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被大魔头抢亲了吗? 作者:鸭鸭不是鸭 简介:   宋晚霖穿了,成为小说《美人卧枕听雨眠》中最大反派的早死白月光。   原书中,他一死,反派彻底疯魔,嗜血欺师,屠戮整个仙门。   宋晚霖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八,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个毁天灭地的疯子不要爱上自己。   好在他穿书时间够早,反派燕霜折刚被母亲捡来。   看着瘦小可怜的反派,宋晚霖心一横,展开一系列的“恶毒”计划。   反派要练功,他偏偏让反派去冰下捉鱼;反派要拜他父亲为师,他当众让反派难堪......   坏事做了一箩筐,宋晚霖欣慰地想这下燕霜折绝不可能爱上他。   可以去死了。   *   青阳宗少主宋晚霖死后,嫡传弟子燕霜折叛逃,自甘堕落修习歪门邪道,屠杀无数修仙之人,成为仙门共敌。   十八年后,乾元宗出现一位奇才,天赋异禀、修为高强,更是与蓬莱江家联姻,共商讨伐反派燕霜折的大计。   联姻之日,高朋满座,殿门却轰然炸裂。   反派燕霜折踏霜而来,目光越过万人,死死盯着新娘的那双狐狸眼。   瞬间,便移到了新娘面前。   他伸手,用带血的指尖替新娘整理额前的碎发,语调低沉,轻声诱哄:“枝枝,选他还是选我。”   新娘僵着身子,望向燕霜折一句话都说不出。   燕霜折想也没想,单手扣住新娘的腰,猝然将他从新郎怀中拽出,禁锢在怀里。   他挑衅地睨了新郎一眼,掰过新娘的头,声音喑哑:“你不回答,就当你选我了。”   【阅读指南】   受:前期傲娇可爱后期病弱人妻   攻:前期自卑寡言后期偏执疯魔   1.伪替身,双c,身心只有彼此!!!   2.受是万人迷,所以攻要抢!狠狠抢!   3.含重生、失忆、抢亲梗,非常狗血!不喜欢可避雷!   4.雄竞修罗场:青梅竹马的师兄、指腹为婚的真少主、掉包废弃的假少主、异父异母的大哥,不管如何,攻只有一个!   -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狗血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晚霖(江雨眠),燕霜折 ┃ 配角:楼重城,裴扶光,独孤素律,江宜 ┃ 其它:雪   一句话简介:我成了师兄的亡妻?!   立意:树立正确三观,争做好青年 第1章 反派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我才不是赝品:凭什么主角爱情这么顺利,反派还没告白就什么都没有了。太难受了~小猫哭泣   一疾害三贤:哼!要是反派老婆没死,他绝对不会是这个下场!   宋晚霖刷着评论区,反派的评论是主角的十倍不止,大多是惋惜反派爱情的。   最刺眼的是反派老婆名字,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算明白朋友为何调侃他了。   怎么能说他是反派老婆,反派可是个男的!   正当他发消息准备回击朋友时,不承想,小说作者新增了番外,评论区直接炸了。   不少人大骂作者有病,不喜欢反派就不要写,把人往死里虐算什么!   讨厌下雪天:为什么对反派这么残忍,死后才知道老婆还活着,还成了主角的官配!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不看了!   病娇小池池:没办法喽~主角是作者亲儿子,可怜反派了。   一枝春:这已经不是搞抽象的问题了,是纯纯拆散有情人!   小鲛只磕一个糖:我不管,在我眼里反派老婆只喜欢反派!   这些话把宋晚霖绕得云里雾里,变官配是什么意思,他就是瞅了眼评论区,有这么夸张吗!   搞得他也想评论一手,但不打开章节内容无法评论,索性随便翻了翻页码,评论道:开头讲得还好吧~爱情这种东西说不准,喜欢谁全靠自己决定吧。   岂料,评论区是实名认证,宋晚霖没有改名,直接用了自己真实姓名,评论区彻底炸了。   暴躁老舅在线一巴掌:大外甥,原来你喜欢的是主角啊~   小鸟觅食:更可怜了,原来我们阁主是单相思,小猫大哭。   秦桑低绿枝:岂止是单相思,还被他们父子耍得团团转!小猫愤怒~   稳重大哥江小宜:反派抱尸体,主角抱活人。呵呵~   随后,越来越多人盖楼骂自己,宋晚霖不解,中规中矩评论一句有什么不对吗?   不等他再次刷评论区,视线渐渐模糊,再一睁眼???   “母亲,他是谁!”   宋晚霖气鼓鼓地指着沈长宁身边的小男孩,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的,那张脸还算干净,一看就是母亲帮他擦脸了。   怎么母亲出一趟门,带回一个小乞丐?   对于儿子的这般态度,沈长宁一时找不到很好的理由,委婉道:“枝枝,这是你小舅一位故交的孩子。”   宋晚霖恼怒,母亲竟为一个小乞丐骗自己!是不要自己了吗?嫌弃自己调皮捣蛋?   他不满道:“小舅的故交我都见过,没这么大的孩子!”   “我是你小舅捡的。”男孩小心翼翼道。   眼瞧男孩说得直接,沈长宁笑着打圆场,“枝枝,你也知道你小舅忙,没时间养孩子,便给了母亲养,你看这样你就有玩伴了。”   一开始,她对宋晚霖有隐瞒,是怕儿子嫌弃男孩的出身,如今男孩主动说自己是被长安捡的,只能默认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宋晚霖趾高气扬,上下打量。   玩伴?小舅什么时候这么好心,给自己送人?   看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吧,再看那瘦瘦巴巴的样子,绝对比自己小,可算不用当老幺了。   在清都山他最小,来江南谢家他也是最小,终于有一个比自己小的了!   见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少年,沈长宁连连介绍,“他叫燕霜折,今年七岁,与你同龄。你看,你把他带回清都山,这样你就有伴了,别一天天往沈家谢家跑,你小舅和表舅他们很忙的。”   岂料,男孩突然纠正:“夫人,我八岁了。”   唰地一下,宋晚霖脸色变了。比自己大?要他有何用?合着又是自己最小,凭什么?   闻言,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望着宋晚霖离去的背影,燕霜折不自信地低下了头。   之前与沈门主聊天,以为枝枝是女孩,门主救他八成就是给小姐当下人。   下人,他也愿意,总比在那吃人的侯府强。如今,枝枝竟然是个男孩,身娇肉贵,脾气还不怎么好,心里默念这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可他那张脸软软糯糯,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所以,应该不会很难伺候。   沈长宁摸了摸燕霜折的头,开解道:“你别难过,枝枝年龄小,爱耍小性子,他听你说八岁,介意自己又变成最小的了。去找他说说话,玩一玩便好。”   “对了,在这儿之前,先换一身衣服吧。”   说着,招呼月蝉带着燕霜折洗漱更衣。   宋晚霖坐在池塘边,手里拿着小树枝,不断画圈,激起池面阵阵涟漪。   天知道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当众嫌弃反派!!!   不怕自己日后被鞭尸?   说来也怪,睡醒后退化成幼年期,看着池塘倒影中的模样,不禁让人怀疑,书中人物是他?   就连名字也一毛一样,小名也是。   枝枝?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小时候可没少因为这个小名被调侃,像个女孩。   好在叫的人是他母亲,他能接受。   他还能回去吗?   脑海中原主的记忆不断涌现,调皮捣蛋的性格简直和他分毫不差。   靠!不就是刷了一波评论吗?刷评论能穿书?   看书可以剧透,关键是他没有看书。   自己在书中属于活在回忆里的角色,那他该怎么办?   一:跟随故事情节发展,老老实实挂掉。   二:改变自己早死的命运,和大反派he。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反派的老婆,一个男的怎么当老婆!   虽说他是美术生,追求极致的美,这也不是他喜欢男人的理由,除非他长得很好看!现在最重要的是自保,怎么避免自己死掉的命运!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看完这部小说了,他根本不知道剧情发展到哪里?但好像……看了小说也不知道发展到哪里~   评论区不就是讨论原主到底喜欢谁吗,小说内容是原主死后,现在是原主死前,难不成让他做选择?   古有两男争一女也就罢了了,今有两男争一男,就不能老老实实做兄弟吗,好乱,理不清头绪……   忽地,一青色衣袍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宋晚霖一惊,手脚不稳,身子便往池塘边歪了过去。   辛亏,一只小手及时探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燕霜折。   宋晚霖连忙抽回手,反派走路怎么没声音?母亲也真是,青阳宗家大业大,就不能买件新衣服?让反派穿自己的旧衣!倒是很合身,衬得他没有之前可怜兮兮了。   尤其是那张脸洗过之后,顺眼不少。男孩的眉骨还未张开,下颌隐约可见日后俊美的模样,即便这般青涩,长大也绝对是个帅男。   宋晚霖不禁想起原书的评论区,她们是怎么形容反派来?   眉眼凌厉,面如刀削。通体气质沉郁阴鸷,浑身上下萦绕着丝丝黑气,是修炼邪术所致。   真是令人唏嘘。   变成那样,会好受吗?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假装拍打衣袍上沾染的灰尘,期间还刻意道了一声谢。   “不用。”燕霜折道。   话落,他竟也伸出手,替他去拂另一侧衣袖的灰尘。   宋晚霖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自己可以,”他扯了扯袖子,转了一圈,展示道,“看,已经很干净了。”   衣袍扬起,又落下。   燕霜折默默点头,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   宋晚霖看着他,总感觉反派的样子很委屈。他委屈什么?自己在书中未出场就死了,他活到大结局才领盒饭。   二人无声对视,宋晚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燕霜折先开了口:“夫人让我陪你。”   宋晚霖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告诉母亲,我不需要,回去吧。”   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又拒绝了反派。   燕霜折不说话,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宋晚霖往院中走,他就跟上来;宋晚霖在廊下停住,他便在两步外的地方站定。   整整一下午,宋晚霖的头快炸了,合着这人就非得跟在自己身后不可?   “你不必这样,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回去就行,母亲不会怪你。”宋晚霖无奈道。   全然不知自己语气没刚刚那么强硬了,伴随而来的是少年声音的温软与亲和。   燕霜折攥了攥手心,这小公子确实如夫人说得一般,刀子嘴豆腐心。   “沈门主救了我,理应报答。”燕霜折如实诉说。   反派做人还挺有原则,报恩~报恩会报到救命恩人外甥的床上?   “小舅救了你,你找他就好了,来这儿,我事很多,你受得了?”宋晚霖双臂紧紧环抱,侧着头赌气道。   呵呵!不就是反派,他把反派打发远远的,看谁以后敢说自己是反派老婆!   “我都接受。”燕霜折道。   ???   反派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都接受?接受什么?接受老婆的毒打?   他指着平静的水面,道:“那好,你去池塘,给我捞一条鱼,要最大最肥的。或者,你认为自己办不到,主动认输,去找母亲。”   初冬,池塘里的荷花败得差不多了,歪歪扭扭地伫立在湖面,一整个寂零萧条。   但凡反派不傻,就该知难而退,那池水刺骨冰凉,反派不嫌冷,他都嫌冷。   岂料,反派什么话都未说,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水灵灵地下了池塘。   也就在他挽起裤腿的瞬间,宋晚霖注意到,反派腿上的小伤口,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留着淡淡的粉,显然刚好没多久。   他的心没缘由地难受,这么整反派,对吗?   “你……”   就在宋晚霖犹豫要不要叫反派回来时,一道严肃的少年音响起,“小霖,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求收藏求评论QAQ,酸甜文,幼年期8章晚霖宝宝超可爱哦~遇见反派,表面嫌弃嫌弃嫌弃,实际心软酸涩难受专栏有晚霖宝宝养父们的故事,《漂亮笨蛋追夫记》短篇包月江照吟:二胎,二胎就够了!沈长安:我在给你一个,凑三胎!江照吟:该死,又被骗了!詹一色:你不觉得他在给我们家小宜送童养媳?江照吟:有道理哦,那就养吧~至此,燕霜折又多了一个情敌,哈哈哈!预收:10707313《独占美人世子》后期可能会改,书名暂定 第2章 和反派一起洗澡   闻言,宋晚霖扭头,发觉表哥站在廊下,身旁还有一黄袍少年。   那黄袍少年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还不忘替自己辩解:“谢兄,师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在谢府,能有什么危险?”   宋晚霖微微眯起眼,一个是原主表哥,谢望尘。天资聪颖,年少入仕,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一个是原主师兄,独孤素律。独孤家与谢家是世交,在原主三岁的时候,上元佳节相遇。之后,不知独孤家的公子怎么想的,委托谢家与青阳宗建立联系,拜了他父亲为师。如此,他头上便多了一个师兄。   师兄人很好,性子活泼,比原主大三岁,在青阳宗没少护着原主。但原主身为青阳宗宗主的儿子哪里需要护,实际就是带原主玩闹,期间偷奸耍滑,拖延练剑时间,导致宗主检查二人技艺时,没有提升,甚至还下降不少,气得宗主将二人分开,各练各的。   眼下,若不是给谢老夫人过寿,他们二人绝不会下山,更不可能碰到一处。   “胡闹!小霖!我们谢家有这样虐待下人的规矩吗?”谢望尘看着池塘里捞鱼的男孩直皱眉。   “我只是在和他开玩笑。”宋晚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被表哥撞见这一幕,太不应该了,好丢人!   “听见了吗,歪!快上来!”独孤素律大喊。   燕霜折根本没有听进去话,依旧埋头捞鱼。   “你做得好事!”谢望尘道,“还不让他上来?”   宋晚霖连忙转过身,对着燕霜折喊:“我不要鱼了,这儿太冷了,我们去屋里玩。”   可燕霜折还是未听见,专心致志地盯着湖面。心想,一定要捉一条鱼,这样小公子就愿意让他跟着自己了。   池水寒冷,他刚迈进时,不自觉地发抖,连带着腿上的伤口,泛起细微的刺痛。痛多了就是麻木,他早已习惯,因为这点痛与侯府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他受得了。   宋晚霖疑惑,反派不是聋子吧,怎么听不见自己说话?   又瞥了一眼表哥催促的眼神,万分心虚的他顾不得脱鞋袜,一股脑地下了池塘。   一开始池塘的水并不深,越往池中走,越来越控制不住身形。   好在他及时抓住了燕霜折的胳膊,“你没听见吗?我说这儿冷,我不要你捉鱼了,上来吧。”   少年的声音悦耳清脆,池中料峭,说话间带着几分颤。   燕霜折立即止住抓鱼的动作,小公子下水了?池水这么凉,得赶快回到岸边。   他一把攥住宋晚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   可惜,宋晚霖到底身形不稳,一个踉跄彻底栽进水里。   他在水里胡乱挣扎,池边的两人一惊,纷纷下水去救人。   至此引来滑稽的一面,四个少年都变成了落汤鸡。   被救回岸边的宋晚霖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冷风一吹,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牙关打颤,目光越过谢望尘的肩膀,看着同样湿漉漉的反派,却一声不吭。   他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忍不住对谢望尘抱怨:“都……都怪你……要不是你让他上来,我……我会这样吗?”   其实,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纯粹是宋晚霖在无理取闹。   谢望尘正低着头拧他衣襟上的水,闻言动作一顿,不咸不淡道:“小霖,是你让他下去的。”   宋晚霖一噎。   好像……是自己的原因。   另一旁,独孤素律坐在宋晚霖身后,手指拨开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边拢头发边说:“谢兄,师弟不是故意的,不会出什么事?捞鱼而已,我看他是自愿的。”   谢望尘没有接独孤素律的话,察觉宋晚霖的嘴唇开始发白,便道:“回屋洗漱,池塘的水不干净。”   虽是深秋,还没到入冬时节,可池塘的水凉得很,这么一头栽进去,寒气入体,难保不会感染风寒。   由是谢望尘年长,身量比宋晚霖高出不少,长臂一捞,将浑身湿透的小表弟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独孤素律也跟着站了起来,本想垫后,忽地看到不远处还杵着一人。   男孩不顾自己的湿衣,目光始终追随谢望尘怀里的宋晚霖。   独孤素律有些嫌弃,没好气道:“你这儿人,也太傻了些。”   “对不起。”燕霜折低声道。   他该早一点听到小公子的声音,这样就避免小公子下水了。   男孩那副认真自责的模样,倒让独孤素律一时间说不出重话。   这事说到底,是师弟做得不厚道。谢府百年清流,书香门第,最重名声。若是传出苛待下人的话柄,师父知道后,师弟又得挨罚。   “算了算了,跟我身后,你也得换一身。”独孤素律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松快道。   本来燕霜折便没有别的衣裳穿,这一下水,他也不知该如何。   耳房里已经忙成了一团。   三个小公子落了水,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木桶注水,雾气弥漫,温热的湿气不断氤氲。   三个人,三个浴桶,各自排开。   谢望尘先将宋晚霖安顿好,试了试水温,又把干净的布巾搭在桶边够得着的地方,才去自己浴桶前。   宋晚霖哆嗦着进入浴桶,热水漫过肩膀,僵硬的身体终于回暖,直达四肢百骸。   水汽热腾腾的,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俨然是往水里加了驱寒的药材。   舒服没几秒,他忽然想到了反派。   自己落水有人照顾,反派呢?不会穿着那身湿透的青衣,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等吧?   感冒发烧可怎么办!   于是,宋晚霖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探出头,细嫩的小手扒着滑溜溜的桶沿,朝隔壁浴桶方向唤了一声:“表哥!”   谢望尘侧头看他。   宋晚霖心虚道:“这事你不要告诉母亲。”   谢望尘冷声道:“小霖,胡闹要有分寸。”   