从椅子做到了卧榻,又在屏风上留下了两道站立交叠的人影,一直闹了整夜。 楚颐中途便被肏得神思涣散,犹如一具被淫蛊操控了的傀儡,只知道承受鱼水之欢,待他从困倦的昏睡中苏醒,入目便见贺君旭狠鸷凌厉的脸。 他竟没有走,正赤裸地睡在楚颐床上,二人交合处甚至还相连着。 楚颐周身酸软,费力地将自己抽离出来,然后抬手便用力掐住贺君旭的脖颈。 贺君旭莫名其妙被掐醒,他轻而易举地将楚颐双手扳开,骂道:“你发什么病?” 楚颐怒目而视,这杀千刀的蠢材怎么敢在这里留宿的? 贺府奴仆寅时便都起来走动干活,此刻外头已经蒙蒙亮了,贺君旭再不赶紧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贺君旭很快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懊恼。这象蛇太缠人,使他越来越失了自制。 二人对峙间,外头已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楚颐黑了脸,心里将贺君旭杀了千百回。 他勉力撑起身子,嫌厌道:“我先去设法引开奴仆,你借机离开,知道吗?” 贺君旭却不慌不忙地撑起身子穿衣服:“你这屋子原本是我父亲的旧书房吧。” 看见他赤裸肩背上的指痕,楚颐立即移开了视线:“那又如何?” 楚颐是贺凭安的续弦遗孀,自然住在他原本的院子里头。贺大将军过世后,楚颐不好再住逝者的房间,便将贺大将军原来的书房改为了自己的卧室。 贺君旭翻身下床,穿好靴子,披上外袍,方走到靠床的墙角处,从下往上数了三块石砖,于第四块处往里一推,便听见机关弹簧的声响,地上出现了一个狭窄的暗道口。 楚颐在这里住了近七年,从不曾知道自己房间内竟还有一条密道:“它通往何处?” “我的房间。”贺君旭道。 郦朝刚建立时局势还乱着,京城遍布刺客和密探,贺凭安和贺君旭两父子同为将军,为了互通情报及应急之需,便暗中修了一条密道。 如今天下太平,谁能料想到这密道竟沦为了母子乱伦的桥梁。 真不知道平安侯九泉之下怎么想。 楚颐连环社死,让我们一起流下同情的眼泪(x) 本来想写剧情,结果不知不觉好像又水了一章,我深刻检讨自己……他俩一见面我的手就忍不住写他们doi 第23章 23 贺君旭递交赦免逃兵的奏疏的第二日,收到了天子的传召。 贺君旭入御书房面圣时,庆元帝正与国相严玉符下棋,见他来了,二人谁也没有停下棋局的意思,贺君旭行礼后被晾着跪了约莫半时辰,庆元帝才意犹未尽地吁了口气:“朕又输了,老二,你就不知道让让人吗?” 严相从容微笑:“是想让来着,但陛下的棋艺绝妙,臣下着下着便酣然其中,给忘了。” 庆元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捋了捋须,才将视线投向贺君旭:“你来了。” 贺君旭等了半天,以为天子终于要问他奏疏之事,不想庆元帝说道:“过来,你跟朕下一盘!” 这……今天不谈正事么? 贺君旭摸不清皇帝今天这一遭的用意,只好偷偷向严玉符使眼色,企图从中找到些指点。 严相被赶出了棋局,正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见贺君旭投向自己的视线,就笑眯眯地问:“君儿,你眼睛进沙子了?” 贺君旭无法,只得坐下陪庆元帝下棋。他吸取了严玉符的经验教训,有意让着皇上,没一会儿就被杀得满盘落索。 一局毕,庆元帝推开棋盘,竟劈头劈脸地骂道:“你这一手棋臭死了,没意思!” 贺君旭对上皇上,只能虚心认输:“是皇上下得好,臣技不如人。” 然而心里已经无奈上了:真是伴君如伴虎,让他吧,他说没意思;不让他吧,他输了又心头不痛快。 严玉符在一旁观战了半天,此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呵呵道:“君儿的棋是跟臣学的,怎会差呢?只怕是他学会察言观色了,故意哄着皇上呢。” 庆元帝对自家国相的话深以为然:“礼部都是一群老油条,这老三的儿子去了几天,也学滑头了。” 严玉符摇摇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啧啧啧。” 贺君旭哭笑不得:“臣哪有啊!” 以前贺君旭小的时候,这君臣二人便总这么一唱一和地挤兑他爹贺凭安,现在他爹不在,贺君旭就成了这个被埋汰的对象,简直有冤没法说。 此时气氛轻松家常,贺君旭因奏疏而一直悬着的心正稍稍放下,便见庆元帝忽然变了脸色,威怒逼人地抬手一拍案,厉声喝道: “我看你贺君旭不止是滑头,更是胆大包天!拿着国家的安危来借花献佛,只为换一个好名声!”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贺君旭不料他突然发难,当即肃然跪立,行揖礼:“臣不敢!” 庆元帝将身旁内侍递上的奏折摔在案上,冷冷道:“赦免逃兵,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老实说,这奏折究竟是谁怂恿你写的?” 严玉符也敛了笑,正色道:“你年纪轻,一时被旁人迷惑,皇上是从宽处置的。” 君王的威压如有实质,如祭天坛上古老的磬钟,沧桑、低沉。 天是无情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子,亦是如此。 贺君旭神色不改,他抬眼看桌上的奏疏,一字一句都是自己手书而出,并无更改痕迹。 于是他亦一字一句说道:“是臣一人之见。” 庆元帝瞥严玉符一眼,国相便沉声发话:“你行兵多年,难道不知什么叫‘军法如山’?若赦免逃兵,轻则助长歪风,重则动摇军心,你可曾想过?” 自从雪里蕻在宴席上怼过他,贺君旭便知到了皇上这里也会有类似的斥责等着自己,于是早早做好了回应的准备,镇定道:“政令因时而变,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如今战事已毕,四海无犯,正是盛世之兆,陛下宜宽仁治世,休养生息。何况逃兵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以贬籍、劳役等代替车裂、斩首,亦能以儆效尤。” 听罢贺君旭的话,庆元帝没有马上开口回应,严玉符自然也不吭声,君臣二人默契得如出一辙,俱审视地盯着贺君旭。 天子的眼睛是锐利的,带着雄霸天下的气概;国相的眼睛是淡然的,载着世事洞明的睿智。但它们一样沧桑,一样老迈。 半晌,庆元帝开了口:“你是不是以为你父亲是朕的义弟,且有舍身救驾之功,朕就会不舍得处置你?” 君王声音阴沉,带来无情的、强势的威压。 贺君旭挺直了背,目视前方的天子:“臣和父亲一样,只管做应做之事,不管生死得失。” 庆元帝气笑了,指着他的鼻梁向严玉符道:“你瞧这头犟驴,这还是你的学生,你以前怎么教的?” 严相无辜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跟臣可没关系啊。” “你说得对,大犟驴生了小犟驴。”庆元帝垂下了眼,自嘲地笑了几声,眼神从锋锐变为深邃,“当仁不让,威武不移……你们贺家的好家训啊。” 别人说君心似海,确实如此,直至被庆元帝撵出书房,贺君旭也捉摸不透这君王的态度。他以为只是闲话家常时,皇上突然发难,他以为要被降罪时,皇上却什么也没说又打发他走了。 行军打仗,最忌指令不清晰,因此贺君旭是直来直往的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传达命令时从不会向属下打哑谜。 可回到京中三个月,他算是看透了,这朝堂之上全是老狐狸,个个说话都带着弦外之音,个个做事都有着醉翁之意,总把人弄得云里雾里,实在是…… 十分欠揍! 然则天子不可揍,国相不可揍,空有一身拳脚而无用武之地的贺将军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到府上。 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发小严燚正坐在他院子里喝着热茶,见了贺君旭,还抱怨道:“你终于回来了,叫我好等。” 贺君旭边脱下大红官服,边问:“怎么了?” “我爹喊我来的,”严燚揶揄一笑,“你还是先别脱,等会儿用得上。” “为什么?” 严燚吹了吹热茶,笑而不语。 又一个谜语人。 老犟驴生了小犟驴,老谜语人生了小谜语人。他揍不了那两个老的,要揍这个严四火还不是顺手拈来的事儿? 贺君旭正将国相的儿子揍得抱头乱窜,便听见一阵人声喧闹,半晌便有小厮跑来报:“侯爷,外头来了位传旨黄门,楚夫人让奴才喊您穿好官服出去接旨呢。” 要说这庆元帝也是有够会折腾人,他前脚刚到家,圣旨后脚就到了,说明这道旨基本是早早就拟好了的。既然已经拟好,却不趁他进宫面圣时下旨,而偏偏要让他回家时一路上都在反复揣测皇上究竟是何态度。 圣旨有两道,一道是庆贺国家太平、四方归顺,特诏大赦天下、减免田税,令贺侯督办。 至于第二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安侯之子、礼部仪制吏司郎中贺君旭,忠勇刚直,擢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兼代太子太傅!” 贺君旭震惊了。 不独是他,这消息传开后,便如平地一声闷雷,将整个朝堂都震懵了。 滔天的权势和尊荣,一时之间全都加诸他身上。 “你当皇上是因你拒婚而将你指配去礼部坐冷板凳么?”严燚仍坐在贺君旭的院子里,见他接了旨回来,循循道:“你今夏回京时,京城万千双眼睛都盯着你。你年少功高,前半生又是在军营中度过,不懂官场斡旋。皇上先前假意冷落你,其实是为了保护你。如今你在礼部冷眼旁观了两月,想必也看懂了不少东西吧?” 贺君旭听了,却没有像旁人预料那样露出受宠若惊的喜色,反而拧紧了眉点点头。 “我知道你嫌弃官场的弯弯绕绕,但这没办法。”严燚理所当然地说,“你的老子和我的老子都辅佐天子,你和我自然合该辅佐天子的太子。” 不过,严燚没有说的是,前面已经有两位太子一死一废,所以日后登基的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今的太子,这还不好说。 贺君旭剑般凌厉的眉皱起又松开,最终微微扬起:“你放心,我当仁不让。” 贺府的门前又回复到贺君旭初回京时那副车水马龙的景况,库房堆满了大小官员贵爵送来的贺礼。 礼部那群旧同僚作为官场老油条,是第一批来送礼的,顺便还带来了一则“喜讯”。 以往每年中秋前夕,皇上都会在宫中设宴,与百官共赏婵娟。官阶低的大臣只能孤身参宴,与同僚共坐一桌;而官阶高或有爵位在身的,则可携家眷一同参宴。 原本按理来说,贺君旭尚未娶妻生子,是应孤身饮宴的,但他如今深受圣宠,礼部那群老油条唯恐这样薄待了他,遂特意向皇上争取,准许他带家中的母亲和嫡弟一同进宫共享天伦之乐。 礼部的同僚们一个个笑嘻嘻地邀功:“贺侯爷,咱们对你可够意思吧?” 贺君旭:“……我谢谢你们。” 来晚了对不起!!!上周996并且生病了没码字TT 第24章 24 八月十四,秋意正浓,此时的京城终于收了炎热,金风传来丹桂香,今夕正是宫宴之期。 贺君旭收拾妥当后,在出门前先去了贺茹意的院子里。 好歹也在礼部待过几个月,贺君旭跟着那群老油条见识了不少人情世故。 他自幼丧母,小时候祖母和姑姑都照养过他,可最终能和他入宫享天伦之乐的人,却是担了个“母亲”虚名的楚颐。贺君旭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姑姑又素日和那象蛇不对头,还不知得多生气。 贺茹意坐在房里,算盘哒哒打得响亮。抬头见了贺君旭,笑道:“君儿来了?” 她上下打量他,眉眼间既欣慰又羡艳,对儿媳道:“我侄儿真是越来越英华夺目了。” 儿媳裴氏低头撇了撇嘴,心想这是凶残夺目才差不多,她还是喜欢自家夫君那种谦谦君子的模样! 下一刻,她余光看见贺君旭手上的礼品,好奇道:“小叔,这是你入宫赴宴的赠礼吗?” 贺君旭将礼盒放在贺茹意房中的桌上:“是送给你们的。” 看着贺茹意和裴氏两脸吃惊的模样,贺君旭摸了摸鼻子,“我幼时受姑姑养育,如今有了点出息,报答您是应该的。” 这二人看起来好像压根没有为楚颐能进宫赴宴之事而怨怒,这是他来之前没料到的。约莫姑姑的心胸还是很广阔的,这么说来,还是他小人之心了。 贺茹意自然没有贺君旭想象中那般心宽体胖,楚颐能进宫的事刚传出,她便一拳锤凹了一张老木凳。只是她最近太忙了,要入宫赴宴的贵妇人都挖空了心思要争奇斗艳,她刚从楚颐兄长处买下的馥骨枝所制成的妫翠首饰被人争抢着要,她一时要看着染坊将馥骨枝的花汁染成翠羽,一时要看着珠钗匠人将翠羽打造成妫翠首饰,一时还要和要买首饰的贵妇人们打交道,忙得不可开交,她的怒火和怨气没半天便被遗忘在角落里了。 而且,这妫翠生意才做了一个月不到,便已赚下了五千两,实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贺茹意见人三分笑,就是喝白开水,也觉着那水甜滋滋的。 暂且让那象蛇得意一会儿也无妨,很快她便要做出辉煌的成绩,进而名正言顺地长期握住管家大权了。 贺君旭出了姑姑的院子,走到正门处,便见楚颐父子二人徐徐而至。 虽然象蛇常被视为异类,但当今圣上从前曾封过一名象蛇妃子,因此相应的礼制都十分齐全。礼制规定,在正式场合中,象蛇郎君作男子打扮,但需耳戴女子耳坠,象蛇娘子作女子装扮,但需头束男子发冠,以此昭示其雌雄兼具的身份。 楚颐今日穿了一身雅致讲究的靛色绣金衣袍,那袍子宽大飘逸,偏偏腰间却紧紧束起,勾勒出水蛇一般的腰肢。他今日将一头墨发高高地束进了发冠中,用玉簪系住,一丝碎发也不留,这打扮明明是庄严持重的,却反倒让人目光无法忽略地聚焦于他耳垂上那串珠翠摇曳的耳饰。 贺君旭看了一眼,目光便幽暗起来。 这象蛇,天生就是来勾引人的。 怀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楚颐身后,见了贺君旭便乖乖地行礼问候:“长兄好。” 怀儿耳朵上亦戴着一串贝壳和浅色水玉制成的耳坠,走起路来叮铃作响,实在是天真可爱。 贺君旭不禁露出些笑意:“怀儿好。” 楚颐瞥他一眼,扔下一句话便径自上了轿:“怀儿,今晚你跟着你长兄。” 怀儿巴巴地看着楚颐的背影,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黯然失望。今天爹爹自从梳洗完之后便一直离他远远的,也不让他牵手,也不让他靠近。 贺君旭皱了皱眉,弯腰将怀儿一把抱起:“别管他,大哥带你进宫玩儿。” 红日西坠,霞光万里,三人乘轿从正门出府,抵达皇宫时正值华灯初上。宴席设在启和殿,如今尚未开始,受邀的文官武将、王侯贵胄都携着家眷在殿外的宫道庭院中等着。 怀儿第一次进宫,又紧张又好奇,很快将方才的难过忘记了。入宫后不许再骑马乘轿,贺君旭怕他走得累,便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托着走。怀儿坐在高高的长兄肩上,将那美轮美奂的皇宫看得真切:挂着莲花宫灯的琼楼玉宇,尽态极妍的奇花异草,简直比他做梦梦见的仙宫还漂亮。 “爹,我也要骑高高!”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骄蛮的小孩声音,贺君旭转身,便看见了白小公爷、裴小侯爷,还有右手携着妻子左手牵着孩子的严燚,方才那声音正是他的儿子严金祁发出的。 “骑你个头,自己多重心里没数吗?”严燚低头训斥了一句,方笑着向贺君旭打招呼。 见了在学堂的小书友,怀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在贺君旭耳边小声道:“长兄,我还是自己走吧……” 严夫人带着两个小孩一同去池塘看锦鲤了,白小公爷这才走近了挤兑贺君旭:“靖和,你够会宠小孩的啊,喜欢孩子怎么不赶紧娶妻生一个?” 贺君旭:“滚。” 这些人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他娘的再念叨媳妇孩子了?礼部那群傻逼,竟然叫他带楚颐和怀儿来赴宴。 贺君旭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远方那个象蛇身上,楚颐正被簇拥着站在景通侯身旁,游刃有余地和几位官员寒暄。不知是凑巧还是感应到了贺君旭的视线,他淡淡的妩媚的视线竟也扫了过来,一时和贺君旭四目交接。 贺君旭瞪他一眼,示意他小心说话。 楚颐挑衅般向他露出一道艳丽的笑容。 他和他共同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丑闻若是泄露出去半分,不但他们自身万劫不复,就连贺家楚家恐怕也要被牵连。 贺君旭又心虚又心烦,但几位发小不知道,见他黑着脸还以为是恼羞成怒了,纷纷安抚道:“不是笑话你,你如今形只影单的,不说咱们几个兄弟,叔辈们也操心你终身大事啊。” 几人正插科打诨,忽而听到一阵骚动,原来是看见雪里蕻也到了,不少人正围上去打招呼。 这位象蛇将军身穿赤缎箭袖衣,耳朵上戴的是一枚北疆雪原猎人常戴的兽骨耳钉,威风凛凛,健康的蜜色皮肤在灯下黑得发亮。 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炙手可热啊。” 白小公爷撞了撞贺君旭手肘,脸上挂着笑调侃:“你小子之前宴请雪将军,原来是帮着贵妃娘娘看人呢?” 贺君旭听得云里雾里,严燚一看便知道贺君旭这人又缺席了京中的风言八卦,在他耳边解答道:“传言你姨母,庄贵妃娘娘相中了雪里蕻。” 贺君旭奇了:“她要将六公主许配给雪里蕻?” 雪里蕻这个年纪就当上将军,也算年少有为了,只是六公主才十四岁啊,怎么急着要许配人家?他才婉拒,又要许给雪里蕻? 严燚摇摇头。 白小公爷咋咋呼呼道:“你真不知道?贵妃娘娘想为太子纳一个侧妃,雪里蕻,侧妃!我也是搞不懂,他虽然是个象蛇,理论上能生孩子,但看外表就是个皮糙肉厚的汉子,贵妃娘娘怎么会把想法打到他身上?” 贺君旭确实也震惊了,太子病弱柔善,长得跟女孩儿一样,雪里蕻则是魁梧壮实、英姿勃发。他娶他,那画面未免……未免太诡异了。 更重要的是,雪里蕻虽然军阶不高,可着实是个将军,真的能嫁为人妇吗? 贺君旭呆滞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后来怎样了?” “雪里蕻拒绝了,就说志在四方,不在宫墙之内。”严燚说道,“他倒是个好汉。” “这可不好说,没准是在拿乔?”裴小侯爷拿严燚的身躯挡着,探究地偷看已经落座的雪里蕻,“求亲的可是太子的母亲啊!” “是我我也拒绝,都熬到将军了,谁愿意去后宫为奴为妾?”白小公爷耸耸肩,“何况今天是太子……” 他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口。 不一会儿,只听见钟鼓齐鸣,雅乐并奏,宫中内侍引着众人依次列队,一同迎拜天家到来。 当今天子庆元帝在前,庄贵妃在侧,太子和三皇子光王在后,皇室一家入了殿,众人方按品级次序陆续入席。 中秋宴意在联络群臣、昭示天宠,加上还有家眷在此,因而氛围比之其他礼宴较为轻松,庆元帝向宾客祝酒一杯后,便开始奏歌舞、上肴馔,酒过三巡,便可以自由走动、飞花投壶了。 楚颐交待了怀儿几句,让他乖乖坐在座位上吃饭,便起身去了景通侯那桌。这几年他为三皇子做事,自然也结识了不少其下的党羽,今夕共度琼筵,自然少不了要应酬一番。 他今日华冠丽服,脸上的笑意虽然是逢场作戏,却实在绮丽耀目。微微昂首喝酒时,那串珠翠摇曳的耳坠便在他肩上闪烁起来。 景通侯夫人素来猜疑他和自家侯爷有苟且,但这刻也不禁为这风情而动容,讷讷地问:“楚夫人,你这耳坠是在何处买的?” 楚颐正和景通侯攀谈,闻言放下酒杯,随意抚弄了一下垂直肩头的耳饰,笑道:“是在下自己找人做的。” 景通侯夫人狐疑道:“那是用了点翠工艺么?可是陛下已经命令禁止使用翠鸟羽毛做饰物了呀。” 楚颐摇摇头,耐心道:“这是最近兴起的一种叫‘妫翠’的工艺,并不使用翠鸟的羽毛,而是用一种名为馥骨枝的花染成的鹅羽。” 说起妫翠,席上的官眷夫人们便说开了:“原来是妫翠,说来,今夜也看到不少夫人小姐戴着这种首饰呢。 又有人道:“确实好看,怪不得之前京城一直千金难求。” 楚颐笑意盈盈,在众人面前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是天家恩宴,总要穿戴得庄重些,若是将些猪骨牛骨戴在身上,岂不贻笑大方?” 不到一刻,这嘲讽的话就已经传到了雪里蕻耳中。 他和楚颐早已决裂,今日同场饮宴,远远看见也只当不曾认识,不想这象蛇还竟敢公然挑衅自己?他戴的可恰恰就是兽骨耳钉! 雪里蕻当众痛骂起来:“价值千金很了不起么?他戴的是什么破玩意儿,白送我我也不要!” 他和几位武将同桌,那几位武将简直和他一见如故,听罢都打心底里认同:“老雪,哥我就欣赏你的直性子!那什么妫翠,再好看也不能卖那么贵啊!我家婆娘为了买那玩意儿,克扣了我两个月酒钱!” “你也是?我家那个也是啊!”另一个武将痛心疾首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抱怨道,“就为了个花汁染色的鹅毛么,呸!好像就是那个楚颐,他们家垄断了那种能染色的异花,把价格炒那么高。奸商!” “咦,听说那异花是塞外的花,老雪,你在北疆时间长,你可认识那东西?” 雪里蕻问:“什么花?” 一个武将醉醺醺地想了想:“好像叫,叫什么来着……小火汁?” 另一人说:“不是,户骨汁!” “是馥骨枝吧。”雪里蕻听出来了。 继而,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他说道:“你们都当了冤大头,当然最冤大头的还是楚颐。馥骨枝是长在塞外崖底的花,鲜为人知。但是北疆山崖下也有,我的养母告诉过我,这种花的花汁有一种毒素,长期随身携带或服用……” “将会导致不孕!” 这消息一出,谁还会买那种妫翠?赔死他丫的! 贺茹意接盘的样子好像买基金时高价买入的我……(x) #楚颐 人渣# 第25章 25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词仿佛便是为形容楚颐而生的,贺君旭没见过如此不负责任的爹,竟然一晚上都去了景通侯及光王党羽那席应酬,把怀儿扔在座位上。 幸而怀儿是他见过的小孩里最乖顺的,楚颐不在,他也不闹腾,只是按着楚颐的吩咐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吃食,偶尔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找寻他爹爹的身影。 贺君旭每次看见怀儿,都会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这是楚颐算计他而产下的孩子,是他们这段不伦丑事的证据。但另一方面,这确实是他的亲生骨肉。而且,他又是那样的无辜和可怜。 他分明闷闷不乐,却乖巧懂事得连自己的难过都不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着怀儿这模样,贺君旭的心忍不住软了。 他有意想哄哄小孩,可是憋了老半天,才费劲地说出一句: “怀儿,多吃点。” 怀儿抬头,一双童稚的大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贺君旭何以说了这么一句废话,但还是乖乖地回道:“好的。” 贺君旭点点头:“乖。” 话题就此结束,贺君旭又窘迫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个武将,要他提刀杀人容易,要他逗小孩开心,实在是不知从何下手。 在怀儿的黯然和贺君旭的尴尬之中,宴会一直延续到了戌时末。月上梢头,觥筹交错,到处是祝酒行令的笑声,整座宴厅宫殿都飘扬着桂花酿醇厚的酒香,连庆元帝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从座位起来去玩了一轮投壶。 君王不出所料地拔得头筹,可这老爷子一眼看出众臣都是在让自己,顿时不乐意了:“贺君旭呢?叫那头犟驴过来跟朕比!” 贺君旭被点了名,自然得出席。正挠着头想怎么放水放得不易察觉,就听见庆元帝道:“前两天才因你刚直给你升了官,你要是敢虚伪媚上,朕就将你革了!” 众人哄堂大笑。 贺君旭被如此威胁,只得老老实实地投了,他射箭时犹百步穿杨,投箭简直小菜一碟,八支箭悉数被掷入计分最高的耳口中,拿了个满分。 庆元帝立即板起脸,怒了:“好你个贺君旭,朕还没投你就投了最高分,朕还能玩吗?” 严玉符跟着指指点点:“年轻人,不会藏拙,为人处世怎能这样不懂礼让呢?” 贺君旭愣了:“不是说不能虚伪作假吗?” “虚伪是虚伪,礼让是礼让,”庆元帝理直气壮地耍起赖来,“不懂礼让,罚三壶酒,来人!要装得满满的壶!” 贺君旭被点名的时候,就已经料到自己又是这种结局,只好认命地将三壶酒灌下。 庆元帝见贺君旭吃瘪,龙颜大悦,余光瞥见不远处席上的怀儿,指了指:“那奶娃娃就是你父亲的遗腹子?” 贺君旭被酒呛得咳嗽起来,心虚地回话:“是的。” “把人抱过来让朕看看。” 怀儿第一次来皇宫,周遭来来往往着穿大红官袍的官员和穿明黄的天家皇室,都陌生得叫人害怕,更别提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君王。 饶是如此,他还是记得将楚颐早已教过的礼行了一遍,脆生生地向庆元帝请安。 天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便乐了,对众人道:“你们看看这兄弟俩,怎么长得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 贺君旭:“……” 他咽了咽口水,简直做贼心虚到了极点。 幸而众人都没有多想,只笑着附和:“都出自同一个父亲,焉能不像?” 确实正常人也想不到那样荒诞的事情。 严玉符微微躬下了腰,饱经风霜的脸写满了慈祥:“是叫怀旭,对吧?” 怀儿被众多陌生的眼光看得有些瑟缩,但仍礼数周全地回答道:“回禀大人,是的。” 严玉符摸了摸怀儿的头,温柔地说道:“看见你,确实使人怀念起你的父亲来。他是一个大英雄,你知道吗?” 怀儿点点头,稚气地说道:“我知道,我的父亲和长兄都是大英雄。” 他脸蛋白嫩嫩,又小小一只,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叫人看了心里软乎。严玉符直立起身,向贺君旭戏谑道:“万幸,脾性倒和你们爷俩不一样。” 严玉符平常不像庆元帝那样直白、耍赖地捉弄贺君旭,但一旦他阴阳怪气起来,也是能损死个人。众人听了他的话都闷笑起来,其中以庆元帝的音量最为嚣张。 平日总是多疑易怒的君王,和城府甚深的丞相,对着贺君旭时,总像两个古灵精怪的老顽童。 众人看在眼里,脸上都是一样的笑,心里却各有思量。 庆元帝年事已高,这样闹腾了一番后,刚过亥时便退席回寝殿了,虽则他临行前吩咐太子和光王好生款待宾客,然而君王不在,宴会自然也到了尾声,陆续有官眷离场,只有一些以豪爽著称的武将喝上了头,仍在不休止地飞觞走斝。 原本这种酒局,贺君旭定然也要被拉进去灌几斗才能脱身的,但今天他身旁还带着一个奶娃娃,自然就被轻易放过了。 怀儿年纪小,困得早,贺君旭见他哈欠连天,便派人去叫楚颐回来,准备也要走了。 光王一派都是好酒之人,加之今日是难得的交际场合,许多杯酒应酬推辞不下,楚颐未免多喝了几杯,回来时已经眼饧骨软,两脸酡红。 “爹爹!”怀儿见他步履虚浮,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想挽他,“爹爹,我给你留了点心。” 刚走近,怀儿在他身上闻到一股醇香的桂花味,好像满皇城的桂花树都在楚颐身上生根发芽了一般。 怀儿在他身上嗅了又嗅,惊奇道:“爹爹,你好香。” “你是小狗吗?”楚颐轻笑了笑,声音有些发飘:“是桂花酿。别闻了……快走吧。” 回到贺府,已是更深人静,唯有看门更夫仍掌着一顶暗黄的灯笼,与天上的一轮孤月遥相辉映。 怀儿在回程中途已经睡着了,贺君旭抱着他下了轿子,便见楚颐那顶轿子的轿夫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侯爷,小的喊了好几声了,楚夫人还没出来。” 贺君旭走过去,刚撩起他轿子的门帘,扑面而来便是馥郁的桂花香。 是那象蛇身上散发的香气。 这得是喝了多少? 皇宫的御赐桂花酒用料足、年份久,初入口时绵香清甜,后劲却着实不小,楚颐方才还能踉踉跄跄地走几步,如今酒气发散,竟在轿子里睡痴了,怎么也叫不醒。 贺君旭嫌弃地瞥了一眼,“把轿子抬到他的院子里,再叫他的下人扶这醉鬼进屋。” 怀儿被这动静惊醒,听见他们的对话便忧心忡忡地问:“爹爹不会有事吧?” 贺君旭随口说道:“没事的,走,我送你回屋。” 能有什么事,祸害遗千年。 贺君旭将怀儿送回房,可怀儿怎么也不肯睡,非要等轿夫把楚颐送回来。贺君旭只好又带他出了房门,此时轿夫抬着轿子终于徐徐到了遗珠苑,立即便被林嬷嬷等一干仆人团团围住。 楚夫人很少失态,今天竟然醉得不轻,众人既意外,又为难起来。 只因楚颐是亦男亦女的象蛇,成年男女都要对他遵守“男女大防”的规矩,不得有肌肤之亲。于是楚颐的近身侍从要么是未及笄的小丫头,要么便是年过六旬的老嬷嬷,谁都没力气把他搬出来。 “什么男女大防,有病!”怀儿急得团团转,拉着贺君旭的袖子求道:“长兄,怎么办,爹爹在轿子上会着凉的。” 林嬷嬷早已看见了贺君旭,自从撞破贺君旭和楚颐的事后,她每次看见贺君旭都浑身冒汗、尴尬不安。但怀儿说得对,楚颐睡在轿子上总不是事。 她将周围的下人都支开,硬着头皮说道:“嫂溺叔援,权宜也。侯爷,能不能劳驾您……把公子送回房中?” 让我们说:谢谢你,桂花酿(x) 第26章 26 月上中天,桂影婵娟。 温香软玉,一时在怀。 贺君旭踢开门,便一手将楚颐摔到软塌上,仿佛手上托着的不是柔若无骨的身躯,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贺君旭扔下人便要出屋,却见遗珠苑院子里黑寂一片,林嬷嬷早已打发走了一众奴仆,并带怀儿回房睡下了。 他脚步一转,关上门,到茶案旁倒了一杯冷茶。 下一刻,便悉数泼到楚颐脸上。 那象蛇打了个哆嗦,迷迷瞪瞪地从酩酊中醒来,嗔视着作俑者,然而眼睛因酒意而带着混沌的水光,好似蔷薇剪却了尖刺,那些平日的狠毒、算计、傲慢都褪去了,徒剩下绵密柔软的、如桂花酿一般香甜的妩媚。 贺君旭走到榻前,敛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 那象蛇歪歪斜斜地侧躺着,妫翠耳坠散落在肩头上。他平日不曾佩戴耳饰,耳垂如今被扯得红红的,还有点微肿。 贺君旭盯着他,猛然伸出手扯掉了那串流光摇曳的耳链,恶狠狠地揉捏起他微红的耳垂来。 楚颐呻吟了一声,才迟钝地惊呼起来。他晕乎乎地伸手挣扎,不知怎么却变成了迎合,拉拽着贺君旭也落在卧榻上。 耳垂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然而他竟因这种欺凌而全身酥麻,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意从骨骼中生发出来,楚颐无意识地贴着身旁的雄性,将脑袋贴在他颈窝上磨蹭,像被饥乏支配的小兽在向它的饲主索求饲粮。 贺君旭眼神一暗,胯间早已被撩动得硬如烙铁,心里却烦躁起来。 象蛇果然是象蛇,平时再怎么装得高贵淡漠,几杯黄水下肚,便淫态毕露了。这副样子,还在多少男人床上展露过? 他越是想要,贺君旭越是不给,只狎弄地在他身上几处敏感的地方流连,犹如隔靴搔痒,将楚颐弄得更加失态。 楚颐满脸潮红,眼已经迷离了,如同一条蛇一般紧紧缠着贺君旭,胯骨放浪地隔着衣衫耸动,还哪有晚宴上长袖善舞的矜贵模样? 贺君旭伸手从他的衣袍探进去,他身下的隐秘处果然已经汁水淋漓,软肉渴得厉害,方碰到侵入的手指便紧紧绞弄起来,不让抽离。 贺君旭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异样,就算酒醉令他原形毕露,但也不至于欲火焚身成这样…… 他拉着楚颐坐起来,强迫地向这象蛇灌下几杯冷茶,楚颐软烂如泥地趴在他身上,浓郁到异常的桂花暖香萦绕不散。 “酒,”贺君旭冷冷地下了结论,“你喝的酒下了药。” 继而他又有点幸灾乐祸,嘲道:“你也有今天。” 窗外正巧传来了三更天的梆子声,贺君旭脑中忽然划过一丝猜想。 他心念一动,手中气劲迸发而出,房内几支照明的蜡烛齐齐熄灭。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论被人下药这件事,贺君旭比任何人都有心理阴影和受害经验。 下药的人不可能只停留在下药这一步。 为了静观其变,贺君旭从墙角打开密道机关,将烂醉的楚颐扯进去,只留出一条小缝。 密道的入口处的阶梯通道极窄,二人只得挤作一团。楚颐趴在贺君旭身上,粗喘的气息又热又潮地打在他唇边,勾得方才因警惕而忽略的情欲又蔓延上来。 楚颐声音低哑,像一只艳鬼,在贺君旭耳边幽幽地问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闭嘴。”贺君旭语气不善地命令道。 然而身上的淫物却不安分,不住地扭动着身体。贺君旭正要制止,冷不防竟被一只湿热的手握住了胯间阳物。 贺君旭浑身一震:“你……” 制止的话才蹦出一字,便化为了压抑的喘息。 这放荡到极点的象蛇竟然不管不顾地抬起赤裸的臀,主动扶着他的阳具套入自己的后穴之中,那可怜的隐秘之地早已软得不成样,楚颐用力一坐,便严丝合缝地吃下了硕大的阳根。 贺君旭的气息立时也乱了,他狠狠往深处顶了几下,才压低声音在楚颐耳边骂:“骚货,等一刻会死么?” 楚颐长叹一声,被那销魂蚀骨的快感侵蚀得失去神志,连声音也黏糊起来:“再动动……贺将军……” 贺君旭被他勾出了火,原本不打算在这逼仄的密道阶梯上做,却也忍不住发狂地将阳物插在他身体内,打桩似的快速进出碾磨了数十下,将那醉醺醺的象蛇肏得浑身颤抖。 楚颐因酒劲而失了自持,放任自己于情欲中浮沉,很快便被这暴风骤雨般的侵犯征服。他追逐着巨大的快感越攀越高,只差一点点,他便能获得巅峰的痛快…… 然而,贺君旭耳朵一动,迅猛的动作竟生生停了下来。 楚颐只觉体内有千万只淫蛊啃咬着自己的灵魂,立即难耐地挣扎起来:“要……” 贺君旭却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异动,不但紧紧捂住他的嘴,甚至点了定身穴。 果然,反锁着的窗户外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很快,月光连同一道黑影,同步落在了房间地上。 借着微弱的月色,那黑影越过屏风,缓缓走近楚颐的床。 贺君旭一动不动,正屏息观察着,忽然手心一片湿润。 那象蛇被点了穴也不安分,此刻竟伸出那根唯一能动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舔他的手心。 贺君旭的痒意从手掌一路蔓延到心里,他下意识瞪了楚颐一眼,然后才意识到这乌漆墨黑的环境下他的凶相压根没有用,干脆用手指夹住那条不安生的舌头。 黑影在楚颐床上摸了个空,见目标不在,黑影自知事情有变,立即开始撤离。 他的脚步很快,然而漆黑的空中有东西比他更快。 三支流星镖几乎是同时穿过他的左肩、小腹和小腿。无声无息,却力抵千钧,镖上的倒刺生生勾出了三块血窟窿。 黑影发出了一声无法压抑的哀嚎,却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翻出窗户。 楚颐几乎在黑影不见的一瞬便催促地绞紧了穴肉。 贺君旭料想那黑影也跑不快,便急急地用力抽插了数下,楚颐便溃败地丢盔卸甲起来。 见他泄了身,贺君旭解了他的定身穴,说道:“你待着密道里,我去追踪他。” “还不行……”楚颐皱着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还没有给我……” “什么?” 楚颐的顶端仍断断续续地流着清液,虽高潮了一回,身体里那头淫兽却未满足,好像有一只虫子在他五脏六腑中攀爬啃咬,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和渴感。 “解药……给我……”楚颐凄苦地呻吟起来。 贺君旭被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什么解药?我怎么会有你的解药?” 楚颐却又不说话了,胡乱发着酒疯,只缠着他不放。黑暗之中,贺君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摸到他披散的长发均已被汗沾湿,黏糊糊地贴在肉体上。 贺君旭本就尚未释放,混乱中阳物被楚颐用大腿根夹了几下,很快就失了控制,凶悍地重新闯入楚颐身体深处。 他自己都不关心是谁对他下药,谁要深夜派人掳走他,贺君旭又何必替他操这份心? 一夜纠缠。 楚颐苏醒时已是在床上,深处仿佛仍在收缩痉挛着,贺君旭一夜的粗暴侵犯在他身体里烙下了记忆,仅是被褥摩擦到皮肤,都会令他想起昨夜的疯狂挺动。 楚颐头痛欲裂,感受着过度情爱的余温,含糊地呻吟出声。 门外持续响着急促的敲门声,还有贺茹意在庭院里的尖锐咒骂: “楚颐,你给老娘出来!” 楚颐有气无力地撑起身,勉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林嬷嬷,又怎么了?” 林嬷嬷快步走进来,一见了楚颐锁骨上的点点红痕便低下了头。 她禀道:“公子,贺茹意一房人过来了,一来就吵着骂着让您出去。老身已经让管家派人将他们拦着了,您看该如何是好?” 楚颐揉了揉太阳穴,不需再问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昨晚借雪里蕻之口暴露出馥骨枝所造的妫翠饰物会致人不孕的消息,估计一早上就被参加宫宴的夫人小姐们传遍了京城。贺茹意砸了重本从楚颐手上买下馥骨枝,此刻恐怕都要赔个精光。 如今肯定是算账来了。 在楚颐计划里,此时就该他出去幸灾乐祸看好戏了,但…… 千算万算,算漏了贺君旭那疯狗一般的体力。 楚颐叹了口气,难得有些耳热:“嬷嬷,我……一时半会下不了床……” 林嬷嬷也有些脸热:“这,要不请太夫人派人来调解?” “还不是时候。”楚颐也有些犯难,“嬷嬷,劳烦你再拖拖,便说我昨夜醉酒受了风寒,午后再到他们处登门造访。” 林嬷嬷应诺,退出去前,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地劝道:“公子,您毕竟身子弱,多少……还是节制些吧。” 楚颐愣在床上,脸色恼羞成怒地涨成了猪肝色,但林嬷嬷是他的心腹,又是长辈,只得咬牙应付了一句: “知道了。” 楚颐:是我不节制吗????? 贺君旭:不是你是谁????? 第27章 27 楚颐休整了一上午,最终落井下石的欲望胜过了身体的不适,强撑着倦容去了贺茹意院子里。 贺茹意自从得知妫翠一夜间变成了没人要的破烂,气得快把屋顶都掀翻了,后来干脆在后院劈柴来发泄,每根木柴都视作是楚颐的项上人头,一斧就劈成两半。 楚颐瞧她吭哧吭哧热火朝天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他掸了掸衣袂,只装作不知情:“姑子,谁惹你不痛快了?” 贺茹意举着斧头就冲了过来:“你还敢问?” 楚颐早知她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特意带了太夫人赏的侍婢白鹤过来,白鹤微微向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斧头的柄,盈盈笑道:“姑奶奶,此等粗重工具,还是白鹤帮您拿着吧。” “白鹤,你是我们贺家养大的妹子,你得向着贺家的主子!”贺茹意顺手将斧头交给她,继而指着楚颐开始河东狮吼:“你这个心肠恶毒的贱人,你先前把妫翠的价格炒得那么高,就是为了骗我高价买入,现在我亏得血本无归了!” 她丈夫程姑爷在房里听到响声,立即也风风火火地走出来加入了指责之中:“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一肚子都是坏水?我儿媳妇最近天天对着那些花朵花汁,万一她再也怀不上孩子,我们程家就绝后了!” 楚颐大吃一惊,先看向贺茹意:“买下馥骨枝的人不是一个叫戴构的商人吗,怎么成了你们?” 再看向程姑爷:“程姑爷,你是入赘女婿,就算有了孙子,也是姓贺不是姓程的啊。” 他只这么两句,便把二人都噎住了。 贺茹意脸色铁青,气得七窍生烟,一时间什么话都吐出不出来。幸好还有程姑爷能勉强招架:“卖给别人就可以了吗?那些花卖出去会导致多少户家庭绝后?你赚这些脏钱,也不怕有报应!” “馥骨枝是塞外异葩,书中记载不全,我也并不知道它会致人不孕。”楚颐一脸坦诚与为难,“正是因为我对它知之甚少,才不敢自己来开发。妫翠生意利润丰厚,但也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就像赌博一样。我若是知道你们要买,定然会和你们说清利害关系,劝你们别买。可你们瞒着我……楚颐毕竟也不是神算子啊。” 最后,楚颐幽幽地总结:“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你们何必要瞒着我行事呢?” 贺茹意夫妇气得几乎吐血,偏偏因为他们先前请了别人代为购买,导致现在楚颐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们全吃了哑巴亏! 贺茹意陷入了懊悔之中,她太冲动了,明明经商的经验不足,却倾尽家财去冒险。不管楚颐是不是故意陷害,这都与自己的轻率脱不了关系…… 关键时刻,程姑爷又站了出来,他气势汹汹地指着楚颐:“既然你说咱们是一家人,好啊,一家人不分两个钱袋,你那些破花本来也不值钱,你赶紧把我买花的八千两银子还给我!”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连一旁的白鹤也听得连连咋舌。 楚颐慢条斯理地摇摇头,叹气:“家兄爱赌石,欠了一身债,先前我就把银子都给他还债了。” 程姑爷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楚颐又乘胜追击:“说起来,你们怎么有如此多银两?可不是挪用了公家库房吧?” 突然被反将一军,贺茹意眼神闪烁,大声道:“当然没有,你别含血喷人!” 楚颐扯出绮丽的笑容,日光下犹如一朵淬毒的红蔷薇:“没有就好。君儿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可处处要花销呢” 楚颐看着脸色逐颓唐的夫妇二人,满意地走了。 “完了,我赔光了侄儿娶妻的钱……”贺茹意跌坐在柴堆中,方才的怒火都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片惨淡的愧疚和忐忑。 程姑爷攥着双手,安慰道:“你别急,君儿命格太凶,京中谁没有听过他克死爹娘、未婚妻的传闻?要找个愿意嫁的,怎么也得找一年半载吧。等明年食邑交了粮税,库房就又有钱了。” 贺茹意哭丧着脸:“可是我们挪用了库房一年的钱,之后全府上下的吃穿用度,我们拿什么应付?” 正在二人惆怅之时,贺茹意的儿子儿媳回来了,儿媳裴氏见公公婆婆唉声叹气的样子,开口道:“爹,娘,我们找到应急的法子了。” 贺茹意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裴氏道:“是之前那个商人戴构给牵的线,他家乡余鸦县有个富绅孔老爷,他儿子醉酒后误杀了人,正被官府收监问罪。余鸦县的县令也姓贺,是咱们的远房亲戚,孔老爷说若是咱们能帮他儿子脱罪,愿意奉上白银三千两谢礼。” 程姑爷心中一喜,脸上的蹙眉舒展开来:“好啊,这不成问题!咱们从库房挪用了五千两,要是这种生意多来两单,就能填上这窟窿了……” “不可能!”贺茹意斩钉截铁。 “娘!” “夫人!” 程姑爷和儿子儿媳都急了,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写封信给亲戚的工夫就能白得三千两,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贺茹意横眉怒目:“我们贺家的儿女,不能为了钱做这种腌臜事儿!” “可是……”她儿子急了,“娘,我们实在是山穷水尽了,如果再没有钱周转,我们挪用公库的事情就要败露了。” “是啊,到时候被太夫人责罚不说,管家权恐怕又要落到那象蛇手上了!”程姑爷也焦急地劝道。 贺茹意双手紧紧攥着,终于发出了困兽一般的低声长叹。 林嬷嬷跟着楚颐一路回到遗珠苑,屏退了下人,便忍不住轻声问:“公子,贺茹意他们会咬勾吗?” 楚颐昨夜和贺君旭厮混时肺部受了寒,过了午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但他心情却畅快得很,边咳边讥笑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包庇死囚的事情一做,从此他们的把柄就被楚颐牢牢地握在手心。 林嬷嬷垂着眼看他弱不禁风的身子,忧心地劝道:“公子,恕老奴多嘴……您戾气过深,郁结在心,每年过冬都得在鬼门关上走一遭,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方是养生之道。” “饶?只有废物才吃哑巴亏,我楚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谁得罪于我,我必要千百倍奉还。”楚颐笑靥明艳,眼里狠毒的光芒却耀目得让人不敢对视,“嬷嬷放心,等我的仇人全死了,我的戾气自然就消散了——这方是我的养生之道!” 林嬷嬷低下了头,不再多言,只道:“老奴去为您煎药。” 她知道楚颐是个心硬的人,在他的怨怒平息前,谁也不能阻止他。 她只是不忍他手上沾满人命和血污。 忽然,原本已经退下的侍女白鹤去而复返,禀告道:“夫人,官兵进了府,不知道要做什么。” 楚颐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来:“谁犯事了?笑话不嫌多,去看看。” 楚颐腿软走得慢,主仆几人走到贺府正堂时,全家上下都来得七七八八了,官兵中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客客气气地对贺君旭拱手笑道:“侯爷,本官是京兆尹蔡樽,昨夜中秋宫宴结束后,请问将军去了何处?” 贺君旭道:“宫宴结束,我便回府睡了。怎么了?” 京兆尹说道:“今天,雪里蕻雪将军披头散发来到府衙内,击鼓状告您……” 他顿了顿,压低了音量:“状告您三更时分,污他清白……” “什么?”贺君旭惊了,“我?他?有病?” 不但是他,贺家上下也都震惊了:“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京兆尹道:“若是有人能证明侯爷三更时分在别处,那自然就是雪将军弄错了。不然,还请侯爷跟本官走一趟。” 一时间,上百道视线齐齐集中到贺君旭身上。 贺君旭:“……” 他三更时在楚颐床上,然而这个,不、能、说。 贺茹意:真是祸不单行! 楚颐:真是双喜临门! 贺君旭:你们象蛇都爱拿我接盘是吧???? 第28章 28 贺君旭随京兆尹去了衙门,他英姿凛然,比那京兆尹更像青天老爷,进门就气势汹汹道:“快传雪里蕻那混账出来和我对质!” 京兆尹呵呵一笑,语气绵里藏针:“雪将军昨夜受辱,呃……遇袭,如今身体和精神都不大好,尚不能见人。” “既如此,你叫我来一趟作什么?”贺君旭脸色不悦。 他长相凶鸷,稍皱皱眉便带来巨大的威压。京兆尹讪笑着后退几步,走到官椅上坐下,与他保持了距离。 “雪将军已将证据提交本官,”京兆尹拿出一块玉牌向他展示,“这是雪将军从那狂徒身上拽下来的一块玉牌。” 玉令牌是王公贵族间流行的一种随身信物,作为其身份的象征。虽没有官方效力,但私底下亲信们都默认是见之如见其人。 这块玉牌由黑青玉制成,约巴掌大小,通体玄黑透亮如墨,上面以小篆阴刻着八字: 平安侯府 世子靖和 贺君旭一时没有说话。京兆尹见他沉默,气势便猛然上涨。他挺直了腰,问:“这是贺将军你的玉牌,对吧?” 贺君旭摇头,从腰间拿出佩戴着的玉牌,“这才是我的。” 那同样是一块上好的黑青玉,正面刻的是“平安侯府 豫州贺氏”八字,背面则刻着家训“当仁不让 百折不移”。 这是贺家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 “本官已传召过为你们贺家雕刻玉牌的工匠,他指认出雪将军拽下的这一块玉牌乃是你尚为世子时的信物。”京兆尹摸着下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一个人可以同时佩戴两块玉呢?当然只是一种猜测,不一定对。” 贺君旭被他的阴阳怪气的话堵得无言以对,只好转而仔细端详京兆尹手上那块玉,试图找出些端倪。 半晌,他终于皱了眉。 “它确实极像我旧时用过的玉牌,”贺君旭道,“但那玉牌早已丢失了。” 京兆尹挑了挑眉,“哦?你丢了,然后它便出现在雪将军的手里,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七年前就丢了!”贺君旭没好气道。 “可有人作证?” 贺君旭一时失语。 玉牌丢失时,正值贺君旭父亲重病,且边境战事一触即发,他每日不是忙着军机要事,就是忙着求医问药,哪里抽得出空来找?何况他那时从病榻上的父亲手上接了家主的令牌,也不再需要原来作世子时的信物了。于是没多久,他连自己玉牌丢了这事都忘了,自然也没有和旁人说起。 京兆尹摇摇头,“贺将军,你说的话,全都无凭无据,这可叫本官如何相信你呢?这样吧,你要不说说昨夜雪将军遇袭时,你究竟在何处作何事?” 贺君旭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自然不能说他在楚颐处的荒唐事,只得撒了谎:“我自宫宴回府后便回房歇息了。” “回府歇息?” “对。” 京兆尹身体放松下来,闲适地靠在官椅椅背上,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昨日宫宴里,几位武将喝得不过瘾,结束后便相约在点绛楼再喝一轮,白小公爷便托书童来贺府找你,据书童所言,你昨夜可不在自己房中。贺将军,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何以要说谎?” 昨夜在贺君旭院中值夜的侍从是庾让,然而今早保定府发生了一宗官银失窃的案子,庾让天没亮便随严燚一同外出追查,至今未归,自然也未能禀告有人在夜里找过自己喝酒。 这位京兆尹曾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确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贺君旭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阴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贺君旭被扣留在京兆府之后,整个贺家当天都睡不着觉。 “那个雪里蕻,之前还以为他是好汉,我算是看错他了!” 贺茹意在自己院子里气势汹汹地为自己侄儿喊冤:“君儿是平定天下的名将,又承了侯爵,皇上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他能看得上雪里蕻那个大粗老爷们?” 程姑爷连连应声:“对,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可是……”他们的儿媳裴氏心直口快,马上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小叔快而立之年了也不娶妻,他前半生又一直和军营的汉子在战场同生共死,没准就是有断袖之癖呢?” 贺茹意愣在原地,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不能够吧?” 程姑爷见她的脸吓得一时红一时白,连忙给她顺气:“不管男风北风,君儿是磊落之人,肯定不会做这等事情。” 贺茹意反应过来:“对对对!” “可是……”裴氏一边思考一边说,“小叔子喝醉了酒,说不定就一时糊涂了呢?” 贺茹意又愣住了,扯着程姑爷的袖子求助。 程姑爷磕磕绊绊道:“就,就算是糊涂,也肯定是被雪里蕻那个狐狸精勾引的!” 裴氏继续刨根问底:“可是哪有这么彪悍的狐狸精啊?” “哎呀你可别再可是了!”程姑爷连忙使眼色让儿子把裴氏拉走,“咱们正当着管家,赶紧好好想想怎么把君儿弄出来才是正经!” 贺茹意的儿子将媳妇牵到一旁,提议道:“那个京兆尹蔡大人是白老公爷的门生,我们出点银子,请他出面去疏通疏通关系,再给雪里蕻一点钱,大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了。” 大家都觉得这法子可以一试,程姑爷捋了捋须,踯躅道:“只是……我们拿不出钱来啊。” 如果一定要钱,贺府当然还有不少家底。除了各院的体己外,大部分是田契地契和食邑上交的粮食布匹,粮食布匹一时卖不出大价钱,商铺田地要卖的话又必定瞒不住府中众人,唯一能用的便是库房的银子。 贺家还未分家,按理这笔钱也确实应从库房公账上出,然而贺茹意先前挪用公款收购馥骨枝,又将钱赔了个清光,现在他们处理日常开支尚且捉襟见肘,如何有钱疏通关系? 裴氏建议:“那位象蛇好歹也是小叔名义上的母亲,咱们得从他手上撬出一笔钱来!” “他?君儿被捕,估计他现在在房里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程姑爷冷冷说道,“他向来爱倒贴娘家,到时又借口说把体己都给了他哥还赌债,咱们谁也奈何不了。” “若太夫人出面,我不信他真敢不拿钱!”裴氏蛮横道。 “闹大了,只怕那象蛇把我们亏了八千两的事情供出来,”贺茹意儿子摇摇头,“依我看,如今咱们要钱,唯有从那个要为儿子脱罪的孔老爷那里了。” 他说完,一家人的目光都聚到贺茹意身上。为孔老爷的儿子找关系这宗生意,大家本都有意以此筹钱周转,只是贺茹意一直纠结,才悬而未决。 贺茹意脸色晦暗不明,半晌,她沉声说道:“大哥去世前,我在他病床前发过誓,要待君儿如己出。如今君儿遇劫,好……老娘豁出去了!” 她说完,便径直回了房,一夜紧闭着门谁也不见。 翌日,楚颐一早便咳嗽着向贺太夫人请安,他昨夜笑得一晚上睡不着,顶着两只黑眼圈正好装柔弱,一边假惺惺地为贺君旭之事忧虑,一边又果然说起自己大哥欠下巨额赌债的事情来。 不多时,贺茹意也来请安了。 侍女引着她到了房门口,今日这姑奶奶穿得简素,一直背着手行走。 直到跨过内屋门槛后,她竟朝着贺太夫人直直跪下,手从背后拿出一根荆条捧在胸前,以膝盖磨地前行。 贺太夫人昨夜没睡好,本来正托腮倚在案几上,见状坐直了身:“茹儿,你又闯什么祸了?” 贺茹意说道:“母亲,君儿被案件牵涉其中,咱们得拿银子替他疏通疏通关系,不能让他受委屈。” “就这事?”贺太夫人饱经风霜的眼垂下看着她,徐徐道,“我老了,你如今拿着管家钥匙,你作主吧。” 贺茹意低下头,把牙一咬:“女儿,女儿拿不出来!” 贺太夫人困惑:“此话是什么意思,库房不是还有钱么?” 贺茹意攥紧荆条,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挪用公款行商,又赔光了的事和盘供出,最后求道:“女儿不孝,如今要打要罚都由母亲作主,只求母亲先从体己中借一点银子,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她说完,房中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茹意竟敢当众坦承一切,饶是楚颐也禁不住愣了,他布下的棋很少会出现变数,贺家……一家子都是不走寻常路的莽人。 贺太夫人久久没有说话,她原来是个热心健谈的老太太,长得慈祥,脸上还总是乐呵呵的,贺府内外都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像个寿星。但如今老寿星话也不说了,嘴巴也不笑了,气氛便一下子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颐顾虑贺太夫人会气背过去,一直用余光打量她的脸色。熟料这年逾古稀的老太太脸上竟如古井无波,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贺茹意纵使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也心里发毛,她递出手上的荆条,诚心实意道:“娘,女儿犯了错,今日但凭家法处置。” 贺太夫人终于开了口,她对贺茹意道:“你小时候,我对你疏于管教,这也是我的错。从今天起,我会在香阁斋戒焚香,闭门思过一年。” 贺茹意一听就慌了,急急道:“香阁闷不透风,您的身子怎能承受得住?” 按贺家的家规,在香阁思过是要长跪的,贺太夫人一副老骨头,要是真去了,莫说一年,恐怕没几天就得倒下。 楚颐算是知道这一家莽人是怎么长出来的了,合着从这老太君开始自上而下,一家子都彪悍得很。 老太太毕竟是楚颐的靠山,楚颐自然不能看着这老太太真的自寻死路,开口劝道:“娘,家中接连出事,您不能再出事了,不如先想法子渡过难关。” “对对对,”贺茹意点头如捣蒜,“是我错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就打我板子吧,千万别糟践自己!” 贺太夫人看她一眼,道:“打你?你一身的皮比牛还厚,打你有何用,你能长记性么?” “娘!”程姑爷从人群中急急钻出来,哐的一声重重跪在贺茹意旁边:“娘,我身为茹意的夫君,她犯了错,我责无旁贷。我是细皮嫩肉,您打我,我一定长记性了!” 话音刚落,贺茹意的儿子也跪下了:“父亲年迈,祖母,请让我代父受戒!” 楚颐看着眼前几个人跪成一团,眼神不禁闪过一丝嘲弄。 围观的仆人堆里,林嬷嬷悄声说道:“这么一闹,老太太肯定不舍得罚了。” 白鹤摇摇头,轻声回她:“嬷嬷,您是楚家来的,不清楚。太夫人当家的时候,贺家从来没有法不责众的道理。” 果然,不出片刻,贺太夫人便命懂武功的白鹭白鹤二人拿着荆条,将几人打得屁滚尿流。 程姑爷熬了二十几下荆笞后率先晕倒,被几位家丁抬了出去。贺茹意虽然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撑得住,边被打边说道:“娘,我犯了错,被打也毫无怨言,只是今天终究要先把君儿的事解决了!” 贺太夫人哼了一声,板着脸让白鹤先停手:“你要怎么解决?” 贺茹意扶着老腰,说道:“我们商量过,拿一千两银子到京兆府中替他疏通疏通关系,再拿一千两安抚安抚雪里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贺太夫人思忖须臾,叹道:“我的体己里倒还有些银子,只是你行事冒失,叫我怎么放心把解救君儿之事交予你?” 楚颐看贺茹意一家被揍了半天,心情大好,又听见有二千两银子,顿时心里活络起来。 那个京兆尹他知道,乃是光王一派的人。贺君旭如今是皇上钦点的太子太傅,自然是光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拿钱去贿赂他定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雪里蕻是条疯狗,疯狗又哪里认得人间的钱财,给了他也不要。 如此一合计,这事若是交给他办,整整二千两,他全都可以私吞。 楚颐立即拿出了为母则刚的作派,挺身而出:“娘,楚颐愿意为此奔走一趟。” 贺太夫人还没说话,贺茹意便马上叫了起来:“不行!他是后来嫁入的续弦,他会为君儿的事上心才怪!” 楚颐孱弱地咳了几下,神色却坚毅:“君儿虽然不是我亲生,但我既然过了门,自然对他……视如己出,如今他有难,我岂可袖手旁观?” 贺太夫人老迈的双眼看向他,一边为他拍背顺气,一边心疼道:“颐儿,你这几年为了家中琐事熬坏了身子,如今还病着,我真怕你……” “娘你别信他!”贺茹意打断道,“这个人精打细算,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中饱私囊?” “你给我闭嘴,”贺太夫人厉声斥道,“事到如今,你竟还分不清忠奸贤良!白鹤,打,继续打!” 贺茹意被打得连连嚎叫,却还是固执地劝阻:“娘,你别信他……啊!他就是个……市侩奸商啊啊啊!” “小姑,我如今只想救出君儿……”楚颐楚楚可怜道,“我怎会贪图那些营营小利?” 贺太夫人听得眼红了一圈,似是为贺茹意这不肖骨肉而心痛,又似是为楚颐这儿媳的情义而动容。她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们贺家,家门不幸,又家门有幸啊……” 楚颐看见这七旬老人落拓沧桑的模样,心里罕见地有一丝心虚,却还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母亲,您就相信我吧。” 贺太夫人点点头,泪终于落下:“颐儿,娘一直知道你是真心想救出君儿的,此事,此事就麻烦你了。” 贺茹意很不满,顶着一身伤痛继续倔强发言:“就算是交给他,我也要跟着他一起去,我监督他怎么用那二千两疏通关系!” “谁说我要用二千两疏通关系?”贺太夫人抹了抹泪,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贺茹意。 “啊?”贺茹意傻眼了,“不是要疏通关系吗?” “那是你的法子,但如今我作主了,便不是这法子。”贺太夫人一身浩然正气,坦坦荡荡说道:“他若没做,自然无罪释放,我何需疏通关系?他若做了,这孽子便不配为贺家人,如何值得我为他疏通?当务之急,是查出真相。” “这……”贺茹意一下愣住了,说不话来。 她娘说得也很对,她一时无法反驳。但问题是…… 那她今天岂不是白挨打了? 楚颐也愣住了,他辛苦演了半天,还当了出头鸟要去捞贺君旭,结果那二千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直球克腹黑(不是) 第29章 贺家多事之秋,贺太夫人在家中主持大局,召集贺家上下众人来到正堂前,将查明贺君旭涉案真相一事交由楚颐去办。 太夫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正中,郑重道:“颐儿,我将君儿的贴身仆从石敢当、马仁调给你使用,家中上下若还有你用得着的人,也随你分配。” 楚颐心里还为那飞走的二千两抱憾,但脸上也只能装出坚定的模样,欠身行礼道:“定不辱使命。” 贺太夫人爱惜地看着他点点头,片刻后把脸一板,开始责罚:“还有一事,茹儿,你亏空库银,自去领罚,管家之事亦不宜再交给你。” 贺茹意在负荆请罪时早料到会有此结果,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着牙交出了管家之权。 程姑爷和儿子儿媳看在眼里,悲从中来,这管家钥匙还没揣暖和,又要落到楚颐那小人手中,一场欢喜一场空啊! 楚颐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娘,我近日要忙于君儿那事,加上身体多病,恐怕难当此大任。” 贺茹意震惊了,这象蛇竟然推辞了?难道是因为他把馥骨枝卖给自己害自己亏了八千两,良心发现了,因此想让她继续管家么? 这样看来,这象蛇也算有义气…… “依我看,不若把管家钥匙交由兰姨娘掌管,她在贺府多年,向来稳重,对内务也熟悉。”楚颐不疾不徐地说道,“正好呈旭也长大了,以后日常琐事,便交由姨娘打理,田地商铺之事,我可教导呈旭来掌管家业。” 贺茹意:“什么?!” 果然这象蛇就是一个阴险小人!为了羞辱她,甚至推举一个姨娘来管家? 她瞪圆了眼,恶狠狠看向兰氏,那衣着朴素的弱女子挽着儿子贺呈旭,正满脸受宠若惊。 贺茹意福至心灵——之前就是这兰氏戴着妫翠首饰在后花园招摇引起她儿媳的注意,并且告诉她们楚颐正在卖馥骨枝的。 原来他们是勾结在一起的! 贺茹意气得快吐血,恨声道:“娘,咱们贺家人还没死绝呢,让一个姨娘当家,岂非让别人看笑话?” 贺太夫人目光如炬,严肃地教训道:“颐儿也好,小兰也好,都是我们贺家的人,自己人当家,谁敢笑话?贺茹意,你作为贺家儿女,再如此鼠肚鸡肠,我掌你的嘴!” 太夫人气在头上,贺茹意只好悻悻闭了嘴。 贺太夫人又叫兰氏和贺呈旭出列,语重心长:“小兰,你是个有情义的好孩子,如今得了颐儿举荐,可万勿让他失望。呈儿,祖母将家业重任交给你,可不是玩儿的,从今起,你要多向你母亲学习经营之道,知道吗?” 兰氏和贺呈旭齐齐应诺。 兰氏知道,这是楚颐对她的礼尚往来。她为楚颐算计贺茹意,楚颐为她的儿子讨来打点家业、学习经营之道的机会。 她出身低微,性子怯软,虽然知道这是份好差事,但一想到今后她要处理贺家内务,管束府内上下人等,周身便抖如筛糠。 正惶恐间,她突然瞥见贺呈旭身体竟也隐隐在战栗着。 关于自己和楚颐心照不宣的交易,兰氏不曾告诉过儿子,如今他忽然被楚颐交付重任,恐怕也是惊慌无措的吧。 一想到自己的孩儿,兰氏咬了咬牙,眉宇间展露出少有的坚定:“呈儿莫怕,有娘在。” 贺呈旭顿了顿,看向她,隐忍地点点头。 兰氏只当儿子与自己一样忐忑,殊不知她膝下逐渐长大的少年,胸中正被翻涌的激动裹挟着,连五脏六腑都炽热起来。 贺呈旭正被胸膛的热流烫得神思恍惚,忽然一阵冷香似有若无地钻进他鼻息之间。他很快认出,那是他的继母随身佩戴的凤纹香囊。平日楚颐在内宅巡视时,那香囊出现在楚颐的腰间,而月落乌啼的夜里,那香囊出现在贺呈旭的梦里。 余光里,果然是楚颐正向他走近。滴滴热汗从后背渗出,贺呈旭连头都不敢抬。 楚颐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看着发抖的兰氏和低头罚站似的贺呈旭,皱了皱眉,教训道:“呈旭,出息点,畏畏缩缩的成什么样子?” 贺呈旭不得已抬起头,目光闪烁,唯独不敢直视前方。 楚颐见他满头大汗,以为这个被自己管束着长大的小少年是害怕自己,放缓了口气:“这几日我不得空,你先跟管家陈叔学算账,等我忙完了,要亲自来考查你学得怎么样。不许贪玩,知道吗?”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但柔润清冽的声线,却好似泉石相激,珮环当风,分明仍是一个年华正盛的美郎君。 贺呈旭嗓子干得发痒,胡乱点头答应了。 半晌,他又忍不住低下头,发自肺腑道:“母亲,您对我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 无人回应,贺呈旭回过神来,只见楚颐正扶着贺太夫人到庭院散步,已经走出好远了。 楚颐从贺太夫人处回来,远远便看见两个男子伫立在自己院子门前。 正是老太太调给他的帮手,石敢当和马仁。 按理说,调查贺君旭和雪里蕻之事,由庾让这来去如风的影探来查才是最合适的,然而他和严燚被派去保定府寻找失窃官银,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石敢当、马仁和庾让一样,是老侯爷生前为贺君旭挑选的四大侍从,虽是下人,但在贺府中,地位便如半个少爷一般。 但和留守京师的庾让不同,石敢当和马仁一直跟随贺君旭在塞外出征,最近才回到贺府,楚颐对他们二人的底细知之甚少。 单从表面看,石敢当弯眉大额,眼如月牙,宽厚热心;马仁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二人一热一冷,倒是互补。 看见楚颐后,石敢当率先抱拳行礼,然后便单刀直入:“夫人,如今我等皆听你差遣,你有什么打算?” 楚颐沉吟须臾,“石敢当,你想法子通知严燚和庾让尽快回京。马仁,你调查雪里蕻如今被安置在何处。” 至于楚颐自己,则先去了京兆府一趟。 京兆尹蔡大人,确实是光王的党羽,与景通侯也十分熟络,楚颐和他在饮宴中见过数回,知道他膝下无子,投其所好请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送到其府上,之后便轻易地被允许去探视了。 贺君旭毕竟功高权重,又备受皇帝看重,那京兆尹虽然来者不善,却实在没敢为难他,说是关押待审,那“牢房”虽然密闭,但干净整洁,简直像一间厢房。 楚颐到时,贺君旭闭着眼,正在打坐练功,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 楚颐往狱卒递去一个钱袋子,那狱卒掂了掂,笑道:“贺府果然大气,夫人请便。” 那狱卒哼着曲的声音渐渐遥远,楚颐走近那精致的牢房,见贺君旭仍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便嘲讽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能沉得住气。” 在他预料里,贺君旭含冤入狱,应该暴跳如雷、急火攻心才对。 贺君旭睁开眼,也反唇相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是你。” 眼前的人是世间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却又是与他互相算计折磨的仇人。如今他被人栽赃陷于囹圄,楚颐不在家偷着乐,反而来这里看他? 楚颐挑了挑眉,冷艳的五官忽然露出极生动的笑容,像一株春风得意的红蔷薇:“奸淫之罪,按律当斩,等你死了,怀儿是你的嫡弟,自然代替你承爵。你送我这样的大礼,我合该来谢你。” 贺君旭气笑了,“我他娘的,那晚我就不该管你,让你中了情药被人掳走,操烂!” 楚颐被他的粗鄙之语说得眉头一皱,但很快又恢复了自如的模样,挑衅地看着他,似笑非笑:“谁说我中了情药?贺将军,兵不厌诈,你行军时也如此天真么?” 贺君旭一愣,继而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和那个黑衣人都是故意要将我留下,使我不在自己房中,好让你们栽赃我去……袭击雪里蕻?” “是强奸。”楚颐尖刻地纠正。贺君旭这贱人,说他时就满口淫词粗语,说到雪里蕻,倒委婉起来了。 贺君旭沉默下来,脸色如同山雨欲来的天际一般晦暗不明。 楚颐见他沉郁下来,益发气焰嚣张:“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 确实有一个问题。 贺君旭疑惑道:“你没中情药,为什么水还能那么多,穴还能咬那么紧,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骚的人?” 这疑问是楚颐始料未及的,他原本得意的神色瞬间便恼羞成怒取替——这混账方才沉思了那么久,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闭嘴!你死到临头,不想着做鬼之后要找哪个幕后主谋报仇,还敢想这些?”楚颐咬着牙恶声骂道 贺君旭抬起眼,冷冷瞥他一眼:“既然是你有份参与的,幕后的人自然是光王,还需要问吗?” 雪里蕻是太子看上的太子妃人选,而他贺君旭是太子太傅,设计栽赃他奸污了未来的太子妃,即使罪不至死,也必令皇上与他君臣离心。既恶心了太子,又能铲除他这个太子党羽的威胁,光王自然是一石二鸟。 楚颐哼了一声,讥讽道:“看来你还不全傻。” “傻?” 楚颐在这一声冷峭的反问中,竟然嗅到了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恐惧,一怒万骨枯的威迫感。 贺君旭目光如电,如天煞恶鬼降临,他寒声道:“我出征突厥时,共征得四十万兵马,突厥降服时,只剩二十九万弟兄。这七年里,郦朝的将士在国境跟异邦以命搏命,而你们这些弄权小人吃饱了撑的,在郦朝里用这些腌臜手段来自己人害自己人?” 贺呈旭:他好爱我 贺君旭:他好恨我 第30章 一副闲棋,两盏温茶。 京兆尹蔡大人正在与人对弈,但眼睛却并不看向盘中棋局,而是略显放肆地瞄着在棋盘中又下了一子的修长手指。 蔡大人盘旋的目光从那玉葱一般的手指游移到衣襟上露出的脖颈,又从脖子上移到白皙的脸。他似笑非笑:“楚夫人,你的肌肤……只怕比送我的那座白玉观音还要滑腻。” 话毕又略嫌可惜地重新观赏回那握着棋子的手,遗憾道:“唯独手掌粗粝了些。” 坐在他对面的楚颐,对这些不算得体的视线仿若未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养尊处优的日子使这手也如脸一样白皙,但十几年的老茧和分明的骨骼是改变不了的。 楚颐没有答话,只是泰然地笑了笑:“蔡大人,该你下了。” 他一笑,蔡大人的眼就无法再顾及他的手,只一味黏在那妃红色的唇上。此人虽为男子之身,却着实是个尤物。难怪景通侯那样憎厌象蛇的人,也愿意和他过从甚密…… “蔡大人?” 蔡大人回过神来,心思已经不在棋局上,他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随意落了一处,便笑嘻嘻说道:“楚夫人,一连好多天了,你天天来找本官下棋,贺府难道如此无趣么?” 楚颐耸耸肩:“贺府既然派了我去救那武夫,我总要装出个样子来,让他们看见我天天来京兆府。” 蔡大人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轻浮:“那你可想求本官对他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 楚颐忽然苦笑一声,他眉头微蹙,好似受了很大的委屈,原本微挑的凤眼闪烁着令人生怜的微光,使这象蛇原本只可远观的冷艳气质变得柔软可欺。 “大人,有些话我从不曾和别人说过,但你我都是旧相识,楚颐向来敬你英伟傲岸,不妨和大人说点实情。自从他回府,我便处处束手束脚,之前他还提剑要杀我……” 楚颐站起来,走到蔡大人身旁为他添茶,扑面香风拂来,明明熏的是白梅冷香,却无端让人燥热。 “如果说想求大人什么,我倒是想求大人严刑峻法。”楚颐一边弯着腰倒茶,一边在蔡大人身边轻声道:“大人也知道,楚颐有一个孩子,是贺君旭的嫡弟。如他能承继侯爵,我在贺府便舒心了。到时候,要楚颐怎么报答大人,悉随尊便……”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像一片挠人心窝的羽毛,又似艳鬼狐仙勾魂时的呢喃。 蔡大人目光露骨地盯着他水蛇一般的窄腰和山丘一样的臀部,忽然粗声骂道:“骚货,你对着景通侯时也这么说?” 楚颐心里哂笑,脸上却露出受冤屈的神色:“当然没有。侯爷不喜欢我,只是我和我的兄长在经商一途尚有点利用价值,他才与我往来。” 蔡大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你倒有些眼力见儿,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喜欢所有象蛇。” 蔡大人对楚颐的话倒是相信,不是相信眼前这个不安分的男寡妇,而是相信景通侯。他为光王办事多年,深知光王及其那些谢氏外戚向来憎恶象蛇。 何况,景通侯家中美妾如云,也不差一个长得好看的姘头。不像自己,高娶了一位悍妻,为着岳父家的权势,连一个妾室也没有…… “大人,”楚颐幽幽道,“景通侯不喜欢象蛇,那大人喜欢吗?” 蔡大人的目光变为把玩的审视,一手将眼前的尤物拽扯到自己腿上,声音沾上了情欲的低沉:“你要他人喜欢,总要有些诚意……” 已经生养过一个孩子,但楚颐仍弱不禁风一样,轻飘飘的不觉有多重。他原本白得略显病态的脸因蔡大人的逾礼行为而浮上了绯色,配着妩媚的五官,简直风骚入骨。 蔡大人心中飘过喟叹——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挨操的,如果让他让这象蛇守一辈子寡,那才是逆天而行的大罪过。 虽说楚颐此人狼子野心,但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玩物,何况他若助楚颐的亲儿子承继侯爵,自己便是贺府侯爷的便宜父亲了,自然少不了好处。于情于理,这象蛇都值得“结交”一番。 “大人!” 一道惊呼,骤然打断了蔡大人的下一步动作。 是蔡大人家中的奴仆:“大人,奶奶派人来送薏仁雪梨汤,已经到侧门了。” 蔡大人眼中闪过厌烦,但声音却无奈:“怎么就到申时了?” 他家那位悍妻自从知道楚颐近日常与自己来往,便每日申时都派人来送败火的汤水,说是关心,实则是盯岗。 楚颐慌忙从蔡大人身上离开,犹豫道:“大人……” 蔡大人邪火正不上不下,口气也烦躁起来:“好了好了,你从后门走,千万避开我夫人的婢女!” “那楚颐相求之事……” “你放心,要他死的人不止你一个。”蔡大人冷笑道,“只是成事后,你可要记着你许诺过本官的事。” “一切都倚仗大人了。”楚颐温驯地垂下眼眸,“楚颐可有什么事能为大人效劳?” 蔡大人沉吟一下,很快道:“还真有一件。” “大人请说。” “雪里蕻。” 楚颐心里马上会意,脸上却假装不知:“他?” 蔡大人一边送他出房门,一边快速说道:“贺君旭奸污雪里蕻,一旦被定罪,按律处绞刑;但雪里蕻尚未成亲,如果贺家能说服雪里蕻嫁给贺君旭,按律便只是杖刑。雪里蕻虽然刚烈,但他一向崇拜贺君旭,他的态度,便是唯一之变数。晚点我派人带你去见雪里蕻,该怎么做,你可知道了?” 楚颐匆匆出门,回头目光深沉地看蔡大人:“大人放心。” 回到贺府,石敢当和马仁一如既往地在遗珠苑门前等候。 石敢当一见他,便焦急禀报道:“夫人,严大人和庾让飞鸽传信回来,还要再过几日才能返程。” 这在楚颐意料之内,他点点头,又问马仁:“查到雪里蕻被安置在何处了吗?” 马仁皱着眉,摇了摇头。 石敢当断定道:“京兆尹那群人定是心里有鬼,不然为何将雪里蕻藏起来,不让咱们寻见?” 楚颐轻描淡写道:“继续找,动静大些。” “动静大些?”石敢当本就对这位“夫人”不大满意,忍了好几天,终于质疑起来:“万一被京兆尹他们知道,又把雪里蕻转移了怎么办?” 楚颐没答他,石敢当像一根被点燃的炮仗,当即炸了:“楚夫人,现在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太夫人将我们侯爷的性命托付于你,我看你是一点儿不上心!京兆尹那边又找了两个更夫当证人,找了小巷带血的米袋说是物证,保不齐再过几天侯爷就要人头落地了!” 马仁扯了扯他,石敢当怒道:“马仁,你呆着作什么,快帮我骂人啊!” “别咒侯爷。”马仁简短地说道,然后指了指地上。 石敢当顺着马仁的手指看向地上,只见秋暮的阳光之下,楚颐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马仁道:“明处的光要歪斜,影子的手才伸得长。” 石敢当震怒:“都什么时候了,你他爹的还有心思赏影子!” 楚颐倒是挑了挑眉,正眼看了马仁一眼。 马仁说完那两句话,便又恢复了寡言的样子,生拉硬拽将石敢当拖走了。 楚颐心里出去了一天,有些乏了,进房之后,便在屏风后换了寝衣。 林嬷嬷沏了茶进来,看见楚颐脱下了扔在地上的衣裳,她一边收捡,一边问:“公子,是拿去浣洗还是?” 楚颐淡淡道:“烧了吧。” 另一边厢,京兆府软牢尽头,两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少年在狱卒的引路下来到了软禁贺君旭的牢狱前。 正是除外出办案的严燚以外的另外两位发小,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 “靖和!”白小公爷一见到贺君旭,便扒拉着栅栏木跪了下来,哭喊道:“靖和,我来迟了,都是我害了你!” 中秋宫宴那夜,是他遣书童去请贺君旭出来再喝一轮,最终那书童却成为了贺君旭当夜不在府中的人证,令贺君旭在这宗案件里处于不利。自从贺君旭入狱,他每日坐立难安,恨自己酿成大祸。 贺君旭见二人来了,脸上乍现喜色:“白泷,裴潜,你们可算来了!” 裴小侯爷指指白小公爷,声音沙哑:“京兆尹蔡大人是他爹的门生,但白老公爷不想牵扯进来,小白又绝食又打闹滚了几天,终于才让我们进来见见你。靖和,此事是小白惹出的祸,你要打要骂……” 贺君旭兴奋地打断道:“别扯犊子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啊!” 白泷:…… 你他爹的好不容易见着咱们,就关心这个? 白小公爷哭不下去了。 他一把掏出藏在袖子里的油纸,从栅栏的缝隙中递进去:“蓑雨茶楼的酱驴蹄,拿去拿去!” 裴小侯爷心思比白泷细腻,知道贺君旭是不欲他俩自责,才故意岔开话题,他端详牢中的发小片刻,心里泛起酸涩的难受:“靖和,才几天,你就瘦了。” 贺君旭嘴里啃着驴肉,含糊道:“没受苦,坐牢的时候闲得发慌,就练了会儿内功,不小心突破了第十重境界,突破时耗了些力气,就瘦了。不说这些,外面如今怎样了?” 合着他们在外边心急如焚,这厮在牢里悠闲练功? 裴小侯爷心里不酸不涩了,说道:“皇上已经知道了,此事同时牵涉两位将军,他命京兆府彻查,蔡大人他们现在又找了些人证物证,也不知真假……四火和嚷嚷在保定府追查失窃官银,恐怕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不过你放心,太子正在为你之事奔走,四火传信让我和小白全力协助太子为你脱罪。” 贺君旭点点头,失窃的官银是用于河东大旱赈灾,兹事关系到河东千万饥民性命,严燚不回来才正常。 “靖和……” 白小公爷喊了贺君旭一声便又咬住了牙,欲言又止几回,最终才鬼鬼祟祟地说:“现在没有旁人,你先说说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兄弟们才好有不同的计策。” 贺君旭沉思,沉默,沉郁:白泷和裴潜都是跟他过命的兄弟,但……和自己继母私通这种惊世荒唐的事,他确实开不了口…… 见他沉默,白泷和裴潜的脸色逐渐沉重起来,白泷是欢场老手,立即问道:“你可是喝了什么东西,或是闻到某种奇香,然后便什么也记不清了?” 贺君旭断然道:“没有,我当夜一直很清醒,我暂时不能说我去了哪里,但确实没有欺负过雪里蕻。” 两人松了口气,没有就好,一切好办。 所谓兄弟,就是他说的话毫无根据、疑云重重,但只要他说没有,白泷和裴潜都坚信不疑:贺君旭就是没有! 白小公爷忿忿道:“好他个雪里蕻,之前说得多么崇拜你,转头竟来诬陷你!” “我看未必是他存心诬陷,毕竟他做将军做得好好的,还有机会当太子妃,用自己的名节来诬陷别人,对他有什么好处?”裴潜说道,“靖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贺君旭冷冷道:“光王。” 他话音一落,对面二人同时色变。 裴潜吸了一口冷气,这场储君之争,也未免太过残酷…… 裴小侯爷惊惶间,白泷坚定的话音却脱口而出:“光王不是那样的人!靖和,是谁和你这样说的?” 白泷相信光王,一如他相信贺君旭。 贺君旭皱起眉,脑内忽然灵光一现——不对。 楚颐说他伙同光王党羽,合谋栽赃贺君旭。在这象蛇口中,他和那个黑衣人都是故意要使贺君旭不在自己房中的计谋,但若如此,岂不是光王景通侯他们都知道楚颐和自己的苟且之事?如果他们知道,只要直接揭穿他乱伦通奸,便足以致自己于死地,何须大费周章来诬陷?以楚颐的狡诈,又怎会为了害他,就将自己的致命把柄也泄漏于人? 楚颐骗自己说他也有份参与,引导他推断出幕后之人是光王和景通侯等党羽,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一些平民悍跳隐狼行为(不是) 第31章 31 京兆尹蔡大人很守信,答应了带楚颐去见雪里蕻,月上中天时,便派人暗暗造访了遗珠苑。 来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驾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在贺侯后门外的一条窄巷子里等着。 那小厮见了楚颐带着林嬷嬷出来,便作揖笑笑:“楚夫人,我家大人吩咐了,此事机密,只限您一人前往。” 林嬷嬷皱了皱眉,楚颐倒是不意外,扶着车舆外侧便上了马车。 他坐进马车内,方觉车舆内的窗户皆封死了,无法看到车外景状,大约蔡大人对他尚有疑虑,只带他见雪里蕻,却不欲他知道雪里蕻的藏处。 马夫扬鞭打马,马车便一颠一颠跑起来。楚颐坐在车内闭目数息,约莫过了一两炷香的时间,随着一阵猛然的趔趄,马悍然停下。 车舆外传来马夫的轻唤:“楚夫人,到了。” 马车已驶入一处小院中,楚颐提着衣袍下摆缓缓下了车,但见庭院深深,苍竹密掩,被密不漏风地环绕着的一间小室,犹透着泛黄的烛光。 残灯如豆,雪里蕻在昏黄烛光下擦拭佩剑。数日不见,这雪原勇士一般的男儿竟清减了不少,无端有种颓唐困兽的神韵。 “别烦老子……”听见推门声,雪里蕻恶声恶气地骂了句,正抬头要赶人,却愣住了,“是你?” 楚颐拢上门,缓缓走近他,如妖如魅的一双凤眼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雪师弟,我早告诫过你,京城不是你待的地方。” 雪里蕻很快从愕然化为羞怒,提着剑拍案而起:“你是为了看我笑话而来?我杀了你!” 楚颐大惊,连忙能屈能伸地说道:“冷静点,你我虽已各走各路,但毕竟一场师兄弟,我岂会落井下石呢?” 他真是服了这群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武夫了,天天就是打打杀杀,怪不得一回京城就被坑得明明白白。 哐! 雪里蕻的剑被重重摔到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石悲鸣。 “你不必装孙子,”雪里蕻眼中全是红血丝,手臂难以自抑地颤抖,“我现在无法手刃那个害我的人,更杀不了你。” 楚颐听出了弦外之音,忽然察觉到一些被自己忽略的蹊跷——雪里蕻是何等人?像他这种能动手就不说话的疯狗,被咬了怎么会不提刀先杀去贺府和贺君旭大战三百回合?虽说以这二人的武功差距,雪里蕻在贺君旭面前大概连一百回合都撑不过,但这显然不是疯狗会思考的问题。 楚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的身体怎么了?” 雪里蕻看了看他,没说话,只伸出了手腕。楚颐快步走近他,一摸脉搏,心忽然停了一拍。 经脉中原本充盈的内力,徒剩一片空寂。 “什么时候的事?”楚颐寒声道,“你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雪里蕻看着眼前的人,楚颐这臭脾气的样子,反倒有点在北疆时当他师兄时的感觉了,雪里蕻连日来滔天的恨火不禁化作了委屈,哑声说道:“就是中秋宫宴那夜,当时不少人没喝尽兴,散席后相邀着去酒肆再喝一轮,我也跟着去了。喝到三更时分,我醉了,便借着解手出去吹吹风。走在巷子里,正昏昏沉沉的,突然感觉脖子一痒,好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似的,然后便头晕脑胀,手脚乏力。我走不动路,只能在巷子里靠墙坐着……” “然后呢?” 雪里蕻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道:“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从背后扒拉我,将我往巷子深处拖,我正想反击,才发现竟使不出武功了,然后那个混账就在巷子里将我……” 他当时只以为是被那歹人下了药的缘故,谁知此后,他的内力直接消失了! 楚颐紧皱着眉,让雪里蕻转身露出后脖,被虫子咬过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剩下一粒如同象蛇胸前朱砂痣一般的红印。 雪里蕻听见楚颐在他身后沉声问:“当时你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雪里蕻懵了一下。 楚颐的声音古井无波:“交合时。” 雪里蕻耳朵唰一下就红了,羞愤地捂住自己脖子,怒骂:“你被强上你什么感觉?你流氓啊你问我这个!” 楚颐被骂了,也不生气,只冷冷地说道:“尾生蛊。” “什么玩意?” 楚颐垂眸,“一种蛊虫,当它进入宿主体内,便压会压着宿主气机,使宿主无法运功。蛊虫很忠诚,宿主中蛊后的第一个情人,便是蛊虫一生唯一的主人。它将以主人的元精为食,一旦蛊虫认主,宿主受那蛊虫的影响,在主人面前将沦为欲壑难填的淫兽。” 雪里蕻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黑,怪不得他那晚明明是被强迫羞辱,到最后却爽得欲罢不能,他还担心自己是什么奇怪体质,怕被楚颐笑话,原来是他中蛊了!是哪个杀千刀的弄出这种蛊虫来害人! 楚颐揉了揉太阳穴,情不自禁道:“但……这怎么可能?蛊母已经死了,中原人手上怎会还有尾生蛊?” 雪里蕻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忽然眼皮一跳:“师兄,你怎会对这蛊虫如此了解?还有,我上次找你时,你的内功也不在了,难道你……” 楚颐抬眉看他一眼,又回复到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讥笑道:“真是人如其名,咸吃酸菜淡操心,管好自己再说吧。” 雪里蕻不服,咄咄逼人道:“你装什么神秘?当初在宝褚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因为你没了武功才临阵脱逃的吗?你装什么哑巴啊,你说啊!” 楚颐仍旧是笑,“跟你说了,就算换来你涕泗横流地跪下来为误会我而认错,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从不在意你怎么看待我。像你这样藏不住秘密的蠢材,知道的越多,泄露的就越多。” “靠!”雪里蕻暴跳如雷,“你才蠢!” 这人怎么可以如此惹人讨厌,他刚刚居然还喊这混账作师兄,真是猪油蒙心了! “你若不是蠢材,此刻应当问的,是该如何解除这蛊虫。”楚颐嘲讽道,巷子里的人是谁,他楚颐当年到底是否有苦衷,比起恢复武功这一件大事又算得上什么。 雪里蕻一时间无言以对,憋得黝黑的脸都变红了,楚颐轻笑一声:“我告诉你也无妨……”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雪里蕻急了,冲到他跟前说道:“又要谈条件了是吧?你这奸商!” 凑近了,便看到烛火前楚颐铁青着脸,雪里蕻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不知哪里又惹着这祖宗了:“又怎么了……” 他听见楚颐语气急促地问:“你失去武功之事,还有谁人知晓?” “我去报案时,都一一和京兆尹说了。” 楚颐此刻不但铁青着脸,连冷汗也渗了出来。仿佛为了印证他这突如其来的悚然,窗外古林深幽处突然惊起一阵寒鸦,喑哑的叫声伴随呼啸秋风撞击窗棂。 “到底咋了?”雪里蕻不明就里。 “你的尾生蛊已认了主,那人却不是贺君旭。” 雪里蕻尚不觉危险将至,反驳道:“你当然希望不是他,但铁证如山,我扯下的那块玉牌就是他的!” 