宋晚霖被说得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撒娇道:“表哥,我知道错了,一定不要告诉母亲。求求你了,表哥~”   独孤素律靠着浴桶,歪头道:“谢兄,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况且师弟也没做很过分的事。”   谢望尘依旧一板一眼,“他和小霖一般大,做事不能不考虑后果。”   独孤素律挑了跳眉,伸手捞了一把水,往谢望尘的方向一甩,“能有什么后果,不就是大家多洗一个热水澡呗。”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朝宋晚霖的方向眨了眨眼,“是吧,师弟?”   宋晚霖立即会意,小脑袋再次从桶沿上探出来,讨好道:“表哥,让他和我一起洗,算我给他赔罪。”   “就……就这个桶,反正够大。”他脆生生补了一句。   闻言,谢望尘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   燕霜折听到这个消息时,十分意外,小公子邀自己沐浴?   “姐姐,你莫不是听错了。”极少说话的燕霜折再三确认。   丫鬟点点头,确定无疑。   “随我来。”   燕霜折紧张地握了握手心,规规矩矩跟在丫鬟身后。   推门后,燕霜折抬眼,便望见了浴桶里的小公子。   宋晚霖趴在桶沿,两只细嫩的小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衬得整个人可可爱爱。   他一瞧见燕霜折,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热络地招呼道:“你来啦!快进来,我们一起洗!”   燕霜折站在门口,不敢迈步。之前,小公子嫌弃他,与他保持距离,又因谢公子的批评,下水喊他上岸,导致衣衫湿透。   小公子刚刚……不是很生气吗?况且以他丑陋的身体,小公子不会害怕?   “怎么了?快进来!”宋晚霖疑惑,反派怎么一动不动。   “我……”燕霜折张嘴,想拒绝,可望着小公子甜甜的笑容,始终都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谢望尘的声音忽然传来,“去就行。”   他双臂搭着桶沿,神态端肃,“让你大冬天下水,本就是小霖的错。”   谢望尘这话虽承认宋晚霖做错了事,也间接提醒燕霜折,他二人的地位,本就不对等。   邀他沐浴,就算赔礼。   独孤素律在一旁看着,并没多说什么,只懒洋洋抬起下巴,示意他快些进去。   如此,燕霜折上前,每走一步,身体都异常僵硬。   在走到宋晚霖浴桶前,视线落下去的瞬间,心情愈发忐忑。   小公子通体雪白,皮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晶莹的水珠挂在他身上,倏地一下往下坠落,沿着光滑的肌肤落在水里,了无痕迹。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瑕疵,对比自己,满身伤痕,冬天干活留下的冻疮,血泡,还有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青青紫紫,实在有碍观瞻。   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狼,饥寒交迫地流浪太久,骤然被带进一个温暖如春的狐狸窝。这里太香太软,也太干净了,他连爪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生怕一伸脚就踩坏了什么。   宋晚霖手肘撑着浴桶边缘,歪着头看反派脱衣,直到反派只剩一件里衣。   他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都脱掉。”   话落,他发觉表哥和师兄都在看他。   谢望尘微微一顿,独孤素律憋不住,拍着水花哈哈大笑,“师弟,你在说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小媳妇呢!你让人家脱,人家就脱吗?”   宋晚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恼羞成怒地伸手撩水,朝着独孤素律的方向泼过去,水花溅了独孤素律满脸。   宋晚霖梗着脖子辩解,“我只是提醒他,穿着衣裳泡澡不舒坦,有……有问题吗?”   他的声音先是拔高,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有些心虚。   独孤素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意不减,“没,没问题。”   宋晚霖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谢望尘,发觉表哥始终耷拉着脸,眉头紧皱。   “既然他不愿意,就不要为难人。”谢望尘道。   “好吧。”宋晚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   燕霜折没吭声,默默抬起腿,跨进了浴桶。   热水一点一点从脚漫到肩,暖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已经好久没泡过热水澡了。   即便这样,他也没放松下来,出于对小公子的尊重,他紧贴着桶边坐下,与宋晚霖隔了一臂距离。   燕霜折的行为,令宋晚霖连连蹙眉,怕自己吃了他不成?   他心里不痛快,主动往燕霜折那边挪了挪,水花轻轻晃动,燕霜折本能地与小公子保持距离。   宋晚霖不死心,继续凑近,望着燕霜折那张低垂的脸,轻声问道:“你还在生气?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向反派低头,是怕反派日后报复。但好像反派的报复落不到自己头上,毕竟自己会死很早,死翘翘之后,这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不怪你。”燕霜折道。   反派说话都这么惜字如金吗?从见面到现在,和自己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反正没超过十句。   “行,”宋晚霖换了个说辞,“那我帮你洗洗,算是对之前事的补偿。”   说着,他拿起浴桶边搭着的毛巾,放在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抬手就要往燕霜折身上擦。   燕霜折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让宋晚霖够不着。   宋晚霖偏不信邪,趁着反派还没调整好姿势,手疾眼快地探出手,一把便拽住了反派的衣领。   由着反派向前的动作,撕扯出大片春光。   宋晚霖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未来二人会打好几场架,哈哈哈 第3章 和反派一起吃饭   他知道反派惨,爹不疼娘不爱,没想到反派从幼年期就这么惨,luo露的肌肤结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凹陷的坑,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的,有些已经变成暗紫,积了不少瘀血。   根据常识,少年期皮肤损伤应该不会留很严重的疤,可反派的疤不正常,刀伤、火伤、鞭伤都有。   在宋晚霖发呆的片刻,燕霜折挣脱了他的手,躲在一边。   他低着头,不敢看宋晚霖。   他想,小公子一定被自己身上的疤吓到了。   没有说话声,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然后,燕霜折听见了哭声。   从原先断断续续的抽泣,变成了不假掩饰的嚎啕大哭。   “怎……怎么能这样?这……这也太欺负人了?你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他边哭边含糊不清道。   一旁的谢望尘二人听到动静,赶忙穿衣,以为燕霜折做了什么,把宋晚霖惹哭了。   在看到宋晚霖哇哇大哭的那幕,谢望尘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凌厉地扫向蜷缩在桶边的燕霜折。   “怎么回事?”   宋晚霖哭得喘不上气,独孤素律见状,心中又急又疼,一手揽住宋晚霖的后背,一手轻轻替他顺着气。   “师弟,他欺负你了?”独孤素律认真道。   宋晚霖还在哭,根本答不上话。   独孤素律皱眉,一把拽住燕霜折的衣领,将他从桶边提了上来,“你做了什么?”   那一霎,衣领被彻底拉开,燕霜折胸前和后背的疤一整个暴lu。   独孤素律的手僵住了,他的身上尽是密密麻麻、反反复复的伤疤,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形容。   他的手不自觉松开,缓缓道:“你身上有伤,不宜泡澡,出来更衣。”   独孤素律别过脸,不再看燕霜折。   燕霜折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吓到小公子了,先正了正衣裳,保证遮住伤疤,便马不停蹄爬出了浴桶。   眼见他离开,宋晚霖终于回过神来,“你别走!”   他从浴桶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手臂扒着桶沿,眼眶通红道:“我小舅有很多很多的灵丹妙药,你身上的伤都会好的……你别走,真的都会好的……”   燕霜折没缘由地转身,隔着满室的氤氲水汽,紧紧盯着宋晚霖。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不过是被沈门主捡来的孩子,他原本的家已经不存在了,亦或许就不该存在。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除非自己有利用价值,可弱小的他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卑贱之躯,暗无天日的对待,阳光真的可以照到他吗?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好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坦言接受这份好。   大不了,就是再次被遗弃,回到那贫穷与饥饿的边境之地。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小霖,你先穿好衣服。”   见宋晚霖扒拉着浴桶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去够拽燕霜折的衣角,谢望尘阻止,将他按回桶里,又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衣裳,递到他面前,“先把衣裳穿好,再说话。”   宋晚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膀子,脸一红,接过衣裳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笨拙,着急到里衣都穿反了,谢望尘看不下去,伸手帮了帮忙。   穿完衣裳,宋晚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到燕霜折身边,认认真真地说:“我给你上药,不会疼的。”   “会吓到你。”燕霜折垂眼,低声道。   “不会,你知道我小舅是大夫,病人身上的伤口都是损伤之后的表现,涂药就好了。而且我经常去神农门玩,见过的伤比你这严重多了,真的。”   他怕反派拒绝,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段话,示意反派不要多想。   期间,宋晚霖忍不住抽泣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他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鼻子,冲着反派咧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见反派又不吭声,宋晚霖扭头,朝独孤素律喊:“师兄,帮我去拿药。”   话传到独孤素律耳边,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燕霜折,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小霖,先擦一下头发。”谢望尘提醒。   宋晚霖低头一看,自己头发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衣领子和肩膀已经洇湿大片,贴在肌肤上凉飕飕的。   “好。”宋晚霖听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打了一个喷嚏。   谢望尘微微挑眉,警告道:“要是生病,我可不会隐瞒。”   “不会不会。”他积极地拿起桶边的手巾往自己头上一盖,两只手抓着巾帕两头,毫无章法地搓了起来。   搓了半天,头发还在滴水,和刚刚没什么区别。   宋晚霖心里忍不住抱怨:他现在的行为纯纯像个傻子,这古代的长发可真烦人,打理起来费时又费力。   谢望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会,还想照顾别人。他伸手,准备接过宋晚霖手里的巾帕,替这个笨表弟把头发擦干,可手才伸到一半,另一只手先一步接过了巾帕。   男孩自己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最先想到的却是表弟。   谢望尘的嘴角微微上扬,表舅从路边捡的小乞丐还挺值,知道要对表弟好。   宋晚霖感觉头发被人轻轻地拢住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躲开,乖乖站着,任由燕霜折给自己擦湿发。   燕霜折擦得很仔细,一缕一缕,从头皮到发梢,擦了个全面,直到挤不出一点水。   他想,小公子只有被人伺候的时候才乖。   过了一会儿,独孤素律回来,一手拿着药箱,一手拿了套衣裳。   “师兄,你人真好,还知道拿衣服!”宋晚霖笑嘻嘻道。   仔细一瞧,这套衣裳的尺寸有些熟悉,他疑惑道,“哎,这好像是你的,你不是有一身了?”   几人下水后,丫鬟们就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师兄也穿了,怎么又新拿一件。   转念一想,好像丫鬟只备了他们三人的衣裳……   独孤素律将衣袍往旁边木架上一搭,随意道:“给他的。”   宋晚霖欣喜,随即蹙眉,“你长这么高,他穿你这身不合适,袖子都得卷好几层,下摆还要拖地。去拿我的呗,他穿着刚刚好。”   岂料,独孤素律抛出一句话,令宋晚霖无法反驳,“你想被师母知道?”   “可我的这身?”宋晚霖犹豫,怎么自己有新衣裳穿。   “有备用的。”   “好吧。”   话落,他凑到燕霜折面前,说:“你不要嫌弃,等去了青阳宗,我会让母亲给你准备好多好多衣服,各种各样,啥颜色都有,包你满意。”   燕霜折微微一怔,紧紧盯着宋晚霖,却听到旁边传来独孤素律不满的声音,“喂!怎么说话的!”   “我拿自己的衣裳给他穿,这可是江南要送进宫的料子,上好的云锦,哪里不好?你挑出一个错让我看看?”   宋晚霖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傲娇道:“略略略!谁让你个头高呢!”   “我高?”独孤素律忽然伸手,指向燕霜折,较真道,“你不看看他的样子,眉高眼深,瞳孔和咱们都不同,琥珀色的。据我所知,咱们中原人,瞳孔一般都是深棕偏黑的。”   宋晚霖一愣,仔仔细细看了看燕霜折的眼睛。   确实不一样,自己是深棕色,表哥和师兄都是墨黑色,而燕霜折的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呈现出的却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秋日金黄的枫叶,令人过目不忘,特别的很。   评论区咋没说呢?   “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不解,师兄不过是去拿个药,回来怎么对反派的敌意这么大?方才不是好好的吗?   独孤素律双手抱臂,“意思是他有外族血统。将来,比我们长得都高。”   “哦,那以后让他保护我们不就行了。”   闻言,独孤素律僵硬地张了张嘴,师弟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正常人听到“外族血统”四个字,多少有些反感才是,中原与北境打了上百年的仗,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民间对外族态度都是苦大仇深,到师弟眼里却不一样。   转念一想,师弟从小生活在修仙界,哪里懂这些,便无奈道:“修行之人,需要人保护?”   宋晚霖挠了挠头,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他低头思忖,像是想通,脆生生道:“我保护他。”   宋晚霖拍了拍自己胸口,洋洋得意地打着包票,“保准不会让他在受人欺负。”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看向燕霜折。   独孤素律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恣意,“师弟,你先超过我再说。”   宋晚霖被笑得面子挂不住,气鼓鼓道:“你等着,回到清都山,我会加倍练习的,到时候看谁笑得出来!”   “行行行,我等着。”   二人你一言我一言的拌嘴,谁也不肯让谁。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谢望尘已经帮燕霜折上好了大部分药。   等二人停止拌嘴,终于想起正事,一回头,便已看见谢望尘在擦手了。   “表哥,你动作怎么这么快?”宋晚霖道,“怎么不等我?”   “等你,怕是要等到太阳下山。”谢望尘擦着手说,“而且,用什么药敷多少,都是不一样的。”   宋晚霖不服气,探着头去看药箱里的白瓷小瓶,自信满满地说:“我会看瓷瓶上的标签。”   “小霖,一些药性子烈,用在新伤上会加重伤势,一些药有刺激的成分,用在发炎的地方会引起感染。同样是治伤的灵药,作用机理不同,用法也不同,你光看标签,能分清哪些是活血化瘀,哪些是消炎生肌的吗?”谢望尘一字一句道。   宋晚霖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好像……确实分不清。   “那我帮你打下手,表哥,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我都听你的。”他果断道。   “不用了,”谢望尘把帕子扔在一边,合上药箱道:“涂好了。”   说完,示意燕霜折穿好衣服。   “表姨有没有说你住哪?”谢望尘问。   闻言,燕霜折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晚霖。之前丫鬟带他洗漱更衣时,确实提过一句,说住在小公子隔壁。   面对燕霜折的眼神,二人齐刷刷看向宋晚霖。   宋晚霖被这两道目光同时锁定,母亲让他安排反派住哪吗?   他自觉尴尬,硬着头皮说,“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让我和他睡一起!”   房间忽然安静,谢望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再次追问:“你确定?”   宋晚霖笃定地点点头,“我……确定。”   燕霜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和反派一起睡觉   不是吗?   怎么三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自己难道又说错话了?   宋晚霖伸手,拉住反派,道:“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先去吃饭。”   燕霜折没动,道:“头发。”   小公子刚沐浴完,头发虽已擦去大部分水分,可摸上去还是半湿不湿的。如此,是万万不能出房间的。   “待着吧,有什么想吃的,我和谢兄给你拿。”独孤素律道。   宋晚霖眨了眨眼,视线一扫,房间热气氤氲,水汽未散,地上还残留了不少水,便犹豫道:“在耳房吃东西……嗯……好像不太好。”   联想现代,他会在浴室吃东西吗?   湿漉漉的地面,花洒一开,糕点绝对打得稀碎。更何况这是别人家的耳房,自己是来做客的,总不能太没规矩。   “师弟,总不能今日来了个新人,顾虑就变多了吧?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宋晚霖一愣。   独孤素律挑了挑眉,故意拖长调子,打趣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沐浴的时候吃东西吗?有一回在清都山,你泡在温泉里吃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还睡着了。大师伯发现,一直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气得脸都绿了,反手就告诉了师父!幸亏师父对这些小事不在意,不然你又要挨罚了。”   宋晚霖伸出拇指,自顾自地指了指自己鼻子,满脸不可置信,“真的?”   他在现代也不这样啊?   那就是原主是原主,他是他。   独孤素律摊了摊手,“这还有假?”   宋晚霖:“……”   “要什么,白玉方糕师母今日买了,厨房那边还有厨子新做的栗子酥,算算时辰刚出锅不久,老香了。若是都不喜欢,师兄再去方园街给你买,那边还有一家卖荷花酥的铺子,有段时间你很喜欢。”独孤素律语气轻快,自然而然道。   站在一旁久不出声的谢望尘突然开口,皱眉道,“他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去拿,素律,不必这么惯着他。”   独孤素律转过头,对上谢望尘,理直气壮道:“谁让我是他师兄喽。”   他说的坦然,对待宋晚霖满是纵容与宠溺。期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燕霜折。   燕霜折隐约觉察这黄衣公子对自己抱有敌意,其实也算不上敌意,他并没有针对他做任何事。相反,还借衣裳给他穿,但那种隔阂是存在的,若即若离,似有似无。   尤其是面对小公子。黄衣公子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小公子面前,小公子喜欢什么,想玩什么,他都努力获取,只为哄小公子开心。   对于别人审视、打量的目光,他没感觉,只觉做小公子的师兄真好,可以离小公子更近,可以陪小公子玩闹。   “师弟,想好吃什么了吗?”独孤素律再次询问。   在独孤素律提到白玉方糕时,宋晚霖刚穿进来,母亲介绍反派,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反派身上,好像母亲手里确实提着一盒糕点。   这书也太真实了,连他爱吃的白玉方糕都有,也不知古代的糕点与现代的口感一不一样。   于是,宋晚霖道:“就白玉方糕吧。”   “好嘞。”独孤素律应了一声,便再次走出了房间。   谢望尘没着急走,看着宋晚霖,语气沉稳道:“小霖,记得做事的分寸,明日是祖母寿辰,府上要来很多客人,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显然,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准备离开。宋晚霖欣喜,热情地上前,双手推着谢望尘的背,把人往门外赶,边推边满口答应,“放心放心,表兄,你快去忙吧!府上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呢,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头发干了再出去。”谢望尘临走不忘叮嘱。   “一定一定!”宋晚霖摆了摆手,直到谢望尘走远,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都走了~   现在,只剩下他和反派了。   他转身,冷不丁地凑近反派。   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此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他,眼神诚恳专注,一眨不眨。烛火微晃,倒映着他的面容,他的脸刻在了他的脑海。   宋晚霖被他这样盯着,有些不自在,上上下下打量了燕霜折一遍,问:“你……真的没事吗?”   那么多伤口,新旧交叠,刀伤火伤层层累积。上药的时候,药粉撒上去的那一瞬,真的不疼?被他怂恿去池塘抓鱼,在水里扑腾挣扎,原本长好的伤口再次裂开,真的不难受?   燕霜折摇了摇头。   “好吧,问你什么你都是这个样子。”宋晚霖失望道。   反派太沉闷了,就像一堵墙,敲上去也不会还手。   既然他不说话,那他主动就好了。   随即,对着燕霜折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谢府厨子会的花样可多了,南边北边,蒸的炸的,没有他们不会的。我可喜欢来这儿,每次都能吃到不一样的东西。”   说到这儿,宋晚霖忽然面露遗憾,抱怨道:“嗯……就是父亲不喜欢让我来,说修仙界应与凡界分开。让我老老实实待在清都山修炼,学有所成再下山,这什么道理啊,我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还不让人出去了。”   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燕霜折,“你家在哪边?要不要让厨子做些你家乡爱吃的东西?”   “说就行,我又不会吃了你,若实在不好意思,我就说是我想吃,绝对和你没关系。”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小舅把你给母亲,应该是带你去清都山的,咱们日后便是同宗弟兄了,就是不知道让谁教你?”   他歪着头想,一拍手道:“哎,季师叔还没有徒弟呢!要不你做他的弟子?”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聪明,季师叔,季卧云,可是仙门战力排行榜第一名,天资卓绝,剑法超群,品行端正。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最关键的是,季师叔行事光明磊落,最见不得欺凌弱小之事。若是做了季师叔的弟子,肯定不会受半点委屈。   反派待遇提高,就不会心生怨怼。   而且,做了季师叔的弟子,当不成自己嫡亲师兄,反派就不会对他产生感情,死后反派也不会黑化,沦落到令人唏嘘的命运。   真是一举两得,造福四方。   可这话落在燕霜折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拜别人为师就意味着与小公子隔一层关系。他会被分到另一个人门下,住在另一个人院子里,跟着另一个人修行。小公子会有自己的师兄师弟,有自己热闹的圈子,而他,只能远处观望。   燕霜折又那样直勾勾看宋晚霖,一句话也不说。   宋晚霖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微微蹙眉,试探着问:“你不满意?”   燕霜折摇了摇头。   宋晚霖努力思考,季师叔虽然厉害,是宗门的金字招牌,可这人有个毛病,常年不在清都山。今日去南海,明日去极北之巅,一年到头在山里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要是拜他为师,反派岂不是跟没师父一样?   那样的话,反派好像还是会受人欺负。   “要不……做何师伯的弟子?”宋晚霖伸出手指头,数了数徒弟的数量,“不过,何师伯已经有六个徒弟了,门下都快挤不下了。而且他要求特别严格,压力会大一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剑法练不对就要重来一遍,背书背不对要罚抄经书……”   这样,他都受不了,反派会受得了?   他连忙找补:“总体来说,肯吃苦就行,如何?”   反派依旧不吭声。   宋晚霖的眉蹙得更深了,反派不应该挑剔才对,难不成非得做自己师兄?!   这不行!万万不行!   然后,他一口气举了好几个宗门里有名的青年才俊让反派选,反派还是一个都未选。   说到最后,宋晚霖精疲力尽。   反正,他绝对不会提自己父亲!   恰巧,一阵敲门声响起,丫鬟客客气气道:“宋小公子,该用膳了。”   “我知道啦,告诉母亲,我等会就到。”宋晚霖朝门外喊。   他摸了摸自己头发,耳房温度高,水汽氤氲这么久,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我说呢,师兄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原来是叫人截去用膳了。”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走,吃饭去。”   看来选师父这件事,只能回到山上去说,来日方长,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好几年呢~   谢府今晚热闹,大红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挂去,暖色融融,芳菲皑皑。   宋晚霖牵着反派的手来到花厅,今晚的菜丰盛得不像话,满满一大桌子。   好多都是自己爱吃的。   他忙不迭跑到餐桌前,忽然想起什么,朝沈长宁问:“母亲,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明天才是舅祖母的生辰啊。”   明天才是正日子,今晚就摆这么一大桌,是不是太铺张了?   沈长宁喝着茶,莞尔一笑,“不止你,还有独孤将军府的人。”   独孤将军府?那不是师兄家吗?   青阳宗与江南谢府这些年一直在合作,共同创办了缉妖司,专门处理那些寻常衙门处理不了的离奇事件。   谢府这边主事的是表舅,独孤将军府那边主事是师兄的父亲,两府来往密切,独孤家的人出现在谢府,倒也正常。   “那师兄今晚应该回独孤府了。”宋晚霖道。   说着,视线全都凑到了桌子上的菜,可沈长宁突然注意到,宋晚霖的衣裳与先前不一样了。   “枝枝,怎么换了一身衣裳?”沈长宁道。   “啊?”宋晚霖起先疑惑,很快反应过来,说:“下午,我和燕霜折玩闹,不小心把墨泼到衣服上了。我们就都换了。”   就算在撒谎,也得撒的有理有据。   泼墨这个借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总归不算太差,就当是自己冒失犯下的错,母亲肯定不会怪罪。   虽嘴上说得溜,心里却忍不住发虚,下意识看向燕霜折。   反派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面色淡然。   “真的是这样?”沈长宁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明显带着怀疑。   不单单他二人换了一身衣裳,就连那两小子也换了一身。   四个人同时换衣服,都泼墨了?   “你不会在欺负人吧。”沈长宁试探道。   宋晚霖立即否定,“母亲,怎么可能!”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桌的谢望尘,“表兄会监督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监督?监督一时,能监督一世?”沈长宁道。   “反正,我没欺负人,不信你问他。”宋晚霖坦然道。   视线转向燕霜折,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反派给他作证。   沈长宁明显发现男孩的衣袍并不合身,下午让他换的是宋晚霖的衣裳,这一身……很像独孤素律的。   “跟我说实话,枝枝确定没欺负你?”沈长宁道。   关于燕霜折的身世,只有他们几人知道,会不会有人疏漏,宋晚霖知道真相,万分嫌弃?   小公子好像非常期待自己的回答,于是,他果断说:“没有。”紧接着,又补充道:“小公子……对我很好。”   话落,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几分,小公子会满意这个答案吗?   “看,他都说我没欺负他了,怎么能不相信我呢?”宋晚霖假装难过。   沈长宁心软,摸了摸宋晚霖的头,替他夹了一块白玉方糕放在碟子里,又转过去给燕霜折夹了一块。   “好了好了,母亲不问了。”她将碟子分别推到两人面前,温声叮嘱,“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等会舅祖母来,才开宴哦。”   宋晚霖点点头,他最期待的便是这白玉方糕了,在现代他就经常吃,也不知古代与现代的口味有什么区别。   他不假思索从碟子中拿出,只一秒,便放在了燕霜折手中,道:“给你,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了,快尝尝好不好吃?”   小公子最喜欢吃的食物?   燕霜折低头看手心里的那块方糕,做工精致,简简单单,就一纯方块。   他抬起头,对上宋晚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犹豫,直接咬了下去。   糕体入口即化,软糯绵密,真的好甜,甜的发腻。   反正,记住小公子爱吃甜食就对了。   “怎么样怎么样?”宋晚霖凑过来问。   燕霜折顺势又咬了一小口,嘴角弯了弯,说:“谢谢,很好吃。”   “是吗?”宋晚霖侧头,伸手从燕霜折手里掰了一小块方糕下来,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那刻,眼睛猛地亮了。   这味道,简直和他记忆中的白玉方糕一毛一样!   神了,真的神了!   虽说这本书的作者是个人才,人人喊打,但描写糕点味道真可以,与现代别无二致。   花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谢府地几位旁支亲戚陆续到了,彼此寒暄。   宋晚霖对这些都不感冒,只盼舅祖母快些到来,他好用膳。   好在没等太久,舅祖母就出现了。   今晚人不多,除独孤家,基本都是谢府自家人。他和反派坐在沈长宁身边,慢悠悠地用膳。   期间,他不停地投喂反派。   不过,这桌是谢府年轻女眷的席,自己还好,反派出现后,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席面安静异常,尤其是他表姐,谢梨。喝茶的时候,瞥了一眼反派,眼中尽是厌恶与贬谪。   宋晚霖心中一紧,不由得回想起师兄在耳房里说的话,反派的长相有明显的外族血统,是因为这个吗?   中原人与外族人的隔阂?百年来的仇恨?   反派在这儿,好像只会受到歧视。   于是,他撒娇道:“母亲,我想和他去师兄那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未来与过去的梦   沈长宁拒绝,“枝枝,那边都是大孩子,会喝酒。你去了,他们不拘着你,万一跟着喝两口,明日头疼脑热的,怎么给舅祖母拜寿?”   宋晚霖不依,双手撑在桌沿,仰着脸望向沈长宁,道:“母亲放心,我绝对不喝酒,我就是想找师兄了。”   闻言,燕霜折咀嚼食物的动作一停,目光紧紧盯着宋晚霖说话的嘴。   宋晚霖没有注意到反派的凝视,专注地说服母亲,“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总要跟师兄他们多玩玩嘛,等回了山上,又得天天练剑了。”   他这副模样,让沈长宁忍不住笑了笑,“这么贪玩,将来可怎么办?”   将来?   联想原主是青阳宗宗主的儿子,继承青阳宗?   但青阳宗不是继承制,虽说掌门之位向来以宋家为主,偶尔也有让有能力的外人继承的先例。   眼瞅父亲每日这么忙,忙到顾不得他和母亲,他才不想过那种日子呢。   当宗主多累,不如直接当长老,事少,清闲。   再不济,学季师叔那样,斩妖除魔,游历四方。   总比困在一个地方强。   随即,他嘿嘿一笑,道,“不用非得是我啊。我看师兄就不错,让他当,我给他打下手。”   闻言,沈长宁脸色微变,介于宋晚霖小,有些事不必让他早知道,便没有说独孤素律未来的规划。   “算了,你去那边吧。”到底还是沈长宁心软,同意了宋晚霖的去处。   临走前,不忘叮嘱,“不许喝酒,更不要和他们闹太晚,明日还要拜寿呢。”   一听这话,宋晚霖笑嘻嘻地扑上去,伸手环住了沈长宁的腰,脸埋在她肩窝蹭了蹭,说:“母亲最好了。”   沈长宁被他哄的高兴,拍着他后背道,“快去吧,再晚他们就要喝醉,没人陪你玩了。”   宋晚霖立即松手,拉过燕霜折,转头便往独孤素律那桌跑去。   还未走近,宋晚霖便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大喊大叫,拍着桌子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又觉得无聊,开始面对面猜拳,赢下胜利之后,笑得更加肆意了。   刺耳的声音传到宋晚霖耳中,真是……热闹过了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桌子上的人他大多认识,都是谢府和独孤府的小辈,年纪比他大几岁到十岁不等。   他忽然觉得,那张桌子也不适合去。   “要不……我们去房间吃。”宋晚霖小声道。   燕霜折看了小公子一眼。   昏黄的烛火下,小公子的睫毛根根分明,长长的像羽蝶,唯一的缺点就是在皱眉。显然,不喜欢那边的喧闹。   “听你的。”燕霜折道。   宋晚霖弯了弯嘴角,反派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说话,让他去哪他就去哪,也不反驳。   这么乖的人,特么在书里就成了砍天砍地的反派呢!   那些让他黑化的人,真该死啊!   *   因是临时住在谢府,房间陈设简单,大部分是按照宋晚霖喜好装扮的。   宋晚霖一进门,便吩咐守在门口的丫鬟去厨房煮一碗面。   他其实并不饿,刚刚在花厅吃了好几块糕点,又夹了几道菜吃,肚子已经吃了个半饱。主要想的是反派刚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惨兮兮的劲儿,身板瘦削,面色苍白,绝对一整天没吃东西。   就吃几块糕点肯定不顶饿,餐桌上,他不怎么夹菜,也不说自己爱吃什么,那就做个管饱的。面条最好,做得快,吃了顶饿。   不一会儿,丫鬟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虽清淡却诱人得很。   直到丫鬟离开,燕霜折也未曾动筷。   “怎么不吃?”宋晚霖问。   “只有一碗。”   宋晚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解释道:“就是给你的啊,我都吃饱了。”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肚子,证明他确实吃饱了。   片刻,燕霜折终于有了动作,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默默吃了下去。   宋晚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吃面。本以为一个饿那么久的人,吃东西应该狼吞虎咽才是,可燕霜折吃得安静,似乎对饥饿早已习惯。   不知怎么,宋晚霖看得心里有些发酸。   好在酸涩很快被食欲代替,看别人吃面,自己倒先咽了一口唾沫。   不行,要忍住。   怎么能去抢反派的食物呢?   