楚颐快步拾起了雪里蕻扔在地上的剑,以他如今的体质,连双手捧剑也嫌沉重,如今却唯有这利剑的寒锋能给予他一丝暖意。 尾生蛊认了主,便不会再接纳其他男子。无论找到多少“证据”,只要贺君旭和雪里蕻相见,真相自然大白。因此京兆尹蔡大人才要将雪里蕻密藏起来,将贺君旭软禁。 但等对簿公堂时,他们总会碰面。除非…… 除非指认贺君旭的人证物证俱全,而雪里蕻——死无对证! 如若陷害贺君旭的人必然要成功,那雪里蕻必然要死。 楚颐作为贺家当家夫人,贺君旭的名义上的“母亲”,在他造访雪里蕻的当夜,雪里蕻便被畏罪的贺家杀人灭口,还有什么死法比这更合理的呢? 那京兆尹表面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被楚颐哄几下便同意与他合作除掉贺君旭,实则却拿他作了一枚棋子。 好一个蔡大人,好一个京兆尹。 月落,乌啼,玉霜寒彻,一道罡风撞开房门,本应在马上的车夫正缓步走入。 “楚夫人,雪将军,多有得罪了。” 提醒我完结之后的番外写雪将军深巷受辱,谢谢(`・ω・´) 第32章 32 车夫手执一柄马鞭,他长得不怎么魁梧,却十分壮实。雪里蕻见此人来者不善,再迟钝也猜到了不对劲,他如今虽然失了内功,但身体的底子还健壮,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步,挡在孱弱的楚颐前面。 “我设法挡住他几招,你尽快跑出去。”雪里蕻从楚颐手上夺过自己的剑,压低声音嘱咐道。 楚颐却不动,雪里蕻见状急了:“愣住干嘛,别婆婆妈妈的,我一个人总死好过两个人死吧!” “怎会两个人死?”楚颐白他一眼,“他只要杀你一个,蠢材。” 话音刚落,带着倒刺的长鞭已经劈空而来,直往雪里蕻头盖骨甩去! 雪里蕻见那马鞭柔软,抬手便以剑来挡,谁知那鞭子不知用了何种奇异材质编织而成,舞动时柔如青丝,相接时却坚若磐石,巨大的撞击感使雪里蕻虎口一痹,几乎握不住剑来。 马鞭勾住雪里蕻的剑,鞭尾的气劲却仍不受羁束地往下迸溅,他身后的楚颐躲避不及,手上已多了一道鞭痕。 楚颐痛哼一声,捂着手向那车夫嗔道:“你杀他就杀他,离我远点儿。若把我也杀了,看你还找谁来当替罪羊!” 那车夫脾气倒是好,一边挥着长鞭向雪里蕻步步相逼,一边笑呵呵地赔罪:“楚夫人,刀剑无眼,劳烦你避让一下。” 他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对付一个失了武功的象蛇绰绰有余,雪里蕻在他手下勉强过了几招,已现了颓势。 至于楚颐,从雪里蕻身后逃窜到了车夫身后,寻了个安全的角落后,便施施然坐下围观起来。 “你会不会太没义气了啊!”雪里蕻唾弃道,“我刚刚还想舍身救你呢,你好歹别那么心安理得地看着我死啊!” 楚颐托腮微笑,“雪将军还有闲工夫说话,想来是胜券在握了。” 车夫被这阴阳怪气的话逗得笑了起来,雪里蕻气得跳脚,但如今只剩一身蛮力,被那车夫一道道带着霸道气劲的招式震得五脏翻涌,不过是苟延残喘。 谈笑间,那削铁如泥的长鞭扫过雪里蕻手腕,勾住他手中宝剑,一缠,一扯,直将雪里蕻的剑从手中夺过。 下一刻,带着倒钩的鞭子劈向雪里蕻的命门! 雪里蕻避无可避,只得侧身护住心脉等死,最终等来一声铁器绽开血肉的闷声,意料中的剧痛却没有自身体内涌起。 一支黑色箭簇,钉在车夫举鞭的手背上。 “鬼面箭?”车夫看着那箭羽上的阿修罗图腾花纹,脸色大骇,“贺君旭在此?” 贺君旭名满天下,关于他的奇闻轶事也妇孺皆知。相传他年少与雄踞蜀中的暗器世家少掌门结交,对方赠予一筒袖箭,名为“鬼面非天”,此暗器一次能发出三支鬼面箭,所到之处,见血封喉。 但贺君旭明明已经被软禁在京兆府中,如何能降临此地,发出这一支鬼神俱惊的鬼面镖? 车夫没有来得及想明白,又一支鬼面箭已经从他后背钻入,自他前胸钻出,在他心房处掏出一个狰狞的血洞。他想要回头看身后来者到底是何人,身躯却往前跌倒,直直地扑在地面上。 在他身后,并没有站着什么从天而降的贺君旭,唯有一个弱不迎风的象蛇楚颐。 “你有这么牛的东西,怎么不早点用?”雪里蕻的左肩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他用牙将衣袖撕成布条,麻利地扎住了鲜血淋漓的伤口。 楚颐罕见地没有反唇相讥,只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袖箭筒,撇了撇嘴。 这袖箭是入夜前马仁亲自送来的,那沉默寡言的侍从只一板一眼地复述:“裴小侯爷去狱中见了将军,回来传了将军口谕:将此物交予你手,为救急所用。” 那武夫……算他莽撞一世,聪明一时。 终归此地不宜久留,雪里蕻以未受伤的左手扬鞭策马,乘着二人的马车匆匆隐入深林。 驯马奔腾在无星无月的乌黑小径,雪里蕻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白。 来京城时,他是破例册封的第一位象蛇将军,风光无限的后起之秀。短短数日,他丢了身子,丢了武功,连仇人的目标也丢了。 南疆边关的漠漠雪原,苍山洱海,他再也回不去了。但京城波诡云谲,明枪暗箭,更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天苍苍,野茫茫,江山寥廓,他却无路可走。 翌日清晨,天光才初现一丝熹微,京兆府屋檐上的薄霜还未消融,狱卒长刚换了班,还在打瞌睡,明寐间忽然嗅到一阵幽冷的暗香,瞬时半身酥了,正待做一个美妙的春梦,就被一道微冷的声音唤醒。 “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狱卒长惺忪地眯开眼,但见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立在自己面前,恍惚间还以为是春梦中的仙人下凡,再定睛一看,方认出是贺家的象蛇夫人。 楚颐见他醒了,抱歉地笑笑:“家里老太太想她孙子了,一大早就差我来为君儿送早点,打扰大人睡兴,实在是对不住。” 他边说,边从腰间佩戴的荷囊拿出一锭银子,笑意盈盈地推给狱卒长。 那狱卒长还没回过神,人就已经轻车熟路地往贺君旭的牢房方向走去了。 人走远了,香气却还在。狱卒长将楚颐给的那锭银子递到自己鼻间,用力地嗅了嗅——从那美人腰际拿出来的银子,果然也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体香。 真是个骚货。狱卒长不禁遗憾,可惜当阶下囚的人不是他,若这象蛇落到自己手上…… 楚颐不知狱卒长的龌龊想法,他步履急促,很快便走到了软禁贺君旭之地。贺君旭回京几个月,作息却仍保留着军旅作风,此时已一身清爽地在牢房做早功。 没有剑,他便以枯枝代之,一套家传的《天离剑诀》,使那枯枝在阴暗狱室里燃起天火燎原之势。 贺君旭专注地练完一整套剑招,将枯枝一抛,才转身看那驻足观看的象蛇:“何事?” 楚颐拿出了贺君旭托马仁交予自己的袖箭,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如何替换新箭?” 贺君旭挑了挑眉,“短短一晚,你就把三发鬼面箭都用了?我还以为你会有许多自保手段,应该不屑于用我的应急之物才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楚颐冷笑一声,拿起袖箭对准栅栏内的人:“还有一支没用,可以现在取你狗命。” 贺君旭耸耸肩,不但没有丝毫惊惶,反而坦然地朝着那箭尖指着的方向逼近。走到与楚颐只有栅栏之隔的距离,手从栅栏缝隙中穿出来。 “你的握法错了,这样容易射不准。” 贺君旭磁性的声音从楚颐耳朵上方响起,那武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楚颐的手,一根一根手指调整楚颐使用袖箭的手法。大约刚晨练完毕,男人的手心灼热,浓浓的雄性气息如烈焰一般包裹着楚颐。虽是隔着栅栏,楚颐却感觉二人此时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了,以至于自己也被那汹涌如火的热气蔓延,舌头干燥起来。 贺君旭心无旁骛地教完楚颐袖箭的正确使用方法,一抬眼,却见楚颐眼神飘忽,衣领处露出来的一截脖颈肌肤处,渗出了点点香汗。这模样太微妙,贺君旭愣了愣神,脑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楚颐皱了皱鼻子,将手中袖箭推到贺君旭手上,顺理成章地从那武夫手心抽出了自己的手。他从另一边的袖子里抽出一个装载替换箭支的银盒,使唤一般的口吻打破了微妙的气氛:“换箭。” 贺君旭娴熟地从盒中取出新箭,还不待楚颐看清,那双手便风驰电掣地拆开了复杂精密的机关,将新箭装上了。 楚颐无语,这武夫炫技给谁看呢?他不满道:“我还没看清。” “那就对了,用完了再找我换。”贺君旭直言不讳,“我只是给你防身所用,若教会你如何续箭,以你的歹毒,恐怕生灵涂炭了。” 贺君旭的话不好听,却正正说中了楚颐的心事。自从他失了武功后,便花了不少心思去网罗防身的暗器,但无论何等价值不菲的机括,要伤寻常人容易,要杀练武之人却极难。 练武之人,对气息的知觉本就敏锐,如要做出无声无息的暗器,那就只能选取轻薄小巧的飞针等小玩意,往往无法给予有内功护体的敌人致命一击。而要加大武器的威力,又势必难以控制机弩启动时的动静。 贺君旭给的这一筒袖箭,小巧便携,既能无影无踪一瞬即发,又能力透千钧见血封喉,诚然是非同小可的大杀器。若是得它相助,谁还能阻挡他报仇雪恨? 楚颐不甘与此杀器失之交臂,佯怒道:“贺君旭,你别忘了自己的性命悬于谁手,不听命于我,你就等死吧。” 贺君旭却精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这么说,你果然是有心营救我?” 昨天他和白泷、裴潜商讨时就发现,楚颐之前故意谎称自己也参与了诬陷,其实是为了让贺君旭推断出此次的事情与光王党羽有关。可即使勘破这一层,却依旧看不清这象蛇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象蛇平素与景通侯等人过从甚密,俨然是光王的爪牙,此次为何要出卖光王?他平素受了自己许多羞辱,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此次何故要帮自己?他明明要帮自己,又何以装出一副和光王合谋的奸人模样? 贺君旭想不明白这古怪的象蛇,但凡人没有神仙本领,要洞明万事万物本就是不可能之事,贺君旭没有拘泥于此。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他在无数血染长天的生死搏杀间,获得的是一种务实的天赋——他只将目光投向胜负的关键所在。 他不知道楚颐行事的矛盾因何而来,而他知道的是,楚颐会出于某种原因暂时地违背光王一派来助自己脱罪,而这叛变的过程势必如在刀尖浪口行走。 于是他托来探狱的裴潜给马仁传口讯,将威力无双的暗器“鬼面非天”转交给楚颐防身。 贺君旭垂下眼打量了几眼袖箭筒,又瞥了一眼楚颐,忽然说:“我房里还有些金疮药,回去让马仁一并拿给你。” 原本青白色的竹筒上,印上了点点梅花般的红印,而楚颐白如羊脂的手掌心,多了一道蜿蜒的鞭痕。 虽说把这样凶悍的杀气送给这象蛇是一把双刃剑,但……应该算是送对了。 “谁稀罕你的破烂药。”楚颐冷哂一声,将留了伤疤的手背到身后,另一手穿过栅栏,从贺君旭手上将那袖箭夺了过来。 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楚颐不欲多留,这不密不透风的监牢实在太热,楚颐只在贺君旭身旁待了片刻,便已经浑身发烫,腰腿发软。 何况,他还赶着要去收拾那老奸巨猾的京兆尹。 第33章 33 阴森密闭的地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贺君旭被幽禁的那所牢狱,不知为何从干净雅致的小房间变成了最次等的狱室。 楚颐朦胧中又与那莽夫隔着栅栏相对而立。那闷热的、邪燥的感觉强烈地在他心头激荡,楚颐被心火烧得意识混沌,回过神时,已转身靠在了泥尘布满的栅栏上,将背脊和臀部面向贺君旭。 武夫粗粝的双手穿过栅栏空隙,紧紧钳住他的腰,他听见贺君旭低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自己把裤子脱了,骚货……” “放肆!”楚颐心里大骂,但股缝间那处隐秘之地,竟不争气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可能,他绝不要在这等肮脏之地行那事,何况外头还有不知何时会来巡视的狱卒…… 贺君旭却由不得他,趁着楚颐腰腿发软时,一把扯下了衣摆下的亵裤,楚颐两股之间正好对着栅栏的缝隙,贺君旭便从栅栏的缝隙中,将手插入了楚颐的缝隙中。 楚颐压抑地呜咽了一声,想要挣扎,恍惚间却又听见贺君旭叹息般的声音:“还是那么湿,又中情药了么?” 指节按揉在穴中的敏感处,楚颐瞬间没了气性,赤裸的臀肉紧紧贴着栅栏,甚至在白皙的皮肤上蹭出几条泥印。 “啊……” 贺君旭进来时,楚颐死死捂住了嘴,却仍泄出颤抖的呻吟。贺君旭被关押的十几天来,楚颐没了那武夫的纠缠,虽说乐得一身轻,身体却着实空虚得紧,如今春风一度,竟觉快意销魂蚀骨。 楚颐嘴上不说,心里却已期待身后那人狠狠动作一番,正沉沦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的回响,狱卒腰间的钥匙随着走动叮铃作响。 楚颐有些慌神,挣扎起来:“快……快停下,狱卒……” 身后男人不但不停下,甚至强行箍住他的腰,快速冲刺抽插起来,那叮铃作响的钥匙声越发清晰,楚颐几乎吓破了胆,浑身紧绷起来,巨大的恐惧感反而极大增强了身体的敏感度,楚颐全身痉挛地陷入了灭顶的情欲之中。 “不,不——” 楚颐惊叫着自梦中醒来,他定了定神,自己正躺在卧房中,哪里还有什么逼仄牢狱,哪里有什么贺君旭?唯一真实的,只有窗台外那盏被秋风吹得叮铃作响的琉璃风铃。 以及那遍布全身的情欲和痒意。 下身犹高高翘着,楚颐苦闷地嘟囔了一声,踉跄着下床翻找玉势。 然而那玩意儿在被贺君旭发现后,恼羞成怒的楚颐便将它摔成了两半,楚颐遍寻不到可以解乏的器具,体内的欲火却已高涨得令他失去理智,情急之中,竟然抓住了贺君旭给的那筒袖箭。 和它那杀人如麻的威力相反,这暗器未启封时,外表只是一只其貌不扬的细长圆筒,和坊间斗蟋蟀的赌徒随身带着的促织筒儿并无二样。 纵然无人知晓此间之事,楚颐抓着那圆筒袖箭,仍被脑海里冒出的想法臊得满面通红。 刀光剑影下的杀人暗器,在这样一个金风玉露的秋夜里,竟被带入了红绡帐中。 因夜里的一番折腾,楚颐起得晚了些,浑身酸软地梳洗完,便收到了蔡大人送来的请柬。 林嬷嬷皱眉:“这老狐狸,还敢来请公子?” 楚颐整顿了一下心情,冷静道:“不是敢不敢请,而是不得不请。” 自从上次和雪里蕻逃出车夫的暗杀,楚颐掌握了先机,有意晾了那京兆尹几日。 蔡大人失了雪里蕻的踪迹,终究沉不住气了。 在往日楚颐拜访蔡大人时会面的厅室里,花梨木案几上仍旧摆着一副棋盘。而那老狐狸便坐在香炉的袅袅清烟后面,神情自若。 他正在把玩一只玲珑的白玉茶盏,见楚颐来到,温言道:“楚夫人今日既然来府,怎么不来和本官下盘棋?” 这老狐狸口蜜腹剑,他暗算楚颐、暗杀雪里蕻的事已暴露,却好似什么也未发生一样坦然。楚颐故意冷着脸不说话,蔡大人挥手让侍从退下,笑嘻嘻道:“生气了?” “我真心与大人合作,大人却拿我当替罪羊!”楚颐语气怨怒,身体却在厅室的管帽椅坐下,使这怒气,看起来有了回转的余地。 蔡大人被指控,却大言不惭地为自己开脱:“楚夫人到底有没有本事与本官合作,本官总要试验一下嘛。” 楚颐沉霜般的凤眼斜斜扫了他一眼:“那大人验出来了?” “手段上的本事是验出来了,”蔡大人的目光暧昧地在楚颐的身体上流连,“至于别处的本事,恐怕还要验验哩。” 见这老狐狸想蒙混过关,楚颐不禁冷笑:“我是想贺君旭死,但也不急于一时。大人要以雪里蕻之死栽赃我,却是将我和他推向了一边,如今大人以为楚颐还会与你合作么?” 楚颐敢这样拿乔,心里是算定了如今主动权在自己手上。这京兆尹造了不少伪证,如今最能证明贺君旭清白的,反而是告发他的雪里蕻。而雪里蕻在楚颐的帮助下,从蔡大人安排的住处逃出,到底藏在何处,也只有楚颐知道。一旦雪里蕻出来力陈贺君旭的清白,这京兆尹就要负上插赃嫁祸的罪名。 蔡大人气定神闲:“为什么不呢?楚夫人不像是意气用事的人,能置贺君旭于死地,楚夫人就能独揽贺府大权,这等好事,岂会因为生本官的气就不去做?” “蔡大人不必用激将法,”楚颐不入他的套,“大人刚算计完我,如今要重修于好,怎么也得拿点诚意出来。” 这回,蔡大人那向来从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无奈,他在心里暗骂商人就是斤斤计较,嘴上却笑容可掬地回道:“先前楚夫人送了本官一尊玉观音,本官也理应回礼,送你一块琉璃屏风,夫人意下如何?” 楚颐直接说道:“我要京城海岱门的货物出入凭证。” 海岱门位于京城之南,是商货进出之地,凡要出入京师的商人,都要在此让税司验明货物,并依据货品数量种类缴纳税款,才能获得凭证出入京城。 楚家作为皇商,楚颐和他兄长楚颢为景通侯行商时,要获得这种避税的出入凭证并非难事,怎么还问他要? 蔡大人狐疑地打量起眼前这美艳的象蛇:“你要那东西作什么?” 楚颐笑了:“难道我就只能为景通侯做事,不能自己想着赚点体己钱?” 蔡大人盯着他,冷笑:“楚夫人胃口不小啊。算了,本官便给你一张凭证,如今你可以说出雪里蕻藏在哪里了?” 楚颐满意地点点头,“还有,贺君旭这一案,大人是如何策划的,也该一一告知,即是自己人,就不该将楚颐蒙在鼓里。” “事已至此,和你说也无妨。”蔡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起来你也别怨我,你要怨就怨你兄长楚颢是个废物,好好的计划全给他搅和了,还要我来擦屁股。” “楚颢?”楚颐脸色骤变,“这事他有份参与?” “何止有份,这事就是他和景通侯出的主意。”蔡大人冷笑,“原本要在贺君旭和雪里蕻的酒里都下药,让贺君旭真强暴了雪里蕻。谁知贺君旭没中招,按理来说,事情出了差错就得收手了,可他们不知做了什么,第二天雪里蕻还是来官府告贺君旭欺辱自己,本官也只得将错就错了。” 楚颐听了久久没有说话,蔡大人看着他那张阴沉得近乎可怖的脸,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痛快,继续说道:“楚夫人,你效忠景通侯已久,他和你大哥怎么还瞒着你行事?若是此事有你参与,定然不会失手。” 楚颐抬起眼看他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景通侯和兄长瞒着我,何以大人却轻轻松松就泄露出来?” “虽然都是为光王做事,但本官和景通侯却不是一路人。”蔡大人说道,“蔡某出身寒门,只知道唯才是用,景通侯厌恶象蛇,我却没有这种偏见。如今既然真心想和楚夫人合作,自然开诚布公。我和楚夫人都出身不好,也可谓惺惺相惜了。” 楚颐端详对面的蔡大人,他依旧闲适品茶,脸上一派淡然。 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昨天暗算完自己,今日却还能循循诱导自己与他继续合作…… 楚颐垂眸,平静地说道:“雪里蕻被我安顿在觉月寺,大人下一步计划如何?” “雪里蕻必须死。”蔡大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设法令贺家的姑奶奶贺茹意去觉月寺,然后我派人杀了雪里蕻,伪造成贺家杀人灭口。” 楚颐不动声色:“要杀他不是难事,只是,仅仅死无对证,还不足以能置贺君旭于死地。严燚虽然被调虎离山,但他一旦回京,现在的那些证据在他这大理寺少卿面前恐怕都站不住脚,加上皇帝偏心,恐怕最终只会变为无头公案。” 蔡大人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景通侯当初瞒着你,听说是怕你无法对同为象蛇的雪里蕻下手,如今这样看,恐怕他的顾忌也不是空穴来风哦?” 楚颐坦然自若:“我只是说事实。雪里蕻必须一口咬定欺辱他的人是贺君旭,此案才能有结果。” 蔡大人沉吟片刻,楚颐说的是事实,但他昨夜派人去杀雪里蕻,恐怕已经令雪里蕻知道贺君旭不是犯人了,如何还能令他坚持指控贺君旭? 楚颐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大人放心,我自有办法。” 走出京兆府,楚颐脸上平静的面具慢慢褪去,他登上轿子,命令的声音比冰还冷:“去楚府。” 爱暗器人士表示强烈谴责 第34章 34 金秋送爽,玉风吹彻,楚颢吹着小曲儿,逗着新买的鹦鹉,回到家中准备午膳。 一踏入院中,便看见楚颐正端坐在厅室内。 “二弟怎么来了?”楚颢今个儿心情好,殷勤地对一旁的妻子道,“快,再去添两个小菜,两道点心,另把我埋在窖里的那坛桑落酒拿出来,午饭我们兄弟俩喝一杯。” 他和楚颐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甚至在他成年之前都没有见过这弟弟,但楚颐自从嫁入贺府后一直尽力襄助他经商从政,比其他图谋家业的庶弟好太多了,久而久之,楚颢对楚颐很是亲信。尤其先前楚颐让他以八千两卖了馥骨枝,虽说卖的时候他肉痛不已,但不久后传出馥骨枝会致人不孕的传闻,令那批异花一夜间变成了破烂货,楚颢每每回想此事,便益发庆幸自己当初听了这庶弟的话,对楚颐简直是推心置腹。 楚颐却全然不和他客套,脸色如霜:“你瞒着我做的事,父亲知道吗?” 楚颐虽然早年和父亲有些龃龉,但对着他这个大哥一般都是温文尔雅的,几乎没黑过脸,楚颢看着他今天这风雨欲来的模样,忽然有些心虚,忙将妻子和仆人打发走,讪笑道:“什么意思,为兄竟听不明白了。” 楚颐见他还敢装傻,剜他一眼:“尾生蛊,雪里蕻。” “你……你怎么知道的!”楚颢瞪直了眼。 楚颐一言不发,只一双点漆般深黑的眼沉沉看着楚颢。 楚颢被看得浑身发凉,连忙给自己找补:“为兄做这事,也是想为你解决贺君旭,免得他总在贺家为难你啊!” “为何不与我商议,是不信我么?”楚颐轻声说道,他低垂着眼,一身气焰悉数散去,莫名显得落寞起来。 “为兄怎会不信你呢?”楚颢被他这套能屈能伸的作派弄得焦头烂额,急急地为自己辩白,“是景通侯……侯爷说,此事凶险,不想将你卷入其中。而且此事涉及象蛇和尾生蛊,为兄也不想你为难。” 楚颐在心里恶毒地骂了句蠢货,压着怒火说道:“既然也知此事凶险,为何要仓促行事?” “我……唉!”楚颢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为光王做事的人有许多,我们并不是都是一派的。” 他只这一句,楚颐便听明白了。 庆元帝自登基以来不过十年,太子却已经是第三任,谁也说不准现在的这个小太子到底能不能坐稳东宫。而光王这个三皇子文武双全,外家还是出了一公二侯的大家族淮阳谢氏,未来的皇位未必就不能落入他手里。因此,光王在朝中党羽众多,其中又分为以谢家为首的世袭公侯,和以京兆尹蔡大人为首的布衣新贵两派。两派虽说都奔着一个目标,但行事作风、金钱地位之间又大有不同,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关系。 近来蔡大人等文官在兴修水利之事上备受重用,景通侯估计是急着想扳回一城。 贺君旭虽从未表明自己是太子一派,但作为太子的表哥,谁都知道他将会是太子的左肩右膀。景通侯遂拿他开刀了。 楚颐心里哂笑,脸上却严肃道:“此事到底是如何谋划的,兄长,你务必从头到尾一一说来。” 事已至此,楚颢也只好将事情和盘供出。 最近贺君旭官封中军都督,又备受圣宠,早已成为光王一派的眼中钉。恰逢象蛇将军雪里蕻来京述职,被庄贵妃相中,有意纳为太子侧妃,景通侯素来厌恶象蛇,雪里蕻风光无限,又成为了他的肉中刺。 楚颢的商队出塞寻找馥骨枝时,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只失传已久的尾生蛊,二人一合计,想出了一招“一石三鸟”的法子。 每年中秋宫宴,赴宴的武将都会在宫宴结束后再结集在酒肆里再喝一轮,贺君旭和雪里蕻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武官,自然不能缺席,届时只需趁乱使雪里蕻中蛊,并在贺君旭酒中下药,然后,将身中情药的贺君旭和中蛊后浑身酥软的雪里蕻放到一处…… 太子的表哥强暴了太子意属的侧妃候选人,势必会使太子与贺君旭离心;大将军奸淫了小将军,贺君旭治军严明的美誉一夕变为笑话;象蛇将军内功全失,自然不能再当将军碍眼。 这便是所谓的一石三鸟。 然而中秋那夜,事情却横生变故。 原本答应要去酒肆再饮一轮的贺君旭忽然失了踪,尾随雪里蕻的下蛊人迟迟未归,等楚颢意识到不妙去找时,巷子深处的雪里蕻已经衣衫不整了。 “你是说你到的时候,雪里蕻已经遭人轻薄?”楚颐眉宇紧锁。 楚颢道:“是啊,也不知是哪个路过的醉鬼那么不挑,对着这么个壮汉也下得了嘴……先前侯爷唯恐雪里蕻中蛊后意识不清,特意假造了一块贺君旭的令牌,要下蛊人在放蛊时放入雪里蕻衣服内,雪里蕻第二天醒了后,看见令牌以为是贺君旭干的好事,那象蛇也是个爷们,麻溜就上官府告贺君旭了。正巧大理寺的严燚去了保定府查案,而且贺君旭竟然又说不出自己那晚究竟去了哪里,如此巧合,简直天助我也,侯爷把心一横,决定要趁此机会让贺君旭入罪,便拉下面子找了蔡大人。二弟,你别慌,虽说一开始没阴得了贺君旭,但如今人证物证都伪造出来了,等雪里蕻死无对证,这罪名他是担定了,哈哈。” 楚颐懒得搭理他后面几句,径直问了一个别的问题:“那位迟迟未归的下蛊人,找到了吗?” 楚颢摸摸下巴:“自那晚上就不见了,诶,会不会是他侮辱了雪里蕻,然后畏罪潜逃了?” 楚颐不置可否。 失踪的下蛊人,还有那夜三更时分来他房中的黑衣人……他心中隐隐觉得,中秋那夜除了景通侯等人外,只怕还另有人在暗中行事。 有好戏看了。 在京城一片捣衣声中,九月乘着月下飞霜翩然而至。 蔡大人与景通侯虽然偶有嫌隙,但总归都向同一个人尽忠,就如那些住得近的亲戚一般,关上门再嫌弃,见面了也总是要卖彼此一个人情。在他们的努力之下,终于准备好了足够令贺君旭定罪的伪证。 事不宜迟,朔日刚过,蔡大人即刻沐浴更衣,焚香净手。 然后,京兆府中,惊堂木一拍:“升堂!” 由于此事关乎军中丑闻,因此一直没有大张旗鼓,今日来到公堂之上旁听的,唯有寥寥几个与案件有关之人,以及心系案件的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太子殿下忧心贺君旭这位表哥,却碍于身份,怕被扣上一顶徇私枉法的帽子,只派了一位亲信的翰林过来协理查审。 蔡大人首先命人将“嫌犯”贺君旭带上公堂,声音威严:“贺君旭,雪里蕻状告你于中秋之夜三更时分,在酒肆深巷僻静处对他行奸淫之事你可认罪?” 贺君旭站得很直,丝毫没有久困囹圄的颓唐,朗声说道:“我没做过。” 蔡大人当然没想过他会乖乖认罪,于是大手一挥,令衙役将证人带上来。 首先来的,是楚颐和白小公爷的书童。 蔡大人先问楚颐:“楚氏,你作为继母,与贺君旭一同在中秋夜参加宫宴,你可知道他宴罢后去了哪里?” 楚颐面不改色,大言不惭:“楚某不胜酒力,出宫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敝府。” 贺君旭内心呵呵了,除了第一句“不胜酒力”,没一句真话。 继而蔡大人又问书童:“当夜你家小公爷让你去贺府请贺君旭到酒肆再饮一番,时值三更,贺家的侍从庾让告诉你,贺君旭还没回来,是不是?” 那小书童面貌柔媚,穿着一身灰蓝色短制衣裳,斯斯文文的,贺君旭方才一时没认出,现在定睛细看,才发现这竟然是点绛楼里那个常被白泷换着法子折腾的小倌雪奴。 这白泷,竟然还把姘头改头换面放家里了,真够胡来。 白泷恶狠狠瞪着雪奴,威胁质疑溢于言表:“大人问你的话,事关我兄弟清白,你这奴才想清楚再回答!” 雪奴顶着巨大的压力,哆哆嗦嗦说道:“贺将军……应该,应该在家。” “放肆,”蔡大人眼中摄人的气焰如有实质,“八月十六第一次传召你时,你亲口说当时贺君旭不在自己房中。擅改口供,可是要杖打二十板子的!” “这……这……”雪奴支支吾吾,眼睛都吓红了。以他这样的小身板,被打二十板子,估计第二天就可以被草席子卷起来,运到泥坑子里葬了。 贺君旭冷冷瞥了高坐公案前的蔡大人,开口对雪奴道:“无妨,你照直说。” 雪奴长长地松了口气,泪眼婆娑地朝贺君旭投向了一道感激的眼神,才对蔡大人说道:“小人糊涂,八月的事情,九月已经记不清了,既然当时小人的口供是贺将军不在房中,那应该就是不在房中了吧。” 蔡大人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转向贺君旭:“楚氏和白家书童的证词,都足以证明你当夜宴罢没有如常回房休憩,三更半夜的,你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贺君旭在这些天里被不同的人反复询问。但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能说他那时候在自己的继母房里么? 贺君旭脸色阴沉,憋屈道:“睡不着,出去吹吹风。”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一旁的楚颐噗嗤一笑。 这笑声听在蔡大人和白、裴等人耳里,是楚颐在嘲笑这继子蹩脚的借口。 听在知道内情的贺君旭耳里,则是在嘲笑自己吃了哑巴亏,还没办法拉他楚颐这个罪魁祸首下水! 贺君旭咬牙切齿,狠狠剜了楚颐一眼,等他出去了,有这象蛇好看的! 近日,衙役在京城中发现一批诈骗信件,现广而告之,请广大郦朝子民擦亮双眼,慎防被骗。 1.我是秦始皇,我没死,只要将我的百万兵马俑搬出来就能一统天下,现在朕需要一笔钱,只要你转我100两,以后朕统一世界了,封你为王爷。 2.我是贺君旭,我被冤进了监狱,现在我需要一笔钱来买通狱卒为我洗脱冤屈,只要你转我100两,以后我出狱了,给你写百万字我和我继母的争斗内幕。 第35章 35 蔡大人又依次传召了更夫、酒肆跑堂等一干人证,这些人不知收了多少好处,均说三更时分看见了贺君旭出没在雪里蕻遇袭那条巷子附近,还有人拿出了贺君旭买酒时的赏钱。 最后,最重要的证人,同时也是此案的状告人雪里蕻在几个婆子的簇拥下被带上来了,几个婆子点起香炉,几个衙役一重重地将他和贺君旭隔开。 不知楚颐使了什么法子,雪里蕻果然如楚颐承诺那样,没有因被刺杀而改口供,照旧一口指控是贺君旭害了自己。 惊堂木重重一拍,蔡大人官威尽显:“人证物证俱在,贺君旭,今日由不得你不认罪!” “且慢,”这时,那位太子派来的翰林开口了:“雪将军,依你供词,你当时意识朦胧,而且,那人是在你背后,呃……作、作案的,你如何确定那人是贺将军无误?” 雪里蕻慨愤地骂道:“我醒来后发现身后有一块玉牌,估计是在挣扎时从那人身上扯掉的。我来报案时,蔡大人告诉我那牌子正是贺狗的狗牌!” 这粗俗的话叫那翰林皱起眉,但他依然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探究般地看向了蔡大人:“这么说,雪将军原不知道要告谁,是蔡大人引导你告发贺将军的?” 蔡大人听出他的话绵里藏针,挥手命人将那块玉牌呈给木翰林看:“木翰林,你可看仔细了,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平安侯府 世子靖和’八个字,明明白白就是贺将军的信物,你可不能说是我引导雪将军告发的啊。” 木翰林打量玉牌片刻,很快又追问道:“下官只看见这玉牌写着贺将军的名字,但如何就能断定乃是贺将军随身佩戴之物?” 蔡大人早有准备,呵呵一笑:“木翰林,你我都是寒门书生,不怪你不知道,本官也是听了几位公侯伯爵说起才知道,这些大家大族里,信物都是有讲究的。比如贺家,用的玉是戈壁黑玉,十年也不一定能找出一块来,而且这花纹、字迹、刻工,都是有讲究的,要假冒实在不容易。最鲜为人知的是这一处裂痕,是贺君旭在九峡廊之役上,敌军一箭射到了这玉牌上留下的痕迹,凭这几点,足可以证明就是贺君旭的玉牌。” 木翰林又蹙起了眉,却想不到什么话去反驳了。这时公堂外忽然传来一男子朗声大笑: “鲜为人知,怎么偏偏却叫大人知道了呢?” 众人纷纷望向声音的源头,两男子正大步踏入公堂内,竟是本应在保定府查官银失窃案的严燚和庾让! 蔡大人直了眼,顾不得因被讥讽而生气,冲口而出问道:“官银失窃一案还没结案,你们怎么敢擅自回京的?严少卿,你擅离职守啊!” “官银好几天前就已找回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保定府尹通气,所以他一直以为案子还没破。”严燚气定神闲,“奇怪了,大人坐守京师,怎么对保定府的案子进度如此笃定呢?” 严燚和庾让,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影探,有此二人在,必定会尽力助贺君旭脱罪。为了调虎离山,蔡大人确实与保定府尹暗通了书信,嘱咐他暗中使绊子,而根据保定府尹的回信,这二人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谁想到这二人竟然瞒天过海,偷偷回到了京城! 蔡大人心里十足的把握一下子熄灭了五分,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不详预感,严燚再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蔡大人手上的玉牌,是伪造的!” 蔡大人立即怒喝:“严少卿,你可知在公堂上信口雌黄该当何罪?” “没有把握的话,严某自然不会说。”严燚朝身旁的庾让使了个眼色,庾让足尖轻点,人如烟一般闪了出去,片刻后背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童回来。 蔡大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何人?” “这是泰康巷马夫的孙子,叫小春。”严燚揉揉小春的头,“小春,你给叔叔们再说一遍,八月初五那日傍晚,你是怎么玩捉迷藏的?” 小春奶声奶气地说道:“那天我和小夏、小秋、小冬玩捉迷藏,小冬当鬼,小夏往马厩里藏了,小秋往水槽里藏了,我呢,就藏到了王大娘屋的竹篓里。” 蔡大人一拍惊堂木,怒目圆瞪那小春:“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小春几乎立即就被吓哭了,躺到地上打着滚说要回家。 “人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严燚知道这京兆尹是故意捣乱,却也没办法,只得把一副老脸豁出去了,当场和庾让接力做起了鬼脸哄孩子。 最后还是中途加入的白小公爷后来居上,成功把孩子逗得破涕为笑。 严燚这才继续问小春:“王大娘是谁?” “王大娘是我们马棚里喂马的大娘,她好奇怪,天天都在骂一个叫初一的人。”小春答道。 公堂上众人默默将目光移到了楚颐身上,楚颐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是贺君旭思索片刻问了一句:“是王嬷嬷么?” “正是,”严燚快速接话,“这王大娘是贺君旭的奶娘,一直服侍他的起居,七年前,贺君旭离府出征后,王大娘因为得罪了老侯爷的续弦楚夫人,就被卖去了马棚。” 贺君旭面色不善地对楚颐说道:“你究竟还背着我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楚颐耸耸肩,甚至还挑衅地冲他笑了笑。 严燚心中微诽:这势同水火的假母子,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想装了…… 他继续诱导小春答话:“那你在竹篓里,听见了什么?” 小春说道:“我躲在竹篓里,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王大娘已经回来了,我怕她知道我玩她的竹篓要骂我,就没敢出来。然后就听见有人来找王大娘,那人说,贺将军最近丢了块玉牌,要画图贴告示去寻,问王大娘记不记得那玉牌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细节,还说,如果王大娘帮忙找回来,就请她回贺府享福。然后王大娘就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都是跟那块玉有关的,什么隔壁黑玉,什么裂痕,具体的我不记得了。后来他们一起出去了,我就赶紧从竹篓里出来溜了。” 严燚看着蔡大人,徐徐说道:“据马棚其他人所说,八月初五后,王大娘便失踪了。八月十三日,京郊断桥处发现了一具浮尸,经家人相认,证实是王大娘的尸首。蔡大人认为,会不会是有人想从贺君旭的奶娘口中套取玉牌的细节,从而伪造信物,事成后杀人灭口?”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说的话,能证明什么?”蔡大人不认账,“如果真有人伪造,世上就应该有两块玉牌了,第二块在哪儿?” 贺君旭无奈:“都说了那块玉牌七年前就不见了,这七年里我从没用过它作信物。” “你为了脱罪,当然是这样狡辩了。”蔡大人冷哼。 “既然物证有疑点,我们不妨看最直观的证据。”那位沉默许久的木翰林忽然插嘴,“雪将军声称自己那夜被侵袭后便失去了武功,据此病征,似乎是中了相传的尾生蛊。而尾生蛊会对中蛊后宿主的第一个情人产生认主行为,此生矢志不渝。一旦宿主靠近主人,尾生蛊便会催发宿主……呃,情,情动……” 这木翰林说得耳朵都红了,站起来朝雪里蕻行了一个大大的躬礼,“雪将军,实在多有冒犯,但唯有此法,才能找出真正害你之人!” 雪里蕻铁青着脸,就算他是个心大的人,但谁会愿意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玩物一样被围观发情啊! 不过,自从被蔡大人派来的人刺杀后,他心里早已相信贺君旭不是真凶,只是服从楚颐的安排,才继续指认贺君旭。因此,即使他走到贺君旭身旁,他也不会当场发骚丢人现眼。 于是,几个婆子将辟味的香炉熄灭,雪里蕻穿过隔在他与贺君旭之间的重重人墙,走到贺君旭身旁。 雪里蕻究竟被谁玷污,就在此刻得到验证。 此刻,不仅是白泷、裴潜、严燚、木翰林等人的心高高悬起,就连蔡大人,也屏住了呼吸。 雪里蕻与贺君旭并肩而立,相对而视。 雪里蕻摇了摇头,表示无事发生。 蔡大人终于急了:“是不是方才香炉的味道影响了嗅觉?你们离得还是太近了,抱一下看看!” 雪里蕻扭头看了楚颐一眼,楚颐淡淡微笑,一副优悠淡定的模样,雪里蕻见他神色不似反对,便蜻蜓点水地靠到贺君旭身上,像军营上的兄弟打招呼一般抱了一下。 下一刻,雪里蕻脸色潮红,一阵阵热意和空虚从尾椎处泛起,直叫他眼饧骨软,一个趔趄瘫软在贺君旭怀里。 尾生蛊认主了! 第36章 36 尾生抱柱,至死不渝。谁与蛊虫的宿主交合,谁就是尾生蛊一生唯一的主人。 雪里蕻对着贺君旭情动,是尾生蛊发生了认主反应。 由此反推,贺君旭便是中秋那夜在深巷侵占雪里蕻的犯人。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木翰林脸色铁青,白泷不可置信,严燚大声争执起案件的疑点,蔡大人则是喜形于色,将手掌当成惊堂木在案几上哐哐地拍,大喊着“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几个衙役和婆子想将情动的雪里蕻和贺君旭分开,但看着这象蛇将军蜜色皮肤上的潮红,一个个仿佛也被那暧昧的燥热感染了,面面相觑起来。 象蛇亦男亦女,在座的男子或女子去搀扶他,似乎都不妥当。 “我来吧。”楚颐从证人列中走出,他也是亦男亦女的象蛇,又丝毫没有被雪里蕻勾起半点扭捏情绪,指顾从容地走到贺君旭身旁,伸手去扶瘫软在贺君旭身上的雪里蕻。 说是瘫软在贺君旭身上,倒也不尽准确。就在雪里蕻泄力倒向贺君旭时,贺君旭立即敏捷地用手挡住了这块烫手山芋,制止他倒到自己身体上,使得二人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楚颐看他这副避嫌模样,不禁揶揄地笑了笑:“君儿做这副守身如玉的模样给谁看呢?” 贺君旭无暇计较楚颐刻薄的嘲弄,趁楚颐离得近,趁公堂之上鸡飞狗跳,贺君旭低头看向这位隐秘的亦正亦邪的“同盟”,以期在他脸上找出一点提示。 楚颐却只是幸灾乐祸地回笑看他一眼,便移开了头,接过了软醺醺的雪里蕻。 随即便被雪里蕻的重量砸得踉跄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荏弱的象蛇拖着魁伟的象蛇,二人几乎是摇摇欲坠。楚颐皱着鼻子,嫌弃地数落起雪里蕻:“你是牛啊这么重?什么臭男人,脏兮兮的,把我衣服都熏出一股咸菜味儿。” 雪里蕻无力地回嘴:“别骂了别骂了,赶紧带我远离那杀千刀的混蛋!” 众人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僵了。 贺君旭原本也在心里暗笑,忽然便如醍醐灌顶一般怔住了。 公堂上闹哄哄的,下一刻,贺君旭的声音使全场安静下来:“蔡大人,你陷害本将军!” 蔡大人只当他是苟延残喘,呵呵笑道:“还嘴硬呢?雪里蕻体内的尾生蛊只会对占有了他的主人有反应,与本官何干?” 贺君旭也笑,他眉目生来凌厉,冷笑起来便如修罗嗜杀前的玩味,叫得意忘形的蔡大人不自觉收起了笑。 贺君旭眼如鹰隼一般盯着他:“你提审我之前,说公堂之上要仪容严整,于是批准我焚香沐浴,还令我更衣。” 蔡大人道:“这……这这这,本官念老侯爷报国尽忠,才想给你留些体面,本官何错之有?” 贺君旭掸掸身上的淡白袍子,说道:“方才我便觉得奇怪了,你说这是新买的衣裳,但这衣裳的衣袂处却似乎有磨损的痕迹。” 木翰林和严燚会意,未等蔡大人反驳,木翰林先发制人道:“会不会是已经有人穿过这衣服,在上面留下了他人的气味,才诱使尾生蛊认主了?” “荒……” 蔡大人的“谬”字尚未说完,严燚就直截了当地打断了:“究竟是不是,试试便知道,庾让!” 庾让风驰电掣地脱了自己的外衣,蔡大人热汗直冒,高声斥责起来:“公堂之上,成何体统!你们可知扰乱公堂之罪,可是要打二十大板的!来人!” 他当即下令衙役阻止换衣服的二人,贺君旭冷冷瞥了一眼围上来的衙役,锋芒毕露,凶煞十足,竟将公堂上十几个衙役都慑在原地。蔡大人眼睁睁看着贺君旭和庾让交换了外袍,眼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起来。 另一边,雪里蕻被楚颐半拉半扯带到角落处灌了几壶冷茶,好不容易才将体内邪欲按捺下去,就听见严燚跑过来请求道:“雪将军,劳烦你再试一次,好吗?” 雪里蕻脸上和耳根的酡红尚未褪去,像只熟透的虾子一样,他瞪了严燚一眼,恶狠狠骂道:“好你妈!” 骂归骂,雪里蕻还是不得不再试一次。 这次雪里蕻被严燚先用布条蒙上双眼,黑暗中他被牵到一人面前,那男子伸手揽了揽他,而后便听见严燚在耳边问:“还有反应么?” 雪里蕻茫然地摇摇头。那男子约莫是故意发了些汗,身上尚萦绕着淡淡的麝香,平心而论挺迷人,但太具侵略性,不但没有丝毫旖旎,反而令他体内的蛊虫产生了畏惧抗拒。 严燚又带他去了另一人面前,那人轻快地抱了抱他,手还在他背上拍了拍,雪里蕻脑中轰的一声,被夺走的视觉使他的其他感官更为敏感,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鼻子已经失态地黏在那人的衣裳上蹭拭起来。 雪里蕻回过神,既羞恼又愤恨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是他!” 话音初落,他眼前的布条被抱着他的男子解下,庾让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说道:“雪将军,不是我哇,我中秋那晚上跟石敢当、马仁他们在贺将军的院子里玩骰子,我输了,被他们逼着吃了好多五仁月饼,呕……还有,我还偷喝了将军埋在竹林下的竹叶酒,喝完我还打了井水装进坛子里重新埋回去……” “长话短说,”贺君旭知道让他来解释,恐怕得说上一两个时辰,于是干脆地打断了他,“总之,庾让当夜一直在贺府,绝不可能是侵袭雪里蕻的人。方才我脱下蔡大人给我准备的外袍后特意运功发了些汗,再接触雪里蕻时他便不再有异样,反倒对着穿了我外袍的庾让起了反应。可见,是衣服的问题。” 末了,他瞥向公堂上高坐的京兆尹,眼神像看着一具尸体:“蔡荪,你好大的胆子。” 木翰林拍案而起,冷冷道:“下官受太子之命前来旁听,今日之事,我定必禀明太子和圣上,绝不容有人陷害忠良!” 蔡大人被贺君旭盯得背脊生凉,他藏在广袖下的指甲掐了掐掌心,竭力冷静下来:“本官怎么陷害你?本官只让人随便在外头买件衣服给你穿,怎么知道衣服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当时是谁把这衣服给你的?” 一名衙役扑通一声跪下,头抵在地上,只有肩膀如筛糠般剧烈抖动。 贺君旭自然不信,“你少推人出来做替罪羊!” “贺将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才被冤枉过,就勿要无凭无据冤枉本官了。”蔡大人挤出和善的笑容对贺君旭笑了笑,扭头又如变脸一般,厉色对那跪下的衙役冷喝起来:“你这贱人,还不一五一十地交待罪行!” 那衙役牙齿打颤,颤巍巍地说道:“有人……有人给了小人十金,让小人把这件衣服给贺君旭穿,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大人饶命,贺将军饶命啊!” “那人是谁?”蔡大人问道。 衙役摇摇头,“不……不认识。” “不认识,你总记得他长什么样吧?”贺君旭自然不容他们这样糊弄过去,“正好这里便是衙门,你立即让素日画通缉犯人的画师画出来。” 那衙役倒真有模有样地说出了那人的特征:八尺男儿,三十出头,细长眼,高鼻梁,薄嘴唇,下巴上有颗小痣……画师将犯人小像画出来后,满堂人都静了。 楚颐率先打破了寂静:“不可能!” 贺君旭心中狐疑,但也觉得不大可能,正猜测间,便听见严燚温言道:“楚夫人稍安勿躁,这画中人看着跟令兄颇为相似,不妨让他来一趟,叫衙役当面认一认,若真不是他,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贺君旭下意识看向楚颐,楚颐则看向了蔡大人,那双素来从容自若的凤眼罕见地出现了波澜。 今日公堂上个个都不是善茬,蔡大人早已被数不清的眼刀剜过无数次,如今再被楚颐瞪一瞪,已是债多不压身了。他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惊堂木:“来人,将楚颢带来!” 楚颢被带来时还没擦干净吃饭时嘴角的油腻,整个人都是懵的:景通侯没说过要他帮忙当人证啊。 那衙役一见了他,立即磕头说道:“大人,就是他,就是他!” 楚颢疑惑地看着这陌生的衙役,怎么一上来就演上了?没人跟他说过他的口供该怎么说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庾让拉着雪里蕻过来了。 雪里蕻在他身上嗅了嗅,麻木地开始了今天第三次当众发情。 他堂堂一个将军,本该戎马沙场,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母狗一样发骚,任由他人反复争论自己究竟被谁操过,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雪里蕻红着脸,也红着眼,声音虽黏糊,恨意却清晰:“楚颢,我就是化成厉鬼,也要将你一口一口撕烂咬碎!” 楚颢:“啊?” 蔡大人重重拍下惊堂木,以不容置喙的口吻为此案盖棺定论:“原来奸污雪将军的凶手是你!” 楚颢:“啊???” 贺君旭:我免费了! 无奖竞猜:究竟是谁偷吃了咸菜?A.贺君旭B.贺怀旭C.程姑爷D.另有其人(评论区写出他的名字) 答案下下期公布,第一个猜中的小机灵鬼可以为小妈点一个你喜欢的play,让楚颐在心里谢谢你全家! 第37章 37 不论楚颢如何喊冤,蔡大人一口咬定了他才是雪里蕻受辱一案的凶徒,既然真凶另有他人,贺君旭自然得无罪释放。 木翰林、严燚、庾让等人都松了口气。白泷率先搂住贺君旭肩膀,喜道:“这回总算是有惊无险,我已为你准备好了火盆和柚子叶,可得仔细祛一祛晦气!” “我看你还得请客,替你家不懂事乱说话的书童赔罪。”裴潜斜睨他一眼。 “好好好,你定日子,我作东!” 贺君旭被同僚、发小、手下等人兴高采烈地簇拥着离开。迈出那道高高的门槛之前,他不知道怎么,忽然回头垂眸看了眼已在身后的公堂。 白泷一巴掌打到他后脑勺上:“呸呸呸,出狱是不许回头的,多不吉利啊,快走快走!” 严燚误以为他在看蔡大人,也拍拍他的背宽慰道:“先走吧,这笔账我们慢慢再算。” 贺君旭点点头,他不信吉利不吉利的话,也懒得去看蔡荪的小人嘴脸,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那象蛇方寸大乱的模样。 隔着涌动的人潮,楚颐仍伫立在人声鼎沸里,荏弱的身姿淹没在众多衙役的环绕之中,他旁边是跪着的楚颢,前面是盛气凌人的蔡大人……竟无端有种伶仃的可怜。 楚颢被捆进了牢狱,犹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啊?蔡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可是景通侯的人!” 楚颐沉着脸,神态尚算冷静:“蔡大人,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 蔡大人耸耸肩,理直气壮道:“此事是令兄提议的,又是令兄搞砸的,他总得付出点代价,对吧?本官是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的,对吧?本官一开始就说杀了雪里蕻死无对证最保险,你非要怂恿本官铤而走险继续陷害贺君旭,现在事情败露,你刚刚也看到了,贺君旭和太子党一副要吃了我的架势,本官总不能为了帮你们收拾烂摊子把自己搭上,对吧?” “这这这……也不能推我出来背黑锅啊,”楚颢喊道,“奸淫之罪,是死罪啊!” “楚兄弟,你稍安勿躁。”蔡大人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安抚道:“你的二弟的本事可厉害着呢,他怎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处刑呢,楚夫人,对不对?” 蔡大人这番恭维,明着是捧,实则是将责任从他身上转移到楚颐那里,仿佛如若楚颢被处决,不是他蔡荪造成的,而是楚颐见死不救。 楚颢或许是听进了心坎里,或许是穷途末路,手从监牢缝隙中伸出来扯着楚颐的衣袂,就像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颐弟,颐弟,你素来聪敏过人,唯有你能救为兄了!” 楚颐气笑了,他垂眸看着狱中的楚颢,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如今被蔡大人拱上了救世主之位,无论如何都要出手,与其骂楚颢那蠢材,不如顺水推舟,做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博取人心。于是故作坚毅模样,楚楚动人地回握住楚颢伸来的手:“长兄,你我血脉相连,我自然要竭尽全力保全你!” 楚颢果然感动得一塌糊涂,嘴里颠三倒四地道谢:“二弟,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温良的好贤弟,为兄没看错你……等我出去,我一定作主,替你和父亲说和……” 楚颐耐心地安抚他一番,才缓步离开。 蔡大人跟在他身后,看他婀娜腰身下衣裾摇曳,玩味地说道:“楚夫人,本官如今倒真有点理解景通侯何以如此恩宠你了,我若有夫人这样的妙人,也恨不得将你放在掌心。” 楚颐半回眸嗔他一眼,故意示弱:“大人几次三番将我置于进退两难之地,还说什么恩宠?” “我也是为求自保,逼不得已啊。”蔡大人呵呵一笑,狎昵地凑到他身侧,“为了赔罪,我赠你一个消息如何?我从太医处听到一个秘闻,尾生蛊认主后便以主人的阳精为食,如果宿主中蛊后,长时间不与那‘主人’交欢,身子便会渐渐衰败,最多活不过第八年。” 楚颐脸色被地牢通道的昏黄油灯映得晦暗不明,他不语,蔡大人还以为他没反应过来,提示道:“你用这情报去劝劝雪里蕻,就骗他说若楚颢死了,他也活不长。人嘛,总是惜命的……” 楚颐挑了挑眉,偏过头对他暧昧一笑:“刚推我去救人,又卖我一个情报,一巴掌一个甜枣,大人这是训猴呢?” “怎么说话呢?本官这回是故意让你去得功劳。等你用这情报劝得雪里蕻饶过令兄,令兄会念你的救命之恩,景通侯也会敬你起死回生的本事。到时候,你可要念着本官的好……” 听着这厚颜无耻的话,楚颐心里冷笑,脸上却佯装虚心请教的模样:“万一雪里蕻是个宁死不受辱的刚烈性子呢?” 这回可把蔡大人问住了。 刚烈性子雪里蕻今日在公堂上把二十多年来的脸都丢尽了,一见楚颐来了,果然意料之中地向他发难:“这回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哥一块死!” 先前他还以为楚颐是他在京城唯一能信赖之人,没想到害他武功全失的人就是楚颐的长兄!先前他对自己伸以援手,恐怕都是假惺惺,这回楚颐再说什么花言巧语,他都不会听了! 楚颐没像雪里蕻想象的那样甜言蜜语求他念在师门情分饶过他长兄,反而仍旧如往日那样嫌弃地瞥他一眼:“蠢货。” 雪里蕻的眼立即就气红了:“你有病啊!你哥把我害惨了,你继续还骂我,你没有半点惭愧之心的吗?你这个无情冷血的混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尾生蛊的宿主要定时和主人交合才能活命是吧,我告诉你,我雪里蕻顶天立地,士可杀不可辱,要我委身于害我的贱人,我还不如死了!” 吵死了,楚颐想打断他,偏生这棵咸菜嗓门大,楚颐又体弱气虚,开口几次都反被他的声音盖住,只得耐着性子听他爆竹一般噼里啪啦骂完,才咳嗽着说道:“我和你说过,当尾生蛊进入宿主体内,便压会压着宿主气机,使宿主无法运功。也就是说,你的武功不是废了,而是被压制住了,等你蛊毒解除,只要寻一内功高手为你运功疏导堵塞的气机,就会慢慢恢复功力。” 雪里蕻两眼瞬间瞪圆:“真的?” 楚颐沉声道:“你若想解除蛊毒,一切都要听我命令行事。” 雪里蕻的身体下意识就用力猛点头,继而又反应过来,两道剑眉瞬间竖起:“你又想忽悠我,我再相信你,我就真成蠢材了!” 楚颐揉揉太阳穴,一个蠢材一旦置生死于度外,再聪明的人也会对他束手无策。他叹了口气,终于无奈地交了底:“你不信我,总得信师父吧。” 语毕,便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递予雪里蕻。 信纸不大,内里也仅寥寥几字,正是他们师父北疆老人的行文作风。雪里蕻定睛细看,师父遒劲的字迹一一映入眼帘—— 颐儿吾徒如晤:为师已勘破尾生蛊破解之法,纸短话长,尔携婿回师门另谈。 雪里蕻大喜过望:“师父知道怎么解蛊毒!” 楚颐斜睨他一眼:“还要寻死寻活吗?” 一想到自己能重拾武功,雪里蕻原本颓靡偏激的神态立即无影无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蛊毒解了,自可亲手取那狂徒性命!何须这会儿就急着要他死? “不过,你……”雪里蕻探究地望向楚颐,这一封信是师父先前写给他的,那时自己还没中蛊毒,好端端的他怎会问师父这尾生蛊的事,师父又怎么召他回师父详谈?除非…… 雪里蕻脸色凝重,只觉当年楚颐宝褚山失约的真相慢慢浮现而出:“你是不是也中了此蛊,武功全失,才不能和我们一起从军?” 楚颐不说话,屋内静得只有烛泪滴落的声响。雪里蕻久等不到回复,下意识又想开口追问,却见烛光下楚颐脸色冷峻,比当年病弱许多的身体铮然站起,竟一把拽住了雪里蕻的衣领。 向来从容的眼睛如今死死地盯着雪里蕻,楚颐告诫的声音里带着不常有的狠戾:“雪里蕻,接下来的话,你最好每个字都要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问,无论是谁,决不要和他说我曾是你师兄,更不要提我中蛊之事,否则,你我性命难保!” “你以为我是为着打探你吗?”雪里蕻反手也拽起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我是担心你,你本来就性命难保!中蛊后若长时间不和主人交欢,最多活不过八年,而老侯爷已经死了七年了,你岂不是只有一年命了么?既然师父已经知道解毒之法,你为什么不尽早和我回师父那里解毒,你想死吗!” “我会带你回去解毒,但不是现在。”楚颐冷冷地说道,“师父信上说携婿前往,可见解毒之法还需要尾生蛊所认的主人,不管你信不信,楚颢不是你体内蛊虫之主。” 这话听在雪里蕻耳中,却是晴天霹雳,解毒需要蛊虫主人一同参与,而楚颐中蛊后和贺家老侯爷成亲了,如今老侯爷死了,又不能和他交欢又不能为他解毒,那楚颐一年后岂非死定了? 楚颐眼睁睁看着眼前这暴躁的雪原汉子前一刻还气势汹汹地拽着自己衣领,下一刻却猛地扑进自己怀里,带着哭腔低吼:“师兄,我不准你死!” 雪里蕻:坏消息,老侯爷死七年了 楚颐:好消息,成亲当日是他儿子代替洞房的 第38章 38 贺君旭出狱,贺府自然阖家欢喜,不等白小公爷请客赔罪,先为贺君旭摆了一桌洗尘宴,柚子叶熬成的水,红红火火的鞭炮,烧得滚烫的火盆,还有一桌接一桌的好菜。 楚颐劳累了一天,没兴致去再应酬,只托病躲在房中,懒懒地看了一晚上山水游记。 及至半夜,卧室靠床边的墙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俄而传来一阵机括运转的声音,那条连通了他和贺君旭寝室的密道口乍然开启,从里面缓缓走出一道魁伟的身影来。 洗尘宴散席后,贺君旭便回院子里沐浴濯发,如今那三千烦恼丝半干不湿,因而没有束成冠,只用墨色发带松松地挽在身后,平素冷厉的眉目倒添了几分风流气。 楚颐支着下颌,抬眼瞥了他几下,脸上的表情嫌厌起来:“你不在洗尘宴里跨一夜的火盆,又来这作什么?” 贺君旭不答反问:“你好端端的又称病作什么?祖母说你是救我的功臣,硬要我明日来给你请安。” 功臣?明日楚颢入狱的消息一传出,恐怕贺茹意又不知要怎样说他包藏祸心了。楚颐冷笑了一声,嘲道:“我的长兄是‘真凶’,你差点成了他的‘替罪羊’,我乃罪人之弟,何必去你的洗尘宴给你徒添晦气?” 说起这个,才是贺君旭今夜而来的目的。他目光紧锁楚颐,问道:“究竟谁才是那个陷害我的真凶,你现在知道了吗?” “蔡荪不是已经定案说是我长兄了么?”楚颐一哂。 “如果真是楚颢,你巴不得我被陷害当成替罪羊,怎会暗中助我?”贺君旭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 楚颐脸色稍缓,算这武夫明事理。 “究竟是谁侵袭了雪里蕻,我也不知。”楚颐没再阴阳怪气,冷静解释道,“但此事确实是光王的党羽设局要害你。” 此案依旧疑点重重……贺君旭沉吟片刻,推测道:“蔡荪能拿出那件带有真凶气味的衣裳来陷害我,他必然知道真凶是谁,你兄长和他都是光王一派的,却被他用来顶罪,恐怕要保全的真凶是号大人物。” 楚颐放下手中的书,神色讶异:“你竟真的没全傻。” 贺君旭:“……”这贱人。 楚颐见他恼怒,脸上露出一点刻薄的得意神色,贺君旭正要发作,他却又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你要查出罪魁祸首,我有一计。” 贺君旭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什么计?” “贺将军,在战场有战场的规矩,在京城有京城的门路。”楚颐微微一笑,“战场是生死搏杀,自然是能者上弱者下;京城在天子脚下,自然唯权贵马首是瞻。天下极权极贵的是皇帝,皇帝之下,便是东宫。一家太子去过的酒肆,就算酒酸菜淡,也能门庭若市,水涨船高。” 他说的与计策丝毫无关,贺君旭却听出了弦外之意。雪里蕻和光王无怨无仇,无论是谁,本质上要加害的不是雪里蕻本人,而是“被庄贵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选”,侵占他,便是侵占了储君的心头物。 如若太子经此事之后仍旧对雪里蕻念念不忘,倍加关切,雪里蕻便仍是太子的心头朱砂,得到雪里蕻,便是得到了就连太子也不能得到的事物。唯有这样,那幕后凶手才会铤而走险现身,去继续侵占羞辱雪里蕻。只是这样做,对雪里蕻未免…… “你倒是会心疼他,”楚颐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冷笑挖苦,“雪里蕻中了蛊,就是要靠那人的元精才能活命的。你舍不得他,他恐怕却乐在其中呢。” 这冷血的一番话令贺君旭皱了眉,一向义薄云天的大将军顿时没好气地斥道:“你也是象蛇,等你中了那蛊天天被人操时,看你还能不能乐在其中!” 楚颐剜他一眼,久久没说话。贺君旭只道是自己将这象蛇怼得哑口无言了,殊不知……楚颐竟是被方才那句粗野的荤话激得起了反应。 楚颐待在贺君旭身旁,虽则没有肌肤之亲,但那灼热的雄性气息仍从空中一丝丝地侵入楚颐的五感,一股麻意从尾椎骨一路钻上后脑,令他心神躁痒,血热耳烫。 那罄竹难书的恶毒蛊虫,已寄生在他体内七年有余的蛊虫,此刻动情、动摇、动乱。 楚颐深吸口气,脸上仍是若无其事的冷,心里却是乱作一团的热。正冷热交缠间,忽然听见离自己寸步之遥的贺君旭也在深深吸气,炙热而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这里好热……” 听着这意味不明的话,楚颐脑中无法自控地浮现出以往贺君旭一边进入自己一边说自己里面又骚又热的画面,瞬时半侧身都软了,唯有嘴是硬的:“下流坯子,你自己心邪,反赖我……” 话刚说一半,贺君旭已经起身大步走到屏风旁,指着后面的暖炉惊讶道:“才入九月,你就生起炉子了?” 怪不得他才来了这么一会儿,才沐浴完的干爽身子便又闷得出了汗! 楚颐顿时意识到贺君旭说的热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热,自己却受淫蛊影响,发昏想到那些事情去了,薄粉的脸一下变得绯红。 贺君旭转身正要找楚颐寻说法,眼睛却正巧将他面红耳赤的情态全收入眼内,顿时也明白过来了:“哦……你以为我……” 楚颐颜面扫地,立即恼羞成怒,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往日他只是在床笫上忍不住哼了几声,就要被贺君旭说他是骚货淫娼,今天被贺君旭知道自己竟然主动想了那些事,还不知要被这杀千刀的怎样嘲笑! 但此事能怪他吗?这武夫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是对他百般折腾,怎么能怪他看见这人就胡思乱想……何况都是那破蛊虫扰乱了他的心神! 杀千刀的贺君旭,杀千刀的尾生蛊,等他设计解除了蛊毒,定要将这一人一虫挫骨扬灰! 楚颐心里从窘迫到羞恼,从悲愤到杀意,等心情慢慢平复,却仍未等来贺君旭的冷语羞辱,他诧异地抬眼望向面前的仇人,只见贺君旭目光凝聚,不知在思索什么。 楚颐只疑这混账又在想法子折辱自己,想到以往那些千奇百怪的道具,不禁背脊一凉。 贺君旭察觉他的视线,便也坦然地回看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难你。” 那过分凌厉的五官,因碎发而修饰了属于凶煞的那一部分,留下英朗和凛然。 “七年前你害我成为不伦逆子,今日你助我洗脱失德罪名,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我从此,两清了。” 贺君旭遗下掷地有声的诺言,便重新隐入那密道之中,直到机关闭合,寝室重归寂静,楚颐方回过神来。 自贺君旭回京后,便对楚颐百般予取予夺,已将楚颐体内的蛊虫浇灌得娇惯。这十几天因那武夫入狱,蛊虫失了元精滋养,早已饥乏得紧,因此情欲更来得汹涌。楚颐只觉体内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痒意,身后那羞于启齿的秘处竟因空虚而自发流出滑腻的清液来。 楚颐孽火烧心,偏偏唯一能灭火的人却走了,只得瘫软在桌上,喘息着苦熬。 贺君旭这混账,竟敢大言不惭说他们二人两清了? 对贺君旭而言,他们两清了,但对他楚颐而言,贺君旭欠他的仇债,可远远没有清! 自那夜起,贺君旭果然不再招惹楚颐,甚至偶尔听从贺太夫人的训诫,假惺惺地来请安。他装孝子,楚颐只能装慈母,每日每夜欲壑难填地受蛊虫煎熬,人也一天一天萧索下去。 但要他向仇人求欢,不说会不会成功,楚颐宁死也拉不下这脸面。 象蛇师兄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象蛇师弟的日子过得也是苦大仇深。 为着有一天能解除蛊毒,雪里蕻听从楚颐的嘱咐,饶了楚颢一命。 他虽然武功尽失,但遇害前毕竟是名正言顺的三品武官,要他嫁给楚颢作妾,伤的是天家的脸面。于是蔡大人最终判决由罪人楚颢出资,为雪里蕻起一座道观,雪里蕻在里面带发修行,楚颢则每月前去为他纾解一次“蛊毒”。 说得好听,实际上那道观位置偏僻,里面的人又全是楚颢的人,雪里蕻到了那里,便和被软禁一般,简直不见天日。所谓的解毒,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雪里蕻憋屈得要命,偏偏还不能闹——楚颐吩咐过他,他必须装成软柿子,装成被控制于股掌之中的笼中鸟,这样幕后真凶才敢肆意妄为,才会浮出水面。为了让雪里蕻显得孤立无援,连楚颐也和他避了嫌,装成不相熟的样子,从未来探望过他。 雪里蕻怎样也没有想到,这道观唯一的访客,却是太子殿下。 他入住这座道观时,太子便托人送了不菲的礼。此后更是三五天便带着木翰林来造访一次,有时候带些书卷供他解闷,有时来陪他下棋,有时带些宫中的精致点心。 虽然雪里蕻是个不爱看书也不会下棋的粗人,也不喜欢吃甜食,但每每看见太子,他还是能傻乐一整天。太子和木翰林下棋,他就在旁边一边围观一边喝酒,有人陪着,哪怕甜腻腻的点心也变得可以下咽了。 太子比他还小几岁,长得清秀斯文,人也没有架子,总是腼腆含笑的模样,见雪里蕻把酒当水一般灌,举着棋子的手便停下,劝道:“雪将军,小酌怡情,豪饮伤身。” 雪里蕻彼时已经醉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假山石上,呵呵地笑道:“殿下,见了你,我高兴啊。” 太子愣了下,片刻才重新露出慈悲的微笑,说道:“雪将军高兴,我常来就是。” 太子真好啊,这偌大的京城,这只认衣冠不认人的京城,只有太子一人来看我。雪里蕻心想。 他每次看见太子,便对他越发感激和欢喜,这些正面的情绪底下,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懊悔。当初庄贵妃娘娘要他作太子妃,他当时心比天高,不愿留在宫闱之中,拒绝了。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仍会拒绝……但如果说的不是太子娶他,而是他娶太子,可能,可能他就答应了。 被夸赞会脸红的太子殿下,谦逊善良的太子殿下,白海棠一般的太子殿下。 总是来看他的太子殿下,是不是对他还有意思呢? 要是没发生这些破事,要是他能娶太子殿下,该多好啊。 雪里蕻确实是喝多了,不然也不敢做这样胆大包天的梦。等他迷迷瞪瞪地在石头上醒来,太子和木翰林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扫开身上的落叶,喊仆人扶自己回房休息。 无奈楚颢派来的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才装了几天鹌鹑,这群人对他便轻慢得很了,自顾自吃茶赌钱,任凭雪里蕻叫哑了嗓子,也没人过来搭把手。 雪里蕻打了个喷嚏,他醉得浑身没有力气,只得将地上的落叶又拨回身上,盖着落叶做成的被,坠入酩酊的昏睡中。 一觉睡到翌日清晨,雪里蕻又冷又饿,好在宿醉虽然叫人头疼,身体的力劲却回来了。他哆哆嗦嗦起来去找吃的,在回廊上被一个小道士拦住。 那小道士见他满身泥叶、衣冠散乱、邋里邋遢,便喝道:“你是哪儿偷溜进来的地痞流氓?今日光王殿下在此打醮,要是脏了他的眼,仔细你的皮!” 雪里蕻虽然对官场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但对如今朝野上的储君之争也有所耳闻,新上位的太子羽翼未丰,根基厚的光王野心勃勃,光王便是太子登基前最大的挡山石。 雪里蕻心里偏向了太子,未免就对那仅有一面之缘的光王心生嫌弃,不屑地推攘开那小道士:“你又是哪儿来的?打听打听这道观是谁的!太子都隔三差五来看我,光王看我两眼是能吓死怎么的?” 那小道士眼睛瞪得像见了鬼似的,雪里蕻以为自己把他唬住了,正得意间,便听见一道阴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谁在此喧哗?” 雪里蕻怒目回眸,但见一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身后跟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佩宝刀的侍卫,穿长袍的食客,个个派头十足。 雪里蕻凭中秋宫宴那仅剩的记忆,认出为首那男子便是光王赵煜,瞬时愣在原地——说他人坏话被他人撞见,就算雪里蕻向来无知无畏,此刻都忍不住心虚。 赵煜是太子的异母兄,眉目长得相似,但气质却迥乎不同。太子是病芙蕖,光王便是紫牡丹,同样是美丽娇艳,但前者我见犹怜,后者却骄奢凌人。雪里蕻看着这赵煜领着随从一步一步走近,脚底竟如灌了铅一般动不了,甚至腿肚打起颤来。 在即将越过雪里蕻之前,赵煜玩味地打量了一下身侧脏兮兮傻愣愣的象蛇,邪里邪气地说道:“哟,这就是太子看上的太子妃?” 深秋的风携着光王身上阴冷的气息扑面吹来,雪里蕻浑身一震,定在当场,一双眼死死瞪着眼前的男子。 是他! “来人,先送‘太子妃’回房。”赵煜露出一道肆意的笑容,径自领着随从越过他。 两个侍卫领命便来将雪里蕻抬起,去往的方向却不是他原本的房间。雪里蕻竭力挣扎,身体却因阵阵不正常的热潮而酸软无力。 他想破口大骂,张开嘴却只能泄出急促的喘息。 开奖了,恭喜第一个答中的用户【风尘离】! 我是魔鬼,最纯正的傻白甜,就是要配最纯正的大反派! 第39章 39 雪里蕻曾以为,中秋那夜自己喝醉后被侮辱,是他一生最难堪的时刻,如今他才知道,那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被赵煜的手下扔到道观后院的荷花池里,像洗抹布似的甩了十几下才捞出,然后被扒光了衣裤丢在了一间厢房里。 寒露之后,池子里的水落满了荷叶夜间盛的霜,冷意直钻进他心里去。雪里蕻双腿仍软得很,连滚带爬地上了床,抱住被褥直哆嗦。 他到底血气方刚,才躺了一会儿,那冷气还未在身体里绕场一周,便被体内持续的邪热驱散了。雪里蕻将被褥团成一团推得远远的,仰着脖子喘息,原本蛰伏在浓密毛发下的阳物已高高翘起。他不经思考便一手握住了自己的欲望,开始上下纾解。 他闭着眼,腰腹无意识地向上挺动,幻想着:“太子殿下……啊……太子弟弟……” 光王赵煜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情景。 他残酷一笑,觉得好玩。 于是他走到床边,满是恶意的打断雪里蕻的绮思:“赵熠那孱弱的软蛋子,能把你操爽吗?” “啊!”雪里蕻没留神身边的响动,一下子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弹,他睁开眼,炯炯有神的双眼立即怒目圆瞪:“你……你给我滚远点!” 赵煜居高临下地俯瞰床上衣衫尽褪的男人,雪里蕻长年在北疆兵营操练,通体肌肤晒得黝黑发亮,腰腹劲瘦得一丝赘肉也没有,胸部的肌肉却饱满隆凸如哺乳女子,显得其上两颗朱红色的乳头格外淫靡。 赵煜正值盛年,又权倾朝野,想攀亲的高门贵户早已踏破了门槛。 殊不知万千权贵梦想中的乘龙贵婿,暗里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龙阳之癖。 赵煜见了雪里蕻这样精壮的身体,就像看见了一只雄伟骁勇的猎物,一想到他要将那困兽的尖牙敲断,利爪拔除,令它沦为一头暖脚的禁脔,赵煜下腹竟然真的升起了欲望。 那欲望包裹着征服、侮辱、玩乐和毁灭,是纯粹的恶念。 赵煜踏上床,还未脱履的脚踩上了雪里蕻硬挺的性器。 “你的太子殿下若知道你被我操成了母狗,会哭得比你凄厉吗?” 雪里蕻惊叫一声,全身最脆弱敏感的部位被人蹂躏在脚下,灭顶的屈辱夹杂着灭顶的快感,竟然令他瞬间泄了身,浓稠的白浊精液糊在赵煜的鞋底上,又缓缓滴回他自己的大腿根部。 “啊……” 秋深渐入,京城的清晨总是一片朦胧的灰白,浮云蔽日,树影寒苍。 楚颐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踏过道观一地的黄叶,来到了据闻是雪里蕻居住的东厢。 推开房门,一屋狼藉。 屏风之后,隔着朦胧的蕉叶暗纹纱幔,雪里蕻如死尸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楚颐早前着了凉,已咳嗽了几天,如今边捂着嘴咳嗽边轻声道:“雪里蕻,是我。” 雪里蕻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掀开床帘,露出了鼻青眼肿的一张脸。 他一见楚颐便哇地哭嚎起来:“你可算来了,师——” 楚颐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低声警戒道:“说了多少遍,勿再喊我师兄。” “对不住,我,我一下太激动给忘了。”雪里蕻揉揉鼻子,带着哭腔说道,“你怎么才来?你可知道我昨日都经历了什么?我想一头撞死算了!” 楚颐无奈地摇摇头,他安插在道观的眼线向他禀报,说雪里蕻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一副受了晴天霹雳的模样,使他不得不强撑着病躯来此一趟。 他原本推测是那侵犯雪里蕻之人终于现身,将雪里蕻糟蹋了,但见到雪里蕻之后,他一脸淤青淤紫,浑身伤肿,不像是被人上了,更像是被人揍了。 仿佛是回应楚颐疑惑的眼神,雪里蕻喊道:“我终于知道中秋那天巷子里的是谁了!” 楚颐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先去关拢了窗户,“不要咋咋呼呼的,小声说话,慎防隔墙有耳。” 雪里蕻乖乖地用手挡着嘴巴,用气声说:“是光王。” “什么?!!!” 雪里蕻用气声指责他:“你才叫我别咋咋呼呼的,你自己叫得比我还大声。” 楚颐定定地瞪直了双眼好久,才从震惊中抽出情绪,但却仍想不出其中关窍:“怎会是他?” “他妒忌太子殿下,所以要把殿下看中的东西毁掉!”雪里蕻义愤填膺地用气声说道。 “他要毁掉你,何须自己出手?”楚颐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这傻子怎么把自己比作东西? 雪里蕻红着眼道:“这谁知道,他变态!” 听了这话,楚颐上下打量起他满身的伤痕来,脸色一时变得有些微妙:“这是光王……弄出来的?” 雪里蕻鼻青眼肿的脸一红,支支吾吾起来。 昨天他被赵熠玩弄奸淫,极尽羞辱之能事。雪里蕻心里才对太子殿下情窦初开,自然感到羞愤欲死。但最令他羞愤欲死的是,明明一开始他是奋力挣扎、破口大骂的,但到了中途,体内的蛊虫竟使他昏了头,成了情欲的奴隶,不断追逐那销魂蚀骨的快感。第一次结束了以后,还哭爹喊娘地缠着光王要,直把光王缠得又硬了。 光王一开始只为羞辱他,结果却被反被他弄得失精了三回,一完事就暴怒地揍了雪里蕻一顿,边揍边骂象蛇都是死骚货。 任是楚颐自认见闻广博,在听罢雪里蕻这彪悍的经历后,也沉默了许久许久。 在雪里蕻哭丧着要一头撞死时,他才终于开口安慰:“不怪你,自中秋以来,你体内的蛊虫久未进食,因此饥乏,才影响到你。不过,光王行事乖张,你以后对着他……多少还是克制些。” 雪里蕻的脸刷的一下红得要滴血:“你你你说我不克制?我我我,我也不想的啊!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感觉上来了怎么止得住啊……靠,我,我还是一头撞死算了!” 楚颐翻了个白眼,从怀袖中拿出一个药盒塞给他。 雪里蕻打开药盒,见内里装载着约三十余颗晶莹雪白的药丸,细闻还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幽香,不禁奇道:“这是何物?” “白色的叫雪心丸,乃是用十余种清心败火的花草药物炼制而成,冷心绝情。你若实在情难自已,便服用一颗,可暂时稍抑体内邪燥。”楚颐面无表情道,“绿色的叫妫翠丹,是我近来以馥骨枝为药引做的避子药。” 雪里蕻大喜过望,迅速往嘴里扔了一颗白的一颗绿的囫囵吞下:“真是及时雨!” 楚颐恼了,一把夺回药盒,冷笑:“你再乱吃,我立即拿去喂狗。” 雪里蕻委屈地移开目光,小声道:“不是乱吃……” 他昨天受此大辱,一口气哽在心头,忍不住时时回想。一回想光王对他的种种,他缠光王的种种,总是羞愤欲死……羞愤之余,体内的蛊虫又随着回忆有些食髓知味,楚颐来之前,他已经偷偷在床上自亵了两回。 楚颐极度无奈,以致头疼:“这药性极寒,败火的同时也伤身,尤其现在已值深秋,内外俱寒,更耗根本……除非必要,能忍则忍吧。” “怎么算必要啊?”雪里蕻低着头心虚地问,“我已经难受了一天了……” 楚颐挑了挑眉:“一天?等你的蛊虫饥乏一个月,一年,七年,你待何如?之前谁还义愤填膺地说‘要委身于害我的贱人,还不如等死算了’?” “我当时怎么知道这蛊虫如此厉害,等死也不容易啊。”雪里蕻哭丧着脸,“我什么时候才能解除蛊毒啊?” 楚颐眉头紧锁起来,如今真凶出现了,却是那位最难对付的人。他从未想过是光王,也想不透何以是光王,原来想好的算计统统作废了。 雪里蕻看他神色,心里发虚:“很难?” 80 天高海阔 楚颐道:“光王的权势不输太子,行事作风却比太子狠毒得多,要对付他,难度仅次于对付当今皇帝了。” “那就让皇上治他!”雪里蕻一拍脑门,“我想到了,下太子殿下来,我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让殿下向皇上告状!” “你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再也不要见太子。”楚颐脸色凝重,“光王既然肆无忌惮现身,你已在他控制之中,恐怕处处都布下了他的心神耳目。你一旦有向太子告密的举动,恐怕当场就被灭口了。就算真的告诉了太子,事关皇家的名声,太子只敢私下向皇上告状,光王是皇帝器重的皇子,你是个无亲无故的杂号将军,为了保全皇家脸面,皇上必然要赐死你。” 雪里蕻的情绪从羞愤慢慢转为愤慨:“凭什么?明明他害了我,我反要被赐死,这还有天理吗?” “天理?”楚颐故作惊奇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若在别处,天理自然是物竞天择、善恶有报;可你在天子脚下,他就是天,他家的理,才是天理。” 雪里蕻一拳重重打在石案几上,失了内力庇护,拳头立即变得一片青紫。可他浑然不觉痛楚一般,只是含恨地咬着牙。 这破京城,一块牌匾掉下来能压到三个权贵的京城,自打他来了以后就没一好事,他恨京城!他恨京城! “死就死了,”雪里蕻红着眼,像头被逼急的野兽,“我这样被当成倌儿弄,还不如死了干净!” 楚颐瞥他一眼,非但没有好言安慰,反而嘲道:“你就这点出息?” 雪里蕻果然被激将法弄得又不想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寻常人才被天意所缚,”楚颐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了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阴狠,“我们象蛇一体而具雌雄,本就被视作颠覆天理的怪胎,既担了这恶名,自然该当个大逆不道的恶人。” 雪里蕻听得似懂非懂,怔愣道:“什么意思?” “这你不用管,一切交给我。你只需做好一件事——苟且偷生。”楚颐盯着他,“在我事成之前,不论如何,都别死了。” 雪里蕻鼻子莫名一酸,楚颐虽然总是嫌弃他、命令他,但是说出的每一句难听的话都是对他有益的话。至于他要为自己奔走多少路付出多少艰辛,他却总是半点都不愿透露。 “别露出那副恶心的神情,”楚颐别开脸,不再多留,“此处耳目多,我不便多来。今日酉时你假装闲逛庭院,假山石穴中会有一只受伤的红羽鸟,你捡回来豢养在房里。日后若需与我联系,便将纸筒系于其脚,夜深人静时从窗户放飞,它知道怎样飞到我的院子里。” 雪里蕻忙点头。 远方,秋猎林里,赵煜一箭将树后的野鹿射倒,正等待着猎狗去将战利品叼回。 他漫不经心地对身后随侍的蔡大人说道:“赵熠那软蛋,天天往雪里蕻跟前凑,无非想引出谁是肏了那象蛇的人。如今本王现身了,自然该有人去找雪里蕻打探消息,蔡荪,你好好留意——这两天,都有谁去过道观?” 今天开站,有一种久违的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的感觉…… 第40章 40 从雪里蕻的道观回到贺府后,楚颐的眉头便没再舒展过。 为免雪里蕻那蠢材冲动行事,楚颐装出成竹在胸的模样,说一切交由自己来处理,但雪里蕻的蛊主是光王,楚颐一下子确实想不出如何哄这尊贵跋扈的二皇子为雪里蕻解除蛊毒。 别说如何让光王解毒,楚颐甚至还未想通,何以强暴雪里蕻的人竟会是厌恶象蛇的光王。 楚颐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脑内万蜂齐鸣。 林嬷嬷缓步上前,将端着的瓷碗放到楚颐榻前的矮桌上,温言道:“公子,喝了药休息一会吧。” 楚颐垂眸瞥了眼墨汁一样的苦药,皱着鼻子捧起来,憋着气灌了大半碗便放下了。 林嬷嬷仍不离去,眼睛看看剩下的药汤,又看看楚颐。 “知道了,等会儿再喝。”楚颐蹙着眉,逃避一般地转移了话题,“昨日景通侯发了请柬来,邀我到菊园饮宴,嬷嬷为我打点马车和手礼,我换套衣裳就出来。 “还要出去?”林嬷嬷踟蹰了片刻,开口劝道:“公子寒症未好,清晨才出去吹了冷风,午后应该好好在家中休养才是。” 楚颐摇摇头,雪里蕻与光王之事,他始终如雾里看花,难得有机会从景通侯那几个光王的股肱心腹处打探,他岂能不去? 要办的事太多,由不得人闲散。 楚颐将身上的素色衣裳换下,另穿戴上一身讲究的行头,这才在书房的榻上小憩一会,待约定的时辰一到便出发。 谁知午时刚过,天空中忽然紫云密布,不消片刻,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西风吹送,雨丝如银针一般斜刺入书房的窗台上,竟生出几分尖锐的寒意。 楚颐在窗边的榻上睡得不安稳,醒来头晕目眩,只觉眼前的天地都朦胧成一片,触目唯有枯叶零落,孤雁惊风,萧索满秋。 窗外一个小童打着伞快步走来,立在书房门外向林嬷嬷禀道:“景通侯府派人来传话,说下雨天扫兴,登高宴择日再会,命小的问夫人安。” 林嬷嬷正坐在屋檐下剥荔枝干,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走进书房慈祥地劝道:“公子还是回房睡吧,今年冷得早,不将身子养好,恐怕这个冬天不好过。” 谁料楚颐哑着嗓子笑了笑:“好不好也是这副烂壳子了,难得在家,嬷嬷,您打发人叫贺呈旭带着账簿过来,他和兰氏初次持家,我看看做得如何。把怀儿也一并叫来,就说我要查他的功课。” “公子!” “知道了,我有分寸。”楚颐移开眼,又转移了话题,“去吧,这药凉了,有劳嬷嬷为我换一碗热的来,还要一碟蜜渍的果干。” 林嬷嬷只得无奈地出去传话,楚颐趁这间隙忍不住又眯了一会,谁知这回在雨声中竟睡深了,无知无觉地不知睡了多久,甚至还做了个梦。 等楚颐重新睁开眼,身上已多了一件宽大的玄黑氅衣,楚颐认得自己衣服的每种熏香,却闻不出这衣服上的是什么香,只觉温暖热烈,让人眼饧腰酥,恨不得懒懒地拥着它反复磨蹭。 只是楚颐到底还记得唤了怀儿和他的继子贺呈旭过来,挣扎着从榻上撑起身,结束了这意外惬意的午休。 一抬头,楚颐却愣了。他的继子竟坐在卧榻对面的书桌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锋锐地盯着自己。 不是二继子,是大继子。 贺君旭穿着玄黑色的窄身单衣,勾勒出窄腰宽背,臂肌隆凸,颇具几分英豪气概。 楚颐腿一抖,将身上披的那件脏大衣一把踢到地上,戒备地抱紧了双臂:“你怎会在这里?” 贺君旭将他难得慌乱的动作看在眼内,挑了挑眉:“奉祖母的吩咐,来给你请安。” 楚颐闻言便端起继母的派头来,厉色呵斥道:“给母亲请安,为何不在外禀告就进来?是谁教你的规矩?” 贺君旭觉得奇怪:“大白天的,难道你的下人全死了么?自然是你的好嬷嬷带我进来的。” 他刚来到遗珠苑里,林嬷嬷一见他便如临大敌,他说来给楚颐请安,林嬷嬷便露出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径直将他带进了书房,亲自关好窗、关好门,谴责地看了他一眼后便出去了,留下莫名其妙的贺君旭和睡得毫无防备的楚颐。 楚颐一下就明白了——林嬷嬷恐怕是误会了,以为贺君旭要和自己白日宣淫…… 楚颐脸颊如烧,没好气道:“那你现在请完了,滚吧。” “你以为我巴巴地在这儿看你睡觉啊?”贺君旭一直被怼,也演不下那副母慈子孝的戏码了,低沉的声音语带威胁:“赶紧过来,我还有事问你。” “何事?” “我已按你所言,托太子隔三差五就去看望雪里蕻,”贺君旭说道,“那个真凶近来有所行动了没有?” 楚颐听罢,又变回了平常那副刁钻狡诈的模样,凉凉说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贺君旭白他一眼,“那你要怎样?” 楚颐侧身倚在卧榻上,阴阳怪气地使唤他起来:“你打开我书桌第一个抽屉,将里面那瓷白色药瓶拿出来,伺候你母亲吃药。” 贺君旭哼了一声,毕竟有求于人,便依言取出药瓶,抛到楚颐身上。 楚颐压抑着嘴中的微微喘息,匆匆倒出雪心丸囫囵吞下,这才感觉酥软的腰身有了些力劲。他撑着卧榻扶手站起,在旁边的茶几上灌了半盅冷茶,等藏伏在衣物之下高翘的分身慢慢垂软下来,楚颐若无其事地整整衣衫,温温吞吞地打开了门。 林嬷嬷早已借故将院子里的仆役都打发出去,此时正守在书房门口“把风”。一见了楚颐,她便开口道:“公子可是需要沐浴?热水已经烧好了。” 楚颐无奈,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睡了一觉,快把门窗都打开,然后唤怀儿和呈旭过来,我还要查账。” 林嬷嬷点头应是,走进书房后,还不待到窗前,就看到卧榻旁的地上扔着卷成一团的男人氅衣。林嬷嬷认出这并非楚颐的衣裳,她看着那玄色氅衣凌乱的模样,又看了看贺君旭只穿着同色的单衣,老脸一红。 她心里难得地有些埋怨:好歹怀儿和呈旭都已经懂事了,公子今天怎么一点顾忌都没有了呢? 林嬷嬷快步将那氅衣拾起叠好,又打开门窗通风,虽说她自己没闻到什么腌臜的味道,但保不齐怀儿小孩儿鼻子灵,于是又在香炉处点着了线香。 楚颐见她的神色和动作,便知她定是又想偏了,却碍于贺君旭在场,越解释反倒越尴尬,只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熬到林嬷嬷离开,楚颐才走近贺君旭,谁知刚到书桌前,便看见自己案上未看完的书已被贺君旭用朱笔写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他因被林嬷嬷误会,本就憋着一股气,立即蛾眉倒竖,发难起来:“你对我的书做了什么?” 贺君旭跟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书桌,他在等楚颐睡醒的那段时间闲得慌,于是顺手打开了案上一本记载塞外轶事的游记,不消细看,便发现其中错漏百出,遂随手在纰缪之处写下了更正的批注。 楚颐对着贺君旭摊开手。 “干什么?”贺君旭道。 这象蛇尽显奸商本色,狮子开大口道:“这本古籍是我用二十金从胡商处收购的,如今被你涂画得不成样子,赔钱。” “这信口雌黄的东西能值二十金?”贺君旭不屑地扬了扬手上的书,不屑道:“我给你写十本,你给我二百金吧。” “我看是你信口雌黄。”楚颐讥讽道。 贺君旭坦荡地说:“此处所载塞北一带的地域,我征西突厥时都去过。此书一派胡言,我不在旁更正,只怕祸害他人。” 楚颐半信半疑地夺过书本,视线在内容处游移:“哪里有错?” 贺君旭随手点在其中一处有朱批的地方:“这里所载,雁丘关以西三十里为大漠,其中有鸦如部落,部落以北再五十里,有伽原绿洲,其中琼楼玉宇,人迹喧嚣……我追突厥穷寇时曾路过,确有鸦如部落不假,但所谓伽原绿洲不过是子虚乌有,触目但见西风劲吹,黄沙万里,谁若看了这篇游记要去那鬼地方,岂非要被这本书害死在大漠之中?” 楚颐思索片刻,回身从书架中抽出另一本书,翻开找了几页,放到贺君旭眼前,驳道:“另一本塞外游记里,也记载过有人曾远远观赏过伽原绿洲的盛景,足见这不是一家之言。大漠本就难辨西东,你没找到那绿洲,就说它不存在?” 贺君旭摇摇头:“是蜃景。” “沙漠中也有蜃景么?”楚颐蹙着眉,姣丽的面容上竟然露出了少见的好奇,“我从书中看蜃景的记载,均是在海上,从未听过沙漠之事。” “因为海上自然不会有高楼,所以看见海市蜃楼的人能知晓这是虚幻。但沙漠中确实会存在绿洲和城市,看见的人难以分辨真伪,又不敢贸然往大漠深处探索。” 贺君旭说完,下意识便等楚颐反驳,不料楚颐托着腮,偏着头,像是听得入了神一般,半晌才追问:“那大漠中的其他地方,是否真的有如书上所载那般世外桃源的绿洲?” 贺君旭没想到这象蛇竟还有这么一副恬静的模样,也没想到他会对塞外的风光如此感兴趣,一时便多说了些:“有的,我见过最美的一个绿洲叫沙棘原,在鸦如部落外的几百里,路程很曲折,只能跟着当地人的骆驼走才能到达。就像桃花源里遍地桃林一样,沙棘原里也植满金黄的沙棘,沙棘果很酸,人们用来制茶和蜜渍果脯,围绕着月牙形的湖泊种旱稻和藜麦,在篝火旁吹胡笳……” 贺君旭健谈地说了许多塞外见闻,忽然才想起正事来:“绿洲的事等等再说,所以我问你的事呢?” 楚颐“啊”了一声,从那副安静的样子醒过来,又变回了工于算计的象蛇:“你可以让太子不必再去了,我已经知道雪里蕻的蛊主是谁。” 贺君旭马上追问:“是谁?” 楚颐懒懒打了个呵欠,像狐又像凤的勾人眼睛好笑地看着他:“你和太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凭什么告诉你呢?” 礼貌贺君旭: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fuck酒 第41章 41 “你究竟想做什么?” 贺君旭剑眉冷蹙,既不解又不满地盯着眼前的象蛇。 