反派一天没吃饭,他可是顿顿都不落。   可眼睛就是不听话,一直往那碗面上瞟。   在烛火照射下,汤泛着莹润的光泽,几个葱花翠绿地点缀其间,更有食欲了。   忍了几息,终究没忍住。   他探出了手,夺了反派手里的筷子,挑起一缕面,塞进了自己嘴里。   反派没争,眼睁睁看着小公子拿自己用过的筷子吃面。   他的嘴唇碰过了自己方才碰过的地方,手指微微蜷了蜷,便再没有其它动作。   宋晚霖嚼了两口,嫌弃地撇了撇嘴,“嗯……味道好淡,好像没放盐。”   他又就嚼两下,确定无疑。就是没放盐,一点咸味都没有,反派还吃!   “很好吃。”   宋晚霖气愤,“你就只会这句话?”   形容词稀少,说话单调,没有起伏,跟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能说一字绝不说两字,能点头就不开口。怪不得原书中他还没告白老婆就没了。   真真急死人了!   “会说错。”   在边境所谓的“家”,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看人眼色的日子里,为了生存,他就知道要多说好话。但好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假,可只有说这些假话,才不至于挨骂、挨打。   当然,他并不喜欢说这些违心的话。   习惯尤为难改。   好在宋晚霖思维跳跃,反派是因为原生家庭惨才这样的,他表示理解,便换了一种方式,“要是厨房做很难吃的东西,你也会吃?”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燕霜折,等待他的回答。   对于小公子认真的表情,燕霜折破天荒地说:“不会。”   “这不就得了,不好吃,不好玩,不舒服都要及时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晚霖道。   反派这么憋屈的样子,迟早会憋出病。   “好。”燕霜折道。   宋晚霖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皱着鼻子道:“我让丫鬟放点盐,先别吃了。”   他作势要起身去叫人。   “快吃完了。”燕霜折说。   宋晚霖低头一看,方才他那一筷子挑过后,碗里的面确实所剩无几了。   “吃饱了?”宋晚霖问。   “嗯。”   “行。”   他站起身,拉着燕霜折一起去侧室洗漱。   待一切完毕后,又开始拉着他往床上走,燕霜折却不动了,“我……去隔壁。”   宋晚霖脚步一顿,困惑道:“嗯?不是咱俩睡一块儿?”   “是隔壁。”燕霜折又说了一遍。   宋晚霖的脑子这才转过弯儿,合着母亲身边的丫鬟,早就叮嘱好了。   母亲怎么会打算让一个新来的孩子,跟自己儿子睡同一张床。   那反派怎么不早说,看自己笑话吗?   难怪表兄和师兄的眼神不对劲儿,在这儿等自己呢!   “给你一次机会,你想睡哪?”宋晚霖嘟着嘴,不开心道。   小公子喜怒形于色,这架势是让自己睡在这儿,还是隔壁?   燕霜折不懂,但他想离小公子近一点,便主动脱去外裳,爬上了床。   看着反派的动作,宋晚霖有些得意,这选择还挺对。   不过,反派没躺下,坐在床上等自己,那样子,倒真像等丈夫归来的小媳妇,委屈巴巴的。   宋晚霖也骨碌碌地上去,“躺下睡呗,非要等我啊!”   他故意调侃,反派耳朵瞬间红了起来,眼睛还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没分寸,便催促道:“睡觉睡觉!”   二人盖着被子就寝,谁也没再说话。   起初,燕霜折并没有睡着,漆黑的夜,旁边突然多出一人,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微微侧首,看了看身旁的小公子,呼吸绵软,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奶香味儿。   大抵,这是他想追逐的美好生活吧。   很快,他也跟着睡了去。   是夜,因常年在高压下生活,燕霜折对一些动静异常敏锐。   身旁小公子的体温好像不对劲儿,热乎乎的,烫得很,唇间还不断呓语。   “母……母亲……,我……我……好冷。”   他将手贴在小公子的额头,果不其然发烧了,赶紧下床,去呼叫值夜的小厮。   小厮是谢府的,一听宋小公子生病吓得不轻,慌乱地喊了谢夫人和宋夫人。   由是宋晚霖求着谢望尘隐瞒也隐瞒不掉了,整个谢府都知道宋小公子白天下水的事了。   沈长宁赶来时,燕霜折手里拧着一条浸了凉水的帕子。   他将毛巾仔细敷在宋晚霖额头,给他降温。   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夫人……”他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却被沈长宁拦住了。   “不怪你,是枝枝顽皮,你没受伤吧?”沈长宁道。   “是我没照顾好他。”燕霜折道。   沈长宁摸了摸他的头,“你才多大,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厨房熬了姜汤,你也去喝一碗。”   “小公子……”燕霜折没动,宋晚霖的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呢喃。   看到儿子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沈长宁上前,将宋晚霖的手塞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这儿有这么多人,你先去隔壁睡吧。”沈长宁语气温和。   话虽说得客气,明摆让燕霜折离开。   他想了想,归根结底,小公子发烧有他的原因。   他不能走。   “夫人,我想留下。”燕霜折抬眼,吐字清晰道。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沈长宁心软,便同意他留了下来。   从丑时到卯时,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宋晚霖滚烫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再过一个时辰,谢老夫人的寿宴开始,她身为青阳宗宗主夫人,今日还要诸多事要应酬,便将身旁的大丫鬟月蝉留下,叮嘱她好好照顾小公子,醒来一定通知她。   这一晚,燕霜折也累得不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了下去。   宋晚霖做了一个梦。   天阴沉沉的,光线透不过,房间一整个昏昏暗暗。   手腕上似乎有伤口,隐隐约约的刺痛,他想看伤口大小,发觉腕子早已被纱布缠好。   手指修长白皙,俨然是成年的状态。   他勉强坐起身,发觉桌子旁边坐了一个玄衣男子,身形高大,戴着银白面具,看不出面容。   玄衣男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见他睡醒,主动倒了一盏茶,走到他身边,将茶递了过去。   他客气地道一声谢,玄衣男子什么话都未说,就一直看自己,自己脸上有东西吗?   “我做了一梦。”宋晚霖突然道。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玄衣男子说这话,只听黑衣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答这样简单,宋晚霖不乐意,“你不问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吗?”   “不想说就不说。”   宋晚霖气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说,“我梦见了一个小男孩,瘦瘦巴巴的,看上去很可怜,我问他,要不要带你回家,他答应了。”见玄衣男子依旧沉默,便继续道,“后来我生病了,他很担心,却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床边默默照顾我,守着我,明明他自己受的伤更多,也不去休息,他好傻啊!”   说完,宋晚霖意识到不对劲儿。   成年期的他,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   “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就喜欢当反派?就喜欢毁天……   “小公子,怎么了?”月蝉道。   宋晚霖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直跳,许久都缓不过来。   “没没事,就是做噩梦了。”他结巴道,声音干涩沙哑。   他这一喊,把趴在桌边的燕霜折惊醒了。   燕霜折直起身,本能地看向他,视线落在宋晚霖脸上,似隔了一层雾,时清时淡。   他的手下意识微蜷,想去宋晚霖身边,却又踌躇。   月蝉边整理被褥边说:“是想独孤公子了吗,奴婢差人去叫。”   宋晚霖摇了摇头,呆呆地望向燕霜折。   他不知自己为何做这样的梦,梦里的那人戴着面具,琥珀色的瞳,眼中带着淡淡的忧愁,一直注视自己,从未开口。   联想反派,以他现在这副惜字如金的德行,长大肯定也不爱说话。   该怎么改掉他不爱说话的毛病呢?   “我渴了。”他坐起身道。   听见这话,床旁的月蝉刚准备去倒茶,茶水已被燕霜折倒好。   他端着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宋晚霖身边,岂料宋晚霖一个手滑,茶杯从手里滑落,瞬间跌了个粉碎。   茶水溅满一地,惊得月蝉“哎呀”一声,连忙蹲身去捡,燕霜折也弯下了腰,伸手去捡那些碎瓷片,却被月蝉阻拦,“奴婢来吧,仔细割了手,陪小公子说会儿话吧。”   不多时,月蝉利落地将几块大瓷片捡起,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宋晚霖靠在床头,看着燕霜折蹲在床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冷不丁道:“我是不是来不及参加舅祖母的寿宴了。”   “嗯,身体重要。”燕霜折道。   尽管他的言语非常贫瘠,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面对小公子,他还是想叮嘱一下。总不能刚好,就撒丫子出去,再生病可怎么办?   昨晚那场高烧,他就见识到了。小公子浑身上下除了那张嘴是硬的,其余都是脆弱的,可要好好保护。   宋晚霖听着他那句干巴巴的“身体重要”,嘴角微微抽了抽,就不能多说点?   他直白道:“茶水,是我故意的。”   宋晚霖做这事一点都不心虚,他就想知道燕霜折是什么态度。   “嗯。”   又是一个字,这态度摆明什么都受着,宋晚霖不满,没好气地逼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燕霜折没说话,目光落在小公子身上,发现小公子的被子滑到腰际,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细细的脖颈。   小公子的皮肤很白,是他在边关没见过那种白,似寒冬初霜的一捧新雪,又似未经雕琢的一块宝玉。   他不自觉伸手,替宋晚霖掖被角。   “啪”地一声,宋晚霖忽然抬手,打了他的手背。   “谁准你碰我被子!”宋晚霖故意拔高声音,蛮横道。   可惜,小公子大病一场,没有力气,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轻轻地拍,不疼,还有一点温热。   燕霜折收回了手,叮嘱道:“会着凉。”   “我乐意。”宋晚霖下巴微抬,赌气道。   说完,他偷偷觑了一眼燕霜折的手背,确定下手不重,没有打红,心里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沉默一瞬,燕霜折开口:“夫人会担心。”   他不明白为何小公子对自己的态度时好时坏,讨厌他?还是他的行为惹小公子厌烦,他都可以改。   小公子的母亲会担心?他就不担心?   宋晚霖再次上下打量起反派,心里万分不舒坦。多说一句话是会死吗!日后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辩解?就喜欢当反派?就喜欢毁天灭地?   霎时,他身子向前倾,倏地靠近燕霜折,二人鼻尖几乎触及,“那你呢?”   对于小公子的这个突然行为,燕霜折起先一愣,身体完全僵住,细微的呼吸声隐隐传到耳畔,小公子的睫毛微颤,瞳中只倒映自己的面容。   大脑其实早已给出答案。可他怕,说出答案之后,小公子又嫌弃他。   宋晚霖等了三秒,燕霜折都不答,便收身,躺回了床,还特意面朝墙壁,背对燕霜折。   他将被子一把扯过,蒙住半张脸,闷闷道:“这儿不用你了,快出去!”   燕霜折没走,在床边站了许久,便回到小桌边,坐了下来。   他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小公子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但到底该怎么做?不说话小公子会生气,说话小公子也生气。   真是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如何都走不出。   床上,宋晚霖闭着眼,生着闷气。这人怪不得只有当反派的份,干啥啥不行,气人第一名,说担心有这么难开口吗?   生气只有一瞬,紧接着,他想到评论区,说反派童年生活凄惨,吃不饱穿不暖,经常挨骂挨打,才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突然不气了,自己刚刚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他翻了个身,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反派那边看。   燕霜折没走,趴在桌子上,脸枕着手臂,好像是睡着了。   师兄给的衣裳宽大,胸腔起伏,领口大大敞开,依稀见锁骨下的疤痕,一个不注意,半个肩膀都快露出来了。   不漏风吗?   还不如穿自己衣裳。   本来就接近冬天,穿这样的衣裳绝对会生病。   于是,宋晚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他连鞋都没穿,直接赤着脚往地上走。   下床的瞬间,不禁一阵瑟缩。   地板真凉!反派是做了多大的好事吗,值得自己大发慈悲给他找毛毯?心肠还是太好了些。   宋晚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这才想起不是自己的家。这是谢府,他在别人家做客,多余的被褥毛毯都会收在库里,要拿只能喊人去取。   可喊人势必会发出动静,岂不是会吵醒反派?   视线一转,发现梨花木架上有自己前日穿过的毛马甲。水碧色的,边上围了一圈绒绒,上面还绣了母亲最喜欢的栀子花。   就算不大,披在肩上总比没有强。   他将毛马甲取下,走到反派身边,轻轻披上,又蹑手蹑脚回了床。   本以为烧退过去便好,傍晚,风寒再次袭来,比前夜烧得更凶。   如此反反复复,足足折腾了四五天,才彻底好全。   期间,表兄来过,说他自讨苦吃,手却稳稳地将药喂到他嘴里,师兄也来过,买锦什坊的蜜饯给他吃,还说了些缉妖司的趣事,逗得宋晚霖直笑。   不过,这些事在他退烧后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反派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帮着月蝉姐姐打下手,给自己擦身,喂药。   没事的时候,便搬了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自己苏醒。   宋晚霖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总察觉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目光沉沉,不起波澜。   如此,倒真和梦中他说的话一模一样了。   永久的注视,永久的沉默,不管苏醒或睡着,都在他身边,不肯走远。   他这个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耽误了舅祖母寿宴不说,好了之后就要马不停蹄回青阳宗了。   介于自己生病,表哥说不会替他隐瞒。这下好了,他让反派冬日下水的事被母亲知道了。   沈长宁知道之后,并没有怪罪他,只说让他与反派保持距离,生怕自己一个再胡闹,欺负反派,得不偿失。   回青阳宗的马车上,宋晚霖抱着一个引枕,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母亲,回到山上,让他住哪啊?”   沈长宁叹了一口气,说:“枝枝,你若不喜欢,应及时跟母亲说,而不是欺负人。”   “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让他去捞鱼,而且……我给他选择的机会了。我跟他说了,不想就去就去找你,谁让他这么傻,非得要跟着我,下了池塘……”宋晚霖委屈道。   “他身上有伤,那样会加重他的伤势。”沈长宁道。   宋晚霖将头埋在引枕里,愧疚道:“我一开始又不知道,我后来不是后悔了吗,我错了,对不起,母亲。”   “你不应该对我道歉,给他道歉了吗?”   “道歉了!”宋晚霖抬起头,认真道,“我还邀他一块沐浴睡觉呢!”   “就是后来……后来,”说着,他声音小了下去,一脸困惑,“谁也没想到生病的是我啊,不是他。”   沈长宁无奈地扶了扶额,这几日她忙前忙后,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应付寿宴上的达官显贵,着实累人。   眼下,还要处理两个孩子之间的事,真是愁人得很。   “要不是你表兄解释,我差点就误会他了。”沈长宁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   宋晚霖没说话,低着头乖乖抱着引枕。   过了一会儿,沈长宁声音放平,说:“算了,既然你们二人相处不来,母亲就让你父亲把他安排在今年新来的弟子中,到时凭本事,寻一师父认可,也算有个本领傍身。”   宋晚霖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   毕竟当反派的老婆危险系数蹭蹭地往上涨,原书不是说他会早死吗,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在青阳宗应该没人欺负他了吧。宗门人多,规矩大,父亲坐镇,就算那些弟子看他不顺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总比在外面流浪强。   另一辆马车,气氛截然不同。   独孤素律与燕霜折分坐两边,二人恨不得要多远有多远。   独孤素律翘着二郎腿,靠在车壁上,嘴里哼着小曲,语调轻快。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佩,碧绿的穗子在指尖绕来绕去,看上去心情极好。   燕霜折低着头一声不吭,显然是有些失落,小公子不和他在一块儿了。   不止是马车,可能以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独孤素律哼完曲子,眼瞧燕霜折是那副失落模样,不知怎么,心里莫名有些高兴。   “不开心?”他挑了挑眉,有事没事地问了一句。   燕霜折摇了摇头。   独孤素律忽然笑了笑,换了姿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去青阳宗多好,难不成留在谢府当下人?起码在青阳宗,没人管你是不是外族人,有了本领,才能将曾经欺负你的人打了去。”   他嘴上没个把门,语气却认真得很。   燕霜折没有回答。   