这象蛇表面一直为光王做事,却背叛了光王去救自己,然后又对自己和太子过河拆桥,这人究竟是哪边的? 楚颐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你既问我,那我也问你,你又想做什么?你为何非要知道是谁奸淫了雪里蕻?是为了抓住真凶报被冤枉下狱之仇,还是想以此为引,帮助太子打击光王的党羽?” “什么意思?”贺君旭对他的问题很不解,“雪里蕻虽然不是我营里的人,但既然他亦是军人,就是我的弟兄。他被人所害,我要揪出那歹人为他报仇,此事当仁不让。” 楚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只见贺君旭眼中一片坦荡,原本生得凌厉冷酷的脸庞却散发着凛然正气,俨然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威芒。 楚颐垂下眼,面色晦暗不明:“当今太子才是你的亲表弟,你不想着为他争权夺利,反将已经没有价值的雪里蕻当作兄弟?原以为你经历了京城这一番勾心斗角后会现实些,没想到还是莽夫一个。” “随你怎么说,”贺君旭说道,“为太子谋划的人多得很,但为雪里蕻报仇的人未必有几个,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做。” 听了他的话,楚颐难得有些怔愣,但转眼又化为讥讽,甚至还带着阴狠和怨恨:“别假惺惺了,贺君旭,别以为还能再骗得过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君旭被他骂得一头雾水,“从来都是你骗了我一回又一回!” 楚颐却不欲与他分辨,只冷笑了一声,便言归正传:“如果你真是为雪里蕻好,就应该不该细究谁是真凶。如今他道观里都是那人的内应,一旦消息走漏,那人只会鱼死网破,将雪里蕻灭口。” 贺君旭听罢,很快问道:“你怕我泄密,那你自己就不会说出去吗?你和雪里蕻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为他保守秘密?你知道那人是谁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他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厮杀中习得了一种无需思考的敏锐,尽管看不穿迷雾,却总能一针见血地刺破雾中的关窍。 他所求的答案,比真凶是谁更机密,楚颐自然不会坦诚相向,只耸耸肩道:“无可奉告。你若信我,便只管依我所说的行事,不必细问,你若不信我,就算我随口说出一个名字,难道你就敢肯定真凶是他?” “你……”贺君旭气笑了,“你才对我言而无信,又要我信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么?”楚颐挑挑眉。 贺君旭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此人本就生得一副过分凌厉的五官,只因平日身上有股正气与随和,才稍稍中和了其中的冷戾,一旦板起脸来,便显出了那份属于天煞孤星的压迫感。 贺君旭放下给楚颐的游记写过批注的朱笔,骨节分明的手捏起了笔架上另一支未用过的软狼毫笔,摇了摇头: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贺呈旭牵着怀儿进入楚颐书房时,便见贺君旭正坐在书桌前闲翻书卷,而楚颐站着书桌旁,微微弓着背,正用丝绢擦拭脸颊的汗。 贺呈旭跨过门槛,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母亲”,才转头笑着道:“大哥也来了?” 贺呈旭没料到竟会在此看见自己大哥,他在府上自然将这二人势同水火的关系看得明白,心里不禁划过一丝狐疑,又带了几分担忧,唯恐贺君旭为难楚颐。 贺君旭面对着自己的二弟,又从那副阴鸷的修罗面貌回复到正气凛然的样子,笑笑道:“祖母托我来送几根人参,我听说你近来打理家业颇有成效,便留下听听。” “呈儿有今天的长进,都是母亲悉心教导的功劳。”贺呈旭连忙趁机向自家大哥说楚颐的好话,余光中看见楚颐还站着,连忙殷勤地将房间的灯挂椅搬到楚颐身旁,“母亲快请坐。” 楚颐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那椅子一眼,便绷着脸道:“睡累了,我站一会儿。” 他不坐,贺呈旭和怀儿自然也不敢坐,贺呈旭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账簿给楚颐过目,然后便将近来自己和兰氏做的事向继母和长兄一一报告起来。 楚颐往日是个细致入微的人,眼中容不得一颗沙子,账簿上记载的每一项收支都要仔细过问,又兼之贺呈旭和兰氏从前没有管家经验,往往还要拿其中几项事宜举一反三地考问贺呈旭。但今日他反常地有些急躁,倚在书桌旁将账簿翻得哗哗作响。 贺呈旭将近日的情况汇报完,等了好久,仍没有等到楚颐的只字评价,他微微抬起头端详楚颐脸色,却只见他蹙着眉正发着愣,眼睛空洞地看着账簿,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贺呈旭看着自己的象蛇主母,脑中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起来,他心里一惊,藏在袖子里的手赶忙下死劲掐了自己一把,才狼狈地重新低下了头。 楚颐没详问,贺君旭反倒颇感兴趣一般地问了好几个问题,贺呈旭有心想在楚颐面前展示才干,便和贺君旭侃侃而谈起来,两兄弟从贺府的内务改革,谈到食邑的税收,又谈及别庄的买卖,贺君旭听得兴致盎然,贺呈旭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听见楚颐沉声说道:“够了。” 他声音低沉,甚至有些粗哑,贺呈旭感觉这位母亲似乎压抑着火气,心里不禁忐忑起来,狐疑自己是不是哪处说错了,惹楚颐不悦。 “呈儿,你带怀儿先回去吧。”楚颐深吸一口气,“我与你们长兄有要事商谈。” 贺呈旭更加惶恐,难道是楚颐越听越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要和大哥商议将自己换下来? “母亲,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贺呈旭声音都变了,他不在乎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管家之位,只害怕楚颐对自己失望。 “你……有长进。”楚颐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语速缓慢地说道,“回去吧,过几天……再来汇报。” 贺呈旭受了楚颐的夸奖,就像一株小花得到了朝阳的恩泽,在花蕊里产出了甜腻的蜜。 怀儿本就没有背完先生新教的文章,听到楚颐不考自己功课了,更是大喜过望,脆生生地说道:“既然爹爹和长兄有要事,那孩儿就和二哥先告退了。” 怀儿牵起贺呈旭的手正要出去,却看见贺君旭朝他招手:“那点事不急,怀儿过来,让长兄看看你。” 怀儿看看不语的楚颐,又看看贺君旭,乖巧地走过去了。 贺君旭一把将小小一团的怀儿抱到了膝盖上,闲谈道:“那个严金祁在学堂里还有没有欺负你了?” 怀儿想起上次严金祁在自己家院子里被打了半死的样子,连忙把脸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了,没有了。” 贺君旭看他天真可爱,不由逗弄道:“现正学什么书?” “正在读《大学》。”怀儿想起了楚颐今日叫自己来的目的,为了显示自己有认真念书,做贼心虚地背了前两句:“大学之道,在……在明明德,在亲民,在……在止于……止于……” 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明明怀儿已将前几句背下,此刻却卡住了,他慌张地看了楚颐一眼,辩解道:“我,我会背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止于至善!知止……呃……知止……” “不要急,慢慢来。”贺君旭给他壮胆一般地捏了捏他的手,“喝口茶顺一顺再背?不急的。” “我急。”楚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插话进来,“贺怀旭,你回去将《大学》的第一段背好再来!” 怀儿和贺呈旭一走,楚颐便筋疲力尽一般,半个身子都软倒在书桌上,颤声说道:“快将那东西……拿出去!拿出去!” 贺君旭去掩上门,关窗时不巧与外头的林嬷嬷视线相对,林嬷嬷似乎是震惊地愣了一瞬,然后便以一种和看见贺君旭出现时如出一辙的谴责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身将洒扫庭院的丫鬟都打发走了。 此时,贺君旭才反应过来林嬷嬷下午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对林嬷嬷说下午的时候你误会了,但是回身看见趴伏在自己眼前的象蛇,又觉得……没法解释了。 贺君旭扯开楚颐的腰带,将其外袍和下裳的下摆都掀起,眼前的象蛇便露出了半褪的亵裤,羊脂玉细腻一般的双臀,和两腿之间的半截毛笔。 之所以是半截,全因那毛笔的狼毫笔头已插入了楚颐的后穴之中。贺君旭握着外头的笔杆轻轻转了转,楚颐便像母猫一般咬着牙呜咽起来。 那毛笔在他的隐秘处抽插,笔头的狼毫被穴肉中的淫液浸润得柔软湿滑,如灵巧的舌头,又如惹人发痒的羽毛,四散地刺弄着敏感的甬道。 这毛笔犹如隔靴搔痒,比什么玉势的还要可恶。它将他被雪心丸强制压下的情欲又撩拨得像燎原一般,却没法满足他分毫,那软毛在他的敏感处轻轻扫过,始终无力按揉下去缓解空虚。楚颐后穴紧紧收缩,已然被撩拨地接近高潮,但却始终差那么临门一脚,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住、住手……呀!”楚颐咬着汗绢,满脸通红,既是情欲所致,也是又羞又气,他没料到自己的身体竟已空虚至此,仅仅被贺君旭用了一根毛笔,便弄得无力招架。 早知如此,就该再给这杀千刀的武夫再下一回药,在他迷晕时自己先满足了再说! 贺君旭配合地住了手,却并未将那毛笔抽出,而是缓缓说道:“听闻你有要事和我说?” 楚颐从趴着的书桌上回头嗔视他一眼,压抑着喘息骂:“你……你先拿出去,我这样子……要怎么说……混账!” 贺君旭看着他怨怒的凤眼中还噙着泪,眼尾红得像涂了胭脂,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心里的恶念忽然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 “你就这样说,”贺君旭故意道,“交待清楚了,再放过你。” 楚颐无法,只得避重就轻地交待了一句:“雪里蕻那蛊毒尚有解法,此事需要蛊虫的主人参与,等解了蛊,雪里蕻的武功恢复后,他自可手刃仇人,不需你来当英雄。” 贺君旭目光紧紧盯着他,“虽然我不知那蛊主究竟是谁,但必定地位不低,你为何愿意帮雪里蕻对付那人?当日在公堂之上,我看你和雪里蕻颇为亲近,你们是什么关系?” 楚颐见他又绕回了这个棘手的问题,不禁暗暗咬牙,这武夫既然在平时说话做事不经大脑,怎么在该笨的时候反倒不笨了!自己明明对雪里蕻百般嫌弃,这人又是怎么看出他们亲近的? 楚颐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曾与雪里蕻师出同门这事供出,一团混乱的脑袋中此时又想不到精密的借口,贺君旭以为他不肯说,又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将楚颐翻了个身,扯开衣襟,笔锋尖锐的紫毫笔扫过他腰腹上的淫纹,最终抵在他的肚脐上时轻时重地戳刺。 “别……”楚颐又低低地哀叫了一声,只觉全身骚到了极点,连手指脚趾都蜷缩起来。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脑中尚未完善的借口脱口而出:“雪里蕻……雪里蕻与我同为象蛇,物伤其类,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象蛇一族被欺凌?” 他也知这托辞恐怕不能糊弄过去,正苦苦思索怎么再显得可信一点,就感觉身体一空,那根在自己后穴四处折腾的毛笔被拽了出来,连带着透明的淫水也挤涌而出。 贺君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竟然信了? 楚颐几乎吐血,敏锐的时候这人是真敏锐,天真的时候这人也是真天真啊! 贺君旭对楚颐跌宕起伏的心绪无知无觉,以己度人是常情,他自己本就将天下间舍生忘死的战士都视作异姓兄弟,自然便觉得楚颐对其他的象蛇额外关照的行为很合理。 一旦得知楚颐是出于和自己一样急公好义的目的,贺君旭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眼前的象蛇浑身软得像滩水,赤裸的白皙肌肤处处透着情欲的绯红,热汗点点,低喘连连,一副没人搞就要坏掉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楚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又被楚颐挑衅得上了火,才对这象蛇百般作弄,如今错怪了人家,得怎么收场? 本章卡肉了TT本周之内一定把车开完(写军令状.jpg) 第42章 42 渴,尽也。从水,曷声。因竭尽,故渴。 楚颐身体里的水,似是源源不绝地从渗出,在染红的眼尾处为泪,在裸露的锁骨处为汗,在下身的隐秘处为无色的黏液,他不似天上飞翔的神鸟象蛇,更像情天欲海里挣扎游弋的一尾鱼。 浑身湿透的楚颐,喉咙和胸膛中却被炙热的渴意填密了。 他想要吞咽,想要索要,想要骤雨倾盆。然而贺君旭相信了他的托辞后,似乎不再打算撩拨他,这莽夫将原本插在他后穴的毛笔抽出,重新挂回笔架上,然后将撩起的衣袍下摆放下,欲盖弥彰地遮住楚颐湿泞不堪的下身。 然后,贺君旭便一手抓着楚颐的手肘,一手托着他的腰,将浑身战栗、酥软无力的楚颐扶起。 楚颐几乎咬得下唇渗血,或许他应该像雪里蕻那样,直率地纠缠着先爽一下再说,但嘴巴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向仇人求欢,只将薄薄的脸皮憋得通红。 等软着的腿重新回到地面,楚颐终于泄了气,正要弯身去摸雪心丸救火,眨眼间天旋地转,就被扑倒在书桌前的文人椅上。是贺君旭忽然压了上来,喘着粗气将他困在狭窄的椅座上,眼神暗得像头狼。 此刻,楚颐才发现眼前这男人的下身早已硬如烙铁,即使隔着层层衣料仍感受到那火一般的烫热。 “伪君子!”楚颐声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却几乎要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在他身上蹭拭的欲望。 贺君旭对这指控不闻不问,只将灼热的躯体贴着楚颐,囫囵解下了腰带,粗涨的孽根掏出来,灼热地挤在象蛇的股沟处上下磨蹭。 楚颐的骂声顿时变为了含糊的鼻音,他干渴得快要灼伤的喉咙处终于分泌出一丝丝湿润的津液,楚颐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迎合一般扭了扭腰。 贺君旭深吸了口气,手移到了那水蛇一般的细腰上,楚颐仿佛一下被抓住了软肋,触电一般的酥麻感从被摸到的肌肤上产生,令楚颐也跟着贺君旭一同喘息起来。 早已湿透的秘穴几乎不需再如何扩张,又胀大了阳物只稍用力,顶端便肏入了穴口之中,湿热的媚肉立即紧紧吸住了它。这究竟是二人身体天生契合,还是这淫穴已被肏出了自己阳具的形状?贺君旭只觉血脉贲张,钳住楚颐的腰,莽撞地、用力地将下身全根顶入,楚颐便浑身打了个激灵,捂着嘴小声尖叫起来,穴肉一阵一阵痉挛抽搐。贺君旭伸手探进他的衣摆下一模,这象蛇竟因自己的插入就高潮了,一股一股的浓稠精液将二人交合的身体弄得一片黏糊。 此刻,贺君旭清晰地感受到楚颐紧绞的柔软,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肏自己的继母。这一切不再是被楚颐下药暗算,也早已脱离了当初报复和折辱的初衷,他和这守寡的继母,仅仅是因失控的欲望而交媾乱伦。 硕大的孽根无休止地在欲望甬道中掠夺,进入到难以想象的深度,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度将粉色的秘穴捣成了熟透的深红,楚颐从椅子上又被抱起放到书桌上,随着顶撞而发出压抑的呻吟,这灭顶的快感是近两个月来连梦里也想象不出来的刺激,使他大脑阵阵晕眩,暂时抛却了仇恨和傲气,只知道不断地迎合。所剩无几的羞耻心,也只是使他将手放在自己肚脐下的淫纹处,遮住了肚皮被顶得微微凸起的地方。 这如烈火燎原的交媾里,二人顾不得说任何话,也无话可说,只剩下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野兽一般的喘息和呻吟。 在沉默之中,天地往往变得广袤起来。书房外庭院中,金风夕吹,玉露檐滴,鹊眷归巢,声声滴滴都透过紧闭的窗扉传入,印在被打翻的砚台上,刻在被揉乱的书卷里,钻入暗香微动的香炉中。 在这沉默之中,楚颐只觉浑身都敏感到了极致,他感受到贺君旭越发癫狂的动作,似乎已经沉浸在欲望之中无法自拔,而他自己也被这疯魔的、失控的侵犯得快感不断攀升,再攀升……马上就要攀至顶峰…… “爹爹,怀儿背好了,怀儿来了!” 马上到达情欲顶峰的二人差点没摔死在情欲的悬崖里。 幸好书房外有正在把风的林嬷嬷,她连忙拦住了怀儿,惊疑问道:“宝宝,你,你怎么来了?” “爹爹今天考我功课,我要背书给爹爹听!”怀儿急切地说道。 原来,楚颐下午时情急之下让怀儿回去背好书再来的一番话竟被误解了,怀儿以为爹爹生了气,若是自己背不会,就不准再见爹爹。怀儿吓得水也不敢喝点心也不敢吃,一回屋就咬牙对着书本死磕,匆匆将文章背完就跑着过来了。 林嬷嬷也慌了,哄道:“怀儿啊,你爹爹在和你……你长兄在书房里,呃,商谈要事,背书这事儿不急,你要不明儿再来?” 平时听话的怀儿却罕见地坚持:“不行的,嬷嬷,明天我们就学新课文了,我要是明天来,就得背两篇……而且我今天好辛苦才记住了这篇,要是睡一觉明儿忘了怎么办?怀儿在这里等爹爹就好了,他们谈完,我再进去。” “这……这……”林嬷嬷见怀儿不肯离去,只好支他离书房远点:“怀儿,那你去花坛那边玩会儿毽子好不好?” “好耶,踢毽子!”怀儿软软地欢呼。 书房内的二人几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彼此眼神交错,俱是难得的慌乱。 楚颐情潮中的热汗全变作了冷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挣扎着推贺君旭的胸膛,用气声说道:“快滚出去!” 贺君旭急急想退出去,但那淫穴的媚肉却紧紧箍咬着他的阳具不放,贺君旭吸了口气,强行要抽出来,却磨蹭到了敏感点,楚颐眯起眼,喉咙里轻轻地发出“嗯……”的一声,竟然无意识地挺起臀部又迎合了上去,抽出了一半的性器又严丝密缝地嵌入肉穴之中。 贺君旭被这淫穴套弄得呼吸一窒,不由瞪眼,也用气声说道:“你什么意思?” 楚颐脸上火辣辣的,说不出话来。他想要马上和这武夫分开,但他体内的蛊虫却是饥渴得慌,这副身体还差一点便要攀上极乐,怎能刹得住? 他虽不语,贺君旭却分明感受到这象蛇缠在自己腰上的双腿将自己箍得更紧了,他咬了咬牙,劲壮的腰部迅猛挺动,打桩一般疾速抽插起来。 “一起射了再出去。”贺君旭轻声在楚颐耳边说道。 楚颐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贺君旭的肩膀上,以此掩藏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于是他流泪时,便在贺君旭身上留下两行微痒的湿润,他呻吟时,便在贺君旭身上引起一阵酥麻的共振。 “你哭什么?”贺君旭低声道。 “太……太响了……”楚颐颤声说道。 这书桌极重,又没有不平的地方,因此发出的摇晃响声其实不算明显,只是外面如今有怀儿,楚颐便做贼心虚起来,怕这书桌吱呀作响被听见。 贺君旭闻言,毫不犹豫便将书桌上的象蛇一把抱起,令楚颐双腿缠在自己腰上,而自己则抱着楚颐上下颠簸,继续快速地肏干起来。 哒。哒。哒。 庭院中,怀儿已经欢快地踢起了毽子:“一,二,三……” 书房里,楚颐身体凌空,浑身的重量全压在交合之处,竟使贺君旭侵入的阳物进入到一个不曾有过的深度。他咬着唇,觉得周遭充满了喧嚣的响声,他的喘息声,贺君旭的心跳声,那孽根进出时发出的粘稠拍击声,太响了,太响了……强烈的羞耻和惊悸反而将身体的敏感度无限扩大,楚颐几乎崩溃地在贺君旭肩膀上啃咬出青青紫紫的牙印,才能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哎呀!”怀儿一个趔趄没接住半空中下落的毽子,他遗憾地说:“才三十三个就丢了!” 楚颐紧紧埋在贺君旭的胸膛了,眼前闪过阵阵白光,前端的阳精和后穴的淫水同时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体内那已经硬得颤抖的阳具亦埋在他身体深处射出了大股大股的精液,仿佛是积聚了太多,楚颐甚至有一种肚子鼓涨的错觉。 “一,二,三……” 怀儿又重新开始踢毽子,一直踢到五十一,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怀儿立刻扔下毽子跑了过来,只见贺君旭从里头走出来,怀儿乖乖地叫道:“长兄,你和爹爹商谈完了吗?” 他的长兄摇摇头,说道:“还没有,但是你爹爹生病了,只好下次再谈。” 怀儿惊道:“爹爹生病了?我进去看看。” “不必,免得将病气过给你。你就在外头背书吧,我听着。”书房的窗户被推开了,他的爹爹站在窗台前对他说话,只露出一张侧脸。 怀儿见爹爹脸颊潮红,神色恹恹,便明白了——爹爹发烧了! 怀儿一下心疼得将背好的课文,又全忘了。 太丢脸了,明明他刚刚真的真的背下来了的!呜呜…… 不好意思,晚了一天TT用皮鞭抽我 第43章 43 一连几天,楚颐都是托病避着怀儿。 原因无他,实在是那日在书房内的事太过荒唐,一看到怀儿天真无邪的脸,楚颐便想起那极深的震动,粘稠的响声,一时间竟然有些无地自容。 楚颢就是在这时来找他的。 “二弟,听闻你病了,为兄来看看。”楚颢关切地说道,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印入眼底。 这几年每入秋冬,楚颐都要大病一场,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样说不过是以寒暄来引起话头:“今年的寒疾怎么来得这样早,可是外出时受了凉?” “小风寒,已经好多了。”楚颐摇摇头,边用绢帕捂着嘴咳嗽,边令人给楚颢沏茶:“兄长找我有事?” 楚颢喝了口茶,沉吟道:“你身体多病,或许是八字太硬的缘故,可有去过道观消灾?” 楚颐侧头瞥他一眼,忽然笑了:“鬼神之事,我素来不信。” 楚颢将茶盅慢慢放下,貌似不经意地问:“那二弟近日都在家养病了?没有出去过?” “也不是,”楚颐垂眼看着鎏金袖炉上冉冉升起的淡烟,平淡地说道:“前几日还去了你为雪里蕻建的那座道观呢。” 楚颢果然愣住了,楚颐瞥了他的脸色一眼,嘴角还留着半笑不笑的弧度:“兄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楚颢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见楚颐对自己并不隐瞒,便也不再试探,端起兄长的架子沉声问:“你既不信道,去哪儿做什么?” 光王怀疑自己身边有太子的内鬼要查雪里蕻的真正蛊主,下令彻查进出道观的可疑人物。这工作琐碎又费神,楚颢身为道观的主人,自然被蔡大人交给了他去办。 楚颢便命人将道观出入者名册收上来,呈给蔡大人之前他自己先看了一遍,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道观在京畿僻静之地,又是楚颢专门为雪里蕻所起的私观,平日几乎不会有访客进入。记录中的出入者都是运送粮食的仆役,在这些无关重要的人之中,楚颐的名字便显得格外注目。 楚颐不但进过道观,依当时在庭院洒扫的小道士说,他还进了雪里蕻的厢房,听不清二人在里面说了什么,但好一会儿才出来。 楚颢今日此行,正是来探究楚颐找雪里蕻究竟所为何事。 楚颐早已猜出自己的行踪恐怕是暴露了,不慌不忙地说:“我去找雪里蕻,自然是要查出谁才是那个真正的蛊主。” 楚颢没料他竟然这样坦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蔡大人和我说,太子在查这事,你又查这事,你……你不会……” “我不该查吗?”楚颐蛾眉倒竖,“那人拿你当替罪羊,难道此事就算了?兄长就不想把那人找出来?” 楚颢愣住:“你是想为我讨一个说法?” 楚颐冷笑:“兄长是个仁慈的人,免除死罪之后便把自己含冤的事抛诸脑后了,我却忘不了。只可惜雪里蕻嘴巴牢,除了骂我,竟什么也没说。” 楚颢没想到楚颐竟是为了自己才去以身犯险,他却疑心楚颐是太子的内应,一时愧疚填满了思绪,没经大脑便冲口而出道:“二弟,你不必再查了,其实我已经知道是谁……只是不想将你牵涉其中,才瞒着你。” 楚颐放在袖炉上方取暖的双手一顿,脸上泛起几分好奇:“哦?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楚颢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为兄也是有头脑的,上次公堂之上雪里蕻的蛊虫对我起了反应,我事后回想,那天我浑身上下,就系了一个香囊,定然是香囊里混杂了蛊主的贴身之物,影响了气味!而那香囊是蔡大人和我一起去喝花酒时送我的,因此,奸淫雪里蕻的定然就是他,他贼喊捉贼!” 楚颐默默无语,半晌才幽幽说道:“……哦,原来是蔡大人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二弟,你对为兄的心意,为兄知道了。”楚颢教导他,“蔡大人欠我的,他自然会补偿的。我不过是一个小商人,我担了罪,是小事;蔡大人是高官,又是光王的心腹,若然查到,恐怕要被那些太子党拿来大做文章。” 楚颐见他这样说,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好,那我找过雪里蕻的事,也劳烦兄长代为隐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是这个道理。”楚颢深沉地说道。 由于对误会楚颐的愧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二弟,先前为兄说过,要作主为你与父亲说和。下月是父亲的寿诞,正是一个好机会。” 楚颐放松地将细削的腰倚在椅背上,手背支着下颌,摇摇头:“父亲向来对我有偏见,何必在这节骨眼上再令他不快?兄长惹了官司,虽是替人背罪,但父亲恐怕没少责罚你吧。” 说起这事,楚颢就有一通苦水要吐:“岂止是责罚?父亲,父亲将部分的家业交给了那两个庶孽打理!” 原本楚颢是唯一的嫡子,就算如何顽劣,楚父都只是训斥几句罢了。然而,五年前他母亲暴病身亡之后,原本的妾室不知从哪处学了些狐媚手段,竟迷得楚父将她抬为了如夫人,那妇人生的两个庶子也一天天地益发受到重视。 这回因楚颢惹了官司,楚父竟然将部分商铺交由他们经营,大有让他们和楚颢一较高下的意思。 楚颢越说越急,额头连汗都出来了:“我还听说,那妇人最近在吹枕边风,要父亲将她扶正,若真到了那地步,咱家的家业就要被他们谋去了!” “那兄长有何打算?” 楚颢脸上浮现出冷戾的狠劲,“我已安排人去打压他们,然后我再干一笔大生意,叫父亲看清楚,我才是那个堪承大业的人。” 话毕,楚颢目光炯炯地盯着楚颐,等这位一直辅佐他的庶弟表态。 楚颐慢悠悠地吹着杯中热茶,热腾腾升起的水汽使他的神色变得朦胧:“富贵险中求,兄长想挣多少银子,全看你有多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和胃口一样大,”楚颢目光紧迫地追问,“你有什么想法?能像先前馥骨枝那笔一样赚个八千两,老爷子定然就眉开眼笑了!” “八千两?”楚颐不禁笑了笑,“八万两吧。” 楚颢差点被茶水呛到,露出了又不敢置信又无比向往的表情:“老弟,你是说真的还是吹牛的?怎,怎么弄八万两银子啊?” 楚颐微微一笑,那双艳丽到带点妖异的凤眼随之弯了起来:“赈灾粮。” “赈灾粮?” 京城蓑雨茶楼的包厢内,云石八仙桌上珍馐琳琅,贺君旭与三位发小严燚、裴潜、白泷两两相对而坐。 “对,今天找你们就为了赈灾粮的事。”严燚说道,“今年河东大旱,马上就要开仓赈饥。为了一个押运赈灾粮草和款项的人选,朝中都快吵翻天了。” 白泷因今日没有叫美人陪饮,显得有些兴致缺缺,随口道:“这自然,赈灾是个肥差,要钱,可以捞油水发国难财;要名,可以笼络人心,赚个百姓传颂的贤名。” 裴潜吃着下酒菜,吊儿郎当地也搭了一嘴:“太子才被册封不久,正需要立功扬名,自然要抓紧这种机会。只要是太子想要的东西,光王自然就会费尽心思抢了去,可不就抢得你死我活嘛。” 贺君旭皱了皱眉,严燚对他们说的话并不反驳,只问道:“这事儿你们有什么想法?” 裴潜和白泷相视一笑,食指慢悠悠地点着桌面:“四火,我和小白还没承爵,也未入仕,富贵闲人两个,酒色之徒一双。你问我俩有什么想法,怕是你有什么想法了吧?” 严燚嘿嘿一笑,也不隐瞒:“都是兄弟,我就直说了。赈灾一事十万火急,如今因为党争而迟迟未定,总不是办法。这样,我想举荐靖和去,靖和敢不敢领命?” 三双眼睛顿时都聚焦到贺君旭身上,贺君旭耸耸肩:“我有什么敢不敢的?不如问那些想从中克扣饥民口粮的人敢不敢吃我一拳。” 裴潜哈哈大笑,揶揄道:“贺靖和肯定能干这事儿,这货莽,又凶,镇得住地方那群贪官。” “我也这么想,”严燚跟他碰了碰酒杯,说起自己的算盘来,“这货是太子表哥,太子自然愿意把这差事给他。光王的支持者多是武将,除了景通侯与他不和,其余也会卖这货几分薄面。对不对,小白?” 白泷因先前阴差阳错害贺君旭入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听到这里如何还不懂严燚的意思? “你放心,我回去摆平我爹,”白小公爷也乐得终于有弥补贺君旭的方法,“让他也和你联名举荐靖和,如何?” 贺君旭由始至终才说了一句话,就被这仨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摸摸鼻子:“你们该不会早就说定了吧……” 裴潜给他的酒盅续满,“咱兄弟都给你抬轿了,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的,走一个!” “走就走,谁怕谁?”贺君旭也不忸怩,直接夺过他手上的酒坛子,昂首豪饮而尽。 裴潜是好酒之人,叫他这样也来了兴致,扯着几人就要斗酒。 几盅下肚,白泷最先在脸上露出了醺意,他搓了搓手,借着酒劲说道:“那个,兄弟们,我给你们透个底,我……我爹确实是光王那一派的。我知道靖和被蔡荪那孙子整了一遭后,肯定要去太子那了,至于四火和赔钱,我不知道你们要跟谁,但我先说啊,太子光王谁坐龙椅我都不在乎,功名权力我也不在乎,我心里只有郦朝千千万万的美人儿。我不管你们最终站谁的边,咱们兄弟都不准生分,否则,吃我一拳!” 严燚撸起袖子,直接拿酒杯往他嘴里灌:“小白别说恶心话了,都在酒里,快给爷再干一盅!” 儿子缓步成长中 第44章 44 严燚和白公爷联名举荐贺君旭负责赈灾事宜之后,还不等太子党和光王党表态,庆元帝便一反先前举棋不定的态度,直接笑道:“你们不提,我都忘了。这小子做了都督之后,仗着无战事就游手好闲,可不能让这小子白拿朕那么高的俸禄,赈灾这活累,就让他去!” 这话明贬实褒,君王的偏袒已经不言而喻。 有心争取赈灾这份香饽饽的人,迫于庆元帝的口谕和贺君旭的威望,也只能望洋兴叹。 太子党倒还没什么,贺君旭是太子表亲,又刚刚才被光王党诬陷入狱,他得势,就是太子党得势。而光王党就不同了,除了白公爷等几个与贺君旭有旧的武将,其余都是牢骚满腹,苦大仇深。 “他游手好闲?他一上坐上都督位置就弄那什么破军改,把我们谢家好几个兄弟都改下放了!他不过是打赢了几场仗,算得了什么,我叔父镇国公如今在漠北守边境呢,皇上凭什么只偏心他不偏心我们谢家?” 说话的男子身着华服,面露不豫,正是与贺君旭早有龃龉的光王党羽景通侯。 楚颢讨好地站起来为他倒了杯酒,宽慰道:“侯爷别气,今日是为赏菊而来,别为那个煞星扫了雅兴。” 景通侯府邸的菊园内,满目黄金之色,蟹爪一般的花瓣饱满澄亮,然而赏花者却没有了东篱之意。 景通侯心情不佳,语气也不客气:“什么时候了,你还只知道赏菊!” 楚颢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讷讷闭上了嘴。其实他也打不起精神来,前些日子楚颐才和他说过赈灾一事的生财之道,他为此激动得几天都睡不好,正摩拳擦掌间,就听到了美梦破裂的噩耗。 八万两啊!贺君旭抢了他的八万两! 他越想越委屈,也加入了咒骂贺君旭的行动中:“那个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娘,出征前又克死了爹,皇上还让他去赈灾,怎么也不嫌晦气?” 这话恶毒得没有道理,简直骂到了景通侯心里,景通侯接过话头道:“听说他以前才定亲就克死了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快三十了还打着光棍,这种煞星,八字就注定了他命中妻亡子殁,家破嗣绝!” 楚颐淡淡地听着他们喝酒咒人,他今日披了一件素白的鹤氅披风,苍白的脸上病色恹恹。等景通侯和楚颢发泄了一通,他才开口:“皇上选贺君旭督运赈灾粮,不过是看中他严厉刚强,可以震慑地方官吏。但水至清则无鱼,清廉强硬是优点,也能成为弱点。” 景通侯饮酒的动作一顿,扭头定定地盯着他:“你有办法?” 楚颐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庭院风大,将他眼尾和嘴唇都吹得红通通的,仿佛涂了胭脂一般。 景通侯握着酒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好极了,如若真能将赈灾一职夺来,本侯就将这差事交由你们楚家兄弟发办。不过……” 他将手上的酒杯直直递到楚颐唇边,喉结滚动了一下:“楚夫人鼻子都冻红了,怎么不陪本侯喝一杯驱驱寒?” 一股屈辱和反胃在楚颐体内涌起,好在这种应酬他早已熟能生巧,脸上露出善于逢迎的笑:“侯爷怜惜赐酒,原不应辞,只是怕将病气过给侯爷,楚颐用自己的杯子敬侯爷一盅。” 话毕,楚颐拿起自己的酒杯斟满了酒,干脆利落一饮而尽。 他酒量一直不佳,又苦又辣的纯酿一入喉,楚颐两腮很快泛起酡红,脑袋也发痛起来。 楚颐在景通侯府密谋如何算计贺君旭之时,毫不知情的贺君旭正在东宫内赏雪。 今年的秋雪来得早,银色六出花纷纷扬扬自空中飘落,虽然不多,却也带来凛冬将至的信兆。 贺君旭与太子二人围坐在陶制火炉前煮茶,茶壶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烤得微焦的橘子皮散发着酸涩的清香,将这异常寒冷的深秋点缀出几分暖融。 “表哥,赈灾一事由你去办,我很放心。”太子赵熠穿着便服,抱着热乎乎的茶盅,脸上流露出一丝羞愧,“坦白说,幸好是你,若真由我去,我还怕我治不住地方的豪绅恶霸……不说那些了,赈灾一事繁琐,今日我为你介绍几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差遣。” 贺君旭不动声色地握着茶碗,知道赵熠这是要派自己的心腹襄助自己行事了。 老实说,赵熠是他的表弟,小时候二人还是挺亲近的,他这表弟虽然自幼就羞赧内向,可是纯良谦虚,是可造之材。而光王……从他用雪里蕻失身一事诬陷自己,足可见其人品。 贺君旭不喜欢党争,可如果不得不被卷入这场内耗的漩涡,于情于理,他宁愿选择赵熠。 须臾,几个文官便如约好一般加入了茶席,太子为他们一一作了介绍。 冯太傅,年七十四,贺君旭认识他,这是庆元帝少年时的私塾先生,庆元帝起兵征战时,他曾经在军营中教士兵的子女识字读书,没少打贺君旭手板,是个顽固古板的老爷子。 木峥嵘,年二十四,去年科举的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兼太子讲官。雪里蕻之案开审时,受赵熠之命旁听的木翰林就是他。 此外还有:陈国公,年六十一,曾为庆元帝试毒而双目失明;袁壶,他从前的小军医,如今在太医院给宫女太监看病;李巡检,前年的科举的进士…… 总而言之,往好处说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德高望重,后起之秀。 往坏处说,也可以用八个字概括:老弱病残,人微言轻。 在这里面,贺君旭可以说是实权最大的人,怪不得光王党行事如此嚣张,又如此迫切地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赵熠是今年才被册封的,势力自然不如光王根深蒂固。何况,无论太子势力如何微弱,太子也是得到皇上亲自选定的太子。只要不被光王党抓住痛处,守好东宫之位,不愁不能发展壮大。 几人寒暄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后木峥嵘便率先说起了正事:“此次赈灾粮共白米五万石,小麦五万石,按往年惯例,多发放至当地县衙制成热粥和馒头馕饼,施赠饥民。贺将军认为如何?” 贺君旭没有立即回答,他眉宇凌厉,思考的时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 “我行军打仗时,押运粮草是个苦活,外防敌人抢夺,内放斤两缺失,稍有差池,便要军法处置。而我近来却听说押运赈灾粮是个肥差,可见各级官吏层层克扣贪污赈灾物资,恐怕是屡见不鲜。要赈灾,先要确保粮食秋毫无犯。” 贺君旭有意释放威严,为的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太子党羽翼未丰,正是需要人才钱财之时,难保其中有人以为贺君旭站在赵熠这边,就可以借赈灾浑水摸鱼,还是先说清楚为好。 谁知这群人听了贺君旭这番话,都慷慨激昂起来,痛陈历年赈灾目睹之怪状,讨论如何应对粮草克扣之法,这激烈的氛围,简直比炉里燃烧的石炭还热。 冯太傅气呼呼道:“应该让参与赈灾的官吏全部抄十遍《论语》《孟子》,读圣人之作,要他们羞愧而死,速速改邪归正!” 陈国公是个激进派:“不不不,应该严刑震慑,赈灾前先全部打十鞭,后续每贪一斗米者,再处十鞭!” 木峥嵘道:“数目分明是正道。每次清点好粮食斤两,做好记账,谁令粮食缺漏,谁担责补足。” 李巡检道:“应到民间微服巡检,听听饥民疾苦,才能发现更多问题。” 赵熠说道:“木先生说得对。” 御医袁壶在他们七嘴八舌中艰难插话:“饥荒时多会伴随浮肿病和疯牛病,还应该组织当地医馆在施粥棚旁边义诊……” 似乎,太子党由这群古板顽固的老臣和年少气盛的书生组成,也有个好处——他们个顶个都是宁要气节风骨不要金谷银谷的犟驴,和贺君旭也算气味相投了。 几人商议一昼,最后决定由贺君旭押运粮草,木峥嵘记录发放各地粮草数目,李巡检一路到灾区暗访,冯太傅和陈国公……家有二老,如有二宝,留京当吉祥物! 景通侯:贺君旭给爷死! 楚颐:赞成。 景通侯:贺君旭就得妻亡子殁! 楚颐:? 第45章 45 幽深晦暗的密道中,闪烁起如豆灯火。 贺君旭举着灯台,缓缓前进。 他从东宫回府后,当值的庾让便向他报告说楚颐的嬷嬷来过,请贺君旭明日午时到遗珠苑一趟,有正事相谈。 正事相谈? 他和他的事,大多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邪乱之事,只适合偷偷地、心虚地相见,这样正式正常的邀请还是第一次。 难道是为雪里蕻报仇的事有眉目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贺君旭脑袋还在揣测,脚步却已径直走进了密道,向楚颐寝房的通道走去。索性现在也不过二更天,不算晚,有什么要事早点说完早点解决,何必还要等明日。 走到密室出口,外面就是楚颐卧室的墙,贺君旭正要推门,却听见楚颐的房间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气和呻吟,伴随而来的是暧昧的水声,硬物进出甬道的撞击声。 “唔嗯……不……不够……” 这声音脆弱,急促,又因化不开的情欲而显得缠绵。 这声音贺君旭很熟悉,是楚颐被弄急了的叫声。 一股戾气从贺君旭心中席卷而起,怪不得有急事也宁可让他明天午时再过来,原来是今夜约了奸夫! 这象蛇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将野男人带入来他贺家,堂而皇之地在寝室里宣淫,真当他贺家无人了么? 带着水声的撞击猛然加快,但那野男人似乎无法满足楚颐欲壑难填的身子,他的声音非但没有一丝被征服的旖旎,反而越发焦急,甚至断断续续啜泣起来:“好难受……射给我……” 贺君旭火冒三丈,再也听不下去,一脚踹开密道的门,大步绕到那座黄花梨拔步床前,一把掀起纱帐,怒喝:“狗男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傻眼了。 偌大的床上,只有楚颐一个人。他两颊酡红,双目迷离,蜷曲的双腿紧紧夹着一件玄黑色的衣袍,他一边用那衣服蹭着自己粉色的阳物,一边如濒死的鱼般将头埋在那长袍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手指则捏着一具晶莹透明的琉璃玉势,快速地在自己身后抽插,十足十一只发情的狸奴。 “啊……呀!” 楚颐原本正痴缠于欲海之中,猛地被忽然出现的贺君旭吓得花容失色,强烈的惊悸与丑态暴露的羞耻令他身体应激一般痉挛起来,前端竟然颤抖着射了出来,点点白色精斑夹杂着淡色液体溅在身上那件玄黑色衣袍上,浓重的麝香气味立即钻进了贺君旭的鼻腔中。 而那可怜的玉势,被他手一抖扔到床下,脆弱地断成两截,尸首异处。 贺君旭受到的惊吓丝毫不比楚颐少,他看着在自己面前高潮的象蛇,心里的怪异简直到了极点——这件玄黑的外衣,分明是他的衣服! 那日在书房他脱了这外衣,后来因匆匆离开,就一直忘了,没想到竟然被楚颐拿回了房中。这象蛇竟然一边抱着他的衣服又蹭又闻,还一边哭着自渎,简直,简直就像是…… 贺君旭头脑发烫,不敢细想。 楚颐也不容他细想,胡乱扯过被褥将自己遮住,便马上对他发难:“谁准你擅闯我寝室的!” 贺君旭视线落在他满脸通红、声厉内荏的样子,也觉得尴尬不已,但目光却仿佛被黏住了一般,移不开来。他道:“不是你有事找我?” “谁让你现在来的?” “谁知道你在干这事……” 楚颐气结,贺君旭自从说出那番恩怨两清的屁话之后,就道貌岸然地不再深夜来强迫楚颐,于是他也放下了戒心,在房间里随意了许多。 加上今日在景通侯府饮宴,景通侯借醉对他又摸又抱,身上的气味令他体内认主了的蛊虫十分难受,于是楚颐回来之后,便一直裹着贺君旭的衣服,试图用贺君旭的气味安抚体内的烦闷。裹着裹着,酒劲上头,就来了感觉…… 贺君旭目光扫过楚颐在被褥下漏出来的半截肩膀,和床上的凌乱痕迹,一时间不只头脑发烫,连胸腔也燥热起来。他摸了摸鼻子,不知怎么就尴尬起来,只好生硬地试图绕回正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楚颐怨毒地剜了贺君旭一眼,咬牙道:“你要我现在……怎么说?” 贺君旭随着他的话打量楚颐一眼,这象蛇刚高潮完,正处于敏感的时刻,只是说话间被被褥蹭拭到,就浑身一阵阵战栗,连眼尾都染上了胭脂一般的薄红,要哭不哭的。 贺君旭只觉胸膛的燥热越发难控,胡乱点点头:“那我明日午饭后去书房找你再说。” 这话是要不再打扰他的意思,但楚颐听了这话以后却似乎没有多少高兴的神色,仍旧是气得恨不得生啖其血肉一般瞪着贺君旭。贺君旭原本都要起身走了,被他的眼刀剜得又坐回床上:“又怎么了?” 楚颐不愿开口,只是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他移开目光,贺君旭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是那摔碎了的琉璃玉势。 贺君旭心领神会,他害这象蛇弄坏了闺中藉慰的假阳具,这象蛇淫根未解,正难受着呢。 贺君旭喉结滚了滚,磁性的嗓音轻声道:“赔你一根真的就是。” 粗粝的手伸入蚕丝被中,卡进被下之人下身的隐秘处,那处已经被开拓得成熟湿润,柔软地将两根手指都吃了进去,贺君旭轻车熟路地按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软肉上,楚颐便浑身打了个激灵,咬着唇含糊地发出喘息声,双腿扭捏着在贺君旭腰上踩了两下。 贺君旭顺势抓住那不安分的玉足,将身体卡在他双腿之间,来不及宽衣,仅仅是扯松了腰带掏出胯间那早起硬挺的物什,便长驱直入。 一路厮混到近丑时,楚颐嗓子都哽咽得哑了,贺君旭才结束了“赔偿”。 象蛇潮红的脸上已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又有哪些是他自己溅到脸上的精水,赤裸的肌肤上布满淤红的痕迹,是被用力搓揉吸吮留下的印记,胸前的朱砂痣则被狠狠咬得红肿,甚至还留了个牙印。 贺君旭衣服却还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只有腰腹和衣襟上的布料被楚颐高潮时的失控痉挛蹭乱了一点,他拂了拂衣摆,也不在意。见楚颐还仰着头一脸失神的模样,贺君旭随手将旁边卧榻的毡毯捞过来盖在被湿乎乎的床褥上,又将楚颐拽过来用毯子卷成一条,最后盖上被子。 顺手罢了。 何况这象蛇要是又整个风寒什么的病,祖母又要费神一番操心,终究是个祸害。 贺君旭正要功成身退时,楚颐终于从漫长的高潮中回过神来,随即便发现自己被人用毯子卷成了一坨,动也动不得,没好气道:“你等等。” 贺君旭原本已起了身,闻言又坐回床上,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楚颐气喘吁吁地挣开了裹着自己的毛毯,半撑起身,说道:“明日我有事,还是现在和你说件事。” 象蛇的每一个字音都带着化不开的慵懒,贺君旭一下猜到了他的心思,浅笑着问:“太娇气了……明日中午仍下不了床么?” 楚颐被一语戳中,深深呼吸了两个来回后,才勉强稳住表情。 “赈灾之事,关乎重大。但你那太子弟弟的一班手下,除了那木峥嵘有点实学,其他都拿不上台面。”楚颐道,“如今正是用粮之时,你若听我的,这十万石粮食,可以变成二十万粮食,只看你敢不敢信我。” 贺君旭没料他要说的竟是赈灾一事,这确实是正事中的正事,贺君旭不自觉坐直了身,脸色也从戏弄转为严肃。 从没有什么敢不敢信,只有值不值得信,贺君旭没和他嘴上逞能,只道:“口气不小,说下去。” 楚颐便道:“要知道闹饥荒,不是只有寻常百姓恐慌的,地方县令和地主豪强也要囤积居奇,你猜猜他们报给朝廷的收成数比实际的收成数少了几成?” “你要我运粮赈灾的同时,抄收他们瞒报贪污的粮食?”贺君旭沉吟片刻,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开源的法子。“但受灾的地方终究粮食收成不利,就算将他们克扣的全部算进来,恐怕没有十万石那么多吧?” 楚颐闻言淡淡一笑:“信口开河罢了,不犯法吧?” 贺君旭也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如今也是用人之时,你若一时找不到谁来当这个抄检官,可以留意一下丁磊这个人。”楚颐又说,“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还未被拉拢到任何阵营。而且……他考取功名之前是个穷书生,家里父母都死在饥荒中,要说谁最恨赈灾时贪污的人,非他莫属。” 贺君旭地听完,并不如楚颐预料的那样问他“你怎么这样了解此人”或是“你究竟是光王还是太子的人”,也没说信不信,他只是“嗯”了一声,代表自己听完了,然后便用掌风弄熄了烛台,沉着地走了。 楚颐独自躺在暖和的毡毯上,心想这莽夫近来倒是长进了些。 就是临走前拿回自己那件黑色的脏衣服时,又把今天穿的蓝衣服脱下留在这里,让人感觉脑袋似乎好了但没好全。 楚:坏了,他好像长脑子了 贺:坏了,他好像暗恋我 第46章 46 对楚颐推荐丁磊的话,贺君旭没有轻信,而是先找与丁磊同在翰林院任职的木峥嵘查证。 木峥嵘虽然为人孤介,但办事还算爽利,很快便带回了消息:“他祖籍禹州,是水患多发之地,而且户籍中记录其父母早亡,恐葬身于某地的涝灾中。” 贺君旭微微点头,“为人如何?” “雷厉风行,才干出众。”木峥嵘又细想了想,冷静地下了判断,“确实是个好人选。” 二人得了结论,便与赵熠及众人通气,打算邀这状元郎来做抄检官,清查灾区县令克扣私藏的粮食。 “要我担此职责,先要答应丁某一件事。”新科状元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丁磊说起话来也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这个抄检官既然给了我来当,就要由我全权操办,不能指指点点、从中作梗。” 赵熠宽怀地笑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事不成问题。” 见太子表了态,众人也大多一一附和,李巡检呵呵道:“状元郎有勇有谋,后生可畏,自然是此事的不二人选。” 正恭维之际,木峥嵘却出声泼了冷水:“不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丁大人,抄检一事绝不会由你一人独断。我们会安排人与你一同办事,既是辅佐,更是监督。” 他腰骨如松,目光如磐,一脸的不卑不亢、不近人情。 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文弱书生,丁磊心里冷笑。他是状元,木峥嵘当年科举不过是个探花,除了比他多几年官场经历,并不比他高出多少。更何况,储君已经开口应诺了他,此人凭什么一口驳倒,这不是当众打太子的脸吗? 丁磊等着太子治他大不敬之罪,却没成想太子的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反而从善如流地道:“木先生说得对,赈灾毕竟不是小事,大大小小的眼睛都看着,还是谨慎些好。” 丁磊撇撇嘴,心想这个太子竟是个耳根子软的。既然这殿下是个随和的软性子,他也放下了拘束,坚持己见地和木峥嵘争辩起来:“俗话说,三个和尚没水喝,人多了反而拿不准主意。若一个人做事就要配一个监督的,迟早还要派第三个人来盯着那个监督的人,尸位素餐,人浮于事,本来旱灾粮食就不够,你还要派那么多人来灾区吃干饭,不是添乱吗?” 木峥嵘一边和他理论,一边不动声色抬头看了贺君旭一眼,贺君旭终究在京城官场打滚了几个月,福至心灵,顿时明白。 太子和其他人在唱红脸,木峥嵘这是让自己和他一块儿唱白脸来了。 当恶人这事他实在天赋异禀,只是眉毛一拧,嘴角一沉,那煞星托生一般的凶戾与威压便将场子镇住了,丁磊和木峥嵘都不自觉将争论的声音越放越小,最后贺君旭如结案一般定下了调:“此事重大,必须设一名抄检官,一名监官。如果丁大人不愿意,我们只能另请他人了。” “你……你们!”丁磊瞪着眼,一身的气焰在面向贺君旭时瞬间熄灭了,不平地嘟囔道:“有你们这么叫人办事儿的吗,前几日景通侯要送我一间大屋子给我,邀我为光王做事,我都还没答应呢!到你们这儿,钱没有,权没有,人还凶……” 木峥嵘刚正不阿的脸上神色不变,对赵熠说道:“殿下,丁大人看起来很喜欢我们。” 贺君旭:……真的吗? 丁磊心里本就有火,一下子怒了:“死书呆子,我哪里看起来有喜欢你们啊!” 木峥嵘思忖片刻,肃然说:“丁大人,事不宜迟,明日你和李巡检便出发,先到离京师最近的蔚州,再沿水路依次到河东各个受灾地。” 丁磊:“喂!谁答应给你们做抄检官了!” “马上为李兄和小丁安排践行宴。” “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啊啊啊!” 翌日,状元郎小丁气得跟河豚一样,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和李巡检一骑绝尘,直奔蔚州而去。 木峥嵘欣慰地目送他们远行,袁壶也来凑了个热闹,在一旁怀疑地问:“我说木先生,这状元郎第一是个新丁,第二不是我们的人,贸然交给他这样重要的事宜,到底靠不靠谱?” 木峥嵘没有多言,只是淡淡掸了掸衣袍,说道:“景通侯给他重金豪宅,他并不因钱财而投奔光王,也不因受铜臭之辱而与光王立即割席,可见是个有骨气又有理智的人。加之他的身世……抄查赈灾赃款,他定会全力以赴。” 今日休沐,木峥嵘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加披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袄披风,本就消瘦挺拔的身姿更显清寒玉立,如劲竹临风,冷泉激石。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贺君旭渐渐明白为什么楚颐说他们之中唯有木峥嵘是有才干的人,此人虽然官阶不高,也并不出自侯门权贵之家,但行事那种稳妥严谨,目光那种锐利坚定,已经隐隐有国士之风。 庆元帝让他兼任太子讲官,贺君旭隐约嗅到了一丝君王的心思,此人恐怕是庆元帝为赵熠物色的股肱之臣。 送走了丁磊,木峥嵘便辅佐贺君旭清点赈灾物资,赈灾的队伍兵分二路,第一队由贺君旭打头阵,亲自押运到灾情最紧急之处;第二队由木峥嵘乘水路,沿途核对各地粮草数目。 万事俱备,启程的前一天,贺君旭一大清早便去了祖母的院子里请安。 今天贺太夫人的房里颇是热闹,他来到时,不但他姑姑贺茹意也在此请安,连那象蛇竟也带着怀儿坐在老太太身旁。 楚颐见了他,只略略抬起眼瞥了一下便收回视线。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很难将他与那天在床上蹭着贺君旭氅衣的淫媚模样联系在一起。一想起这个,贺君旭便别扭起来,那件被楚颐用来蹭拭自亵的氅衣,贺君旭拿回去之后,浣洗几遍也总感觉能闻到那象蛇幽幽淡淡的体香,直叫贺君旭一穿起那衣袍便浑身不对劲,最后越想越怪异,越穿越烦躁,乃至于一把火烧了。 “君儿来了?”贺太夫人正在用早膳,见了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贺君旭过来坐,“赈灾之事,何时出发?” 这老太君人老心不老,虽然人在家中,却对贺君旭被委任赈灾一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心下猜到他这番恐怕是来辞行的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祖母。”贺君旭一笑,他捧起桌上的羹粥,小心吹凉后伺候老太太吃了半碗,才说道:“明天走,估摸能在您寿宴之前回来。” 贺太夫人的生辰在十一月,七年前贺君旭父亲去世以后,他又临危受命远赴战场,一直缺席她的寿宴,今年他终于卸甲回京,自然要承欢膝下,哄她高兴。 “你一个大将军,出去赈灾还记挂着家里长短,出去别说你是我孙子!”贺太夫人却黑着脸啐了他一口,“我过寿是小事,过了今年还有明年,办好你的正经事儿!” “祖母放心,定不会丢您的脸。”贺君旭放下粥碗,“赈灾物资发放重在及时迅速,祖母寿辰在十一月,若是拖泥带水到那时还没把事办好,就不好了。” 贺太夫人点点头,对这解释勉强赞同,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千万要恪尽职守,而后话锋一转:“既然你要去河东,正好送颐儿和他哥哥一程。” “什么?”贺君旭狐疑地看向不远处的楚颐,他自个儿都忙得乱七八糟的了,还要捎上一个楚颐?何况,那象蛇好端端的去河东作什么? “我们楚家在河东有亲眷,有个长辈快不好了,家中父母命我和兄长前去探望。”楚颐淡淡开口道。 贺太夫人接过他的话,又向贺君旭嘱咐道:“正好我们家的食邑也送了粮食进京,我想着我们也该捐一些到灾区。你忙朝廷发放的物资已经不容易,我便让颐儿顺路将我们家捐的粮食送到河东发放。” 贺君旭不是没怀疑过楚颐跟着自己的队伍是别有用心,但既然贺太夫人交待了他差事,贺君旭便没吭声拒绝,反正也就一同出行罢了,量这象蛇玩不出什么花样。 第47章 十月初六,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天色微亮,京城海岱门外的驿道人如潮涌,装货的,喂马的,点账的,送别的,北风猎猎,扬砂走石。 贺君旭押运的这一批队伍是赈灾的先锋军,主要去往最为危急的重灾区,在一行人万事俱备、正要启程之时,庾让风风火火先从驿道远处策马而来,带来了蔚州传来的捷报。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状元郎小丁到了蔚州后,与李巡检一个明察一个暗访,竟乱拳打死老师傅,外江人斗倒了地头蛇,生生挖出了府衙里往年瞒报的税粮和余粮,加上贪污克扣的救济粮,足有两千石之多。丁磊在信中说,他已将抄出的粮食就地分发给饥民,如今正前往雍州继续抄查各地官府。 这开门红令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连木峥嵘不苟言笑的脸上都现出了笑意:“贺将军果然慧眼识英才,如此一来,可援济饥民的粮食又多了。” 可推荐丁磊并不是贺君旭的功劳,而是楚颐的功劳。贺君旭余光看了看不远处抱着袖炉亭亭而立的象蛇,约莫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楚颐扬了扬眉毛,媚如艳鬼的脸上似笑非笑。 “君哥,君哥!怎么不说话?” 贺君旭回过神,原来是袁壶正在拿手肘撞他。袁壶曾经是他的军医,如今回京成了医官,这次赈灾亦要跟着他一同前行,为沿途的百姓义诊。 木峥嵘见贺君旭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收起了笑,问道:“贺将军,可是有什么问题?” 贺君旭一时也说不出来,但心里听到这个捷报时,高兴之余又莫名感道不对劲,他一时整理不出思绪。 如今出发在即,不容细想,贺君旭当机立断地从腰间摘下自己的令牌:“袁壶,你另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贺君旭上回才因一个丢失的旧令牌而被诬陷入狱,如今却仍要将令牌交给袁壶作为信物,袁壶一边咋舌这哥是真能信任别人,一边又明白要他去办的这件事必定关系重大,也不嬉皮笑脸了,郑重地接过令牌:“什么事?” “你去我府上找我的侍从石敢当,然后赶去雍州。”贺君旭想了想,又在他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袁壶得了令,当即上马入城,向贺府奔去。贺君旭又向木峥嵘等人交待了几句,便准备出发。 和先前说定的那样,楚颐以及楚颢亦随行河东,两人还带了一大群从仆。贺君旭想了想,将这金娇玉贵的兄弟二人叫过来,决定先将丑话说在前头:“虽然答应了送你们一同去河东,但我押运的这一途是疾行队,少不了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会为一两个人而耽搁。而且粮草都是要分给灾民的,不能带太多无关人员来吃干饭。你们若是不急,可以随木翰林那一批队伍同行,省得吃苦。” 楚颢圆滑地打着哈哈道:“贺将军放心,我随商队周游跋涉,早已习惯了。这些从仆也是我们商队的人,都自备了粮草,不会为将军增加负担的。” 贺君旭点点头,眼神落到楚颐身上。这象蛇平日在家就三天两头称病,这一途就算不用他驱车干活,每日只是安然坐在马车之中,这一路颠簸恐怕也要把这瓷一般的人颠碎了。 在这质疑的目光之中,楚颐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身旁的胭脂马,驾轻就熟地一个翻身,人已干净利落地坐在马鞍上,挑眉看着他。 贺君旭目光微动,这长居宅门深处的象蛇竟会骑马,倒令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贺君旭嘴角勾了勾,不再顾虑这两个随行者,带领着队伍出发了。 为了加快脚程,贺君旭在运粮队伍中安排了自己的府兵,以行军的速度及纪律为标尺,马不停蹄,一直到天色全黑下来才扎营休息。 今天这一路上,楚颐怒马鲜衣,恣意驰骋,一扫平日那股口蜜腹剑的妖艳气,反像个快意恩仇的青年游侠。 只不过潇洒没多久,贺君旭夜里正在陪着弟兄们巡逻,便见楚颢火急火燎来找自己,说楚颐白天赶路在马上吹了一天风,晚上便发起寒热来,如今烧得不省人事。 贺君旭敛眉,还是大步走向楚颐的营帐。 早上还神采飞扬的象蛇卧在睡袋里,脸上浮现着不正常的灼红。贺君旭用剑柄推了推他肩膀,楚颐眉毛蹙了蹙,却睁不开眼。 楚颢蹲下用手背摸了摸楚颐的额头,烫得能烧水。他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絮絮对昏睡的人说道:“贤弟,振作点,别吓为兄啊!” 他们为了赶路,没有留宿与村庄镇子,这里是荒郊野岭,连个赤脚大夫都找不到。若真这么烧下去,楚颐就算能捡回条命,恐怕也得烧傻了。 若早知道楚颐的身子已经孱弱到风一吹就倒的地步,他白天就该摁着这病秧子老老实实坐马车!如今若是楚颐真出了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对得起这个尽心尽力辅佐自己的弟弟?以后又如何一个人斗倒家里的姨娘和庶孽? 楚颢正焦头烂额,就听见贺君旭沉声说道:“白天我们路遇过一个镇子,我拿地图给你,你现在骑马送他去看大夫。” 楚颢张了张嘴,还在愕然中,一张黄皮纸就递到他面前。他在灯下看着那蜿蜒的线和密密的字,眼睛和脑袋都疼起来,畏缩道:“现……现在?今晚浓云密布,别说月光,连颗星星也没有,我又不熟路,如何摸黑前进?贺将军,他毕竟也是你的后娘,你可否……” 贺君旭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不敢现在去,那就天亮了再去。不过现在才三更天,他能不能熬到明日,你自己掂量。” 话毕,他便毫不犹豫一般转身离开了营帐。 楚颢痛苦地捂着头坐到楚颐身边,小声喃喃:“二弟啊,你和你这个继子的关系是真差啊……二弟,你要撑住啊,他就盼着你死,你万万不能让他如愿……” 他不是不想送楚颐到镇子上,但乌天黑火的,就算有灯笼也看不清路啊,万一撞到树或者石头,摔了怎么办?万一看不到有断崖,掉下去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夜间出没的猛兽,葬身虎口怎么办? 他正在心间枚举着可能遇到的危险,就听见帐外人马走动的声响。贺君旭不耐的声音从外间传入:“将人裹严实了背出来!” 营帐外,贺君旭牵着马,对手下嘱咐道:“我出去一趟,劳你替我值夜。天亮前我还没回来,你们照常起程,我自会追上来。” 手下皱了皱眉,劝道:“将军,楚夫人自有兄长,何必你亲自去一趟?最近的镇子也要策马两三个时辰才能到,一来一回,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累够呛啊。” 贺君旭鄙夷地瞥了眼营帐,没有多谈。 手下也知道那楚颢是个绣花枕头,见贺君旭主意已决,只得道:“走夜路不是易事,将军一路小心。到了镇上且先休息少刻再起程,我们午炊时再汇合也不迟。” “不,我还是尽快归队好,”贺君旭脸上出现郑重之色,“我们如今已经进入旱灾地带,这队伍运着粮草众多,我不在时,你们机警点。” 说话间,楚颢已经匆匆背着楚颐走出来,一见到贺君旭牵着马,眼睛立即亮了:“贺将军,你总算愿意送小颐到镇上看大夫了?” 贺君旭脸色很臭,那股阴鸷凌厉的气场令楚颢不敢再多言,喏喏地将楚颐交给他。 贺君旭将软绵绵的人背到身上,又披上一顶兽皮披风将楚颐盖着,用披风的系带将楚颐的手绑在自己胸前固定住,右手抓着身后背着的人,左手抓鞍单手翻上马背,一骑绝尘。 秋冬之际的夜风如最锋锐的苗刀,将人的脸割得生痛,也将马灯的烛焰割熄。没有了火光,原野便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吞噬。 唯有经历过绝黑的人,才会知道黑并非任何一种颜色,而是一切颜色的坟墓。 幸而对贺君旭来说,夜袭行军的经历并不算少,大漠的沙尘暴也同样使人眼如目盲,于是他和他的马都懂得如何摸黑赶路。贺君旭一手扯着缰绳,另一手抓着满满一把碎石,他一边策马快奔,一边手指微动。 叮叮,叮叮,一颗颗小石子被陆续弹到远方的路上,发出长短不一的响声。障碍物在近,则声快而急;障碍物在远,则声缓而微;石子碰到树木,声沉而实;碰到山丘巨石,声清而脆。 夹杂在呼啸风声的石子回声,护送贺君旭和楚颐去往目的地。 楚颐颠簸昏沉之际,只觉自己伏在一处暖和的火炉上,他正出于外热内寒的发冷之际,不由得箍紧了身上的热源,甚至用脸颊舒服地蹭了蹭。 贺君旭脸色更冷,拉紧缰绳驱马跑得更快些。 等楚颐因窒息而苏醒,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简陋茅屋的软塌上,后颈垫着汤婆子,背上出了一身汗。而贺君旭站在床边,一手拿着药,另一手捏着楚颐的鼻子。 贺君旭见他睁了眼,便放开捏他的手,转而开口命令:“张嘴。” 楚颐眼珠微微转了转,乖顺地将含住贺君旭递来的勺子,将又涩又苦的药汤吞下。 喂完药,贺君旭从怀里拿出几锭银子塞入楚颐被窝里的手心,道:“我走了,你病好了就回京吧。” 那几锭银子在楚颐手心还带着温热,楚颐听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嘴角带着恶意地弯了弯:“你不怕我是调虎离山?” 贺君旭一夜未眠,脸上却不见倦色,眼睛依旧如鹰隼锐利:“我为什么要怕?” 坦白说,楚颐要跟着自己的赈灾队伍,贺君旭从一开始就疑心他不怀好意。昨夜楚颐发起高热,要他连夜找大夫医治时,他当然想过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居心不良的陷阱。 楚颐也显然不信:“别告诉我你到今日还毫不设防。” “我知道你或许是算计我,也或许只是单纯生病。”贺君旭直言不讳,“是与不是又如何?勇义之师,其兵不衰。我就是要让这赈灾队伍的人知道,我是去救命的,亦不会为了救命而放任我队伍里的任何一人丢命。” 他深深看了楚颐一眼:“何况,如果这真是算计,怕的也不该是我。你兄长用你的命来算计我,该怕的是你;你用你的命来算计我,该怕的是你的主子景通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不息以命来换取利益的疯子,怎会有忠诚可言?” 闻言,楚颐凤眼微弯,加深了嘴角的笑,这使病榻上容貌妖冶的象蛇更像一个诱人堕落的艳鬼,他阴阳怪气地道:“贺君旭,贺将军,我怎会算计你呢?我若存心害你,怎会为你推荐丁磊这样的得力助手?” 说话间,外头忽然“轰”的一声,楚颐眼神一变,强撑起身望向窗外。 是信号弹。 赈灾队伍出事了。 楚颐立即看向身旁的男人,贺君旭这回却连一个愤怒或憎恶的眼神都不再给他,径直冲出屋外上了马。 第48章 郑教头是贺侯府府兵的副领队,随贺君旭一同加入了押运赈灾粮的队伍中。贺君旭因送楚颐临时离伍,他便成了临时的指挥官。 五更天时,睡醒的众人已经简单吃过干粮早饭,贺君旭还没有回来。 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聚向他:“郑教头,咱们现在怎么办?” 是原地等贺君旭回来,还是先出发? 郑教头沉吟了一下:“将军走前吩咐过,天一亮就出发,咱们走吧。” 众人得令,齐整地继续向目的地行进。 郑教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楚颢马鞭一扬,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边,借故闲聊起来:“郑教头,你说贺将军啥时候能回来啊?” 郑教头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硬邦邦说道:“那镇子路程有多长,你昨晚看过了地图还不知道吗?” 他不太想搭理楚颢,楚颢也不恼,还是赔着笑脸:“昨晚油灯暗,看不清哩。” 郑教头啧了一声,粗声道:“他带你弟去了哪个镇子找大夫啊?” 楚颢道:“昨天白天行经的那个镇子,地图上叫溪尾镇。” 郑教头声音更粗了:“我们昨天从溪尾镇走了两个时辰才到昨晚扎营休息的地方,他摸黑往回走,估计到镇上都天亮了。如今我们又出发了,越走越远,就算将军骑术了得,怎么也得追两个时辰才能追上吧。” “哦……” “你问这个做什么?”郑教头眼神突然如箭一般对准他。 楚颢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圈乌青,一脸忐忑:“我担心我二弟啊,一晚上都睡不着,想等贺将军回来问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郑教头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从原野走入一条羊肠小道,小径两旁被山包夹,两边的山道杂树丛生,遮蔽天日,使这小径青天白日里仍是阴昏湿冷,像蛇的巢穴一般。 郑教头一进入这条小径,眼皮就跳了起来。这种路最是易受伏击之地,他一手紧了紧缰绳,另一手已经按住腰间的佩剑。 “加紧脚步!”他高声吆喝道。 他的直觉没有错,行到小径中段时,两旁的山上忽然响起“咚咚咚”的腰鼓声,漫山遍野的吼叫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竟生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茂密的巨树上,凸起的土坡后,葳蕤的杂草中,穿兽皮、持大刀的壮汉一个个冒出,如蝗虫过境,呐喊着冲向载满粮食的马车。 “是山贼!”队伍前头的人惊叫出声,“不好,快撤!” “撤不了,后面也被包抄了!”郑教头拔出剑,硬着头皮下了决断:“所有府兵听令,列阵掩护队伍的车夫往前跑!小道尽头就是谷头镇了,乡兵会帮忙的!” 贺君旭昨夜的忧虑成真了,运粮队伍才进入灾区,就遇着了山贼。虽然队伍中有贺家的府兵,但由于这一支队伍是贺君旭亲自压阵,因此他将最优秀的那一批人马留给了木峥嵘的水路队伍。如今贺君旭不在,这埋伏在山野的贼人又声势浩大,郑教头的后背不由得渗出了些冷汗。 他不怕死,只怕这一批赈灾粮有什么闪失,贺将军不但要担上擅离职守、办事不力的罪名,恐怕还要被天下人怀疑是监守自盗。 队伍遇袭的信号弹在天幕中炸开,郑教头相信远方的贺君旭一定看到了,只是……溪尾镇路途遥远,与其寄望他能赶来,恐怕还不如希冀他们能在被山贼追上之前到达小道尽头的谷头镇。 然而,这条小径崎岖狭窄,马车根本跑不快,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郑教头就听见行伍后方的府兵与山贼厮杀的金戈之声。 他们被追上了。 贺君旭走后,楚颐躺在温度逐渐冷却的被褥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力气撑起身子。 约莫是听到了他起身时的动静,茅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位鹤发布衣的老妇捧着一只土陶碗走入房内,细细地端详了楚颐片刻,和声道:“脸色好不少了,快吃点东西吧。” “有劳婆婆。”楚颐知道这老妇人恐怕便是这镇上的药婆,自己的寒热大约是她医治的,于是客气地道了谢,接过她递来的碗。 那陶碗黯淡发黄,里面装了大半碗番薯粥,外加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混在一起成了堆紫紫黄黄的糊糊。 “快吃吧,我给你再端碗药来,吃完了再好好睡一觉身子会好了。”药婆风风火火又出去拿药。 门外,隐约听见男子不满的声音:“娘,如今正闹着饥荒,咱们都是吃米糠煮树皮,他凭什么吃番薯?还给他吃鸡蛋!那可是咱家唯一的鸡刚下的蛋!” “别这么小家子气,那是病人,自然得吃点好的才能补身子。”药婆中气十足地骂了回去,“快舂药去!” 药婆重新进来时,手上已拿了一碗药,见给楚颐的粥还没动,便皱了眉:“怎么还不吃?一会儿凉了。” 楚颐将贺君旭给的那几锭银子拿出一锭放在床头,轻声道:“婆婆,劳驾给我换一碗糠米吧。” 药婆扫了他一眼,摸摸鼻子:“你听见了?哎,我那臭小子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楚颐摇摇头:“婆婆救了我,断不可再加重你们的负担。” “我既然医了你,就要医到底。”药婆将药碗搁下,叉着腰大声叨念起来,“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身子怎么虚成这样?既然已经这样虚了,怎么还不好好进补?是不是挑食,还想不想好了?” 这乡野间的老妇人淳朴直爽,完全没因楚颐身上的名贵衣饰而有所敬畏,只把他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后生一般唠叨起来。楚颐平日在人前装得知书达理,贺太夫人不舍斥他,林嬷嬷不敢责他,因而鲜少有被长辈这样耳提面命的经历,此番被一顿教训,不由脸上发烫,只得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咽下那碗珍贵的糊糊。 “这才像话嘛!”老妇人监督他吃完粥,瞥到楚颐放在床前的银两,又大大咧咧地将那银子塞回楚颐手上:“你夫君送你来的时候已经给过药钱了,快收回去吧。你一个白脸小郎君,出门在外别动不动就外露钱财,如今这一片都闹饥荒,不太平着呢!” 楚颐一听他误会了自己与贺君旭的关系,当即撇清道:“那人并非我夫君。” “方才给你针灸时就看见你心口的红痣了,放心,我老婆子不会说出去的。”老妇露出一脸揶揄的笑意,“不就是象蛇嘛,隔壁王大牛最近也娶了个男媳妇,没什么可羞赧的!” “不是,我虽是象蛇,但他不是我的……” 楚颐还要解释,屋外忽然传来阵阵车马喧嚣,一道魁伟的身影掀开门帘径直走入,带起一片沾着血腥味的风。 “婆婆,我又来了!外头有几个伤员,您给看看?” 说话之人雄姿英发,剑眉星目,竟是去而复返的贺君旭。 老妇见到贺君旭,点点头很满意:“算你有点担当,知道回来找媳妇儿。” “什么媳妇儿?”贺君旭一愣,随即看见床上的楚颐后便悟了,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他不是我……” “对了,伤者在哪啊,我给看看。”药婆想起正事,没听他说完便大步迈出门槛,留下他与楚颐二人面面相觑。 楚颐走到窗前向外远眺,只见茅屋外的土道上停了三列车马,正是贺君旭负责押运的赈灾队伍。在队伍之外,还有一群被捆起来的髯虬大汉,和百余手执长棍的乡兵。 看起来,劫粮食的贼人都被制服了。 队伍中的几个府兵受了点伤,婆婆走来走去,唤来邻里一起为他们敷药包扎。 “唉哟哟——疼疼疼!” 在府兵们安静接受包扎的环境中,楚颢那仿佛要叫破嗓子一般的哀嚎便显得格外突出。楚颐从人群中轻易找到了他那倒霉兄长,楚颢左手手臂被划了一道血口子,正龇牙咧嘴地被老妇人的儿子用布条扎紧伤口。 贺君旭也走到窗前,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楚颐笼罩。 “他那伤口的切口方向,不似被山贼袭击,更像是自己用右手划拉出来的。”贺君旭冷不丁开口说道。 楚颐哦了一声,无动于衷:“下回我让他装得像样一点。” 他的话刚落地,便听见贺君旭哼的一声气笑了,低沉的磁性声音在楚颐耳边响起:“好,你如今连辩解都不辩了?” 楚颐耸耸肩,反正他陷害贺君旭的地方多得去了,债多不压身,真真假假何必分太清? “我倒觉得这次的风波你未必有份参与。”贺君旭主动说道。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倒让楚颐有些讶异,而贺君旭继续道:“这圈套过于明显拙劣,不够阴毒,不是你的风格。” 楚颐唇上慢慢勾起一抹笑,情绪终于从毫无波澜转为饶有兴味:“多谢夸奖,那在你心里,怎样阴毒的圈套才像我的手笔?” 贺君旭目光看着窗外,眼神一片坦荡:“你不必反复暗示我也知道,你向我推荐丁磊,其中必定有诈。” 楚颐病恹恹的脸上笑意幽深:“你明知我不怀好意,还重用他?” “我虽然不信你,”贺君旭也扬眉一笑,光风霁月,“但是我信小丁。” 楚颢一处理好伤口立即进了茅屋找楚颐,彼时贺君旭已经出了屋去审问那群山贼,只有楚颐披着氅衣坐在床上。 楚颢扶着受伤的手臂,见楚颐脸无表情,气场森冷,以为他仍病着不舒服,遂问道:“颐弟,你的病如何了?” 楚颐摇摇头,只是说正事:“没大碍。兄长,今日是怎么回事?” 楚颢将门窗关了,才长长叹了口气:“那贺君旭昨晚离开队伍送你出去找大夫,我想着是个天赐的好机会,我就随机应变,派人知会了景通侯,让他帮忙动点手脚。谁知道……唉,还是大意了。” 那群半路杀出的山贼果然是他的手笔,楚颐神色不动,反倒放柔了声音安慰起他来:“兄长能想到派人来劫粮已是聪慧过人了,这是突发情况,计划不周全也是难免的。” 楚颢摇摇头,一脸痛惜不忿:“颐弟你常说那贺君旭是个莽夫,这回我却被他给骗了!” 当时,山贼已经在那条羊肠小路中追上了运粮队伍,与郑教头等人厮杀起来。 那些山贼已经被提前打了招呼,不会伤害楚颢,但楚颢为了洗脱嫌疑,还是趁乱在左臂上划了一刀,然后缩到角落躲着看戏。 那群山贼数量众多,又个个逞凶发狠,很快就将府兵在外围的防线撕开了破口,为首的山贼王率先从防守缺口冲进车队内围,一跃跳上队伍最前方的运粮马车上踹下了车夫,硬生勒停了马。 最前面的马忽然刹停,后面狂奔的马车纷纷撞在一起,将整支队伍绊在路中间。 得手了! 楚颢心跳如擂,他总算立了回大功! 正在楚颢狂喜之际,忽地从远空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风声,那马车上牵制住整支队伍前进的山贼头领正威风得意,结果才眨了眨眼的工夫,一支利箭就破空而来,正正钉在他额头之上。 山贼头领的尸体摔下了马车。 小道前方,贺君旭带着浩浩荡荡的乡兵,天生冷戾的眉目不带一丝人气,活脱脱是生杀予夺的杀神托生,他从马上俯瞰眼前的山贼,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即便只是回忆,楚颢仍为那时贺君旭的眼神而毛骨悚然。 那群山贼不知道是被贺君旭这煞星的恐怖模样吓破了胆,还是因首领被一箭穿头而群龙无首,一个个都失了气势。反倒郑教头等府兵一见贺君旭,纷纷像吃了仙丹一般士气如虹,跟着贺君旭三下五除二就将山贼打得溃不成军。 楚颢缩在一角,看得眼都直了。 将俘虏都一一捆好后,郑教头仍心有余悸:“贺将军,好在你及时赶回来了,不然咱们出师未捷就身先死了!不过,将军你这马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能跑那么快?” 贺君旭脸上的凶悍杀气已然退却,又变回寻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笑侃道:“吾乃神兵天降,弹指千里岂在话下?” 他们几个武夫嘿嘿哈哈地说话,楚颢坐不住了,抱着流血的左臂蹬蹬蹬跑出来,也顾不上试探了,直接不可置信地问:“溪尾镇离我们昨晚扎营的地方有两个时辰的路程,我们今早起来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加起来得有三个时辰的路程了,我们的信号弹才发出去没多久,你,你究竟是怎么带着一群乡兵赶到的?” “谁说我从溪尾镇过来?”贺君旭也不计较他这直白的态度,坦然地耸耸肩,“我是在谷头镇赶过来的啊,离这儿不远,就在小道前方。” “可……可你昨晚不是说带颐弟去溪尾镇看病?” 贺君旭奇怪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开始我是让你自己带楚颐去找大夫,你不熟路,我自然指引你返回昨天去过的镇子,那地方离京城更近,你们返京养病也方便。后来你不去,让本将军带他去看病,我轻车熟路,又有职责在身,于是我便没有返回溪尾镇,而是顺着我们目标行进的方向去了附近的谷头镇,这样才方便我与运粮队伍会合。随机应变,这有什么问题么?” 楚颢哑口无言,他带楚颐走的时候,没有说过去哪里,于是楚颢便下意识认为他去的地方就是溪尾镇,以为他要两个时辰才能赶上,殊不知贺君旭早已在队伍今天行进的目的地等他们了! 贺君旭向郑教头使了个眼色,郑教头会意,拉着身边的人退开了,留下楚颢与贺君旭二人。 楚颢看着眼前的贺君旭,只感觉这煞星身上的那股杀气又隐隐萦绕在周围。 果然,贺君旭的眼神阴沉下来:“我知道你和楚颐想干什么,若他不是为我父亲冲喜入了我贺家,你如今的结局,就如同那山贼首领一般。” 楚颢咽了咽口水,“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贺君旭笑了笑,却显得周身更冷:“有人对我说,京城的权力争夺是没有硝烟的战争,我渐渐有些明白了。如若将你们看作敌军,打仗反倒是我的长处。” 调虎离山,不离固然可以破解,却只是下策。将欲取之,必故与之,他不借故离开,怎能引得敌人出动?敌人不出动,他如何剿灭? 贺君旭打仗的兵法师承当今国相严玉符,彼时庆元帝还在逐鹿中原,严相在军帐中亲自教过他—— “人有阴谋,你有阳谋,以明克暗,必胜。” 面对大舅子的时候,贺君旭终于找回了作为攻的逼格(x) 第49章 庆元十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早不晚,一夜飞絮过后,东宫的海棠树上就缀满了将融未融的琼华,在千枝万条中幻化出朵朵白花。 “母妃,我……咳咳,咳咳咳……” 东宫殿内,母子二人相对而坐。 太子赵熠裹着锦裘,唇色发白,面呈菜色:“母妃,儿臣病了,河东一行就免了罢?” 庄贵妃端坐在宝座上,雍容清贵的脸上并无一丝动容:“微服私访一事早已定下,你父皇因此亦夸赞你仁厚,你身为太子,岂能言而无信?” 赵熠低了低头,支支吾吾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赈灾一事已交给表哥去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庄贵妃摇摇头,慈祥但坚定地劝诫道:“君旭是本宫的亲外甥,本宫对他自然放心。但是我儿,你若事事都交给亲信代劳,自己却安坐暖阁,一问三不知,这如何服众?” 听了她的话,赵熠声如蚊呐:“若众人都觉得我难堪大任,正好……正好能卸了这东宫之位……” 话还没说完,就被庄贵妃厉声打断:“事到如今,你竟还存着这样的心?熠儿,你太让母妃失望了。” 她眉目生得柔和,眼中的气势却是不容置喙的凛然:“你幼时感染时疾落下病根,从此身子不好,性情亦怯懦。一直以来,母妃从未逼你去出过风头,只想你当个富贵闲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谁知你竟阴差阳错登上了东宫之位,熠儿,你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了,你以为还有回头路么?” 赵熠皱着脸说道:“封谁当太子虽然是父皇的旨意,轮不到我拒绝,但是等……等父皇知道我不堪大任,或许便会免去我的东宫之位了。三哥想当太子,那就让他去当。” 庄贵妃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是皇上定的太子,若你不堪大任,岂不是说皇上识人不清?你让皇上被人耻笑,你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呢?” 赵熠哑言。 “何况,光王会相信你无夺嫡之意么?你还叫他三哥,他恐怕已经将你当为死敌了。”庄贵妃握紧了手中的绢帛,掷地有声道,“想想你前头那两位太子哥哥,东宫这条路,要么继承大统,要么命丧黄泉!” 赵熠的脸一寸寸灰败下去,如母妃所言,他已是庆元帝的第三个太子。 庆元帝在地方称帝时,封当时的正妻为皇后,而皇后于十多年前薨殁时膝下无子,于是庆元帝一统江山后,权衡定下了后妃所生的大皇子为太子。 然而大皇子不过在东宫之位上坐了两年,便在南巡途中暴病而亡。 庆元帝伤感得一夜白了头,东宫之位一直悬置了足足三年,才定下了体壮力健的四皇子继任。 四皇子身体康健,迄今仍在宗人府活得好好的。他被免去太子之位的原因是图谋篡位,遂削为平民,余生囚禁于宗人府。 然后,便是他赵熠。 短短十年, 太子之位已经三度易位。大皇子到底是不是因病暴毙,四皇子明明已经当上太子又为何急着篡位,个中有太多疑点,但谁也查不出来。 赵熠最终还是拖着病躯从水路出发往河东灾区,微服体察民情。 一叶扁舟被风拉扯着前行,在烟波浩渺的江水中仿佛永远看不见岸头。 而赵熠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少爷,船家说快到了。” 来人是从小伺候他的太监涅公公,为了低调行事,赵熠所带的随从都只唤他“少爷”。 果不其然,又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渡口便在远方若隐若现,来往船只也逐渐多了起来,弄潮儿唱着船歌,渔家女哼着小调,商船传来吆喝,一切皆是肃静宫阙中从没有的人间喧嚣。 “少爷,您看!”涅公公伸手指向岸边,指尖正对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素衣青年。 赵熠倏地站起来,不禁朝渡口挥起了手:“木先生!” 木峥嵘闻声亦举起手轻轻一挥,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嘴角大概也是笑了笑的。 船一搁浅,赵熠就大步跨上岸。看见木峥嵘,他眉宇间的忧郁稍稍减淡:“木先生怎么在这里?” 木峥嵘嘴角的笑已经褪去,面目肃然地回禀道:“少爷的母亲命我来照顾少爷。” 赵熠心中五味杂陈,母妃终究还是心软地让了半步,安排了木峥嵘来陪他。 木峥嵘看出他心中所想,温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对少爷严格,也是为了少爷的将来。” 他在宫中就辅佐冯太傅为赵熠讲学,今日一开口,几乎又让赵熠想起东宫书房里那些纸墨留香的午后。 赵熠稍稍振作了精神,轻声道:“木先生,此事你不会明白。不说了,你近来为赈灾一事舟车劳碌,头疾可有发作?” 木峥嵘见他有意转移话题,也不强求,顺着他的话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切康健。我在的这个灾区,已在几个城门处搭起了五个施粥棚,每日卯时和午时将米粥分赠饥民。少爷一路风尘仆仆,我先带你们到落脚处稍作整顿休息,明日再去看看饥民情况。” 赵熠摇摇头:“我不累,现在就去吧。既然来了,总也要为先生分担些。” 闻言,木峥嵘便让随从先将赵熠带来的行李送到驿站,自己带着赵熠前往城门处。 离午时尚远,施粥棚的队伍却已经长到一望看不见头,接踵摩肩,戾气喧天: “你挤我做什么!” “有人插队!有人插队!” “娘,娘,你在哪里?哇呜呜呜……” “天天吃粥,嘴巴都没味觉了。” “米粥是一天比一天稀了,是不是我们的赈灾粮又贪官克扣了?” 人潮如涌,场面几乎有些混乱,木峥嵘抓着赵熠的手挡在他前方,牵着他在人群中穿行。 来自人浪中数不清的声音不住地闯入赵熠耳中: “肯定克扣了,天底下哪有不贪的官?换谁都一样。” “听说了不?有个叫丁磊的,在雍州抄出了两千石粮食,都是贪官克扣起来的赈灾粮。” “真该死,天下乌鸦一般黑,什么时候也抄抄我们这里?” “来我们这里赈灾的是谁?希望他断子绝孙!” 穿过人群,木峥嵘将赵熠带上城门,俯瞰脚下熙熙攘攘的百姓。 不待木峥嵘开口,赵熠就急冲冲地说道:“这里的赈灾粮,是先生你亲自盘点,亲自押送,亲自监督官府派发的,怎么可能会有克扣?这些人吃着你送来的救命粮,竟然还血口喷人!” 他被挤了一路,原本的月白锦衣已经沾上了灰,木峥嵘用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袖为他擦了擦,全然不觉委屈:“世间有害群之马,不怪百姓产生猜嫌。加上今年灾情严重,饥民甚多,粮食确实不足,只能量入为出。” “丁磊当了英雄,你一个清官却要被人妄加猜测,这多让别的清官寒心啊?”赵熠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不对劲:“还有,施粥现场何以混乱不堪,知府的人呢?” “人手不够。”木峥嵘的脸上逐渐变得严肃,他深呼一口气,缓缓道:“我来了才知道,此地的知府确实是个贪官,听闻丁大人抄了雍州官府之后,连夜带着家人逃了,衙役也跑了好几个。” 赵熠与他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复杂的担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战国策》 最近三次元在渡劫,先更个短小,这周争取再来一更(鞠躬) 第50章 50 另一边厢,贺君旭一行人亦赶在雪落之时抵达了几个灾情最紧的地方。 与赵熠和木峥嵘所看到的动荡民愤不同,这里所充斥着的,是一种长夜降临的寂静。 长街空巷,听不见一丝声响。存粮告罄的人们不敢也不愿进行任何多余的消耗,连说话也显得吝啬。 寂静的并不止在此地栖息的人,天地山川,都罕见生机。飞禽走兽早已绝迹,附近的野菜花草均被连根拔起,连树木亦被人铲下树皮充饥,只得光秃秃地伫立在光秃秃的土地上。 贺君旭敛着眉,沉声命令手下将粮食分发给各地乡县。 楚颐拖着病体,带着他那纨绔大哥楚颢一路跟随,此时也装模作样地将贺太夫人捐赠的粮食分发出去。 楚颢坐在施粥棚下,看着排队领粥的饥民,慢悠悠地冲了一壶雨前龙井,拿出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干粮大快朵颐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大嗓门地招呼旁边维持秩序的贺家府兵和分发米粥的当地衙役:“郑教头,来来来,这里穷山恶水的,最近你都馋坏了吧?蜜渍肉干,五香松子仁,八珍糕……都尝尝?” 听了他的话,原本盯着锅里素白米粥的饥民齐刷刷地抬起头,蜡黄脸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施粥棚内的官兵。 郑教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冷冷道:“我不吃。” 楚颢呵呵一笑,热情地道:“也是,郑教头平日在京城吃香喝辣,这些干粮确实有点寒碜了。我还带了些熊掌海参等干货,等你这边应付完了,晚上咱们煮佛跳墙如何?” 听着他的话,那些捧着陶碗饥肠辘辘的百姓依旧一声不吭,因暴瘦而突出的眼眶布满红血丝,慢慢积聚着沉默的怨气。 郑教头咬了咬后槽牙,这人是故意在灾民面前这样说的! 他攥了攥拳,偏偏这楚颢是贺将军继母的长兄,要不是给贺将军面子,真想将他扔出去! “唉哟!” 郑教头一恍神,便见楚颢被人一手揪起,扔到施粥棚外摔了个底朝天。 楚颢捂着屁股蹲,正要发作,抬头却看见一具魁梧勇武的身躯,身躯之上,赫然是贺君旭那活阎王一般的脸! 他干瞪着眼,敢怒不敢言:“你你你……你平白无故怎么扔人?” 贺君旭似笑非笑,极富压迫感的一双鹰目俯瞰着他:“你来河东,不是说要探亲?怎么还在这里?” 楚颢咽了咽口水,窘迫地爬起来,辩解道:“颐弟受贺太夫人所托,也要将带来的粮食施赠饥民。我先陪他赈灾,再去探亲。” 郑教头翻了翻白眼,就算他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也知道这不过是楚颢要留下搞幺蛾子的借口。 但贺君旭不怒反笑:“原来如此,那谢谢了。” 楚颢尚未听出此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贺君旭毫不客气地将他方才摆出来的肉干果仁揉碎了撒到米粥里。 清汤寡水的大锅里立即泛起丝丝肉香味。 “你,你干什么?”楚颢愣了。 “你们不是要将带来的粮食施赠饥民么?谢了。”贺君旭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既然都是要赈灾的,郑教头,你派些人去他房间里将他们带的吃食都拿回来,我们统一分配。” “好咧!”郑教头声音洪亮地应道。 “我不……”楚颢正要说我不答应,贺君旭就一手搭在他肩膀上,钢一般的手掌抓得他肩膀一阵发麻,当场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楚颢一回到落脚处,就到楚颐房内痛陈自己被贺君旭豪取抢夺一事,“那是我的商队自己带的口粮,他凭什么充公?这一路车马劳碌的,我都瘦了,现在连吃都吃不好,这日子怎么过?” 楚颐披着毛衾倚卧在病床上,心里不禁有些无奈,他让楚颢去挑起当地饥民和赈灾队伍的矛盾,明明那么多法子,谁让他跑去炫耀的? 但他从不会责怪这位兄长,仍旧巧言安抚道:“算算日子,雍州那边也该是时候了。等夺回赈灾的差事,到时候想吃什么没有?” 楚颢听了勉强转怒为喜:“那为兄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磁性声音,楚颐闻声回头,只见贺君旭推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看见这煞星,楚颢的脸立即黑了起来,眼中怨恨,身体却忌惮地缩了缩肩膀。 楚颐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慵懒:“有事?” 贺君旭脸色不善地瞥了楚颢一眼:“家事。” 楚颢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忙不迭站起来:“既然是你们贺家的家事,我就先行回避了。颐弟,你好好养病,为兄明日再来看你。” 他一走,便只剩下贺君旭与楚颐二人。明明人少了,楚颐反觉得这房间更显得逼仄拥挤了。 贺君旭今日骑马在几个乡县的施粥点穿梭,虽然是下雪的时节,却仍劳碌得出了些薄汗。带着淡淡麝香味的雄性气息极富侵略性地弥漫房间,将楚颐重重包围。 楚颐佯装淡定地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被衾里,只觉体内的蛊虫隐隐又有些失控。 贺君旭对他的异样无知无觉,他指着自己带来的陶碗,开门见山道:“祖母让你将贺家食邑的余粮送来赈灾,我记得大约是一千石白米,今日郑教头清点了你带来的粮食,何以变成了一千石酒糟米糠?这些糟糠之物,一般都是用作猪食,你拿来给谁吃?”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楚颐轻哂一声:“连树皮都吃了,猪食算什么?” 看见贺君旭的脸立即阴沉下来,楚颐又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在京城,一石白米可以换三石糟糠了,如今粮少人多,你宁愿看百姓吃猪食,还是看百姓饿死?” “一石换三石,那你也应该有三千石糟糠,”贺君旭眉目肃冷,“剩下的两千石呢?” 楚颐道:“此处是饥荒最严重的地带,你定然多带了不少粮食。但你这边多带了,其余地区就少了。所以剩余的二千石,我令家丁跟随木峥嵘送往其他灾区。” 这象蛇说话总是半真半假,贺君旭听得半信半疑,但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将手中拿着的布袋扔在桌上。 不知道这又是什么罪状,楚颐脸上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打开那布袋,里头却装满了人参灵芝等药材补品,正是楚颢被收缴的私货之一。 贺君旭冷着脸,硬邦邦说道:“药婆说你病没痊愈,需要多进补,这些就还给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你又暴病,碍事。如果你敢再让楚颢来坏事,你就给我天天吃糟糠米糊。” 楚颐看着他送还的一堆补药,神色有点不自在,“哦。”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间又松弛下来,二人不针锋相对的时候,便有一种幽隐的别扭滋生蔓延。贺君旭后知后觉地局束起来,自觉事情办完,便迈步离开。 “贺将军,不好了!” 贺君旭方打开门,便看见六神无主的郑教头急匆匆地跑向自己。 郑教头忙将手中的信件塞到他手上:“丁大人出事了!” 贺君旭将信拆开,脸色一变。 丁磊在蔚州抄出当地官吏的两千石贪污粮之后,一夜间声名大噪。上至宫阙侯门,下及勾栏茶肆,都纷纷扬扬地流传着他的名字。平民百姓说他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良吏,满朝文武亦关心留意他后续的动作。 将蔚州抄出的粮食分发给灾民之后,丁磊便势如破竹地去了雍州。在雍州,他又抄出了五百石贪污粮。然而翌日,雍州州尹韩渊便在家中悬梁自尽,州丞和当地百姓则联名上书,控告丁磊三大罪状:一是栽赃嫁祸,韩大人是当地爱民如子的好官,丁磊却一口咬定其贪污,派人冲进其家中打砸搜刮,辱其妻子,还将州府仓库的存粮诬蔑为贿粮,逼得韩渊不堪受辱而自缢。二是贪功造假,雍州抄出的五百石粮食,都是丁磊夸大甚至在当地搜刮民众余粮获得的,只为了沽名钓誉,让当地大小地方官员蒙上了恶名。三是私吞余粮,丁磊在雍州抄出五百石存粮之后,对外宣称就地分发给当地饥民,实则派发的粮食仅有一百石不到,其余存粮不翼而飞。 记载着三条罪状的奏疏被信使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很快便轰动朝野。庆元帝因这赈灾途中掀起的风波而龙颜大怒,下旨令大理寺将丁磊押回京中审讯。 “贺将军,不好了!” 贺君旭方读完信,便看见另一个府兵又急匆匆地跑来,手中拿着新送来的信件:“丁大人在被押回京的路上不见了,大理寺怀疑他畏罪潜逃,如今要通缉他!” 贺君旭还未拆开这最新的信,马上又有一封更新的信被加急送到:“贺将军,不好了!圣上下了旨,要您速速回京,并命光王取替您全权办理这次的赈灾事宜!” 贺君旭在一串接一串“不好了”的喊声中,脸色反而慢慢沉静下来,眼神深远地回头看了房间内的楚颐一眼。 这象蛇精心炮制的陷阱,确实与他兄长那些小打小闹不是同一个层次。一出手就是人命如山,满城怨怒,天子降罪。 楚颐已从床上坐了起来,亦正抬眸看向他。方才二人独处时的那种别扭和局促早已消失了,如今那象蛇的脸上正挂着一个如画皮般、邪艳挑衅的笑。 “一石白米换三石糟糠”的部分参考了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 第51章 51 “太好了,太好了!”楚颢在房内来回踱步,不断搓着的手掌还带着亢奋的微颤。 他心上打着算盘,嘴里喃喃说道:“十万石白米,如今贺君旭已发了一万,余下九万,一石白米可以换三石糟糠,我们用三万石白米换取九万石糟糠,保证那群百姓饿不死就行,余下六万石白米全归我们,这得赚多少啊!这得赚多少啊!” 在他身前的方几上,坐着景通侯与楚颐。 景通侯是来传圣旨的,因丁磊在雍州出了事,庆元帝下旨勒令贺君旭停职回京受讯,并将赈灾之事暂交由光王发办,自然,光王将这份好差事交给了景通侯。 景通侯乐得见贺君旭吃瘪,更乐得见太子一派失宠,他扬着眉,脸上也是红光满面:“没想到你们楚家兄弟真能将赈灾一职为本侯夺来,如先前许诺过的那样,此批粮食的利润,本侯就与你们平分。” 楚颢喜形于色,连连谢过景通侯。 楚颐病容荏弱,捂着嘴咳了两声,道:“接下来,贺君旭回京受讯,侯爷的人亦来接管赈灾队伍了,此事大势已定,楚颐也可安心回京养病了。” 楚颢忙伸手为他顺背,口中的担忧确实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颐弟,这段日子风餐露宿,委实难为你了。” 他设的局顺利扳倒了贺君旭,又在如今可以分赃的时候选择功成身退,这知趣的模样令景通侯很是满意,亲自为他倒了半杯热茶,言笑晏晏:“你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本侯便命人送你回京。” 楚颐点点头,便告辞回房。走前,他尽职尽责地向二人交待了最后一句:“如今河东饥荒,白米价格一日三涨,我派的人回来说,一石米已经到了二两银子了。” 楚颢与景通侯眼睛同时精光一闪,楚颢率先说道:“六万石就是十二万两白银!” 寻常农户一家几口人,一年的花销也不过是二三两银子的事儿;而景通侯若无其他私相授受,一年的食邑和俸禄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两银子进账。而这贪污的赈灾粮,即将猛然给他们带来十二万两白银! 楚颢只是站着,却喘起粗气来,像一头见了活肉的鬣狗:“此行我已经带了商队的心腹过来,明日我就让他们出发卖粮! 景通侯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在巨大的惊喜中堪堪抓住一丝理智:“现在就全卖光?” 楚颢点点头,作为一个商人,他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白米,若放在平日的京城,一两银子能买两石,也就是在饥荒时期、旱涝灾区,才卖得贵。此时不卖,以后就不可能赚那么多了。” 景通侯的最后一丝疑虑最终被这无法拒绝的诱惑压下,他一连道了三声: “好,好,好!” 翌日一早,楚颢尚在床上做发大财的美梦,就被楚颐的敲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去开了门,见楚颐已经穿戴整齐,便问:“你要出发了?” 楚颐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支袖箭放到他手中。 这正是先前贺君旭送他防身的暗器鬼面非天,楚颐曾尝试请人仿制,只是这暗器实在精巧到无法复刻,使他不得不将自己的保命底牌送出去。 楚颐将暗器的使用方法一一告知,又郑重嘱咐了几句:“兄长,兔子急了敢咬人,这灾区并没有你想象中太平,万勿再像前几日那样亲身去挑衅灾民了。这袖箭是贺太夫人临行前给我防身的,如今我转赠你,我不在时,你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楚颢收下袖箭,揉了揉惺忪的眼,大概因为迷糊着,笑容也显得比较傻:“你怎么像叮嘱小孩似的,分明我才是哥哥。行了,好弟弟,在京城等我。” 景通侯派来的马夫驾起车舆,婆子捧着暖炉,护送楚颐踏上了回京之路。马车平稳地走了两天,却在第三日横生变故。 那时他们正走到先前赈灾队伍遭遇山贼伏击的那条羊肠小道,因正值阴天,原本就不见天日的小径显得更加幽深。楚颐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原本常藏着袖箭的衣袖如今空落落的,冷风从袖子缝隙中钻进去,令他手臂肌肤生出一阵寒颤。 “走快些。”他低声对车夫道。 车夫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忧虑地说道:“楚夫人,起风沙了。” 穿堂风,千万重。小径两边被山夹成狭窄的一隅之地,刮起风来格外猛烈,一时间飞沙走石,惊马嘶鸣。车夫捂着眼,被迫勒马暂停,然而马蹄声却并没有停止,反而越发急促。 车夫低头看着身下已经静止的马,几乎是一瞬就渗出了冷汗——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匹马,并且正在飞奔朝他们而来! “车夫!”楚颐在帷幔后的声音不由带上一丝颤抖。 “有山贼,快下马躲入树丛中!”车夫当即拔出刀,景通侯派他护送楚颐回京,若是这位侯爷跟前的红人出了什么差池,他自己恐怕也活不成! 楚颐匆匆跃下马车,正踉跄站稳,马蹄声却已经逼到身后! “快走!”车夫挡上前去,跟那不速之客缠斗起来。 狂风怒吹,砂砾如雾,车夫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却看到对方乃是单枪匹马,不由松了口气。 他是景通侯府上的侍卫,一身功夫应付寻常的山贼绰绰有余……哐当! 车夫眼睁睁看着手中宝刀被挑落在地,回神之时自己已经伏倒在尘沙之中。 楚颐还未逃至树丛中,就被马上的一只手扯着后背腾空而起,天旋地转之间掳到了马背上。 这阵疾风呼啸着穿过小径,不过转瞬便风沙偃息,尘埃归地,这羊肠小道又重归平静。 车夫才站起来,又双脚一软滑倒在地——车舆之上,道路远方,再也看不见楚夫人的身影。 他被山贼掳走,不知去向。 楚颐被山贼抓上马之后,还不待他挣扎,身上的腰带便被扯了下来撕成两段,一段捆住了他的双手,一段蒙住了他的双眼,使他目不能见,手不能动,只剩一双耳朵听着风声猎猎,身下烈马狂飙突进,不知要将他带往何方。 而将他掳上马的人,一手持缰绳策马,另一手却不安分起来。 失去了腰带的衣服,被轻而易举地撩开了下摆,一只粗粝的带着厚茧子的手掌侵入了衣料包裹着的禁地。指腹粗鲁地搓揉楚颐腰腹上的淫纹,继而一路往上摸到了胸前的凸起,狠狠捏住因应激而硬立的乳头。 那人手掌灼热,一触到楚颐冰凉的肌肤,楚颐被仿佛被烫着一般浑身战栗。 楚颐心如擂鼓,只得发狠咬破下唇,腥甜的血锈味使他稍稍沉下心来,尚且冷静地试图谈判:“你想要什么?放了我,粮食或钱财随你挑选。” 那贼人却对楚颐的利诱置若罔闻,凶悍地将他上半身压在马背上,撕扯起楚颐胫衣下的亵裤。随着一声清厉的裂帛之声,楚颐的贴身亵裤竟被从裆口位置撕开,露出其中淡粉的玉茎和瑟缩的秘穴。 楚颐的声音立即变得凌厉而急促:“有了钱财,你要什么人没有?何必逞一时之快,快放开……啊!” 一个陌生的异物竟然直接捅入了他的后穴之中!楚颐不想感受隐秘处被撑开和侵入的异样,但自双眼被蒙住之后,身体上的每一寸触觉都变得敏锐起来,那粗硬的绒毛,凹凸的纹路…… 楚颐甚至仅凭这敏感的身体,便猜到正轻侮着自己的,是马鞭的手柄。 这根马鞭似乎是细长款式,干涩的后穴虽然被撑开侵入,但除了惊吓下的骤痛,倒不至于受伤,甚至还因其中的绒毛和纹路,而令人不齿地湿滑起来。 楚颐抑制不住地白了脸色,他努力咬紧牙隐忍,牙关却打起颤来。 事到如今,他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可他体内的尾生蛊认了主,只能以饲主的元精为食,如若这该死的山贼将他的脏精弄了进去,蛊虫便会化为剧毒,而他将因此而命丧黄泉! 比起被强暴,楚颐更怕的是死。只差一点,他布下的棋局就要收子,若死于仇人之前,这叫他如何甘心? 楚颐用尽全力挣扎起来,哪怕被摔下马,也总比现在任人鱼肉多一线生机。但压着他的贼人力气大得不似凡人,他放任身下快马自行奔驰,转而一手并抓缰绳和楚颐的手,另一手分开楚颐双腿死死地摁在自己胯上。 “不……不!”楚颐终于慌了神,第一次无助地求饶起来:“别进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求你……唔!” 楚颐尚未说完,体内草草开拓了几下的马鞭便被拔出,继而是一条硕大的孽根毫不留情地肏了进来,将因惊吓而不断收缩的后穴撑得严丝合缝。 身下的烈马正驰骋在一段下坡路,失重感使楚颐身体数度腾空,好似下一刻便要抛甩出去,而马上那贼人却如打桩一般将他一下一下怼回马背上,强烈的颠簸使体内的孽根侵入到不可思议的深度,在这样惊悸欲死的状态下,楚颐反而被肏弄出了几乎叫他窒息的快感,短短一段下坡路,便哑叫着高潮了三回,精液混杂着尿液一齐泄出,将交合的地方弄得腥膻湿泞。 而那孽根却持久得惊人,楚颐越惊叫失声,越失控战栗,那贼人就越凶悍暴虐,楚颐无论是身体还是理智,都已经到了溃不成军的地步,欲海煎熬间不知过了多久,那孽根又肏入最深处,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又一股迸射而出的浓稠精液。 早已湿濡的蒙眼布带被一扯而下,眼前的“山贼”长着一张熟悉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不怒自厉,正是那个杀千刀的老冤家。 “哭什么,怕了?你总不会以为,暗算我不需要付出代价吧?”贺君旭扯着缰绳令马缓缓地走,瞥了瞥他红肿的眼,“你的命是命,丁磊和雍州韩大人的命不是命?” 楚颐的脸时而铁青时而涨红,阴沉地偏开脸一言不发。 做到中途时,其实他已经反应过来,若面对的人是寻常男子,他的身体怎会因碰触就生起快感?此处的山贼早在上次就被贺君旭一举歼灭,岂会再出来劫人?景通侯的侍卫武功高强,灾区那些食不果腹的山贼又怎会是他对手? 只是他在极度惊惧紧张的情况下忽略了种种疑点,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混账来,白叫人看了笑话。真该死。 第52章 52 月似钩弦,鸦啼霜天,谷头镇外十余里的群山蜿蜒,万径寒寂。 “大牛哥,咱们为为为啥非得这个时辰来上山?”两个农夫走在山道上,其中一个瘦削的男子提着灯笼,冷得牙关直打颤,“这乌漆嘛黑的,万一遇到山兽咋办?” 被称作大牛哥的壮实小伙子闻言掂了掂手中的大砍刀,渴望地说道:“铁儿,要是遇着山兽,那咱们就能填饱肚子了!” 铁儿反应过来,他们这是来打夜猎的!这段日子闹饥荒,白天上山挖树根、捕野兽的人多,满山的飞禽走兽都被吓得躲起来了,晚上没有人,说不定真有收获! 二人借着灯笼的微弱火光,细细地梭巡着每个山洞,走着走着,铁儿突然抖声说道:“大牛哥,你有没有听见……好像有人在哭?” 王大牛也听见了,不远处的山洞透着火光,断断续续的呜咽从那里传来,声音很轻很低,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山谷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走,去看看。” 镇上每年总有一两个村民在山上迷路冻死的,或许这山洞里正是某个迷路或者受伤的村民在啼哭,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洞,里头传来的声响听得更仔细,正呜咽着的声音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啜泣中又带着时轻时重的呻吟,骚媚入骨,不似悲伤的啼哭,更像是…… 大牛和铁儿对视一眼,脸不约而同地红了。 “别……别射进去,滚出去……唔!”那呜咽的声音忽然尖叫一声,像是被弄得再也受不住似的骂了起来,可这骂声的尾调飘忽,猫儿一般,更像是在发浪,显然是被弄得神魂颠倒了。 虽则看不见洞内的情形,可光是隐隐约约听着里头的动静,也可以想象到该是何等激烈的活春宫。大牛听得口干舌燥,赶紧扯着铁儿走了。 二人不曾探入的山洞内,柴堆上烈火熊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楚颐被身上的男人用身躯钉在洞壁,身上衣物尽数扯下,像山兽一样跪趴着被肏干。正射精的阳物仍硬挺挺地在他体内抽插,将狭窄滑腻的甬道折腾得近乎痉挛。 明明贺君旭是抵到最深处射入的,那红肿的肉穴却从交合处不断溢出白浊浓稠的阳精,好似一只灌满了的精壶,已经被使用到极限。 楚颐满脸潮红,平日里蛊惑勾人的凤眼神采涣散,嘴里的骂声也变为失神的哭吟:“嗯……轻点……我受不住……” 贺君旭自从劫走了他,一路上便将他肆意奸淫泄愤,从马上到地里,从丛林到山洞……这武夫不知是人是魔,明明做了数不清次,却越来越勇猛过火,直弄得楚颐溃不成军,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得像有电流流窜,比点绛楼里被用作精盆的倌伎更淫浪不堪。 楚颐不知在哪一次的高潮间晕厥过去,等他再醒来,已躺卧在火光渐微的篝火旁。 身上他自己的汗和贺君旭留下的体液都半干了,带走了方才欲火焚身的热潮,剩下阵阵寒凉。楚颐紧了紧盖在身上的氅衣,仍是觉得阵阵发凉。 贺君旭衣冠整齐地坐在篝火的另一处,靠在洞壁盘腿而坐,抱着剑睡得平稳。 楚颐怨毒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捡起的石子狠狠往他头上扔去。 贺君旭在野外睡得浅,几乎是楚颐找石子的同时就睁开了眼,轻易接住了那颗飞来的小石。他手指执着那石子,瞥了楚颐一眼:“还想挨肏?” 楚颐用氅衣遮住自己身上红红紫紫的情欲痕迹,偏开头恶声说道:“醒了就把火烧旺点。” 贺君旭重新合上双眼,无动于衷:“没柴了,这把火烧完了就赶路回京,你冷就自己爬过来点。” 楚颐含恨咬了咬牙,强撑着站了起来,被索取过渡的身子处处酸涩不已,仿佛还保留着被撑开撑满的酥麻和颠簸,他软得站不住,一个颠簸便摔到贺君旭身上。 贺君旭瞪了他一眼,倒没再说什么,只是冷着脸将氅衣拉开,把阵阵发抖的象蛇裹进自己怀里。 这武夫就如一座火炉般,楚颐骑在他身上,仿佛冬眠的蛇找到了热源,暖和得眼炀骨软,倦意一阵阵浪涌而来,不觉靠在那武夫身上打起瞌睡来。 半睡半醒之间,却见贺君旭正阴沉地盯着自己,眉宇中满是躁动。 楚颐一下惊醒,色厉内荏地呵斥:“我的身子吃不消,不准再……” 贺君旭脸色仍是阴鸷,忽地说道:“你为什么非得帮景通侯做事?” 一直以来,贺君旭胸中都梗着一股不平之气,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爹平安侯的爵位哪里不如他?还是我们贺家哪里待你不好?” 楚颐久久不说话,就在贺君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见他怨恨到紧咬牙关的声音:“你还敢问我?” 贺君旭皱起眉,脸上流露出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是待你不好,那也是你先陷害我的,何况我不在那几年,你就已经和景通侯暗通款曲了。” 这回轮到楚颐蹙起眉,疑虑地打量着眼前的武夫:“别装傻,你明知我说的不是此事。” 那还有什么事?贺君旭清亮的双眼中满是疑惑:“我见你的第一面你就给我下药了,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这回楚颐缄默了。 这象蛇苍白而妖艳的脸在篝火旁半明半暗,一半像心事重重,一半像豁然顿悟,幽深难测,古怪神秘。 贺君旭只当他谎话连篇辩无可辩,也不再揪着不放,转而说道:“就算我真的得罪你,丁磊和雍州韩大人何曾得罪你,河东的饥民又何曾得罪你?” 楚颐这回答得很快:“我只是一开始给了个建议,其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丁磊品性孤介、胆大心细,不可能逼死良臣,更不会私吞余粮。”贺君旭很笃定,“你为了抢夺赈灾之职,派人杀了韩渊,然后嫁祸到丁磊身上,一石二鸟。” “需要吗?”楚颐笑了笑,“这确实是我设的局,但我从未派人去杀过谁栽赃过谁。自有人会去做这些事,何必弄脏我自己的手?你还是不明白,人的一切归宿,都是咎由自取的。一锭金固然是好物,你将它给予一个商人,可以助他发迹变泰;但你将它给予一个赌徒,亦可以诱致他越陷越深,最后倾家荡产。当你任用丁磊去抄地方贪官,他的命就已经注定。” 贺君旭眸色一深:“什么?” 楚颐淡淡道:“丁磊是个死心眼硬骨头,若是没本事就罢了,偏偏他一到蔚州就查出二千石贪污粮。你猜猜其他州的贪官,会选择坐以待毙,还是选择把丁磊做掉?抄检官死在途中不好交代,自然比不上害他被革职查办。” 贺君旭捏紧拳头,眼神狠戾:“这群狗官!” 楚颐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他们固然是狗官,你好,却自有错处。那些地方官吏自己也身在灾区,看着妻儿亲眷濒临饿死,有几个真的能两袖清风?他们不过是凡夫俗子,何况,也并非只有伯夷叔齐才配做官。你一上任,既要抄查他们,又要他们全心助你抗灾,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如今各地州县的贪官,要么联合起来对付你,要么卷铺盖逃亡,谁都没心思管饥民死活,你可知你上任的这一年,民怨民怒比往年更重?” 贺君旭脸色愠怒,但又无法反驳楚颐,他只知道历年赈灾贪污严重,他不甘与那些狗官同流合污,可不曾想到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晦暗不明地盯着楚颐,平复下心绪,难得虚心请教起来:“那我应该怎么办?” 楚颐仿佛被逗笑了,微微笑着嘲道:“你都被革职了,还问来做什么?横竖也没机会施展了。” “世事无常,若还有下次,我一定做得更好。”贺君旭目光坚如磐石。 楚颐看他一眼,意外地开了口:“可以查,但不能抄,查是为了抓住把柄,查而不抄是为了笼络人心。查到对不上的缺口,只要他们自行补足就不再追究。给个台阶先稳住人心,等事情办完,要不要对这些狗官兔死狗烹,就看你自己了。” 贺君旭醍醐灌顶,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虽则楚颐办事似乎并不怎么光明磊落,但或许世间本就并非只有灿烂白昼,他不得不承认楚颐这副手段是更能成事的。 同时,贺君旭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自楚颐那古怪的缄默之后,对他的态度似乎没那么阴阳怪气了,这夜他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原没想着能得到答案,不料楚颐都一一解答了,听其条条是道,还不像是诳语。 如果他选择辅佐的不是景通侯而是自己或太子,他们之间或许…… 贺君旭没有再想下去,他从不为没有意义的假设花耗心神。 慈母教子现场(大雾) 第53章 53 自河东灾区一路往北,萧条逐渐减褪,及至龙气汇聚的京畿一带,便又回到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王侯将相的琼楼玉阙,富商豪绅的朱门紫院,依旧是梅花吹雪,依旧是烹龙炮凤酣酒浓。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商人,就在河东人人煮树根、咽糟糠之时,源源不断的商队正扛着一箱箱一箧箧的货物运往京师。珍珠米、玫瑰盐,熊掌鹿筋,雪莲古参,种种连梦也梦不到的珍馐络绎穿行于海岱门。 作为商货进出京师必经的城门,海岱门永远车水马龙,永远人声鼎沸。还未到城门开启的辰时,护城河岸就已经熙熙攘攘。贺君旭换了微服,买了架马车装着孱弱的继母,赶在晨光熹微之前抵达了城门。 城门尚未开启,贺君旭便四处转了转,他虽然高头大马,但混迹于商队的西域客、昆仑奴之间,倒并不引人注目。 护城河畔,聚满了歇脚的商人,某根护栏上挂着半截鱼纹布带,破破旧旧的,谁都没在意。 贺君旭扫了两眼,回身拂起车厢帷幔,对里头的楚颐说道:“京城到了,下车。” 帷幔罅隙漏入的光令昏昏欲睡的象蛇半眯起眼,眸色迷离:“到贺府了?” 贺君旭道:“为免惹人闲话,我们分开进城。” 楚颐软若无骨的身子倚着车壁,单手撑着腮,似笑非笑道:“你是没人闲话了,我一个守寡郎君被‘山贼’劫走两日,还不知要被编排什么风流秘闻。” “跟着景通侯,你在京城的风流秘闻还少吗?”贺君旭不客气地回道。 二人说话间,不觉已到了辰时。城门如期开启,早已等候多时的商贾队伍立时挤作一团,纷纷赶着进京卸货。 “站住!把货箱都打开!”就在商队赶着进城之时,驻守城门的士兵高声喝住了他们。今日守值的官兵比往时多了一番,声色俱厉地拦下商队,要逐一查检货物。 一个商人亮出通行批文:“放我进去,我有商货出入凭证!” 官兵审视一眼:“蔡大人说了,有批文也得搜!” 当下商贾们的脸色纷纷一变,平日里只要有出入凭证,货物都是通行无阻的,因而他们偶尔会往货箱里捎带一些旁的东西。有些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售的药散,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禁书,有些是为了避税的商货……可不兴见光啊。 人群中一个善察言观色的茶商暗中将一锭碎银塞到相熟的官兵手中,赔着笑问道:“官爷,今儿是怎么回事啊?” 士兵拿衣袖遮着收下了碎银,脸色稍缓:“我们京兆尹蔡大人下了令,要彻查进出京城的可疑人物,为防止有逃犯藏在货箱中蒙混进城,所有大货箱都要打开检查。” “大人断案,咱们小的本该支持,”茶商面露难色,不停用衣袖抹汗,“可我这一大箱都是极品的安溪马骝搣,此茶最是娇贵,必须得密封保存,若是现在打开查验,茶叶被清晨的霜露潮化陈化,这价比千金的宝贝可就废了呀!” 官兵横眉冷目:“茶叶我不懂,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茶商咬了咬牙,忍痛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一边作揖一边道:“官爷,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我怎么会窝藏罪犯呢!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银票的数额令官兵眼睛都看直了,终于相信他的茶叶价值千金。趁四处乱哄哄的,官兵低声对茶商道:“好吧,快叫你的车队过来我这边……啊,大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茶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城内大道处,八个轿夫抬着一顶官轿缓缓行至。 “蔡大人竟然亲自来海岱门监工……”官兵不禁咋舌,“兄弟,这回我是爱莫能助了。” 蔡荪亲自前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自从河东传来丁磊逃亡、贺君旭倒台的消息,光王党就一片欢歌,景通侯那群谢氏族人更是得意忘形,纷纷向光王邀功。蔡荪却并没有放松下来,雪里蕻一案时,他就领教过贺君旭以及他那个发小严燚的厉害,因此不敢轻敌。 丁磊逼死雍州府尹韩渊一案,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审断,严燚正是大理寺少卿,因此蔡荪提议在押送丁磊途中将他杀人灭口,再安上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不让严燚有翻案的机会。 结果人没杀成,反而失了踪。若丁磊真是畏罪潜逃还好,一旦他暗中偷跑回京寻求太子党的帮助,到时恐怕又要后患无穷…… 因此,他在各个城门都设了搜查关卡,就算丁磊真的偷回京城,他也可以第一时间将其扣押回自己京兆府的牢狱里,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众城门之中,海岱门是商货进出之地,最为鱼龙混杂,他今日亲临现场监督,就是为了滴水不漏。 蔡荪在城门口盯着,谁也不敢做小动作,进城的商贾只得自认倒霉,纷纷打开箱箧任人检查。 茶商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大木箱,不住地抓耳挠腮。 “大人。” 蔡荪正指挥着手下,忽地听见一道温润阴柔的声音在背后喊自己,他转身一看,不禁讶然:“楚夫人?” 来人正是楚颐,他下了贺君旭的马车后,便独自走向城门,正巧见到蔡荪在此坐镇,总算可以请他帮忙雇顶轿子送自己回府。 蔡荪古怪地问道:“景通侯不是派了车夫和仆从送你回京么?怎么只有你一个,还弄成这副样子……” 楚颐垂下眼,手护住被扯松了的衣领口,轻声道:“路上遇到了山贼,我和他们走散了,好不容易才走回京城。” “山贼?”蔡荪眼睛放肆地在他身上打量游移,只见这象蛇眼含春水,发冠松垂,慵懒的脸上尚带潮红,像吸饱了霜露的熟葡萄。还有那明显被撕扯过的衣裳和娇软虚浮的步姿,蔡樽可以笃定,楚颐被劫的这几天,恐怕被整个山寨的山贼都奸透了。 蔡荪不自觉地磨了磨后槽牙,啧了一声。这骚货一看就是个尤物,他还没找到机会玩一玩,结果现下也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骑过了,真是扫兴。 楚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大人,此处风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荪瞧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也觉得别有一番风情。何况楚颐即使不能狎玩,其才能智谋也可堪一用,蔡荪乐得卖他个人情,于是便亲自扶楚颐上了自己的轿子躲避严寒,另吩咐手下去弄套干净的衣物回来。 眼见蔡荪进了轿子,原本满头大汗的茶商心思又活络起来,撞了撞相熟官兵的手肘:“官爷,趁此机会,可否……” 蔡荪暂时不在,蠢蠢欲动的不止这一个商人,就在众人纷纷找关系之时,一驾马车直接越过把守的士兵,往城门飞驰而去。 “停下!我们还没查你的车厢,快停下……”搜查的士兵尝试截停,却被驾马的人吓得生生住了口。 贺君旭坐于马上,目光不怒自威:“本将军有军务急报,谁敢阻拦?” 城门下,无一士兵敢拦他。虽然蔡大人下令来者必查,可他们只是小人物,怎么敢强出头? 贺君旭正要策马入城,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贺将军是被革职回京,能有什么军务?假报军情,不知军法该如何处置?” 蔡荪不知何时已从轿子里出来,好整以暇地说道。 他早猜到这海岱门外鱼龙混杂,是以假装陪楚颐进轿,引蛇出洞,果然被他钓出了大鱼。 蔡荪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士兵立即聚集过来,将贺君旭团团围起。蔡荪皮笑肉不笑道:“贺将军,本官正在抓逃犯,劳你配合一下。” 贺君旭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后厢,冷声道:“你怀疑我的马车窝藏罪犯?” “本官可没这么说,不过贺将军若真的没有窝藏罪犯,不妨将车厢打开,让我们看看。” “车厢里有机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贺君旭侧身挡在车厢门前,“好狗不挡道,让开!” 蔡荪全神贯注地盯着贺君旭的马车,他敢断定,那紧闭的车厢里,就藏着意图暗度陈仓的丁磊! 蔡荪厉声道:“你赈灾不力,已是戴罪之身,如今还要硬闯城门,你眼里还有皇法吗?你不敢让我搜,恰恰证明你心里有鬼,明日上朝,莫怪我向皇上如实禀明!” 闻言,贺君旭啧了一声,终于让开了身。蔡荪面露兴奋,亲自上前一把掀开车门的帷幕。 马车后厢内,赵熠与木峥嵘相对而坐,都冷冷地看着他。 蔡荪得意地弯成月牙状的双眼瞬间瞪圆,“太,太子?怎么会……” 贺君旭嘲弄地看着他,又啧啧两声:“你竟然把太子当成逃犯,真是大不敬。” 蔡荪没想到自己竟被这武夫耍了,不由气结:“里面的人是太子,你有什么好紧张戒备的,还千般阻挠!” 不等贺君旭回答,赵熠先沉着脸开了口:“木先生随孤微服私访时,在汾州遇刺,大夫说他受了伤绝不可再受凉,是以贺将军才不让你揭开帷幕。若木先生因你而伤势加重,孤要你的命!” 京中各人都知道这位第三任太子是和儒雅宽容到近乎软懦的人,像今日这样发狠的模样实在是闻所未闻。蔡荪虽然是光王一派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向这位储君低头,讪讪道:“臣也是职责所系,太子不要见怪。” 车厢帷幕重新放下,贺君旭驾着马车扬长而去。蔡荪不甘地吁了口气,命原本围住贺君旭马车的官兵重新回到岗位上,继续搜查进出的商队。 只是原本被堵在城门外的商贾,大都趁方才蔡荪调动全部人马围困贺君旭时偷偷溜了进城,此时人数已经少了大半。 国都京城人来人往,谁都没有留意进城后离海岱门不远处的木栅栏上,绑着半截和城外护城河栏杆上一模一样的鱼纹布带。 第54章 54 紫宸殿上,百官肃立。当今天子庆元帝高坐于御台龙纹宝座之上,这位马背上得天下的开国君王素来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芒,今日更是神色寒戾,朝上人人几乎背脊弯曲,不敢抬头。 这是贺君旭被罢黜赈灾一职回京后,第一次上早朝。刚到奏事环节,就有几位光王党羽御前弹劾贺君旭赈灾失职、包庇下属贪污救济粮。 庆元帝毫不留情面,当着满朝文武厉声训斥:“贺君旭,你实在令朕失望至极。赈灾乃民生大事,如今河东被你搞得民心惶惶,是为失职;你任用丁磊,他贪赃枉法、逼死雍州府尹韩渊,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可知罪!” 以往庆元帝也没少骂贺君旭,但都是私下召见时和严玉符一起骂的。 私下里骂,是作为贺凭安的义兄在教训义弟的遗孤;而今日在朝堂上骂,则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帝王在问责罪臣。 贺君旭穿着蟒纹大红官袍,像块钢板一样直直跪着,一声不吭。等天子的雷霆之怒尽数倾泻,他才开口:“皇上,此事另有内情,丁大人是被冤枉的。” 他的声音镇定洪亮,面容仍旧刚毅不惊,好似连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怒也不能撼动他半分。 庆元帝端坐龙椅上并不接话,这是君王余怒未消的信号,素来视贺君旭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光王党羽便七嘴八舌地向他围攻起来: “丁磊冤枉?他若是没犯事,怎会畏罪潜逃?” “就是啊,有内情也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行的,得拿出证据。” “贺将军,你包庇下属,还拒不认错,简直罪犯欺君!” 庆元帝冷眼旁观良久,才道:“听见了?贺君旭,若你无法证明确有内情,朕就再治你一条欺君罔上之罪。” 贺君旭仰起头,在天子的冷睨之下面不改色,依旧是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姿:“臣请传召丁磊、韩渊,及医官袁壶。” 这斩钉截铁的话音刚落,朝堂上几乎炸开了锅。 丁磊?不是畏罪潜逃了么? 韩渊?不是已经被丁磊害死了么? 袁壶?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和赈灾一案有什么关系? 庆元帝挑了挑眉,脸上是看不穿喜怒的深邃:“这三人何在?” 贺君旭禀道:“正于午门外敬候通传。” “怪不得丁磊能在押送途中逃脱,原来是你窝藏逃犯!”蔡荪一听见韩渊还活着,几乎汗毛都炸开了,率先发难起来,“你还胆敢让丁磊一个亡命之徒上殿面圣,万一他冲撞了陛下,你担当得起吗?” 木峥嵘轻咳一声,眉目淡然地加入了舌战之中:“丁大人之所以有罪,是因为逼死了雍州府尹韩大人,但韩大人既然未死,丁大人就未必是罪犯,贺将军更不算窝藏之罪。” 庆元帝垂下眼,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已壁垒分明的朝野,深潭一般的目光最终深深地定在贺君旭身上:“朕日理万机,你将朕的早朝当作大理寺的公堂了么?” 与帝王深不可测的眼神相比,贺君旭的目光锃亮得坦荡见底:“臣不敢,但正如陛下所言,赈灾是民生大事,丁磊一案又牵涉甚广,叩请皇上下旨彻查。” 庆元帝食指在御座上轻扣两下,并不应答贺君旭的请求,而是故意略过他环视众臣:“诸爱卿还有其他要事启奏么?” 百官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在这火药味十足的时刻里触霉头。 一片缄默之中,年迈古稀的冯太傅出列,颤颤巍巍地走到朝堂中央,扶着老腰一把跪下:“江山社稷,莫重于民命,当今政事,莫重于赈灾!” 这冯太傅是庆元帝即位前的私塾先生,一把年纪越老越犟,他又把话题重新绕回赈灾一事上,庆元帝极轻地啧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道:“丁磊尚是戴罪之身,不得入殿,将袁壶和韩渊带上来。” 在众臣一片见了鬼似的目光中,袁壶和传闻被丁磊逼得“自缢”于家中的雍州府尹韩渊缓缓走入紫宸殿,向皇帝行叩首礼。 贺君旭看了二人一眼,开始交待缘由:“每逢赈灾,常有官吏乘机贪污赈灾物资,为了肃整风气,臣任命丁磊到河东各地暗查贪污情况。丁磊一到蔚州,便查出当地府衙里往年瞒报的税粮、余粮,以及贪污克扣的救济粮共两千石。臣深知这是一项得罪人的差事,丁磊恐怕已成了当地贪官的肉中刺,遂派了府上暗卫及医官袁壶暗中跟随,以防不虞之祸。” 袁壶接着他的话,一五一十地禀告道:“贺将军离京当日,臣便带了其府上的石敢当、庾让一同去往雍州。经沿路刺探,臣等得知河东各地好些贪官污吏闻丁磊色变,或是弃官潜逃,或是串谋加害丁磊。正巧雍州府尹韩渊为官清廉,不与其他贪官同流合污,与丁大人联袂彻查当地官吏,臣便令石敢当、庾让暗中护卫二人……” “荒谬!”蔡荪厉声打断道,“你说的这些简直一派胡言,你一个医官,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你的分内之事。且你与贺君旭、丁磊私交甚笃,你不过是维护他们,才胡编乱造罢了!” “蔡大人,你们说丁大人逼得我不堪受辱而自缢,如若是真的,下官大概没有必要打诳语维护他吧?那大人总该相信我的话。”韩渊冷不丁说道,“我遇害那夜,正是府丞带着两个府衙来意图勒死我,幸而袁太医出手相救,并助我假死引出真凶。果然,我“假死”后,府丞和邻州的几个官吏便串通冤枉丁大人害死了我。” 韩渊的话将蔡荪堵得哑口无言,他只得另辟蹊径:“韩大人,丁磊之罪除了害你,还有贪功造假、私吞余粮等,你虽能证明他没害你,却无法证明他没有其他的罪——毕竟,他若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在回京途中畏罪潜逃?” 袁壶稽首跪拜:“丁大人被押送回京途中,害他的贪官污吏为了杀人灭口,几回派人刺杀。丁大人近乎命丧河东,不得已才遁潜回京,请皇上恕罪。” 听了袁壶和韩渊的一番话,庆元帝原本看不出情绪的神色充满了凝重与杀意:“严相,此案朕交由你督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贪赃枉法、谁祸害忠良,朕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当朝国相严玉符,乃是庆元帝最信任的心腹。作为一路拥护庆元帝建立起郦朝的开国第一功臣,他只负责辅佐国事,从不参与任何党争与派系。庆元帝将此案交给他督办,言下之意,无论此事涉及何人何派,都要不留情面、秉公办理。 随着退朝的钟鼓声沉沉响起,文武百官从午门左右两阙鱼贯而出。贺君旭与木峥嵘、袁壶韩渊等一同出了宫,回到来时的轿子上。 里头等候多时的人早已坐不住了,一见了贺君旭就叽叽喳喳起来:“怎么样?顺利吗?你们有没有将我辛苦查出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皇上有没有下旨还丁大人清白?” 说话的人正是随袁壶一路保护丁磊与韩渊的暗卫庾让。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肥不瘦不丑不美,眼耳口鼻一样不缺却没一样特别,是个放入人群中便找不到的、白纸一般的脸。 庾让手脚并用地缠着贺君旭嚷嚷,发冠上的鱼纹发带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贺君旭被吵得耳朵都疼了,一手将这个兴奋过度的侍卫摁回软塌上,只回了三个字:“让彻查。” 庾让一连串的问题都被他简略得不能再简略地回答全了,一时间哽在原地,难受得一下子安静了,脑袋上的鱼纹布袋垂下来,像情绪低落的小狗尾巴。 丁磊坐在庾让身旁,忍俊不禁:“庾侍卫这样活泼,真叫人难以想象你当影探和暗卫时的模样。” “物极必反,可不就是办正事时把我憋坏了!”庾让撇撇嘴,“好不容易能大声说说话,有些不体恤的主子还嫌我烦。”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加你月钱。”贺君旭哼笑了一声,转而对丁磊道:“此案交由严相督办,大理寺不日后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丁大人,委屈你在大理寺等候几天。” 几天后,大理寺果然有了决断。袁壶和韩渊在朝堂上所言皆属实,丁磊还了清白之身,加害丁磊和韩渊的官吏一一被连根拔起,按律处置。 结果出来那日,贺君旭收到了庆元帝的召见。 踏入御书房,帝相二人又凑在一起下棋,棋局正焦灼,庆元帝银眉紧蹙,不待贺君旭行礼完毕就招手喊他上前侍立:“小子,赶紧过来看看朕这子下哪儿!” 贺君旭歪着头正琢磨,庆元帝就不耐道:“还没想好哪?行不行啊你!” 贺君旭被催促着和严玉符下了几子,被杀得溃不成军。 庆元帝一见他输了,没好气捋了捋胡须,数落道:“嘁,还以为你小子长进了不少,结果就这么点本事?” 贺君旭看着眼前老顽童似的庆元帝,从中嬉笑怒骂中听出了君王的弦外之音,当即摊了摊手:“臣就是再长进,岂敢奢望与两位圣人比肩?” 庆元帝与严玉符对视一眼,庆元帝呵了一声:“老二,这小子是不是变滑头了一点?” 严玉符微微一笑,“滑头点也好,总算这回没再愣愣掉坑里了。” 听着他们的话,贺君旭有一种感觉,似乎之前雪里蕻一案、丁磊一案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被人所害,只是表面仍坐山观虎斗,任他自己挣扎破局。 严玉符一边慢悠悠地将自己的黑子从棋盘上收回,一边说道:“但还不够。丁磊之事虽然水落石出,你可以免罚,但赈灾之职已经转派给了景通侯打理,他若没有犯错,便没有理由罢免他。你虽学会了被冤屈时如何翻案,却还没学会如何避免被陷害。正如行军打仗,只要有冲突,就会有伤亡。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将之风。” 贺君旭深吸了一口气,沉着道:“学生受教。” 他前来觐见之时,还想着这回自己救下韩渊丁磊、粉碎河东贪官的借刀杀人之计,多少会令这帝相二人刮目相看,结果在他们二人眼里,自己还是个愣头青。 庆元帝拢了拢鬓角花白的银发,傲睨天下的帝王不经意露出了苍老疲态。他收了笑意,深陷的双眼深深地注视着贺君旭,轻声说道:“朕的儿子各有毛病,但不管他们最终谁登上皇位,你都是辅佐新皇的顾命大臣。为了朕的千秋伟业,君儿,你得再努力些。” 楚颐:专业提供心眼练习,量身定制,通宵辅导,欲购从速 第55章 55 遗珠苑内,寒林漠漠,幽径深深。 竹林之内,小径深处,是雕梁画栋的主人卧室。门扉半掩着,依稀可见里面的白玉屏风,和烛火在屏风后勾勒出的一道消瘦影子。 万籁俱寂,佝偻老仆提着残灯,穿过竹林,走尽小径,推开玉门,绕过屏风,但见影子的主人仍在挑灯夜读。 “公子在河东一路奔波劳累,如今回来怎么还不好好休息?”林嬷嬷劝道,“赈灾的事情,不是都交给景通侯他们了么?” 楚颐放下手中钻研到一半的河东舆图,捧起香炉暖手:“我回京只是要把自己摘干净,等他们惹下烂摊子,未必没有我忙的时候。” “也是,”林嬷嬷思忖道,“他们将赈灾的白米全部换成糟糠派给百姓,定必会引起民愤。” “如果河东人人皆食糟糠还好,虽然会有怨怼之音,但终究可以忍受。偏偏他们又将白米卖了出去,”楚颐拨弄着熏香炉上半熄的烟灰,淡淡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河东必有动乱。” 仿佛是要应验他的谶言一般,翌日一早,庾让将急报传给贺君旭时,也顺道向楚颐报信:“河东发来求援急报,几个山头的寨子反了,联结着当地的农户冲进了府衙和赈灾队伍之中抢粮食,州府隐隐已经镇压不住了。” 楚颐听罢便问:“贺君旭如今何在?” “已经进宫觐见了,临走前叫我们把马喂好,估计回来就要奔赴河东平乱了。”庾让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其中的古怪:“你兄长亦在赈灾队伍之中,我还以为你要问他怎么样呢,你倒先问起我君哥来了……” 楚颐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以你的性子,若是知道我兄长的情况,方才怎会藏着不说?你既不说,说明你暂时还差不到他的下落,八成是被乱军冲散失踪了。” 庾让被看穿了,只得撇撇嘴:“这么淡定,真没意思。你楚家的那些老爷夫人一听闻嫡长子失踪了,可都乱上天了。” 须臾,贺君旭风风火火从宫中折返回府,他已重新换上行军时的行头,尘封半年的甲胄兜鍪重见天日,在冬日艳阳下折射出万丈寒光。 贺君旭骑在赤红战马上峻如高山,正调令着府兵列阵,便见楚颐匆匆向自己走来。那象蛇仰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示弱:“你……可否让我随军而行,一路前往河东?” “不可能,行军不是儿戏。”贺君旭回绝得不容置喙,随即想起他兄长楚颢在赈灾队伍中下落不明,语气才缓了些:“你放心,我会带你兄长平安回来。” “我熟知河东地况,不会是无用之人。”楚颐坚持道:“先前赈灾,他得罪过你的人,加之他又为光王做事,恐怕你乐得见他陈尸荒野。” “我自会研究河东舆图,不必你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来以身犯险。”贺君旭在狻猊兜鍪下的脸凛然如刀,秉公无私地看着他,“至于你怀疑我会公报私仇,实在无稽。我对天地为诺,他是郦朝的子民,我不会让他死在叛军的刀下。” 楚颐默然,片刻后,他低声道:“好……林嬷嬷,为我雇一个车夫,我自己去河东,不会跟着你,更不会拖累你。” 这下连林嬷嬷都赫然色变:“公子,你身子本就不好,那些地方乱糟糟的,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贺君旭皱了皱眉,这象蛇平时都是自私自利得很,怎么当那个不成器的兄长遇事时就这样方寸大乱?他先前自己骑半天马都要发烧病得七死八活,如若在河东遇上了叛军山贼,真是九条命都不够死。 眼看楚颐就要越过他径自出府,林嬷嬷求救一般地看向了贺君旭。 贺君旭终于沉声开口,“过来。” 就在楚颐回头的一瞬间,贺君旭毫不犹豫举起手,点了他两处穴道,在众人眼前将这继母弄晕在地。 贺君旭看了目瞪口呆的林嬷嬷一眼:“将他带回房,好好看着。” 等楚颐悠悠转醒,身上被点到两处地方仍然酥麻一片,不痛,但泛着酸软。他软绵绵的,从床上爬不起来,只得轻声叫唤林嬷嬷。 林嬷嬷一直守在外间,听见楚颐的声音后立刻端着食碗进来:“公子醒了?先喝点粥水吧。” 楚颐揉揉腰,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有两天了。”林嬷嬷道。 楚颐低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有谁来过么?” “您前脚刚晕,后脚楚家的人果然就来了,要您帮忙救楚颢。”林嬷嬷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后来听说你执意要去河东救人还被贺将军当众击晕,就无话可说了。” 楚颐笑了笑,不枉自己当众做了一回戏子。 林嬷嬷看着他酥软的身子,眼里的心疼几乎溢出:“那贺将军也忒不懂得疼人……” 楚颐不以为意地笑笑,也就是那武夫行事粗莽,才显得自己尽力了,不然如何堵上楚家人的口? 他可没打算真去河东活受罪,自己临走前专门给楚颢留了自保的武器,只要他没蠢到家,定然没什么事。 楚颐小口小口抿着林嬷嬷喂来的温粥,含糊地问:“对了,贺君旭的兵马到什么地方了?” 林嬷嬷一顿,有些迟疑:“方才听外头的人说,已经把叛乱都平定了。” 饶是向来波澜不惊的楚颐,也忍不住被粥水呛了一下:“就这?” 是啊,就这? 正身处河东的贺君旭心里也正问着这一个问题。 他都不敢相信,那群望风披靡的叛军连土匪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一群被逼为寇的乌合之众,到底是怎么把景通侯的队伍以及当地州县的官兵搅得兵荒马乱的? 楚颢是在州府的一个柜子里被找到的,他满身血污躲在里面,身上倒是没受伤。贺君旭瞥了一眼他手中紧握着自己给楚颐的暗器鬼面非天,心里就明白了他毫发无损的原因了。 那象蛇,对自己的亲人倒算得上有情有义。 这群乱军投降得太快,不似真心想造反的样子,贺君旭便亲自审问了乱军中的几个首领,很快便获知了缘由。景通侯接替他担任赈灾一职后,施粥棚里发放的米粥便全都变成了糟糠糊糊,平民百姓正食不下咽,又听闻黑市中有白米高价售卖。所谓“穷凶极恶”,一个穷字便能生发出万千罪恶,这些无钱买米的农户纷纷落草为寇,抢劫官绅,为的却只是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白米饭。 贺君旭命人将景通侯和楚颢带来,将审讯口供摔在他们身上,开始算账:“朝廷共有十万石赈灾白米,我罢职前派发了一万石,理应还剩九万石白米,而如今各地库房里的赈灾粮却变作了九万石糟糠。黑市中一石米可换三石糟糠,也就是说,你们那九万石糟糠是用了三万石大米换的,中间丢失了的六万石大米,如今何在?” 景通侯心乱如麻地与楚颢相顾一眼,硬撑地开口道:“你别含血喷人,本侯不过是为了给灾民筹多点食粮,将白米拿去换苞米和糙米等杂粮了。” 贺君旭气笑了:“那些苞米和糙米呢?” “数量巨大,岂是朝夕间就能换到的?” 看他们犹在嘴硬,贺君旭面容冷戾起来,这群狗官将人命当敛财的法宝,实在是死不足惜。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随便,现在证据确凿,等我上报朝廷,自有律法来降罪。” 楚颢吓得面如土色,景通侯是光王的舅家,又是大族谢氏之后,自然多得是人保他,可自己一个小商人,届时定必人头落地! “贺将军,贺将军饶命!”楚颢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即跪下哀声道,“你我本是亲戚,我二弟嫁入贺家为令尊冲喜,还为老侯爷生了个遗腹子,您就看在这层亲戚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话刚落地,他便觉一道如有实质的锋利眼神剜在自己身上,抬头才发觉贺君旭的脸色竟比方才还凶鸷。 楚颢不寒而栗,想起他与楚颐的不和传闻,立时噤若寒蝉。真是说多错多,早知道还不如不说! 贺君旭冷眼看着楚颢,这纨绔子弟跪也没个跪相,歪歪斜斜地跪坐着。他的眉目其实有七八分似楚颐,都是细长的眉上挑的眼,只是楚颐的眼里总是深邃的算计和艳丽的狠毒,像野原里的毒蔷薇;而楚颢眼里却是一望到底的愚蠢和贪婪,是被纸醉金迷簇拥着养大的金丝雀。 “好,”贺君旭竟然出乎意料地应允下来,“那六万石大米不管你是拿去换了还是吃了还是卖了,只要你们一个月内重新还回来,我就既往不咎。否则……” 不待他说完,楚颢就忙不迭表决心:“贺将军放心,我们立即将拿去换杂粮的白米运回来!” 贺君旭自然不是卖楚颢面子,也绝非卖楚颐的面子。只是提起那象蛇,他便忽然想起楚颐在山洞那夜所教他的“查而不抄”之论。 楚颐说,天灾当前,什么贪官清官什么功过得失都可暂放,且用好能用的人,齐心共济时艰才是正途。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不妨将他从楚颐身上学到的官场世故拿出来试一试。那些贪污把柄虽然可以将景通侯和楚颢治罪,但等层层审讯下来,哪怕最后真能在抄他们家的时候找回那六万石白米充公国库,届时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河东也不知已饿死多少人了。 天灾当前,如果他们真能及时补回赈灾粮,暂且饶他们一命,秋后算账又有何妨? 逐渐变成小妈的形状,指某将军的脑回路() 第56章 56 “贱人!” 景通侯一脚将楚颢踢倒在地,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啖其肉,“若非你当初一直说要趁高价卖,本侯何至于不留后路把六万石白米都卖掉?何至于被贺君旭那煞星捏住了把柄?” 楚颢挨了窝心脚,抱着心口半天也爬不起来,他一声疼也不敢吭,低垂着头掩盖了不甘的眼神。 白米价钱高至一两银子一石,是近几年最高的价钱,他才一下子冒进了点。何况当初景通侯调用他的商队卖米时比他还殷切,如今又把所有责任都赖在自己身上…… 但楚颢不敢顶撞他,虽然贺君旭答应补回六万石白米就不再追究,但凭他一人是不可能凑出这么多粮食的,只能仰仗景通侯出手襄助。 他卑微地弓着背,可怜兮兮地问:“侯爷,小人知道错了,如今可怎么办?” “如今只能咬牙把这个窟窿填上,你立即带商队去各家各户收购粮食。”景通侯此时倒也决断,“先前卖米赚的银子,就当是一场梦吧。” 赈灾一职,是皇上交给了光王负责,光王又托付给了自己,如今捅出了篓子,他不怕皇上怪罪自己,但绝不能连累光王在皇上面前受罚! 景通侯想将那六万石白米当作一场梦,梦却成了梦魇。要补回那卖掉的粮食,说得轻巧,做起来的难度却远远超出了想象。 大米在饥荒之年向来是有价无市,他们先前之所以卖一两,是因为百姓口袋里只能凑出一两。但手上有粮的散户,却绝对不会为了一两而将米卖出去。毕竟粮食是成为商品之前更是维生之物,一旦饿死了,要银两来做什么呢? 当时那六万石白米他们一下就卖光了,得了六万两白银,一个月后,他们跑了河西河南河北各地,足足花了十二万两才筹到五万石碎米,余下的一万石实在凑不出来,只得通过三石杂粮代替一石白米的方式,加了三万石杂粮充数。 贺君旭看着他们呈上来的账簿,为今年的赈灾一事算了一笔总账。 他在职时用去了一万石白米,景通侯他们换来的九万石糟糠,补来的五万石白米和三万石杂粮,丁磊在河东各地抄检到一万石粮食,京城各户王公侯伯捐赠了一万石邑食…… 林林总总加起来,正正是二十万石粮食。 虽然粮食种类参差不齐,但数量却足够了,糟糠等谷物虽然难以下咽,总可以用于饲养牲畜。 无论如何,河东百姓算是能度过这个即将来临的冬天了。 如果贺君旭记性足够好,或许他会想起在他初任赈灾之职后的一个夜里,有位象蛇曾在床笫之间和他谈笑一般说过: “你若听我的,这十万石粮食,可以变成二十万粮食……是信口开河罢了,不犯法吧?” 贺君旭整顿好河东各项事务后,立即快马加鞭回京复命,但尽管如此,最终还是错过了贺太夫人的寿辰。 “今年不行就明年呗,横竖我这身子还硬朗,再做三五年寿星不是问题。”贺君旭去给贺太夫人赔罪,老太太倒是看得开,还反过来揶揄道,“再说了,我现在天天见着你,都腻了,你明年若是带着妻子和玄孙来给我祝寿,那时我才说你孝顺!” 此时正值贺府众人来给贺太夫人请安,一屋子人全哄笑起来。 怀儿正坐在贺太夫人的怀里吃点心,在一片笑声中懵懂地问:“祖母,玄孙是什么意思呀?” “玄孙就是孙儿的子女,”贺太夫人摸摸怀儿的头,“原本你大哥哥七年前也定了门亲,可惜那家的小姐忽然染了重病,不然你大哥哥的孩子如今就能和你作玩伴啦。” 贺君旭脸色一言难尽,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怎么只有怀儿来请安,那人又病了?” 怀儿奶声奶气地回答道:“爹爹回娘家看舅舅了。” 贺茹意将怀儿从贺太夫人怀里抱起来,给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哄道:“怀儿乖,早饭吃完了,出去堆雪人玩儿吧。” 等下人将怀儿带了出去,贺茹意才面露不满地说道:“那楚颐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已经嫁进我们贺家了!亲生的孩子像甩手掌柜似的,君儿平叛回京他也不来看看,就知道拿东西倒贴娘家!” “他兄长遭遇叛军九死一生,颐儿之前都忧虑得病了,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贺太夫人瞥她一眼,幽幽说道:“茹儿,你也嫁为人妇了,难道你心里就只管你夫君不管你娘家了?” “这怎么一样,老程是入赘的,我还是贺家人。”贺茹意急急辩解起来,“何况,我向来恩怨分明,娘对我这么好,君儿又深明大义,我时时记挂着你们是应当的。” 顿了顿,她又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我平生最看不惯那些拎不清的人,对他好的他不闻不问,对他坏的他巴巴地贴上去。” “那你可知你娘最看不惯什么人?”贺太夫人瞪了她一眼,“我最看不惯那些在别人背后饶舌根的人,你是将门之后,何时学了这副小家子气的作派?” 贺茹意被堵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闭嘴了。 贺君旭听出她意有所指,心念微动,却没有开口。 从贺太夫人房里出来,怀儿正在屋外和庾让堆雪球。还是早冬,雪只有薄薄的一层,一大一小正满庭院地搜刮着碎雪。 贺君旭顿住脚步,“庾让,过来一下。” 庾让将手中好不容易滚大的雪团子塞到怀儿手上,一蹦一蹦地跑到他面前:“来任务了?” 贺君旭摇摇头,他刚结束河东的差事,正是休沐的日子,“闲着,听你嚷嚷一会儿。” 庾让大为感动:“终于有人愿意听我短话长说了,之前在河东真是把我闷坏了,潜伏着的时候十天也说不了一句话,我憋了好多好多话!哥,还是只有你对我最好!” 贺君旭和他在贺府庭院的小径上踏着雪缓缓行走,银装素裹的天地里,人的视野总是格外开阔,也总是容易看到以往忽视的边隅。 “说说家里的事吧,”在如絮飞雪中,贺君旭的面容显得更冷,气势却是收敛了锋芒的平和,“我在外的那七年,楚颐入门后发生了什么,你留守京中,定都清楚。” 庾让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问起楚颐,贺君旭平日里对朝堂党争的蝇营狗苟尚且嗤之以鼻,对内宅的是非更是毫无兴趣,除了上回涉及私藏逃兵的事情外,贺君旭从未向自己打听过楚颐的事。 庾让摸了摸下巴,他只答应为楚颐隐瞒觉月寺的事情,平时,他自然还是贺君旭的侍卫,对贺君旭的问题也自然应该知无不言。 于是他侃侃说道: “这个啊,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与主仆二人的闲淡相对,楚颐一到楚家便急急直奔楚颢的院子。 “兄长,”楚颐神色紧张,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刚刚回京的兄长,“你在河东遭遇叛军,可有受伤?” 楚颢摇摇头:“逃跑时摔了一下,没什么大碍的。” 楚颐轻垂下眼帘,“我想跟着军队去河东找你,但贺君旭那混账阻拦着,还打晕了我……兄长,你受苦了。” “别说这些傻话,”楚颢连忙拉着他坐下,“弟弟,这回幸好有你给的防身宝物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早死在动乱中了。” 楚颢作为楚家的长房嫡子,自幼被万千宠爱簇拥着,并不是个容易感恩的人,但他这回实在无法不动容。 这防身武器是个能救命的宝物,楚颐将它给了自己,甚至因此途中被山贼掳走,实在是将性命置之度外。更不提楚颐之前救过自己那么多回,他绝对是跟自己一条心的兄弟,这毋庸置疑。 “对了,你既然回家里一趟,不若去和爹请个安?”楚颢说道。 楚颐微微一顿,淡声道:“兄长平安回来是喜事,何必让我坏了父亲的好心情。” 楚颐和父亲早年间有些心结,一直互不相见,这是楚家公开的秘密。楚颢早就有心从中斡旋,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遂说道:“俗话说,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爹知道你辅佐我为景通侯做事,还为我们家赚了许多银子,他早就不气你了。你和爹只是以前有些误会,何不趁此机会解开心结?” 楚颢拉着他便要出门,楚颐拗不过,跟着去了楚父所在的东院。 楚父此时正在房里,他的如夫人在一旁打点着家务事,一见楚颢带着楚颐来,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扯出笑容招呼起来。 楚父抬起眼,先扫了楚颢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身旁的楚颐身上,没有说话。 “孩儿给父亲请安,”楚颢跪在厚厚的羊毛毯子上,卖乖地道,“孩儿不孝,在河东遇劫受伤,叫父亲担心了。” 说完,又伸起手拉了拉楚颐的衣袖。 楚颐便也跟着徐徐跪下,“给父亲请安。” “都起来吧。”楚父开口道,他看了家中那如夫人一眼,那风韵犹存的妇人识趣地带着下人退下了。 楚颐扶着楚颢才勉强支起那弱不经风的身躯,楚父看楚颐一眼,又移开视线,“今冬还有犯旧疾吗?” 目光虽不看楚颐,话却是问他的。 楚颢用手肘推推他,低声道:“我就说吧,父亲一直很记挂你的。” 楚颐坐在陌生的软塌上,看着眼前的父兄,缓缓露出了白蔷薇一般的浅笑:“谢谢父亲关心,比往年好多了。” “贺家是侯门,你在里头锦衣玉食地调理着,自然会好。”楚父板着脸教诲道,“你从前怨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感恩我当初的选择。你能高攀上贺家,还封了诰命,这已经是我们这小门小户能为你寻的最好出路了。” 楚颢一边重重点头一边讨好道:“颐弟,父亲真的很疼你,按理外室是绝计不能入族谱的,但父亲决定破格将你的生娘以贵妾的身份写进族谱,这在我们家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你长进,你娘自然沾光。再过几年你积累了对家族的贡献,我还会考虑为她重修陵墓,供奉牌位。”楚父看着楚颐,“你兄长是我们楚家的未来,无论是从商还是从政,你都要竭尽所能地帮助他,知道吗?” “这是自然,”楚颐低下头,看起来是十足恭敬柔顺的模样,“楚颐一定不负所托,告慰娘亲泉下之灵。” 楚父点点头,“你们涉世未深,为父再叮嘱你们一件事。如今储君之争愈演愈烈,景通侯和贺君旭各为其主。颢儿现在跟景通侯做事,颐儿你毕竟嫁入了贺家,凡事暗中辅佐即可,切勿自己贪风头。” 楚颢连忙说道:“父亲放心,现在有什么事情几乎都是我出面做的,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颐弟有参与其中。” “这样就好,”楚父面露得意之色,“颢儿是景通侯的人,颐儿是贺家的人,届时无论是光王赢了还是太子赢了,我们楚家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楚颐点头受教:“父亲高明。” 说起这个,楚颢想起以往楚颐和贺君旭势同水火的关系,不禁说道:“颐弟,你在贺家如今虽然有些地位,但贺君旭毕竟是家主,你得放下从前的……恩怨情仇,讨好讨好他才是。” 谈及贺君旭,楚颐的脸冷了几分,“这种油盐不进的莽夫,再怎么样也只是浪费心思。” 楚颢难得见楚颐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立即来了精神:“弟弟,论心机算计我不及你,但论结交人缘你可不如为兄了。讨好男人嘛,不是钱就是色,钱我们楚家比不了他们侯府,但是还可以从‘色’字入手……” 这套虎狼之辞听得楚颐都不禁愣了愣,姿色秾艳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怪异。正要将这番不知所谓的话打断,就听见楚颢振振有词地继续说: “他至今还未成家,你以继母的身份为他介绍亲事,他定会感谢你的!” 楚颐默然,所谓从“色”字入手,原来是这样正常的方法。 楚颢:弟弟,让我来教你如何讨好男人! 楚颐(敷衍):嗯嗯,学到了很多 第57章 57 有人的地方便有茶馆,它为饥渴疲惫的行者提供遮阴歇脚的地方,也为百无聊赖的闲人提供吃茶海侃的热闹。它丰俭由人,可以只要清茶一杯便坐上一天,也可以约上三五知己点一桌茶果点心;它包罗万象,无论是世家大族的风流轶事,还是江湖中的秘笈神兵,都经由茶馆里一个个无名茶客口耳相传。 作为人最多的地方,京城处处有茶馆,而开在北里路北葶坊的聚闲茶馆,又属人气最盛的,一张长板凳上坐满了人,都是拼桌同坐的茶客,一边听着茶馆里的说书与弹唱,一边吵吵闹闹地侃天说地。 咿咿呀呀的苏州小调声中,一个白衣茶客饶有兴味地打开了话端:“听说了没,贺府有意为靖和将军另觅妻侣了。” “贺将军?”另一个青衣书生接了话头,羡艳道:“前几日说书的二麻子才说了他大破突厥的故事,这么个英雄,估计京城的闺阁女子都要为之发狂了吧。” 白衣茶客笑着打量他一眼:“小兄弟,新来京城的?贺将军虽然军勋盖世,但和他门当户对的官宦小姐们可都不敢嫁他。” “怎么可能?”书生有板有眼地说道,“嫁给贺君旭,便是诰命夫人,生的孩子便是小侯爷,享不尽的福气啊!” 不待白衣茶客开口,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荣华富贵,也要你命消受啊。先前老侯爷病重,相师不都说是他命犯孤星杀破狼,刑克父母妻儿吗!那会儿贺将军是有过一门亲事的,谁知才将嫁妆送过去,那未婚妻就急病去了。” “不但命格凶,煞气也重啊。他班师回朝那日我在长街遥遥看过,虽然是个盖世英雄,但那身肃杀之气我大白天看了尚且脚软,若当了他枕边人,夜夜怎么睡得着觉?” “最重要的是,”白衣客压低声音说道,“贺将军刚回京时,天家便有意将六公主许配,只是因为公主年纪太小才没成事。试问你们——谁敢挖公主的墙角?” 书生汗颜:“这么说,他必须得个命硬的、胆子肥的、还得有点手段的夫人,不然可应付不来这桩桩件件啊。” “可不是嘛,”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贺家究竟给贺将军找了个什么样的……” 贺府内,月黑风高时分,已成为京城八卦焦点的贺君旭正气势汹汹从密道处出来,将一卷名册摔在楚颐卧房的案几上。 他方才一回府,侍从便笑嘻嘻来禀报说楚颐受贺太夫人之托,为他在冰人那里选了几户好人家,那名册记载的正是那些候选者的画像和介绍。 “你还敢为我寻亲事?”贺君旭语气锋锐,剑眉星目的一张脸是又恼又怒。 他被这象蛇弄得不伦不孝,这象蛇如今又和自己不清不楚,两人不管是怨是仇,都纠缠不清了,怎能再平白牵涉出第三人来受罪? “不喜欢?”楚颐误解了他的意思,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名册。 贺君旭方才急着来兴师问罪,这才顺着他修长的玉指看到了楚颐为自己选的“好人家”:马大虎,一个九品官员的庶子,画册里胡子拉碴比熊还壮;陆仁甲,三十多岁,也是个象蛇郎君,因为曾经偷窃至今嫁不出去…… 楚颐说道:“你也别太挑了,你一个武夫,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是别人挑你,不是你挑别人。” 贺君旭:“……” 原来只是单纯为了恶心自己啊。 贺君旭反而消了气,白了他一眼,道:“我应付姑姑给我介绍的女子便够呛的了,你少来触我的霉头。” 楚颐斜倚在卧榻上,手腕支着腮,哂道:“你与贺茹意还真是亲近。” “我阿母走得早,都是姑姑将我拉扯大的。”贺君旭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缓和道:“你和她的旧怨,你可以算在我头上,我替她偿还。” 楚颐顿了顿,“谁告诉你的?” 贺君旭没说话。那天庾让在雪地里,和贺君旭说了七年前他被派往雁门关之后的一些家事。 楚颐的冲喜并没有起到相士们所说的作用,贺君旭的父亲贺凭安很快就撒手人寰,贺太夫人悲痛欲绝,紧接着也一病不起。正在家与国均兵荒马乱之际,楚颐有孕了。 楚颐入门前,贺凭安因遭内功反噬,已经终日不省人事,众人都对他是否真的能留下遗腹子一事半信半疑,京城甚至有流言蜚语称楚颐那胎儿是和别人通奸而怀上的野种。 正值贺茹意忙着为贺太夫人求医问药,实在没空照看楚颐,便打发楚家先派人来将楚颐接回家养胎,谁知楚家以为贺茹意是听了流言要将楚颐逐回娘家问罪,竟然主动来赔罪道歉。 “楚夫人他爹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多少有点太伤人了。”庾让说道,“说楚颐是他去苗疆经商时与一个浪荡女一夜风流生的外室子,自小都在苗疆野大,不懂中原的礼义廉耻。又说楚颐既然已嫁入贺家,一切罪过但凭贺家处置,希望贺家不要迁怒他们楚家。” 这话就和不打自招一般,贺茹意就算之前不怀疑也得怀疑了,于是只草草打发了贺君旭的乳娘王大娘去服侍楚颐。 王大娘断定楚颐怀的是野种,对楚颐百般刁难嘲弄,虽然后面在楚颐的设计下犯了大错被卖去马厩,但楚颐也在孕期损耗了不少元气,直令怀儿也自胎里便落下弱根,自幼多病多愁。 “后来呢?”贺君旭问庾让。 庾让耸耸肩:“后来怀儿出生,自然什么谣言都立不住脚了。别人不懂得,咱们自家人还能看不出来吗?怀儿和你小时候长得八九不离十,准是两兄弟没跑了。太夫人得了怀儿这一寄托,身体也渐渐康健了。太夫人见怀儿如见老侯爷,又对楚颐怀孕时被刻薄而心有愧疚,自然千百倍地宠溺。接着就是你也知道的了,楚夫人抢了姑奶奶的当家权,成了老太太身边的红人。姑奶奶嫉妒楚颐夺了权,楚颐记恨姑奶奶的怠慢,慢慢就水火不容了。” 银丝炭将楚颐的寝房烤得暖融融的,贺君旭背上已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看着眼前犹畏寒地裹着兽皮毯子的象蛇,心里也说不清是何种滋味。以前他常嫌弃楚颐身子弱得像纸糊的灯笼,觉得他装病是为了在祖母面前故作可怜,却不曾想到他是怀孕时被弄垮了身子。 他垂下眼,又说了一遍:“从此姑姑亏欠你的,我都加倍还给你。” 他长得太高,楚颐在榻上只得微微抬头仰望这男人。他五官都长得太过凌厉,认真的时候便显得莫名凶狠,不怪在民间的流言里,人们总是一方面敬佩他的显赫战功,一方面又畏惧他的种种可怖传说。 然而这个被认定为是煞星凶神托世的人,褪去那身甲胄兜鍪和盖世武功,真实的模样也只不过是个直来直往的武夫。 楚颐侧卧在榻上,慵懒地伸了伸腰,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妖媚:“那你要拿什么来还?” 贺君旭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象蛇。那水蛇般细腰好像没有骨头似的,紧紧贴在兽皮毯子上,一双褪了罗袜的玉足在揉乱了的寝袍下若隐若现。 他不言语,楚颐也不催,二人之间,唯有熏香炉燃起的缕缕暗香在浮动。 半晌,贺君旭才忐忑道:“我的俸禄分你一半?” 楚颐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 贺君旭点点头,很诚实地说道:“按例我每月的一半俸禄都是上交给家里账房的,另一半给你,你给我留几两银子作花销就够了。” 先前楚颢将亏空的赈灾粮补回时一定花了不少钱,以这纨绔子弟的性格一定又要追着楚颐求助,贺君旭觉得自己将俸禄给楚颐,起码能让他不被为难。 可这却不知道哪里惹毛了楚颐,这象蛇柳眉一竖,瞬间冷下脸来:“我要就寝了,慢走不送。” 楚颐:有些直男真的招人烦 第58章 58 贺君旭或许猜错了楚颐的心思,但有一点却算得没错——楚颢确实缺钱缺得要疯了。手上的古玩、奇石全送去了当铺也只是杯水车薪,最终果然还是找上了楚颐。 兄弟相见,楚颢第一句话便是:“弟弟,你这回真的要救救为兄啊!” 楚颐近几年听这句话已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笑了笑:“兄长,我哪次没救过你?” “也是,”楚颢稍微安心了些,“先前我被诬陷奸污雪里蕻,快被处死你都有法子救我,这回还是你最擅长的生财之事,你定必有办法。” 楚颐故作不知:“兄长近来手头紧?” 楚颢点点头,叹气:“先前欠了一些钱,如今催债的人上门讨了几趟,幸好父亲当值不在家,否则准得把我腿打断。” 楚颐向来宠溺这不成器的兄长,当即道:“经商听天吃饭,总免不了有亏有赢。我也有几千两积蓄,先替你还了。” 楚颢支支吾吾:“弟弟,我,我欠了六万五千两……白银……” “什么?”楚颐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楚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当初白米的价钱一日三涨,他与景通侯私卖赈灾粮赚了十二万两白银,谁知怀里的银票还没揣暖和,就被贺君旭发现,足足花了二十五万两白银才补足这个窟窿。如此一来不仅没赚,反亏了十三万两白银。 十三万两白银,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景通侯一年的食邑和俸禄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才五千两银子,就算加上各方送来的贿赂、好处,也不超过一万两银。这意味着哪怕是景通侯这样一个侯爵在身,又懂得卖官鬻爵的权势之人,也要十三年才能还清这一笔债务! 这样大的亏损,景通侯自然不会独自承担,当初私卖赈灾粮一事楚颢也有份,于是楚颢也被逼着分担了一半,签下了六万五千两白银的高利贷。 楚颐越听眉头越紧,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劲:“这么大一笔钱,你是怎么借到的?” 楚颢声音如蚊蚋一般:“趁父亲不在,我偷偷拿了……祖宅的地契和田契作抵押。” “你……”楚颐久久说不出话,他看着楚颢的腿,心想若是楚父知道了,只打断一条估计不够。 他看着楚颢的腿,楚颢也看着他的腿,楚颢咚一下趴地上,紧紧抱住楚颐大腿:“弟弟,你这回真的要救救为兄啊!” 然而他的好弟弟,贤能聪慧的弟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耐心宽容地安慰他,然后坚定地将解决问题的重担揽到自己身上。 从楚颐身上获得的沉默越久,楚颢对这次捅出的篓子的评估便越严重,等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或许并非一道容易迈过的坎时,楚颐终于开了口。 “我手头上的积蓄,恐怕只够还你这月余的利钱。”楚颐说道,“我设法再筹些钱,先搪塞住讨债的人。” 楚颢巴巴地看着他:“那余下的几万两如何是好?” 楚颐看了他一眼,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知道?” 楚颢奉承道:“好弟弟,你素来有经商天赋,先前馥骨枝那批货不过十几天就赚了八千两,这回你还有什么来钱的法子没有?” “无本万利的事要是想有就能有,我还至于在贺家屈就?”楚颐没好气道。 说起贺家,楚颢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他一边瞄着弟弟的神色,一边旁敲侧击着:“贺家家底深厚,别说六万,十六万也有……若是拿一些出来作本钱,赢利了再悄悄地还回去,谁能知道?” 楚颐深深地看他一眼,继而摇了摇头:“先前我当家的时候,或许还能冒险一试,只是如今当家钥匙已经不在我手上。” “那到底怎么办啊?”楚颢急了,语气也毛躁了起来,“你那几千两拖不了多久的,万一父亲得知此事,我们就完了!” 楚颐沉默不语,紧蹙的眉头下眸色却不断闪动着。楚颢心急如焚:“弟弟,你在犹豫什么,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楚颐闭上眼,咬了咬牙:“是有一个办法,只是太过冒险。” “是什么!”楚颢早已病急乱投医。 话到嘴边,楚颐最终还是三缄其口:“我不想你以身涉险,再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即使楚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无法再勉强。毕竟楚颐已经是他唯一的倚仗,也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除了楚颐,还有谁能肝脑涂地为他做事?他不能将人逼急了。 因此楚颢只好等。 楚颐一回府,便雷厉风行地开始筹钱,身上的玉扳指金发冠,书房的文玩古董,花园的奇葩异草,一一都被装上马车,大箱小箱地从遗珠苑的后门运到当铺,换成一叠一叠的银票。他有条不紊,好似一早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散尽家财的这一天;他不遮不掩,好似并不介意被外人发现他如今的拮据与落魄。 贺府从不乏注视的眼睛,也不乏搬弄的嘴巴,说不清是先有人发现了那些去往当铺的马车,还是先发现了素衣简行的楚颐,风言风语便逐渐蔓延开来。 “那位平时不是威风得不行吗,最近怎么回事?” “听说是娘家的哥哥欠了钱,要接济他呢。” “嘁,又倒贴去了。” “他从前管家时对我们那么刻薄,如今体己钱都没了,都是报应!” “现在他缺钱得很,你们可得跟自家主子禀报一声,仔细这象蛇当了家贼。” 流言是早上传的,人是中午被打的。下午兰姨娘听见贺呈旭打了下人,细问起原因后,连忙让贺呈旭拿着银两带到遗珠苑来。 贺呈旭手拎着钱袋子,对着楚颐时脸上有些局促:“母亲……姨娘和我听说你近来手头紧,我们这里有些银子,不多,希望您不要嫌弃。” 他们这一房家底并不丰厚,拿不出一张完整的大面值银票,只好将手上所有的碎银子混夹着银票悉数装到钱袋子里。原想凑满一千两,但东拼西凑零零碎碎加起来只有九百八十二两银,他都不好意思说。 楚颐伸手在钱袋子上掂了掂,立即也明白了,他没有接过钱袋,而是拍了拍贺呈旭的肩膀,说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替我多谢你娘的一番好意。楚家的事,不方便牵涉到你们。” 贺呈旭被拍过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像是鼓起勇气般,一把将钱袋塞到楚颐手上,灼热的手紧紧捂着楚颐的手,不让他松开那钱袋。 贺呈旭喉结滚了滚,近乎虔诚地哀求道:“求您收下吧,呈旭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楚颐心里划过一丝怪异,曾经看着长大的少年如今已长得比自己还高挑了,却还是习惯微微屈膝而后仰望自己。楚颐皱了皱眉,正要叫他松开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贺呈旭回身一看,连忙和楚颐拉开了距离,露出讪讪的笑容:“大哥,我来给母亲送点东西,你怎么来了?” 贺君旭站在楚颐书房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厮,他指指那些锦盒:“祖母说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怕有人撑不住,送些东西给某人补补身子。差遣我拿过来,要我尽下孝道。” 对于二人的亲近,贺君旭丝毫没有想歪。他这个二弟才十八岁,这七年里被楚颐恩威并施地教育着长大,对这继母敬如亲母,在楚颐面前有些孩子气的亲昵也是再正常不过。 但他将他的二弟想得光明坦荡,他的二弟此刻却有些作贼心虚。贺呈旭将握过楚颐肌肤的双手藏在衣袂下,托称自己还有事,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楚颐若有所思地看着贺呈旭的背影,最终还是让林嬷嬷将他遗下的钱袋送还给兰姨娘。 “灵芝,人参,孔雀翠云裘,玉如意,金锁……”贺君旭打开了贺太夫人送给楚颐的礼物,名贵的补品就罢了,金玉……也勉强当它能温润人体,但剩下这一堆的奇珍古玩也是补身子的吗? 贺君旭与楚颐对视一眼,悟了:“一定是祖母也听闻了你手头紧,借着送补品的由头,拿体己接济你来了。” 楚颐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奸商,几眼便对贺太夫人送来的珍品有了估量。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猜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贺君旭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会知道?” 虽然他向来不同意楚颐说他是个莽夫,但他毕竟是一个终日与刀剑为伍的习武之人,对这些文玩的价值自然没什么研究。 楚颐将锦盒一个个合上:“如果卖出去,大约值二三万两银吧。” “这些玩意儿值那么贵?”贺君旭咋舌,“祖母真的很有钱……不是,她真的待你很好。” 楚颐低低地“嗯”了一声,近日来的奔走劳碌在他的脸上留下难掩的疲倦,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你们贺家,还是有几个人以真心待我。” 容我再走两三章剧情!(ง •̀_•́)ง 第59章 59 楚颐将筹到的银两换成银票,便乘轿前往楚府。 凛冬渐近,夹杂着冰屑的北风吹起轿帘,将沿路一街飞雪呈现在楚颐眼前。 楚府侧门外,楚颢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等着楚颐,一见了他的轿子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轿门凑上来,说话的嘴里呵出袅袅热气:“好弟弟,为兄等候你多时了!筹到多少银两了?” 楚颐被轿外忽然席卷而来的寒气冲得咳嗽起来,边咳边举起一根手指。 楚颢小声惊呼起来:“乖乖,一万两,你的小金库还真不少!” “能典当的都典当了,”楚颐止了咳嗽,无奈道,“别在门口张扬,进去说。” 一路进入楚颢的院子,雪地里还停着另一辆奢豪的马车,楚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下轿,轻声问:“还有谁在?” 不待楚颢回答,景通侯的身影便从客室出现,似笑非笑道:“是本侯,楚夫人欢迎不欢迎?” “岂有不欢迎之理?”楚颐脸上扯出笑容,行过礼后便与楚颢一同踏雪走入客室之中。 景通侯早已落座在上宾位烤着火,他见楚颐衣饰素淡,眼圈青黑,一副憔悴模样,于是道:“楚夫人近日有些操劳哦?” “多谢侯爷挂心,不过为钱财奔波罢了。”楚颐淡淡道。 “就是再急着用钱,怎么能把这东西也卖掉了呢?”景通侯伸开手掌,拇指上正戴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玉扳指。他将玉扳指缓缓脱下,起身递到楚颐手中,语气轻佻:“这是当初夫人为我立了一件大功时我送夫人的礼物,代表着我俩的情谊,应该收好才是。” 楚颐将那玉扳指捏在手里把玩,被其他男人的体温熏暖了的戒指,表面沾了一层叫人烦腻的皮肤油脂,楚颐没有再戴,而是将它放在了荷包里,向景通侯笑笑:“什么都瞒不过侯爷。” 楚颢自从挨过景通侯的窝心脚,就对他的喜怒无常有些犯怵,又找补了一句:“侯爷千万不要怪罪舍弟,最近我有些难处,侯爷也知道的,他只是心急为我筹钱,才将家中财物一一典卖。” 景通侯瞥了楚颢一眼,摇摇头:“怪责不至于,不过恐怕这些零碎玩意儿就算全卖掉,也还不上你的债务啊。” 顿了顿,他别有深意地转而对上了楚颐的眼:“你向来是个生财有道的聪明人,现在正是用钱时候,快说说你们准备做什么买卖?” 楚颐直视他的眼,依旧是淡淡的、得体的态度:“一本万利的事情都是刀尖里讨生计,我们穷途末路才铤而走险,侯爷自是有能力消化另外那六万多两白银的,何必要掺和进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景通侯耸耸肩。虽然侯府家大业大,但开支也水涨船高,景通侯那里的六万五千白银的债务,同样令他捉襟见肘。不说他在京城子弟之中向来是穷奢极欲,就是招揽朋党、供养门客也是一笔固定的支出。如今为着那些债钱,已经几次在他人面前落了面子、失了信用,因此一听见楚颢找楚颐求助的风声,他便认定这对商人兄弟一定有什么生财有道的方法,能填上这几万两的钱窟窿。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本侯加入,你们只会赚得更多。”景通侯微微有些不耐,食指叩在案几上,“也别怨我要你兄长背下一半的债,当初还是你兄长把白米全卖掉拖我下水了呢。” 楚颢听出了景通侯的不悦,急忙掉转枪头劝起楚颐来:“弟弟,为兄对侯爷忠心耿耿,从未敢有半分怨言,你若想出了什么办法,就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吧。” 楚颐几番欲言又止,才叹了口气:“小人不敢言。” 景通侯将身边的人悉数挥退,只余下自己同楚颢楚颐共处一室,他道:“私卖赈灾粮那条贼船本侯都同你哥哥一起上过了,还有什么可避忌的?不论你说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本侯都一概不追究,行了吧?” 楚颐这才点点头,举起细长的食指在玉杯上蘸了蘸茶水,在案例上写了一个“盐”字。 