独孤素律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道:“你别一句话不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讨人厌。”   闻言,燕霜折抬头看了他一眼。   独孤素律一怔。他的眼神全然没有之前面对师弟的温驯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和空洞,如一块朽木,静静飘在湖上,风来它动,风过它停,随波逐流,走到哪算到哪。   “你……”独孤素律被他看得不舒服。   他指了指前方载着沈长宁的那辆马车,说:“最好别让师弟看到你这副样子。”   傻师弟要是看到这样表情的燕霜折,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过,反正肯定没有好心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大半夜扒拉反派的被窝   清都山很大,山峰一座一座,毗邻而居。   燕霜折被带到缭云峰,在清都山东南角,是新弟子筑基修炼的地方。   领来的那天,是宗主大弟子独孤素律亲自送的,众人见了皆客客气气。   一些活络的弟子热情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燕霜折惜字如金,言语简短近乎冷漠,慢慢地众人的热情消磨殆尽,没人再问。   但还是有人觉得新奇,故意找他搭话,想看他能憋到什么程度,可无论说什么,他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能点头绝不开口,能说一字绝不多说两字,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有兴趣了。   更何况,独孤素律再没来过。   渐渐地,他们琢磨出一些不对劲儿。   合着这人是被遗弃在这儿的。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   有一胆子大的,趁他上药的功夫动了歪心思。本想偷他的衣裳,耍着他玩,让他光着膀子到处找。   可当他走近,看清燕霜折身上的那些疤痕时,脸色倏地变了。   疤痕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坑坑洼洼,似是处于极刑过般,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那人吓得大叫一声,踉跄着往后退,脸上血色全无,像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你……你……”他指向燕霜折,手指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说个完全,便逃一样地跑开了。   第二天,整个缭云峰都知道了。   那个新来的燕霜折,身上全是疤,鞭伤,烫伤,各种各样,像是被人往死里打过,太不正常了。   一个八岁稚童,何故如此?   谣言四起,人心难测。   至此,所有人都离得他远远的。   不管恶意,还是忌讳,反正不和他待一起就对了。   燕霜折也乐得清闲。   他本身就不爱与人打招呼,这下就不用绞尽脑汁去想说话的句子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一人。   也不知小公子怎么样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已经有一月没见过他了。   听说小公子是宗主的儿子,身份这么高。短时间内,他好像见不到小公子了。   不知怎么,他心里酸酸的,说难过也不难过,感觉就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疼,但疼得不重。   宋晚霖回到自己院子后的头几天,还算平静。   他的院子位于清都山主峰西面,叫“栖霞居”。   接近冬日,院子里的花草凋零,只留萧条的枝干,嶙峋地伫立在院中,单调得很。   这几晚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是梦见同一人。   玄色的衣袍,银白的面具。那人站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借着微弱的光,他的眼中总带着落寞与遗憾,似倒映在湖水中的月,又冷又清。   他注视自己的样子总让宋晚霖心头发紧,连带着他的心也疼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不是穿到一本书中吗?   他想摘下他的面具。   每一次,只要他伸出手,触碰到那冰凉的银白面具时,梦境便会消散。   他从梦中醒来,睁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摘不下的面具,看不到的面庞,反派在回避自己?   是怕他面具下的样子令他失望吗?   他怎么会嫌弃反派?   反派这么可怜,当然要好好照顾反派。   时间还这么长,长到足够把一个人的思维掰正过来。   他现在还小,反派也还小。那些不好的东西,只要没有刻在骨子里,都可以抹掉,重新来过就好。   想着想着,自己已经站在了缭云峰的屋舍前。   夜风从山间吹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估摸时辰,大部分人都睡下了。   新弟子在没有拜师之前,都是睡大通铺。一长溜的被褥一个挨着一个,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屋子,翻个身都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在这种地方找人,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宋晚霖绕到屋舍背面,这里的窗户比正面矮一些,窗台落了薄灰,很少人走这边。   他踮起脚,双手扒着窗沿,手指轻轻一转,用了一个小法术。   识灵术。   找人用的术法,每个人的灵气不一样,只要记住一个人的灵气波动,就能在一定范围感知对方的存在。   没几秒,便被他找到了。   在东南角,靠墙的位置。正好,那边也有一扇窗户。   开窗的瞬间,他没来得及往里面看,一只手便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大脑一片空白,没等他反应,整个人被拖进了榻上。   紧接着,他跌进了那人怀里。   单薄的里衣,温热的身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是反派。   宋晚霖仰起脸,趁着月色,落在了他面前的那张脸上。   燕霜折的脸离他很近很近,琥珀色的瞳孔异常清晰,里面只有自己的脸。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反派的身手这么敏锐吗?他连找都没来及找,就被发现了?   “你……怎么没睡觉?”宋晚霖小声道。   尽管旁边都是正在打呼噜的新弟子,但还是该谨慎些,毕竟若是传出宗主的儿子大半夜不睡觉,趴在别人被窝里,绝对会被耻笑,大大的耻笑!   燕霜折没有说话,一只手还扣着宋晚霖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宋晚霖脸上,月光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公子,拇指不知什么时候移到宋晚霖的脉搏,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心率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宋晚霖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继续问:“山上还习惯吗?不习惯可以告诉师兄,不要告诉我,我不负责安排。”   说完,宋晚霖自己都觉得别扭。明明是他大半夜跑来看人家,嘴上却偏要说“不要告诉我”,好像他巴不得跟这人撇清关系一般。   燕霜折没有回答。   昏暗的夜,即使宋晚霖看不清燕霜折的脸,他也能猜到反派的眼睛一直在注视自己。   宋晚霖感到不自在,垂下了眼睫。   房间里并不安静。新弟子们白日忙着修炼,累了一天,夜里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燕霜折始终握着自己的手腕,温温热热。掌心有茧,也不知是练剑磨的,还是在长大的地方留下的。   反正,这些茧子落在他的腕骨上,不舒服。   他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可以松开了吗?”   闻言,燕霜折松了手。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到宋晚霖的下巴底下,保证小公子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很暖和,带着燕霜折的体温,还有少年与众不同的冷松香。   燕霜折没想到小公子今晚会来,挨着他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第二次了,和小公子一个被窝。   但他不好意思靠近,规规矩矩躺在那里。   宋晚霖不满,从他进来到现在,反派一个字都未说。   这个态度,会有人喜欢反派,真是瞎了狗眼。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从被子里摸索,寻找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一阵翻找,拿出一支笔。   这支笔材质特殊,萤石所做,只要在任何物品的表面书写都会发出光亮,持续一小段时间才会消散。   小时候他偷偷画画,弄得颜料到处都是,母亲看不下去,特意命人做了这支笔。   正好,他拿来“问候”反派。   他握着笔,在被面上比划,笔尖所到之处,呈现出淡金色的光芒。   ——他们对你好不好?最近都干了什么?有没有好玩的事,能给我讲讲吗?   他一连串写了好几个问题,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还连在一起,看得不是很清。   写完之后,宋晚霖直接将笔塞在了燕霜折怀里。   燕霜折握着那支笔,有点懵。他看了看发光的字,又瞥了一眼宋晚霖。   沉默几息,他拿起笔,在被面写了起来。   ——好,练剑,没有。   这次反派每个问题都回答了,宋晚霖分不清这是进步还是没进步。   因为每句话都超不过两字,一共就五个字!五个字啊!   他夺过笔,不情不愿地写道。   ——给你的药有没有好好涂,用完了可以给师兄说,他会帮你拿。   这次,燕霜折顺势拿过了笔。   ——有,谢谢。   宋晚霖望着这些字,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好短,每个都好短。   最后一句话时间过,被中陷入黑暗。   反派把每句话都回答了,每句话答的都不满意,不喜欢。可继续追问,没什么意义。   宋晚霖眨了眨眼,忽地伸出手,戳了戳反派的胳膊。   就这么一碰,燕霜折本能地动了。   他握住了宋晚霖的手。   温热的气息接重而过,一种微妙的情绪流入他的心脏。   宋晚霖一僵,霎时抽回了手。   “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了。”   他刚起身,一兜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宋晚霖直接懵了,茶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一直滴在被褥上。他闭了闭眼,发现有几片茶叶挂在自己睫毛上,鼻尖还沾了一片。   身前,那人再也压抑不住,嗤声笑了起来。   “对不住了,夜里手滑——”   那人话没说完,燕霜折动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已被重重地撂在地上,着地的瞬间,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叮叮作响。   通铺上,原本睡得死沉的弟子猛然惊醒,有人迷糊的暗骂,有人撩开被子四处张望。   被摔在地上的人挣扎翻过身来,呲牙咧嘴地捂着后脑勺,张口便嚷:“你长不长眼,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燕霜折没有理他,转过身,面对宋晚霖,抬起了自己的衣袖,仔细替小公子擦脸。   宋晚霖站在原地,任由燕霜折给自己擦脸,他的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一个少主,竟在自己家地界被人泼了一脸茶水。   地上那人看见这一幕,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不怀好意道:“哟,还养了个小的?谁啊这是?大半夜不睡觉,来我们缭云峰找人。”   他撑着身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啧……这年头啊,还有人愿意跟怪物玩?不怕自己也变成怪物吗?”   通铺上的新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那口出狂言的是冼璎,缥缈宗送来交流的弟子,家世不俗,平日嚣张惯了,没人敢惹他。就连燕霜折“怪物”的外号,也是他带头叫的。   就是燕霜折旁边的那个小孩,他们没认出,看样子年岁很小,个头也不高,印象中这届新来的弟子中好像没这么小的。   冼璎继续笑着,正准备站直身子时,那少年猝然抬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瞎了狗眼喜欢上反派啊,好难猜啊~ 第8章 反派成为了自己的师兄   又是一记重重地倒地声。   “说什么话呢?告诉我你是谁?让我长长见识。”宋晚霖道。   这声音,有些人觉得耳熟,但秉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心,谁也没有提醒冼璎。   “我告诉你,我要有什么闪失,缥缈宗跟你们没完!”冼璎边说边挣扎,却被宋晚霖死死踩住胸口。   宋晚霖挑了挑眉。   “飘渺宗?”他重复一遍这三个字,随即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缥缈宗啊~”   “不去缥缈宗修行,跑我们青阳宗来撒野!”他的脚稍稍用力,调侃道,“亦或许,你在那儿修不了他们的枪法?”   冼璎的脸色变了。   宋晚霖歪着头,漫不经心道:“也是哦,枪法这门功夫,对天赋要求可高了,在那儿一定很辛苦?练不会,待不下去,所以被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话一出,气得冼璎满脸涨红,青筋暴起,伸手指着宋晚霖骂,“你你你,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哪来的野孩子!”   “野孩子?”宋晚霖没好气地笑了笑,脚又加重了力道。   “我看你才是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快放开我!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偏不放,给我们两个道歉。”   “我就是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好,”宋晚霖点了点头,“滚出青阳宗。”   “要滚也是你们两个滚,敢和我质会!”   趁着说话的功夫,冼璎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他的动作很隐蔽,手指探入口袋的瞬间捏住了一枚银针。   本想刺入宋晚霖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踝,可针尖刚露出袋口,一只手从侧面伸来,猛地往外一翻。   顿时,咔嚓一声脆响。   “啊!”冼璎惨叫一声。   他的整个手臂被反拧到地上,“放开我,疼疼疼!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冼璎大声叫嚷,声音又尖又利,大老远都能听见。   满屋的人被这动静弄得坐不住了,有人披了衣裳,有人点起了灯。   议论声越来越大,这个踩人的少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身着青衫,面庞精致如同画中走出的人,婴儿肥满满,腮帮子鼓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栀子花纹样的袖口,好像……只有主峰的那位小少主。   不等众人细想,戒律院值夜的修士推门而入。   那人也是一袭青衣,衣襟上绣着几竿竹叶,行走其间不怒自威。   他大步流星地走近,扫视一圈乱糟糟的房间,大声呵斥:“三更半夜,吵吵闹闹,还不睡觉!”   在看到踩在冼璎胸口的那只脚是宋晚霖时,那人表情僵了一瞬。   冼璎一看来的人是他认识的夏疾一,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夏师兄快来救我!他们……他们仗着人多欺负我,可要给我评评理!”   夏疾一没说话。   目光从宋晚霖脸上移开,落在那枚银针上,又移回宋晚霖脸上。   宋晚霖也认出了他。今夜值守的人竟是夏师兄,大师伯的第七个弟子。在独孤素律没来之前,在山上,他和夏疾一玩得最多,准确说不是玩,是宋晚霖单方面的恶作剧。   无论他怎么闹,夏疾一都不管,权当没看见,也不知大师伯从哪里找来的弟子,比他表兄还死板。   至少表兄还会皱眉叹气,夏师兄连胡闹这种词都不会说,只要偷奸耍滑,他都公事公办。   此刻,夏疾一一板一眼道:“宋师弟,抬腿。”   宋晚霖还在气头上,根本不听,脚一直死死踩在冼璎的胸口上。   夏疾一继续道:“宋师弟,深夜来缭云峰,坏了规矩,该去领罚。”   夜间无故进入非本峰弟子居住的区域,轻则抄写戒律,重则罚跪思过。这条规矩对所有人都适用,包括宗主之子。   “那也是他去领罚,夏师兄,你没看见我脸上身上的茶水吗!”宋晚霖道。   夏疾一沉默。   宋晚霖顺势说了起来,“还是说……夏师兄,你要偏袒这个家伙?”   “这家伙是你什么人?”   宋晚霖紧紧盯着夏疾一的表情,终于发现了一丝波动。   “宋师弟,不要让我去找宗主。”夏疾一警告道。   “得,我不说了。”见后面的事夏疾一会处理,宋晚霖收回了踩在冼璎胸口上的脚,拉起燕霜折的手,说:“走,去我院子睡觉。”   说完,二人便离开了房间。   *   午后日头正好,阳光斜洒小院,暖意融融。   燕霜折站在光秃秃的梅树下练剑。   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什么装饰都没有,是青阳宗发给新弟子最基础的那种。   练了一个月,动作再没之前那般生疏,变得流畅有力,就是招式少,简单的很。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燕霜折微微停顿,抬头注视。   宋晚霖小跑着,从院门来到他身边。   他喘了喘气,休息过来,说:“告诉你个好消息。”   宋晚霖扬起下巴,眉梢全是得意,“要不要听?”   燕霜折的剑尖不自觉往下垂,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安静专注地看着宋晚霖。   对于燕霜折这个样子,宋晚霖早已习惯。   他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戳了戳燕霜折手里拿那把剑的剑身。   “你看你这样,就不能主动问问我吗?”宋晚霖对着剑身说。   燕霜折下意识把剑往后撤了撤,剑尖朝外,避免碰到宋晚霖的手指。   “小心伤手。”他规规矩矩地说。   宋晚霖撇了撇嘴,随即起身。   “也不知道我那好师兄怎么想的,竟然帮你求情。过几天,你就可以成为我父亲的亲传弟子了。”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转了一圈。   话落的瞬间,燕霜折的剑尖微微触动,折出一道细碎的光影,落在宋晚霖的衣角,飞快地移开了。   他仔细观察着宋晚霖的表情。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闲适自得,没有半分心虚。   宋晚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有东西吗?”   燕霜折摇了摇头。   宋晚霖继续道,“这事多亏了师兄。”   “我告诉你,你以后有了本事,可得好好感谢师兄。当然,选礼物的时候可以找我,师兄喜欢什么我都知道。”   “嗯。”燕霜折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次,宋晚霖没为难燕霜折,道:“对了,成为我父亲的弟子,可以有独立的院子。我带你去。”   画舫居位于主峰西侧,离宋晚霖院子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小片梅林。   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住一人绰绰有余,更何况是个八岁少年。   宋晚霖推开院门时,里面正在忙碌。   几名丫鬟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打扫地面的,有端水擦桌子的,还有几人正搬着一摞摞卷轴从主屋出来。   一阵风过,最上面的几卷小一点的卷轴没压稳,骨碌碌地从摞上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   画卷上是碧绿的蝴蝶,绯色的湖水……真是怎么别扭怎么画。   宋晚霖从原先的困惑换成了一脸的尴尬。他抬头看着天,努力朝丫鬟使眼色。   丫鬟们连忙蹲身去捡,很快便罗列完全。   宋晚霖清了清嗓子,说:“这院子荒废了许久,是有些旧。她们先整理整理,过几天再住。”顿了顿,又道,“放心,肯定不会让你风餐露宿的。”   燕霜折没回应,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丫鬟们又拿来了一个箱子,全都塞了进去。   “那些画。”他说。   宋晚霖顺着他的视线,嫌弃道:“可能是以前的人画的。画工真烂,该统统一把火烧了。”   说完,他的耳尖不自觉红了起来。   燕霜折注意到了,冷不丁道:“谢谢。”   宋晚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可别谢我,要谢也是谢独孤师兄。要不是他,咱们也做不成师兄弟。”   “好。”他侧头看向宋晚霖。   可惜,宋晚霖的目光一直追逐丫鬟们手中搬走的箱子。   之后的几年,日子如山间溪水,涓涓流淌,岁月静好。   二人一人一院,各住各的。平日,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也就练剑的时间会见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干各的。   每个人身份不一样,所要学的功课也不一样。   成为宗主亲传弟子,注定要学的功课又多又杂。当然,这些远远比不上宋晚霖学得多。   特别是发现,宋晚霖掌心凝出一道碧色灵光,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宋家世代供奉青鸾神鸟,以土系灵法为尊。修习剑术可以是五系,但土系生灵术才是青阳宗千百年屹立不倒的究极术法。   生灵转木,凤栖梧桐,久久不息。   土系术法稀少,百年一遇。不承想,被宋晚霖摊上了。   不到十五岁,宋晚霖的名字便已在修仙界传开,各大宗门议论,绝对是最年轻修道成仙者。   但宋晚霖有些难过,他没想到原主竟是一个天才。   这合适吗?   父亲是宗主,母亲出身仙医世家,表哥是谢府长子,师兄是独孤将军府的公子。   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天赋出众,前途无量。   这配置,妥妥人生赢家。   可惜,他不是主角,按照原书剧情,他会早死。   谁不想活?   与其死了之后不知自己会不会回到现代,还不如趁现在好好活着,想法设法地活下去。   该怎么活?   原书中,一切悲剧都围绕同一个人展开,那就是反派。只要不当反派老婆就好了,会没有好下场。   这些年,他已经尽量避免与反派的互动了。有好东西,他会托独孤师兄转交;有消息传达,托独孤师兄带话;逢年过节,宗门发的东西也是人人有份,公平公正,一模一样。   他保证,自己和反派之间,没有一丁点关系。   不过,反派这人挺好。   每次出门游历,不管去多远的地方,回来总会给他带东西。有他爱吃的甜腻糕点,也有他喜欢的藏宝书画,搞得他最近几年都不好意思对反派说重话了。就连让独孤师兄传达消息,都少了许多,有时候他会亲自去反派的院子,说些正事,完毕后,他不会多留,顶多在院子里玩一小会儿,真的只是玩了一小会儿,也不知反派从哪找的花种,还挺好看,惹得他更有兴趣作画了。   日子慢慢过着,直到仙门春狩,他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他却毫发无伤,因为那天是燕霜折骑了他的马,差点死去的人该是他,而不是燕霜折。   有人要害自己?   宋晚霖把自己关在房间,想了整整一天,都想不出什么。他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杀自己,一点理由都没有。   不满他当少主?   可青阳宗不是继承制,宋家虽为主,宗主之位向来能者居之,未来也不一定是他当宗主。而且,他巴不得宗主之位不是自己,多麻烦,事多得要死,一年到头事情没完没了。   是因为他的土系术法?   他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结出了碧色灵光。   生灵术,枯木逢春。   大不了,他不修了,摆烂当咸鱼。   但摆烂的速度跟不上事态的严肃发展,没过多久,母亲病了。   仙医世家的母亲会生病,概率微乎其微,绝对有人动了手脚。   他和反派寻了许久,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且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由原先的食欲不振,到后来逐渐嗜睡,再后来母亲直接昏迷不醒。   医师轮流看诊,开了无数方子,都不见好转。她的灵气在一点点流失,枯萎殆尽。   独孤师兄也走了,因为族内事宜,匆匆回了人界。临走那日,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父亲与小舅没日没夜研究救助母亲的方法,翻来覆去,争论不休,始终不得其法。   就连反派也跟着忙了起来,出门游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是去斩妖除魔,有时是去帮忙采药。那些地方绝对凶险万分,因为反派每次回来,衣衫上都沾着血和泥,肯定受了伤,却不给自己说,自己只能多给他备点伤药了。   他将带回的灵器交给父亲,又将珍稀的药材交给小舅,便是再次离去。   一时间,清都山只剩他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幼年期就8章,加快剧情节奏。重点是之后的剧情,前面略写,伏笔很多。仙门春狩调整到番外,部分剧情暂时保密每个物品的出现都有特殊的意义哦 第9章 反派的老婆没活过十八   盛夏,蝉声格外聒噪,在浓荫间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   宋晚霖斜倚廊下,手中轻轻挥着一把折扇。   他穿了一身红衣,领口雪白,少年的稚气并未褪去,姿颜如玉,闲适淡雅。头发半束,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其余散落肩头,穿堂风过,发丝飒飒。   反派出门三个月了。去的地方是极乐谷,一个被封印百年的仙家之地。那里曾是仙门清修的风水宝地,灵力充沛,钟灵毓秀。   据说,百年前若水君差点在谷中飞升,立地成仙。   可惜,后来出了事。   黑龙打破谷中浮屠塔,一夜之间,极乐谷变成了人间炼狱,妖邪肆虐,民不聊生。是若水君以身镇压,才得重回安宁。   至此,最有希望成仙的人失败。   整个修仙界五百多年都没有飞升之人了。   修士们痛恨,济世救人的若水君当初就不该收养一个妖。   妖者,邪性难驯,暴虐凶残。伤人伤己,天诛地灭。   宋晚霖在心中安慰自己,幸亏反派不是妖,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距离他死亡的时间却越来越近。   评论区有一言,反派的老婆没活过十八,十八……明年春天他才满十八……   这些年,他不断回想所看的评论区,始终找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被人谋害,客死他乡?都是他的猜想,书中没有交代,不然评论区为何没人发声。   该死,作者到底在搞什么,真想当头打她一棒!   正想着,一道突兀的视线忽然暴露在他眼中。   顺着视线往前看去,院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高马尾的男子,是成年之后的反派。   面容冷峻,眉峰锐利,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股锋芒毕露的张扬气势。不笑的样子像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少年将军,看淡了人世间的生死,杀伐之气尽显。   他薄唇微抿,明亮而深邃的琥珀瞳一直默默注视宋晚霖,不说话,也不动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树影斑驳,斜照二人。   这一幕,宋晚霖没缘由地感到熟悉。心脏一阵揪疼,转瞬即逝,他站在这儿,好像已经等了他许久许久。   “回来啦,师兄。”宋晚霖不由自主地吐出这句话。   他合上折扇,腿脚大迈。   一时间,红衣少年风风火火地扑到黑衣少年面前,燕霜折抬手,扶住了宋晚霖的胳膊。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简洁。目光从宋晚霖脸上停留一瞬,才移开了视线。   这些年反派个头窜得快,已经比宋晚霖高出了半个头,身形颀长挺拔,宽肩窄腰。   宋晚霖有些手痒,毕竟穿书前他是个美术生,爱好一切美的事物。如果有时间,求一求反派当自己模特,他会好好画一张,用最贵的宣纸,最好的颜料,画完之后再找一个昂贵的画框裱起来。   当然,放在房间是不可能的,就当个收藏品。   宋晚霖正发着呆,燕霜折开口了。   “师弟,白玉方糕。”   话落,宋晚霖注意到反派手里提着糕点。随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了弯,伸手拿过油纸包,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三两下便拆开了麻绳。   白玉方糕整整齐齐的罗列而开,香气扑鼻,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怎么又带吃的?”宋晚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避讳地拿起,塞了一块放在自己嘴里。   糕体入口即化,软糯绵密。   每次都收到白玉方糕,反派也不知道换换品类。   算了,他不计较了。   面对腮帮子鼓鼓的宋晚霖,燕霜折说:“顺路。”   宋晚霖点点头,没再细问,客气地补了一句,“谢谢师兄。”   燕霜折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后,他缓缓开口:“师母的病?”   闻言,宋晚霖咀嚼的动作一停,放下了手中的糕点。   “还是昏迷不醒,我和月蝉姐姐轮流照顾,偶尔三师母也过来,带着小妹妹一起看母亲。小妹妹还唱歌给母亲听呢,就是唱的有点烂,跑调跑得厉害,要是母亲在,我肯定当面笑话她。”宋晚霖故作轻松道。   “那师父?”   “父亲去了神农门,和小舅研究新药。”宋晚霖低下头,把油纸边缘翘起的角重新折回去,又折回来,如此反反复复。   “小舅说他找了几个古方,但炼制丹药凶险万分。父亲不放心,便跟着一起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都走了快半个月了,传过一次信,说进展不大,还在试。”   “宗门的事?”   “父亲临走前让我做了代理宗主。大师伯带着我打理了一些琐碎繁杂的事,着急的也联系了你和三师叔处理,总体也没什么大事。”   宋晚霖又吃了一口糕点,道:“就是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卷宗。我偷懒,都让大师伯替我干了。”   这话他说得一点也不心虚,既然有人看不惯他做宗主,那就摆烂,怎么混日子怎么来。况且,大师伯也喜欢处理这些事,他当个吉祥物。   “对了,”宋晚霖转移话题,“极乐谷的事解决了吗?”   “嗯,”燕霜折点头,“邪魔已清扫干净。”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宋晚霖。   “我在那捡到一枚铜镜。”   “是吗?我看看。”宋晚霖十分好奇,伸手接过镜子细细地审视起来。和普通镜子大小无二,就是花纹有些特殊。背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精心雕琢,图案各异,却又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特殊的禁制,让人难以辨认。   但镜面又和普通镜子没有区别,宋晚霖不解,“这镜子有什么用?”   “不清楚,”燕霜折认真地说,“可能是梵罗镜。”   “梵罗镜?”   这么巧?哪有人一捡东西就能捡到上古神器。根据记载,梵罗镜的作用是招引魂魄。这用途放在普通人身上毫无作用,若是放在邪魔身上,说不定会引来祸事。   他拿着铜镜反复观摩,眉头微微蹙起。   “只是怀疑。”燕霜折出声,没有多做解释。   没等宋晚霖继续追问,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晚霖一扭头,便看见大师伯何东风走进了院子。   大师伯何东风,戒律院院长,在青阳宗地位仅次于宗主。   二人连忙敛了神色,微微颔首行礼,“大师伯好。”   “霜折回来了,可有什么收获?”何东风走到燕霜折面前,询问道。   燕霜折刚要回答,“啪”的一声,镜子从宋晚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宋晚霖弯腰去捡,燕霜折也伸手帮忙捡。   就这样,二人的手不小心在铜镜上方碰到一起,一触即离。   宋晚霖抢先将铜镜捞起,垂眼道:“我来吧,谢谢。”   燕霜折动作一顿,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整天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何东风气恼,看着宋晚霖拿着镜子发呆的模样,不悦地说了两遍,“把镜子给我。”   “啊……奥。”宋晚霖回过神来,将铜镜递了过去。   何东风接过铜镜,施展术法,铜镜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反复观摩,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镜,那他们还在这儿叨叨不停,内心又对宋晚霖的行为不满起来。   他将铜镜还给燕霜折,继而挖苦宋晚霖,“你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何东风恨铁不成钢,明明宋晚霖的天赋异于常人,是最有希望飞升成仙的人,偏偏就是不肯修行,整日混吃等死,这可如何是好!   燕霜折忽然道:“师弟最近在照顾师母。”   此话一出,何东风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勉强道:“既如此,就多多休息,别一天天地待在这儿和没事人一样。宗门的事还需要你打理呢,我也会帮忙看顾你的母亲,刚刚宗主传信了,说半个月后就回来。”   宋晚霖乖巧地点了点头。实际内心翻了一个白眼,我打理宗门的事,天大的笑话!   自从母亲生病以来,父亲更忙了,几乎都不怎么回青阳宗。空留他在清都山处理事务,说是他处理,大部分时候都是大师伯一手操办,宋晚霖不过是坐在旁听席上,充当一个摆设罢了。   这样也算乐得清闲,不用干活,爽歪歪!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宋晚霖关切地问:“母亲的病,是有解决办法了吗?”   何东风沉默,半晌才道:“不好说,等你父亲回来就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特意回避这个话题,“走走走,都到吃饭的时辰了。”   说罢,何东风便推着二人往厅内走。   傍晚时分,告别大师伯,宋晚霖带着反派一起去了母亲的房间。   下人端着一盆清水放在了床头桌上,宋晚霖坐在床沿,默默地拿起盆里浸湿的帕子,拧到半干,仔仔细细给母亲擦了擦脸和手。   燕霜折站在一旁,偶尔帮忙替换变凉的清水。   沈长宁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憔悴。   许久,燕霜折才开口:“师母,她……没有再衰败的迹象吧。”   宋晚霖摇了摇头,强忍难过地说:“没有,父亲和小舅之前留在库房的奇珍异宝挺有用的。”   虽然他是穿书而来,但古代与现代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都对他很好,宠着他,爱护他。   天冷会夜里起来检查他是否裹好被子,换季时会提前准备新衣裳,练剑受伤,会皱眉给他上药。自己喊累,不想练剑,母亲也会找父亲说嘴,明天再练,练完还会帮自己揉腿,防止第二天起来腿部酸疼。   不过这事儿,后来被反派接手了。   现代,母亲会在他去集训画画时,贴心地准备好一切。自己喜欢的颜料、纸张应有尽有。   一个善良温软的人,为何有人下此狠手,他实在想不通。   望着宋晚霖出神的模样,燕霜折忽然道:“师父快来了。”   “嗯。”宋晚霖淡淡道。   似是想通,他站起身,伸手推着燕霜折往门口走。   “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说着,宋晚霖把他推出了门外,见他不动,继续道,“你今天刚回来,还没好好歇过呢,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去睡,有什么话明天说。”   作者有话说:   后续会穿插黑龙与若水君的故事,每个剧情出现都是有用哒,师尊与徒弟的爱恨情仇哈哈哈 第10章 领导者与小挂件   告别反派,宋晚霖又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吩咐下人好好照看,这才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他被窗外的鸟儿吵醒,翻了个身,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准备洗漱。   完毕之后,换了个月白衣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   不承想,一推门,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唔!”   宋晚霖捂着额头往后退,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此刻彻底清醒。   