室内剩余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景通侯同楚颢对视一眼,彼此几乎都能听见他们之间那突然加速的心跳声。 不怪楚颐一直不敢说,他竟然是把主意打到私盐处去了。 贩卖私盐一经发现确实是要掉脑袋的差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能瞒天过海,确实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楚颢站起将窗台都拉严实,小心翼翼地在楚颐身旁问:“颐弟,你有信心能办得稳妥?” 景通侯也质疑道:“各地盐司对每年售卖的食盐数量均有记载,如果数目相差太大,便会彻查私盐买卖,如果数目相差小,我们又会赚得少,你想到了什么解决之法?” 楚颐言简意赅:“与京城相近的海津城,是四大晒盐之地,我们就在那里制盐,装在陶瓷、香囊之中掩人耳目,混入兄长的商队之内,运往漠北边关之外。” 卖给外族,自然就无迹可查。景通侯点点头,又皱眉思忖片刻,沉声道:“可是从海津到漠北边关,还必须经过两道关卡的检验,一是海津城门,二是漠北边关关口。” 楚颐从袖口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海津的货物出入凭证我虽然没有,但我有京城海岱门的出入凭证……” 不待他说完,楚颢便邀功一般抢话道:“黑市中常有商队之间互相交易,用京城的货物通关凭证足以换来海津城的出入凭证,这事就交给我!” “至于边关通行,”楚颐挑了挑眉,“漠北边关,是谢家的天下。侯爷难道还拿不出一张出关许可令?” 景通侯脸上也笑意微露,诚然,如今正戍守北漠边关的将领,正是光王的外公、景通侯的叔父镇国公谢魁。 郦朝建国初期,契丹作为北漠的邻国,也像西突厥一样偶有来犯。近来因为郦朝几乎将西突厥歼灭之事,契丹安分了不少,但仍然未臣服,与郦朝正处于泾渭分明的微妙状态。按理两国是不通商的,但这些深居内陆的游牧民族物资匮乏,与其把他们逼急了到边境小镇去偷去抢,不如将部分必需品卖给他们。因此,郦朝在近年里还是开放了部分交易,允许边关的商人出关开展买卖。 让叔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楚颢的强队出关,并非什么难事。 三人筹划好一切,原本或凝重或踌躇的脸都化为雄心勃勃的迫切。 要制盐,少不了投入。楚颢一咬牙,将楚颐筹来给自己的还债的一万两用来作了本钱,景通侯也挤出了二万两,让楚颢立即召集商队,前往海津城直接暗中收购当地盐户制成的私盐。 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冬天是腌制肉类的季节,对于牧养牛羊的民族来说正是用盐时候,若能争取在冬至前运出第一批货物到关外,必定不愁销路。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楚颐病倒了。 这病来得突然,楚颢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启程,闻讯后连忙赶往贺府。 楚颢走进遗珠苑时,正值贺家请了太医前来诊治,楚颐的卧房里黑压压一片站满了人。 贺君旭扶着两鬓华发的贺太夫人,贺呈旭抱着红了眼圈的怀儿,兰姨娘指挥着添茶加碳的侍从……大半个贺府的人都来了,四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庭院中,原本傲雪凌霜的梅树却悉数枯萎,让着银装素裹的白茫大地平添出一份阴翳。 楚颢在人群中找到林嬷嬷,忙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林嬷嬷似是一夜间老了十岁:“昨夜咳了一宿,快天亮时咳出了一口血后,便不省人事了。” 林嬷嬷说完,太医也号完了脉,脸色凝重道:“楚夫人是操劳过度,又受了风寒,导致旧疾复发了。” 他话音刚落,贺太夫人和兰姨娘的脸同时一沉,贺呈旭立即抱着怀儿出了屋,不叫他再听下去了。 贺君旭见众人脸色凝重,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旧疾?” “每逢冬天最冷的时候,楚夫人都要大病一场。”兰姨娘声音忐忑,“只是今年来得太早了,提早伤了元气,往后等大寒的时候,就险了……” “今年怎会来得这么早!”楚颢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偏偏是这时,如今楚颐发了旧疾,肯定无法帮自己打理私盐买卖的第一笔生意了,剩他一人周旋,实在是心里犯怵。 “亲家,”听见楚颢开声,贺太夫人似乎忍无可忍,率先向楚颢发难起来,“你虽不是我贺家人,但我老婆子年纪大,总够资格说你一说。咱们两家是亲戚,你有困难,平常找我们家接济一下也没什么。但颐儿身子不好,寒天雪地的本该好好保养着,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舍得让他为你奔波劳碌的?如今弄得他旧疾复发了,你于心何忍?” “我,我没有……”楚颢知道贺府这武将之家的家风彪悍,没想到这贺太夫人竟也这般强势,他被骂得灰头土脸,偏生对方又是长辈,只得悻悻道:“太夫人,颐弟这般,我也心痛的……” 正在楚颢窘迫之时,床榻上忽然传来楚颐微弱的声音:“……兄长来看我了?” “颐儿!”贺太夫人推开搀扶着自己的贺君旭,急步走到床前,温声道:“你醒了?可饿了么?渴么?” 楚颐迟缓地眨了眨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娘,我想和兄长单独说几句话。” 贺太夫人垂眸,为他掖了掖被子,“好,别说太久,仔细又累了。” 楚颐嗯了一声,贺太夫人瞪了楚颢一眼,这才拄着拐杖命周围的人一起出去。楚颢长长地吁了口气,知道楚颐定是要交待私盐的事,忙走到床边,等楚颐开口。 “兄长,我这身子不争气,看来是要辜负你与景通侯的嘱托了。”楚颐沙哑道,“私盐事大,越少人知道内情越好,我已传信安排了一个心腹和你同去,叫尹越。这一路,你万事小心。” 无奖竞猜:小妈是真病还是装病捏(„ಡωಡ„) 小妈获取京城货物出入凭证的详情可重温第33章(因为更新太慢,或许大家都忘了,是我的错TT) 第60章 60 冷月,是凝在天上的霜;残雪,是缀在枝头的月。 夜风吹得紧闭的门窗不住地颤,也令房里唯一的红烛危危摇曳。 而红烛映照着的卧榻上,楚颐拥着厚厚的皮毛大衾,悠长的目光若有所思。 忽而,烛火被突然传入的寒气惊得重重一闪,楚颐抬起眼,屏风外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今天真冷啊,我在外边巡逻时都快要冻僵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石敢当那小子来顶替我……哦,楚夫人,你身体还好吗?” 人还未绕过屏风走到楚颐面前,那嚷嚷不绝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正是贺君旭那爱说话的影卫庾让。 “好多了,”楚颐刚说完便忍不住般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托你所查的光王旧事,可有消息了?” 光王贵为皇子,又有谢氏一族这样位高权重的母家撑腰,想要什么美人没有,为什么会冒险对雪里蕻下手?这个疑问楚颐一直没有想通其中关窍,如果只是因为要抢掠太子心中所属,大可派手下去行奸污之事,何必亲自上阵? 庾让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光王平日不喜象蛇,你已经是唯一与他来往的象蛇了。关于他和其他象蛇的瓜葛,我只打听到这一件旧事。至于这和他侵犯雪里蕻有没有联系,我实在说不准。” “郦朝未建立之时,光王作为镇国公的外孙自小学习兵法,也率领过一支部队建有军功。当年他麾下有一个副将很受他赏识,二人在军营中同食同战,亲如异性兄弟,就像我和我君哥一样,呃……不对,怪怪的,好像也不一样……”庾让挠了挠头,继续道,“在一场恶战中,那副将舍命替光王挡了一箭,那箭正中他胸口,人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光王发疯一般让镇国公帐下的所有军医都来围着他治了三天三夜,竟然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了。” 楚颐只疑他说话不着调的老毛病又犯了:“长话短说,这跟他强暴雪将军有何相关?” 庾让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马上进正题了,疗伤的时候,人们发现,那位副将心口有一颗红痣。” 楚颐一顿,不禁脸色微变。 胸间红痣,乃是象蛇与生俱来的胎记。 象蛇郎君能与男子结合而受孕,混在军营一群兵痞子之中自然多有不便,因此大多隐瞒身份参军,这位副将也不例外。 楚颐的声音不觉沉了下来,“然后呢?” “光王在那恶战中也受了伤,又不眠不休地守在副将病榻前,很快便病倒了,被庆元帝接回了主城疗养。等他病好回营,那副将的身体也好全了。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你绝对想不到……” 庾让将杯中的冷茶喝尽,说出来的话也仿佛带着茶的余冷:“等光王回营,那位副将已被废了武功,沦为了镇国公军帐里所有士兵的军妓。后来,据说那副将窃了割鹿肉的刀,自刎了。” 话说完,庾让看着楚颐面无表情的脸,惊异道:“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我当时打听到这个结局的时候还以为我听错了,光王是镇国公的外孙,那副将舍命救了光王,镇国公怎么会反而将他发配为军妓?” “姓谢的人都恨象蛇。”楚颐斩钉截铁道,双眼如淬了毒一般锋利,“我和你说过,镇国公如今所镇守的漠北关,还存在着他的军妓营寨,里面俱是象蛇。” 庾让罕见地收起了笑脸,闷声道:“我要找的人,或许也在其中,是吗?” 楚颐又剧烈地捂着嘴咳嗽起来,虚弱道:“放心,我们商人最重契约,你为我保管觉月寺的秘密,我答应过你,一定让你有机会进去找人。” 见他五劳七伤的模样,庾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念叨道:“先前让你装病,你非不听,硬要夜里只穿件单衣在雪地里走一趟,把旧疾逼出来。你的身体已经那么虚了,干什么还要自找罪受。” “做戏总要做全套,看戏的人才信服。”楚颐对自己的病一笔带过,又将话题重新绕回光王那件旧事身上:“那自刎的副将长什么样子?” “他到死也没有留下画像,只听人说他身如白雪松,肤如黑珍珠,估计就是高高壮壮,黑黑帅帅的?”庾让摸摸下巴,“难道说,雪将军和那副将长得像,中秋宫宴那晚光王也喝高了,把巷子里的雪将军错看成了已故去的救命恩人?” 楚颐冷笑:“谁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是强奸?” 庾让摇摇头,这桩桩件件的事让他觉得光王和他外公镇国公都是疯子,不是他一介阳光开朗小侍卫可以捉摸透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雪里蕻和他要找的人,落在这群疯子手里,都危在旦夕。 庾让不禁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雪将军熬不住,也像那副将一样……” “他熬得住。”楚颐笃定道。 “投军觅功名的象蛇,我不是第一个,光王的那位副将亦不会是最后一个。在我们千百个象蛇之中,只有雪里蕻最终位封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绝非运气二字就可以做到的。” 一如楚颐所说,雪里蕻人如其名,是一棵踩不死嚼不烂腌不坏冷不蔫的野菜。被圈养禁锢在道观中的他,在一开始的消沉过去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无聊。雪里蕻困在道观里无事可干,干脆将以前在南疆兵营里的那套搬了来,他的内力虽然被尾生蛊压制着施展不出来,但拳脚功夫还在,一身蛮力也还在,于是雪里蕻清晨打龙虎拳,中午练螳螂腿,晚上耍少林棍,饿了就跑厨房炒栗子练铁砂掌……如此这般,在这四面楚歌的牢笼里,雪里蕻非但没有憔悴下去,反而还长了几斤肉,看着更壮实了。 不过,他是他人的禁脔,又是个不男不女的象蛇,道观里的侍从和道士们自然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处处为难。 在这方面,雪里蕻确实吃亏。含沙射影的话他听不懂,直白的难听的话他又嘴笨地不懂怎么回骂。雪里蕻无法,只好一看到别人的嘴脸不对劲,他马上就邦邦两拳打过去。 没了内力加持的拳头没法像以前那样把石头击碎,但打掉别人一两颗牙齿还是可以的。 在这粗暴的拳头外交之下,道观里的人都对他避如蛇蝎,任他横行无忌,再不敢说一句多的。 当然,也有水深火热的时候。光王一来,雪里蕻的拳头就成了纸老虎。莫说光王身边的侍卫个个武功高强,就算雪里蕻能突破重围,但只要一闻到光王身上那带着淡淡龙涎香的男子气味,他就腰肢发软双腿发飘头脑发懵,呆呆地任由他人为所欲为了。 不过凡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被强暴自己的人压在身下让雪里蕻心里很屈辱,但身体倒是每次都爽得升天,而且那蛊虫得到蛊主的阳精滋补,又让雪里蕻一天比一天更加精力旺盛、精神焕发。雪里蕻只好化悲愤为性欲,豁开脸面,企图将光王缠得精尽人亡。 他们这些在沙场打滚大的兵痞子就是这样,痛了,他嗷嗷叫唤,嚎完之后却绝不屈服,爽了,他呜呜地求着再来一发,射完之后却仍然对人恨之入骨。 只要杀不死他,就永远打不倒他。 这日清晨,打不倒的雪里蕻一如既往,在自己厢房门口的空地强身健体,他打了一套龙虎元阳拳,浑身血脉贲张,热汗淋漓,正要再打一套无敌金刚拳,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语气不善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乖张阴鸷,其中的磁性听得雪里蕻无意识酥了一下,他猛地扭头,竟见光王一人站在不远处。 雪里蕻连连后退三步,才堪堪止住体内的异样,他色厉内荏地大声喝道:“我好男儿拳打四方,关你什么事!” 光王目光复杂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脸上的阴翳更甚:“你每日都赤身在屋外,任人观看?” 雪里蕻听错了重点,骄傲地说道:“厉害吧!” 在兵营的时候,不管冬夏,晨练都要是打赤膊的,是以雪里蕻每次打晨拳都习惯不着上衣,哪怕现在已经霜雪满天,他也全凭一身正气抵御严寒。 当然,以前他都会用狗皮膏药贴着胸口的红痣,以此掩盖象蛇的身份。不过现在他手头没有狗皮膏药,也不需再隐藏身份了。 光王的脸色实在难看到了极点,雪里蕻顺着他那不友好的目光,低下头才发现先前这强奸犯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还东一块西一块的,乳头前几日被光王上了一对乳环,如今也依旧泛着艳红。 看起来实在淫靡。 雪里蕻反应过来后恍然大悟,指着光王,义正严词:“哈!你心虚了吧!怕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恶行有可能被来往的人看见是不是!” 光王一阵沉默,好久才咬牙切齿道:“不是你把胸挺起来求我用力咬的?” 雪里蕻怒道:“好哇,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坏东西,不但白日宣淫,还要大庭广众说这些虎狼之词,你不要脸!” 这话不知哪里触到了光王的逆鳞,这暴戾恣睢的三皇子瞬间就爆发出天子之子的真龙威势:“你再敢冒犯我父皇母妃,我就将你北疆的养父养母义兄姐妹全部赐死。” 这是光王第一次提雪里蕻的家人,雪里蕻咽了咽口水,认了怂。他也不是有心冒犯庆元帝,只不过坊间骂人的话,左右都是要问候问候对方爹娘的嘛。 光王哼了一声,嫌厌道:“滚回你那狗窝,既然你不爱穿衣服,就给我把裤子也脱了。” 光王嫌弃雪里蕻,嫌弃得最近来肏他时都不带侍卫了,怕侍卫们看见他的粗鄙模样之后觉得光王掉价。这个事情还是雪里蕻有天上厨房找夜宵时偷听到道童说的。 但雪里蕻又何尝不嫌厌光王?他撇撇嘴,一边回房一边嘟囔道:“大白天的,正事儿不干,就知道干别人……” 光王被气得眉毛拧在一起,很快又舒展开,耀武扬威一般道:“本来今日要见父皇,商议我和太子谁负责明年初春的水利修建之事的,谁料你的太子殿下做事实在没有魄力,父皇直接就将水利大事交给了我。” 雪里蕻反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正要开口骂他什么,光王却已经关上房门,将雪里蕻摁在身下。 贪吃的蛊虫引得雪里蕻浑身泛起一阵阵骚意,他只好一边蹭着身上的男人,一边舒服地呻吟,一边断断续续地回骂。一时说太子如何如何贤能,一时骂光王如何如何淫贱,气得光王啪啪啪地将他屁股,每打一下,臀肉的震荡便扯动后穴的摩擦,越痛越爽,雪里蕻被打得上了头,主动拉扯起胸前的乳环,穿了环的乳头脆弱又敏感,生起一连串电流将他弄得又酥又麻。 光王衣冠楚楚地看着雪里蕻的骚样,嘲弄道:“你看你,放浪地像条发情的狗,当初还敢装成寻常男子去参军,就不怕暴露身份后被你的好兄弟们日夜奸淫?” 这话实在羞辱人,无奈雪里蕻没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便是坦承,他一边高声呻吟一般道:“嗯啊……你他大爷的放屁!我要是知道这事这么爽,早知当初就和我兄弟一起爽爽了!” 光王呼吸急促,显然被气得不轻:“不要脸的骚货!” 雪里蕻就是故意激怒他,光王的鞭法一流,上回他被雪里蕻气得将腰带解下抽雪里蕻的大腿内侧,爽得雪里蕻在这之后连续做了两天春梦。 雪里蕻也不知道光王为什么一边嫌弃他、恨他、气他,一边又上赶着来肏他,他发情的时候只知道要让自己爽。 就在雪里蕻图谋要扯下光王的腰带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那几个已经不被光王带过来的侍卫竟然不待敲门就闯进,齐齐低头跪下。 为首的人急道:“殿下,景通侯大人出事了!” 楚颐:雪门 光王:你们师兄弟就没有正常人! 第61章 凛冬,连日的鹅毛大雪将大理寺前一条官道铺盖成厚厚的雪毯,马蹄在其中留下点点凹印,很快又被掩盖得模糊。 倘若沿着道路上那若隐若现的唯一蹄印而行,便会来到天牢。 天牢不在天上,关押的却都是与天家有关的人。 马车伫立在天牢门前,车帘被风卷开打开,而后,一双华贵硬朗的武靴也在这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足迹。 见了来人,早已等候多时的京兆尹蔡荪连忙拍了怕身上的雪,迎上前去:“光王殿下,您来了。” “景通侯呢?”赵煜开门见山问道,他是从雪里蕻的道观处直接来的,皮毛大氅下的绸衣尚带着未抚平的皱褶。 蔡荪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大理寺的人,很快带着赵煜来到关押景通侯的那一间牢狱前。 景通侯的牢房比别处雅净许多,但仍阴冷刺骨。景通侯裹着一张薄被正哆嗦着,一见了光王和蔡荪,立即站起扑到栅栏处:“殿下!” 光王皱了皱眉,沉声问:“舅舅,这是怎么回事?” 景通侯脸色发白,茫然失措:“真是撞了邪了,殿下,我是冤枉的!我……我先前手头紧,便想做点私盐买卖,我已经很小心了,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商队出关前竟然被人抓住了!” 这事赵煜略有耳闻,景通侯要将私盐贩卖到关外,先前还问他外公镇国公拿了张出关许可。如今党争处处都要用钱,加上景通侯这买卖做得也颇为谨慎,赵煜便没加阻拦。 蔡荪先前在大理寺打点关系时也囫囵听了此事的大概,头疼道:“举报侯爷的官员是李巡检,是太子的人。当时正值严相的儿子、大理寺少卿严燚也在当地查案,也有份搜查商队。严燚跟他老子一样,向来是铁面无私的,何况还有太子的人知晓此事,肯定要大做文章……私盐,要真秉公办理,那可是死罪……” 虽然脸上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蔡荪心里却多少有些微妙的窃喜。他虽然也意欲拥赵煜为真龙,但作为一个寒门书生,他素来和谢家那群跋扈的世家子弟不对付,何况太过强势的外戚亦于皇权无益。如今景通侯栽在了私盐买卖上,虽则光王少了一位心腹,但自己也正好占据景通侯原本的位置,成为赵煜最得力的股肱之臣。 蔡荪径自打着小算盘,赵煜心里却有更不详的预感:“舅舅,你方才说你是冤枉的,但私盐一事你确实做了,不存在冤枉之说。” 景通侯的脸色渐渐变白,齿关打颤:“在……在他们开箱搜查的时候,那一车车货箱里明明应该装着的白盐,不知怎么的,见了鬼了,竟然,竟然变成了黑黝黝的铁甲!那些铁甲不是我造的,真不是我!” 他说完,天牢内一片森冷的死寂,抬头看向栅栏以外的光王和蔡大人,脸色皆是从未见过的铁青。 一个人如果私铸兵器,尚可以为他一辩,毕竟刀枪虽可杀人,但也可能用于屠猪、打猎。唯有铁甲,从诞生起便只有一个目的——战争。私铸铁甲,也只会指向唯一一个罪名——谋反作乱! 来之前,赵煜和蔡荪只以为是景通侯犯了什么事,想着如何捞他出来,实在捞不出来,也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但如今,他作为赵煜的舅舅,镇国公的侄子,光王党羽的翘首,他若被判谋反,他们全部都自身难保。 严冬之中,蔡荪竟然出了一额冷汗,他内心不禁暗骂景通侯这蠢材,明明从前栽赃陷害政敌的勾当他也没少干,竟然还会栽在自己惯常使用的计俩上! 然而嘴上,蔡荪却精明地保持着客气,稳定着景通侯的情绪:“侯爷,我们绝对会为你查清内情。但此事甚大,如果有人审问起来,你千万要以大局为重啊。” “你放心,我当然知道轻重,若真到定罪那一步,我会与殿下与你们都撇清关系。”景通侯想也不想就说道。 赵熠审视着牢内的舅舅,冷静的大脑内不禁想到了一件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 “外公给你的出关许可,有没有被发现?” 景通侯绝望地回望着赵煜,没有说话,而这已经是一种回答。 一股钻心的阴冷从赵煜背脊处攀附升起,如果这些铁甲被认为要卖给外族,那这就不止是谋反作乱,而是通蕃叛国。由他外公,即边关守将镇国公亲自主导的叛国! 究竟是谁如此恶毒,将这样一个抄家灭族的罪名嫁祸到他们身上? “殿下,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蔡荪深吸一口气,“如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只能先从运盐的商队查起。” 以楚颢为首的商队没有爵位,被关在天牢旁的另一处囚房,楚颢昨夜被用刑审讯完,正有气无力地趴在监牢的草堆上呻吟。见了赵煜,他便如见了救世主一般,虚弱的声音也变得响亮了起来:“殿下!殿下救我!这跟我没关系……” 赵煜目光冷戾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蔡荪一眼。蔡荪会意,厉声喝道:“闭嘴!你若不想死,就一五一十将你们商队被搜查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不然,你等着满门抄斩!” 楚颢被吓坏了,口齿不清地说了半天,和景通侯说的也相差无二,赵煜眉头越皱越深,半晌,才问道:“你们商队的人,都被收监了?” “对……不对!”楚颢猛地说道,“我们的货物被搜查时,有一个叫尹越的伙计正巧出去办事了,就逃过了这一劫!” 赵煜眼中寒芒一闪,“蔡荪,传令下去——全力活捉这个叫尹越的人。” “是!”蔡荪领了命,便要与赵煜一同出去办事。 临走前,蔡荪那狐狸一般狭长的眼扫过面前的几个监牢,忽然道:“楚颢,你的象蛇弟弟没入狱?” 自上次与楚颐交过手之后,蔡荪便对这心思深沉的象蛇印象深刻。他是景通侯的军师,又是楚颢的心腹至亲,他们做私盐买卖的大事,不可能不倚赖楚颐在旁打点。 楚颢蔫蔫道:“他重病缠身,私盐一事都没怎么参与,自然算不到他头上。” 赵熠原本要离开的脚步骤停,神色晦暗不明:“赈灾粮那次也是,你这弟弟,似乎一有大事便生病。” 蔡荪与赵煜对视一眼,看向楚颢的眼神中露出深意:“而且他一生病,你们就出事。” 楚颢对二人的弦外之音无知无觉,尚在丧气地叹息道:“是啊,他身子就是不争气!这会儿我进牢里了也没来看我,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半死不活了,殿下,大人,你们出去了可一定替小人给舍弟托句话,让他务必想法子救我啊!” 赵煜看了蔡荪一眼,阴鸷道:“夜里派个人进贺家,将那象蛇带出来。” 入夜,遗珠苑内漏断人静,一道黑影穿梭在树林阴翳间,潜入了楚颐房内。 楚颐在卧室里刚喝完了补身的药,正起身要到上床就寝,低头猛地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楚颐倏忽回头,黑衣人正站在他背后! 楚颐捂住心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印月?” 来人一身夜行黑衣,唯有一颗秃头亮晶晶的泛着光,正是觉月寺的住持印月和尚。 “吓了一跳?”印月嘿嘿一笑,“俗话说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看来你没少做坏事。” 楚颐抿嘴一笑,没否认,他今日心情好,便也对印月戏谑起来:“大冷天,怎么不戴件帽子?” “我露个光头,省得又被你那继子当刺客杀了。”印月心有余悸,“先前中秋,我不过是夜里摸黑来向你汇报下铸造坊的情况,谁知被你姘头误以为是刺客,几支飞镖差点把我屁股捅穿,休养了几个月还疼呢!” 楚颐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觉月寺那边现在如何了?” “事情办完了,整个铸铁坊自然都销毁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印月说道,“楚老板大气,一出手就是一箱黄金,弟兄们拿了你的遣散费,有些还俗回家乡了,也有些过惯了和尚生活,正式皈依佛门了。” “那你呢?”楚颐问。 印月耸耸肩道:“我把住持之位传给我兄弟了,今晚就回老家,深藏功与名。” 楚颐点点头,“先前贺君旭请求皇帝下了赦免逃兵的圣旨,你们归乡后可以正常生活……只别忘了嘴巴严实点。” “给你私铸铁甲可是死罪,谁活腻了会说出去?”印月撇撇嘴,“何况收留逃兵的事儿是贫僧出面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雇他们的人是谁,更查不到你头上。” “你确实劳苦功高,”楚颐上挑的凤眼微微一弯,指了指近处放在桌子上的箱箧,“这是你的酬劳。” 印月刚打开那箱箧,满目的金子就闪得他光头冒金光,他拿出箱子里的一块金锭到手上掂了掂,立即慈眉善目得像一位真正的僧人:“阿弥陀佛,呵呵,助人为乐,善哉善哉。” “近日大理寺和光王都在通缉你,”楚颐看着他,“一路小心。” 印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们通缉尹越,跟我印月和尚有什么关系呢?” 楚颐笑了笑,印月又道:“庾让小友的易容手艺真不错,以后替我谢谢他。不过我今晚离开,他竟然不来送别,多少不够意思。” “铁甲案,庆元帝命大理寺彻查,他一早就随严燚快马赶往镇国公的军营了。”楚颐替庾让解释,“搜查镇国公的军妓寨子一直是他的心愿,你就慈悲为怀,体谅他吧。” 二人正说着话,床沿的风铃忽而发出清脆的响声。那风铃的线联通着密道,一旦密道里有人经过,便会震荡发声。 楚颐扭头看了一眼密道的方向,囫囵道:“还有人找我,时候不早了,你趁夜色上路吧。” 印月啧啧两声,揶揄道:“楚老板真是御子有方,这么晚了,贺将军还来孝顺你呀?” 楚颐摇摇头,脸上仍挂着浅浅笑意,是罕见的温柔随和:“快去吧,别让那莽夫又将你哪里扎伤了。” 听见他开这茬,印月赶忙头也不回地开窗跑路。 敞开的窗外,月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在夜里映出一片干净的污垢,一片光明的黑暗。 楚颐对着庭院的夜色,声音在风中有些朦胧:“此去珍重。” 已经跃到对面屋檐上的印月闻声微顿,回身伸手向他挥了挥。 第62章 楚颐送别印月,匆匆回到床榻间卧下,密室的门便咔哒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道魁梧的身影来。 贺君旭一身赤色大氅尚带着霜雪寒气,镇国公一事传开,朝堂几乎炸开了天,他在太子处商议要事到现在,一回府便匆匆从密道赶来了。 床榻上的象蛇瞥了他一眼,问他:“有事吗?” 贺君旭仔细地观察着楚颐,反问道:“你没事吗?” 见楚颐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贺君旭走到他床前,脸色凝重地斟酌了一会儿,先问:“你身体好点没有?” “死不了,什么事?” 贺君旭这才道:“你冷静点听我说,你兄长犯了事。但你先别着急,此事重大,定会查得水落石出的。明日谁来找你,你只称病不见,不要像之前那样大包大揽了。” 他说完,楚颐却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大惊失色,只是沉默不语,那双潋滟的凤眼定定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楚颐顿了一会儿,正欲开口,忽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换件衣裳再过来,不冷么?”风寒未好,这象蛇的声音闷闷的,褪去了平日的尖锐,和他身上裹着的兽皮披肩一样柔软。 贺君旭看着粘在氅衣上的冰碴和雪粒,想到这人娇气,估计是被自己衣服上的寒气冷着了,便自觉将氅衣脱掉放到炭炉边上。 贺君旭一边将暖炉里的火弄大了,一边道:“怕你情急之下惹事,但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楚颐点点头,显得很平静:“假若他真的犯了过错,有没有救他的余地?” 既然知道,这象蛇的反应怎么如此淡定?贺君旭皱起眉,语气有些凌厉:“别告诉我此事你也有参与。” 楚颐无辜地看着他,苍白的病容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我病得连门都出不了,如何参与?” “几车的铁甲,绝不是一朝一夕能锻造出来的,”贺君旭鹰隼一般的眼直直盯着他,“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假如你是谢氏一族的人,你会将自己铸甲通敌的事轻易告诉我么?”楚颐本来懒得在贺君旭面前装了,但见他如此上心,只好幽幽地为自己辩解一通,“或许在你看来,我是景通侯的心腹,但你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他们谢家人向来视我们这些不男不女的象蛇为贱种,我在他那里,只是个用着还顺手的玩物罢了。” 贺君旭盯着楚颐在烛光下荏弱的身躯,明知这象蛇有装可怜的嫌疑,他的胸膛中却还是生出一股不知所起的愤慨和心软。 贺君旭深呼一口气,不想深究心中那股无名火究竟因何而来,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最好真的没有牵涉其中。” 听见这话,楚颐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何止牵涉其中?他简直是始作俑者。但如今铸铁坊已毁,印月也隐姓埋名回乡,谁又能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毕竟,他只是一个象蛇。只为交媾和受孕而生的象蛇,只配成为权贵禁脔的象蛇,低贱淫乱的象蛇。 国家大事,岂是他能左右的? 公侯谢氏,岂是他有本事诬陷的? 楚颐弯了弯眼眸,对贺君旭道:“多谢关心。” 贺君旭看着床上似笑非笑的人,明明看着荏弱如纸一般,烛光下却有一种近乎摄人心魄的妖艳。贺君旭硬生逼迫自己移开视线,生硬道:“我只是不想祖母为你担心,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 楚颐耸耸肩,正要和衣而睡,本已走到密道口的贺君旭忽然又绕了回来。 还未等楚颐反应过来,他已挥手震熄了蜡烛,捞起氅衣踏上楚颐的床,并快速拉下床幔。 贺君旭伏在楚颐身旁,低声道:“你窗外有人。” 他长年习武,体温高于常人,灼热气息如茧一样将楚颐包裹住,令楚颐急促地呼了两口气,心脏强烈跳动起来。 一声轻响稍稍唤回了楚颐的理智,房间的窗在今夜第二次打开了,月色依稀间,一道黑影快步闪入。 庾让已远去边关,印月也启程回乡,此时会来他房里的,绝非友人。 楚颐压下蠢蠢欲动的蛊虫反应,勉强沉下声音,作出一副惊醒的模样:“谁?” 床幔外的黑影缓缓靠近:“楚夫人,在下奉光王之命,请你前往王府一见。” 楚颐眼神微冷,光王连夜来找他,是找他商量对策?还是对案情有所怀疑? 无论如何,楚颐才不会孤身涉险。也幸好贺君旭今夜一回府便来找自己,正好碰上了光王派来的人。虽然他手头也有些防身暗器,但让贺君旭出手可要省神多了。 或许是楚颐久不回话,床外的黑影和床上的贺君旭都起了疑心,楚颐感觉到贺君旭正探究地盯着自己,他的呼吸打在楚颐的耳朵上,热得楚颐一阵阵战栗。楚颐喉头滚动,慢吞吞才开得了口:“现在太晚了,等明日,我一早去向殿下请安。” 黑影又上前一步,不容置喙:“在下奉命行事,光王殿下说的是现在,就必须是现在。” 眼见黑影就要掀开床幔,楚颐微微抿了抿唇,轻轻扯了扯贺君旭的衣袖一角,带着些不言而喻的求援。 黑影忽地感觉一阵风从床幔里刺出,尚未反应过来,倏忽之间已没了知觉。 楚颐暗中松了口气,撑起身正要将油灯点亮,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你才说此事跟你完全无关,那你又如何解释光王夜半来请你过去?”贺君旭的审问在黑暗中响起。 楚颐没有说话,被床幔围起的狭小空间里充斥着他压抑的喘息。 近日由于旧疾发作,楚颐怕雪心丹的寒气会加重病情而不敢再吃,只靠自己强忍着体内的空虚。可贺君旭现在与他离得太近了,还碰了他,一时就有些抵挡不住了。 听见异样的动静,贺君旭皱皱眉,他也没用多大劲,是疼了还是吓着了?他刚将战栗的手放开,楚颐失力的身躯便倒在了自己怀里。 微苦的药味和冷调的熏香交织,顺滑的青丝与贺君旭的发丝交缠,贺君旭一时也被那颤乱的喘息传染了,呼吸粗了起来。 他扶着楚颐,头脑阵阵发热,也顾不得这又是哪种示弱卖惨的计俩了,声音因克制而变得喑哑:“你怎么了?” 楚颐伏在他的肩头上,脸颊烫得不正常:“床头的锦袋……药丸……” 贺君旭摸黑抱着楚颐挪到床头的位置,果然在枕边摸到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颗颗冰凉的药丸,贺君旭拿了一颗便塞到楚颐唇边,楚颐急急地张嘴,甚至将他的两根手指都不小心含入了口腔里。 楚颐吞下药丸后,才缓缓吐出那两根粗粝的异物,手指浸润在津液里,被柔软的舌头嘬过,离开时还挂着黏糊的水丝。 一瞬间,贺君旭的下腹立即鼓起巨大一团,硬挺地顶在楚颐腰上。 身体的剧烈反应令贺君旭窘迫不已,他本来真的很正经要审问楚颐的,怎么会被这象蛇的几下撩拨就乱了方寸? 贺君旭的脑海想要遏止自己的错误行径,双臂却不听控制地将怀里的温软箍得更紧。他的欲望想将楚颐蛮横占据,理智却始终压抑着他再进一步。 无论过往如何纠缠,如今他与楚颐也总算是恩怨两清了,楚颐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若他还欺负人家,岂不是和楚颐口中的景通侯之流一样了? 于是二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紧紧相贴,互相压抑着心头的躁动,直到雪心丹的药效发作。 药丸带来的彻骨寒意从喉咙浸入四肢百骸,将楚颐从火海猛然扔下了冰窖,他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却回归了理智:“先把外面的人处理了再说。” 怀里的人只不过轻轻一挣,贺君旭就几乎是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逃亡似的下了床。楚颐在他忙活时点起了床边案几上的油灯,只见贺君旭脸上憋得通红,先是粗暴地在黑衣人后脑勺补了一掌,又卸了手脚关节,然后寻了房间里的绳索将他五花大绑,最后拎着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贺君旭刻意在外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等体内的沸腾冷却下来后才敢重新回楚颐的房里。 房里的炉火似乎烧得更旺了,楚颐蜷缩在床上,身上又加了一床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透气。 “有这么冷吗?”贺君旭看了他一眼,现在才刚过冬至,往后还有更冷的时候,他现在就裹成这样,之后怎么办? 楚颐怨恨地剜了他一眼,“全怪你。” 要不是他贸然碰自己,自己怎么需要吃雪心丹抑制情欲?最可恨的是,自己才刚吃完药,这杀千刀的就硬得跟烙铁似的了…… 贺君旭对这其中的内情一无所知,只感到这象蛇真是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了?倒是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说法了?” 楚颐垂下眼帘,如今光王既然怀疑到了他身上,他必须先发制人,更必须保护自己。思索片刻,楚颐才冷静地说道:“我若真和光王他们有什么勾结,还需要他偷偷摸摸派人来绑我过去?你别忘了,牢里关着的楚颢除了是景通侯的手下,也是你贺君旭继母的兄长。 贺君旭敛眉:“你的意思是他想将这宗铁甲案嫁祸给我?” “谁会无端造那么多的铁甲?既然在商队里搜了出来,那么有人要谋逆就只能是板上钉钉的事。”楚颐目光炯炯地看向贺君旭,每字每句都不似有伪,“镇国公和景通侯要脱罪,只能找替罪羊。你应该庆幸自己刚刚救了我,一旦我被绑去了他们那边,到时候还不知他们会怎么利用我来捏造害你的伪证。” 贺君旭被他的振振有词绕进去了,合着自己救了他,还得跟他说谢谢? 不过,楚颐说的也不无道理,方才贺君旭处理那黑衣人时,便在他身上搜到了短刀和迷药,显然是怕楚颐不配合而准备的。 如果楚颐没有撒谎,那自然应该保护他不被光王党羽抓去;如果楚颐撒谎,最坏的情况是他与光王党羽密谋逆反,那也更应该使他与光王党羽隔绝,以免他们互通信息。 思及此,贺君旭下了决断:“明天我让我的侍卫在你的院子里巡逻,你就安心待在家里。” 楚颐点点头,但犹不满意:“楚颢入狱了,我明日要去看看他,万一他被屈打成招……” “若要出门,必须由我带着。”贺君旭瞥了他一眼,“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楚颐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笑意,征虏大将军上赶着给自己当贴身侍卫,再安全不过了。 蛊虫:你……清……高…… 虽然之前说这章要那个那个,但是仔细思考了下还是决定先走剧情QAQ再等等我QAQ 另外在这里和各位读者朋友说一下,因为俺不玩微博了,所以把大眼仔账号注销了,但是俺老车是不会坑的,请大家放心! 第63章 63 翌日一早,雨霁初晴的天微微泛出茭白色,楚颐正睡眼惺忪地赖在锦衾暖卧中舍不得起来,便听见林嬷嬷进屋通报,说楚家的人来探病了。 说是来看望楚颐,但谁都知道,这是为了囹圄之中的楚颢而来的。 楚颐本来也想在去大理寺牢狱之前先去楚府一趟,没想到楚家更心急,直接上门堵自己来了。不过这也难怪,楚颢是楚家唯一的嫡子,如今又在景通侯手下做事,自然是楚家重视的继承人。 “让他们……咳咳咳……” 烧了一夜暖炉,卧房里空气闷得很,楚颐刚开口说话,一股干燥的空气便钻入他的喉咙里,楚颐气管又痒又涩,止不住咳嗽得天昏地暗,越咳越吸入更多干燥的空气,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咳移位了。 林嬷嬷连忙将离床榻最远的一扇窗打开通风,又用手指捻了水往空中洒:“公子往后可不要再把炉子烧太旺了,若觉得冷,便叫老身多换几次汤婆子就是了!” 正混乱间,门外响起侍童的声音:“老爷夫人,楚夫人还在里头洗漱,按规矩你们还不能进去……” “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们是他娘家的人,有什么好见外的!” 接着卧房的门便被拉开:“颐儿,怎么还不出来……唉哟!真病得这么严重?” 进来的人是楚父及他的如夫人,二人一早来到楚颐的院子后,见楚颐还没出来迎接,便以为楚颐怕惹事不想救楚颢,楚父本就因楚颢入狱一事心急如焚,竟然直接就闯入卧房来。 入门撞见楚颐咳得七死八活的阵仗,二人原本的急切与怀疑都变成了讪讪的尴尬。那如夫人见气氛不妙,连忙悻悻地笑了笑,打起圆场:“颐哥儿晨安,我和老爷带了些补品来看看你。” 楚颐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姨娘瞧我安否?” 楚颐骤然发病,脸上尚带着不正常的躁红,加上他晨起尚未梳洗束发,发丝散乱间更显几分荏弱狼狈。林嬷嬷直接黑了脸,楚颐向来在贺府向来威仪体面,是谁也不敢冲撞逾礼的,如今楚家的人不通报就闯进来,把公子当作什么了?贺府的下人们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楚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忿,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嬷嬷,带父亲和姨娘到外头的暖阁,我梳洗一下就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梳洗……” 楚颐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们原是一家人,本来不必计较太多礼数。只是此处是贺家,侯府上下都看着,若楚家都不尊重楚颐,贺家更不会尊重我了,父亲说是吗?” 楚父被堵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偏生这回景通侯也出了事,要救楚颢恐怕得倚仗贺家之力,只能悻悻地出了外头等。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楚颐才慢腾腾地到了暖阁。楚父早已等得极不耐烦,见他那娇气的样子更是来气。 楚父正想开口发难,楚颐却先发制人地捂着手绢咳了一顿:“咳咳咳……不好意思,孩儿来晚了,身子不中用……咳咳咳……” 这副弱不禁风的痨鬼模样,好似是咬牙支撑着才能起身下床一般,楚父嘴角抖了抖,终究无法苛责他的迟到,只好生生将闷气憋在心里。 “若不是十万火急,为父也不至于来打扰你养病,”楚父深吸口气,“颢儿身陷囹圄,你身为弟弟,难道就不急么?” 楚父越说越对眼前的庶子不满,说的话也越发有底气和有威严:“颢儿他自小聪颖,只是为人冒失,为父让你细心从旁辅佐,如今颢儿这样……为父很痛心,也很失望。” 楚颐听懂了他的话意,他的痛心是为了他的嫡子楚颢感到痛心,而他的失望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不过这苛责并没有在他心上泛起一丝涟漪,他淡淡地将双手放在金兽香炉上取暖,一边说道:“父亲如今,还不知道兄长犯了什么事吧?” 楚父拧起眉:“不是私盐案吗?” 楚颐心中一哂,看来是通蕃谋逆事关重大,如今消息还封锁着,要等大理寺彻查有了论断再公布。因此自己父亲一直不知道楚颢被卷入的是什么案子,只以为他是贩卖私盐被捕的。 楚颐喟叹一声:“兄长的商队被搜出几车铁甲,还有镇国公给的出关凭证,怀疑是要卖给北漠契丹。父亲,这不是普通案子,是通蕃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 “你,你说什么……” 楚颐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楚父头脑一懵,再回过神时,手中的茶盏已经在地上摔开了花,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鞋袜上,楚父却只觉冰冷。 他的嫡子……参与谋逆? 他们楚家会……灭族? “怎么可能?”身旁的如夫人颤声叫道。 看着他们的狼狈模样,楚颐心里泛起一丝快慰。他摇摇头:“当时我正病重,没有参与其中。因此我至今亦不知道,兄长他究竟真是和谢家那群人密谋造反,还是被人栽赃陷害……” 楚父浑身抖得如同窗外凌寒的老松,他的表情也如古树外皮一般狰狞:“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有人插赃嫁祸!太子!谢家是光王的靠山,一定是太子党他们要对付光王才陷害我儿!” 身旁的如夫人也如筛糠一般附和道:“对……对……大少爷一定是冤枉的呀!” 二人结结巴巴地努力说服着自己楚颢是无辜的,这时,楚颐却重重地叹了口气:“兄长是冤枉的,可谢家真的那么安分吗?” 楚父咽了咽口水,谢家人向来仗势凌人,嚣张跋扈,镇国公的女儿谢贵妃死得蹊跷,外孙光王又无缘东宫,确实不是没可能暗生反心……可是…… “可是镇国公和皇上,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啊!”楚父纠结道,“当年皇上逐鹿中原时,若不是镇国公举兵归顺,如今天下是谁的还不知道呢!谢家要坐龙位,何必等到今日?” “是真是假,有区别吗?”楚颐一双凤目幽幽地看着楚父,“谋反一事,自古就是莫须有之罪,只消惹来君王的怀疑,不需真凭实据就可以定罪。谢家权势滔天,又镇守要塞,皇上会不忌惮吗?” 楚父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楚颐的话让他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诚然,这事是真是假、颢儿是否参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才能逃过这灭族的重罪! “既然如此,你还不赶快想想有什么应对之策!”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庶子,灭族当前,他们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只好器重起楚颐来。 “我不敢说,”话是这么说,楚颐的一字一句却没有停顿地说了下去,“断尾求生,这毕竟太残忍了。” 楚父愣了愣,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涌现出震惊,继而是山洪般的暴怒:“荒唐!那是我们楚家的嫡长子!” 断尾求生,楚颐说得含蓄,但楚父一听便明白了,这四个字或许从楚颢出事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藏在了他内心最深最暗的地方,但听见楚颐说出来,他还是对此感到怒不可遏。 当蜥蜴被天敌抓住时,为了自保,便会自断尾巴。为楚家为了自保,也必须有所牺牲。 不论楚颢有没有真的参与谋反,他们都得指证楚颢。 唯有如此,才能趁这案子毕竟还未尘埃落定时及时撇清关系,主动揭发楚颢和谢家人参与谋逆的罪证,楚家才能戴罪立功,免除连坐灭族之罚。 牺牲楚颢,就是楚家的断尾求生。 “颢儿是你的兄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楚父额上青筋凸起,指着楚颐大骂,“你……你是不是一早就想这样做了?” 口不择言的话一出口,楚父就顿住了,继而坠入了更深更冷的冰窖之中。 楚颐是不是一早就想这样做了?一早就想趁着某个楚家遇劫的时机来报当年的仇。 是的,尽管楚颐这七年来一直对楚家尽心尽力,对楚颢维护有加,使所有人都放下了提防和芥蒂,使所有人都以为他接受了当贺家老侯爷的遗孀也是一个好归宿,但是,但是,当初楚颐对他们骗他嫁入贺家冲喜时确实是充满仇恨的。 楚父自问自己愧对楚颐,但作为楚家的家主,他当初没得选择。当时楚颢赌石输了近十万两银,如果还不了钱,楚家的祖屋都要被变卖抵债。而那时正值贺家病急乱投医,愿意花十万银买一个八字硬的人为老侯爷冲喜。好巧不巧,他的庶子楚颐八字正正合适,这是上天不愿亡他楚家。 为了保住楚家祖宅,保住楚家嫡子,楚父没得选择。 楚父嘴唇有些不可自抑的抖动,“你就算恨我们,不理我们也就罢了,何必推你哥哥去送死?” “果然,一有事,父亲第一时间便是怀疑我。”楚颐摇摇头,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再掩饰。 象蛇露出如初春夹竹桃一般艳丽的笑容,和艳丽背后恣肆的楚毒与恶意:“当初为了保住家宅和楚颢,你将我卖给一个将死之人。如今为了保住楚家所有人的命,你也只能将你心爱的嫡子推出去送死。父亲,七年前你没得选择,如今你也不会有其他选择。” 楚父被他的话惊得不可置信,“你怎么敢这样跟你父亲说话?你怎么敢这样对你的兄长?你不孝不悌,天地不容!” “我不男不女,本来也为世不容。”楚颐耸耸肩,无动于衷,“债多不压身了。” 楚父被这丧尽天良的话气得几乎吐血,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在行商时和那北疆的苗女一夜风流,更不该认回这个大逆不道的野种!楚父胸膛起伏,如火浪般灼烧,他深深呼吸几下,仍勉强沉下气,因为他还有底牌。 这底牌来自于他自己。虽说他恨不得楚颐这孽种没有生下来,但楚颐身上始终流淌着他的血脉,这是楚颐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宿命。楚父阴戾地看着楚颐,半是哄半是威胁:“颐儿,你别忘了,你也是姓楚的,楚家灭族你也要死。你实在不想守寡,此事结束后我允许你离开贺家再嫁,不要在这会儿闹脾气。” “父亲真是老糊涂了,”楚颐笑意盈盈,“我一个象蛇郎君,嫁了贺家之后自然就是贺家的人了。楚家的罪与我何干?说起来,还要谢谢父亲和兄长呢。” “你!”楚父心中的防线终于崩溃,沉着的面具裂开,露出狰狞的狂怒,“你别得意,没了贺家我也还有本事救我儿,我去找光王!” “光王?”楚颐挑了挑眉,似乎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也好,他正愁没有一个替死鬼呢。” “什么?”楚父的心一凉。 楚颐悠悠叹道:“楚家世代为商,商人重利轻义,为了钱财而卖国,哄骗谢家人给你们通关凭证,这不是非常自圆其说的嫁祸之法么?父亲,我说过了,你没得选。你不指证谢家,谢家就会来指证你,既然出了莫须有的谋逆案子,就必然要见血才能收场。” 这是一个太过恶毒的死局,楚父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庶子,好似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楚颐端坐在暖阁的主人位,香炉的烟缭绕在他似笑非笑的脸上。雌雄莫辩的象蛇面容姣好,眉目天生便濡润含情,不似贺君旭那样凌厉冷峻,但此刻,他却比任何一个长相凶恶的人更像杀戮成瘾的修罗。 受是坏受,我预警过了🥺 第64章 64 铁甲案事关叛国谋逆,又牵涉谢家这样举足轻重的世族,就像油纸包不住烈火,瞬间就在京城的朝野间蔓延开来。谢家在开国之初从龙有功,家族里封了一公一侯,又是三皇子赵煜的母族,其关系权势可谓老树盘根。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正是此时,贺君旭收到了从皇城里传来的诏命——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帝相二人再不像往常一样下棋闲谈。庆元帝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几前一言不发,脸色阴晴不定。国相严玉符则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在他身旁侍立着。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格外畏寒,御书房地砖下的火道将暖阁烤得热流涌动。贺君旭才行完礼,背上便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闷热让他连呼吸都压抑起来。 “你来了。”庆元帝支着腮语调微沉,神色淡淡,明黄色皇袍上,金线织成的天龙双目圆瞪,如威如怒。 “铁甲一案,你怎么看?”天子抬起眼扫向他。 贺君旭沉住气,内心斟酌起来。虽然这案子他没有牵涉其中,但却不能说与他无关——试图运载铁甲出关的商人,正是他名义上的继母的兄长楚颢。而京城里对铁甲案众说纷纭的其中一个猜测,便是说他和太子设计了铁甲案,目的是除掉与自己不和的继母,以及削弱与太子抗衡的光王势力。 虽然很扯淡,但鉴于太子和光王必有一争,贺君旭和楚颐的关系在京城的闲言碎语里又是水火不容的继母子,这充足的动机让这条流言甚嚣尘上。 在这关口,庆元帝传召他,未必不是试探。 贺君旭谨慎道:“流言纷纷,臣不敢轻信,要等大理寺查出证据方有定论。” 庆元帝面无表情地将翻开的奏折扔给他,贺君旭接过一看,原来是前往漠北关口调查的严燚命驿差送回来的情况。 严燚刚到镇国公戍守的北漠关塞,谋反的证据虽然深藏难察,有些罪行却像早已在阴暗里滋生得密密麻麻的菌子,一凑近了便能清楚看见其中的斑驳污绿。 强征平民,用新兵作送死的人墙;移花接木,将别人的军功记在亲信头上;私设军妓,纵容下属奸淫作乐……罄竹难书。 贺君旭越看眼神越戾,“有没有私藏铁甲,镇国公都该死。” 仿佛是被他的怒气感染,庆元帝终于发出雷霆之威怒:“真是个目无皇法的混账!” “陛下,保重龙体。”严玉符连忙劝道,“有罪治罪,不必过分动怒。” “严相说得对,陛下何必大动肝火。”贺君旭忽然冷硬道,“这里写的桩桩件件,陛下难道不是心中有数吗?早年臣和景通侯在军营不和的时候,就说过他们谢家的军风不正,臣请陛下赦免逃兵的时候,就说过要调查人墙一事,如果不是铁甲一案让镇国公陷于谋逆罪之中,陛下难道不是打算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谢家吗?” “贺君旭!”严玉符一反平日的柔和神态,在庆元帝有所反应前就瞬间厉声喝道,“殿前不容你口出狂言,跪下!” 贺君旭直直跪下,膝盖在御书房的地上敲出重重的骨骼声。 庆元帝却没有被贺君旭的顶撞而激怒,他瞥了严玉符一眼:“你急什么,怕朕生气了罚他?” 继而又淡淡地扫贺君旭一眼,语气不怒自威:“依你所说,此事应该怪朕了?” 贺君旭却没有被这威焰压下,仍然梗着脖子道:“寻常父母尚知道溺爱而生娇,皇上作为天下之父,更应知道御下之道。谢家本就是权贵世家,皇上宠溺纵容,他们自然越发无法无天。” 庆元帝手指指着贺君旭,向严玉符骂道:“你看看他,脑子比以前好使了,平时行事也知道谨慎了,结果脾气一上来马上就打回原形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说!” 他的口吻是气冲冲的,但显然已经下了气,严玉符肩膀松懈下来, “陛下可不就喜欢他这犟脾气?虽则总吐不出什么好话,总算是铁骨铮铮,从没有谄媚欺君。” 庆元帝瞪了这国相一眼:“你也没好去哪里!你方才说他是口出狂言,而不是说他胡言乱语,说明你也觉得是朕的错,是不是?” 贺君旭自然也看出庆元帝没有因自己的直谏而生气,于是道:“无论谁错,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机。” 庆元帝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却叹了口气,说了完全不相干的事:“严老二,当年我们和三弟结拜之时,可也是君儿现在这般年纪?” “比君儿小,”严玉符不假思索,“距今已经二十八年有余了。” “余多少?” “七个月零三天。” 庆元帝呵了一声,“就你记性好。” 严玉符抬起眸微微一笑,他两颊清癯,眉发如雪,双手抱在一起作了个浅揖:“与陛下一路同行,是臣三生有幸,自然铭记在心。” 贺君旭听得两眼放空,方才不是在商讨惩处镇国公之事吗,怎么又追忆起峥嵘岁月来了? “君儿,你爱恨分明,可世上并不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么简单的。”庆元帝看了他一眼,戎马半生的君王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与挣扎,“恩仇交织,你又该报德还是报怨?” “在朕心里,镇国公就如你父亲和严相一样,你父亲和严相是朕最亲密的兄弟,而镇国公则是朕最感激的长辈。朕最艰难的时候,是他雪中送炭,带着兵马和领地伏首归顺,朕才能有今日。”庆元帝声音无喜无悲,只如暮林晚钟般低沉辽远,“若说能与朕共患难的人,却无法与朕同富贵,这究竟叫朕如何释怀。” 九重宫阙里陷入僵局,贺君旭深知,除非镇国公的谋逆之罪真的成立,否则他其他那些罪名恐怕都只会轻轻带过。他告退出宫后,唯有匆匆到楚颐的遗珠苑去。 楚颐要去大理寺探望楚颢,楚颢又与铁甲案关系甚深,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被贺君旭视为破局目标的楚颐,此时却正在暖阁里半深半浅地睡着午觉。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个似乎都要更冷,昨夜他烧旺了炉子,灌好了汤婆子,手脚却仍然凉得发麻,哆哆嗦嗦一夜没睡,到午后阳光出来,他才终于能合眼。 梦里,他一时置身于宝褚山上的万蛊石窟之中,看炼蛊皿内蚁蠹横行;一时又置身于大红花轿之内,听冲喜宴席锣鼓喧天,不禁心神错乱,惊醒过来。 “咳咳咳咳……” 他气息不稳,一醒便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时一双皱褶交错的手拿着一个象牙鼻烟壶凑近,壶内传出一股沁凉温润的柑橘药味,楚颐嗅着那清香,竟然慢慢止住了喉咙的痒咳。 他顺下气,抬眼便看见贺太夫人正坐在床沿,她见楚颐好了,便将手上的鼻烟壶往楚颐手心一塞,慈爱地问道:“最近身子可好些了?夜里可睡得好吗?” 楚颐含糊地嗯了一声,难得有些脸热,他今日总是疲乏,好久没去贺太夫人屋里请安,今日竟然还要一个年近古稀的长辈亲自过来看自己,就算楚颐再狼心狗肺,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贺太夫人一眼洞察了他的尴尬,摆摆手笑道:“午后暖和,我到处走走,顺道来看看你,咱们自家人,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必拘于礼数。” “谢谢娘。” “虽则你喊我一声娘,但娘的岁数都能当你祖母了,你还那么年轻,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 贺太夫人就这样坐在床沿,抱着手炉与楚颐闲话家常。她这银雕的手炉子做工精巧,不似坊间制式,上面别出心裁地有一个置物的小格子,可以烘烤花生干果等小零嘴,她边说话,边从炉子隔间上拿了一个烤橘子,剥开掰成一瓣一瓣的,自己吃一瓣就喂楚颐吃一瓣。 清新的岭南佳果被炉烟烘得暖融融的,一到了嘴里就溅出浓郁的果香与甜味。楚颐不好意思让老人家投喂,挣扎着说:“我自己来……” 刚开口,嘴里便又被塞进了一瓣橘子。 贺君旭一进门就撞见这情景,当下就啧啧两声,不知是嫌弃楚颐的娇气,还是嫌弃祖母的溺爱。 “君儿?”贺太夫人闻声扭头,见到他时脸上闪过惊诧,很快又浮起满意:“你来给你母亲请安?这还像点样……早这样和和睦睦的多好?” 贺君旭:“……谁给他请安了。” 楚颐拢了拢衣服,“娘,我要去大理寺探监,他是来与我一起去的。” 贺太夫人的脸瞬间皱起,“天寒地冷的,你受风了怎么办?” 楚颐抚慰一般地握了握她的手,在老太太面前不得已装起了乖巧:“不会有大碍的,我感觉今年旧疾发作并不算很汹涌,何况午后也回暖了。” 贺太夫人满脸不认同,但最终幽幽叹气,楚颢入狱一事她也听说了,在这节骨眼上,她明白自己是无法阻止他去看望兄长的。 “让我同意你出门也可以,不过……”贺太夫人把脸一板,马上就有了一家之长的威严,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那你可要多穿点!秋裤穿了吗?林嬷嬷,把秋裤拿过来——” 总有一种冷,叫长辈觉得你冷。在贺太夫人的严格监督下,楚颐被裹得像一团毛茸茸的刺猬,在贺君旭憋笑憋得内伤的目光下,艰难地上了暖轿。 见他上了轿,贺君旭正欲上马,却被贺太夫人一把揪住衣袖。 贺太夫人似乎犹对楚颐的外出不放心,于是特地将贺君旭揪到身边耳提面命:“君儿,到了外头,你可要把人护好,千万别出什么事。” 贺君旭对她的过度担忧有些不以为意,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谁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伤了? 知孙莫若祖母,贺太夫人白了他一眼,又忧心道:“颐儿这旧疾一犯起来时,最忌气血翻涌,太激烈的喜怒哀乐都会导致他病情危急。偏偏是这时候,他兄长被卷进了那样的大罪里,娘家也岌岌可危,我真怕他心里想不开……总之你千万记住,别刺激他,更不许让他受委屈!” 贺君旭很怀疑,这个心机象蛇,究竟谁能让他受委屈?但紧接着,更大的怀疑产生了:“祖母,姑姑说每年冬天,您就撵她回姑丈老家省亲,不会就是为了避免他们起冲突吧……” 祖母的眼珠默默往下移,很快又色厉内荏地瞪他一眼:“瞎说什么!不许乱跟你姑姑说啊……” “好好好,我什么都不知道。”贺君旭无奈道,“您也太疼他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贺太夫人轻声道,“相处下来才知道,其实他是个好孩子。” 一路上,楚颐便诧异地发现贺君旭像哑巴了一样,竟然没对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展开评论——明明在贺家时他就一副迫不及待想嘲笑的样子,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友善了? 而贺君旭,当然是奉祖母之命噤言,以免掀起这病弱继母的情绪波动。 但事实上,楚颐心情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愁云惨淡,外人看来他是一个面临娘家灭族危机的可怜人,但对他自己来说,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剩余只需悠哉地看戏。 至于来看楚颢的目的—— “是你……你还敢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牢狱里,楚颢发冠散乱,一身苏绣衣裳沾满血污,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富贵散漫,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狼狈与癫狂。一见了楚颐,他便如极恶的鬣狗般扑向二人相隔的木栏杆处,发出带着血腥气的嘶吼。 贺君旭原本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楚颐身后盯梢,见状立即眼疾手快地将楚颐拉离栏杆边缘。 看着楚颢的模样,贺君旭心里生起一丝古怪:大理寺对楚颢用刑审讯时,难道不仅揍了他的脸,还把他脑袋揍坏了么,楚颐明明是来想法子救他的,怎么他一副见了仇人的模样? 而当他上前一步看到楚颐的脸时,而令他诧异的事情发生了,这象蛇丝毫不见一丝悲痛,也毫无被误解的委屈,相反,他就像楚颢所说的那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兴味,十足一个津津有味的看客。 贺君旭皱起眉,心里随着一个一个连起来的怪异之处,逐渐凝成模糊的猜测,而楚颢狂怒的声音慢慢将那些模糊变得清晰。 “我早该知道,你这个自私自利的野种,怎么会真的真心待我?”楚颢将牢房的围栏捏得闷声作响,“我明明是冤枉的,你竟然还让父亲指证我谋反!你们明明都知道我是冤枉的!” 楚颢至今仍记得,自己父亲前来说出楚颐逼他弃车保帅时,那一种通体生凉的感觉。 就像一个常走黑路的人,某一天发觉自己身下的影子,其实是一直阴森地尾随着的厉鬼。 原来楚颐对他的一切关怀敬爱,都是口蜜腹剑。 楚颐等他叫骂得力歇了,才幽幽开了口:“连累你入狱的是景通侯,出卖你以保全自己的是父亲,而我,不过是分别向他们提了一个建议罢了。你不恨真正选择了害你的人,却来怪我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却分毫撼动不了楚颢对他的恨意。如若发现了楚颐的恶意并以此来倒推,那么他的一切套圈都变得有迹可循:“你休想撇清关系……你放任我赌钱,亏钱,再用一个个补救的法子骗取我的信任,让我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地去冒险。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贺君旭听不下去了,即使他和楚颐素来不对付,也忍不住帮腔:“他放任你沾染恶习,也得你自己真的自甘堕落啊。何况你们都是楚家人,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害你?” “为什么?”楚颢抓狂地指着楚颐叫骂道,“自然是因为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是,当初我是为了贺家的聘金骗他嫁进贺家冲喜,可是……他嫁进贺家也没吃亏啊,锦衣玉食,富贵逼人,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还要报复我!” 话音落地的同一时刻,贺君旭震惊中又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便投在了楚颐身上,楚颐假装不见,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牢里的兄长:“错了……不是报复你,或者说,不只是单单报复你。” 他说得很慢,似乎有些享受这其中残忍的美好:“父亲很快也会来陪你的,我确实是睚眦必报,所有害过我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楚颢瞪着楚颐的眼神因眼前这冷血至极的话而空白了片刻,他的脸庞闪过惊异,骇然,愤恨,太多的戾气情绪使他看起来有些癫狂,他齿关战栗着笑了两声:“楚颐,你们象蛇果真是不顾人伦的怪物……但是,哈哈,就算你把我们都害死泄恨又如何?你还是要一辈子囚在贺府后院里守寡,你会看着贺君旭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你就算死了,也只能跟他父亲合葬,哈哈哈哈!” 楚颐面色不改,楚颢又放声对贺君旭说道:“贺将军,当初我和我爹是怎么骗他答应为你父亲冲喜的,你不知道吧?这下贱的象蛇,我们骗他说要娶妻的是你,他忙不迭就答应了,还立即剪下一缕头发放到香囊里,给媒人拿去当信物呢,呵呵,真是不知廉耻!” 越说,楚颢的眼便越亮,一个恶毒的反击在他心中形成,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竟然有些兴奋起来:“说到这些旧事,我倒想起来了,当时这象蛇疑心重,要看到你的信物才愿嫁,还好你们贺府送来了你当时的令牌给我,才骗过了他。贺君旭,你方才也听见了,这象蛇说所有害过他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你们贺家!” “楚颐,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和我们合伙骗你嫁给老侯爷冲喜的人是谁——正是老侯爷的娘,也是整个贺府对你最好的贺太夫人!你不是要去复仇么,你去吧!哈哈,你去吧,哈哈!” 直至贺君旭与楚颐出了牢狱,楚颢那疯狂的笑声仍仿佛在他耳边回荡。 二人一直默然无话,直到楚颐上了轿子,他挥退了轿夫,回身平静地看贺君旭一眼:“你有话要问我。” 贺君旭的确有话要说:“像他这样的将死之人,为了能扯上别人陪葬,什么胡话说不出来?无证无据,我不相信。” 他嘴上说着不信,一路上的眼神却紧紧黏在楚颐身上。在他密不透风的眼神下,楚颐解开氅衣的扣子,从里衣中贴着胸口出的暗袋里拿出一块物件。 在他手上,贺君旭看见了自己七年多前丢失的令牌。 由黑青玉制成,刻着“平安侯府 世子靖和”,是他年少时一直佩戴的信物。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令牌落到了楚颐手上,而楚颐因这令牌而上了花轿,成了他父亲的寡妇。 此时此刻,贺君旭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右侧胸膛之内,跳动着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不住地发颤发软。 “但你不必自作多情,”楚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也是淡淡,“我先前又不认识你,只是贪图你的无量前途,想做将军夫人罢了。” 贺君旭点点头,他踯躅了一瞬,便坚定道:“其实命人送令牌过去骗你的是我。” 楚颐闻言便笑了,他的脸因病而苍白,一笑起来便好似拂晓时分的梅径残雪。只消等到朝阳初升,雪便会化为虚无。 “我过去也以为是你,最近才知道,其实你不擅长骗人。”楚颐嘴角挂着笑,这笑带着释然和自嘲,“我倒一直擅长骗人,甜言蜜语,卖乖讨巧。我以为我得宠是因为我会哄她,原来一直是她在哄我……果然骗人者,人恒骗之。” 楚颐笑着笑着,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后知后觉地咽了咽,尝到满口猩甜。 原来血的味道是微甜的,像暖炉上烤烂了的橘子。 第65章 65 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 得神鸟感应而生的氏族,雌雄同体,与常人有别。 《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怀儿在启蒙书塾里尚未学到《左传》,这句名言却已经听过许多遍。 当他在课上因枯燥的经学而昏昏欲睡时,当他背不出佶屈聱牙的文言名篇时,书塾先生便会叹着气对他对这句话,后面往往还会自言自语般加上一句:“或许你们就是无法理解圣贤之书吧,罢了,左右你是象蛇郎君,学不了经纶济世,日后嫁人便是了。” 怀儿还太小,对“嫁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些懵懂,但直觉不算什么好话,因为每次听了后,他心里就好像一连吞了好多好多块酸枣糕。同样地,他也不知道这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叫做什么。 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 怀儿孩子气地讨厌着书塾,他讨厌那些不说人话的经学典籍,讨厌听摇头晃脑地讲课的先生。但上课固然讨厌,下课才更是一种煎熬。 每回课间休憩的时候,书塾里便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小公子们聚在一起摔跤打闹玩蛐蛐,小千金们聚在一起跳绳聊天吃点心。当怀儿走向男孩子堆里时,便会被顽劣地推攘出去,有几个家里的父亲娶了象蛇侍妾的,还会嫌弃地挤眉弄眼:“我爹说了,象蛇郎君是能生娃娃的!走开走开,你去女生堆里!” 而女孩子们虽然亲切礼貌,却也面露难色地婉拒了他:“怀旭弟弟,娘不让我们和男孩子玩,说是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意思啊。” 于是课间的时候,怀儿只能一个人踢毽子。毽子是很灵活的游戏,一个人玩也不显突兀,而如果有旁人加入,一群人玩又是别样的乐趣。这是怀儿聪明的小心思,他一边踢的同时,一边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旁的小朋友加入自己。 可是怀儿踢毽子从一开始只能踢几下,到如今已经能连续踢五十几下,依旧还是一个人。毽子多好玩啊,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呢? 他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他只是偶尔听到其他小朋友的笑声时,会有一点点想哭鼻子的感觉。 因为他是象蛇,男孩子把他当女孩子,女孩子把他当男孩子,到头来,他变成了什么也不是。 但好在世上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象蛇,他的爹爹。爹爹希望他读那些先生口中“经纶济世”的书,那他就努力读,只要熬过了上学的一昼,他就可以回家见到爹爹。只要背下那些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课文,他就可以见到爹爹的笑。 然而今天,怀儿从书塾回到家时,却只见遗珠苑内北风萧索,爹爹的房门紧紧闭着。 怀儿眼中涌出担忧,连忙小跑向门口的林嬷嬷:“爹爹又病了?” 林嬷嬷点点头,心里也有些焦灼。楚颐明明午睡时还好好的,只是跟贺君旭去了一趟大理寺探望楚颢,就不省人事地被贺君旭送回来了。 她怕怀儿乱想,只好避重就轻地说:“怀儿乖,你先回房里吧,大夫刚来开过药方了,没事的。” 怀儿嘴巴一扁,每逢冬天爹爹便会三天两头生病,他本该习惯了,可今天却莫名敏感地感到一丝不安,他拉着林嬷嬷的手,小声道:“让我进去探望爹爹好不好,我会照顾爹爹的,我会替他倒茶,喂他喝药……” 他越说越颤抖,到后面已经带着哭腔。 林嬷嬷连忙去抱他,可越哄怀儿便哭闹得越厉害,他平时是个乖巧的小孩,今天哭着闹着也是声音轻轻的,叫林嬷嬷心疼得手足无措,几乎也红了眼眶。 怀儿正哭得打嗝,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放在他脑勺处爱怜地摸了摸,他泪眼朦胧地回过头,便看到了他的祖母。 贺太夫人年事已高,膝盖蹲不下来,便拄着拐杖将腰弯得低低的,使怀儿能与自己平视,她不容置喙地说道:“怀儿,不许哭,我们贺家的儿女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你别怕,祖母替你去照看爹爹。” 她的脸上浸满风霜,平静的眼睛里仿佛有千钧之力,怀儿被这股平静的力量而止了哭,犹豫道:“可是……” 贺太夫人刮了刮他的鼻子,“哭得鼻子都红通通的,还怎么进去见你爹爹?祖母保证,你爹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拉钩好不好?” 满是褶皱的手指和稚嫩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片刻后才松开。 命人送走了怀儿,贺太夫人才快步走入楚颐卧室。 房里屏退了下人,只有贺君旭坐在楚颐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太夫人走上前去,一眼便瞥见楚颐毫无血色的脸和沾血的衣袖,脸色顿时白了,“君儿,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贺君旭看着自己的祖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沧桑的皱纹,痛惜的眼神,心中像是被灌了千斤的铅,一直沉沉地往下坠。 他拿出楚颐还给自己的令牌,胸中似有万种情绪交织。 “楚颢说,当初是祖母命人取了我的令牌,骗楚颐嫁给父亲冲喜。祖母,是这样吗?” 当初他被蔡荪用假令牌诬陷他强暴雪里蕻时,祖母让楚颐来救自己,也是因为知道真正的令牌在楚颐这里吗? 贺太夫人低头看着贺君旭手中的令牌,微微怔愣了片刻,她很快回过神来,平静地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是我对不住颐儿。” 贺君旭脱口而出:“为什么?” 在他心里,祖母一直是家里最明辨是非、刚直不阿的压舱石。她怎么会为了几个神棍说的冲喜之法就骗了一个无辜的人,害了他人的一生?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贺太夫人垂下眼,声音很轻:“既是错了,就算有再多借口也依旧是错。凭安是我的孩儿,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救他,我也会去做。就算有万雷轰顶的报应,我也会去做。” 贺君旭看着床上的楚颐,他在无意识中仍蹙着眉,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白宣纸。 贺君旭道:“难道他就没有父母?” 贺太夫人平静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一丝苦涩,“那时楚家跟我坐地起价了好几次,我眼看他的父兄是见钱眼开的商人,便以为他也是同样的俗物。何况他还是个象蛇郎君……即使不是贺家,也未必寻得到良人。我自知卑鄙,但终究可弥补他锦衣玉食,一世无忧。就算他不想守寡,往后给他准备笔丰厚的嫁妆,再嫁便是了。” 不待贺君旭开口反驳,她便继续说道:“这七年来,我一天天看清他的为人,也一天天看清自己的罪孽……和狂妄。” 贺太夫人摇摇头,弓着腰为昏睡中的楚颐掖了掖被子后便站起来,“我在这里只会害他病情加剧,倒不如移居觉月寺替他祈福。等颐儿醒了,你告诉他,祖母时日不多了,他若要报仇,可得尽快好起来。” 几乎是她一走,楚颐便径直睁开了眼。不知他是几时醒的,也不知贺太夫人的一席话他听到了多少。 见人醒了,贺君旭只得暂时放下乱如麻的心绪,先将熬好的药汁和肉粥捧到楚颐床边,照顾起病患来:“先吃点东西再喝药吧。” 楚颐一言不发,只是十分配合地一口一口吃光了贺君旭喂过来的粥,等药也喝完时,楚颐才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以前她也会在我发病时喂我喝药。”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已经平静下来,又像是怨怼到了极点反而以冷漠呈现出来。 贺君旭突然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楚颐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贺君旭放下药碗,将卧房里的炉子烧得更大了一些,以免有人受凉。在火光融融下,贺君旭说起一段往事来:“我十几岁便上战场,杀过的人自己也数不清了。有一次我带着一队兵马和突厥的一支军队苦战三日,终于打了胜仗。我们俘虏了他们的撒昆,他并不愿投降,一直用突厥语高喊着‘为部落而死’。” “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战士,可却又是杀了我军中兄弟的敌人仇人。他但求一死,军法也必须他死,最后我提刀将他的头割下来,为我战死的兄弟祭祀。”贺君旭手掌伸到火炉里,几近要握住那热烈如血的外焰,“当时他的血溅到我的手上,就如这火焰一样,只有钻心的灼痛。我平定突厥,皇上封我为上将,百姓说我是英雄,但在突厥人眼里,恐怕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贺君旭说的是自己的故事,但楚颐听懂了,他确实明白了楚颐此时的心情。 如果贺太夫人百般辩解哀求他的原谅,或者忌惮他的报复先下手为强,楚颐都可以有一百种方法去以牙还牙。偏偏她平静地承认这一切,偏偏她所求的一切是以死谢罪。 要杀一个人何其容易,要杀一个甘于赴死的人却何其憋屈。 那突厥的头目是一个好战士,他只是不为郦朝而战。 贺太夫人是贺家公认的好人,她只是曾经不把楚颐当人。 当骁勇善战的人是郦朝人,便成就了贺君旭的传奇。 当楚颐从楚家的象蛇变成贺家的遗孀,便成了贺太夫人真心爱护日夜愧疚的宝贝。 就像突厥在汉人眼中均是无礼的蛮人一样,象蛇一族在寻常人眼里,均是囚于后院的贱物。 因为非我族类,所以立场不一,所以其心必异。 一切属于正统的辉煌与静好,背后都堆藏着异端的血泪骷髅。 亲爱的宝宝们!回顾前文时请尽量不要在早期的章节评论区里回复剧透内容哦,让我们一起守护新读者的阅读体验,让车车的玻璃渣平等地创到每一个人v 第66章 66 一夜风雪,将繁华炽锦的京城变回一片茫茫的旷野。雪光白得刺眼,犹如刀刃尖的锋芒。 这个凛冬,比以往格外寒冷。这份严寒不仅来自北地那从未停止过呼啸的狂风,更源自于皇城这片权力核心之地即将涌动的飓风。 光王府建于最靠近皇宫的北苑,和光王赵煜本人一样华丽张扬,碧瓦飞甍,琼楼朱阁,其奢华程度简直不似王子府,而更像一座小行宫。 外人很难想到,这样仙境一般的地方,竟然还建有一座如炼狱一样的地牢。 “啊!殿下,殿下饶命哪!我和颢儿真的不是太子的细作!啊!” 楚父被倒吊在地牢内的行刑室中,十指已被绞得血肉模糊。 楚颐说,他只能选择断尾求生,于是他为了家族不至于卷入铁甲案而满门抄斩,痛下心来指证了颢儿和景通侯。由于他的“大义灭亲”,果然没有被大理寺收监查处,正当他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半夜却在家中被人虏来了这里。 楚颐骗了他,他其实连那个残酷的卖子求存的选择也是没有的。就算他避过了明道上的罪罚,却逃不过暗地里光王的报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原来从卷入这政治漩涡的那一刻,他无论选择支持光王,还是背叛光王,他们楚家都没有活路。 光王赵煜正坐在刑室的另一端,支着腮平淡地看着眼前的酷刑。地牢森冷,手下在他座椅旁放置了两个火炉,熔熔火光跃动着,在他阴冷的脸上倒映出一片阴影。 他似是无趣至极,看也不看面前形同枯槁的楚父,只随意地瞥了手下一眼:“你们审了一整天,就叫本王过来听这个?” 审讯的手下不觉手心冒汗,正待解释之际,便听见赵煜叹了口气,“不知礼数的东西……多冷的天啊,怎么不让楚大人也暖和暖和?” 楚父喜出望外,这些行刑的人折磨了他一天,唱尽了黑脸,赵煜终于要来唱红脸给他一些怀柔手段了!他忍着痛连连道谢:“殿下仁德,谢谢殿……” 感激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审讯的人拿了烙铁伸到了火盆之中。 烤得通红的烙铁,从火盆移向了楚父身上。 “殿下饶命啊……啊!啊!!!!” 如烟的蒸汽从楚父腹部的皮肉处升起,伴随着一股肉与油脂的焦味,楚父痛得晕死过去,很快又被一盆冰水泼醒,极冷与极热在他身上交战,这会儿他连哀号也没力气了。 在被冰水阻挡得模糊的视线中,只见赵煜正用铁钳子拨弄着火炉里的炭,最后选了一块小巧的、通体烧得透红的炭球。 “说来,你光临敝府这么久了也还没给你用膳,实在是待客不周了。”赵煜莞尔一笑,炽烈的火光烤得他两颊微红,秾艳得如同毒蛇的红信子。 他将铁钳夹着的炭球缓缓伸到楚父唇边,低笑道:“来,本王亲自为你布菜。” 近在咫尺的热炭已经几乎烫得楚父涕泗横流,他不能想象自己要是被撬开嘴塞入这个炭球将会是怎样的恐怖,这颗燃烧的炭球会灼烂他的喉咙,烧坏他的五脏,最终他将怎样痛苦地死去……楚父吓得崩溃了,语不成句地哭叫着:“救……救命……别……” “本王没什么耐心,”赵煜看他的眼神与俯瞰蝼蚁无异,“你的嘴巴要是说不出有用的话,就永远、永远也不要说了。” “我说,我说……”楚父呜咽着求饶,其实赵煜高看他了,早在一开始用刑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交待了,可问题是他真的完全没有参与其中,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迫切的求生欲念使他口不择言,只想着快点说出什么来满足赵煜,他的大脑近乎疯狂地想着,忽然一个激灵:“楚颐,是楚颐!” “他一直恨我们楚家骗他嫁去贺家冲喜,一定是他特意设计陷害我们!”楚父说得很急,口齿不清地喃喃道,“我之所以指证了颢儿和景通侯,也是他逼我的,否则,哪个父亲会推自己的儿子去死……啊!!!” 炭球烙进了他的手臂。 赵煜冷冷看着他:“无论是雪里蕻案还是赈灾动乱,他有一百种方式置你们于死地,何必挖空心思诬陷楚颢谋反?又有什么必要将谢家人全拖下水?” 虽则这动机荒谬得可笑,但楚颐确实是赵煜一直怀疑的对象。他原本一直为景通侯做事,自从铁甲案出事后,便深居贺府不再出来,派去找他的影卫也有去无回——说里头没鬼,谁信? 楚颐恨楚家,但对付楚家这一群蠢材根本不难,如果楚颐真的与此事有关,必然是冲着谢家而来。要么他是为太子做事的人,要么他与谢家也有宿仇。 可是,这几日他着意往太子那边追查,都毫无头绪。太子一派都是些死心眼,要么是迂腐的老顽固,要么是正直的愣头青,太子本人更是个胆小鬼,这种安插细作、诬蔑陷害的事情……老实说,比较像是自己这群手下的作风。 但若是楚颐是为了私仇,凭他区区一个象蛇的能力,又怎么有本事实施得了这个计划,怎么可能将谢家逼到这样一条末路? 赵煜沉吟片刻,还是不愿放过一丝可能性:“你那个象蛇孽子,自小与谁结怨过?” “这个野种是我在北疆和一个牧羊女生的,自从在外流落,也就是七八年前才突然拿着信物来认亲的。” 这解释显然没有合赵煜心意,楚父眼见咫尺之间的炭球又离自己近了几分,慌忙乱叫起来:“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小人确实不知他自小的事,请殿下开恩放了小的吧!” 一声惨叫,赵煜眼也不眨地将炭球直直摁进了他的左眼里。 “浪费本王时间的废物。”赵煜不再看他,匆匆走出行刑室,“给他留口气,别叫人死得太轻易了。” 楚颐在北疆长大,以赵煜的外公镇国公为首的谢氏族人也多在北部戍守边关,说不定……真有什么内情。赵煜一出地牢便立即对手下道:“叫画像师将楚颐的模样画下来,快马加鞭送去我外公的军营,问他们认不认得这人。” 赵煜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下已浮起淡淡青黑,显得整个人更加阴鸷。尽管疲惫,现在却不是休息的时候,他揉揉太阳穴:“还有,叫蔡荪来见本王。” 蔡荪却仿佛与他心有灵犀,正巧也在此时求见。 蔡荪追随赵煜多年,辅佐赵煜从三皇子变为光王,他自己也一路从状元郎升到了京兆尹。但坦白说,虽说共同效忠于赵煜,他与景通侯等谢家人的关系却实在一般,甚至有些微妙的内斗。一则是因为景通侯这群武将仗势凌人,让他这个文官受了不少气;二则是依古今之史事,外戚权势太大终究是个祸害。不过凡事都一体两面,蔡荪虽然盼着谢家出事,可却又不能让谢家在赵煜没当上储君之前出事。 因此这会儿,他不得不殚精竭虑地去为这群自己讨厌的人脱罪,实在是身心遭罪。 经过连日的彻查,他也总算发现了一点眉目。 “保定府传来消息,自京城而来的可疑人物中有一个还俗的僧人,经过查证,乃是镇国公麾下的逃兵。”蔡荪掸了掸披风上的冰碴子,说话间呵出白色的热气,“京畿的寺庙,楚颐近年来去得比较多的就是觉月寺,下官想请殿下调一批心腹侍卫去搜查。” 赵煜眼中精光一闪,这铁甲案终于有了些进展,他立即道:“备马,本王亲自和你走一趟。” 入夜,正是风雪满京华,光王的府兵一骑绝尘,直叩觉月寺柴扉。 “三门七殿,钟楼鼓楼,前院后山,通通都要看个仔细!” 蔡荪一到寺前便下了马车,正大刀阔斧地指挥着,便见前头的人面露难色地退了回来。 “怎么回事?”蔡荪问。 “我家老太君在此清修,让奴婢传话:寺里头女眷诸多,烦请各位官爷避让,另拜他佛吧。” 望向话音传来之处,只见一个侍女白衣乌发,腰间系一把青锋长剑,手中拿着一枚贺家侯府令牌,飘然玉立于庙门之前。 如果怀儿在场,他定会高兴地大喊白鹭姐姐,她正是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可是在场的蔡荪和赵煜都不认得她,只盯着那块贺家的令牌阴了脸。 他们兴冲冲赶来,本以为终于找到突破口,却被硬生生挡在外头。 看着白鹭当着他们面重新关起庙门,蔡荪小心翼翼地瞄了赵煜一眼,忐忑道:“殿下,您看这……” 光王冷笑一声,轻声道:“数九寒天的,不在侯府铺了地龙的暖阁休养,偏偏选这个时候来寺里清修,这不明摆着专门为了给那象蛇做挡山石的么。” 蔡荪搓搓手,“卑职也这么想,可是……里头那位贺太夫人是凭安侯之母,凭安侯又是皇上义弟,皇上以前都曾喊她干娘,有她坐镇,咱们也不好硬闯啊。” 赵煜偏头拍拍蔡荪的肩,忽然笑了:“蔡荪,你平日办事心细如发,可是欲成大事,还要胆大包天。” 北风呼啸,暴雪如瀑,从京城到觉月寺的来路,已然被掩藏得难以辨别。 风中雪中,蔡荪听到这位自己效忠多年的皇子殿下轻轻说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她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家,在这么冷的冬夜里,就算突然寿终正寝,也并不奇怪吧?” 相信我,作者没有忘记笔名的初心,再过一点剧情我就走感情线了(含泪) 第67章 67 距离觉月寺百里以外的贺府,地龙将暖阁烘得暖意融融,怀儿捧着明天要考的课文,两眼放空地盯着被北风吹得震震作响的窗户。 