燕霜折不知来了多久,墨色的高马尾随风微微扬起,他低头看着宋晚霖,面色依旧那副平静寡淡的神情。   宋晚霖诧异,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站在自己门口,等多久了?   他按了按额头,莞尔一笑,主动打了个声招呼,“早啊,师兄。昨晚休息好了吗?”   “嗯。”   对方回答依旧很平淡。   宋晚霖想,那他大清早在自己房门前等着自己是干什么,便开口问,“有事吗?”   “今日我跟着你去处理宗门的事。”燕霜折道。   宋晚霖愣了一下,“啊?你陪我去?”   “不可以?”   “可以,可以!”   宋晚霖巴不得离那些琐碎的宗门事务越远越好,今日倒有人主动送上门。   他迅速点头同意,如此,便忘记了吃早饭。   “走。”说完燕霜折率先转身,朝院门方向走,期间刻意放慢速度,保证宋晚霖能跟上来。   少年跟在他身旁,抬手揉了揉眼。因刚睡醒没多久,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燕霜折的手微微动了动,蜷了又蜷,如此反反复复,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身侧。   *   议事堂   宋晚霖坐在主位,底下乌泱泱一片,四面八方的争论声此起彼伏。   说是宗主不在,璇玑阁那边出了变故。一直在青阳宗管辖的边缘地带挑衅滋事,近期越来越得寸进尺,发成了大规模的摩擦,还拆了青阳宗设立的界碑,摆明要把边缘地带占领。   紧接着,又有信使传来急报,南海海盗肆虐,还伴有海怪伤人,朝廷镇压不力,缉妖司已发下请援令,望青阳宗派弟子前往协助。   这事不能不办,如今缉妖司的司主不是别人,正是宋晚霖的表兄,谢望尘。   平日青阳宗是不管人间事的,就算管,单靠这偏远的南海,海怪伤人无数,传到青阳宗也要推迟数月。   既然迟了,索性就推迟到底,等宗主回来再定夺,还不如趁此机会向璇玑阁谈判。   璇玑阁柳家,修习术法,以奇门遁甲,八卦符咒为主流练法,让那些没有持剑天赋的人也能找到修行之路,可这毕竟是旁门左道,在正统修仙界嗤之以鼻。而青阳宗宋家,修习剑法,一套青峦飞天剑广为流传,是仙门公认的正统修仙,且剑法排名修仙界第一。   宋晚霖被搞得头疼,怎么反派一回来,就出了无法抉择的大事。   他按着额角,忍不住插了一嘴,“三师母不是柳家出来的人吗?她应该能从中周旋才对,为什么还会这样?”   三师叔,季卧云,原仙门战力排行榜第一人。十年前,两家征战不休,忽有人提及,联姻交好,划分界限,握手言和。   这事商量了许久,两家同意,由三师叔娶三师母,才平了战火。   三师母为老阁主的幺女,可惜前几天老阁主去世,登位的是老阁主的孙女。   这孙女是个激进派,根本不把嫁人的姑母放在眼里,上来就要向青阳宗立威,震慑青阳宗。   “黄毛丫头胆子倒不小!”一执剑长老道。   “急于证明自己,打狗还得看主人!”一年老的长老不屑道。   “南海的海怪呢?”一管事焦急地拍了拍桌子,“死了好几百人了,请援令下发,到底要不要去!”   “朝廷根本不想去镇压,耗时费力又不讨喜,还容易损兵折将。你信不信,缉妖司的请援令,是推了很久才让发的。”   “这黄毛丫头是不是故意的,两头忙,她倒是收拢了人心,扩张了地盘。”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措辞也越来越激烈。宋晚霖的头都快炸了,不停地揉眉心。   燕霜折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宋晚霖终于受不了,大声喊了一句,“各位师叔伯,此事不要再吵了!等宗主回来再商量吧!”   结果毫无意外,声音转了一圈,连朵水花都没有溅起。那些师叔伯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争吵起来,声音甚至比方才更高了。   宋晚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大事根本不敢定夺,而且距离他死亡时间越来越近,一些事,他不能下手。   若是引起蝴蝶效应,加速他死亡怎么办?他现在只想苟命,先活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嗡鸣声响起,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正前方。   燕霜折不知何时抽出了他的剑,剑身窄薄,寒光凌冽,剑尖朝下,竖着点在了地面上。   宋晚霖错愕,显然反派更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明明刚从极乐谷执行完任务回来,连觉都没有好好睡过,一来便用一声剑鸣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行为比自己更有威严,这才像一个代理宗主,而他就是个小挂件。   趁着这份安静,宋晚霖道:“再议,再议,等宗主回来再做决定。”   话还没说完,何东风便打断了他。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坐在宋晚霖左下首的位置,双手交握,一脸不悦,“再拖下去,我们会被璇玑阁压一头。”   他顿了顿,傲气道,“压一头也就罢了,但是被一个黄毛丫头压,大家怎么能甘心?”   这话说得直白,却精准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众人交换目光,皱眉敛息,愤愤不平。   宋晚霖被他搞得郁闷。   他当然知道不能再拖了,可让他做决定,他不敢。南海太远,也太危险,万一死在路上,反派该怎么办?璇玑阁那边他也不能不管,涉及姻亲关系,处理不好两头都得罪。   被逼到这个份上,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事大师伯不处理,摆明让他背锅。   到最后,他不知怎么想的,站起身,一拍桌子道:“那就我去南海收服海怪!另派夏师兄率领宗门弟子去青阳宗交界地带讨伐璇玑阁!”   话落,何东风第一个坐不住,拧眉质问:“你去?那谁代理宗门的事务!”   “自然是交给大师伯您啊。”宋晚霖自嘲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对大师伯更是一种羞辱,“我本就德不配位,是父亲执意让我代理。您比我合适多了,不管是资历、能力和威望,大师伯您都远胜于我。”   “且决定权在您手中,我就算我说我去,您也可以随时变更,按照您自己的想法做。”   何东风沉默。   如果宋晚霖不是宋序的儿子,没有宋家的土系血脉,以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根本不配继任未来的青阳宗宗主。他心里想,天平不自觉偏向他最有天赋的徒弟,夏疾一。偏偏夏疾一是个不争的,一板一眼,对宗主言听计从。   “都先下去吧。”何东风最终开口了,换成他一贯慈爱老好人的模样,笑呵呵地打招呼,“代理宗主最近忙着照顾宗主夫人,有些急躁。此事我与代理宗主再重新商议,诸位先散了吧。”   师叔伯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纷纷起身拱手告退。   大堂重回安静,可宋晚霖身后,玄衣身影却一动不动。   “霜折,”何东风委婉道,“昨日刚回来,肯定没休息够。先下去休息吧,我和你师弟商量些事。”   燕霜折没动,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平淡道,“师父曾说,我在时要辅助好师弟,代理好宗门的事。”   何东风的面色微微一沉。   这小子,仗着平日里在宗主面前得脸,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便思索应变的方法。   “既如此,就按照代理宗主说的去办。”何东风道。   南海素来妖邪肆虐,海怪出没更是家常便饭。偏偏这时候突然冒出个大妖,不知是修炼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以宋晚霖的那点道行,虽天赋出众,到底年岁尚轻,经验不足。   若是去了南海,一去不复返……何东风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想到徒弟夏疾一,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处理好与璇玑阁的矛盾。且处理得漂亮,便能获得宗门上下更多的支持,到时还怕非得宋家血脉继位吗?   他心里盘算着,燕霜折忽然出声,“只是南海凶险,我与师弟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顿了顿,又道,“师弟,你觉得如何?”   宋晚霖大脑一片混乱,自己怎么说出要去南海的鬼话!原主不会是在南海死掉的吧!   他的心渐渐紧绷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但听到反派说与他同去,他的心竟然慢慢放松下来。   “师兄所言极是。”宋晚霖道。   “我不同意,霜折刚回来,急匆匆的便走,是何道理?”再次用相同的借口,何东风心中发虚。燕霜折陪同宋晚霖一起去,事情会变棘手很多。以那小子的本事,大概率能平安归来,还会把功劳全安排到宋晚霖头上。   一个被宗主夫人捡来的孤儿,像一个狗一样护着他们宋家的儿子,忠心耿耿,实在鄙夷。   到这里,宋晚霖忽然明白何东风的意思,他想置自己于死地,也就是说原主死亡与大师伯有关系。   那么,关于母亲一病不起的罪魁祸首,也可能是他。   双方僵持不下,一白鸽子从屋外飞了进来。   最后,稳稳落在宋晚霖身前的桌案上。   宋晚霖一愣,连忙将白鸽脚上的竹筒解下,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后是父亲的字迹。   信上说的事很明确,让燕霜折前往南海,寻找鲛珠,以此入药,或许能救母亲一命。   他将信笺转给何东风,一脸得意,“大师伯,这下总该同意我们二人前去了吧。”   “哼!”何东风重重地拍了下桌面,随即甩袖离开。   大堂彻底安静。   燕霜折开口:“师弟。”   宋晚霖转身,语气轻快,“怎么了?”   燕霜折垂了垂眼,淡淡道:“没什么。”   宋晚霖没有细想。   紧接着,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燕霜折的手腕,“我们去吃饭吧,我快要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   暗恋一定很痛苦吧,哈哈哈 第11章 折花赠美人,调戏大反派……   午饭后,宋晚霖打起了盹,双眼微垂,告诉师兄说他困了,还惦记着今天没有看母亲,燕霜折说他去看,便去了师母的房间。   夏日,太阳火辣辣地炙烤大地,宋晚霖其实挺喜欢这个时辰的院子。   阳光穿过树枝缝隙,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像碎金子般忽明忽暗,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正好树下有一竹塌,他打了个哈欠,往那边走,可总觉得少点什么。   对了,是扇子!   回想昨日,他好像把折扇放在院中小圆桌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回房间,发现折扇在书案上。   是放在这儿吗?   他挠了挠头,倦意再次袭来。   几秒后,宋晚霖舒舒服服地躺在竹塌上,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风不大,恰好能驱赶脖颈间的那层燥热,凉意丝丝,摇扇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从手中滑落,搭在胸口,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日头渐斜,看完师母的燕霜折走入宋晚霖的院子,目光一眺,便望见了这幅画面。   竹榻上,月白衣袍的少年睡得正香,头发披散其间,似一块空灵宝玉,缱绻潋滟,葳蕤生香。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走到竹榻旁,慢慢俯下身,伸出手指,在宋晚霖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宋晚霖眉头一蹙,翻了个身,牵动了搭在胸口上的折扇。   眼看折扇就要落在地上,倏地,被燕霜折一把抓住。   扇骨落在他掌心,触手生温,本想将折扇放回宋晚霖身旁,不经意间扫过了扇面。   一幅捞莲蓬的画。   黑衣小孩弯着腰,将胳膊伸进水里,另一青衣小孩,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莲蓬,看上去十分温馨,却又滑稽可爱。   燕霜折的唇角不由地一弯,暑气难消,他握着那柄折扇,小心翼翼地蹲在宋晚霖身旁,轻轻地扇风。   蝉声聒噪,树声沙沙,他扇了很久,才将折扇合上,仔细地放回竹榻,便离开了院子。   宋晚霖醒来时,天色微变,身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黏黏腻腻的,不舒服得很。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折扇,可摸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找到。   一歪头发现折扇跑到了竹榻尾,他揉了揉眼睛,将折扇拿起。   就在这时,一点凉意落在他的鼻尖。   抬头一看,天空中开始飘起蒙蒙细雨,微风徐徐吹过,热意尽退,凉意不断侵来。   宋晚霖伸手去接小雨滴,莹光剔透,似清晨的第一颗露珠。   廊下,燕霜折双手抱臂,看那正在用手接雨玩的少年。   视线一转,宋晚霖刚好对上了燕霜折的目光,“师兄,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燕霜折淡淡道。   雨势渐大,地面上,溅起的水花越来越高,宋晚霖小跑着冲进廊下,发顶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的衣袖也被雨雾洇湿了一片,贴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燕霜折面前,顺势用湿润的手蹭了蹭他的衣袖,眉眼弯弯地笑道:“师兄快夸我,我在下大雨之前睡醒了。”   燕霜折没说话,也没看被蹭湿的袖口。   那张精致的面庞此刻睡眼惺忪,因方才的用力揉搓变得格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唇瓣微张,像海棠花一般艳丽旖旎。   目光在双唇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了。   “嗯。”燕霜折声音低低,又干干巴巴地补充一句,“别发烧。”   话落,宋晚霖的耳尖一下子红了,炸毛道:“那次是意外!就是意外!”   回想那晚,大脑烧得放空,黏糊糊地搂着反派的胳膊不撒手,把人当成了抱枕。嘴里还含混不清,嚷嚷着要吃糖才肯喝药,还要师兄喂。等后来烧退清醒,宋晚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过去,好几天都没正眼看反派。   “是意外。”燕霜折回应道。   雨势渐小,铅灰色的天空消逝,变成了无尽的蓝白。   “雨停了。”宋晚霖道。   清新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栀子花的香气,沁人心脾,满院留香。   宋晚霖踩着湿润的石阶,水洼轻溅,雪白锦靴沾上了一滴滴浅棕色的印痕,他小跑到一簇一簇的栀子花前,弯着腰看因大雨四散的花瓣,手指轻弹栀子花上面的雨水。   黄昏的霞光映照着宋晚霖的侧颜,额间几缕碎发,透过浓密的睫毛,眼尾如同花瓣般轻轻翘起,侧鼻线上挑,红润的嘴唇微微扬起,笑意尽显。   “师兄,在想什么?”   此时,宋晚霖已经走到了燕霜折面前,右手轻轻地捶了下他的胸口。藏在后背的左手突然移到燕霜折眼前,是一朵沾有雨滴的白色栀子花。   “诺,折花赠美人,你一定要收下啊!”宋晚霖眼中含笑,声音轻快明亮。   掌心的栀子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   燕霜折猛地回神,冷冷地将花推回宋晚霖胸前,面色不悦地走了。   新雪融融,霜蕊纷飞,在干枯脆弱的枝头一点点积累,直到发出清脆的声响,“啪”的一声,树枝掉了下去。   他不敢,也不能够。   宋晚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朵被推回来的栀子花。   他诧异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与无措。   到底哪里惹反派不开心了?   之前给反派东西,不管什么,反派都没拒绝过他。   今日,怎么会拒绝一朵花?难道不该送一朵花?   不知怎么,他心头闷闷的,有点失落,只能乖乖拿着那朵被退回的花,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傍晚,燕霜折没有喊他一起吃晚饭,就连看母亲也没有喊他一块去。   宋晚霖在房间不断反思,总结出的理由就是:自己不该调戏大反派!   *   太阳从东方上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夏日酷暑难耐,导致宋晚霖早早地醒了,后背的里衣被汗浸湿了一层。   他索性坐起身,准备去洗漱。   原以为天刚亮,后院只有他一个人,岂料,反派一大早便起来练剑,还挺有上进心。   宋晚霖没多想,双眼弯弯地打了声招呼,“早啊,师兄。”   “嗯。”燕霜折的剑微微顿了下,淡淡回应。   宋晚霖打了一盆水,怡然自得地洗漱,期间,觉得这样不够凉快,将水全都泼到了自己身上。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薄纱完全被水洇透,贴在胸口和肩背,露出一段细细的锁骨。   燕霜折练剑的动作变缓,视线全都移向了那双勾人心魂的狐狸眼,嘴唇微张,昳丽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可在他这里,所有的水汽都变得干燥起来,喉咙里涌出一阵莫名的干渴。他不自觉地吞咽,试图用这种方法逃避自己身体的异常,缓解之后,立刻埋头苦练下去。   当然,这些宋晚霖都没有觉察到,冲水完毕后,便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擦头发去了。   南海之行迫在眉睫,他就不信师兄不来主动找他。就算昨日因为一朵花引发不快,大事在前,这些只能放在后面。况且,交界处已经有夏师兄负责,即便自己选择置身事外,大师伯亦会为夏师兄妥善安排一切,确保万无一失。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   宋晚霖走过去拉门,燕霜折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代表青阳宗的青色道袍,那自己也该穿一身一样的。   “是要说南海的事吗?”宋晚霖客气地问,侧身让他进来,“我们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先去看师母,吃完早饭我们就走。”燕霜折并没有往里走,语气简洁道。   “这么快?不给大师伯说一声吗?”宋晚霖一愣,他预计过很快出发,没想到这么快。   “昨日之事,他不会见我们。”燕霜折理所应当道。   宋晚霖点点头,“那我收拾收拾。”   又想到宗门里的事没有交代完全,他回过头,正要开口,燕霜折先一步说:“不用了,昨晚已安排好。”   宋晚霖轻轻地哦了一声,果然他这个代理宗主无足轻重,谁都能插一脚吩咐下面。   舟行河上,碧波荡漾,两岸草木倒映在水中,石拱桥上撑伞的行人匆匆。   二人乘坐小船一路向南,准备与此次攻打海盗的水师会合。   