白鹤自从被贺太夫人拨给楚颐差遣,便当了怀儿身边的大婢女,她眼见怀儿出神了一晚,于是说道:“若是累了便先睡吧,明儿早点起来再背就是了。” 怀儿托着腮,稚气的声音若有所思:“明天就要小年了,祖母和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呢?” 过了小年,便正式踏入新年的倒计时了,每家每户都要热热闹闹、密锣紧鼓地为过新年而忙碌起来。这时候,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脸上都洋溢着除旧迎新的喜庆,连多病畏寒的爹爹也会精神稍振。 以往,小年之后书塾便放假了,怀儿不用背书也不用练字了,他可以在贺府四处玩耍。溜达到祖母那里,祖母便会拿着剪刀给他剪各式各样的红窗花。祖母的手满是茧子布满皱纹,却仍灵巧麻利,一张张红纸在她手上变幻成威武的狮子,婀娜的水仙,乖巧的小兔……祖母剪完,怀儿便负责将大红窗花贴在窗户上,将家里妆点得喜气洋洋。从祖母屋子里出来,溜达到二哥哥贺呈旭那里,二哥哥便会带他出府逛年市,买除夕夜要放的鞭炮和孔明灯。溜达到姑姑贺茹意那里,姑姑会把用作年货的糖果蜜饯全部给他先尝一遍,南瓜籽、糖莲子、花生糖、奶酪酥……每一样都好吃。等他溜达一圈最后回到爹爹那里,爹爹便会抱着他讲年兽的故事,直到怀儿在他的怀里睡着。 过了年,怀儿就七岁了;过了年,怀儿也才七岁。在他的小脑瓜里,装不下侯府大宅的弯弯绕绕,在他的小眼睛里,也看不懂谁和谁的恩恩怨怨。 他只知道过新年是最幸福快乐的时刻,他只如全天下的小孩一样期盼着新年。眼下爹爹还病着,祖母和姑姑还没回来,家里空落落的。怀儿只能天真地寄望于那即将到来的新年。 新年是特别的,是不一样的,是无论如何都会快乐和喜庆的。所以等到了小年,一切一定就会好起来、热闹起来,一如以往每一年那样! 怀儿放下书本,认真地说道:“白鹤姐姐,我也想去觉月寺,和祖母一起为爹爹祈福。” 白鹤原是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她虽然不知道贺太夫人忽然离府的内情,但直觉也知道并非只是祈福那么简单,她只能搪塞一般地哄起怀儿来:“这几日山路都被雪封了,等过两天放晴,我差人到寺里问问太夫人什么日子回来,好吗?” 怀儿仍闷闷不乐,白鹤正要继续安抚他,忽然十指指尖连同心脏都闪过一阵针扎般的锐痛。 怀儿被她吃痛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了?” 白鹤也很是诧异。这样诡异的骤痛只在她九岁那年出现过,那时白鹭爬树捡风筝不慎失足摔下来,她便也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头痛。 白鹤与白鹭是孪生姐妹,自小便心念相通,这突发的心绞痛令白鹤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疑虑,她攥了攥手心,最后说道:“怀儿,明日一早我就去觉月寺一趟,替你为夫人祈福。” 怀儿忙不迭地点头:“那我们早点睡!” 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怀儿很快睡着了。白鹤躺在他床旁边的榻上,心绪却一直不安宁,窗外呼啸的北风越刮越大,阵阵打在门窗上,几近有鬼哭之声。 白鹤终于坐起,她悄然走出暖阁,喊醒了在隔壁屋子睡着的侍女:“无霜妹妹,你代我值一夜,我有事出去一趟。” 被喊醒的侍女揉着眼睛:“大雪天的,你去哪儿?” “觉月寺。” 庭院上,厚厚的雪已经铺到台阶上,白鹤扎紧了靴子和兜帽,提着马灯一路走到马厩处牵马,却见马厩外已有人将一架马车牵出。 白鹤看见马车旁的人,不禁讶异:“侯爷,楚夫人?” 深更半夜,继子与年龄相近的小娘单独在一起,若传出去也算是逾礼,但贺君旭与楚颐脸上却没有被撞破的窘态,楚颐裹着厚厚貂裘,脸上仍是苍白病容,他边咳边道:“我与他去觉月寺一趟,有急事。” 白鹤心里一沉,不好的预感愈发浓重,她利落地牵出自己的马翻身而上:“大雪封山,让奴婢为你们开路吧。” 贺君旭面色凝重,匆匆地将楚颐拉上马车,自己亦跃上驭马位:“走。” 夜深,自京城至城郊一百余里,天地茫茫,举目皆白。纷纷扬扬的暴雪将驿道覆盖地了无痕迹,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雪堆中,飞奔向觉月寺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白鹤和贺君旭的身上已覆满了雪粒和冰花,白鹤率先下马叩响了寺门:“有人吗?我们是贺府的人,劳驾禅师开门。” 门的另一头一片死寂,白鹤回头看向贺君旭:“侯爷,不对劲,往日都有看门的小沙弥值更的。” 贺君旭敛着眉,他抬头看了一眼寺门旁的高墙,运气提起足尖踏着垂直的墙体跃上墙头,翻进门里头将寺门打开。 白鹤扶着楚颐下马车,一进寺门便高声吆喝了几声,四面八方唯有怒号的风声回应她。 平日晨钟暮鼓的佛门净地,今夜却仿佛成了一座寂灭的死窟。 三人心头蒙上一片阴霾,贺君旭眉头紧皱:“我先行一步,白鹤,你好生看着他。” 话毕,他运起轻功率便一马当先向贺太夫人的厢房处飞掠而去,很快只剩下一道漆黑的影子。 雪路崎岖,楚颐紧紧攀着白鹤肩膀,咬着牙亦快步跟着贺君旭的方向赶去。 贺太夫人宿在东厢的莲房,是整座觉月寺最显贵的待客之地,平日开门即见一池菡萏与慈悲古佛。楚颐穿过光秃秃的结冰的荷池,越过青灯尽熄的佛堂,走得太急,太多太多的冷气被他喘息着吸入体内,等楚颐终于来的她的房间,五脏六腑已如坠冰窖。 房窗都开着,里头黑漆漆的,贺君旭的背影在黑暗的尽头。 白鹤先喊了一声白鹭的名字,无人应答。她提着马灯走进房内,微光之中,贺太夫人安详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周身已冻得青紫。 白鹤惊叫出声:“太夫人!” “祖母还有气息,我正运功护住她的心脉。”贺君旭的脸完全笼罩在漆黑中,这位万军阵前仍面不改色的铁马将军,此时声音竟有难以自抑的颤抖。 渡气入体,是最耗损内力的行为,贺君旭却不知疲惫一般,源源不断地催动着内功,周身滚烫地几乎如火山迸发。但她的身体却像一只漏气的鼓,留不住一丝热气。 楚颐直直走到贺太夫人床前,将身上厚厚的貂裘披在她身上,剧烈的奔跑使他心脏剧烈跳动,楚颐喘息着说道:“白鹤,将马车赶过来,我们……我们去找御医。” 贺君旭看他一眼,立即认同道:“对,我们去找御医,一定,一定还有救……” 回程路上,白鹤骑马在前清雪开路,贺君旭将马车驾得快如飞燕,车厢颠沛不已,楚颐紧紧抱着身旁昏迷的贺太夫人,将带来的暖炉与汤婆子悉数放在她怀内。 “醒醒,不要睡去,”楚颐看着她布满褶皱的昏睡的脸,“醒醒……娘,醒醒。”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呼喊她的称谓,也是他自从知道自己被骗后再也不曾喊她的称谓。 如果当初一切如愿,楚颐应该要跟着贺君旭,叫她“祖母”才是。但最终楚颐嫁的是贺君旭的父亲,喊了她七年“娘”。她为他编织过至深至暗的骗局,又为他编织过真挚柔软的家。 或许是方才贺君旭渡入的内力起了效用,或许是听见楚颐久违的呼唤,贺太夫人真的颤颤巍巍地抬了抬厚重的满是褶皱的眼皮,虚弱地睁开了眼。 “颐儿……”贺太夫人一见他,唇角便无力地弯了弯,“是你。” “再撑撑,你会没事的。”楚颐用力拥着她,试图为她留住更多的暖意,“是谁,谁做的?” 贺太夫人依旧笑着,“你能赶来,说明你已经猜到了。” 楚颐默然,入夜时贺君旭前来给他送药,提起蔡樽抓拿了几个僧人,他便疑心光王会查到觉月寺去,因此求贺君旭带他前往觉月寺,却见到贺太夫人出了事。 “不用担心,那些曾参与过铸造的僧人已经全部转移了,”贺太夫人握着楚颐的手,断断续续地交待着,“我拦在寺里吸引他们的注意,正好拖延了时间。” 楚颐一顿,神情无比复杂:“你一直都知道?” 贺太夫人握了握他的手,她似乎突然得了力气,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别告诉君儿内情,就只当我是着凉了吧。镇国公害过你,你报复他,光王又为他而害我,这冤冤相报就到这儿吧,别想着为我复仇了。颐儿,如今你的仇人都得了报应,你也该……好好对自己了……” 至此,她便终于将此生要说的话都交待完毕一般,握着楚颐的手慢慢泄力,含笑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消散。 “不要!” 楚颐下意识就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这明明是他的仇人,是骗他嫁入贺家守寡的骗子,眼看着她呼吸渐渐微弱,他明明应该感到无比快慰,无比得意,这才是对待仇人应有的态度,不是吗? 楚颐却只感受到一股几近窒息的闷痛,是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他发狠道:“你以为这样帮我缮后,就能与我恩怨两清?不可能!” 喉咙只觉有千斤的铅哽着,逼他竭尽全力才能发出声音:“你不能死,你说过会等我病好,等我亲自来向你复仇,你若是就这样死了,我向谁报复?这又……算什么大仇得报?” 他努力做出凶狠狰狞的表情,却仍有点点温热的液体滴湿她干涸的脸。 贺太夫人眼珠微微颤动,轻柔地哄着他:“好……好……我不死,为了你,祖母撑着……” 她果然紧抿着嘴,用尽全力一般,死撑着即将阖上的眼皮,使混沌的眼睛一直保持着睁开的模样。 直至贺君旭赶到医坊,停马进入车厢,她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睁着。 尽管她的尸身已经冷得发硬了。 她的一生活得太久了,七十九年刀风霜剑,已将此身磨损得危如残烛,只片刻的严寒,也足以吹灭这具垂垂老矣的身躯。 “当,当,当!” 远处,京城的打更人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小年到了。早起的摊贩已经推着货物出来为年市作准备了,新年将至,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唯有白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茫茫天地中,为人间披上千里缟素。 这是很冷,很冷的一个冬天。 我来了,还活着,只是一直在逃避写这一章(T﹏T) 第68章 68 “果然过年就是过年,好多人啊。” 怀儿躲在林嬷嬷身后,好奇地看着在府邸中来来往往的人们。 只是来人大都都沉默寡言,不似以往拜年那般热闹。怀儿觉得古怪,当然更古怪的是自己身上的一身白衣裳,林嬷嬷说这叫孝服,真是搞不懂,过年的新衣不都是要大红大紫的,怎么今天他们都穿着一身白蒙蒙的衣服呢? 不过这些小小的反常并不影响怀儿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雀跃之情,前两天他就听说祖母已经回来了,昨天夜里姑姑也急匆匆地赶回来了,他们一家又可以像往常那样齐齐整整地过一个团圆快乐的新年了,相信爹爹的病一定也很快就要好啦! 林嬷嬷摸了摸他的头,眼睛里流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怀儿,我们等下就要送你祖母最后一程了,你要乖乖的,不要哭也不要闹,等下跟着你两位兄长一同到灵柩前叩首和上香,知道了吗?” 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灵柩’就是祖母这两天一直在休息的地方吗?祖母不是才回来吗,她又要去哪里?” 林嬷嬷抱紧了怀儿,轻轻地道:“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怀儿懵懂地跟随着家中众人走入灵堂,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眼睛都是红红的肿肿的,忽然他听见有人压抑地哽咽了一声,一股酸涩的感觉忽然从怀儿心里后知后觉地升起。 祖母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他是不是很久很久都见不到她了? 她如今躺着的大木箱子看起来冷冰冰的,祖母睡得舒服吗?她会冷吗? 祖母的腿脚素来不好,如今却要远行,她会很累很辛苦吗? 两行热流模糊了怀儿的视线,他伸手去擦,泪却越流越多,他不知道所谓的远行代表着什么,但一股来自直觉的不安侵袭了他。 “都不准哭了,”姑姑贺茹意发话了,她脸色青白,声音喑哑,像是被抽走了血肉骨头一般憔悴,“法师说了,娘亲高寿,又在佛寺圆寂,是要登极乐之境的。我们要按白喜事操办,不可以在堂前伤心落泪,以免她再为我们牵挂,误了飞升的吉时……我们,要笑着送别她。” 怀儿看着她,心想:可是……刚刚忍不住哽咽出声的人就是她。 姑姑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只模模糊糊知道哭会对祖母的远行有不好的影响。他紧紧咬着下唇闭着眼,但泪水不听使唤,任他忍得浑身发抖,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要溢出来。 在他有限的童年里,还未曾像今天这样无助过。因为对祖母的爱,他心里的难过已经淹没了全身,又因为对祖母的爱,他不可以让这难过倾涌而出。 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怀儿怯怯地睁开眼,贺君旭硬朗的面容近在眼前,他的眼底有一圈深深的乌黑,但眼神仍是沉着的,在悲痛欲绝的众人之间,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一根永不动摇的定海神针。 怀儿在他怀里,心里因祖母沉睡而坍塌的一角终于慢慢找到了支撑,他把脸埋在贺君旭衣襟上,泪水偷偷流了出来。 有长兄挡着他,祖母就看不见自己哭鼻子了吧? 贺君旭单手抱着怀儿,感受到身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孩慢慢安静下来,便知他是哭累了睡过去了。他将怀儿交给林嬷嬷照料,祖母的溘然长逝令贺茹意几近崩溃,丧事唯有由他一手操持。 各项仪式结束,已是入夜。前来悼亡的宾客一一散去,负责法事的僧人点起了长生烛,嘱咐他要守着这烛火彻夜常亮。 贺君旭应了是,独自站立着看满堂烛火明明灭灭。 身旁,祖母正静静地躺在灵柩内,花白头发,面色慈祥,依稀仍是旧模样。 任是不动如山,贺君旭亦不禁黯然。 “将军。” 背后的声音唤回了贺君旭的恍惚,贺君旭回头,白鹤一身素服,眼圈发红:“白鹤有一事求将军成全。” 贺君旭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等她开口便道:“我知道,你姐姐的失踪,祖母的死,我都会查清。” 白鹤听他说罢,一怔:“将军,你相信我姐姐?” 贺太夫人出事的那一晚,觉月寺中所有人后来都被发现在自己房里昏迷了,对发生过什么事一概不知,除了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白鹭。 白鹭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贺太夫人房里的首饰财物,导致有人推测是白鹭偷了贺太夫人的钱财出逃,没有照顾好她,才令贺太夫人被一场严寒夺走了性命。 “你和你姐姐,还有庾让,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清楚你们的为人。”贺君旭说着,忽然若有所思地敛下眼,“庾让……” 楚颐帮助逃兵伪装成僧人模样安顿在觉月寺,庾让说楚颐的陶瓷作坊建在觉月寺,祖母出事也发生在觉月寺…… 那夜,楚颐在听见蔡樽抓拿了几个僧人后,便神色慌张地求自己带他去觉月寺,去到就发现祖母出了事。 贺君旭忽然脸色一变,串联了这种种蹊跷,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头涌起。 “白鹤,你在此替我守着烛火,我去看看楚颐。” 匆匆留下一句话,他便冷着脸大步走向遗珠苑。 楚颐自从那夜看着贺太夫人离世后,立即又牵动了旧疾晕死过去,贺君旭想他是情之所钟,哀思过度才伤了身体,忙请如今已升了太医院院使的兄弟袁壶来救治他。 可如今想来,这哀思除了对祖母的情,会不会还有一丝的愧疚? 如果因为他在觉月寺的那些勾当,祖母才…… 遗珠苑凛冽的过堂风打在他身上,贺君旭的手竟然不自觉地微颤起来。 “君哥,你可来了!” 贺君旭一踏入遗珠苑,正巧遇到从楚颐房里出来的太医袁壶。近日庆元帝也感染了风寒,袁壶白天在太医院忙得团团转,下了值又要摸黑来为楚颐看症,实在是累得够呛。不过他与贺君旭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军医和主帅,生死之交,自然不会推拒兄弟的请求。 袁壶拍拍他肩膀,“贺太夫人之事,节哀顺变。” 贺君旭点点头,许多话在心里混沌交织,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他的病还好吗?” 说起楚颐,袁壶疲惫的眉宇间有些犹豫不决:“嗯……借一步说话。” 贺君旭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皱紧了眉,与袁壶一同走进楚颐的卧房。 烤得温热的暖阁内满是苦涩的药味,屏风之后,楚颐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卷脆弱的宣纸。 贺君旭屏退了下人,便马上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袁壶攥了攥手,带着医者的悲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了,就算强行医治,恐怕也得费许多工夫钱财与灵丹妙药。” 听见他说的是钱财,贺君旭反倒吁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只要能把他养好,不管什么代价都不重要。” 贺太夫人去世,楚颐病重,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乌黑的眼底显得这张冷戾的脸上莫名有几分偏执。 袁壶摇摇头:“我知道你有孝心,只是……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费神费时费钱救他吧。” “什么意思?” 袁壶移开眼,小声道:“你这继母情况如此凶险,除了忧思郁结、旧疾暴发,还有一个原因,他,他……约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你说什么?”贺君旭瞳孔剧烈震荡。 两个月前,正是他和楚颐从河东灾区一路回京的日子,那一路上含着怒气的疯狂…… 贺君旭定定地看着床上的楚颐,一瞬间心中百般情绪将他大脑冲刷得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头剜肉一般痛得如此清晰。 楚颐,他的继母,与他乱伦的继母,因被骗而嫁入贺家冲喜的继母,与他……又有了一个孩子。 虽说生命的离逝和降临都毫无常理可言,但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楚颐恨贺家恨得正深,自己先前又对他如此粗蛮,如今让楚颐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会如何看待那腹中的骨肉? 何况他如今这样虚弱,又如何能承受得住生子这一遭大劫? 第69章 69 作为大夫,袁壶无可避免地见过或听过许多奇闻轶事、宅院隐秘。像楚颐这种守寡的夫人突然怀孕,说实话他在某个府邸里也遇到过,毋庸多言,就是与外人私通了。 贺家一门忠烈,向来是家风清正、恪守孝悌,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袁壶无意撞破了好兄弟家中长辈的丑事,也是尴尬不已,不过也好在他们向来肝胆相照,若是请了别的大夫来,难保不会把一些风言风语传出去。 袁壶摸了摸鼻子,担保道:“你放心,不该说的兄弟绝不会说,但你的家事……你这后娘要如何处置,你得先想清楚。” 按大郦律法,寡妇通奸是要处以杖刑的,但通奸一事毕竟有辱家声,按袁壶所知,有头有脸的人家对这种不贞的“害群之马”,很少公开押送官府处刑,一般都是偷偷处理掉,再找个病故的托辞遮掩过去。总之,无论是公律还是私刑,如果要计较起来,楚颐总归都逃不过一死。 若是必死之人,还值不值得大费周章去把他救活? 袁壶先前踯躅不决,正是因此缘故。 贺君旭仿佛失魂落魄一般,袁壶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袁壶正心生古怪,便听见贺君旭回过神来之后斩钉截铁的话:“不是他的错,他腹中的骨肉是我的。” “什么???” 袁壶惊叫出声,汗毛立时倒竖起来,既惊且惧——和楚颐通奸的人竟然是他? 袁壶胆战心惊地看了看不远处昏睡着的楚颐,这年轻的象蛇面容娇妍,我见犹怜。方才贺君旭说不是他的错,莫非,这二人还不是通奸,而是……而是贺君旭逼奸寡母? 袁壶好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你怎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啊?何况,你就算维护他,也没必要把自己也暴露出来吧,以下犯上,忤逆人伦,这可是死罪啊!”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情分,”贺君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要告发我,也得把他治好了再告。” 袁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认命地叹了口气。他这兄弟从小就是这么一条大路走到黑的犟性子,若是他敢做不敢当,放任楚颐独自担负通奸淫妇的罪名,他也不是袁壶认识的那个贺君旭了。 “靠,死马当活马医吧!”袁壶把心一横,在大义灭亲和恪守伦理之间选择了帮亲不帮理,“老子现在连夜就去太医院告假,这几日全守在这帮你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贺君旭立时锤了他肩膀一下:“好兄弟!” 袁壶疼得龇牙咧嘴,边揉肩膀边说道:“你也别闲着!忙完府中白事就过来看看,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什么?” “我方才细细把脉,只觉他的身子很奇怪,”袁壶医术近年越发老道,又曾是经常和练武之人打交道的军医,第一次过来便看出了先前那些大夫没诊出的关窍,“他的脉道是练过内功的人才会有的模样,但是气机冷涩郁结,似是被什么梗塞住了,真气无法流通,因此长年浑身冰凉,也格外虚弱。君哥,你所练的《羲和真经》是至刚至阳的内功心法,以你的真气为他运功温养体内的虚寒,或许能起些作用。” 楚颐练过武……这又是怎么回事?贺君旭看着床上苍白的人,只觉得迷雾重重。但无论是祖母的死因还是楚颐身上的疑团,唯有先把他救醒才能有所解答。 送走袁壶,贺君旭便当即褪了外衣,径直上床将楚颐上身拥起,手掌隔着亵衣按住他背后的灵台穴,将炙热霸道的内力谨慎地控制成一丝丝一缕缕的热气探入楚颐体内,顺着经脉一路运行。 等这渡气在楚颐体内小心翼翼地循环了三次,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楚颐只觉置身于威芒磅礴的赤日之间,偏那火球体贴地为他收起了余焰,温热得恰到好处,叫楚颐四肢百骸都将要融化其中,他舒服得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意识从混沌中复苏时,才发觉自己背后确实贴着一具暖意融融的精壮身躯。 “醒了?”男人的胸膛贴着他的背,一说话便从胸腔引起微微的共振。 楚颐回过头,便见贺君旭在身后半拥着自己,平日里凌厉幽深的双眼已布满红血丝,脸上也掩不住疲意,只是在楚颐目光对上他的视线之时,又勉强振作起来。 楚颐只觉身旁一凉,一直在腰间怀抱着自己的双手松开了,抬眼却见贺君旭已经坐起来,将占了一半的被褥悉数还给了楚颐。 “袁壶说你若醒了便先喝药,再进食。”贺君旭跨下床,从不远处的暖炉上拿了药壶,又折返到床边,手从楚颐的背后穿过腋下,将他上半身扶起靠到床背上。 楚颐分开干涸的双唇,清了清喉咙:“我睡了多久?” “三天。” 楚颐看着面前男人眼下深深的黑的眼圈和青的胡茬,他睡了三天,贺君旭看上去倒像是三天都没有合过眼,这世间孱弱的人有孱弱的苦,自然强壮的人也受强壮的累。他敛下眼,心事浮沉:“她的事……都料理好了?” 贺君旭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将一勺勺药汁喂给他。 楚颐颇为顺从地张开口将药喝了,这药并不算苦,楚颐却只觉胃里无端烦起了一股郁闷恶心的感觉,他捂着嘴压抑下干呕的欲望,看着异常平静到诡异的贺君旭:“你没有什么需要问我吗?” 贺君旭沉吟了须臾,摇摇头:“你安心休养便是。我想知道,自会自己查。” “但我有问题要问你,”楚颐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还剩几天活命?” “什么?”贺君旭有些意外,很快又冷起脸,“别胡说。” 楚颐冷静道:“那晚我突然求你带我去觉月寺,接着你祖母便出了事。马车内她临终前和我说了什么,她的死因与何人有关……此间种种,恐怕你也猜到与我脱不了关系。你不来审我,不找我兴师问罪,莫不是见我时日无多了,所以心生恻隐?” 贺君旭面色复杂看着他,移开了视线:“你误会了,你只是……” 他的这番欲言又止,在楚颐眼里却是编不出来谎言的模样,楚颐摇摇头:“生死有命,你不必诳我。横竖我已将仇人一一扯来为我陪葬,倒也可以瞑目了。” 虽说人间的声色光影,自在清欢,膝下孩儿,他都尚且舍不下,但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他自觉豁达的一番话,贺君旭听后却闷声道:“既然如此,你还是努力再活一会儿,还有我这个仇人在呢。” “你……”楚颐移开眼,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难得地坦承了心里的冰山一角:“你倒不算。” 他与贺君旭之间,说是一笔烂账,那只是因为贺君旭是个不会计较的。但凡他心眼小一点,就能发现这账究竟是谁欠谁更多。 楚颐当初以为骗自己嫁给老侯爷是贺君旭的手笔,用迷药强行与他行不伦之事,一路算计他,陷害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将他置于死地。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贺太夫人偷了他的玉符,以此诱骗楚颐入门罢了,说起来,当年边境战事一触即发,贺君旭全心备战,或许连贺家张罗要给他爹娶妻冲喜一事也不甚知晓。 这莽夫由始至终,都是因他的误会而被他拉下水的人,平白遭受了通奸继母的忤逆之罪。 至于之后,他将他祖母的过错也一并大包大揽在身上,丝毫没想到贺太夫人偷他玉符让他当了替罪羊这事,实在是……慷慨到愚蠢。 楚颐向来是个自私的、精明的、心眼小的人,睚眦必报,不择手段。从前他还在师父门下时,贺君旭少年将军的英雄事迹已经名满天下,坊间热衷流传的故事里大肆说着他如何不惧牺牲,如何不计得失,好像说的不是杀人无数的战场活阎王,反倒是圣人一般。楚颐当时只当是传闻将他夸大了,见了贺君旭本人,楚颐才相信世界竟真有此等笨人在。 某位笨莽夫此刻想的,却和楚颐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贺君旭脸上流露出震惊不已的神色:“可是我那样对你……你也不恨我吗?” “那样”具体是哪样,贺君旭实在说不出口:把奇怪的东西用在他的身上,用各种奇耻大辱的姿势,不知死活地从晚上做到早上……每次他将楚颐折腾得红着眼红着脸浑身战栗时,楚颐可都是忍着哽咽带着哭嗓骂他、叫嚣着要杀了他的。 原来他,竟然对此并不讨厌吗? 贺君旭无端想起他在自己身下喘息时媚眼如丝的模样,想起他偷偷拥着自己氅衣自亵时发出的叹息,只觉得脸颊滚烫,局促得乱了呼吸。 楚颐也随着他的话想到了那些不可说的回忆,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最终还是憋得全红了,倒显得苍白的肌肤上终于有了些正常人的气色,他怒道:“既然你实在想死,那我临死前就杀了你!” 贺君旭点点头,“等你身子好到能杀我,用刀抑或用剑都随你。” 这是表示自信还是表达诚意?楚颐狐疑地看着他,只觉这莽夫今晚处处透着古怪,令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不过就连死他都做好了心里准备,料想应该没有什么能令他失态的了。 下一刻,他便听见贺君旭踟蹰道:“你……怀孕了。” 哐! 四更天,随着鸡鸣一同响起的,是药碗砸碎在一枚坚硬脑袋上的响声。 《楚颐日记》 庆元十年腊月廿六,晴,仇人名单加一。 第70章 70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在银装素裹的飞雪中,在悲欢离合的循环中,庆元十一年的元日到来了。 京城大街小巷都飘荡着灿如云锦的红鞭炮纸屑,家家户户亦已换上了新的桃符,在素白的霜天雪地中开辟出一片片鲜妍耀目的红。 “表哥,新年好。”太子赵熠一早在宫中请了安,午后便带着几位心腹来向贺君旭拜年,“去年你辛苦了,今年……定会好的。” 贺君旭近来日夜忙碌,脸庞消瘦下去后便更显凌厉,他朝赵熠微微抱拳:“殿下,各位同僚,新年好。这几日我家中有白事,不好进宫拜年,皇上和姑母近来可好?” “母妃身子还好,但父皇……”提到庆元帝,赵熠摇摇头,纤弱的脸上显出几分忧虑:“入冬时感染的风寒,如今还断断续续咳着,精神也一直恹恹的……” 年少气盛的状元郎小丁先前在赈灾有功后便被调去了应天任职,许久不见依旧说话直截不讳:“殿下才登东宫一年,光王却结党已久虎视眈眈,若皇上这会儿有什么不测,不知要生出多少腥风血雨出来。” 冯太傅也轻声叹气:“在这紧要关头,偏还碰着贺将军守丁忧的时候。贺太夫人去世,将军的父亲既已不在,贺将军就要代父守满三年孝期了。期间不得任职,还需离京回籍,我们更加势单力薄了……” 几句忧心忡忡的话下来,气氛顿时冷寂,还是木峥嵘直直站起来,凛然道:“新年当前,诸位何必说这些丧气话?陛下是真龙之躯自会吉星高照,贺将军恪守孝制更是天经地义。何况,我们自辅佐太子殿下以来,常倚赖皇上的圣恩和贺将军的果敢,也是该好自磨炼了。” 贺君旭与木峥嵘对视一眼,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翰林眼如墨玉,已经有着与年轻外貌不相符的松柏气魂,有他在赵熠身边,贺君旭也算放心。 “等庾让从漠北回来,我会留他在京,他脚程快,如有要事便让他通知我。”贺君旭安排道,“我的兵符已经随丁忧辞呈一并上交,但京中裴侯、龙将军等武将为人正直,亦可托付。文臣方面,严玉符国相是我昔日老师,他和他儿子严燚是朝中真正聪明睿智之人,你们若遇难题,便多去请教他们。” 赵熠谦逊地颔首一一应是,腼腆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愧疚:“半年前表哥凯旋返京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为了我,也日渐有了京中谋臣的深沉缜密了,都怪我没用……” 听见他的自责之言,贺君旭刚刚因木峥嵘而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虽说像光王那种暴戾恣睢的一眼就不是人君之相,可他这位表弟作为太子的性子也太软了,先不提能不能撑住光王的利爪獠牙,就是在自己手下之间也不好立威信啊。 贺君旭不禁又与木峥嵘对视一眼,严肃严厉的木翰林这回倒是与贺君旭有不同的看法,他眉眼温煦,向赵熠安抚道:“心机算计容易学,也自有我等为殿下分忧,殿下不变的仁爱之心才是更为难得的。” 贺君旭默然,一时不知赵煜这副样子是被他宠溺出来的,还是说正是赵煜这副性子牢牢吃住了木峥嵘……他们高兴就好。 “说起庾让和严燚,他们受命去漠北调查镇国公的铁甲案,不知怎么样了……”冯太傅若有所思,“若是镇国公真犯罪伏诛了,光王必定元气大伤,到时候我们也好有抗衡之力。” “可是,镇国公毕竟是三哥的外公……”赵熠纠结道,“总归,总归是家和万事兴的好……” “殿下你……唉……” 除了木峥嵘外,众人又一次无奈了。 送走了闹闹哄哄的一群人,天色已经昏暝起来。下了一天的新雪初霁,屋檐下的花灯次序亮起来,姹紫嫣红,明亮静好,恍如春日已渡。 贺君旭脚下踏着白雪,头顶穿过花灯,在这恰能称上良辰的时分又来到了遗珠苑。 一入院子,便见袁壶背着药箱要出院子。 “君哥,新年好!”袁壶手里拿着楚颐刚刚派给自己的红包,脸色已比初来诊治时轻快了许多,“方才嫂……呃,楚夫人醒了,如今你两个弟弟都在他房里拜年来着。” “辛苦你过年还每日来一趟。”贺君旭想了想,也从怀中掏出红包递给袁壶。这段日子在袁壶衣不解带的医治之下,楚颐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生气。 袁壶也没客气,嘿嘿一笑就又收下了红包,“这段日子下来,他已经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先前他虚不受补,我便只开了治病的药,今天开始就可以服补药了。我家有一个家传的秘方,是专给产妇进补的,不过药材都挺名贵的,你记着再送些银子来。” 贺君旭笑着拜别了袁壶,便大步踏入了楚颐的内屋。 贺呈旭与怀儿果然都坐在楚颐床边的暖榻上,手中都拿着大红色的红包,乖顺地说着一些请安的拜年祝福。 “大哥!”见了贺君旭,贺呈旭极尊敬地拖着怀儿站起来迎上前,“听闻母亲今日精神好,我便带怀儿弟弟来探望,大哥也是来拜年的吗?” 贺君旭“嗯”了一声,余光偷觑楚颐一眼,床上的象蛇背上垫了一个衾枕,上半身软软地支了起来,时不时捂着嘴咳嗽几声。 昨夜他咳了一整晚,如今好似好了很多?贺君旭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装出第一次来看望的模样与贺呈旭寒暄:“今年新年诸事繁多,你和兰姨娘操持家中事务做得很好。” 他将准备好的红包递给贺呈旭,贺呈旭高兴地接过:“谢谢大哥,怀儿,快与大哥拜年领红包。” “我已经收过了,”怀儿双手抱着楚颐给的红包,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除夕时爹爹病重不见客,我哭鼻子被长兄看到了,长兄就把红包当压岁钱给我了。” 往年他都是同爹爹一起守岁,把爹爹给的压岁钱放在枕头下压着睡觉,今年除夕他一个人睡不着,还是长兄把他哄睡的。 虽然他长兄凶神恶煞的,但怀儿渐渐也没那么怕他了。怀儿看着贺君旭两手空空,于是热心地说道:“不过长兄还没领爹爹的红包吧?你快跟爹爹说几句吉祥话,爹爹的红包可大啦!” “对对对,讨个彩头。”贺呈旭也兴高采烈道。 在两个弟弟热情又殷切的目光下,贺君旭如坐针毡地看了楚颐一眼,只觉得暖阁的地龙烧得太旺,他有些汗流浃背了,机械道:“给……母亲拜年,祝母亲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楚颐无言,被褥之下被遮住的手不自觉抚了抚腹部,最终还是在两个儿子期待的注视下从枕头边的承露袋中拿出红包,塞到贺君旭手上。 贺呈旭与怀儿乐呵呵地笑着,谁都没发现楚颐狠狠地剜了他们大哥一眼。 “好了,母亲还在病中,我们也不能叨扰太久。”贺呈旭见天色已晚,便懂事地抱起怀儿,向楚颐告辞。 贺君旭捧着楚颐的红包,随大流地跟着贺呈旭一同离开,回到自己房里时,又脚步一转,打开他那病故的父亲先前挖出来的密道,又重新回到了楚颐房中。 楚颐正在皱着鼻子喝药,头顶绾着松松的发髻,几绺乌黑的碎发垂在鬓边,看得人心头发痒。 一见贺君旭从密道了出来,楚颐虚疲的一双眼立即瞪圆了,虽是含怒含怨,但总归又有了精神劲头:“你还敢来?” 贺君旭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脱靴上床:“给你运功养气。” 楚颐含糊地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贺君旭的内功炙热浑厚,经他为自己滋养体内寒气,确实使他好受了许多,是以尽管知道自己腹中有孕气得不行,他也只得暂时将恩怨放一放。 一碗补药被楚颐分了三次吞服,停停歇歇好久也没喝完。贺君旭闲来无事,顺手打开了楚颐给的红包。精致的大红封包里头——只放了一文钱。 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龙年龙马精神事事如意! 这章短小,争取明天再产一章! 第71章 71 喝过补药,楚颐背对着贺君旭脱下了方才见人时穿的褙子外衣,只留下一层薄薄的亵服,犹豫片刻,又伸手将亵服的腰带解开,衣领扯松,露出后背大片的莹白肌肤。 运功渡气,正是要从人背间的几个关窍穴道处输送内功,这时候衣服穿得多反倒是累赘,是以楚颐虽则怄气,却也只得如此。 贺君旭的内功于他身子确实有益,那双布满粗粝茧子的手掌甫一触上赤裸的肌肤,楚颐便感觉一阵阵炽盛的温度涌入体内,叫微凉的身子渐渐发起热来,充盈的感觉填密了四肢百骸,血脉舒张,畅快得叫人飘飘若醉。 只是这舒服的感觉渐次叠加,渐渐却变了味,等楚颐发觉一阵又一阵燥热席卷了全身,才想起不对劲来。 先前他气若游丝,病得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罗殿,体内的蛊虫自然也奄奄一息,翻不起风浪。如今他身体一日一日康复,加之又刚刚喝了袁壶新开的名贵补药,体内那只饥渴馋嘴的尾生蛊又蠢蠢欲动了,一闻到贺君旭的气息便催生出隐秘情欲,撩动着楚颐生出酥麻的痒意。 原本用来压制蛊虫的雪心丸药性极寒,楚颐自旧疾复发后便将它封在箱底不敢再服用了,此刻只得径自忍受。 原本挨着贺君旭就足以让蛊虫发情,偏偏贺君旭怕他着凉,还从背后近乎环抱一般包围着他。最要命的是那阵阵真气自贺君旭掌中输入楚颐体内,如水乳交融一般占据滋润着他的经脉,这对于体内久未进食的蛊虫而言,简直就像可口美味已在嘴中却无法吞咽入腹。楚颐咬牙忍了又忍,却只觉体内的渴望越来越疯狂,腰肢也越来越使不上劲,身上肌肤敏感得稍稍被碰到便会战栗,却又隐隐期待被谁狠狠碾磨一番…… 身后贺君旭浑然不觉楚颐的异样,犹在专心且慷慨地输送着大股大股滚烫得令人坐立不安的真气,直至听到一声又一声越发急促的喘息,才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楚颐已经后仰着倒在了他的怀里,两颊不正常地酡红一片,潋滟迷离的眼睛也连带沾上了几分红意,不住的娇喘令他的唇合不上,里头露出的舌也是红的。 贺君旭仿佛被这满目的红艳烫到,连忙停止了运气,探下头问:“怎么了?” 楚颐头埋在贺君旭衣襟里,眼神闪烁着不看他,支支吾吾硬是不愿意说一句话。 贺君旭急了,只怕他是走火入魔,方才的几分悸动都全然被担忧取代:“你感觉怎么样,立即告诉我,我才能救你!” 楚颐被他逼得承受不住,口中泄出话来:“我……” 才刚说了一个字,就又被楚颐咬牙吞了回去。 但也没用,他的声音打颤,发飘,沙哑,一说出来,贺君旭立刻便听懂了。 从前在床笫之间,楚颐被肏得发骚极乐之时,便会发出这种声线。贺君旭太过熟悉,甚至熟悉得身体下意识地跟着起了反应,腰间蛰伏的阳物立即抬了头,直挺挺地顶着怀里的人。 楚颐整张脸连同亵衣散开露出的肌肤都红了,身体紧紧地往贺君旭身上贴,像只狸奴一般反复磨蹭,从牙缝里漏出半句夹着呻吟的话:“这回……这回允许你碰我一回……” 他……他就这么想要?贺君旭呼吸一窒,只觉气血上涌,胯间之物硬得生疼,他双手抱住楚颐,恨不得将这惯会勾人的象蛇拆吃入腹,可动作却丝毫不敢用力,像抱着一件烫手山芋,又像捧着一瓶易碎琉璃。 “不行,你……”贺君旭忍得满额都是热汗,他算是知道热锅上的蚂蚁是何种感受了,他自己尚且硬着,且还要劝阻楚颐:“你如今身子太弱,大夫千叮万嘱我……绝不可行房事的。” 楚颐双手紧紧攥着贺君旭的衣袍,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哭腔,简直是被情欲逼到了崩溃的地步:“我受不住了……” 贺君旭硬得头皮发麻,但理智还在脑中抗争着,楚颐的这一情状反而让他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这象蛇平日虽然肏开了骚得不行,但也向来脸皮薄,怎会忽然就主动求欢? 况且,寻常人即使情动,也不过像自己这般有几分冲动罢了,怎么会像他这样难受?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会如此?”贺君旭捧起他的脸,内心焦灼起来,“我知你藏了太多秘密,你就告诉我这一个,好不好?” 楚颐蜷缩在贺君旭怀里,薄薄一层的亵衣已被他乱蹭得衣衫半褪,胸前两颗乳头隔着被热汗打湿的衣料凸起,依稀可见嫣红的乳晕。 贺君旭喉结滚动,咬紧牙关,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汗。实在不行,他就用嘴为楚颐纾解…… 正想着,便听见楚颐熬不住地坦白道:“尾生蛊……要你的阳精……” 尾生蛊? 那种一旦认主,便以主人精元为食的蛊虫?楚颐如今欲火焚身,是受了蛊虫影响,那楚颐明明练过武却无法使用武功,也是由于这蛊虫的压制么? 贺君旭顾不得多想,一手抱着楚颐,另一手探入自己裤内快速撸动起来,既然蛊虫要以他的精元为食,那也未必需要行房事,只要他射出来,把精液喂给楚颐也是一样的。 见他动作,楚颐也意会了他的意图,混乱地伸出手帮着一同抚慰,口中急切地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贺君旭一边哄着他,另一边手上的章法也急躁起来。他有心想早些爆发,但胯间那物犹硬如烙铁,急得楚颐眼都红了,两滴温热的泪从那双上扬的凤眼处落下,滴在紫红色的狰狞的阳物上,烫得那孽根重重一突,竟然又胀大了些许。 “别哭,别哭……”贺君旭被他哭得心都乱了,不假思索就捧着他的脸去啜楚颐眼角残余的泪。 舌尖舔到的微咸令贺君旭一愣,抬眼见楚颐也定定懵在原地。 四周一片寂静,贺君旭直直地看着楚颐犹带泪痕的脸,下一刻,吻落在了楚颐唇上。 无论是七年前混乱疯狂的那一夜,还是七年后的冤冤相报,贺君旭与楚颐做过的不伦之事已经计不清次数,甚至连第二个孩子也都珠胎暗结,可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有了第一次亲吻。 这感觉实在……怪异。 交合相媾,可以是出于报复,可以是出于性欲,可亲吻……算什么呢?亲卿爱卿,是以卿卿。这样亲昵的唇舌交缠,好像他们真的是对夫妻似的。 贺君旭自觉不该如此,自己作为楚颐的新晋仇人也不配如此,但那不可思议的柔软和香甜却让他神摇意夺,只知道沉沦,只知道纠缠,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吻也不禁温柔而爱怜,无声地哄着怀里的人:别哭了,别哭了…… 楚颐在他怀里颤栗,发软,似乎被吻得变成了一滩春水,他的舌头在口腔内被动地承受着贺君旭的舔弄,好似没有反应过来,又好似是甘之如饴。 这微妙的初吻不知延续了多久,等二人最终拉拉扯扯地分开了几寸时,楚颐的嘴角都被亲肿了,红彤彤的格外艳丽。他垂着眼,已经不如先前那般欲火焚身,但脸颊好像更红了:“好像……你的津液也有用……” 比起精液带来的疯狂,这亲吻渡入的津液似乎更能填密他体内的空虚,蛊毒的喧嚣被安定与满足所抚平,早知如此,先前就不必折腾这么辛苦了。 贺君旭摩挲着他额上零乱的发丝,低哑的嗓音带着散不开的情欲:“真的?” 不待楚颐回答,便又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一晚上,楚颐被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才刚藕断丝连地分开,没一会儿又会黏糊地重新吻在一起,楚颐被吻得眼饧耳热,在半睡半醒间与他耳鬓厮磨,连梦里都是贺君旭霸道炙热的气息。 听见鸡啼时,他只觉今宵太短,日出太快,但精神又餍足得仿佛是睡了一个甜酣的长觉。 睁开眼时,楚颐方觉自己原来已经不在贺君旭怀中,那精力过分旺盛的男人此时已经坐在床边穿戴衣衫了。 四目相对,还未有人开口说话,贺君旭就迅速俯身凑上前来,十足莽撞地又再亲上了他。 “够了……”楚颐被吻得透不过气来,其实昨晚亲完第一次的时候,体内的蛊虫就已经不再闹腾了,后面的那些,包括这一回,都……纯粹是多余。 可贺君旭扯着他不放,被亲吻时的酥麻感觉也令人上瘾,楚颐默许了他的纠缠,二人清醒着又再交换了一个濡湿的吻。 这回再分开,彼此的眼神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楚颐偏过头,岔开了话题:“新年多应酬,你快走吧。” 这催促像石子沉水般了无回响,贺君旭定定看着楚颐褪了红晕重新变得苍白孱弱的脸,昨夜因情急而顾不上问的事,如今绝对不会被他绕过去了: “你的尾生蛊是怎么回事?” 有点飘了,才发觉原来日更也挺简单的哈!(叉腰) 第72章 72 从昨夜忍不住松口说出自己中蛊之事,楚颐便知道自己总要面临贺君旭的追问。 但他昨夜先是被蛊毒的折磨得欲火难消,又被那莽夫一通乱亲弄得头昏脑涨,实在分不出神来想如何应付这问题,唯有不甚合作地沉默着。 贺君旭将身上的服饰穿戴整齐,鹰隼一般的双眼敏锐地在楚颐脸上游移片刻,见他讳莫如深,终究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铁甲案一事,果然与你有关吧。你不愿说尾生蛊的来历,可是与此有关?” 不成想这武夫平日直来直往的,这回却真能一语中的,楚颐对他颇为刮目相看:“何以见得?” “要说证据,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有,也该被祖母移居觉月寺的时候清理干净了。”贺君旭摇了摇头,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慨叹,“当初在觉月寺中,你窝藏了一堆从镇国公处逃出来的逃兵,说是雇了他们在寺中造瓷窑,恐怕那应该是铸甲坊才对吧?” 他祖母的死,绝对不正常。她贵为贺家侯府的太夫人,又宿在天子脚下皇城近郊,身旁随侍的白鹭更是习武多年,再傻的贼人也不会为了钱财选择对她杀人越货。除非那歹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觉月寺,她的存在妨碍了某些人,才惨遭毒手。 念及此,贺君旭脸庞闪过凌厉杀意,“所以,是光王他们害了祖母,对么?整个京城,唯有他们迫切要为镇国公洗脱罪名。” 楚颐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冷戾,仿佛又变成了说书人口中的那个修罗煞星。楚颐垂下眼,紧攥的掌心将被褥攥出一层褶皱。 “我答应过你祖母,不会让你为了报仇而脏了手。”楚颐淡淡地说道,“你祖母因他们而死,说到底也是因我而死,他们由我来处理,至于我,我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日子,你大可放心了……” 楚颐还没说完,就被贺君旭急急用手捂住了嘴。 “晦气的话少说,”贺君旭看着更凶了,恶狠狠道:“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罗殿扯回来,不是让你倒回去的!更何况,祖母的事,谁怪你了?” 布满粗粝茧子的指腹重重摁在楚颐唇上,炽热的体温又让人想起那持续一夜的唇舌交缠,楚颐拂开他的手,只觉昨夜被亲肿了的嘴角火辣辣的。 看着楚颐嫣红的唇瓣,贺君旭莫名凶狠不起来了,咳了一声才重新找回了思绪:“你说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楚颢为了钱财卖你进来冲喜,景通侯轻侮你,所以他们如今身陷囹圄,这都说得过去,但在铁甲案里他们都只算得上陪葬品,真正被卷入通蕃谋逆之罪的镇国公才是最重要的主角。可是,他远在漠北边关,你们是何时结仇的?” 等了许久,贺君旭以为楚颐又要不坦诚地缄默过去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父亲在北疆行商时,与我娘春风一度,便留下信物而去。”楚颐声音清冷,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娘早逝,我亦不想去寻那等薄情的亲人,便拜入北疆老人门下为徒。” “北疆老人……”贺君旭忆起这似曾听过的名号,“雪里蕻的师父?” 楚颐点点头:“雪里蕻是我的师弟,只是之前我要隐藏身世,才与他装成陌路人。九年前,正值郦朝初建,四方军阀战乱频仍,正是从戎建功的时候,于是我便同诸位师兄弟一起下山,投奔当时正驻扎于附近的镇国公军营。” 贺君旭心中忽然突突地钝痛起来,楚颐明明是去参军,最终却中了尾生蛊武功尽失,他明明不想认回楚家,却最终不得不投靠那抛弃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恨海滔天,才叫他心中眼中满是怨毒,不惜要用私铸铁甲这样可怕的手段来报复父兄、报复镇国公! 楚颐呵了一声,阴冷的笑容在苍白脸上犹如毒蛇吐信:“镇国公麾下都是他们谢家的子弟兵,他们派人说愿意接纳我们,听说我是领队,还给我布置了任务,说只要我能完成,便可任我为火长。我跟着接引的人登上宝褚山,那人却对我说,要我为他取得山中的尾生蛊母,种在我的一众师兄弟身上——原来他们想要的不是一队士兵,而是……一队军妓。” 尽管有所预料,怒火还是一瞬间占据了贺君旭的胸腔。 这群人渣败类,却因从龙之功而封侯封公,荣华锦绣。 “我杀了那个接引人,但和他交手时,被他偷袭而中了蛊毒。”楚颐齿关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似是痛苦,又似陷入疯狂:“最后我将他扔到万蛊窟中,看着他尸身被一点一点啃食而空,接着,我便放火烧死了里头的蛊虫。贱人和贱虫子……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可是尽管接引人死了,蛊窟毁了,他的武功也再回不来了。快意恩仇,建功立业,眨眼都成了痴心妄想。剜肉剔骨的恨意,自此深深扎在了楚颐心头之上,他要镇国公死,要谢家人死! 当时楚颐命如草芥,而谢家的权势如日中天,于是楚颐只能拖着残躯离开北疆,一路来到天子脚下,伺机寻找复仇之法。他拿着父亲的信物来到楚家,改回楚姓,忍受楚家的鄙夷冷落,只为以此为跳板争取更大的权力。正因如此,即使楚颐发现自己要嫁的人不是原定的贺君旭,而是那行将就木的老侯爷,他依旧上了花轿。 在之后那七年的守寡日子里,楚颐一步一步成了贺家侯府的当家主母,景通侯的心腹亲信,楚颢的孝悌弟弟。然后,他薄情寡义的父兄、高不可攀的仇人,一一被这美人刀割下血肉,推倒权柄,扯入深渊。 多少恶意、欺骗与加害,最终就如炼蛊一般,成就出口蜜腹剑、阴险歹毒的象蛇郎君楚颐。 贺君旭看着床上半卧着的人,这妩媚姣好的皮相之下,是一具淬满了蛇蝎剧毒,又被那剧毒腐蚀得血迹斑驳的内在。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揽住那羸弱的肩头,将人护在怀里。 楚颐微凉的身体僵了僵,但到底没有推拒这亲密的举动。他靠在贺君旭胸膛上,幽幽道:“曾经和我亲密无间的人如今都要满门灭绝了,贺将军,别忘了我与你们贺家也有仇。” “这算是提醒,还是恐吓?”贺君旭轻笑一声,带起一阵胸膛上的微震,“我又不是今日才领教过你的手段,何况,你是蛇蝎心肠,我亦是天煞凶星,彼此彼此。” 楚颐不再说话,贺君旭亦没有放开他,安静地相拥了好一会儿。直至外头天色渐亮,房外的庭院处已经有了杂役们洒扫的动静,楚颐这才挣了挣贺君旭温热的怀抱,起了逐客令:“如今我都一一交代了,你再没有要问的了吧?” “还有一个问题,”贺君旭认真地道,“你体内的尾生蛊,可找出解除之法了?” 楚颐对他主动提起此事有些讶然:“你肯帮我解开蛊毒?” “为何不肯?”贺君旭反问。 “你可知,如若我的蛊毒解开,会怎么样?” “愿闻其详。” “等我的武功回来……”楚颐手掌不觉握紧了,有些出神,“天下之大,恐怕我就不再需要屈居在你这小小后院之中了。” 贺君旭静静听完楚颐的话,想了想才道:“若你本该如此,难道我不应当成全你吗?” 楚颐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被他藏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师父几月前曾传信说他已堪破解法,要我回师门去,可惜……咳咳……我如今病体残躯,暂时是无法跋涉了。” “无妨,”贺君旭思忖道,“祖母离世,我要离京回籍守孝的,只要不在京师,便不会受到太多眼目留意,沿途先去你师父那里一趟也不难。” 楚颐应了一声,忽然沉声道:“比起这个,眼下更急的是另一件事。雪里蕻如今还在光王手中,如果他查出我的过往,只怕会迁怒于雪里蕻。” 楚颐原本不打算说的,毕竟这是他和雪里蕻二人的私事,与贺君旭无关。但今日和贺君旭对话几轮下来,说不清缘故,楚颐却觉得这武夫也算是个能说话的人。 贺君旭疑道:“说来也怪,明明你已将蛊窟烧了,雪里蕻怎么还会中尾生蛊?” “恐怕是商人手中的存货。”楚颐冷道,“亦男亦女的象蛇,总是被世人疑心是淫乱后院的,有了尾生蛊,便可保证象蛇的忠贞了,这蛊自然卖得炙手可热。传说就连当今圣上,也为后宫的象蛇妃嫔中过尾生蛊呢。” 见他眼中又聚起仇怨,贺君旭连忙转移话题道:“雪里蕻那边,我联系太子,让他多派人去道观看着,也好让光王有所忌惮。” 楚颐脸色有些别扭,还终究还是开了口:“谢谢。” 话音落下好久,贺君旭还停留在是否听错了的自我怀疑中,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楚颐向自己道谢。 看着贺君旭受宠若惊的目光,楚颐垂眸看了看被褥之下的小腹,忽然道:“你这样待我,不会是因为我怀了你的骨肉吧?” 楚颐没有给贺君旭回答的机会,径直道:“如果是,你大可不必为我的事费神了,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的。等我身子再好一点,我就会喝滑胎药。” 楚颐不想要他的孩子,贺君旭其实一直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了。楚颐原本就跟他没有感情,怀儿是因为要在贺家站稳脚跟才生下来的。加上先前因为种种误会偏见,贺君旭曾对他甚是粗暴无礼,这一胎甚至是在强取豪夺中诞生的,自己在楚颐心里恐怕已是被厌恶到极点了。 但听见楚颐亲口说出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贺君旭还是觉得心脏骤然痹了一下。 不过事已至此,总是自己和贺家亏欠了他。贺君旭不想令楚颐有所负担,因而没有表现出一丝对这个孩子的在意,他只是淡淡回应道:“随便你。” 上两个月有些事腾不出空写文,这个月开始努力复健努力更文! 第73章 自从说开了自己不会留下腹中的孩子,楚颐本以为贺君旭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热络地过来管自己了,不料才过了一个白天,晚上楚颐喝药时,与贺君旭寝室相连的密道内又传来了如期而至的脚步声。 贺君旭风尘仆仆,他先将沾了外头寒气的外氅脱下,才慢慢走近楚颐的床:“喝了两天新换的大补方子,感觉如何?” 这补药是袁家的传家秘方,专为体虚的产妇进补调养,袁壶之父靠这秘法让好几个妃嫔都母子平安,在太医院坐稳了院使之位,想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楚颐不过喝了两日,宣纸一般煞白的脸上也渐渐能看见几丝红润血色了。 楚颐低头咳了两声,眸色中有几分复杂的迷惘:“如今我好了许多,你不必每天过来运功渡气了吧。” 对面的人却丝毫听不出这言语之下的逐客意味,贺君旭径直脱靴上了床,不客气地道:“边咳边说自己好了,不觉得心虚么?” 楚颐理亏,只好由着贺君旭贴着自己渡气,由着他为了安抚蛊虫而纠缠着自己反复亲吻。横竖这对楚颐有益无害,楚颐自认为不必为了一时的尴尬而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越快把病养好,他就越快能解决腹中那不应存在的荒唐。 他只是不理解,贺君旭明知自己什么都不会得到,还甘愿天天过来耗费气力做什么? 病榻间的日子如流沙一般逝去,伴随着第一声春雷惊彻四方,压在遗珠苑桃树林枝桠上的积雪逐渐消融,那来自三九隆冬的钻骨寒意,终于姗姗而褪。 也正是这时,贺家便该迁回祖籍,为贺太夫人谨守大孝。贺茹意作为长女,一过了二月初一,便率先带着贺家大半人马先行出发。贺君旭因为朝中公务还需交接,楚颐身子也暂时经不住车马劳碌,于是二人仍在贺府,等贺君旭处理好公务再一共回乡。 偌大一个侯府霎时间冷清不少,除了寥寥几个看宅子的老仆,便只剩贺君旭和楚颐两个院子里的人了。 人一少,后厨分开做吃食也是麻烦,贺君旭便干脆每日到遗珠苑内,跟楚颐和怀儿一同用膳。 看着怀儿食碗里剩了一大半的米饭,贺君旭不得不接受人无完人的事实——哪怕乖巧听话如怀儿,在饭桌上竟然也挑食! 贺君旭在边关军营待的日子长,饮食也受了胡人的习俗影响,偏爱牛羊肉食,自他来遗珠苑一同用膳,后厨特地多做了几道荤菜,然而怀儿几乎碰都不碰,只一味拣着几根素菜、几粒豌豆、几口鸡蛋对付完半碗饭,跟小猫吃食似的。 这其实倒不能全怪怀儿,毕竟生他的那位比他挑食更严重,楚颐是腥膻不吃,油腻不吃,辛口不吃,总的来说就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焉知这不是一种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二人,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的正是养身体的时候,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贺君旭作为贺家之主,决意整顿遗珠苑这不良的饮食风气,于是翌日午膳,楚颐与怀儿便看见自己的食碗旁统一多放了一碟清蒸豚肉丸子,一碟酱鹿肉片,一碟胭脂鹌子,并一盅炖鱼汤,一碗热羊乳。 “什么意思?”楚颐瞥了眼自己面前的几碟菜,往日的菜式都是不分开的,如今却是把荤菜一分为三,放到了各人面前。 “这是你们每顿要吃完的肉菜,”贺君旭不容置喙地宣布,“不得挑食,不得浪费。” 这口吻,这气势,简直如同颁布军令状一般,就差一句“违者斩立决”了。楚颐不以为意地冷哂一声,嘲道:“贺将军好大的威风啊。” 他又不是贺君旭麾下士兵,就是不听这命令,又能把他怎么样? 贺君旭也不动气,毕竟与楚颐周旋久了,他多少也能学到几分拿捏人的本事,贺君旭气定神闲地说道:“你若是不介意自己一直体虚孱弱,自然也可以继续挑食。只是,有许多药性猛烈的药,是体虚的人无法服用的。” 楚颐沉默。 怀儿好学地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问:“比如哪些药呀?” “好比麝香、红花,虽是活血化瘀,却也对身体大有损伤呢。”贺君旭一本正经地为怀儿解答,“听你袁壶叔叔说,有个王府家的千金与侍卫犯禁怀了孕,因为身子太弱无法滑胎,被迫将孩子生了出来,只得与那侍卫成亲了。” 楚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夹起一块丸子放在嘴中,如对待仇人一般拆食入腹。 大的解决了,小的便好办了。尽管怀儿扁着嘴一脸不愿,但看着自己爹爹竟然听话地吃起饭菜,怀儿也只好屈服于贺君旭的淫威,小口小口地吃起肉来。但他饭量小,努力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又眨巴着那一双我见犹怜的大眼睛,心怀侥幸地向贺君旭撒娇:“长兄,我吃饱了,吃不完了。” 贺君旭却不好糊弄,他伸手将怀儿抱在膝盖上,摸了摸小孩的肚皮——还软塌塌的,显然并不是吃饱的样子。 “多吃肉,多喝奶,才能长得高,”贺君旭也不拆穿他,只是半哄半吓,“怀儿难道想变成矮墩墩吗?” “呃……”怀儿皱起脸,显然有些被“矮墩墩”吓到了,他可是要长得高高的,以后才能保护爹爹的! 怀儿连忙又往嘴里开始塞饭菜,很快便完成了午饭任务,喜滋滋地去午睡了。 反倒楚颐挑挑拣拣,一盅炖汤咬牙许久才喝了小半碗,便搁下说行了,恹恹道:“天天都是补品炖汤,闻着肉味就倒胃口。” 贺君旭没惯着他,指着剩余的汤水,一双杀伐果断的鹰眼只严厉地盯着楚颐不说话。 在这压迫性的目光下,楚颐又勉强将炖汤喝完,转头对林嬷嬷道:“腻得胸闷,嬷嬷,差人出去买些点心回来,要云锦楼的九宝酸酪。” 林嬷嬷没有应是也没有应不是,只含笑回道:“公子吃了外头的零食点心,越发吃不完正经饭菜了。” 话毕,她便看向贺君旭,正巧贺君旭带着肯定的视线也投向了她,楚颐一抬头便看见这二人相视一笑的场面,顿时恼了:“嬷嬷的心究竟是向着哪边的?” “公子跟将军斗气,可莫拿老奴当磨心才是。”林嬷嬷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施施然告退了。 楚颐恼得连那白瓷一般的脸色都升起几分红晕,看得贺君旭心情大好,在一旁煽风点火:“林嬷嬷已经被我策反了,你认命吧,好好吃饭。” 说巧不巧,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等兄弟知道贺君旭返乡在即,晚上便为他摆了一桌践行宴,偏偏又选在了云锦楼。贺君旭点菜时一走神,已鬼使神差般点了两份九宝酸酪。 云锦楼的九宝酸酪,取鲜山楂、青梅、山枣、杏子等九中酸甜果脯和酸奶酪制成,糯软清香,是店里的招牌点心。不过,他们几个粗豪的男人向来都是喝酒吃肉,不嗜甜食的。众人一时间都诧异地瞧着贺君旭:“靖和,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些江南点心了?” 贺君旭摸了摸鼻子,还是让小二用食纸把那两碟点心包起来了:“我带回府中给家中的幼弟怀儿。” 白泷瞬间嘘声连连:“这么兄友弟恭啊?那我也喊你一声老哥,你怎么敢不喝我敬的酒的!” 为着那两包点心,贺君旭被白泷强行灌了好几盅酒,回到贺府已是掌灯时候了。庭院深深,路过的几个院落皆是夜色茫茫,曾经热热闹闹地住在那里的他的祖母、姑姑、兰姨娘以及二弟,如今都只余寂静。 穿过回廊,又路过了灯火通明的遗珠苑,楚颐作风奢靡,院落的花灯华贵璀璨如同火树银花,怀儿约莫刚用过饭,正打着嗝儿在桃花树下踢毽子。 贺君旭立在夜风中站了一会,脚跟一旋,又往遗珠馆走去了。 怀儿玩得忘我,贺君旭将一包点心悄悄放在了他房门口,而后运起轻功绕过看门的嬷嬷和小厮,翻窗跳进了楚颐寝房。 只见楚颐懒懒地倚在卧榻上,正在翻看着先前交给兰姨娘打理的账本。旁边的矮桌上放满了一桌的汤水和饭菜,几乎都没怎么动过,连药也只喝了半碗。 贺君旭就知道林嬷嬷还是管不住这骄纵的象蛇,他啧了一声,板着脸斥道:“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我看你不是吃腻了,是活腻了。” 楚颐本就因中午被逼着吃饭的事还没消气,听见他苛责的话,原本看账本看得犯困的一双眼立即瞪圆了,恼怒道:“多管闲事,滚。” 这象蛇本就不是和善的性格,怀孕后脾气更差,贺君旭摇摇头没跟他计较,反将剩余的一包九宝酸酪拿出来打开了,在楚颐面前晃了晃。 楚颐沉默了一瞬,眼睛仍瞪着他,视线却黏在那包点心上,像收起了爪子的兽类,狐疑地问:“给我的?” 贺君旭故意哼了一声:“反正是我多管闲事了。” 楚颐目光重新盯着他,脸上现出一丝停战的意味:“买都买了,拿过来……” 贺君旭这才拉下脸,仿佛不情不愿般走到他身边坐下,将那包点心递给他。 楚颐先拣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认出是云锦楼的口味,这才满意起来,小口小口地开始吃,还顺手把账本扔给他:“替我看看其中有没有错漏。” “吃着人的东西还不够,又指挥起人干活来了。”贺君旭嘴上嫌弃,手却老实地接过了账簿,细细地帮他对校账目。 看了几页,再抬头时楚颐手中的那包点心已经被消灭了大半,贺君旭见他一副不吃光不休的架势,一把将剩下的酸奶糕夺了过来:“别一下吃太多。” 楚颐翻脸比翻账本还快,当即双眼剜着人,还抓着他的衣袖要抢。两人拉拉扯扯的,楚颐都扑到他身上来了,贺君旭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因推攘争夺而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嫣红的气色,嘴巴里还有些酸酸甜甜的香味。他一把箍住眼前的人打了个滚,将这象蛇反压到身下,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脑袋,低声斥道:“点心也能当正经饭来吃么?孩子都六七岁了,你连怀儿都不如……” 楚颐又想骂他多管闲事,但话还没出口,贺君旭就纠缠着吻了上来。 第74章 74 贺君旭的吻如其人一般,直白且热烈,带着一股霸道的骁勇在楚颐口腔内抵死纠缠,将人逼得退无可退,只能被动地张着嘴由他予取予求,连津液都来不及吞咽,从唇角流到雪白的脖颈上。 这一吻没有持续太久,贺君旭就主动放开了人,喘着粗气将楚颐箍在怀里。臂弯里的人软若无骨,被他吻得轻轻战栗着,却没有挣扎之意,双手欲拒还迎地搭在贺君旭肩膀上,好似一只沉溺于温存爱抚的狸奴,令人生起许多不堪说的欲望。 这段日子贺君旭都没有碰过他,虽然也趁楚颐熟睡时用手自亵过几回,但终究如隔靴搔痒一般难止渴意。若是再不及时停住,贺君旭真怕自己要失控了。 数息过后,贺君旭好不容易将心间躁动平复七八,却感觉自己与楚颐贴得密不可分的下身依稀被什么东西隔着衣物顶住,垂头一看,只见怀中的象蛇红晕片片,泪光盈盈,一副情动模样。贺君旭立即愧疚起来,料想是自己方才太过粗鲁亲近,惹楚颐体内的尾生蛊又发作了。 幸而这蛊虫也算好应付,只需吸食主人的津液便能安生,贺君旭急于将功补过,连忙再次封住了他的唇,慷慨地勾着楚颐的舌头,逼那小舌吸吮自己的津液……如此反复亲了不知多久,贺君旭却发觉楚颐身子愈软,私密愈湿,不由惊诧:“怎么回事?亲了这么久,你怎么还那么……” “你……唔……”楚颐已是被折腾得双眼迷离,满面酡红,好一会才能发出声音,“你别蹭了!” 虽说楚颐先前常因蛊虫影响才淫态难抑,但就算没有蛊虫,他亦是个正常的人,怀孕的身子本就敏感,又数月没纾解过,如今被贺君旭百般又亲又蹭的,身体自然会有反应。这非是蛊虫所致,自然不能通过吸食贺君旭的津液所解,但楚颐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这武夫撩拨出了感觉,只好哑巴吃黄连忍着,白白被亲得双唇红肿。 贺君旭见他忸怩情状,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二人目光相接,一时都有些局促,场面陷入了尴尬的僵持中。楚颐被他这么闹上一遭,亵衣衣领尽被热汗打湿,黏糊糊地好不难受,他扯了扯心口的对襟透气,却不知碰了哪出,忽然吃痛地“嘶”了一声。 贺君旭忙俯身问:“怎么了?” 楚颐皱着眉,眉宇间有些忍耐的神情,纠结片刻后,他才欲言又止道:“近来……总觉着胸口有些胀痛。” “我看看。”贺君旭这两日偶然也听过楚颐在睡梦中不安稳的呻吟,如今才知道恐怕也是这缘故。心口处的问题可大可小,他关心则乱,只想着赶紧查看,手没了轻重,竟一下将楚颐的亵衣从中间撕开了道口子,直接露出胸口前的红痣和一片白润肌肤。 仔细一看,倒也没有淤青或其他受伤的痕迹,只是楚颐原本平坦的胸脯如今仿佛隆起了些许,已经有点像豆蔻少女初发育的双乳。贺君旭一边用手按压他的胸骨、肋骨和心脏位置,一边询问他是否有痛觉,楚颐均是摇头。 贺君旭脸上也露出诧异,运功探进楚颐体内,亦并无内伤痕迹,这样试探下来,便只剩最后一样——他犹豫地将手覆在楚颐左胸隆起的软肉上,楚颐立即仰着头深吸了口气,“嗯”地轻吟了一声。 “弄痛你了?”贺君旭问。 楚颐短促地呼吸了几口气,艰难地摇了摇头。 “你说胸口胀痛,或许就是此处气血不通引起的,我……我帮你再揉揉可好?”贺君旭有些脸热。 楚颐低低地“哦”了一声,算是许了。 贺君旭的手掌宽大,能够将他小小的双乳都挤到一起全覆盖住,戎马多年而磨砺出的粗粝茧子摩擦在过分娇嫩的肌肤上,带来如过电一般的酥麻感,楚颐咬着手指伏在贺君旭身上不停战栗,亵裤的胯部处已经洇出湿润的痕迹。 “有舒服点吗?”贺君旭在他耳边询问,低哑的声音压抑着浓烈的情欲。 楚颐将指节咬出了深红的牙印,长长的睫毛微颤着,水波荡漾的眼睛往上望:“能……吗?” 他没说究竟能什么,但贺君旭瞬懂,期期艾艾道:“可、可以轻轻地……” 他将楚颐从卧榻上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将被子盖住人,才开始为楚颐脱衣服。坦诚相见后,二人便发现彼此身下的阳物都早已挺得笔直,贺君旭将自己的硬物贴到楚颐的那里,用手包起来一起撸动了几下,爽得深吸了一口气。 楚颐喘息着任由他动作,冷不丁开口道:“若我不提,你就永远都不碰我了?” 其实,半个月前袁壶便说过:如有需要,也可适当地行房事了。由于贺君旭闭口不提他与楚颐发生纠缠的真相,袁壶似乎已将他定性为极度迷恋楚颐、乃至不惜逼奸继母的变态,还千万叮嘱贺君旭要缓慢温柔。 楚颐也曾在清晨半明半昧时听见自己身旁的动静,贺君旭以为他睡了,正压抑着声音自亵。然而等楚颐清醒时,贺君旭来看他时只是为他运动疗养和亲吻饲蛊,再不越雷池一步。 贺君旭的手游移在楚颐脸庞上,为他拨了拨鬓边碎发,轻声道:“我怕……你再恨我欺负你。” 楚颐不语,贺君旭爱抚的手渐渐下移,从光洁的脖子到挺起的乳房,再到下腹。楚颐的肚子渐渐显孕了,白天穿得多尚且不觉,如今袒露出白皙的裸体,又被贺君旭抱在怀中,那隆起的模样便直观起来,原本位于下腹的红莲淫纹被孕肚撑开了,像是吸满了雨露而彻底盛开一般,透着妩媚而妖异的美丽。贺君旭不禁伸手摸了摸那红莲的蕊心,楚颐忽然从喉咙中泄出几声微颤的呻吟,竟然也被这轻抚弄得情动不已。 贺君旭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膛的心跳声,他喉咙干燥,却踯躅不定,这拘谨的动作,反倒像是刚刚拜完堂,初次进入洞房的夫妻一般。 太久不曾交欢,后穴的甬道已变得逼仄生涩,宛若新妇。幸而这终究是熟透了的果实,又流了许多水,不消开拓片刻,便又可任人采撷了。 怕冲撞到他的肚子,贺君旭将楚颐抱到自己身上,早已硬得生疼的阳物直直对着那私密的穴道:“你自己坐上来,好吗?” 楚颐搂着贺君旭的脖子,身体悬空着不肯往下坐,僵着脖子别扭道:“我不会。” 话毕二人都是一怔,贺君旭率先闷声笑起来,“别的难说,这个你还不会?” 楚颐自然也想了起来,经年以前,那个“洞房花烛夜”,他们初见之时也是初次交欢之时,就是他用药将贺君旭放倒,然后骑在贺君旭身上成事的。 楚颐被他笑得脸热,狠狠瞪他一眼,但心里也暗暗觉得好笑,报复一般握住了贺君旭粗壮的那物,果真缓缓含了进体内。 贺君旭顿时没闲工夫笑了,一进入那许久不曾欢爱的肉壁,他立即深吸了口气,挺着胯部由下而上动了起来,楚颐仰着头,闭着眼发出阵阵酥麻的叹息声。初夜那次的骑乘交欢,大家心里都憋着气和恨,又生涩粗暴,流着泪流着血,实在说不清是爽更多还是痛更多。 今夜楚颐才知道,这姿势实在是……令人销魂蚀骨。贺君旭倚着床背半坐着,而他坐在贺君旭身上被轻柔地抱拥着进入,雨点般的吻落在脸上唇上和敏感的颈窝上,实在太过于亲密,太过于危险……从前楚颐被肏至极乐,也至多是身子不受控制任由他摆弄,如今却只觉如坐云端,不但身子沉沦,连一颗心也要陷入漩涡越坠越深。 “唔……唔……”穴道中的敏感处被贺君旭轻车熟路地不住碾磨,楚颐按捺不住地低低呻吟起来,同时胸口的胀感更甚,情欲战胜了理智,他不顾羞耻地拉着贺君旭的手放在乳肉上,含糊道:“疼……” 楚颐被顶得上下颠簸,贺君旭怕他坐不稳,双手均扶在腰间护着,空不出手来替他揉胸部,兵荒马乱之际,只得用嘴含住乳头吮吸舔弄起来,楚颐瞬间软了身子,强烈的刺激替代了胀闷,上身下身都被照顾得快感连连,再也空不出别的心思来。 楚颐的极乐到得很快,明明贺君旭刻意放轻了肏弄的动作,但楚颐却似是比以往那些大肏大干更难耐一般,不一会儿就伏在贺君旭身上浑身痉挛了。贺君旭怕他累着,见他高潮了也不再抽插,强忍着将阳具抽离,一边亲着楚颐,一边在楚颐大腿根部蹭了许久才发泄出来。 高潮过后,楚颐的身子敏感更甚,被贺君旭吸得红肿的乳房很快不堪承受,楚颐只觉似胀似痛,又酥又麻,颤声喊了起来:“停下,我……我好像……” 贺君旭听出他话间的欲望,知道他是爽得受不了了,反而轮流嘬着那两颗凸起的乳头重重吸出响亮的水声,随着楚颐的失声尖叫,贺君旭却发现嘴角微湿,口腔弥漫起一股浓郁的奶香。 他愣了,抬起头看了看楚颐,楚颐也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微微发育起来的乳房被贺君旭亲得红肿,乳头正缓缓地淌出白色的奶水来…… “怎么可能!”楚颐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连同耳朵和脖颈出都粉红一片。 楚颐当初生怀儿的时候身体虚弱,几乎没有奶水,只得为怀儿请了乳娘喂养。如今,怎么可能轻易被贺君旭搞得溢奶了? “可能,”贺君旭喉结滚了滚,“袁壶给你服用的药是专为产妇进补的,可能里头加了些,呃,催奶的药材。” 楚颐不应声,只是红着脸胸膛起伏着。眼见他要恼羞成怒,贺君旭连忙低头又含住了他的乳头:“你别急,我给你都吸出来,很快就不流了。” “你……唔!” 那个那个,向大家推一下我shalimar女神新完结的文《删档事故》,好看爱看,本站可看! 第75章 75 在楚颐于贺府休养病体之时,铁甲案亦最终迎来了判决。 意料之中的——皇商楚氏一族,私营盐铁,通蕃卖国,论罪当诛! 而意料之外的,贺君旭等了又等,仍未等到除此以外的下文,他看着刚从漠北边关调查回来的严燚:“然后呢,景通侯和镇国公判了什么?” 严燚连日赶回京城,一入城门就先直奔过来找贺君旭,他累得说不出太多话,只是摇了摇头。 贺君旭不可置信:“商队能蒙混出京是景通侯打点的,货物出关凭证盖的是镇国公的符印,最后所有罪责都只推到楚家上,就算你在漠北再查不到任何直接证据,姓谢的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 兄弟,你怎么审的案? “这是陛下的旨意,我有什么办法?”严燚眉宇中也满是郁闷,把铁甲运出关外这样关乎一国边防的大罪,就算真是楚颢一人蓄意所为,景通侯和镇国公也脱不掉收受贿赂、监管不力之责,如今竟片叶不沾身了。 “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贺君旭皱眉。 “我收到消息时也问父亲同样的问题,父亲说,他面圣劝谏了一整日,而陛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严燚托着头,声音沉沉:“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贺君旭无言以对。 从马背上的江山的君王,或许重情义更胜过仁德。就如庆元帝因不忘贺凭安的舍身相救而对贺君旭悉心栽培,不忘严玉符的一路相随而对严燚多加重用,对于谢家,他仍然时时割断不了镇国公在他最困窘之时举族襄助的恩情。 但是能共患难的人,必然就能同富贵吗? 贺君旭对庆元帝的做法不敢苟同,但也很快从忿忿不平中冷静下来,事情既定,生气也无益。为今之计,还是先借机将镇国公军营那些腌臜事一一铲除了要紧。 他沉吟片刻,说道:“镇国公毕竟有私通外族之嫌,就算陛下再恩宠谢家,也不至于昏庸到还让镇国公戍守漠北吧?趁我还没离京,这几日便联同几个旧部和武将,一同上书举荐个刚正的人代任。” 严燚眼中闪过意外之色,继而终于笑道:“靖和,你如今也是稳重多了。这便是我一进城门立即就来找你的原因之一,陛下确实有意将镇国公调离边关,只是继任人选还未定。没想到不用我多言,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贺君旭点点头,“若镇国公没有了兵权和实职,谢家倒也算是元气大伤了。” “这便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第二件事了,”严燚摇摇头,“父亲让我给你传话,陛下有意让镇国公调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也就是你因回乡守丁忧而辞掉的官职!” “什么?”贺君旭眼神一冷,脸色凝重起来。这样一来,镇国公根本不算有损失,甚至权力级别更高了。先前镇国公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太子才能堪堪与光王党羽分庭抗礼,如今贺君旭丁忧回乡,镇国公却调任回京,恐怕赵熠今后的日子要四面楚歌了。 更严峻的是,中军都督是郦朝军权的核心,先前庆元帝选择了身为太子表兄的贺君旭来任此职,并兼任太子少傅,就正是有意扶持太子赵熠。如果说判谢家无罪只不过是庆元帝的心软和偏信,那么此时让镇国公接替贺君旭当中军都督,会不会是圣心已经偏向了光王的信号? 贺君旭抬头与严燚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瞳仁中看出了浓烈的忧虑。 “谢谢你提前告知我这些,趁陛下尚未下旨,我会和太子商量对策的。”贺君旭深呼一口气,“只是,你与老师……” 严玉符与严燚父子,虽然与贺君旭素来亲近,却从来没有帮助他参与过太子与光王的党派之争,更从未对庆元帝这几个皇子表露过任何态度,如今却来将这些未宣的秘密透露给他,让他帮助赵熠提前做准备,是什么用意? “光王为人暴戾,外戚也跋扈,我与父亲都不觉得他是人君之相。”严燚指了指自己乔庄打扮过的衣物,压低了声音道,“只是父亲身为国相,为免陛下猜忌,他不便表露对储君的态度。这次……确是情势危急了。” 贺君旭定定看他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了。” 严燚没有多留,交待完信息后便匆匆从后门离开了,贺君旭揉了揉太阳穴,颇感头疼,原以为解决了镇国公和谢家人,家中那位象蛇了却复仇夙愿,太子没有了劲敌,祖母之仇也报了,他也可安心离京。 可事到如今却全是流水落花一场空。 想了片刻,贺君旭心中已有对策,但处理这些破事之前,他还要先处理一下家事。贺君旭眼神阴翳地打开书房门,对门外的侍从道:“把庾让那臭小子叫过来。” 庾让先前被严燚借走一同去了漠北调查镇国公的铁甲案,如今严燚回来,他自然也回归了贺府。几乎是贺君旭的话音刚落地,一道灵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书房门前。 “君哥!你喊我?”庾让边进屋边关门,丝毫没意识到风雨欲来,喋喋不休地要分享他的漠北之行:“我跟你说,你知道我在漠北碰见谁了吗,我碰见了……” “闭嘴,”贺君旭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除了镇国公,你没有什么要跟我坦白了吗?” “坦白?”庾让是审讯的好手,自然在受审讯时也极有经验,整张脸仿佛是一张面具,没有流露出一丝慌张的表情,还反问道:“啥意思啊君哥?” 刚说完,便见贺君旭将一张纸甩到了他手上。庾让定睛一看,手像被烫到般一个激灵——那是他的卖身契。 “什,什么意思啊?”庾让缩了缩肩膀。 “既然你改认了楚颐为主,我便不妨碍你了,”贺君旭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虽然当年是我父亲将你买入府中,但你我一场兄弟,这卖身契我还给你,我们也算好聚好散。” 没等他说完,庾让已经直直跪下,急声道:“我没有认他为主!我,我与楚夫人只是合作,君哥,我瞒着你,是怕把你也卷进来……” 贺君旭冷冷道:“一个是贺家的当家夫人,一个是我的心腹侍从,两人在觉月寺包庇逃兵、私铸铁甲,你觉得不会牵连我和贺家?” 庾让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明白到贺君旭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庾让皱着脸:“不是的,哥,如果东窗事发,我会自己全部担责的,我真的不是要害你,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抽出腰侧的佩剑,直接往自己的筋脉处刺去。他本身学的便是迅捷如风的暗杀术,动起手来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却在剑尖刺破血肉之时被贺君旭更快地踢走了剑。 “做什么,你要自废武功来给赎罪?”贺君旭怒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庾让蔫蔫地低下头,用手去拉贺君旭的衣袍下摆:“君哥……” 贺君旭垂着眼,俯视地上的情同手足的暗卫:“你为何要与楚颐合作?” “在我被卖进贺府之前,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被卖到了北地。”庾让轻轻揪着贺君旭的衣摆,“当年我们说好了,谁先挣到钱就为对方赎身。等我凑够了赎身钱,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直到楚夫人告诉我,我还漏了一个地方没找,那就是镇国公的军营。” 贺君旭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你哥哥是象蛇郎君?” 庾让点点头,带了些闷闷的鼻音:“我没办法拒绝与楚夫人合作,他和我说,会为我创造前往镇国公军营调查的机会。” 贺君旭盯着跪着的人,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那你此行找到人了吗?” “嗯,”庾让轻轻说道,“我原想着应该以死向你谢罪的,但是哥哥他伤得不轻,我还要照顾他……抱歉,君哥……” “臭小子,你不想着将功补过,还敢想着以死谢罪?”贺君旭刚消下去的怒气又重燃起来,重新把卖身契塞到他手中,“滚吧,见了你就烦!” 庾让听出了他的饶恕意味,忙用双手紧箍着他的腿,死活不从地上起来:“好好好!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定不辱命!” 贺君旭哼了一声,“既然楚颐那么相信你重用你,你帮我在他身边做一件事。” “他也没有很重用我啦……”庾让隐隐约约从贺君旭的话中嗅到一丝酸味,有点奇怪。噢,一定是因为他与楚颐走得太近,他君哥为了自己吃楚颐的醋了,他君哥心里有他! 庾让枯败的心立即又阳光开朗起来,他问道:“君哥,你要我怎么做?” “谢家人在铁甲案中全身而退之事,和镇国公要回京任职之事,我要你设法不叫楚颐知道。”贺君旭说道。 “啊?”庾让咋舌,“可这是京城的大事,很快人人都会口耳相传的,我如何瞒得住?何况你不知道那楚夫人是多聪明的一个人,他不是只有我一条消息渠道的,他的嬷嬷丫鬟里也有他的死士和探子,还有每天飞来飞去的信鸽,京中的大事小事他都了如指掌……要瞒着他,除非我绑架了他的全部耳目,再一天十几个来回乔庄打扮成那些耳目来给他汇报假消息,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也挺了解他的,我看你会有办法的。”贺君旭寒着脸笑了笑。 庾让又从他的冷笑中嗅到了酸味,他君哥又为了他吃楚颐的醋了!庾让连忙表忠心:“君哥,我更了解你!” “少贫嘴了,若是做不到,你就别回来了。”贺君旭指指他手中的卖身契,威胁道。 威胁完人,贺君旭神色有些别扭:“还有你哥,如今安顿在何处?府里空房子多得很,你接回来,袁壶每日来给楚颐看病,正好也给他看看。” “你……我……唉……呜呜!”庾让不敢怒也不敢言,苦着脸翻出窗户,绑架人去了。 天色欲晚,细雨绵绵,贺君旭戴上斗笠准备出门。 出门前先去了一趟遗珠苑。 春寒料峭,贺君旭怕楚颐体弱,二月天还命人为他房中烧着暖暖的地龙。楚颐自怀孕以来日益嗜睡,如今午睡还未起来,热得两颊潮红,被子被踢开了一大截。贺君旭啧了一声,走上前要为他盖好被子,却见被褥之下,楚颐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柔软纱衣,里头的春光一览无遗。 那对才发育不久的乳房好似又大了许多,曾经只是微粉的乳头,如今却在反复吸吮下变作了深紫色,如同熟透了的葡萄,顶端还断断续续地流着乳白色的奶水,将薄薄的纱衣洇得黏在一起。贺君旭喉结滚动,只觉得脸颊如有火烧。 “嗯……”楚颐含糊地低吟一声,悠悠转醒,迷迷瞪瞪地半眯着眼看他,“怎么今天来得这样早……” “晚上我要出门一趟,便先来看看你。”贺君旭指腹一寸一寸地为他抿去鬓边的汗,语气轻轻地嗔怪:“倒春寒的时节,就算热也不该穿得这样清凉。” “那里……肿得很,一碰到就疼。”楚颐难耐地扯了扯黏在胸前的纱衣,责难起他来:“又流了,你昨晚到底吸干净没有?” 这段日子以来的精心调养,总算令这象蛇尖尖的下巴圆了一些,看着更显得妩媚娇气。贺君旭俯身帮他解开衣领,磁性的声音在楚颐耳边低低地问:“不是你哑着嗓子求我别再弄了?” 一个巴掌立即拍到他脸上,没用力,软绵绵的,贺君旭抓住楚颐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晚上我若回来得迟,你便自己先睡。” “本来也不会等你,不过……”楚颐揉了揉惺忪的眼,松懈的神色中不禁换上了几分思虑:“不是京城出什么事了吧?” 贺君旭为他掖了掖被子,淡淡地答道:“诸事顺遂,你宽心养病就好。” 五月复健失败,六月继续复健QAQ 第76章 76 庆元十一年三月,镇国公自漠北回京。那日金车玉辇,鞭炮齐鸣,隐隐比大半年前贺君旭带着军功班师回朝那日还要煊赫热烈。 只是贺君旭那时,京城长街两旁挤满了庆贺欢迎的百姓,而如今,一排排佩刀卫森严把守着镇国公仪仗队伍行经之地,禁止行人入内,使得偌大一条官道空空荡荡,唯有锣鼓喧天。 贺君旭与赵熠等人坐在长街一侧的食楼厢房内,垂眼俯视着窗外的仪仗队伍。今日跟随在赵熠身旁的心腹人数骤减,唯有木峥嵘和冯太傅来了。 “一群没骨头的墙头草,先前听见谢家出事了就纷纷来我们这投诚,如今见到镇国公得宠又都去光王那边了!”冯太傅年事已高,气得脖颈通红,边拍案边骂:“特别是丁磊那臭崽子,若不是得太子殿下提拔他去赈灾,他能平步青云吗!如今他竟也背弃我们,真是忘恩负义!” 赵熠恭顺地给老人家顺着背:“人各有志,随他们去罢,您别气坏了身子。” 冯太傅看着唯唯诺诺的太子,为他打抱不平之情更甚:“殿下,眼下我们快要无人可用、无立足之地了,您倒是上点心啊!” 眼看老太傅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贺君旭将目光从窗外移至室内,不紧不慢地插话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您且耐心看着吧。” 因在丧期,他已经很久没有穿往常那身意气飞扬的大红武官服,一身黑衣像是将他的所有的情绪都收束起来,渐渐有了几分能叫人信服的深沉。 冯太傅在他的沉稳气场中终于熄了怒火,他大力地捋着乱糟糟的胡子:“哼,那你说你们想怎么应对?” 贺君旭看了木峥嵘一眼,木峥嵘儒雅一笑,接过话题:“听闻当年太傅在私塾为圣上讲学时,第一课讲的便是《左传》,那么郑伯克段于鄢的旧事,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冯太傅一顿,很快便会意了,虽然仍是半信半疑:“哼,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了!” 随着镇国公的到来,整个京城都乱成了一锅粥。谁都知道光王的母族谢家深得圣宠,赵煜的势力以一种肆无忌惮的程度飞去快展起来,王公权贵被逼着表明立场,使得原本只是暗涌的皇储之争,渐渐被划出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贺君旭早已因丁忧辞了官,但每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还是一清二楚:昨天光王党羽沆瀣一气针对太子的心腹,今日木峥嵘带着言官弹劾光王结党营私;今日谢家联合亲信为赵煜争权,明日冯太傅长吁短叹倡导维护东宫祖制正统……其中闹得最沸沸扬扬的,便是科举监事之争。 今年的科举即将举行,这是一国之大事,往年都由庆元帝亲自主持。然而自开春以来,庆元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无法再亲力亲为。此时本该由太子代理国事,偏偏光王势力正盛,一个又一个文官武将流水似的请旨举荐赵煜来主持科考事宜,众口铄金一通歪理,竟把庆元帝也说服了。 这可把冯太傅气得几乎吐血,真是倒反天罡!他当即在早朝上引经据典喷了一个时辰,从纲常伦理说到朝政礼制,恨不得一头撞在金銮殿的柱子上以死上谏。 如此一闹腾,庆元帝本就病恹恹的脸上更显疲惫,年轻时他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帝王,但缠绵病榻的日子令他渐渐力不从心,眼看着满朝文武垂首相拜,但骨子里却早已各自为新皇未雨绸缪,庆元帝的眼底略过几分阴霾。 “太子,光王,”庆元帝揉着太阳穴,将目光移向了这场风波的两位主角身上,“你们是怎么想的?” 赵熠忽然被点了名,正踟蹰如何作答,赵煜就已经抢先一步,稽首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可有信心么?”庆元帝定定盯着自己的二儿子,他正值盛年,雄姿英发,就像……当年在战场上野心勃勃的自己。 赵煜铿锵答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儿臣有信心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有心人?朕相信你确实是个有心的。”庆元帝衰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又转而看向了赵熠,“太子呢?” “儿臣……儿臣……”赵熠低着头偷瞄了一眼志在必得的皇兄赵煜,又瞥向刚刚大动肝火满脸通红的冯太傅,最后看向了不远处的木峥嵘,欲言又止。 木峥嵘眉目平和,只是温润地向他露出宽慰的微笑,以目示意他但说无妨。 于是赵熠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胆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儿臣自然也愿为父皇分忧,只是如今为了科举监事一职,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儿臣若是再和皇兄相争,反倒让父皇添忧了。横竖侍疾解颐,斑衣戏彩,总有儿臣能尽孝的地方……”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俱是一怔。庆元帝眼中也划过意外之色,他端详起自己这个纤弱的新太子来,半晌喜怒不形于色地下了旨意:“既如此,科举一事便交由光王去办。太子既然有意侍疾,明日起便到御书房替朕抄写批复吧。” “你是不是傻啊!”一下朝,冯太傅就恨铁不成钢地向赵熠吼了起来,“主持科举是招募清贵士子的好机会,如今朝中的多半已投入光王麾下,我们再不发展新人,你还如何与他争锋!” 赵熠从金銮殿一路道歉到了宫门外,最后老爷子气冲冲地扔下一句“老夫再也不要管你了”便上了车辇,徒留这扶不起的阿斗吃了一脸尘。 赵熠垂头觑着宫墙外的新柳,小心翼翼地问身旁的木峥嵘:“我这般没用,木先生会对我失望吗?” 其实,太子应当自称为“孤”的,但他到现在都尚未能改口,就像他到现在都尚未习惯这东宫之位的居高孤寒一样。 木峥嵘肃然道:“殿下方才说得很好,有时候,退反而是一种进。光王虽有霸王之风,但一个仁善孝悌的君主,才是太平盛世所需要的,臣相信殿下乃是不二之选。” “真的吗?”赵熠瞪圆了眼,只道是木峥嵘在宽慰自己,但对方的眼神是如此清正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好。赵熠的眼亮起来,但只雀跃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真的不想和皇兄争。其实我,其实我……” 木峥嵘适时打断了他:“殿下,君命不可违,慎言。” 赵熠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软弱可欺,但只有最为亲近的人才知道,他之所以对赵煜步步退让,除了性格原因,最主要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当这太子。 但别无他法,庆元帝统共五位皇子,大皇子病逝,二皇子早夭,四皇子被废,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三皇子光王赵煜和排行老五的赵熠了。光王狠辣,赵熠既已被选中入了东宫,若不能登基成皇,就只会是死路一条,再没有别的退路。 木峥嵘看着赵熠,眼前的少年才刚过了十八岁生辰,堪堪长到自己胸膛高。他到底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帝王之家的尔虞我诈、兄弟阋墙,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残酷了。 木峥嵘的心终究软了软,他向来挺得笔直的腰微微曲起,俯身向眼前的赵熠深深一拜:“前路漫漫,臣愿为殿下折荆同往,生死不离。” 赵熠盯着他躬下的背,一张姣丽的脸生动起来,伸手去拉住木峥嵘双手,高兴地缠着他问:“真的吗?假如我犯错了,假如我被光王挤下去了,不再是大郦的太子,先生也依然会向着我吗?” “这是自然,当年臣被指派去为殿下讲学时,殿下还不是太子呢,”木峥嵘认真地向他解释道,“臣是天子门生,而天子将臣指给了殿下,无论殿下是皇子还是太子,臣都是要当你的幕僚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赵熠都没有细听后面那些详尽的原因,他微微抬起头,貌如海棠一般的脸上带着天真的憧憬:“若我只是个闲散王爷,与先生在封地里富贵一生,那多好啊。” 木峥嵘却忽然板起脸,又回复到从前为赵熠讲书教学时的严厉:“殿下的锦衣玉食皆源于天下万民供奉,岂能尸位素餐?殿下纯善,不适应朝政残酷,臣便会为殿下挡着这一切;但殿下,你自己生为天家之子的责任是义不容辞的。” 赵熠低下头,盯着木峥嵘的衣角,唯唯诺诺地应道:“学生受教。” 木峥嵘看他谦逊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何况,若殿下君临天下,励精图治,让万民免除饥苦,那不是更好吗?” 恰此时,宫门处骤然吹来一阵风,带来了早春时节纷纷扬扬的柳絮,白色的袅袅晴丝在空中不绝盘旋,随着风挂在二人的头上肩上,好似他们一同淋了一场雪,连发丝也有了星星花白模样。 赵熠看着眼前杨花吹雪,又偷看着木峥嵘那件半新不旧的白衣,向来胆怯的心里竟也慢慢滋生了对那座金銮殿上至高无上的宝座的渴望。 他的先生才是那个真正的纯善之人,若他真的登上帝位,木先生便可登上相位,一展抱负,万民敬仰。就像如今提起严玉符国相便绕不开庆元帝一样,他也要让史书提起木先生时绕不开他赵熠。 他要与木先生成为那至高至明的日月。 第77章 79 师徒二人久别重逢,说了一昼叙旧的话,才渐次进了正题。 “徒儿,你什么都好,聪慧、努力,可惜心气太高,凡事总自己撑着。” 北疆老人捋着长须,“幸好,如今你也算得遇良人,为师唯一忧虑的,便只有你的身体了。” 楚颐问道:“师父上次来信,说已找到解除蛊毒之法,可是真的?” 北疆老人点点头,原本他是嘱咐楚颐带着徒婿一同回师门详谈的,但得知楚颐病重,怕这徒儿经不住山水跋涉,他便亲自下山走这一趟来了。 “不过,此法亦有一定代价,你须得把徒婿也喊来,我们一同商议为好。”北疆老人沉吟道。 闻言,楚颐又一阵头疼,他试图挣扎:“他最近有点忙,我到时转告他便好……” 还没说完,就被几声叩门声打断。 门外传来贺君旭恭敬的声音:“晚辈贺君旭,不知贵客临府,特来赔罪。” 北疆老人乐呵呵地戳了戳他那面色不佳的徒儿:“这不是来了吗?快请进快请进。” 贺君旭甫一进门,就被迎面而来的楚颐一把扯住衣袖。 “不是说了我师父不喜欢见陌生人,让你不要来?” 楚颐低声呵斥道。 “无论他见不见,我总得尽了礼数不是?”贺君旭耸耸肩,“何况,你师父如今看着比你开朗多了。” 北疆老人眼看二人拉拉扯扯,不满了:“颐儿,你也太黏糊了,怎么还不让你夫君过来跟为师说话?” 夫……君? “啊?”贺君旭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忽觉小臂被人狠狠捏了一下,继而便听见楚颐咬着牙的低语:“冲喜的事我瞒着师父,他一直以为我嫁的人是你……不要露馅。” 这便是楚颐一直不欲北疆老人与其他人见面的缘故。如他师父所说,他是个极要强的人,当初被骗的事他实在拉不开面子跟师父说,反正他师父远在北疆,消息闭塞,楚颐索性便一直瞒着他了。 贺君旭神色复杂,愧疚一瞬间填满了心脏。但当楚颐抬起头,因困窘而满脸微红,僵硬地像一个妻子一般挽着他时,贺君旭又感觉轻飘飘的,喉咙干涸,怔愣许久才说出两个字:“……夫人。” 楚颐微微垂眼,掩住将人千刀万剐的欲望,不得不配合地将这场戏演了下去,用蚊蚋般的声音轻轻回道:“夫君。” “不是,”北疆老人看得疑惑,“你们老夫老妻的,到底在我面前歪腻什么?” 楚颐脸上愈发火烧般热烫,咳了两声勉强转移话题:“师父,既然他来了,您正好跟我们说说解蛊之法。” 北疆老人摊开手,手掌之上是一个小巧的药瓶:“尾生蛊所认之主将此药丸吞服,而后再与宿主进行饲蛊一次,蛊虫便会离开宿主体内了。” 楚颐狐疑地皱起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楚颐愠怒了:“那其实根本不用姓贺的在场啊!” “嘿嘿,”北疆老人快乐地双手托脸,说话的尾调都似乎泛着波浪,“可是为师就想见见咱徒婿呀!” 楚颐恼羞成怒,当场便要走,北疆老人忙拉着他笑嘻嘻地赔罪,好不容易把徒儿哄好了,他才转头向贺君旭道:“好徒婿,让你见笑了,我们师徒再说会儿没营养的话,你先忙去吧。” 贺君旭知道他们要叙旧,识趣地拱拱手告退了。 师徒二人在厢房里一直到晚饭时分才出来,贺君旭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北疆老人像个童心未眠的老顽童,一边惹毛楚颐一边哄好楚颐,一顿饭吃得吵吵闹闹的,倒也温馨。 月上梢头,贺君旭回到自己院子,从房间的密道绕了一圈,又重新来到楚颐卧房内。北疆老人说的解蛊之法如此简单,趁楚颐最近病情好转,他理应尽快帮助楚颐完成。 楚颐如旧半卧在软塌上,一头乌发长长垂落在白色亵服上,像一幅恬淡的山水画。 贺君旭轻车熟路地走近握了握他的手,还有些微凉,便将他膝上的薄被拉高了,“你师父的药丸呢?” “你要吃?”楚颐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从晚饭的时候,贺君旭便察觉他兴致恹恹,疑惑起来:“怎么了?” “你当真愿意帮我解蛊?”楚颐不再抬头看他,而是淡淡地看向身旁耿耿摇曳着的红烛,“你可知道解开蛊毒后,我会如何?” 这怎么会不知道?贺君旭不假思索地罗列种种好处:“你会恢复内力,有了武功,身子会更加健康,处境也会更加安全。” “嗯。还有,等我的蛊毒解除……我便会将这胎儿打掉,我亦终于可以离开贺家。”楚颐将手放在凸起的腹部,幽幽道:“那么,你还愿意让我解除蛊毒吗?” 贺君旭一顿,缓缓将搭在他被褥上的手收回。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相处得也算和睦,这叫贺君旭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们可以……但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楚颐仍然如此厌恶自己和贺家,为此不惜伤害自己身体去滑掉腹中骨肉,不惜放弃一切离开。 贺君旭知道,这些恨意是自己应得的,他如今心脏的钝痛与灼烧一般的不舍也是应得的。 他没有让楚颐留下的资格。他连同这座大宅的每一个人,都虚耗了楚颐太多,亏欠了楚颐太多。即使贺君旭后知后觉地从今日的痛苦中察觉出深藏已久的异样情愫,他也无法做出阻拦楚颐离开的事,他应该归还楚颐本应得的自由。 于是贺君旭只是朝楚颐摊开手掌,决绝道:“药丸,给我。” 楚颐定定地看着他粗粝的掌心,突然发狠道:“我恢复武功后可能还会亲手杀了你,报这些年的受辱之仇。你可想好了。” 贺君旭屈膝坐在软塌边沿,他平视着楚颐,声音也渐渐平静:“若我活该如此,一切与你无尤。” 楚颐移开眼,手掌微颤着将一颗黑色药丸塞到他手上,贺君旭毫不犹豫就吞服下,拥着眼前的玉人深深吻下。 一吻毕,贺君旭微微移开唇,舔掉藕断丝连的银丝,轻声问道:“蛊毒解了吗?” 楚颐气息紊乱,红意从肌肤一直蔓延到眼角,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尾生蛊以主人体液为食,平时接吻也算是饲养了,既然不行,恐怕还是要……贺君旭眸光一暗,将蜡烛吹熄:“最后一次,委屈你一下。” 昏暗的夜色中,被翻红浪,他们如同在恨海中颠沛的孤舟。汗液,血液,精液,什么都试尽了,楚颐体内的蛊仍没有变化。 “怎么还是解不掉你的蛊毒?”贺君旭急了,“要不,你把一整瓶都给我吃?” “罢了,”楚颐被他弄得攀上了极乐,嗓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困倦到了极点,“或许注定,我这一生都要与你纠缠不清。” 贺君旭心头酸涩交加,双臂抱紧了怀中的人,抚慰地落下细雨一般的亲吻,直到楚颐沉沉睡去。 贺君旭却一夜没合眼,比起庆幸心里更多的是煎熬与自责。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亮,便匆匆到北疆老人的厢房要问解药失效之事,却只见人去楼空。 “人呢?” 林嬷嬷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实情:“昨夜已经连夜启程回北疆去了。” 贺君旭心中越觉古怪,但更不想轻易放弃,当即牵了坐骑,径直追出城外。 春雨如针,他在针线中策马狂驱了百余里,总算在官道上看见了牵着小毛驴避雨的北疆老人。 听了他的来意,北疆老人只是微翻了翻眼皮,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想到,颐儿终究还是不忍心。” “这是何意?” 北疆老人不答反问:“颐儿的事与你何干,你巴巴的这么上心做什么?” “我……”贺君旭谨记着在北疆老人面前为楚颐圆谎,不熟练地扯谎:“我是他的夫君,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北疆老人笑嘻嘻道:“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怎么还管继母当夫人?难道也有父死子继的传统?” 贺君旭震惊抬头,却见总是古灵精怪的老人此刻已经敛了笑,露出了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前辈都知道了?”那为何昨日佯装不知情?他蹙眉,隐隐发觉了不对劲:“您昨日说的解除蛊毒之法……” “解除?”北疆老人阴阳怪气地呵呵了两声,“尾生蛊乃至毒至烈之物,无法解除,只能……转移!” 昨日贺君旭走后,北疆老人便对楚颐说了实情。他所给的那瓶药丸,并非解药,而是某种诱媒。若贺君旭服下之后饲喂楚颐,那尾生蛊便会藉此转移至贺君旭身上,从此以后,楚颐恢复如常,而贺君旭则会代替他承受蛊毒折磨,毕生武功散尽。 “徒儿,贺家之人欺你太甚,”北疆老人亲手将冰凉的药瓶塞到楚颐手心,“他们骗你一遭,我们也骗他一遭,很公平。” 可惜,他这个没用的徒儿,要紧关头竟然下不了手,拿颗假药来糊弄人。 贺君旭久久不语,绵绵细雨打在这张明朗凌厉的脸上,竟模糊了一切心迹。 北疆老人不禁欷歔,但既然这是他徒儿的选择,他唯有尊重。他撑开油纸伞,冷声道别:“往后,你们便好好过日子罢。” “前辈,”贺君旭却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心,“那种药丸,你还有吗?” 闻言,北疆老人颇为意外地抬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他一番。然而雨下得越发滂沱,贺君旭独自立在雨中,除了挺拔如松的身影,其他一切都藏在了这个阴沉的雨季里。 “颐儿和我说,他没有了武功还有一肚子坏水,而你是个只会一往无前的武夫。”北疆老人难得平心静气地问,“若没有了武功,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只知道,他不负我,我亦不应负他。” 大家好,好久不见,突然消失并且隐藏文章给大家造成了不好的心情,真的非常对不起。但是前几个月我真的吓坏了,也感到非常崩溃,所以只能躲在龟壳里装死……删ysxj的时候也想过要不要把这篇也删掉,但本文写了这么久了还差一点就完结了,虽然或许写得不好但毕竟是自己的心血,现在弃坑实在舍不得啊啊啊啊,所以还是希望把想写的故事写完再跑路,但我确实又很怕死,不想再写那个了……总之纠结很久之后对本文进行了清水处理,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原谅一下我自私怕死的行为,如果实在接受不了而弃文的话也没关系,还是感谢大家曾经的陪伴与鼓励,也祝福大家永不文荒,天天开心,健康平安(*^_^*) 第78章 80 “楚颐,楚颐。” 楚颐在床上睁开眼时,贺君旭正倚坐在床沿唤他。楚颐扶着头,又将眼睛沉沉阖上。昨夜的缠绵令他身子还酥软着,他暂时不想起床,也尚未整理好心绪面对贺君旭。 但贺君旭却不依不饶,一手绕过楚颐后背将他半扶起来,另一手舀了药膳喂到他嘴边:“睡了大半天,再不吃东西胃就要饿坏了。” 就着他的手,楚颐吃了半盅药粥,身子暖和起来,气力也渐渐回聚。 “我再睡一会儿。”楚颐半垂着眼,略显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三月的天正值阴雨延绵,白昼被蚕食得如坠黄昏。贺君旭看出了楚颐低沉的情绪,他没有走,而是冷不丁开口:“如果你想去塞北,现在便是最好的时节。” “什么?” “若你现在启程,到时恰是暮春,沙海的尘暴正值偃息,夏季的酷热又尚未来临。”贺君旭娓娓道来,“等你看腻了大漠孤烟,夏日时便可南下苏杭,彼时风荷正举,烟波浩渺,江南的点心你一定喜欢。” 楚颐听出蹊跷,他垂头看着自己这副病弱残躯,又抬头盯着贺君旭:“我怎么去?” 贺君旭露出一抹笑,径直吻住他。 大好河山,大好年华,等转移了蛊毒,他想怎么去都可以。 唇舌交缠间,楚颐感觉到体内一阵澎湃,原本死死蛰伏在气机里的蛊虫忽然像受到了什么诱惑一般,竟然随着亲吻逐渐移动。 楚颐一怔,用尽全力推开贺君旭,“你服了真的药丸?” “嗯。” 二人俯仰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楚颐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既然贺君旭已经拿到了真的药丸,他必然已经知道转移蛊毒的代价。 一旦将尾生蛊转移到体内,武功尽失、一生只为一人守节的人,就变成贺君旭了。 楚颐最先知道贺君旭的名字,是在大街小巷的说书先生口中。那时他只是北疆老人门下寂寂无名的一个弟子,而贺君旭才比他大两岁,便已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了。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铁骑故事里,那人怒马鲜衣,武功盖世,犹如一颗天降乱世的天煞星,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传说。即使骄傲如楚颐,也曾仰慕过他的英名。 若有一天要他沦为废人,这与死何异? 似是读懂楚颐心中所想,贺君旭笑笑:“如今四海无战事,早已不需要英雄。没关系的。” 他说得轻松,楚颐却知道这话只是安慰自己,如今太子与光王争斗愈烈,以光王阴鸷狠辣的风格,贺君旭失去了武功,便是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似是看出楚颐的质疑,贺君旭耸耸肩,继续找了别的理由:“就算我一身蛮力,不也数次栽在你手上了?可见武力没有那么重要。” 贺君旭将他放在床上,温热却不容置喙地为他褪下罗衫,亲吻的程度太轻,他要确保万无一失,他要……最后一次亲近楚颐。 楚颐的身体仍然柔软,浑身都因他的爱抚与占有而泛起粉红,嘴唇却苍白地颤抖。他数次张开嘴又缄默,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为什么?” 楚颐都要放过他了,他傻愣愣的非得要用自己来交换这蛊毒做什么?关他什么事?谁要他巴巴的来当英雄了? 贺君旭顿了顿,神色黯然。 因为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爱上了这个狡黠的、毒辣的象蛇,爱上了这个被自己家骗进来冲喜的郎君。所以,他要给楚颐一个健康、自由的余生。 但这份心意,他没有资格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他知道楚颐或许对自己也未必全无动容,否则昨夜不会心软给他假的药丸。然而,这个本应野心勃勃自由自在的象蛇已经被贺家困住太久了,不能再被他的爱困住。 于是贺君旭只是开口道:“因为我们贺家亏欠你太多,如今由我来还清。” “就这样?”楚颐从哑然的喉咙发出两声低笑,红着的眼里泛起剧烈的怨怒与恶意,几近目眦欲裂:“好,好得很!等你没了武功,看你还如何护着贺家,如何拥护太子!等我脱离蛊虫控制,我便要将你家财悉数抢空,我还要将你唯一的子嗣怀儿带走,我要弄得你家破人亡,孤苦潦倒,名声尽毁,死无葬身之地!贺君旭,你不怕么?” 面对这样楚毒的威胁,这样森然的恨怨,而贺君旭只是俯下身去,吻住了楚颐此时溢出的泪液。 楚颐哭了。以往在床上,他也经常掉眼泪,舒爽时,极乐时,求饶时,泪珠每每噙在眼角,被贺君旭欺负得实在受不住时,才簌簌落下。那些都只是生理性的泪水,只有今夜,带着浓烈的爱与恨,复杂的痛苦与彷徨,他的泪尝起来是如此的苦。 “莽夫,蠢材!”楚颐哽咽着,声音嘶哑,他脑中的思绪太多太乱,整理不成语句,于是只能翻来覆去地骂贺君旭的愚蠢,“我不要……” 亏欠自己的是贺家,又不是他,他上赶着还什么债?装什么高风亮节,装什么大义凛然,愚蠢至极,白痴至极! 贺君旭却只是说:“别哭了。” 从眼角到脸庞,从鼻尖到嘴唇,贺君旭最后一次亲吻他,说着他第一次亲吻他时说过的话。 别哭了,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再也没有琐碎的家宅争斗,再也没有困囿的寂寞空庭,再也没有见不得光的禁忌关系。 从此以后,他所拥有的,是天高海阔,无限风光。 情事到了尾声,楚颐仰着头,四肢却因剧烈的生理快感而绷直,身体相连的地方,他感受到贺君旭的战栗,滚烫,爆发,他们完成了完整的饲蛊流程,楚颐感受到束缚住自己身体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剥离,一点一点转移,难以言喻的快感将他送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的身体处于无边的极乐,心却仿佛被钝刀一点一点剜尽血肉。 他是一只笼中鸟,而贺君旭主动走进笼子里,将他置换了出来。 他的身体对贺君旭的病态渴求,正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此消彼长的,是贺君旭压抑着痛楚的喘息。从今以后,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可以支撑他们相互缠结相互折磨,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阻止他们分道扬镳。 楚颐刻薄地,癫狂地笑起来,脸上却一片湿润冰凉。 他的泪多得令贺君旭都抹不过来了。 楚颐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云收雨霁,晴光万里。 他去而复返的师父守在床头,见他睁开眼,欣慰道:“好徒儿,感觉如何?” 感觉……从未如此好。充盈流转的内力滋润着四肢百骸,将原本的虚弱、疲乏、亏损都一扫而空。九年以来,他从未如此强健舒畅。 楚颐张开口,干涩地问:“他……在哪?” “你说怀儿?他在外面玩儿呢。”北疆老人扶着须,呵呵笑道。 楚颐摇头,“不是,是……他。” “哦,你说你师弟雪里蕻啊,为师也尚在找他呢。” 楚颐忍无可忍:“贺君旭在哪,叫他滚来见我!” 他胸中怒浪翻涌,什么一笔勾销,什么恩怨两清,休想!他从未说要放过这武夫! 北疆老人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你说他啊?他有丁忧在身,在你昏睡时已经启程回祖籍了。那狗男人还算良心,走前把库房的金银和地契铺契都留给你了,为师算过,约莫有几十万两银子,以后徒儿你也算是富甲一方了。” 听着北疆老人的絮叨,楚颐只死死盯着虚空不说话。 北疆老人半生醉心医术武功,并不善察言观色,只以为他的好徒儿没睡醒,仍旧喜笑颜开地将事先熬好的滑胎药捧到楚颐面前: “快快快,喝了这碗药,从此你便天高海阔,一路无碍了!” 第79章 81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声,药碗四分五裂,黑色的药汁流淌了一地。 “呸!我才不喝!” 雪里蕻坐在床沿上,声如洪钟:“狗屁安胎药!” 那日在道观亲眼见证赵煜将大夫杀人灭口,雪里蕻本以为自己也死定了,谁知被赵煜掐得失去意识后,再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美轮美奂、极尽奢华的房间。 一条长长的镣铐,一头锁在床上,另一头锁在他的脚踝上,叫他不能离开床榻五步以外。房间四面门窗紧锁,只有天窗开着,雪里蕻试图呼救,但别说来人了,连只来拉粪的鸟都没有。 这可恶的赵煜,竟然将他软禁在这里! 雪里蕻悲愤地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这是强奸犯的孩子,此子断不可留! 忆起曾在老家听说隔壁邻居的婶婶怀孕后摔了一跤便小产了,他当机立断,站在床上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啪嗒一声重重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雪里蕻立即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他捂着鼻子坐起,怎么是脸先着地的,痛痛痛痛痛! “你在做什么?” 赵煜便是在此时推门而入的,看见鼻血流了一脸的象蛇,原本阴鸷的脸显出几分无言:“你是白痴?” 雪里蕻一个鲤鱼打挺重新跳起,破口大骂:“你才白痴,赶紧放了我!” 但骂归骂,雪里蕻也明白,赵煜既然没有杀他,还将他从道观里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关着,必然是不会轻易放他走了。 想着想着,还真给雪里蕻忽然想通了。 当今皇室子嗣单薄,赵煜定是想要让他产下皇孙,讨庆元帝欢心。他指着赵煜,立即戳穿此人的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关着我,你就是想、想杀鸡取卵!” 赵煜嘴角抽了抽,原本冷酷的面容终于绷不住了:“你是不是想说去母留子?” 雪里蕻一愣,尴尬地咳了两声:“总之,你休想得逞!” 赵煜却哂笑一声,语带不屑:“以你那低贱的象蛇血脉,生出来的孩子连姓赵都不配,还妄想他能当皇嗣?真是不自量力。” “你!”雪里蕻气结,但心里又泛起嘀咕:既然这混账不是图自己肚里的孩子,那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到底出于什么阴谋? 他想不明白,但赵煜却似乎比他聪明,看着他那一脸鼻血便识破了他先前想靠摔倒滑胎的心思,冷冷地警告道:“安分一点,若你再弄什么小动作,本王不介意让你北疆的养父母跟你的胎儿一同陪葬。” 雪里蕻瞪大双眼,“祸不及家人,你还算是个人吗?” 赵煜扫了他腹部一眼,反问:“连自己骨肉都抛弃,那你又算是人吗?” 雪里蕻嘴唇抖动,肺都要被气炸了,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嘴笨,竟然被这贱人堵得说不出话。 愤怒之余,还有一丝模糊的钝痛在他心上划过。 雪里蕻之所以叫雪里蕻,是因为他是在养母上山挖芥菜时捡回来的弃婴。养父母都是厚道人,待他视如己出,以前总会心疼地摸着他的头,感叹究竟是怎样狠心的父母,才忍心将自己的孩儿扔在寒天雪地里。 雪里蕻那时候小,傻乎乎的也不懂得为自己难过,只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无限鄙夷:“反正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谁曾想,他终究还是继承了那素未谋面的父母的冷酷血脉。 不过雪里蕻从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很快他的一点难过就重新被愤怒取代——不是,这能怪他吗?这不都怪赵煜给他下蛊害他怀孕吗?要是这孩子是雪里蕻和别人情投意合才诞生的,他就肯定不会不要了呀! 雪里蕻在心头给赵煜又记了一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恢复武功,他准要把赵煜绑起来每天痛揍一遍! 但美好的愿景遥不可追,眼下他作为一个俘虏,唯一能做的只有化悲愤为食量,暂时打不过赵煜,总可以吃穷他!总归这处的寝室华丽无匹,伙食也都是珍馐百味,比那个破道观好多了。雪里蕻适应良好,每天能吃能睡,还会拖着脚链子坚持打拳锻炼身体,没几天就比在道观时更加容光焕发。 这比小强还顽强的心态,愣是把赵煜派来专门监视他的暗卫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本他们严阵以待,但每日看到的只有一个挺着肚子、拖着链子仍旧坚持锻炼的雪里蕻。渐渐地他们的人数从五六人减至一两人,不过仍旧谨慎地时刻盯着。 自从雪里蕻摔了安胎药之后,赵煜便会时不时过来监视雪里蕻吃饭喝药,此人一来便在雪里蕻身边一坐,那双墨玉一般的眸子冷峻幽深,好似一刻也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雪里蕻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我今天就多吃了两碗饭,你至于吗?你舍不得饭菜钱,下回别送那么多过来不就行了!” “……”赵煜被他说得一窒,又无奈又恼怒地翻了个白眼,“谁不许你吃了?愚蠢,粗鄙,无知。” “那你看我做什么?”雪里蕻摸了摸脸,不输气势地回呛:“难道我长得像你仇人?” 他对情绪的捕捉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原始直觉,赵煜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复杂,他说不上来,只感到是并不太好的情绪,雪里蕻如今被赵煜钳制,这样夹杂着失落、怅然甚至是些许不甘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是出于心疼伙食费,那只能来源于别人了。 赵煜啧了一声,嫌弃道:“除了眼睛鼻子嘴巴,其余都不像。” 眼耳口鼻四样占了仨,还说不像啊!雪里蕻悟了,这回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踏入了真相之中了:“原来你给我下蛊毒,还囚禁欺辱我,就是拿我当你的仇人泄愤!” 赵煜没有应答也没有反驳,他为刀俎,雪里蕻为鱼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无耻不无耻啊?”雪里蕻被他的有恃无恐哽住,“你不去找他本人报复,霍霍我算什么?” 赵煜随手指了指开着的窗,暮春中的庭院一地残红惨绿,远处是飘絮漫天的杨柳丛,他的声音如浸水一般寒凉:“早死了,坟头的树都那般高了。” 雪里蕻瞠目结舌,他他他,他竟然把仇人埋骨在庭院之中,这是什么变态啊! 雪里蕻饭都吃不下去了,“人都死了你还嫌不足,连我这种长得像的人也要掳过来百般折磨,你有病啊?” “其实细看,你也不像他。”赵煜坐在逆光的方向,半张脸俱被阴影笼罩着,显得阴沉冷戾。 “他若是有你一半白痴,倒也不至于轻易就死了。” 说着说着怎么还突然骂人啊?雪里蕻白眼一翻:“你才白痴!” 原本雪里蕻以为自己识破了赵煜的丑陋心态后他会恼羞成怒,结果那日以后,赵煜让人送过来的饭菜却越发丰盛,几乎能媲美雪里蕻去年中秋在皇宫里吃过的宫宴了。 实在搞不明白这强奸犯是什么心态,但是雪里蕻数了数饭菜的碟数,不由对一旁又来监视自己吃饭的赵煜侧目:“你这个逾制了吧?” 他其实也不是很记得礼部定的那些繁文缛节,但这些餐食实在奢华到离谱,一看就感觉已经不是亲王能享用的。 赵煜半眯着那双与庆元帝几近一模一样的上扬凤眼,斜斜一笑,“太子之位对我来说不过早晚的事,怎能算逾制?” “什么意思?”雪里蕻“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你把赵熠怎么了?” 看着雪里蕻嚼了一半的饭都忘记吞的紧张模样,赵煜顽劣地笑起来:“现在他尚在苟延残喘,但明日,就不一定咯。” 贺君旭丁忧免职,而谢家自镇国公回京后便一直备受圣眷,门庭若市。此消彼长间,太子与光王之争似乎胜负已分。如今赵煜的风头简直势不可挡,本应由太子甚至是庆元帝亲自负责的科举一事也交由他全权操办,足可见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慢慢朝有能力者倾斜。很多人都相信,如今只缺一个废太子的契机,赵煜便可取而代之。 可惜赵熠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却谨小慎微到了极点,身边也尽是木峥嵘这样刚正到死板的文人,以致赵煜和谢家人长久以来都尚未能抓住他的错处。 不过,事在人为,赵煜已经设好了局。 “你到底想干什么!”雪里蕻急了,暴躁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然而在蛊毒的影响下,却没有多少威慑力,赵煜看着近在咫尺的象蛇,得意地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桐木偶人。 这人偶身上用朱砂写上了生辰八字,显而易见是某种诅咒之术。不过雪里蕻一向对这种所谓的巫术嗤之以鼻,要是真的用针扎几下人偶就能把仇敌置于死地,这天下就不需要军队更不必打仗打得血流成河了,一个个都豢养方士给敌国君王扎小人就行了。 似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轻蔑,赵煜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上面的是赵熠的生辰?不,这是我的。” 雪里蕻不可置信地被这句话定在原地。赵煜这个疯子,竟然用自己作为被诅咒的对象来陷害太子!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最忌讳的阴毒招数,若是让他得逞,恐怕赵熠不仅要被废,连性命都危如累卵! 他下意识便要夺那人偶,却被轻易地压回软塌上。赵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玩味笑道:“明日正值我的生辰,父皇在宫中摆宴为我祝寿,还恩准我的外公和舅舅们都赴宴,他既如此恩宠看重我,我也合该给他一个废太子的台阶不是?” 80 天高海阔 “楚颐,楚颐。” 楚颐在床上睁开眼时,贺君旭正倚坐在床沿唤他。楚颐扶着头,又将眼睛沉沉阖上。昨夜的缠绵令他身子还酥软着,他暂时不想起床,也尚未整理好心绪面对贺君旭。 但贺君旭却不依不饶,一手绕过楚颐后背将他半扶起来,另一手舀了药膳喂到他嘴边:“睡了大半天,再不吃东西胃就要饿坏了。” 就着他的手,楚颐吃了半盅药粥,身子暖和起来,气力也渐渐回聚。 “我再睡一会儿。”楚颐半垂着眼,略显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三月的天正值阴雨延绵,白昼被蚕食得如坠黄昏。贺君旭看出了楚颐低沉的情绪,他没有走,而是冷不丁开口:“如果你想去塞北,现在便是最好的时节。” “什么?” “若你现在启程,到时恰是暮春,沙海的尘暴正值偃息,夏季的酷热又尚未来临。”贺君旭娓娓道来,“等你看腻了大漠孤烟,夏日时便可南下苏杭,彼时风荷正举,烟波浩渺,江南的点心你一定喜欢。” 楚颐听出蹊跷,他垂头看着自己这副病弱残躯,又抬头盯着贺君旭:“我怎么去?” 贺君旭露出一抹笑,径直吻住他。 大好河山,大好年华,等转移了蛊毒,他想怎么去都可以。 唇舌交缠间,楚颐感觉到体内一阵澎湃,原本死死蛰伏在气机里的蛊虫忽然像受到了什么诱惑一般,竟然随着亲吻逐渐移动。 楚颐一怔,用尽全力推开贺君旭,“你服了真的药丸?” “嗯。” 二人俯仰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楚颐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既然贺君旭已经拿到了真的药丸,他必然已经知道转移蛊毒的代价。 一旦将尾生蛊转移到体内,武功尽失、一生只为一人守节的人,就变成贺君旭了。 楚颐最先知道贺君旭的名字,是在大街小巷的说书先生口中。那时他只是北疆老人门下寂寂无名的一个弟子,而贺君旭才比他大两岁,便已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了。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铁骑故事里,那人怒马鲜衣,武功盖世,犹如一颗天降乱世的天煞星,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传说。即使骄傲如楚颐,也曾仰慕过他的英名。 若有一天要他沦为废人,这与死何异? 似是读懂楚颐心中所想,贺君旭笑笑:“如今四海无战事,早已不需要英雄。没关系的。” 他说得轻松,楚颐却知道这话只是安慰自己,如今太子与光王争斗愈烈,以光王阴鸷狠辣的风格,贺君旭失去了武功,便是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似是看出楚颐的质疑,贺君旭耸耸肩,继续找了别的理由:“就算我一身蛮力,不也数次栽在你手上了?可见武力没有那么重要。” 贺君旭将他放在床上,温热却不容置喙地为他褪下罗衫,亲吻的程度太轻,他要确保万无一失,他要……最后一次亲近楚颐。 楚颐的身体仍然柔软,浑身都因他的爱抚与占有而泛起粉红,嘴唇却苍白地颤抖。他数次张开嘴又缄默,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为什么?” 楚颐都要放过他了,他傻愣愣的非得要用自己来交换这蛊毒做什么?关他什么事?谁要他巴巴的来当英雄了? 贺君旭顿了顿,神色黯然。 因为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爱上了这个狡黠的、毒辣的象蛇,爱上了这个被自己家骗进来冲喜的郎君。所以,他要给楚颐一个健康、自由的余生。 但这份心意,他没有资格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他知道楚颐或许对自己也未必全无动容,否则昨夜不会心软给他假的药丸。然而,这个本应野心勃勃自由自在的象蛇已经被贺家困住太久了,不能再被他的爱困住。 于是贺君旭只是开口道:“因为我们贺家亏欠你太多,如今由我来还清。” “就这样?”楚颐从哑然的喉咙发出两声低笑,红着的眼里泛起剧烈的怨怒与恶意,几近目眦欲裂:“好,好得很!等你没了武功,看你还如何护着贺家,如何拥护太子!等我脱离蛊虫控制,我便要将你家财悉数抢空,我还要将你唯一的子嗣怀儿带走,我要弄得你家破人亡,孤苦潦倒,名声尽毁,死无葬身之地!贺君旭,你不怕么?” 面对这样楚毒的威胁,这样森然的恨怨,而贺君旭只是俯下身去,吻住了楚颐此时溢出的泪液。 楚颐哭了。以往在床上,他也经常掉眼泪,舒爽时,极乐时,求饶时,泪珠每每噙在眼角,被贺君旭欺负得实在受不住时,才簌簌落下。那些都只是生理性的泪水,只有今夜,带着浓烈的爱与恨,复杂的痛苦与彷徨,他的泪尝起来是如此的苦。 “莽夫,蠢材!”楚颐哽咽着,声音嘶哑,他脑中的思绪太多太乱,整理不成语句,于是只能翻来覆去地骂贺君旭的愚蠢,“我不要……” 亏欠自己的是贺家,又不是他,他上赶着还什么债?装什么高风亮节,装什么大义凛然,愚蠢至极,白痴至极! 贺君旭却只是说:“别哭了。” 从眼角到脸庞,从鼻尖到嘴唇,贺君旭最后一次亲吻他,说着他第一次亲吻他时说过的话。 别哭了,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再也没有琐碎的家宅争斗,再也没有困囿的寂寞空庭,再也没有见不得光的禁忌关系。 从此以后,他所拥有的,是天高海阔,无限风光。 情事到了尾声,楚颐仰着头,四肢却因剧烈的生理快感而绷直,身体相连的地方,他感受到贺君旭的战栗,滚烫,爆发,他们完成了完整的饲蛊流程,楚颐感受到束缚住自己身体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剥离,一点一点转移,难以言喻的快感将他送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的身体处于无边的极乐,心却仿佛被钝刀一点一点剜尽血肉。 他是一只笼中鸟,而贺君旭主动走进笼子里,将他置换了出来。 他的身体对贺君旭的病态渴求,正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此消彼长的,是贺君旭压抑着痛楚的喘息。从今以后,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可以支撑他们相互缠结相互折磨,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阻止他们分道扬镳。 楚颐刻薄地,癫狂地笑起来,脸上却一片湿润冰凉。 他的泪多得令贺君旭都抹不过来了。 楚颐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云收雨霁,晴光万里。 他去而复返的师父守在床头,见他睁开眼,欣慰道:“好徒儿,感觉如何?” 感觉……从未如此好。充盈流转的内力滋润着四肢百骸,将原本的虚弱、疲乏、亏损都一扫而空。九年以来,他从未如此强健舒畅。 楚颐张开口,干涩地问:“他……在哪?” “你说怀儿?他在外面玩儿呢。”北疆老人扶着须,呵呵笑道。 楚颐摇头,“不是,是……他。” “哦,你说你师弟雪里蕻啊,为师也尚在找他呢。” 楚颐忍无可忍:“贺君旭在哪,叫他滚来见我!” 他胸中怒浪翻涌,什么一笔勾销,什么恩怨两清,休想!他从未说要放过这武夫! 北疆老人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你说他啊?他有丁忧在身,在你昏睡时已经启程回祖籍了。那狗男人还算良心,走前把库房的金银和地契铺契都留给你了,为师算过,约莫有几十万两银子,以后徒儿你也算是富甲一方了。” 听着北疆老人的絮叨,楚颐只死死盯着虚空不说话。 北疆老人半生醉心医术武功,并不善察言观色,只以为他的好徒儿没睡醒,仍旧喜笑颜开地将事先熬好的滑胎药捧到楚颐面前: “快快快,喝了这碗药,从此你便天高海阔,一路无碍了!” 81 刀俎鱼肉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声,药碗四分五裂,黑色的药汁流淌了一地。 “呸!我才不喝!” 雪里蕻坐在床沿上,声如洪钟:“狗屁安胎药!” 那日在道观亲眼见证赵煜将大夫杀人灭口,雪里蕻本以为自己也死定了,谁知被赵煜掐得失去意识后,再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美轮美奂、极尽奢华的房间。 一条长长的镣铐,一头锁在床上,另一头锁在他的脚踝上,叫他不能离开床榻五步以外。房间四面门窗紧锁,只有天窗开着,雪里蕻试图呼救,但别说来人了,连只来拉粪的鸟都没有。 这可恶的赵煜,竟然将他软禁在这里! 雪里蕻悲愤地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这是强奸犯的孩子,此子断不可留! 忆起曾在老家听说隔壁邻居的婶婶怀孕后摔了一跤便小产了,他当机立断,站在床上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啪嗒一声重重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雪里蕻立即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他捂着鼻子坐起,怎么是脸先着地的,痛痛痛痛痛! “你在做什么?” 赵煜便是在此时推门而入的,看见鼻血流了一脸的象蛇,原本阴鸷的脸显出几分无言:“你是白痴?” 雪里蕻一个鲤鱼打挺重新跳起,破口大骂:“你才白痴,赶紧放了我!” 但骂归骂,雪里蕻也明白,赵煜既然没有杀他,还将他从道观里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关着,必然是不会轻易放他走了。 想着想着,还真给雪里蕻忽然想通了。 当今皇室子嗣单薄,赵煜定是想要让他产下皇孙,讨庆元帝欢心。他指着赵煜,立即戳穿此人的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关着我,你就是想、想杀鸡取卵!” 赵煜嘴角抽了抽,原本冷酷的面容终于绷不住了:“你是不是想说去母留子?” 雪里蕻一愣,尴尬地咳了两声:“总之,你休想得逞!” 赵煜却哂笑一声,语带不屑:“以你那低贱的象蛇血脉,生出来的孩子连姓赵都不配,还妄想他能当皇嗣?真是不自量力。” “你!”雪里蕻气结,但心里又泛起嘀咕:既然这混账不是图自己肚里的孩子,那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到底出于什么阴谋? 他想不明白,但赵煜却似乎比他聪明,看着他那一脸鼻血便识破了他先前想靠摔倒滑胎的心思,冷冷地警告道:“安分一点,若你再弄什么小动作,本王不介意让你北疆的养父母跟你的胎儿一同陪葬。” 雪里蕻瞪大双眼,“祸不及家人,你还算是个人吗?” 赵煜扫了他腹部一眼,反问:“连自己骨肉都抛弃,那你又算是人吗?” 雪里蕻嘴唇抖动,肺都要被气炸了,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嘴笨,竟然被这贱人堵得说不出话。 愤怒之余,还有一丝模糊的钝痛在他心上划过。 雪里蕻之所以叫雪里蕻,是因为他是在养母上山挖芥菜时捡回来的弃婴。养父母都是厚道人,待他视如己出,以前总会心疼地摸着他的头,感叹究竟是怎样狠心的父母,才忍心将自己的孩儿扔在寒天雪地里。 雪里蕻那时候小,傻乎乎的也不懂得为自己难过,只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无限鄙夷:“反正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谁曾想,他终究还是继承了那素未谋面的父母的冷酷血脉。 不过雪里蕻从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很快他的一点难过就重新被愤怒取代——不是,这能怪他吗?这不都怪赵煜给他下蛊害他怀孕吗?要是这孩子是雪里蕻和别人情投意合才诞生的,他就肯定不会不要了呀! 雪里蕻在心头给赵煜又记了一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恢复武功,他准要把赵煜绑起来每天痛揍一遍! 但美好的愿景遥不可追,眼下他作为一个俘虏,唯一能做的只有化悲愤为食量,暂时打不过赵煜,总可以吃穷他!总归这处的寝室华丽无匹,伙食也都是珍馐百味,比那个破道观好多了。雪里蕻适应良好,每天能吃能睡,还会拖着脚链子坚持打拳锻炼身体,没几天就比在道观时更加容光焕发。 这比小强还顽强的心态,愣是把赵煜派来专门监视他的暗卫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本他们严阵以待,但每日看到的只有一个挺着肚子、拖着链子仍旧坚持锻炼的雪里蕻。渐渐地他们的人数从五六人减至一两人,不过仍旧谨慎地时刻盯着。 自从雪里蕻摔了安胎药之后,赵煜便会时不时过来监视雪里蕻吃饭喝药,此人一来便在雪里蕻身边一坐,那双墨玉一般的眸子冷峻幽深,好似一刻也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雪里蕻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我今天就多吃了两碗饭,你至于吗?你舍不得饭菜钱,下回别送那么多过来不就行了!” “……”赵煜被他说得一窒,又无奈又恼怒地翻了个白眼,“谁不许你吃了?愚蠢,粗鄙,无知。” “那你看我做什么?”雪里蕻摸了摸脸,不输气势地回呛:“难道我长得像你仇人?” 他对情绪的捕捉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原始直觉,赵煜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复杂,他说不上来,只感到是并不太好的情绪,雪里蕻如今被赵煜钳制,这样夹杂着失落、怅然甚至是些许不甘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是出于心疼伙食费,那只能来源于别人了。 赵煜啧了一声,嫌弃道:“除了眼睛鼻子嘴巴,其余都不像。” 眼耳口鼻四样占了仨,还说不像啊!雪里蕻悟了,这回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踏入了真相之中了:“原来你给我下蛊毒,还囚禁欺辱我,就是拿我当你的仇人泄愤!” 赵煜没有应答也没有反驳,他为刀俎,雪里蕻为鱼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无耻不无耻啊?”雪里蕻被他的有恃无恐哽住,“你不去找他本人报复,霍霍我算什么?” 赵煜随手指了指开着的窗,暮春中的庭院一地残红惨绿,远处是飘絮漫天的杨柳丛,他的声音如浸水一般寒凉:“早死了,坟头的树都那般高了。” 雪里蕻瞠目结舌,他他他,他竟然把仇人埋骨在庭院之中,这是什么变态啊! 雪里蕻饭都吃不下去了,“人都死了你还嫌不足,连我这种长得像的人也要掳过来百般折磨,你有病啊?” “其实细看,你也不像他。”赵煜坐在逆光的方向,半张脸俱被阴影笼罩着,显得阴沉冷戾。 “他若是有你一半白痴,倒也不至于轻易就死了。” 说着说着怎么还突然骂人啊?雪里蕻白眼一翻:“你才白痴!” 原本雪里蕻以为自己识破了赵煜的丑陋心态后他会恼羞成怒,结果那日以后,赵煜让人送过来的饭菜却越发丰盛,几乎能媲美雪里蕻去年中秋在皇宫里吃过的宫宴了。 实在搞不明白这强奸犯是什么心态,但是雪里蕻数了数饭菜的碟数,不由对一旁又来监视自己吃饭的赵煜侧目:“你这个逾制了吧?” 他其实也不是很记得礼部定的那些繁文缛节,但这些餐食实在奢华到离谱,一看就感觉已经不是亲王能享用的。 赵煜半眯着那双与庆元帝几近一模一样的上扬凤眼,斜斜一笑,“太子之位对我来说不过早晚的事,怎能算逾制?” “什么意思?”雪里蕻“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你把赵熠怎么了?” 看着雪里蕻嚼了一半的饭都忘记吞的紧张模样,赵煜顽劣地笑起来:“现在他尚在苟延残喘,但明日,就不一定咯。” 贺君旭丁忧免职,而谢家自镇国公回京后便一直备受圣眷,门庭若市。此消彼长间,太子与光王之争似乎胜负已分。如今赵煜的风头简直势不可挡,本应由太子甚至是庆元帝亲自负责的科举一事也交由他全权操办,足可见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慢慢朝有能力者倾斜。很多人都相信,如今只缺一个废太子的契机,赵煜便可取而代之。 可惜赵熠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却谨小慎微到了极点,身边也尽是木峥嵘这样刚正到死板的文人,以致赵煜和谢家人长久以来都尚未能抓住他的错处。 不过,事在人为,赵煜已经设好了局。 “你到底想干什么!”雪里蕻急了,暴躁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然而在蛊毒的影响下,却没有多少威慑力,赵煜看着近在咫尺的象蛇,得意地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桐木偶人。 这人偶身上用朱砂写上了生辰八字,显而易见是某种诅咒之术。不过雪里蕻一向对这种所谓的巫术嗤之以鼻,要是真的用针扎几下人偶就能把仇敌置于死地,这天下就不需要军队更不必打仗打得血流成河了,一个个都豢养方士给敌国君王扎小人就行了。 似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轻蔑,赵煜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上面的是赵熠的生辰?不,这是我的。” 雪里蕻不可置信地被这句话定在原地。赵煜这个疯子,竟然用自己作为被诅咒的对象来陷害太子!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最忌讳的阴毒招数,若是让他得逞,恐怕赵熠不仅要被废,连性命都危如累卵! 他下意识便要夺那人偶,却被轻易地压回软塌上。赵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玩味笑道:“明日正值我的生辰,父皇在宫中摆宴为我祝寿,还恩准我的外公和舅舅们都赴宴,他既如此恩宠看重我,我也合该给他一个废太子的台阶不是?” 82 祝赤真经 豫州故宅,贺氏祖祠,曾经养育贺君旭长大的祖母,如今只余下一块灵牌与他相顾无言。 “我们比你先回来,已经将娘与爹合葬。”贺茹意将一炷香交给他,距离死别已有数月,但她的眼神仍有悲戚,“娘在觉月寺离世,真的是意外吗?” 贺君旭将香插到香炉上,缄默不语。光王和谢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必要把贺家其他人也拉扯进去,只他一人,便足够为祖母和白鹭讨回这笔债。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趁自己回老家的这段时间先处理另一件事。 “大哥,你找我?” 贺呈旭被叫到他的书房之中,贺君旭从怀中掏出一卷古籍,推到了这位二弟面前。 “这是贺家家传的内功心法《祝赤真经》,它是我与爹武功盖世的来源,只是过于刚劲霸道,需要有一定内力基础。我幼时学习吃了不少苦头,便想着等你及冠成年后再传授给你。”贺君旭开门见山地坦承,“不过,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为兄恐怕未必能等到你的及冠礼了。” 贺呈旭一下有些发愣,他确实知道家里有一套家传的绝世秘笈,可是…… “那不是只传给嫡系血脉的吗?”他弱弱问道。 “谁说的?” “族中长老说的,说是祖宗们定下的规矩。” “哦,那我现在改了,”贺君旭不羁地耸耸肩,“反正我现在是家主,听我的,呈旭,你是我们贺家的好儿郎,从没有什么嫡出庶出之分。” 要说听了这番话没有感触那是不可能的,贺呈旭心头暖热,抿了抿唇,忍不住试探地问道:“那……怀儿呢?大哥是否也摒弃私怨,把他当作我们的弟弟?” 当看见贺君旭并没有带着楚颐和怀儿回来豫州祖宅时,贺家的人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都是猜测纷纭。毕竟贺君旭与楚颐先前多有龃龉,只是碍于贺太夫人而不好发作,如今贺太夫人已经离世,不论是贺君旭清理门户,还是楚颐携款私逃,都非常合情合理。 楚颐当家的时候严苛威仪,他的消失自然让不少人都弹冠相庆,却只有贺呈旭心焦如焚,日夜煎熬纠结。见贺君旭陷入缄默,他不由得攥紧拳头,鼓起勇气追问:“母亲,不,楚夫人和怀儿为什么没有跟大哥你一起回来?” “我还了他自由。”贺君旭看了他一眼,沉声答道,“他如此年轻聪明,不应困在贺家守寡。至于怀儿,我不忍心让他们母子分离,便也留给他了。不过……” 贺君旭顿了顿,复又说道:“我不在时,家中一切都交予你打理。若他在外不顺想要回来,你必须要好生照料他们,知道吗?” 尽管心中怅然若失,但贺呈旭亦无法反驳长兄的这一决定,只好点点头,沮丧地承受了这场离别:“大哥说的是什么话,我自是最尊敬他的,若他愿意回来,我就算将管家钥匙双手奉上也甘愿。” 贺君旭心头略过一股微微的怪异:“你倒是……挺孝顺他。” 虽则各有各自的心事,但二人还是很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家传的武学典籍之中。贺呈旭在贺君旭的示意下翻开薄薄的书卷,只见首页仅有短短的三十六字: 燧星落,天火燎; 心灯炽,中晷磐。 九阳脉,离宫诀; 朱雀令,回禄符。 一念燔,万古寂; 灵台烬,浮生灭。 贺君旭为他解释:“这是《祝赤真经》的十二道口诀,也是这门内功的十二重境界。这本功法犹如以体为炉,聚真气而蓄内火,故而刚烈霸道,一般而言,修炼至第十重便已堪称独孤求败,是谓‘万古寂’。” 才第十重就已经足以傲视人间,贺呈旭不禁咋舌:“那若到了最后那两重境界,岂非就要羽化登仙了?” 不料,贺君旭脸上却严肃起来,忌讳道:“不,呈旭你记住,修炼到第十重便要止步,决不可再往前窥探。” “这是何意?” “学武如攀登,第十重是高峰,十一重便是绝顶。”贺君旭眉目冷硬,认真时更自带一种肃杀之气。“既然登到绝顶再无可登,便到了下山的时候。” “这本内功是炼内火的功法,用人体养火,经脉会收到温养而强健,但境界愈高心火愈盛,至第十重时已是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了。”贺君旭沉声继续道,“过犹不及,一旦冲破十一重的关口,虽然短时间内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周身经脉已处于燃烧的状态,一旦燃烧殆尽,便会自动进入最后一重境界之中。因此,十二重是顶峰后的渊薮,是……死亡。” 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当最炽盛的烈火燃烧天地一切后,便只余灰烬与寂灭。这就是《祝赤真经》最不可触碰的最后两重——灵台烬,浮生灭。 贺呈旭紧紧咬着牙,嘴唇却仍不受控地哆嗦着,他想起祖祠里那密密麻麻的先灵牌位,想起八年前重病不醒的父亲,那是一张灰败得完全没有一丝生机的脸,那是烈火烧尽后的残灰。 他仿佛置身冰窖,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这样……残酷的功法,就是我们代代相传的秘籍?” 贺君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修炼到尽头竟是死亡的功法,确实有些邪门。不过,是否踏入‘灵台烬’的过程完全是由人自行决定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门功法便是一张玉石俱焚的底牌。人固有一死,若可以死得其所,便不枉此生。” 贺呈旭沉默地消化着这话语,许久后才讷讷问:“爹当年……为什么会踏入‘灵台烬’?” 贺君旭垂下眼,娓娓道来: “庆元二年,天子南巡,遭遇前朝余党行刺,爹在救驾途中不慎被暗器所伤,有一枚银针进入了经脉之中堵压住了气机,令他无法运功,一身武功都施展不出来。而此时刺客已经将圣辇内的贴身侍卫尽杀一空,正提刀指向圣上……” 贺呈旭明白了:“所以,为了救皇上,爹就直接冲破了第十一重境界。” 他小时候听过许多关于爹的故事,他知道,父亲与庆元帝不只是臣子与君王,更是义弟与义兄。忠心和情义,令他的父亲贺凭安毅然选择了以命守护。 “是的,”贺君旭声音中有压抑的沉恸,“灵台烬一开启,四肢百骸燃烧如焚,银针被高温熔断,我们的父亲彼时如神祇天降,保住了圣体平安。” 气氛一时凝重,片刻后,贺君旭才微笑着打破了寂静:“好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第十重境界也不是那么好练成的,贺家历代中能抵达的也不超过五人,而练成第十重后能冲破第十一重关隘的人也只有父亲一个而已,你还是先努力修炼再说吧。” 贺呈旭:……得,白担心了。 于是兄弟二人不再多言,贺君旭正式指引贺呈旭入门修习这套家传功法。他这二弟早已被楚颐调教得谦虚好学,加之先前有跟着庾让学过基础的内功心法,数天下来,即使没有贺君旭在旁提示,也渐渐学会如何调息运气了。 贺君旭预想自己应该能陪伴呈旭突破第一重境界,却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 一日,他正带着呈旭练功,却听到贺宅外锣鼓喧天,很快便有家仆跑来禀告:圣旨到。 来传旨的是贺君旭的老熟人,却也是贺君旭万万没想到的人——裴小侯爷裴潜。 他本就满腹狐疑,听到圣旨内容后更是震惊:庆元帝竟然要用“夺情”之法,将他重新复职,即日回京任太子太傅! 京中太子与光王之争激烈,其实他早有预感自己未必能在豫州待满三年,但如今他回老家满打满算还不满一个月,也未免太快了。夺情本就惹人争议,何况贺君旭官职不低,恐怕更要落下一个“贪位忘亲”的话柄。 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庆元帝不顾舆论滔天也要把他召回去? 裴潜脸色不太好,眼底还带着乌青,一宣完旨,他便低声道:“出大事了,靖和,借一步说话。” 贺君旭将他引至书房,裴潜一坐下先灌了三盅茶水,才缓过气来:“京城乱成一锅粥了,靖和,你今天赶紧收拾收拾,我也赶紧睡一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到底怎么了?”贺君旭敛眉。 裴潜紧紧抓着茶盏,心有余悸:“几日前,皇上在宫中为光王做寿,本以为是皇恩浩荡,谁知道宴席途中皇上骤然发难,诘问谢家种种罪状,当场令御林军将谢家人关押至天牢,此后一日,弹劾告发谢家的折子如雨后春笋,甚至将许多与谢家有来往的官员也牵涉了进去,如今小白他爹也被关进天牢里了。” 贺君旭闻言亦是愕然:“皇上竟然将光王的寿宴作为一网打尽谢家的局?” 他虽然一直感觉庆元帝未必真的打心里喜欢锋芒毕露的光王,却不想他竟然利用光王的生辰对光王的娘家发难,这甚至连一点父子情分也不讲了。 裴潜啧啧两声:“岂止啊,以如今的清算速度,我爹说恐怕皇帝早就存了灭谢之心。当初铁甲案时我们都以为万岁老糊涂了,盲目信任谢家,如今看来他老人家比所有人都精着呢。” 铁甲案发生时,镇国公远离京城镇守边关,所谓鞭长难及,若是那时处置他,难保他就率兵反戈了。于是,庆元帝不但对私铸铁甲这样的重案不多深究,反而擢升镇国公为中军都督,让他回京与光王共聚天伦,做足了旧恩不忘、手足情长的模样。 中军都督虽然位高权重,但只要回到了京城,生死皆在君王五指山中。 贺君旭知道以谢家的嚣张跋扈,不需多时一定会遭君王厌弃,却想不到或许从镇国公率领谢家回京那天,庆元帝便存了杀心。 “不过,也算谢家罪有应得了。唉,还是我爹说得对,我们家就只管吃喝玩乐,哪一派都不要站,我真玩不来权谋之事。”裴潜拍着心口,“还要恭喜你,靖和,如今看来是你选赢了,万岁爷一把谢家斗倒,便以夺情之法将你官复原职,定是十分看重你。” 贺君旭沉默了很久,才自嘲一笑,轻声问:“是吗?” 低魔武侠乱入……如对大贺此时武力境界有兴趣,可回顾第三十章。 第八十三章 不称心事 去年五月,贺君旭战胜突厥后在嘉许的圣旨下从雁门关班师回朝,在京城这一年的起伏沉浮之后,今年五月,他又因一道夺情圣旨从豫州重新返京。长街两旁的青石依旧磐固不移,可石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早已变迁几许。 这次回京未知是幸事还是祸事,他让贺家上下仍在豫州老宅为祖母守孝,自己只带了石敢当、马仁、佟不悔和庾让等近身的几位侍从,以及白鹤、无霜等从前楚颐院内的侍婢。 时隔两月重回贺府,曾经的一切早已人去楼空。 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惊呆了,庾让最沉不住气,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天子脚下,侯府重地,咱家这竟然还能遭贼?君哥,我们去报官!” 贺君旭哭笑不得,楚颐人走了,走之前不但将库房的金银财宝悉数搬空,连贺家上下的桌椅床柜、花草树木都弄走了,也不知是变卖还是扔了。偌大一个侯府,如今空空荡荡如雪洞一般,连看门的旺财黄狗和池塘的小锦鲤都不知所踪,真实做到了“家徒四壁”——好一个小心眼的象蛇,要说不是故意泄愤,都没人相信。 贺君旭被这堪称幼稚的行径弄得想笑,然而望着晌午的艳阳照在遗珠苑庭前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心中却也像这雪洞一般空了。 日月流转,骄阳渐盛,火一般的日光将皇城炙烤得龙气蒸腾,御书房外的紫牡丹在烈焰下一一枯萎,浮光池上的白芙蕖却正值花期,风荷并举。 “光王殿下,午间日头毒,您快请起吧。” 御前领侍总管涅公公弓着腰,恭敬地向御书房前笔直跪着的赵煜劝道:“皇上说了今日不见人,您又何苦呢?” 赵煜跪了一上午,额角鬓发尽数被汗打湿,两颊亦因久晒而现出病态的嫣红。向来不可一世的三皇子,如那烈日下凋谢的紫牡丹一般低垂着花冠:“涅公公,请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向父皇请安。” 说是请安,但谁都知道,他是为下狱的镇国公和谢家而来的。涅公公叹了口气: “奴才试试吧。” 御书房内,太子赵熠正捧着药碗喂庆元帝喝药,听到涅公公的禀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帮着劝了一句:“外头暑热,父皇不如允了三皇兄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完,却见庆元帝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审视的眼神好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赵熠以为自己的多嘴触怒了父皇,当即垂下头认错:“儿臣不该妄议父皇的决断。” 庆元帝却摇头:“朕方才在想,你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为他求情……其实,你这过分愚善的模样若是装出来的,朕反而放心了。” 说罢便叹了口气,看着赵熠诚惶诚恐的样子斥道:“在东宫两年了,还是这般软性子,你叫朕如何放心传位于你?” “父皇恕罪!”赵熠唯唯诺诺地跪下,肩膀因胆怯而微微哆嗦着,心里不禁酸楚。他知道自己什么货色,确实不配登上这个太子之位。然而两年前父皇看走了眼相中他,将他架上了东宫,如今又嫌弃他,何苦来哉? 当年,第二任太子即他四皇兄被指控谋反,一日之间沦为庶人,东宫之位再次空悬。不过赵熠没觉得与自己有关系,他一直在诸位皇子中默默无闻,亦乐得无事一身轻。 某日,他下了学,正送木峥嵘出宫,取道芳菲园途中,二人偶然说起了京中一宗闹得沸沸扬扬的窃案。 因饥荒而流离至京城的一个灾民,为了果腹偷窃了京兆府内的食物,谁知那却是要上贡宫中的贡品人参,竟被乡野饥民当成萝卜偷吃了。偷窃贡品按律当斩,朝中一派人觉得那人不识贡品并非存心,另一派人认为那罪人偷窃在先难辞其咎,一时间争议不断。 “殿下如何看此事?”木峥嵘随口问他。 赵熠在外谨言慎行,但在木峥嵘面前他只是自己:“贡品虽是皇家东西,但都说要爱民如子,孩子偷吃了自家东西,也不必锱铢必较。何况他只是为了活着才被迫如此,错的该是赈灾不善的官员,百姓又何错之有?” 木峥嵘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却认为偷就是偷了,错就是错了,殿下能容得下此人是殿下慈悲,但若说此人没有错,便置人的气节风骨如无物了。” 赵熠虚心受教,正诺诺点头之时,忽然瞥见回廊后出现了父皇的仪仗。赵熠眼皮重重一跳,连忙与木峥嵘一同行礼。 “好一个何错之有。”头顶上传来庆元帝威严有力的声音,接着,他便下了一道误了赵熠一生的圣旨。 “五皇子赵熠,仁德纯善,册封太子。” 当时正经历了四皇子背叛的父皇,因他纯善而钦定了他;如今,却又说他过于愚善难成大器。 赵熠如履薄冰地辅佐庆元帝处理了几封奏折,总算被庆元帝获准告退。此时已是红日西移,庆元帝终于松了口:“传三皇子进殿。” 得悉传召后,赵煜大喜过望,立即从地上站起,久跪的双腿却不由一软。一旁的涅公公连忙扶住他,轻声提醒:“殿下,御前慎言。” 赵煜用香罗帕擦干脸上的汗,掸净蔽膝上的灰,又变回了那个矜贵无匹的光王殿下。他颔首沉声:“我知道。” 御书房内点着熏香,庆元帝坐在金漆龙纹屏风后,率先发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烈日长跪,可知不孝?” 赵煜重新跪下,脊背却挺得很直:“儿臣今日,正为‘孝’之一字而来。” 庆元帝不语。赵煜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今非昔比,最初铁甲案那会儿谢家备受宠信,他那时尚可一口咬定是有人栽赃,而如今谢家下狱是父皇容不下外公功高震主,无论那些罪名是否真实,都轮不到他来开脱。 他只能压下心中苦涩,用旧情来为母家求饶:“镇国公纵有千错万错,亦是母妃的父亲。母妃早逝,儿臣代她略尽孝心。恳请父皇开恩将镇国公……” 赵煜顿了顿,壮士断臂一般:“将谢氏一族抄家削职,贬为庶人。” 庆元帝的声音古井无波:“谢家前有私铸铁甲之嫌,后又结党贪污之实,若不根除,江山怎稳?朕意已绝,秋后将谢家满门抄斩。” “父皇!”平地惊雷,赵煜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他真的如此狠心?那他置自己于何地,又抑或说,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选择之中?那些恩宠、那些放权,莫非都是假的! 再顾不得避讳庆元帝的逆鳞,赵煜的质问脱口而出:“从打江山到守江山,这数十年来谢家子弟在战场中死伤无数,只为襄助您问鼎中原,外公与您共患难时犹不离不弃,如今又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儿臣年幼时,父皇常说起外公在您起义时携谢家雪中送炭的恩情,何以……何以大恩反成仇!” “放肆!”庆元帝怒喝一声,仿佛是动了真气,很快变闷咳了起来。良久,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煜儿,你过来。” 赵煜悲愤起身,大步绕过屏风,却当场愣在原地。 那个在他儿时记忆里英明伟岸、天下归心的开国君王,不知不觉已成了一个病容枯槁、华发苍苍的老人。岁月当真是公平的,即使是真龙天子,也逃不过生死轮回。 “朕时日无多了。”庆元帝枯枝一般的手摩挲着龙椅上雕金琢玉的扶手,淡淡道:“煜儿,朕的诸位皇子之中,唯有你性格最肖似朕。朕年轻时亦与你一般从心所欲,但一旦坐上这龙座,一切便身不由己。” 赵煜梗着脖颈在庆元帝膝前跪下,仍是执拗:“儿臣不解。” “你外公于朕有恩,若朕只是寻常人,自然要涌泉相报。”庆元帝目光深邃地凝视他,“但朕是天子,便要让这赵家的江山千秋无虞。熠儿乖巧,但实在没有魄力;你羽翼丰满,但受外戚左右……若朕属意于你,谢家便不得不除。” 父皇……属意于他? 一直到出了宫门,赵煜仍旧神思怔忪。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向来不择手段,也不屑以善良自居,但这次……是他的外祖父一家。外公一直举全家之力鼓励他夺嫡,如今他距离皇位确实只有一步之遥,代价却是要用外公一族的性命去交换。 即使再残暴冷血的人,亦会踟蹰不前。 “殿下,殿下!”蔡荪已在他的轿辇旁恭候多时,一见了他,便犹豫地请示:“镇国公在狱中要求见您一面,您去吗?” 虽然都是光王的亲信,但以蔡荪为代表的文官一向与镇国公景通侯等人不对付,也如庆元帝一样忌惮谢家作为外戚的势力,蔡荪生怕赵煜真的答应要求,又忙劝谏:“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盯着您,您可千万别趟这遭浑水啊!” 赵煜阴沉沉地盯着他一会,才恶声扔下一句话:“既然不想本王去,禀告给本王作什么?” 蔡荪哽住,眼睁睁看着赵煜上了轿,他是真怕这祖宗感情用事要去天牢,汗流浃背地挡在轿子前赔笑:“殿下,您去哪里?” 凉轿四面的盘龙金丝帷幕被夕风吹得飘摇动,轿内赵煜的面容在黄昏光影中明明灭灭,许久,轿里才传出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府。” . 第八十四章 等闲变却 君王的信任就像殿前摆放的琉璃白玉瓶,堂皇而脆弱,一朝碎裂便再不能够修复。镇国公下狱后,他和谢家这些年犯下的重重罪状自然都被一一清算,功高盖主、结党营私,罄竹难书。这是庆元帝当作义兄一般尊敬的开国功臣,若他如此,那其他因从龙之功而权势煊赫的王公伯侯呢? 于是,镇国公的案件成了一个楔子,不仅与谢家确有勾结的朋党被下狱株连,京城内的其他高门望族都不免受到彻查,于是又发现出不少阳奉阴违、专权乱政之事,庆元帝震怒,从御下的禁卫军分出一支仪鸾卫,专职负责对朝中大小官吏进行巡查缉捕。越查越疑,越疑越查,一时间,朝野上下都被卷进了这股愈演愈烈的清算漩涡。 京城北里点绛楼,门前碧树银台如旧颜色万千,昔日玉辇金车却不知去向。此处曾是许多王侯贵胄的温柔乡,但如今权贵人人自危,那些一掷千金莺歌燕舞的好春光已经成为追忆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现在点绛楼被那进京赶考的书生所占据,斗诗联句的欢笑声飘散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京城长街之中。 白泷和裴潜曾经频频宴请贺君旭的那厢房之内,如今只剩余了贺君旭和严燚二人冷清对坐。一旁侍立的鸨妈正笑盈盈地收下银票,一双眼睛咪成细细的线:“两位爷既为雪奴赎身,即刻便可将人带走了。雪奴,还不快来谢恩?” 清瘦的小倌走上来便要拜,贺君旭拦住他,又取出一盒银两塞到他怀里:“这些你拿着,回家乡置办些田地过活吧。” 这雪奴本是他那发小白泷从点绛楼里买回去的小倌,后来白家因被牵连而抄家,雪奴又辗转被卖回了这淫窟,今日贺君旭正是受狱中的白泷所托,为他赎身而来。 雪奴并不推脱,默默收下银两离去。临出门时,才转身低头轻声问:“他……还能出来吗?” 贺君旭看向他,这清瘦的少年涂着厚厚的一层铅粉,整个人白得像一张随风飘荡的薄纸。贺君旭抿了抿唇:“尽力。” 小白一家他是知道的,虽然他爹白公爷之前在东宫之争中也选择了站队光王一派,但到底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无非是作为武将更欣赏立过战功的光王罢了。先前赈灾的时候,白公爷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举荐了贺君旭,足可见他并非那种蝇营狗苟之辈。 然而要帮白家说情,却并没有那么简单。严燚挥退了旁人,就着桌上冷掉的酒喝了一口,开始叹气:“白公爷家是被仪鸾卫抓走的,他们只听命于圣上,我连了解案情都做不到。” “你是大理寺的人,断案还能绕开你?”贺君旭拧眉。 “你猜为什么从禁卫军中新成立一支仪鸾卫?不就是为了越过刑部和大理寺直接给人定罪么?”严燚无奈,“老爷子有点魔怔了,见谁都猜疑,这样下去文武百官都不用干了。” 贺君旭的眉皱得更深,严燚与他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父亲今天一早便入宫觐见了,希望能好好劝劝陛下吧。” 贺君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严玉符和他父亲贺凭安皆是庆元帝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又是郦朝建立至今的宰相,若说全天下只有一人能让庆元帝回心转意,那必然是严玉符了。 “对了……”严燚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贺君旭将食指放在唇上。 “外头有人正往这边来。”贺君旭习武多年,五感敏锐,听出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包厢门被不算温柔的力度打开,穿着赤云锦衣的仪鸾卫腰间佩剑,威风堂堂。 看见这身近日在京城恶名昭彰的红衣,贺君旭倏然站起,目露戒备。 “别紧张,别紧张,”严燚按住贺君旭肩头,笑着介绍,“这是我同乡张兄,在仪鸾卫任佥事。”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便是只有他和贺君旭才能听见的:“我特意请他来赴宴,看能不能打探点小白的消息。” “严少卿,在下此行是来办事的。”那张佥事板着脸,侧身露出了身后一派佩刀禁卫,“圣上传旨:严玉符父子结党专权,有不臣之心,即刻革职查办——还请你随在下到诏狱走一趟了。” 谁? 贺君旭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那一列仪鸾卫鱼贯一般进来将严燚扣下,他才回过神,喝道:“放屁,怎么可能!” “严相之位,端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有圣旨,卑职岂敢乱来?”张佥事右手按上佩剑,“贺将军,别叫卑职为难。” 贺君旭脑袋嗡的一声,好像要炸开了,死死杵在严燚面前不挪动。 最后严燚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轻:“别冲动……若你也作进去了,谁救我和小白出来?就剩你了,靠你了。” . 宰相严玉符下狱,如同晴天下旱雷,瞬间震惊朝野。 贺君旭先去严府稳住了乱成一团的家眷,再去通禀面圣时,皇宫外的午门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俱是来为严玉符说情的文武官员。 如果说这朝野早已因东宫之争而被分成太子党和光王党两派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那严玉符便是公正地站在河界中线的定海神针。庆元帝起义时他是帐中军师,庆元帝登基时他是百官之长,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偏偏还有一副儒雅妥帖的性子,无论是谁,都欠过他的人情,得过他的帮助。若说天下有谁最接近于完人,许多人将会率先想到他的名字。 如今他一朝下狱,安的还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为他说情的群臣群情汹涌,庆元帝又因病多日不上早朝,是以都聚集在宫门口了。 人群之中,本已明智地告老还乡的裴老侯爷竟也去而复返,赫然跪在了最前头。见了贺君旭,他遥遥点头示意:“君儿,你也来了。” “裴伯伯既已走了,何必回来趟这遭浑水?”贺君旭上前扶起了两鬓花白的老侯爷,近几年来,裴老侯爷便一直放纵子弟沉溺享乐不近朝政,因此这一场劫难中,裴家是少有全身而退的家族。 裴老侯爷被夏日的艳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仍只是潇洒笑笑:“苍天下大雨,何处不沾衣?” 贺君旭点点头,事已至此,他便恳切地向他求助:“裴伯伯,你的面子好使,请把这些说情的人全带走,让京城上下一个字也别提到严相的事情。” “这是何意?”裴老侯爷松开扶着他的手,声音凌厉起来:“君儿,严玉符是你的开蒙先生!” 贺君旭重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他被猜疑结党逼宫,若我们再一起求情,反倒看起来像是施压。” 裴老侯爷一噎,最终还是亲自将其他跪着的人一一劝走。贺君旭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而后便孤身禀请入宫。 大抵由于他三两语便处理了围在宫门的群臣,庆元帝开恩允了传召。 贺君旭长在军营,堪称是庆元帝与严玉符看着长大的,以前庆元帝还未登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时,因他是贺凭安的义兄,贺君旭只喊他伯伯。而如今,生杀予夺的君王端坐龙座,神色莫测,病得几乎到了人皮骷髅一般的程度。贺君旭远远跪在大殿下,隔着浓浓焚香烟雾遥望他那皇帝伯伯,一瞬间陌生得恍如隔世。 “你烦着朕,是为何事?”庆元帝的声音极冷。 贺君旭抬起眼,“听说陛下今日胃口不佳,昔日在军营之中,您最爱吃祖母做的高粱馒头,臣回忆着祖母的做法,学着做了几个,送来给陛下一尝。” 庆元帝半晌才开口,语气和缓了几分:“呈上来吧。” 殿前侍候的涅公公躬着身,将一盘形状怪异的馒头呈上。自病痛缠身以来,庆元帝的性情便越发阴晴不定,饶是他这等多年侍奉的老人也天天胆战心惊,这贺君旭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一介武夫突然蒸起馒头来,整也不知道整得像样些,弄出这几坨丑不拉几的东西来,万一惹怒了天子,连累了自己这个传膳的人可怎么办! 涅公公低着头越发惴惴,他感受到皇帝的视线正审视一般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盘上,沉默中连空气都好像停滞了一般,涅公公感觉到有汗自后背缓缓渗出,落下。 然后,涅公公便听见头顶的皇帝发出了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的笑。 庆元帝指着贺君旭做的那盘丑馒头,一边摇头一边咳嗽,“你祖母泉下有知你把馒头做成这样,恐怕今晚得托梦来骂你。” 贺太夫人出身高门,其实并不会做饭,但那时庆元帝和严玉符、贺凭安一起举事时,她亦毅然加入了军营之中,负责给士兵们准备伙食。因此,她的馒头总是做得歪歪扭扭,有时候还硬得能当武器使唤。 贺君旭这馒头,不知是手艺欠佳还是故意模仿,丑得跟贺太夫人当年一模一样。 庆元帝显然也想起了昔年的嬉笑怒骂,失笑道:“当年饿得有一顿没一顿,觉得你祖母做的高粱馒头已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如今空对着山珍海味,却都索然无味了。” 他捏起一个最丑的馒头,极赏脸地用手指掰着吃了几口,才慢慢瞥向贺君旭:“傻跪着做什么?你做出这样难吃的馒头祸害朕,难道想独善其身?赶紧过来把剩下的吃掉。” 贺君旭前行至庆元帝身侧的座上,自食其果地啃起他亲手揉的干巴馒头。庆元帝眉眼间的神色松懈下来,便更显虚弱,话说得并不利索:“你来见朕,总不见得只是为了呈碟吃食吧。” 贺君旭老实地承认:“臣确实有一事想求陛下开恩。” 此话一出,大殿落针可闻。君王周身的气势又重新肃杀起来,并不言语。 贺君旭径直说下去:“先父去世前,嘱咐臣照顾好祖母,然而她却在觉月寺遭歹人所害,臣无颜面对先父,恳请陛下为祖母作主。” 庆元帝原以为他是如旁人一般来为严玉符求情的,不想贺君旭提的却是此事,年暮的君王想起泉下之人,不由得也一道伤感:“你父亲是我的义弟,又为了救我而死,他的母亲自然亦是我的干娘,朕会追封她。至于害她的人……” 庆元帝猛地咳嗽了一番,才冷冷一笑:“你放心,朕近年只是身子不好,并非是瞎了,如今镇国公已在狱中,朕会和他一一清算。” 贺君旭心里一惊,又顿觉恶寒——祖母之事连他自己也是因席卷其中才能大致推测出幕后黑手,而庆元帝身居宫城之远,却仍对此了如指掌。或许在仪鸾卫之前,天下间早就充斥着天子的心耳神意了。 若果如此,先前光王和镇国公的种种恶行他是否也一一知晓,只是听之任之?而楚颐施计诬陷谢家造反一事他是否也洞悉真相,却故意假戏真做? 天子不欲相信的,真也是假;而他想要相信的,假也是真。他们绞尽脑汁力证严玉符的清白,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无用功。 但即使是没有胜算的仗,他也不是当逃兵的人。贺君旭不动神色,只俯身拜谢:“陛下挂念与先父的情谊,屡加恩典,臣代祖母和父亲谢陛下隆恩。” 庆元帝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朕与凭安之间,无需多言。当年金戈铁马,同生共死……可惜他走得太早了。” 贺君旭顺势应答道:“记得臣小时候在军营中玩,陛下就常对臣开玩笑说,你们三兄弟就像时运相济的刘关张。” 他终于说出了漫长铺垫后的这一句话。 “君儿,你终是长大了。”庆元帝从惆怅的想当年乍然回神,眼角尚带着浑浊的水光,帝王这双疲惫又冷锐的双眼盯着贺君旭,若层层剥开其中蕴藏的猜疑、忌惮、杀意,才能漏出微乎其微的几丝欣慰。他短促地叹了口气,“以前你直来直去得像头倔驴,如今也学会了这么些弯弯绕绕。从馒头,到你爹,饶了这么多圈子,原来你和旁人一样,是为了严玉符而来。” 贺君旭重新直直跪下,地面被重重撞出铮然之声。 “臣变了却又没有变,依旧是个认死理的人。”贺君旭背脊板正,丝毫不因天子的雷霆之威而屈,“难道臣不该来?于公,他是利于社稷的良相;于私,他是臣的启蒙老师,更是先父与陛下的结义兄弟。如同您因天子的顾虑而猜疑他,臣亦因臣子的职责而劝谏您,臣与陛下一样,皆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 第八十五章 隔帘烛影 俗话说,江山不幸诗家幸。于现在的郦朝而言,许多人还会加上一句:朝堂不幸茶馆幸。那些个书生门客、平头百姓、三教九流,即使读了半辈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甚至大字不识一个,更甚至连茶钱都要凑几天,只要在茶馆点一壶茶,两颗茴香花生下肚,便个个都是指点江山的奇才良相,你方说罢我登场,口水掀翻钱塘潮。 天才蒙蒙亮,北葶坊的聚闲茶馆已经门庭若市。昨日的主角,是下狱的开国宰相严玉符;今天的主角,又换成了因御前不敬而被廷杖五十的贺君旭。 “让我考考你,贺将军何事御前不敬?”有人问道。 “自然是给严相求情,触霉头了呗。”有人答道。 “那他还真得万岁爷青眼,那么多求情的都被拒之门外,就他能走到御前。”又有人说道。 又又有人嘁了一声,“若真得圣心,怎会被廷杖?” “懂的都懂,那贺将军武功盖世,有内力护体,五十杖不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先前那人反驳道。 这话说得倒合理,一时再没了反驳,茶馆安静得只听见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须臾,便有个头戴纶巾的门客打破了寂静:“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事儿吧?我可听说行刑的时候,那贺将军一声不吭,于是万岁爷便命人狠狠地打,打完后掀起衣裳,才发现竟已血肉模糊,贺将军还吐了好多血!万岁爷以为他装模作样卖惨,便召了太医来看,这才发现贺将军丹田不通经脉阻塞,竟是武功尽失了!” 整个茶馆瞬间便如热油泼进了沸水,飞溅一片。 “他怎么会没了武功?难道是打仗时受了伤,如今旧患复发?” “我看是中了毒吧!让我考考你,是哪种毒会让人没了内功……” “别考了别考了!先让我考考你,上一个被五十大板活活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 煮沸的茶汤仍冒着热气,种种消息与猜测便在这沸反连天的争吵声中传遍了京城。 是夜,贺府之中,京城话题中心的主角贺君旭本人,确实如传言谈论一般重伤在床。他昏死了一昼,如今却被尖锐的刺痛痛醒,睁眼,一个男人拿着匕首,正向他刺来。 贺君旭迅速抬手反制,便听见袁壶那熟悉的声音:“是我是我,别急!暑天热,你的伤口有些溃烂了,得把烂肉剜去,再用酒清洗。” 袁壶是偷溜过来给他医治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利刃将伤口重新割开,刮去白色的脓与深紫的死肉,伤口森可见骨,一碗烈酒泼上去,浓浓的血腥味令袁壶被呛得咳嗽起来。 贺君旭一声不吭,只八风不动地侧卧在床上,唯有深深浅浅的呼吸透露出忍耐。 偌大的贺府自楚颐将所有陈设搬空离去后更显空荡,他的房内唯有侍从临时买的一张床,一盆冰,几支在案上点着的昏黄蜡烛。而窗外,也仅剩一轮新月打在庭院的青石阶上。 如今塞北正是葡萄成熟时,江南亦是十里荷花,如此良夜,某个自由自在的人,不知正在哪里游历大好风光? 夏夜闷得不透一丝风,贺君旭伤口滚烫地痛,他混沌地在这煎熬中昏睡过去,又在一丝突然的清风带来的凉爽中醒来。 已是夜阑人寂,连蝉也不再嘶鸣,只有几缕风的声音。 月移烛影动,疑是故人来。 贺君旭抬眼,窗边已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一声黑纱披风,头戴同样黑色的帷帽,如同一抹幽幽的影子。那人并不说话,帷帽垂下的黑纱将面容尽数遮掩,但贺君旭知道他正在盯着自己,正如贺君旭一眼便知道他是谁。 才短短数月不见,如今月下相望,竟像阔别今年。 贺君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心中思绪万千。一边怕身处梦中,眼睛一眨便再也无处寻觅,一边又怕不在梦中,让对方真的看见自己如此狼狈血污的模样。想说的话亦有万千,但最终说出口的,唯有一句:“别来无恙?” “我自然是好得很。”帽帘掀起,露出楚颐那张冷冷的脸。黛眉凤眼,带刺蔷薇,依旧是贺君旭最熟悉的模样。若说有什么改变,无非是下巴比先前蛊毒缠身时更丰腴了些,两颊在烛光之下亦更血色莹润,都是好的变化。 他语气不善,贺君旭嘴角却上扬:“怎么突然回来了,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来看看你死透了没。”楚颐走近几步,贺君旭将被褥扯来盖在身上,却被他伸手掀开,那血红深紫、森然可怖的伤口便骤然映入楚颐眼帘。 楚颐铁青着脸,神色冷得如同浸了冰,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好,好,好,我看你是离死不远了!你继续逞你的英雄,等你死了,我便让怀儿承你的爵,霸占你的贺家,我再帮光王斗垮你的太子表弟,把你那些叔伯姑姨一个个赶走,再找三五个面首逍遥挥霍……” 他正咒骂,却见床上重伤的男人目光轻柔地抿着唇,楚颐声音越发狠恶:“这人疯了,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贺君旭语气轻轻,哄人一般:“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他说完,楚颐彻底不说话了,他站在烛火外的阴影里,将一张脸连同所有情绪都藏在黑暗之中。贺君旭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唯见案几上半根残烛灯火幢幢,一滴一滴地滑落着红色的蜡泪。 他一时间连周身的锐痛都感受不到了,急得猛撑起身向楚颐保证:“这些伤不碍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别乱动,伤口开裂了。”楚颐闷声将他摁回去,就那么一会儿的逞强,原本包扎好的绷带又重新染上血色。楚颐躬身将绷带解开,一言不发地用袁壶放在床边的金疮药重新涂抹,然后又一圈一圈地重新仔细包扎。 几缕发丝从鬓角处垂落,楚颐柔软的手带着微凉,如月色一般轻柔。贺君旭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听到胸腔处近乎擂鼓一般的心跳。 “你别自找苦吃了。”低垂着头的象蛇忽然开口,“飞鸟尽,良弓藏,自古就是帝王常事,别为他人必然的结局去送死。” 贺君旭知道他说的是严玉符一家被下狱之事,他摇头:“该做的事,哪怕撞南墙也得去做。严家父子是我的师友,更是社稷之才,我不会袖手旁观。” “莽夫。”楚颐骂了一句,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贺君旭,我象蛇一族雌雄相宜,却处处受尽非议与挤兑。亦男亦女,即是不男不女,你想全忠全义,在君王眼里无异于不忠不义。” 楚颐看着他,“完人恰恰是最为世不容的,贺君旭,不要当朝堂里的象蛇。” 贺君旭亦认真地回望他,一字一句:“可我偏就心悦象蛇。” 楚颐一愣,脸在暖色的烛光里逐渐染上绯红,半晌才恼羞成怒地开始骂人:“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再说这些轻薄的话,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贺君旭却不为所动地继续凝视他:“我亦是认真的。” 楚颐双颊更热,恶狠狠地在他包扎的绷带上打了个死结,转身便翻出窗外要走。速度之快,令贺君旭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喊:“等等……” 窗外的人仍在置气,不回头也不搭话,只是微微停住了动作,仿佛只是要听他狗嘴里还准备吐什么出来。 贺君旭诚恳地、眼巴巴地看着他:“若你得空,可以再来探视伤患吗?” “正如你有必须去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黑纱披风将楚颐的背影遮盖得像远隔云端的雾山,他的声音也在这深夜中显得清冷。 贺君旭“嗯”了一声,一颗心重新落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 而后,他又听见楚颐道:“等一切结束,我自会离开京城,到塞北游历一番。” 这是上一次分道扬镳时,贺君旭对他的祝福,反正如今他早已自由自在没有羁縻,也合该如此。贺君旭试图扯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只能愣愣地又“嗯”了一声。 窗外的人却回过身来,皎洁月华镀在轻纱的披风上帷帽上,仿佛是流动的光。贺君旭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然而楚颐垂着眸回避了对视,声音轻轻:“塞外大漠茫茫,或许我还缺一位马夫。” 第八十六章 百身莫赎 风云变化的夏天就这样在一桩接一桩的将相下狱中过去,暑去秋来,已是到了镇国公及谢家秋后处斩的时候。光王赵煜自从先前在皇宫里长跪后得知庆元帝属意自己,因而要铲除谢家外戚之后,果然没有再求情,甚至连探狱亦不曾有过。 然而行刑前夕,牢狱里竟无端起了一把火。 彼时夏秋之交,正是风高物燥,火势瞬间蔓延,浓烟障目,一时乱作一团。所有执勤的狱卒杂役悉数被调遣去打水救火,等他们回过神来,关押镇国公及其亲眷的几间牢房锁链已被砍破,里头的人不翼而飞。 赵煜亲自带了一队心腹死士去劫的狱。为掩人耳目,他们兵分几路,乘着夜色分别将人从几条地道带离城门,最后在京城外的一条荒路上汇合。 快马、干粮、盘缠、假身份的通行令皆已提前备好,赵煜穿着夜行衣,心跳如擂,身上的夜行衣已沾满火场的烟灰、地道的尘泥与紧张的汗水,向来是天之骄子的人,从未像今夜般狼狈。 他却只是嘱咐道:“外公,几位舅舅姨母,快走吧。” 镇国公深深地叹了口气,“煜儿,你不该救我们。若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行刑前丢了重犯,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赵煜定会成为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赵煜倔强地抿了抿唇,“出事了有我扛着。” “好!不愧是我们谢家女所生的好儿郎,外公没有看错你。”镇国公大笑一声,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电光石火之间,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厉光一闪,趁势拔出赵煜腰间佩剑,转身刺入身旁景通侯的腹中。 “舅舅!”赵煜大惊,却发现刚刚被他救出的其他谢家人,亦如镇国公一般抢夺过侍卫的佩剑,没有片刻迟疑就刺向彼此心脏。 衰兰古道,顷刻伏尸数具。 赵煜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姨母、舅舅,簇拥着他读书骑猎的表兄表姐,在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的一瞬间都死了。他恍惚地,怔怔地仰头看着镇国公:“你们……这是做什么?” 明明他已经将他们都劫出来了,马匹行李在此,他们往前跑便可逃脱了,为什么要在此时寻死?! 镇国公将剑横架在脖颈之间,沟壑纵横的脸上依旧笑得豪迈:“煜儿,你是条好汉,但我们谢家同样没有一个孬种。” “不,不!”赵煜要扑上去夺剑,镇国公却退后一步,将刀嵌得更紧。 “等等,煜儿,听我说。”镇国公冷静地看着他,“谢家墙倒众人推,唯有你大义灭亲,亲自诛杀逃狱的罪臣,方能赚取声望民心。我为你在仪鸾卫中安插了内应,必要时候,你们里应外合,皇位便是你囊中之物。” “什么狗屁民心!”赵煜大喊,“父皇已属意于我,天命所归,谁敢不服?外公,将剑放下,你不必如此!” 镇国公摇了摇头,笑意似讥似苦,“你父皇惯会骗人,从他真的对我下手时,我便将一切都想通了。煜儿,你在众皇子之中是最出色的,为什么东宫数易其主,偏偏都不曾轮到你?” 赵熠一滞,就在这迟疑的一瞬,温热的鲜血已喷溅在他脸上。 “外公!”赵煜瞠目欲裂。 “殿下,即使不论你的皇子身份,你亦是外公最中意的外孙。从今日起,谢家再不能作你的羽翼了,遥待你一朝真龙归位,冠冕加身,我等在黄泉之下……九死未悔。” 镇国公倒在血泊中,如风中摇曳残烛,他抓住了赵煜的手,仍然是笑,豪迈地笑,像视死如归的好汉;慈祥地笑,如最普通的老翁。赵煜恍惚间想起去年冬天,觉月寺里那位贺太夫人被自己杀死前,亦是如此笑着,叫他亦分辨不清,究竟他当日挥下的刀最终斩中了谁——或许正是如今的自己。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秋风吹残一地乱红。 往昔他只视人命如草芥,今朝才知原来他亦是刍狗。 . 天蒙蒙亮,雪里蕻正睡得香甜,半梦半醒间忽见一道身影伫立在床头,吓得他激灵一下,一个鲤鱼打挺便要坐起,无奈因肚子太大而中道崩殂,重新摔回枕席上。 “唉哟!”雪里蕻嚎了一声,这下是真的全清醒了,见是赵煜,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清早的干嘛在这吓我!” 以往雪里蕻开骂,赵煜必定会回嘴奚落一番,但今日雪里蕻却久久没有听他说话。抬头一看,只见赵煜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偏偏身上、额发上、甚至是那张艳丽的脸上都带着凝固的血迹,显得格外阴冷和诡谲。 出什么事了?雪里蕻被困在这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赵煜近来鲜少再得意地说夸耀自己如何胜过太子,甚至都鲜少来骚扰他,便隐隐推测这人约莫是在外头受了挫。如今看见赵煜这副丢了魂的模样,迟钝如雪里蕻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本能地往床尾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男子:“你……倒台了?” 静了片刻,赵煜才像回过神的模样,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今日以后,我的皇位终于稳固了。” “你杀了太子?!”雪里蕻惊呼。 这次赵煜隔了更久的时间,才晦涩开口:“我杀了……谢家满门。” 他垂头,像一个茫然的婴孩,看着自己的双掌,血污渗尽指纹里已经干涸,像一道道抠不开的疮疤。 “镇国公越狱,我身为皇子,亲自率府兵与京畿衰兰道将犯人截获,大义灭亲……诛杀谢氏罪人。” 泪落在他的掌心,他却忽然癫狂般笑起来。 雪里蕻颤巍巍道:“你……你还好吗?” 赵煜笑得咳嗽不止,“我可好得很呢,父皇大力夸奖我,说我杀伐果断,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怎么可能?”雪里蕻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有父亲会对一个杀害至亲的儿子感到欣慰与赞许?这姓赵的除了他太子弟弟以外还有正常人吗? “连你这种心思单纯的人也知道不可能,”赵煜冰冷的的手指攀上雪里蕻的脖颈,如同蛇信缠住猎物,“可笑我苦心多年,拼尽全力讨取他的认同,如今才知道……这东宫之位三度易主,原来自始至终都是轮不到我的。” “什么意思?”雪里蕻呼吸加重,感觉到脖颈上的手不住收紧,他费力向后挪动,却直接被欺身压制,动弹不得。 赵煜压在他身上,泪一滴一滴落在雪里蕻鼻尖:“外祖死前,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犹如不能再单独承受这份扭曲到无以复加的痛苦,赵煜将这无尽痛苦的源泉也都尽数分享给身下的禁脔。那是一段被刻意藏匿的皇家秘闻,不,皇家丑闻。 在庆元帝尚未登基称帝时,便有一发妻,亦即如今被追封为先皇后的崔氏。鲜为人知的是,崔氏是一名象蛇娘子。她身强力健,性情豪爽,在起义初期亦常亲上战场,在军中极得人心。 君王的疑心病并非年老才贸然滋长,早在那时,便已现端倪。庆元帝心疼她,几次劝崔皇后退居后勤事务,崔皇后都拒绝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镇国公托人秘密前往北疆,蛊师从当地的情人蛊基础之上,炼制出了世上第一枚尾生蛊。 尾生抱柱,至死不渝。原只是自愿的一句承诺,从此变成了禁锢。 崔皇后并不知道自己中了蛊毒,只以为是战场上积劳成疾拖垮了身体,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上战场。庆元帝极尽柔情宽慰她许久,从此她不再抛头露面,只安静地与当时的谢贵妃、庄贵妃等女眷待在后方。 在一次撤退里,兵马与粮草需要兵分两路,当时前线紧张,崔皇后虽然已经废了武功,却不得不临危受命负责押送粮草撤退。赵煜的生母谢贵妃作为谢家的将门虎女,也主动请缨要助一臂之力,于是二人便领着一队兵马,与大部队分开。 后来粮草有惊无险地暗度陈仓,皆大欢喜。崔皇后回来后按功行赏,还将两名立下大功的士兵升为了亲卫兵。然而就在当夜,崔皇后竟暴毙了。 旁人不知内情,但知道尾生蛊内情的人都了然,这是蛊毒使然。尾生蛊认主后,若有他人再与宿主亲近,便会立即化成剧毒,换言之,她背叛了庆元帝。 庆元帝震怒,暗中将崔皇后的家眷秘密处死,那两名在运粮途中立功而被晋升为亲卫兵的士兵更是被处以极刑。 一个多疑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被蒙骗,他的猜忌只会益发肆虐。庆元帝将谢贵妃身边的亲卫兵也全部处死,谢贵妃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这种不信任,翌年便郁郁而终。庆元帝在她的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懊悔不已,自此一直纵容偏宠谢家,更默许了赵煜拥有比肩东宫的皇子待遇。直到谢家被抄家问斩,镇国公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君王内疚的补偿,而是理性的怀柔。 或许,庆元帝的猜忌并没有随谢贵妃的香消玉殒而停止,反而因死无对证而愈演愈烈。连带她的儿子,庆元帝也怀疑是个野种。 “他骗我,”赵煜脸色苍白,双眼血红,笑得凄艳又癫狂,“他还说属意于我,为我好才除掉谢家,哈哈,哈哈哈哈!” 雪里蕻神色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安慰似的将赵煜抱到怀里。赵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可怜我?” 将这份痛苦的秘密分享给另一个人,并没有稀释赵煜的绝望,他鬓发散落,原本俊美的脸上只剩下阴鸷,偏执与冷戾。捏在雪里蕻脖颈处的双手益发收紧,“若不是崔皇后通奸,我的母妃怎会死?我怎么会被父皇猜疑血统?都是你们这些水性杨花的象蛇害的,你们都……该死!该死!” 如同祭坛上被抹脖子的牲口,雪里蕻四肢失力地挣扎,却只能仰着头发出颤抖的“嗬嗬”声。他要死了,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可恨他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竟然要死在这里…… 脑中只剩下阵阵白光,濒死的恐惧如巨浪一般淹没了他。好冷,好冷……意识涣散之间,雪里蕻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高山上,他躺在襁褓中,被弃置在雪径里。有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是了,据他养母所说,这便是他被亲生父母遗弃时的情景。他最放不下的执念,成为了他死前最后走马观灯的幻象。 “对不起……”有人在哭。是他的父母吗?雪里蕻想看清,却只有模糊的白光。他心想,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真没出息,连一个小婴儿都保护不了,就知道哭。他就不会这样,他绝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好多眼泪啊,把雪水都融化了,把他的襁褓都打湿了,雪里蕻的裤子湿哒哒的,或者,难道是他自己尿了裤子吗? 不对,不对,是什么呢?是……雪里蕻惊得一个激灵,因窒息而溃散的意识瞬间回笼,是……羊水!他的孩子!他的孩子! 求生的本能使他莫名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赵煜本就被巨大变故折磨得虚弱,一下不防备竟被雪里蕻扳开了掐住脖子的手。雪里蕻剧烈地大声咳嗽起来,来不及呼吸久违的空气,他便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哭叫:“我,我要生了!赵煜,你刚杀了外祖,又要杀自己的骨肉,你还是人吗?” 赵熠瞳孔猛然扩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雪里蕻已因一下接一下的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他脸上短暂流露出一丝空白与茫然,而后便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 屋外一阵喧哗杂乱,顷刻间便来了个妇女打扮的人,一进来便大力地按住他的肚子,教他该怎么做。雪里蕻将自己的脸蒙在被褥里,他本就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在被子下更加透不过气来,黑暗与闷热包裹着他,伴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他几度失去意识,稳婆想把那蒙头的被子掀开,雪里蕻在晕死间却仍紧紧攥着不放。 “快松手,你想闷死自己吗?”他听见稳婆不悦地道。 雪里蕻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气息微弱:“要是看到我的脸,你会被他灭口的。” 那个替他把出喜脉的大夫,就是这样被杀的。雪里蕻无力阻止赵煜那个疯子,只能自己出此下策。 “怕什么,他杀不了我。”那稳婆的声线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口吻。 一双坚定的手握住他,将盖头的被褥从他手心一节一节抽离。那手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布满老茧,是练剑之人的手。 温热的内力传到他体内,蒸腾起暖流,压制住尾生蛊的蛊毒,润泽他虚弱的气息。这是与他同宗同门的心法内功。 雪里蕻双眼一热,终于哇哇大哭起来。积攒已久的孤苦、不安、恐惧,再也不用强撑,因为,他师兄找到他了。 他终于有人撑腰了。 “哇……”与他一同哇哇大哭的,还有他呱呱坠地的孩儿,这孩子以无比响亮的大嗓门证明了自己不愧是雪里蕻的后代,哭声简直如震天霹雳,易容成稳婆的楚颐无奈地左右开弓,一手摸大人脑袋,一手抱小孩起来,“都别哭了,大小祖宗。” 雪里蕻抹抹眼泪,又后知后觉地替他师兄高兴起来:“你恢复武功了?解除蛊毒了?” 楚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设法让赵煜吃下此药,然后你再亲他一口,交换津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知想到了谁,楚颐脸上划过一丝幽怨之色。他叹了口气,重新正色道:“只是你才生产完,且在这里养一养,出了月再行事,一解了蛊我和师父便带你杀出去。” “嘿嘿,杀!杀杀杀!”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重新过上随时喊打喊杀的生活,雪里蕻就这样被哄好了。 二人才说了几句话,听见婴孩哭声的赵煜便踢门而入,楚颐垂下眼,继续扮演唯唯诺诺的接生婆:“贵人万福,父子平安。” 赵煜眼睛直直盯着襁褓里不住啼哭的赤子,那胸前的胭脂痣红得夺目。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这或许……是他这世上惟余的亲人了。然而,偏偏又是一个象蛇。曾在军营救过他性命的是象蛇,曾连累他母妃郁郁而终的亦是象蛇,如今为他诞下长子的人是象蛇,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象蛇。 赵煜想捏死他,又不禁想抱抱他。 手掌在悬在这婴儿的脑门上,微颤着,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哪怕一下。 “带下去照看着。”他背过身下了命令。 楚颐不动声色地抱着孩子退下了,但雪里蕻知道他始终还在,浑身都松弛下来,面对赵煜时都硬气了三分。但眼见赵熠越走越近,他还是有些应激地喊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刚生完你就追着我杀啊!” “真要你死,方才就只保小了。”赵煜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跨上床,在雪里蕻身侧躺下。 雪里蕻登时汗毛倒竖,骇然道:“你你你,有毛病啊你!你没有自己的寝室吗!” “闭嘴。”赵煜有气无力地训斥了一句,整个人像一条刚蜕皮的蛇,虚弱又冰冷。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偏偏身上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腥气怎么洗也洗不去,始终如厉鬼一样萦绕在鼻腔周围,让他一闭上眼就重新看见镇国公脖颈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场景。 这里刚刚生产完,四周亦是散不去的血液气息,反倒使他闻不到自己身上那残留的味道了。 不顾阻拦,他强硬地将额头贴在雪里蕻的颈窝里,精神和躯体都已是强弩之末,几乎刚闭上眼睛就坠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之中。说来实在讽刺,他前不久差点活活掐死的象蛇禁脔,却是他如今身边唯一可以获得慰藉的来源。 雪里蕻斜眼瞥着身侧的男人,苍白病态,男生女相,长而浓密的眼睫在睡梦中仍不安地抖动,如同风刀霜剑下不断掉落的花蕊。 楚颐临走前,用唇语向他叮嘱:事到临头,千万不要舍不得。 他实在不知道他师兄怎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来。 雪里蕻圣贤书没读完几本,但到底分得出是非好歹。尾生蛊是镇国公带回来的,这蛊致使崔皇后身殒,最后也间接害死了镇国公自己的女儿;他们谢家欺男霸女罄竹难书,最后被庆元帝算计至此,雪里蕻只觉得是狗咬狗的报应。至于赵煜,一群老疯狗养出来的小疯狗。若说他可怜,那走在路上被疯狗无缘无故咬了一口的雪里蕻算什么? 第八十七章 水调歌头 月缺月盈,又是一年中秋。今年庆元帝病重,便不再如往年一般举行中秋宫宴,百官都在家中过节,京城内反倒更是热闹,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各色灯笼,夜空中犹如点点霓虹。在此之间,门前光秃秃的贺府便显得格外冷清。 传言里,有人道是贺君旭那日殿前被庭杖出了内伤,有人道是仇家得知贺君旭失了武功后派人刺杀,总之,大抵都是说他要不好了,甚至灯笼铺子的吴掌柜还说看见贺家的婢女前来采买丧事用的白灯笼。 咿呀——房门缓缓打开,一轮皓月斜照进来,倒映在地板上。 接着是一道人影徐徐走入。 然而房间里空空荡荡,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本应躺在其中的伤号不翼而飞。走进房间的楚颐蹙了蹙眉,正转身要离开,就差点撞入一道魁梧的身体怀里。 夜色下,贺君旭墨衣乌发,剑眉星目,与他一同沐浴着此刻的团圆月光。 楚颐上下打量他,“如此生龙活虎的,想必什么内伤遇刺的,都是假的了?” “大都好了,只是有些事要暗中去办,才对外称病不出门。”贺君旭话锋一转,“难道,你是担心才又来看我的吗?” 似是被说中,楚颐神色不自然地换了话题:“你暗中行事,是为了严家和白家张罗?” 贺君旭点点头,倒也听话地回答:“如今皇上大肆抄查功勋与重臣,恐怕是有奸人从中撺掇。既然感情牌走不通,我便要将证据都明明白白查出来。” “莫须有的事,或许有证据也没用。”楚颐冷道。 贺君旭点点头,“是,但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如今查的种种,即使不能为他们翻案,也能延长审讯,拖着案件。” 楚颐了然,庆元帝的病恐怕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只要拖到那位仁善秉公的太子即位,便可误判的翻案、无罪的赦免。他瞥了贺君旭一眼,不咸不淡:“嗯,长进了。” 贺君旭不想将一切的解决寄望于庆元帝的死亡,但这天下最高位置上的权力处决,如今还由不得他决定。他搓搓手,踟蹰道:“那你呢……上回你说要忙的事,可办好了?” “你先管好自己吧,”楚颐挑挑眉,故意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告辞了。” 他才刚后退两步,对面的男人却大步一跨,略带强硬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相贴,贺君旭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还是那么会折磨人,”贺君旭嘴唇擦过他鬓边碎发,闷声呢喃:“先前说了那些撩拨的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徒剩我重伤濒死时,还得天天想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又这么冷淡。” 带着潮湿与灼热的气息喷在楚颐耳边,酥麻如有电流窜过,楚颐呼吸乱了数拍,想推开这过分亲昵的男人,却又怕用力按到了他才痊愈的伤口,双手只得形同虚设地放在他肩膀上。这幅半推半就的样子令贺君旭抱得益发用力,却克制地只吻楚颐的头发,衣襟。 隔着几层布料,这吻仍然炽热地传到肌肤里,烫得楚颐心头躁动,外露出来的脖颈肌肤如火烧一般蔓延起红意。贺君旭垂头,眼中渐渐带上惊诧:“你体内的蛊毒……可都好了?” 楚颐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但紧贴的身体却躲不过彼此的觉察,明明早已不再受蛊毒影响,可只是克制的亲近,还是叫楚颐的身子动了情。他羞恼地将嘴唇咬出了齿印,压抑的声音已有微微的喘息:“进房里……别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怎么了?” 贺君旭的话如他的吻一样灼热,“我要去求皇上赐婚,叫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楚颐拧眉:“你疯了?” 贺君旭似乎真的在无限的相思与胡思乱想中被折磨疯了,他近乎逼问地道:“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你上次说还缺一名马夫是什么意思,是我可以来应聘吗,是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塞外吗,是……你也心悦我,对吗?” 楚颐脸上已如熟透的石榴一般,抿着嘴不肯说话。 “说话,楚颐,”贺君旭捧着他的脸,目光灼灼,“你知道我是个直来直往的莽夫,你得说清楚,楚颐,你说清楚。” 楚颐被他弄得心全乱了,想躲却躲不开,想推拒又下不去手,他真的拿这个不依不饶、蹭鼻子上脸的莽夫一点办法都没有。 半晌,他才垂着眼,轻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这回应很短促,才刚落地,贺君旭便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带着压抑的渴望,久别的思念,无限的怜惜,汹涌的爱意。 经过那么长那么曲折的欺骗、误会、龃龉,那么复杂那么多数不清的爱恨、恩仇、纠结,彼此折磨,互相算计,他差点就要放过他,他差点就要错过他。 一吻毕,贺君旭轻轻抚上楚颐绯红的脸,情难自已地又亲了上去,直到楚颐被亲得嘴唇肿痛咬了他一口,才意犹未尽地分开,继而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嘴角、鼻尖、额头、颈窝。 月华如练,满天繁星,此刻都倒映在贺君旭弯起的眼睛里。他将楚颐打横抱起,径直走入房内。 自分别以来,二人数月里皆是肝肠百结、长夜寂寞,如今小别胜新婚,一时不由都意乱情迷起来,纠缠了两三回,那股抵死缠绵的疯劲才稍稍平复下来。贺君旭有一下没一下地温存着,手指扶过楚颐濡湿的胸膛,方才极乐之时,那里竟像先前有孕时那般喷出了乳白的奶汁,他不禁担忧:“你这身子……难道是先前没调理好落下了病根?明早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楚颐正随他的动作发出些细碎的叹息,闻言沉默了一瞬,“不用。” 贺君旭不赞同地注视他:“不能讳疾忌医。” 楚颐神色有些不自然,被贺君旭一通不依不饶地追问,才含糊地道:“你是傻子么……刚生了孩儿的都这样。” 贺君旭瞳孔剧震,一时间愣在当场:“你说……你……什么?” “惜儿……她的小名。”楚颐轻声道,“六月初十寅时出生的。” 楚颐预想中的狂喜并没有出现在贺君旭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几近充溢的心疼与自责。贺君旭手掌轻颤地捧着他的脸,哑声道:“我……又让你一个人受罪了。” “别说傻话。”见贺君旭眼底猩红,楚颐犹豫半晌,还是抬手覆上了他的手,略带自负地道:“如果我不愿意,谁也逼不了我。” 楚颐一直知道,贺君旭是一个直来直去的莽夫,因此总是很容易被他算计,也很容易被他看穿心里的想法。唯独的例外便是分别那日,贺君旭为他解除蛊毒,把所有钱财宝物留给他,却又趁他熟睡时走得那样决绝,叫楚颐不知道他到底是爱自己,还是高风亮节的赎罪。但他知道,若他喝了那副滑胎药,贺君旭便真的与他再没有瓜葛了。他自可无牵无挂,天涯海角,从此相忘于江湖。他知道,事到临头,他舍不得。就算贺君旭真的对他没有那种情意,他仍然是舍不得。 看着眼前人,贺君旭的心软成一片,只觉得汹涌的情感怎么也表达不出,恨不得将心剜出来送给楚颐。楚颐前半生历尽轻侮与欺骗,养成如今这副过分防御和扭捏的性格,却仍独自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孩子是六月初十出生的,那在贺君旭被廷杖重伤时,楚颐……还在月子里。刚分娩完的人最忌吹风受凉,本该闭门调养的时候,他却乘着风,孤身连夜来看自己。 “你真傻,”贺君旭颤声道,“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定能过得很好很好,不成想你比我还傻。” 贺君旭紧紧地环住楚颐,不留一丝空隙:“我也不放你走了,我得把你看牢了才行。” 从前只有楚颐说他笨的份,不曾想也有被说傻的一天,偏偏楚颐也自觉感情用事,一下无法反驳,只沉默地被贺君旭箍在怀里。 轻柔的吻,蜻蜓点水地落在楚颐的额间,鬓角,太阳穴,叫他眼睛发热,心尖发痒,贺君旭含糊低沉的声音好像隔着一个长长的美梦,一边亲吻一边问:“头还会疼吗?” 吻一路蜿蜒,落在每一根手指上,落在重新练剑后长出的新茧与疮痂上,“手还会疼吗?” 然后落在腰间,溯流而上,最后停在左胸膛上,分享同一份共振,“心……还会疼吗?” 细细密密的情绪如梅子黄时雨,无处可避地淹没了楚颐的心房,叫他沉沦陷落,又叫他葳蕤而生。 如此明月夜,天涯共此时。 明月高悬,无论贵贱,无论悲欢,它的清辉总是平等地倒映在每一个望月之人的眼中,洒在天涯或离或合的每一个角落。 它照亮了剪烛夜话的西厢,也照亮了幽冷牢狱里的天窗。 天牢里的严玉符,郦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丞相,此刻也沐浴在如此清冷浩渺的月光之中。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他的家眷却各自关在了单独的狱房之中。听着走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严玉符眼帘半抬,衰老的声音依旧儒雅:“陛下近来抱病,不该亲临这等污糟之地的。” 庆元帝站立在狱门外,隔着斑驳的栏杆,帝相二人俯仰对视。 仪鸾卫打开牢门,捧入一壶清酒,又垂首退下。酒壶的下方,还压着一纸尚未落款的认罪书。 严玉符看着杯中酒倒映的天上月,这真是上好的鸩酒,如梦如露,一丝杂质也无。认罪书上的字也临摹得与严玉符亲笔无异,实在用心。 “玉符,不要恨朕。”庆元帝神情肃穆,“你我当日结义,约好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为兄时日无多,很快也会与你和三弟团圆。” “人固有一死,臣倒是活得太久了。”严玉符的声音里没有幽怨或悲戚,他客观地陈述,“这几日我时常想,若我也像三弟那样早早地为你牺牲……大哥只会记得二弟的好,二弟也只会知道大哥的好。” “玉符,我从没有一刻怀疑过你对我的心。可如今只有熠儿能承大统了,为了这郦朝千秋万代,朕没得选。”庆元帝风霜纵横的脸上一派平静,“谢家已除,煜儿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但还有那些跟随朕打江山的开国元老。他们服朕,却未必服熠儿,一旦朕去了,这一个个德高望重盘根错节,熠儿的性子是治不住的。有他们占了重臣的位置,朕为熠儿选的心腹新秀也难以出头。唯有朕昏庸多疑地下狱几个,抄家几个,杀几个,等熠儿上位后,或是大赦天下,或是平反冤屈,他们才会念熠儿的好。” 严玉符知道,庆元帝口中的“他们”,也包括他。他人缘太好,儿子太聪明,唯有他名节受损,严家有了污点,才能叫庆元帝走得放心。 这位年迈的天子并不如外界所想那样因衰老和疾病而变得残暴糊涂,相反,他理智到了极点,也凉薄到了极点。 严玉符抬手在认罪书上签上了龙飞凤舞的姓名,他这右手,在若干年前曾咬破了,与义兄义弟歃血为盟;而在今天,他再一次咬破,在庆元帝准备的认罪书里按下了血色指印。全忠全义,他做到了,他为郦朝、为这义兄付出了所有,学问、才能、心血,乃至名节。 从此千秋万世,史书竹简里,只会记载他是不忠不义的一代奸臣。 “朕对不起你,可朕也只能这样。”庆元帝拄着盘龙金杖,缓缓转身。 坐在监牢内的草席上,严玉符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窗处窄窄漏出的一轮明月,以往每年中秋,他都在宫宴中与庆元帝一同度过。第一杯桂花酒由帝相领衔百官一同举杯,敬天地,祝安康。 依旧是中秋,依旧是美酒。然而逝者如江川,盈虚者如明月,一切已是新的一年。熠儿仁善,会是一个好君王;木峥嵘勤奋,会是一个好丞相。这是新的中秋,新的月光,一切会迎来新的、与大哥二弟三弟再无关系的如愿和团圆。 聪慧如严玉符,此刻也已经明白,他和庆元帝能为郦朝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退场。 只是,只是,今夜的明月实在美丽。 严玉符轻声念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随即,便怜惜地举起装着鸩酒的白玉八角杯,仰首,饮尽。 彼时正是皓月当空,万里如洗,相隔数里的东宫内,对此一无所知的赵熠正邀了木峥嵘一同赏月,用过胡饼与桂花酒,又划舟至湖心亭,在水面放莲花样式的浮灯祈福。 花灯里按习俗要写祈福人的心愿,赵熠一手执笔,看向身旁:“木先生,你写了什么?” “风调雨顺,万家安宁。”木峥嵘脸上因酒意而染上一抹霞色,亦转头与他对视,“殿下呢?” 赵熠看向湖面挨得极近的两道倒影,在碧波荡漾之中满心欢喜,偷偷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八十八章 千钧一发 天还没亮,楚颐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打扰了清梦,昨夜闹得荒唐,他浑身还酸软着,只发出含混的哼声:“去哪?” 已经穿戴整齐的贺君旭坐回床上,指腹理了理楚颐额前的乱发,“皇上召我入宫,你再睡会,回来给你带酸枣糕。” 楚颐眯着眼,闻言又重新睡回去,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不吃那个,要撒糖霜的桂花酪……” 纵使不是君王,这一刻贺君旭实实在在感受到那些昏君不愿早朝的心情,实在是春宵苦短啊!他百般不舍地将手从楚颐脸上抽出来,又在那象蛇的鼻尖上点了点,这才起身出了门。 一路上,贺君旭心里都不由嘀咕,大清早的召他觐见,莫不是自己装病卖惨被发现了,也要发落他? 等进了宫,看见神色凝重的庄贵妃、赵熠、木峥嵘、冯太傅几人守在庆元帝床前,他才渐觉不对。 庆元帝眼睛已经睁不大了,只露出浅浅的一条缝,透出浑浊的眼珠,凹陷的面容瘦得如同一具人皮骷髅。他握住赵熠的手,说得很慢,很慢:“熠儿,别怕。” 他的嘴张着,眼睛那一条缝也仍睁着,于是赵熠与贺君旭都静静地等他继续交待后事,然而过了许久许久,寝殿内落针可闻。庄贵妃在他鼻下探了探,一怔:“皇上……驾崩。” 赵熠瞬间红了眼,被庆元帝仍握着的手颤抖不已,彷徨,不安,痛苦,恐惧,席卷了他四肢百骸。他哑声号啕:“不,父皇,父皇!” 父皇让他别怕,可他怎能不怕? 庄贵妃脸上心疼,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安抚道:“熠儿,别辜负了你父皇的嘱托。” “没错,”御前总管涅公公揾了把泪,“臣去传布哀诏,很快三省六部便会入宫觐见,请殿下节哀,做好即位的准备吧。” 涅公公边抹着泪边往门口走去,却被一座小山似的身躯挡住去路,他抬头,见是一直佩剑侍立在旁的仪鸾统领胡法天。涅公公疑惑:“胡统领这是什么意思?” 胡统领一言不发,一手许握着尚在鞘中的剑柄,一手缓慢地打开了门扉。 偌大的静心殿外静得像一座鬼城,原本宫女太监全都不见了,只有穿着红衣的仪鸾卫,厉鬼般一层层围密了帝王的寝殿。 众人面色一沉,贺君旭最先反应过来,将涅公公一把拉回,目光凌厉地射向胡统领:“你想造反?” 胡统领站在门中央,仍不开口,门外一道声音代替他答道:“是你们想造反。” 闻见声音,胡统领往后一退,微微垂下头,露出门外一身戎装的光王赵煜。他笑意阴冷,目光淬毒:“太子赵煜谋逆,仪鸾卫听令,助本王清君侧!” 听到这里,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赵煜竟与仪鸾卫勾结起来,要趁庆元帝驾崩时谋逆夺位!此时敌众我寡,若赵煜把他们这几个知情者全杀了,隐瞒庆元帝的丧期,往后的史书还不是随他乱写! “三哥,”赵熠擦干泪,平静道:“你放他们走,这皇帝我不做了,你杀了我吧。” 赵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聚起浓浓恨意:“你根本没资格把皇位让给我,因为这天下是我自己抢回来的!” 看着入魔一般的光王,木峥嵘冷静道:“殿下别求他,臣等决不会背主求生。” 贺君旭上前一步,以行动表面了态度。他英姿勃发,凌厉眉眼中仍有戎马倥偬时残留的血煞之气,他挡在众人面前,竟有一人成城的气势。 胡统领慎重地盯着他,嘴上并不愿认输:“别装模作样,廷杖你那日我探过你的脉搏,你早已内力尽失,我不怕你。” “那你尽管来试试。”贺君旭步履不停,八风不动地向他逼近。 胡统领后退半步,咬牙对身后手下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给我上!” 他正要让开门口的位置,贺君旭却已经大步跨到他的面前,扫堂腿虚晃一招,继而是疾如风的一掌劈向命门!胡统领登时冷汗直冒,下意识用双手抵挡,继而恨不得骂娘——好一个贺君旭,整得那么吓人,结果这一掌还真就只有力气大,啥内力没有啊! 自觉丢人,胡统领恼羞成怒,反手扣住贺君旭手腕,正要给他点厉害找回场子,便听见金石裂帛之声,胡统领愣愣低头,便见一支黑色箭簇从贺君旭袖中射出,破开自己的护心甲,直直插入胸膛之中。 真搞笑,谁没了武功出门还不带点暗器防身啊!贺君旭也算是体会到楚颐以前嫌弃武夫没脑子时的优越感了,他顺势一腿将重伤的胡统领踹出静心殿,猛地关上殿门和门栓:“快拖些重物来挡门!” 不过静心殿门窗虽然结实,却敌不过外头人数众多,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气氛僵持之时,庄贵妃忽然道:“涅公公,你瞧外面那些仪鸾卫,怎么尽是生面孔?” 涅公公打了个激灵:“是呀,洒家伺候先帝起居,可不曾见过外头那些人。” 贺君旭与木峥嵘对视一眼,都反应过来:“仪鸾卫是天子直接任命的,光王再厉害,也不能叫他们全部叛主。” 木峥嵘点点头,“恐怕是他与那胡统领勾结,让自己的私兵穿上仪鸾卫的制服混进了宫里。既如此,只要我们能冲出静心殿,便能引来真正的仪鸾卫作救兵。” 话虽如此,可门外已被层层包围,他们这一群老弱妇孺,加一个重伤初愈又没了武功的贺君旭,如何冲出去? “此殿可有暗道?”贺君旭看向赵熠,连贺府都修了机关暗道,以庆元帝更加多疑谨慎的性子,皇宫内不可能没有。 赵熠欲哭无泪:“有是有,但暗道图纸一直只有父皇知道,他刚刚驾崩前才告诉我图纸藏在紫宸殿的牌匾内,如今我也不知道机关在哪里。” “那完了,”涅公公面如死灰,“等死吧。” “或许也有办法的。”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来源——贺君旭神色萧索,面沉如水地说道。 虽然他如今经脉气机被体内的尾生蛊压制而无法施展内力,但贺家还有一道家传秘学《祝赤真经》,其第十一重境界“灵台烬”,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爆发出不可阻挡的威力,足够他带着赵熠闯出这里。正如他父亲贺凭安当年便是在经脉堵塞之时开启了灵台烬,从而救下了遇刺的庆元帝。 代价是命火燃尽,人死灯灭。 此事,庆元帝心知肚明。 他驾崩前,清楚了所有位高权重的王公将相,唯独贺君旭,即使御前不敬,即使官位不低,却因为庆元帝念着当年贺凭安舍身救驾的情意,一直安然无事。 原来他连这一劫也已经算好了。 他为他的太子真正铺好了所有的路。 诚然,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就算他不开启灵台烬,赵煜的人也会冲进来把他们杀光,横竖是死,自然是当英雄而死更划算。 作为一个武将,他并不吝惜自己的命。可是,贺君旭心中彷徨,可是楚颐还在家里等他买撒了糖霜的桂花酪回来,他亲口答应的。这一生楚颐被许多人欺骗,难道他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 静心殿门被撞开的时候,赵煜的叛军鱼贯而入,彻底占领了这座天子寝宫。然而除却龙床上庆元帝已渐凉的尸身以外,殿内再不见人影。 赵煜拧眉,难道真让他们摸索到机关,从密道里逃走了?他面色凝重:“派一队人到宫内四处查看,其余人仔细搜。” 叛军四散搜捕之时,提前爬上横梁的贺君旭凭空跃下,朝赵煜的方向射去一支袖箭,擒贼先擒王,若能抓住光王这造反首领,或许他便有一线生机。然而赵煜四周围着的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武林高手,贺君旭空中的攻势迅速被刀光剑影遮盖,他没有了轻功,但仍然灵活,脚尖飞快在几个叛军肩膀上踩了几脚,借力稳稳落地。 他藏在袖中的暗器一共三发,现在已剩下最后一支。 藏在床底与柜中的赵熠等人均已被找到,一切似乎已经步入死局。 贺君旭心里如同溺水的石头,念动内功口诀时,他不由得想,楚颐现在不知用早膳没有呢? 然后便被一阵由外及内传来的喧嚣声打断了思绪,一队同样穿赤色锦衣的真正仪鸾卫冲入静心殿,同叛军厮杀起来。更远的地方,一人红衣窄袖,发冠高束,提着一支红缨枪,像一团火焰一般破空而来,一枪挑开了正要向贺君旭袭来的剑。 来人持枪挡在贺君旭身前,回头冲他一笑,熟悉的脸,不常见的丰神俊秀、明艳张扬:“如何,我的枪法也不差吧?” “楚颐!”贺君旭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心里既惊喜又疑惑又担忧,此处危险,他怎么来了?皇宫深深,他怎么来的? 就在贺君旭刚被召进宫不久,楚颐正睡着回笼觉,便听见窗边有道聒噪的鸟叫,咕咕咕,咕咕咕——等他烦躁地起身,却见一只满身鲜血的红羽鸟立在窗台,这是他豢养培训过的信鸟,给了雪里蕻用于应急联系,如今已经气息奄奄。 楚颐一凛,起床气消了大半,披上衣服便赶往光王府。 白日潜入王府并不容易,但今日的光王府却显得格外安静与空荡,楚颐心中越发不安,等赶到软禁雪里蕻的耳室,便见他师父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在和一人打斗得难舍难分。楚颐提枪加入,师徒二人两面夹击之下,总算让此人败下阵来。 “怎么回事?”尽管制服了这个暗卫打扮的人,楚颐心中的不安却更甚,赵煜府邸戒备森严,若平常发出这种动静,早就引来许多府兵与侍卫了,如今却一个来人也没有。 雪里蕻抱着尚未足月的婴孩,急得语无伦次:“赵煜他、他……好像要去造反!” 昨晚中秋,雪里蕻抱着孩子睡觉,房间静悄悄的,但是他看到了,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映出一道影子。有人在窗户外风露立中宵,看了自己一夜。 他知道是赵煜,只是赵煜不说话也不动作,他便也装作不知。 一直到夜色阑珊,天空从苍玄色变成浅紫色,雪里蕻才恍惚听见那人在窗外说:“雪里蕻,我要走了。” 雪里蕻一夜没睡着,人也迟钝了许多,他躺在床上与窗外慢慢清晰的人影对视,下意识问:“去哪儿?” “去迎接我的命运。”赵煜平静地说道。 朝雾萦绕在他冠玉一般姣好的脸庞上,在这将曙未曙的破晓时分,他的神情褪去了一贯的暴戾与愤恨,难得地平和、冷清。他指节叩了叩窗扉,便有一影卫应声而至。 “若我回不来,他会带你们离开京城。” 语毕,他又恢复回那副轻狂讨厌的模样,挑衅地朝雪里蕻一笑:“若我能回来,就让你当个皇后玩玩,如何?” 第八十九章 梦幻泡影 昔日巍峨庄严的帝王宫殿,如今已一团狼藉。雕栏玉砌,尸横遍地;奇珍异宝,徒染血污。 仪鸾卫杀了仪鸾卫,皇子逼死皇子。 尽管混在一起看不出死的是哪方的人,但当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便已经昭示着赵煜的穷途末路。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正是,唤来了太子的救兵,促成了他的死局。 其实赵煜的死士中本也有三个可以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如果他们参战,或许能在这场对战中占据上风,可是楚颐一把长枪翩若惊鸿,贺君旭虽然没了武功但战斗的天赋仍在,枪法口诀也精通娴熟,他说“长虹贯日”,楚颐便举枪直插;说“一碧万顷”,便颠枪横扫;一个动嘴一个动手,竟合力缠缚住了那三个武林高手。 赵煜在混战中也挂了彩,额角的血染红了一半的脸,显得更加狰狞暴戾。他咬牙看着贺君旭与楚颐,恨不得将眼神都化为碎尸万段的刀子。 静心殿已经只剩寥寥几人,庄贵妃和几位托孤老臣已在仪鸾卫的掩护下离开,唯有赵熠坚持去而复返,木峥嵘便也紧随其后。赵熠回来,是要和赵煜说:“三哥,收手吧。我都既往不咎,你回封地去好好过日子。” 这宽仁的话却反而更加激怒赵煜,他恶狠狠地随手一抹脸上鲜血,下巴仍然倨傲抬起:“你不配同情我。我输给你,只是因为两个字——运气!” 话毕,他与身边仅剩的那三位武林高手对视一眼,几乎同一时间,四人默契地拔剑冲刺! 像他这样的人,得不到的,宁死也要毁掉! 三位高手从三面同时向楚颐袭来,楚颐横枪格挡,然而其中一人竟直接以身相迎,“嗤”的一声,长枪直直捅穿那人腰腹,却也牢牢将楚颐手中的武器锁死。 趁此空隙,赵煜的剑直直刺向赵熠心脏,而那另外两名高手已逼至楚颐左右,口中念念有词,身体竟极快地膨胀起来,皮肤渐次发青发黑,犹如活尸。 不好!贺君旭反应过来,他曾在典籍中见过这类功法,名叫“巨人观”。顾名思义,运功者将内力挤压在体内,使身体像气球一般不断膨胀,直至爆体而亡,并对周围产生极大的爆炸冲击! 楚颐连忙弃枪后撤,然而双臂已被左右死死抱住,他的内力刚恢复不久,失了长枪后面对两个武林高手的全力桎梏,一时竟挣脱不开。 电光火石间,身旁两人已经鼓如圆球,楚颐大致猜到这阴损的功法是什么,却无可奈何,唯有大声叫道:“贺君旭,他们要爆炸了,都离我远点!” 回应他的,是仿佛要将一切焚成灰烬的炽热内力。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无声无色之间,楚颐只觉迎面有微拂的风,那两名意欲玉石俱焚的高手便被骤然击退数十步,原本膨胀的身形瞬间瘪下去。 贺君旭周身萦绕着淡红色的血气,他感觉到体内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失去意识时,他想,就像赵煜命中注定要争夺皇位,他最终也按庆元帝预设的那样为救人而开启了注定死亡的灵台烬。不过他救的是自己心爱的人,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皇室正统,他是为了守护楚颐而死的,这是他心甘情愿选择的路,总可以无怨无悔。 楚颐在贺君旭直挺挺倒下时下意识接住,怀里的人体温炽热得不正常,令他心里突然泛起一股溺水一般的彷徨,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宝褚山上。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 同一时间,木峥嵘亦舍命挡在赵熠身前,直面赵煜拼尽全力的一剑。 幸而赵熠确实有天命所归的运气,贺君旭先前爆发的磅礴内力除了击中那两位高手,也波及赵煜。赵熠自喉中吐出鲜血,手中的剑不由偏了几寸,长剑洞穿木峥嵘的肩膀后余势渐衰,最后只堪堪挑破了赵熠胸前的衣襟。 “先生!”见木峥嵘肩头鲜血,赵熠发出凄厉的哭叫,他猛然捡起地上零落的佩剑,如穷途的疯兽一般捅向赵煜,“我杀了你!” 他的进攻毫无章法可言,即使赵煜身受内伤,本也可以轻松避过,然而赵煜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吸住了魂魄,竟连利刃穿心也没有反应。 不仅是他,就连重伤的木峥嵘也惊愕地盯着同一方向,脸青了又白,竟昏厥过去。 赵熠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己胸前,他的衣襟方才被赵煜剑招的余势挑破,露出了颈下大片的皮肤,以及……胸前那红得刺目的血色胎痣。 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 与生俱来的胸口红痣,是象蛇一族感召于天、代代相传的印记。 太子赵熠,继位在即的一国之君,是个象蛇郎君。 庄贵妃并非象蛇,庆元帝更加不是,他们是不会生出一个象蛇的。 刹那之间,赵煜将一切都想明白了。庄贵妃诞下赵熠时正值时疫,母子二人都感染时疫出了遍身的红疹,由此将赵熠的象蛇身份遮掩过去了。而那位身为象蛇娘子的崔皇后,被庆元帝偷偷种下尾生蛊而不再上战场的崔皇后,因与他人私通犯了蛊虫禁忌而暴毙的崔皇后,她私通的对象并非庆元帝所猜测的侍卫,而是同处后宫的——庄贵妃! 象蛇,一体而具雌雄。只是因为崔皇后是女子,许多人便忽略了,她也可致人有孕。 庆元帝运筹帷幄,机关算尽,为这皇朝的政权,他背叛了许多人。而最终,就如赵煜被微不足道的禁脔告密而致失败一样,他也被不起眼的后宫女子背叛,使赵氏江山的千秋万代成了个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煜癫狂一般大笑起来,只觉这步步为营的一生从未如此畅快开怀过,尽管五脏六腑都因内伤而剧痛,尽管身体因失血而发冷颤抖,他仍笑出了泪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切都离他而去了,仅一步之差的皇位,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他模糊了的视线里,接着,便是雪里蕻缓缓放大的脸。 赵熠感觉到自己连说话都已经力不从心,但仍强撑着开了口:“他们抓了你?别怕,你就说你是被我强迫的。” 雪里蕻摇摇头,“我自己来的。而且我本来就是被你强迫的。” “也是,”赵煜自嘲一笑,轻声道:“谢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他大抵误会了什么,雪里蕻只是来取回自己应得的东西。雪里蕻伸手,将楚颐所给的那颗红色药丸塞到赵煜喉咙里,抬起他的下颚让他吞下。 “我已经要死了,不必浪费药材。”赵煜咳嗽起来,带出几口鲜血,一个将死之人,本不再有什么惧怕之事,然而他迟疑了很久,才又开口:“雪里蕻。” “嗯?” “你对我,可曾有过……” 他的话因雪里蕻突如其来的的吻戛然而止。赵熠眼中流露出惊愕,继而是许多更复杂的情绪。 在濒死而失温的弥留之际,他的唇拥有了唯一的温热。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自然,也是最后一次和唯一一次。 然而,雪里蕻给他喂的药并非是救治他的,师父和楚颐说过,只要让赵煜吃下此药,再亲他一口,雪里蕻体内的尾生蛊就会转移到他身上。 雪里蕻心里没有一丝愧疚,这是他临死前最后的价值,这是他欠自己的。他们之间,除了怨仇,不会再有其他东西。 一吻毕,赵煜的心跳与脉搏也如同这轻若鸿毛的吻一样,结束了。 这个可悲的、可恨的、可恶的光王殿下,最终与他的父皇一样死在了同一天、同一座宫殿。 雪里蕻不知道那未完的问题是什么,更不知道在他死前是否已经察觉到蛊虫的转移,是否意识到自己的到来、喂药、吻别都只是为了把蛊虫转移到他身上,是否那个未问完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 丧钟回荡在皇城里,朝阳在这至高无上的天子宫阙中映出浩大金光,一切已是新的一天,而偌大而空荡的静心殿里尸横遍地,只剩三个象蛇苍凉伫立。 第九十章 不问西东 所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话用来形容北疆老人是最为恰当。他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千里迢迢跑来中原给两个不肖徒儿收拾烂摊子,实在是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楚颐带着仪鸾卫去解救贺君旭和太子时,他便带雪里蕻在殿外躲起来,待到叛军和仪鸾卫都死伤惨重的残局,眼见赵煜已经倒下失去反抗能力,他才麻溜将雪里蕻护送至殿内转移蛊毒。 解决了小徒儿的性命之忧,才刚松口气,又见几步之外他那大徒儿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北疆老人连忙又匆匆跑过去,却见他怀里抱着个不知死生的贺君旭。北疆老人顿时正色,立即为这徒婿诊治起来。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望其面色,由红转灰,乃濒死相。闻其气息,气若游丝。问起病况,据楚颐所说,他这徒婿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强行突破蛊虫的限制,短暂地爆发出了可怕的武功。凡是这种逆天而行的功法,均以性命为代价。 北疆老人心里一沉,以他行医的经验,恐怕不需要把脉也知道这已经接近无法挽回了。 然而,当他手指搭上贺君旭的脉搏,却惊疑地发现这脉相虽然微弱,却平稳整齐,更匪夷所思的是,其中丝丝气息,竟是贺君旭的内功在正常运转,原本挤压着气机导致内力淤塞的蛊虫不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疆老人思忖片刻,看着泪眼婆娑的楚颐,与依旧昏迷的贺君旭,想明白了:“哭什么,这小子命硬得很。” 楚颐骤然抬头:“真的?” 北疆老人扶着须,不由慨叹:“徒儿,这尾生蛊毒辣霸道,害了你和小雪良久,导致我们都差点忘了,尾生蛊可是从北疆当地的情人蛊基础之上炼制更新的啊。” 楚颐一怔。 在尾生蛊尚叫做情人蛊的时候,对宿主并没有只能忠贞一人的限制。在北疆的习俗里,蛊师会用自己的心头鲜血供奉蛊虫九百九十九天,然后下在心爱之人身上,这便是最早的情人蛊。在最初,它之所以寄居在宿主体内也根本不是为了限制宿主的内力,而是因为这枚花费蛊师半条命才滋养出的蛊虫强大至极,足以为宿主抵挡一次致死的内伤。 守护而非独占,或许这才是世间情爱最本来的面貌。 贺君旭醒来是在三日后,睁眼便看见袁壶和北疆老人两人拿着针,把自己当成试验品一般扎来扎去,见贺君旭瞪着他们,才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抱歉,抱歉,你这病例实在是罕见,手痒了。” 北疆老人也振振有词:“对,而且徒儿说了,随便我们扎的!” 贺君旭哭笑不得,他又怎么惹恼那记仇的象蛇了? 正值楚颐听闻贺君旭醒来而赶到,四目相对,楚颐凉凉道:“哟,我们的大英雄醒了?” 这话里夹枪带棒的,北疆老人和袁壶对视一眼,识时务地溜之大吉。 于是房里便只剩下贺君旭与楚颐,以及楚颐手中的襁褓。贺君旭巴巴地看着,问:“这便是惜儿?” 楚颐将襁褓往怀里藏了藏,刻意不叫他看见里头的婴孩,冷冷道:“与你何干?横竖你也不管她。” “她是我们的女儿,我疼她都嫌不足,怎么会不管她?”贺君旭急了,连忙就要撑着身体起来,又被楚颐一把按回去。 “那你怎么敢用那等功法?若不是尾生蛊阴差阳错替你挡了一劫,你现在棺材都入土了。”楚颐语气森寒,“贺君旭,你的命是我的,谁准你自寻死路了?” “我的命是你的,那你的命也是我的,让你置身危险的事情我做不到。”贺君旭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隔着衣料,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何况,这不是没死吗?” 楚颐剜了他一眼,手中动作却将襁褓让他的方向送了送,贺君旭终于看到了其中的婴儿,小小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安静地睡着。 这是他与楚颐的女儿。 贺君旭心中微动,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继而又惊奇地捏了捏她的手腕。这实在是太奇妙的感觉。 “怀儿呢?”他问。 楚颐摇摇头,“先前京城太危险,我让林嬷嬷带着怀儿先回北疆,在师门里住一段时间。” 贺君旭抬起眼,含笑看他:“那等我养好伤,先去买撒糖霜的桂花酪,然后去接怀儿,再一起去塞外吃沙棘果,如何?” 楚颐仿佛也被那笑意传染,微微点头,“嗯。” 养好伤后,贺君旭便进宫找赵熠辞行。如今光王赵煜已死,众皇子之中,只剩下太子赵熠,他继承大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但他身上却丝毫没有新皇登基前的意气风发,脸色苍白到近乎病态,乌青的眼袋更显消沉。 贺君旭见了他,正要行君臣之礼,便被赵熠扶住:“表哥就别要和我生分了,今后我还要仰仗表哥从旁辅佐的。” 贺君旭却说,“殿下,不,陛下,我是来向你辞官的。” 赵熠震惊地看着他半晌,神色从尊敬转向阴郁:“所以,你们都要离弃我是吗?你们把我推上皇位,然后又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墙之内。” “还有谁要辞官?”贺君旭不解,想起自赵煜逼宫那日之后,京城里便没有了木峥嵘的踪影,可据楚颐所说,他遥遥看见木峥嵘只是被刺中了肩膀,失去过多才晕厥过去,按道理不致丧命才是 赵熠不答,反而冷不丁反问:“如果我说不,表哥又待如何?” 他直勾勾地盯着贺君旭,在这样近的距离,贺君旭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神竟慢慢变得有点像庆元帝与赵煜,尽管眼型并不相似,但那眼眸深处潜藏的疯狂本质却渐渐重合。 见贺君旭拧起眉,赵熠自顾自道:“你会夺我的权,逼我听你的话吗?表哥,如何才能留住你,你想坐这皇位吗?” 说道最后,他病态苍白的脸上竟然生出了几分希冀:“我……把这皇位禅让给你,好吗?” “你在乱说什么?”贺君旭不可思议地将手背探到他额头,“不是,也没发烧啊?” “我是认真的,你得民心,有威望,能服众的。”赵熠喉头一哽,痛苦地将头埋在臂弯里,“表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或许我只有不做这皇帝,木先生才会停止恨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贺君旭隐隐察觉到不对,“木峥嵘现在究竟在哪里?” “他很好,你知道我不会舍得让他有事。”赵熠苦笑,“哪怕……他如今恨死了我。” 贺君旭那天昏死过去了,对后来的事一无所知,更不知一向刚正不阿、效忠赵氏皇朝的木峥嵘为何突然就与赵熠反目了。他自然不会去当那劳什子皇帝,他早已答应了要和楚颐去游历大江南北的。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看着这样的赵熠,他莫名觉得荒诞到有点可笑。庆元帝苦心孤诣才选出接班人的皇位,光王不择手段去争夺的皇位,如今却成了谁都不想要的烫手山芋。 但若轻飘飘地说这天下江山的皇权富贵只是一场笑话,那认罪自缢的严玉符,自戕的镇国公,乃至他父亲和千千万万为这皇位而死的战士,又算什么呢? 或许世事较真到最后,无论是赢家还是输家,最终都只是不值得。 他站在宫墙上远眺,皇城之外,京城长街一片缟素,干干净净,好似一场白茫茫的大雪。 . 一直到离开京城那天,贺君旭才再次看到木峥嵘,他憔悴了许多,看向赵熠的眼神中也不复慈爱,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恨意。赵熠倒是春风满面,身披黄色龙袍,头戴玄朱冕冠,俨然一副真龙天子的气势。他好像在短短几日间一下子长大,纵然仍是宽厚仁和的样子,眉宇之间却已有了阴郁的城府。不论如何,这样风华正茂的一对帝相站在一起,真仿佛是至高至明的日月。 众目睽睽之下,赵熠过分亲昵地挽着木峥嵘为贺君旭践行,木峥嵘被挽着的手臂僵硬,他仍恍若未觉,只笑着对贺君旭说:“表哥,等你玩累了,朕的都督府仍虚位以待。” 贺君旭向他们拱手:“陛下,木兄,后会有期了。” 原本赵熠仍想强留他,甚至要封他为异姓王摄政,贺君旭微微一笑,直接在早朝上求他降旨赐婚让自己娶继母楚颐。此事一出,朝廷当即炸了锅,弹奏他的奏折如鹅毛大雪般纷至沓来,连还在老家的姑姑贺茹意和弟弟贺呈旭都写信过来痛心疾首地劝他迷途知返。最后贺君旭既得了赐婚圣旨,又落了个声名狼藉,在群情激奋的批判声中,顺利地收拾铺盖走人了。 出城的马车往前驰骋,京城的一切繁华富贵、明争暗斗都往后倒退着远去。 马车内,北疆老人抱着惜儿,发现她骨骼惊奇,假以时日定是一个武学奇才。 雪里蕻刚恢复了武功,正处于过度兴奋和嘚瑟之中,执意要在车头策马驱车,此时正迎着秋风纵马狂奔。 至于楚颐,离京前清点家当,将田地铺子全换成银票之余竟然还收拾出了几十箱金银财宝,如今在马车上仍清点着账簿,然而很快被雪里蕻彪悍的驱车技术颠簸得眼冒金星,只能认命地一摔账簿,靠在贺君旭怀里打瞌睡。 贺君旭一边哄着怀里温香柔软的象蛇睡觉,一边在心里忐忑烦恼:等到了北疆,该怎么告诉怀儿,自己其实不是他长兄,而是他亲爹呢?伤脑筋,真的伤脑筋! 车轮滚滚,不问西东,只是往前。 【全文完】 番外一:似此星辰 群山之上,银汉璀璨。 怀儿立在北疆老人隐居的屋舍门前,呆呆看着下山的路。那小径蜿蜒,被影影卓卓的夜色覆盖,看不尽远方。 林嬷嬷提着灯笼,从房内走至他身旁,轻柔地哄道:“怀儿宝宝,你该睡觉啦。” 怀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挪步。 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林嬷嬷将他搂进怀里,“怀儿想你爹爹了?” “我没有。”被说破心事,怀儿羞赧地将头埋低,先前与爹爹分别时,爹爹便说要留在京城办点事,过了腊八节才会来北疆接他。如今才刚立冬,自然还离他们约定的日子还有一段距离,他答应了爹爹要乖乖等他回来,自然不能随便任性撒娇的。 可是北疆清寂,只有林嬷嬷和他两个人,看着漫天星星的时候,怀儿心里还是不能自已地涌上一阵孤独。这孤独让他想起曾经有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睡不着,在庭院里看着漫天星星。 那时候爹爹旧疾发作病了好几天,他心里担心又害怕,自己父亲早已病逝,如果爹爹也…… 正巧祖母夜里来看爹爹,听见了他的啜泣声。 祖母用手帕擦去他的眼泪和鼻涕泡,给他讲北斗七星的故事,怀儿跟着祖母的故事看向上空,便看见了满天明亮璀璨的星星,它们如同有灵智一般,正一眨一眨地回看着天幕下的自己。 祖母说,当你看着满天星辰的时候,天上的所有星星也正看着你。 她慈眉看着怀儿,连眼纹也温柔:“怀儿,向星星许个愿吧。” 怀儿懵懵懂懂,有些不信:“可是人人都能看到星星,怎么能让星星先实现我的愿望呢?” “你在天上有人呢,”祖母笑道,“你父亲凭安,一定会让星君先关照你的。” 那时怀儿稀里糊涂地许愿希望爹爹当时的风寒能快些好起来,第二天,恰逢祖母派人去高价寻来的千年人参运回京了,爹爹服了之后,病果然就好了许多。 今夕何夕,此时的星空便如当日那般闪烁明亮,但那夜一同看星星的人只剩下怀儿。怀儿心念一动,不由得双掌合十,闭眼许了个愿:希望爹爹能早日平安归来。 如今他在天上除了有父亲,还有祖母了。祖母这般宠溺他,会让星君先关照自己吗? 他睁开眼,山门外依旧一片空旷。怀儿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跟林嬷嬷去就寝了。 林嬷嬷却没动,她侧着耳听了一会儿,又问怀儿:“好像……是不是有马蹄的声音?” 哒,哒,哒。 怀儿瞪圆了眼,自远而近越发清晰的果然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他兴奋得跳起来。林嬷嬷脸上也露出喜色,将灯笼放到怀儿手中,嘱托道:“怀儿,你照着路,我去厨房做些夜宵来。” 不多时,一辆马车沿着星光下的山径驰骋而来,坐在车前御马的人剑眉星目,姿态随意,手中捏着一把碎石叮叮当当地弹飞出去,便像四面八方都长了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路上的山石障碍。 怀儿跑着迎向马车:“长兄!” 贺君旭勒停马车,一跃而下将小小的他高高抱起:“怀儿!” 怀儿正要开口问爹爹有没有随他一起回来,便见一只柔荑般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一闪一闪的星光如碎银般落在楚颐的脸上。 怀儿瞬间大喜过望,真的是爹爹! 星星竟然真的实现了他的心愿! 他从贺君旭身上滑下来,猛地扑进了楚颐怀里:“爹爹,我好想你!” 楚颐脸上噙着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真的?” “当然是真的,”怀儿难得撒娇起来,“你都离开好多好多天了!” “既然这么久了,”楚颐话锋一转,“想必我走之前布置的功课,你定都写完了吧?” 怀儿瞬间僵住,心虚瞬间取代了委屈与兴奋,说话也结巴起来:“呃……我……” 怎么一回来就问这个……他有努力写的,只是太难了一时还没写完! 看着楚颐脸上一闪而过的憋笑,贺君旭又好气又好笑:“你就别逗孩子了。” “嗯,那说说别的,”楚颐抬头瞥他一眼,话锋再次一转,“怀儿,你‘长兄’说有件事情要向你坦白呢。” 贺君旭瞬间也浑身僵硬了,心虚虽然不会消失,但从怀儿身上转移到他这里。 怎么一回来就提起这茬……他想了一路还没想好怎么跟怀儿说他们的关系啊! “你别逗孩子,也别逗我……”贺君旭艰难道。 看着一大一小两张酷似的苦瓜脸,楚颐终是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半眯起来,像狡黠的狐狸。 车帘再次一掀,北疆老人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婴儿,一脚踹向还在后厢里呼呼大睡的雪里蕻,哈哈大笑:“快起来,咱们到了!” 雪里蕻揉揉眼,熟悉却久违的师门映入眼帘,比鼻子里的酸涩更先到来的是厨房处传来的香气。他猛地坐直了身:“谁在做饭?” 北疆老人一喜:“准是林妹妹!” 师徒二人快步奔向厨房,怀儿看着他们,疑惑又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你师祖爷爷和雪叔叔,”楚颐简单为他指了指二人饿鬼投胎般的背影,又摇摇头,“罢了,明日再向你介绍吧。” 他打了个呵欠,重新看向怀儿:“都什么时辰了,我不在时,你每日也如此晚睡?” 怀儿刚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再次心虚地绷直:“不是的!我,我马上去睡了。” 话虽如此,他仍然沉浸在终于与爹爹团圆的兴奋之中,缠着楚颐要和他一起睡。 楚颐也不再端起严父的架子,温和地在床前说了几个哄他睡觉的故事,等床榻上的稚儿呼吸绵长,这才缓步退出了怀儿的房间。 抬眼便见仍伫候在外面的贺君旭。他从北疆老人和雪里蕻的风卷残云中抢到了一碗红枣小米粥和一碗荠菜小馄饨,因为怕凉了,还捧在手心里用内力温着。 楚颐一噎,好不容易恢复了武功,是让你用来温粥的吗? 不过吃人嘴短,楚颐没再调侃他,二人在楚颐寝室里分食完了热腾腾的夜宵,背上也出了些薄汗。正值林嬷嬷将襁褓中的惜儿抱过来:“先前还好好的,刚刚开始就一直哭,估计是饿了……” 贺君旭自然地将惜儿接过,楚颐道:“您今天应付那两个饿死鬼也辛苦了,惜儿就跟我们睡吧。” 林嬷嬷应了是,又从外间拿了一架木制的摇篮进来,这是她等楚颐回来的这几天找木匠打造的,又交待了几句,这才离开。 贺君旭坐到楚颐一边的榻上,将惜儿抱到他胸前。楚颐有些懒散地靠在案几上,褪了外衣与罗袜,修长的手指解下亵衣斜襟的纽扣,露出微隆的胸脯,扶着贺君旭的手让惜儿贴近,淡淡的奶香让惜儿止住了哭声,乖乖地叼住楚颐左胸的凸起开始吮起奶来。 喂完奶,贺君旭将惜儿放入摇篮里,盖上被子轻轻摇晃,吃饱了的婴儿很快便呼呼睡去。 回过头,楚颐却还软软地躺着,惜儿食量不大,却把他的胸脯吸得开了奶,如今正缓缓往外溢出来,将亵衣晕出一片乳白水渍。 贺君旭眼神一暗:“难受?我帮你。” 奶自然被一滴不剩地吸完,胸脯却因用力的吮吸而更加肿胀,这热心的帮忙很快变了味。贺君旭的唇一路上移,最终倾身下去,压着人便吻。这几天与师父和雪里蕻同路,二人并不敢如何亲密,最多也是趁他们在轿上睡着了才隔靴搔痒般偷偷温存片刻。如今终于只有彼此,贺君旭一时抑制不住心头躁动,动作越发霸道放肆,楚颐被他掐着下颚强制张开嘴,直至喘不过气来才被允许放开,彼时嘴唇已经艳红透亮,尚未来得及吞咽的、不知是谁的口涎藕断丝连。 楚颐脸上因憋气而泛起红晕,半眯着眼轻轻喘息,明明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他却仿佛比先前更慵懒乏力,只双手虚搭在贺君旭脖颈上,好似任君采撷一般。 然而始作俑者却猛地刹住了动作,贺君旭抬起头,有些忐忑:“要是被听见,会不会……” 怀儿睡的是隔壁的暖阁,距这里不过一墙之隔,若把他吵醒了,或是他夜里起来要找楚颐一起睡,岂不是会撞破他们的关系? 楚颐胸膛仍起伏着,闻言瞪了他一眼:“那你去睡柴房。” 贺君旭踌躇半晌,竟然真的拿了个硬枕便要起身,楚颐不知他是真的呆还是故意要吊着自己,气得踹了他一脚,贺君旭抓住他的脚心,笑着又重新压回他身上,“别生气嘛。” 楚颐哼了一声,又屈膝撞了他的腰一下,“你打算何时才跟怀儿坦白?” 贺君旭抱紧楚颐,沉吟道:“怀儿骤然离开京城,又与我们分开多日,我打算先带你们四处散散心,也与他培养培养感情,待他放松一点再和他说。” 楚颐点点头,同意了。近来发生那么多变故,若是骤然生硬地和怀儿说这些事,恐怕确实会吓着他。 “我知道不远处有个雪山湖,银装素裹,很是美丽,山脚还有雪山墟市。”贺君旭又道,“明日若是天气好,或许可去逛逛。” 楚颐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也好……我师门周边的山水,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贺君旭在他身上闷笑,引起紧贴的胸膛处一阵共振,“一路上我可忙着将你珍藏那些山水游记都恶补了一遍。答应当你的车夫,自然要识途。” 看他得意邀功的模样,楚颐不由也勾了勾嘴角,脚掌抬起,用莹白的脚趾不轻不重地踩在贺君旭已经撑起一片的胯部上,眼波流转:“如此尽责的车夫师傅,想必路费不便宜了。” 贺君旭被他挑逗得呼吸粗重起来,将怀抱越发收紧:“不贵的,只收……一点点。 话毕,楚颐便骤然天旋地转,竟是被贺君旭一把抱起,腾空的身体只能紧贴着男人才能不掉下来,他惊乱地抱紧了贺君旭,有些嗔怪:“你动静小点!” “在床上……动作大了床板会有声音的,正是我抱着你,才能悄悄的呢。”贺君旭低声开口,湿热的气息打在楚颐耳边,很快又惹起一阵轻颤。 楚颐脸上已染上情动的酡红,双手只能紧紧攀着贺君旭的肩膀勉强稳住颠簸的身体,浮沉之间,又听见耳边戏谑的私语:“等下……可得委屈你叫小声一点了,主家。” . 翌日,酣睡一晚的怀儿精神满满地起床,麻利地洗漱一番便奔向楚颐的寝室:“爹爹,我来给你请安啦!” 然而门敲了两遍,房门却依旧紧闭,他有些疑惑,更有些担心,爹爹平日不是爱睡懒觉的人,该不会舟车劳顿的,又生病了吧? 路过的林嬷嬷连忙抱走他,“你爹爹连夜回来,肯定是累着了。宝宝我们先去吃早饭,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怀儿乖乖地应了,等到用完早膳,打着呵欠的爹爹终于姗姗来迟地开了门。怀儿见他眉眼间还有倦意,便关心道:“爹爹昨夜可是认床了没睡好?” 楚颐垂眸,心中暗叹,他昨夜几乎没睡过床,何来的认床。 害楚颐睡不了床的罪魁祸首贺君旭方才从窗户跳出去,绕了一圈回来假装才看到父子俩,“早啊。” “长兄早上好!”怀儿陪着二人又吃了一趟早饭,撑得肚子圆溜。用过饭,他便得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今天不必读书了,长兄要带着他和爹爹出去玩! 过了立冬,山径上已经覆上了积雪,雾凇沆砀,日光倾泻下来,白得闪亮发光。一路下山,世界也变得多彩起来,贺君旭顺着游记的指引驾马车绕过了几座山,怪石嶙峋的山脚深处,竟然别有洞天地出现了一个热闹的圩市。据游记上说,这是此地一年一度的冬市,只有在立冬前后才开集,因此格外盛大。 怀儿跳下马车,踮着小短腿兴奋地东张西望,然后被贺君旭一把抱起放在肩上,“人太多了,你坐我肩膀上看。” 怀儿搂着贺君旭的脖子,好风光都一览无遗。他从前一直是乖顺到唯唯诺诺的孩子,但坐在贺君旭的肩上骑高高,小孩子的天性很快取代了以往的拘束。他指着远处,欢呼道:“长兄,那里有糖人卖!” 三人便往那糖人摊走去。 来赶集的人熙熙攘攘,许多也带着孩子,不过不像京城那样都是一男一女的夫妻搭配,这里也有不少是两个男子或两个女子,蔚为奇观。贺君旭与楚颐走在一处,显得与旁人并无二样。 “附近或许是象蛇一族的隐居之地,所以才如此。”楚颐沉吟道。 贺君旭点点头,正要说话,对面忽然有一大群人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紧接着便出现了舞龙游街的队伍,大约是某种聚众的祭祀。他们高声唱着颂歌,锣鼓喧天,差点将贺君旭与楚颐冲散。 楚颐被人群推攘着往前行,手却被猛然攥住,一把将他扯回了贺君旭身旁。 挤涌的游龙队伍与他们擦肩而过,渐行渐远,那紧紧牵住他手心的手却没有放开。 于是在这挤涌的闹市之中,喧哗的人群之间,二人并肩而行,衣袖相贴,藏在宽大衣袂下的手悄悄相握,一直逛到了怀儿心心念念的糖人摊前。 坐在贺君旭肩膀上的怀儿从高处俯瞰而下,除了爹爹和长兄微微发红的耳根以外,确实什么也没看见。长兄给他买了糖人、纸鸢、拨浪鼓,又给他爹爹买了山楂糕、炒栗子、小荷包、剑穗、发簪和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因为有“坐骑”,怀儿逛了一大圈仍不觉得累,马上又被远处的游戏摊子吸引住了。 游戏摊子里有投壶、射箭、斗蟋蟀等各式游戏,彩头则是剪纸、泥人、布偶等孩童喜欢的玩意儿,怀儿一看相中了其中一个五彩鸟型布偶,便兴冲冲地从贺君旭身上滑下来,直奔射箭的摊位而去:“长兄教过我射箭的,我一定能赢回来!” 在摊主处支付十文钱便可得到十支小箭,而赢取小鸟布偶需要在十箭里有一次射进靶子中心的鹄形区域以内。这看起来简单,但怀儿实际射的时候却发现箭矢与他在训练场用的不一样,轻飘飘的,而摊位又正正摆在风口处,箭一射出便被风吹得偏移了目标,别说中鹄,连靶子都摸不着! 他射了好多个十连,却仍然铩羽而归。不仅是他,这摊子上玩射箭的人里面就没人能射中过。 怀儿又不甘心又不服气,两腮气呼呼地鼓起,蹬蹬蹬跑回楚颐与贺君旭身边:“我不玩了,都是骗小孩的!” 话虽如此,眼睛却还是不舍地频频望向那挂在摊位前的小鸟布偶。 楚颐看他一眼,忽然道:“哎呀。” “怎么了?”贺君旭看向他。 楚颐神情自若地掸了掸衣袖:“刚刚算错了账,多给了摊主十文钱。既如此,你随便去替怀儿再射十箭吧。” 贺君旭失笑,此人何曾有过算错数的时候?这是派自己去给怀儿出口恶气了。他拱了拱手,故作认真:“遵命。” 凭心而论,贺君旭去玩射箭游戏多少有点欺负小商贩了,但这个摊位的奸商又很好地冲淡了他的愧疚感。弓和箭都是被摊主做过手脚的简陋货色,贺君旭弯弓引箭,弹指间连发十支。 全部正中红心! 怀儿在楚颐身旁激动得蹦起来,“中鹄了!十支都射中了鹄眼!!” 聚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也骚动起来,方才和怀儿一样从未射中过的人满脸仰慕地将他团团围住:“哎呀,兄弟,我刚刚也多给了十文钱!你可以帮我也射十箭吗?” “也帮帮我,求你了!” “我也是!” 摊主急了,抹着汗讪笑迎上来:“大侠,大侠,咱小本生意不容易,您就收了神通吧!” 贺君旭指指身旁的楚颐,“我只是个车夫,你问我的主家吧。” 楚颐指指手里牵着的怀儿:“我只是个算不明白账的糊涂商人,你问我的孩儿吧。” 怀儿双手叉腰,骄傲地仰着头,狐假虎威:“哼哼~” 摊主连忙从一旁正在缝制娃娃的媳妇那里拿了三个精致的玩偶,连同那个小鸟布偶一起堆到怀儿面前,哄道:“好孩子,这是叔叔给你赔罪的,你饶了叔叔好吗?” 怀儿只拿了那个小鸟布偶,他抱着小鸟,板起稚嫩的脸故作严肃:“往后你们不许再用坏的箭骗人了!” 摊主自然连连答应。怀儿这才扬起快要憋不住的笑脸,抱着小鸟又一头扎进了其他游戏摊子玩去了。 楚颐看着已经不早的天色,正要叫贺君旭把怀儿抓回来,扭头却见贺君旭疑惑看着坐在摊位旁低头缝娃娃的摊主媳妇:“你……是冯姑娘?” 摊主媳妇抬起头,看见贺君旭的脸时有慌乱一闪而过:“什,什么冯姑娘,我不认识你。” 她一抬头,贺君旭看得更加真切了——这果然是他多年前未过门就暴毙的未婚妻! 他与这位冯姑娘原本是家里安排的娃娃亲,当时他父亲病重,贺太夫人原打算先让贺君旭成亲冲喜,结果亲事才纳征请期完,便传出冯姑娘便暴毙而亡的消息,坊间本来就盛传他是刑克父母妻儿的天煞孤星命,冯姑娘的死更让这一说法甚嚣尘上。 眼前的这位摊主媳妇,虽然年岁增长,但大约过得不错,面容还和当初无异,贺君旭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他和她虽然相识,但并无男女之情,如今只是觉得诧异:“你没死?又怎么会在北疆?”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摊主媳妇将布娃娃一扔,站起便要跑。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必害怕。”楚颐淡淡走至贺君旭身旁,安抚一般看向她,“都过去了。” 冯姑娘又是一惊,继而笑道:“楚公子!” 贺君旭更加费解:“你们认识?” 冯姑娘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实情:“贺将军,我对不住你。当年……都说你克妻,兼之你又准备上战场,我既怕你战死了要守寡一辈子,又怕你平安归来把我克死,所以便……便死遁逃婚了。” 这个真相倒没叫贺君旭有多意外,毕竟当时有头有脸又爱惜女儿的人家确实都不敢与他结亲,也就是这位倒霉的冯姑娘与他有娃娃亲,兼之她父母早死,才被黑心的兄长逼着出嫁。 贺君旭点点头,但仍有疑问,他看向楚颐:“那你们怎会认识?” “说了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楚颐正含糊其辞,却听见冯姑娘感激地将原委一五一十都抖落出来:“当时幸得楚公子仗义,他听说我因为不想成亲而被家人关在家庙中待嫁,便主动潜入家庙里助我假死脱困,还安排商队带我离京。我随商队一路旅居,到了北疆遇到了心上人,便在此安顿下来。” 因着对贺君旭的愧疚和对楚颐的感激,冯姑娘又将摊子里一大堆精致的小玩意儿相赠,这才讪讪回到摊位里。贺君旭捧着一堆布偶,看向楚颐的目光有些微妙与揶揄:“楚公子还真是……仗义哈?” 在贺家需要亲事冲喜时,主动帮助他未婚妻假死,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嫁给他——怎么看都有种处心积虑的模样。 楚颐被他拆穿,一时有些恼羞成怒,瞪他一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承想有人未婚妻死了便不愿再成亲,害我中计嫁给了病榻上的老侯爷呢!” 话一出口,贺君旭便立即蔫了,巨大的内疚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楚颐见他这样,又有些不忍,纠结良久才主动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真的生气。 历经夺嫡时生死一线,如今得以执手偕老,此刻再回首过往的一切,那些曾经的苦痛、不甘、怨恨,早已如同隔世一般淡去了。 贺君旭顺势紧紧攥住他的手,楚颐亦轻轻回握。 当一切都成为过去,他们第一次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心结重提。 贺君旭涩声道:“其实当时……也算是我害了你。本来,家里要为父亲冲喜时,首先想到的是让我娶妻。但当时战事一触即发,我怕我若是战死了,会害了别人一生,才不同意成亲,也不同意冲喜。” 不曾想,贺家见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成亲,最终竟瞒着他,为病入膏肓的父亲娶妻冲喜。 “如果……”贺君旭低垂着头,声音因干涩而沙哑,“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他同意娶妻,他与楚颐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见他这副自责模样,楚颐抿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在当时京城人家的眼里,嫁给你和嫁给你父亲都是差不多的。你虽然战功赫赫,但郦朝百废待兴,与突厥敌众我寡,没人能说你会活着凯旋。所以我本来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嫁给你父亲时也只是愤怒于被欺骗背叛罢了。” 楚颐顿了顿,有些别扭地曲起手指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何况,你本来就是个傻子,若你明知自己可能战死还同意娶妻,那便不是你了。” 贺君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又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怀儿还忘我地玩着,四周人头攒动各自忙乎,便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处将楚颐两只手都牵了起来,几乎将人圈在怀里。即使在民风开放的北疆,当街这样也未免太过亲昵,楚颐正要挣脱,便听见贺君旭在耳侧悄声问:“你当时……明知可能要守寡,还是要嫁给我吗?” 集市上,那喧哗的叫卖声、歌唱声、锣鼓声仍络绎不绝,在此之间,贺君旭的下一句话显得更轻。 “从那时就这么喜欢我吗,夫人?” 等怀儿玩累了跑回楚颐与贺君旭身边时,天边已经泛起火烧一般的晚霞。霞光红彤彤的,长兄与爹爹的脸也红彤彤的,怀儿歪了歪头,不明所以。难道是集市人太多太挤了,他们透不过气来吗? 天色太晚,贺君旭干脆驾着马车找到了附近一座农户借宿。正巧农户家附近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山湖,于是吃过晚饭,三人便乘着夜色泛舟湖上。彼时天空是如灵魂一般纯粹的深蓝,苍山负雪,星河天悬,一切都美得如梦。贺君旭在船上架起小火炉,又铺上兽毛毡,坐在船上便暖融融的。 小船摇摇晃晃地随波而行,天上,湖面,都是一闪一闪的星星,怀儿挤在贺君旭和楚颐的中间躺在毛毡上,幸福就像湖水包裹小船一般包裹着他。看着这漫天繁星,怀儿心里一动,脑中又回荡起祖母轻柔的声音。 “当你看着满天星辰的时候,天上的所有星星也正看着你。怀儿,向星星许个愿吧。” 此刻,怀儿情不自禁地生起一个荒唐的奢望。 长兄真好,又厉害,对他和爹爹也很好,如果他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可是,纵使怀儿年纪小,也知道成年的男子总有一天是要娶妻生子的。到那时,长兄会有自己的家庭。 他对着星星,悄悄地想,要是……要是长兄是他的父亲就好了。 要是他们是一家三口就好了。 然而这个愿望太过贪心又太过无稽,就算他在天上有人,恐怕能耐如祖母,也会感到无能为力吧。 怀儿有些丧气地睁开双眼,便见贺君旭温柔地看着自己:“怀儿,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 “其实,”贺君旭深呼一口气,“我并非你的长兄,而是你的父亲。” 怀儿张着嘴,一副呆住了的模样。贺君旭以为他吓傻了,然而下一刻,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睛滚落,怀儿如在梦中:“怎么会?怎么会?” 祖母竟然真的让星星……实现了他的愿望? 贺君旭以为他是无法接受这真相,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怀儿满是泪痕的脸,正不知要怎么哄孩子,便听见楚颐平和的声音:“当年,有道士说你父亲贺君旭是天煞孤星之命,会克妻克子,你曾祖母担心我的安危,便将我以续弦的身份记在了你祖父贺凭安名下,后来我与你父亲生下了你,也只让你们父子以兄弟相称。” “真,真的吗?”怀儿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爹爹确实一直生病,自己以前身体也不好,这大概就是……被克的?怀儿有点被说服了。 贺君旭的眼睛也睁得不小——虽然素来知道楚颐骗人不用打腹稿,可这说辞真假混合着也太天衣无缝了吧! “自然是真的,嫁娶之事自有婚书为证。”楚颐面不改色道,“回去给你看看。” 有婚书,那想必就没有假的了。怀儿完全信服了,他抬眼望向贺君旭宽大的肩膀,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句:“父……父亲……” 贺君旭摸摸他的头,冷峻的眉眼里只有慈爱:“我在。” 怀儿觉得有点晕,鼻子又有点酸,从今而后,他便同时拥有爹爹和父亲了。 不过,很快他又担忧起来:“我与父亲相认之后,会对爹爹的身体不好吗?” 一个谎话需要十个谎话去填补,不过楚颐早有了一百个圆谎的方法。他淡定道:“不会,因为我们又生了妹妹,道士说妹妹是天降紫微星,所以你父亲的煞星命格被化解了,我们都不会有危险了。” 怀儿听得似懂非懂,命格之说果然玄之又玄……他小小的脑袋感觉已经装不下那么多的东西了,只能凭本能抓取重点:“妹妹真好!等等……我要当哥哥了?!” 怎么办,他要当哥哥了,可是有时候他睡觉还是会流口水……这也太丢人了!妹妹会喜欢他吗?妹妹会喜欢小鸟布偶还是小猫布偶呢…… 或许是他的脑袋终于超过负荷,又或是今天实在玩得太累,怀儿想着想着,便窝在贺君旭与楚颐的怀里睡着了。 贺君旭将毛毡盖在怀儿身上,这才低声对楚颐道:“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说辞,还故意看我苦思冥想了一途!” 楚颐也学怀儿那样倚在贺君旭肩上,仰头漫看星辰满堂,声音很轻:“不是我想的。” 他只看着天空,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情绪,“你为我解除蛊毒后,我负气要搬空贺家,然后便在你祖母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份写着你我姓名的婚书。” “什么?”贺君旭不可置信。 “刚才那番说辞,也是她在婚书后亲笔写下的。”楚颐或许是觉得冷,朝贺君旭怀里又靠了靠,有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吹得缥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伪造的。” “她知道我们……”贺君旭一时失语。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是如何察觉的?为何察觉了却没有阻止与责难?然而她已经死了,这些问题永远也没有回答。他们只能知道,她曾为了贺凭安而骗了楚颐,又在最后的生命里为了贺君旭与楚颐而试图骗过天下人,尽管这些并不能弥补她所犯过的罪孽。她那么会爱人又那么会骗人,不那么光明敞亮也不尽然黑暗,就像一颗星星。 人死了究竟是会长埋黄泉之下,还是魂归九天之上?这些问题对于尘世中活着的人也永远不会有回答。睡梦中的怀儿所知道的只有,他的祖母,不,他的曾祖母真的如她承诺的那样实现了怀儿的每一个愿望。 他真的相信,在他遥望星辰之时,每一颗星星也都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