乘坐的小船是燕霜折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外表看着平平无奇,进去一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有一番格局。织金镂空的小床靠在最里侧,铺着一床雪白的狐狸毛毯。床的对面是一张小桌和两把小椅,都是完全固定在船板上的,桌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不用担心磕倒碰倒。   四角悬着四盏小小的灯笼,上面画着栀子花的黑白水墨画,花枝斜逸,浓淡相宜。   宋晚霖伸手摸了摸船舱的壁板,触感温润平整,是松木的,还有淡淡的冷松香浸润心脾。   “师兄,这船是你买的吗?”他好奇地问。   “不是,之前出任务,自己做的。”燕霜折坐在他对面的小椅上,从储物袋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香炉,正在往里面添加香丸。   “什么?”宋晚霖一脸不可思议。反派竟然会做船,设计得挺好看的,不过他最关注的是四角水墨灯笼,画师笔力深厚,栩栩如生,一看便价值不菲。   “你喜欢?送给你。”燕霜折将香炉点燃,抬眼看向宋晚霖,试探道。   “不用,我看看就好。”宋晚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二人安安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晚霖直起身,问:“我们有批文吗?没有批文,怎么跟朝廷的水师汇合?”   “有。”燕霜折将香炉往小桌中央推了推,淡淡道。   “官文怎么批这么快?”宋晚霖疑惑地歪了歪头。昨天才讨论完,今天走立刻就有批文?有点不符合逻辑。就算快马加鞭派人去办,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所有手续都走完。   “朝廷委任谢家,谢兄猜我们肯定同意,所以早早送了批文。只等我们这边点头,即刻生效。”燕霜折道。   宋晚霖不由得赞叹,表哥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什么都准备好,就连后路也替他们铺平。   可他还是有些想不通,“我怎么不知道,这些文书不应该一直在大师伯手里吗?”   宗门里的惯例,凡涉及对外往来的重要文书和批文,都要经由何东风之手登记存档。宋晚霖这个代理宗主只负责签字画押,且大多数时候何东风连给宋晚霖仔细看的机会都没有,草草签字,便结束了过场。   “昨天与大师伯争执,文书便送了过来。”燕霜折道,“时间紧迫,水师已经行进了大半。”   “不是,”宋晚霖眉头一拧,伸手指了指船舱外,那些慢悠悠往后倒退的风景,“既然赶时间,为何不御剑飞行?”   “等会就知道了。”燕霜折说。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会给花,你心里不清楚吗~哈哈哈 第12章 好奇怪,他和反派到底是……   四周寂静无声,船行到无人的地方,燕霜折走到船头,拿出剑,在空中比划几道。   顿时,水面波纹起,一道道剑痕朝下,变成了透明的水波光圈。   千里归一阵,阵法能瞬间移动,跨越千里距离,将施法者从一处传到另一处,且对施法人的能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偏差甚大。   朝夕之间,小船被透明的水波光圈吞没。   宋晚霖的身体开始重心不稳,剧烈的晃动让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朝船舷的方向歪了过去。   突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二人互相对视,燕霜折的脸靠得自己很近,琥珀色的瞳倒映出宋晚霖慌乱的神情。   宋晚霖的大脑不断放空,依旧清晰地感受到燕霜折掌心的温度,干热带有薄茧。手掌还紧紧贴在他的腰侧,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连忙后退几步,客气道:“谢……谢谢……师兄。”   宋晚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已经含混不清,结结巴巴。   燕霜折立即收回手,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般,许久才道:“抱歉。”   话落,宋晚霖更不自在了。明明是自己差点摔倒,他扶住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宋晚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回应,索性蹲下身,把手伸进河里,漫无目的地晃动手指。   “师兄,这是到哪儿了?”   “潮州,顺着这条河,明天就能碰到水师。”燕霜折收剑入鞘,低头看着玩水的宋晚霖说。   宋晚霖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暮西山,水面泛起金色的影子,霞光笼罩山峦,芳菲皑皑飘在河面。   宋晚霖蹲在船边玩了很久的水,久到手指都泡得有些发皱,他浑然不觉。   “有一会儿了。”燕霜折道。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将宋晚霖从船舷边拉了起来,“要不要休息?”   宋晚霖被他拉起来站定,湿漉漉的手指往下滴水,他下意识往衣摆上蹭,意识到这个动作不雅,便停住了。   “嗯,我没事。”   此刻,宋晚霖的耳尖通红,手干巴巴地抬起,他想摸摸自己的鼻子,岂料,燕霜折伸手,制止了宋晚霖的这个动作。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将宋晚霖湿润的手掌包住,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干。   宋晚霖撇过头,望向别处。他根本不敢看燕霜折,更不敢看那只给他擦手的手。   “谢谢。”宋晚霖小声道。   “不用。”   手擦干后,宋晚霖逃一样地掀起船舱的帘子,坐在了小船里。   他在想,反派对自己也太好了吧!好像是对的,因为自己是反派的老婆。   而后,他猛地摇头,什么老婆,自己怎么会喜欢他!   这时,帘子被人轻轻掀开,燕霜折弯腰走了进来。   “饿了?”燕霜折问。   宋晚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随即,燕霜折从储物袋取出了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碟子一样一样地摆在小桌上。糕点整整齐齐码在碟中,每一块都做得十分精致,样式繁复,不带重样。   “将就吃些。”燕霜折将碟子推到他面前,委婉道。   此时,宋晚霖心绪不宁,满脑子都是方才的那幕,反派离自己那么近做什么,身上的冷松香倒是好闻,有机会问问用得什么香。   这导致宋晚霖没认真看糕点,匆忙瞥了一眼,随手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许是真的饿了,他没来及细品,就已经吞了下去。   吃得太急,那块糕点竟然卡在了宋晚霖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本能地想咽,却被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脸一下子被涨得通红,眼角还呛出了泪。   燕霜折将水袋递到他面前,迟疑片刻,宋晚霖接过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等终于恢复过来,宋晚霖道,“师兄,不好意思。”   他的眼尾依旧泛着红,眼底还有没来得及掉下去的泪,看上去楚楚可怜。   燕霜折回避着宋晚霖的视线,说:“不着急,慢慢吃。”   “嗯,这次也是意外。”宋晚霖嘴硬道。   “是,你说什么都对。”燕霜折终究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宋晚霖的头。发丝柔软细密,淡淡的栀子花香,春风敲门,敲到了他的心扉。   宋晚霖没有躲,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头顶上触摸,期间,还拿了一块糕点,放在了燕霜折另一只手上,“师兄,你也吃。”   “好。”燕霜折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糕点吃了下去。   峨眉月高悬于天,几点星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该睡觉了。”燕霜折道。   “可……只有一张床……”宋晚霖纠结地皱了皱鼻子。   小床做工精致,虽然铺着雪白的狐狸毛毯,看起来柔软温暖,但尺寸实在算不上宽敞。目测一下,这张床躺一个人正好,躺两个,算什么意思。   “你睡,我在外面守着,后半夜换你。”燕霜折语气平淡。   宋晚霖一愣,“哦,好的,师兄。到时候一定叫醒我。”   是轮流守夜,他差点想岔了。   待燕霜折走后,宋晚霖坐在床上,手指不断摩挲雪白的狐狸毛毯,真软,一点都不像反派的风格。   宋晚霖顺势躺下,后脑枕在枕头上,瞬间,乱七八糟的念头铺天盖地地传入他的脑海,总觉得反派对自己的态度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似乎从遇到反派的第一眼,他对自己就很好。   宋晚霖觉得理所应当,都是师兄对师弟的照顾。可今日,反派的动作与行为,令他感到不舒服,心脏砰砰直跳,许久才能平复。   他想起小说的故事,自己未来是反派的老婆,那么反派的行为合情合理。   这么说就证明反派喜欢自己!   宋晚霖猝然坐起身,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意味反派现在就已经喜欢上他了?他从头到尾没有给反派半分念想,对待反派就像平常师兄弟,独孤师兄有什么,反派就有什么,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前几年,他还刻意与反派保持距离,一有什么东西都是独孤师兄代为转交的,从不当面给。   又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见反派,印象分那么差,让人家大冬天下池塘捞鱼,害得人家伤口溃烂,需要涂药。   那时候反派对自己的态度稀松平常,并没有多热络,就安安静静跟着,像个影子一样。   喜欢自己?那才奇怪。   自己呢?喜欢反派吗?   他暂时没感觉到。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十八,只要过了这个坎,一切迎刃而解。   如果说他在现代最喜欢画画,审美格外挑剔,喜欢人可以不管男女,但这里是古代,不能按照现代思想去批判古代。反派倒是样貌出众,不忍多看。若自己喜欢反派,会如何?   就评论区的那些讨论,只能从只字片语里看出反派喜欢他,却看不出他喜欢反派。   且那本书,本没有他出场的机会。   一瞬间,宋晚霖又躺了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松木纹理深浅不一,他数着那些木纹,没一会儿便乱了。   根本理不清头绪,忽地,他听见了脚步声。   宋晚霖一顿,立马停止了所有动作。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睡姿,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燕霜折掀起帘子,走到床旁,“不习惯?”   竟然被反派发现了。   宋晚霖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琥珀瞳。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倒也正常,小船比不上正经房间,窄□□仄,他确实有些不习惯。   燕霜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又掀起帘子出去。   宋晚霖纳闷,问完就走?那进来干什么?故意的?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是埙,声音如风,穿过山谷,涓涓流淌。   起初,宋晚霖精神紧绷,随着旋律的起伏,他的眼皮愈发沉重,渐渐地,他闭上双眼,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风浪一阵接着一阵,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他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身后,一个红衣小孩跟着他。   那红衣小孩比他高半头,脸庞圆润,憨态可掬。不论他走到哪,他都紧紧跟着,像是在看守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眠,你在做什么?”红衣小孩问。   宋晚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白沙,手里还攥着一个大大的贝壳。   “二哥,帮我捡贝壳好不好?我要大的,越大越好。”   “捡贝壳?”红衣小孩不解,催促道,“家里有的是。回家挑,外面风大,小心感冒,父亲他们会担心的。”   “我听王伯伯说,要找新鲜的、活的,这样打磨出来的明瓦贴在窗户上,看得更清、更亮。”   “咱们房间的明瓦,不满意?”红衣小孩皱眉。   紧接着,替自家窗户争辩,“挺清楚的呢。阿眠,快跟我回去,要是大哥知道我们去了海边,他会打我的。”   说着,他牵起宋晚霖的手,拉着他往陆地的方向走。   “可是,我想找好多好多贝壳。我要拜托王伯伯教我,我想看清窗外到底是什么样。”   红衣小孩的脚步慢下来,解释道:“院中景色一直那样,一年又一年,没什么可看的。若是实在无聊,我求父亲去岛外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好不好?”   宋晚霖停下脚步,执着道:“我总觉得窗外有东西,是我需要看清的东西。”   红衣小孩没细想,轻轻拉了拉宋晚霖的手,出声道:“一个东西而已,快回去吧。”   宋晚霖被他拉着,离海边越来越远。   他忽然回头,眺望远方的大海,冷不丁地开口:“二哥,如果窗外,是人呢。”   半夜,月上柳梢头。   宋晚霖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人,什么莫名奇妙的梦。   他揉了揉眼,强迫自己清醒,算算时辰,该轮到他守夜了。   宋晚霖坐起身,将狐狸毛毯掀开,顺势站定,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燕霜折站在船头,背对着他。   “师兄,你睡吧,我守。”宋晚霖道。   燕霜折回过头,看了宋晚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船舱。   夜风扑面而来,宋晚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刚刚他给反派让路的时候,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好奇怪。   他和反派到底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感情迟钝的晚霖宝宝还没意识到吗,哈哈哈 第13章 师兄一个,我一个   漫长的黑夜,宋晚霖坐在船头,膝上铺着画板,一点一点作画。   他画了碧海蓝天,画了梦中那个红衣小孩,但小孩的样貌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向前走,一个向后看。   两个时辰后,晨光洒满全身,水面上的涟漪忽然变大。宋晚霖抬起头,眺望远方,只见一艘大船从晨雾中缓缓驶来,船身的轮廓若隐若现。   渐渐地,轮廓越来越清晰,船头高挺,气势如虹,如一只昂首的雄鹰破开水面。船体坚实有力,通体由深色的楠木打造,船身周围环绕着重重的护板,榫卯结构紧密排列,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这和他在现代见过的游轮有些相似,但游轮是灯光秀、烟花秀的娱乐场所,这艘大船明显是用于征战,匠工筑造,精巧刚健,坚固无比。   来不及细想,他迅速收起画具,一股脑塞进了储物袋,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   帘子还未掀开,自己便动了,燕霜折先一步从里面走出。   宋晚霖迫不及待地伸手指向那艘正在靠近的大船,好奇地问:“师兄,是不是那艘船?好大!”   “就是这艘。”燕霜折道。   说话间,大船已经稳稳当当停在小船的旁边。因两船之间相互靠近的推力,涌起的白浪一下比一下大,许久才平息下来。   燕霜折没有多等,反手抽出挂在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抛向空中。待剑身悬停在半空中,纵身飞跃,脚尖着力于剑身,借力再次腾空,最后稳稳地落在大船的甲板上。   宋晚霖想,反派的身姿确实不错,总感觉在给他们炫技。   于是,他没有借助剑,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点在水面的瞬间,灵力从足底渗开,海水汇流,凝成了一个透明的水阶。他不慌不忙,走了几息才来到燕霜折身边。   甲板上的水军们看得愣住了。他们大多是朝廷水师的普通将士,一辈子在水上讨生活,第一次见仙门中人的身手。原本仙人的一跃够惊叹了,没想到还有轻巧飘逸的水上步伐,奇了,真是奇了。   他们控制不住地赞叹,兴奋声一阵接着一阵。   忽地,一道咳嗽声响起。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正前方的那扇门帘,此刻,门帘被人从内掀开一角,先是露出一只刚劲有力的胳膊,套着银灰臂甲。   紧接着,一年轻副将低头侧身,让出道路。   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紫色官服,腰佩玉带。身姿端正挺拔,面容清俊冷肃。他的那张脸十分寡淡,寡淡就算了,还染了一层寒霜,说不好听的,家里是不是丢了人。   尤其是见到宋晚霖二人时,脸上的表情更冷了,眉心直接蹙成了一个川字。   “表哥,怎么是你?”宋晚霖满脸疑惑,眼睛瞪得溜圆。   缉妖司的司主,统管江南一切灵异事务的谢望尘,不应该坐镇江南府衙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随水军南下,前往凶险万分的南海?   “我倒是想问问,青阳宗怎会派你们二人,是没人了吗?”谢望尘语气沉沉,显然对二人的出现不满。   视线停留一瞬,确认宋晚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   “有人啊,”宋晚霖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就是觉得在山上无聊,这不出门历练历练呗。”   “胡闹!”谢望尘厉声呵斥,目光凌厉地瞪了一眼燕霜折,质疑道,“是你怂恿的?”   宋晚霖的脑瓜子一嗡,条件反射地往前迈出一步,整个人挡在燕霜折面前,“表哥,你什么意思?上来就怪别人?在清都山,我想做什么,没人管得了我。你怎么能诬赖别人?”   他的后背紧贴燕霜折的前襟,表哥上来就怪罪师兄,是何道理。   “南海不安全。”看着宋晚霖这般模样,谢望尘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这句话被宋晚霖抓住了反扑的机会,“不安全,那你这个没修为的人更不应该来!怎么有脸说我!”   “不一样,我是朝廷命官。”谢望尘道。   “朝廷命官以民为天,更应去帮助百姓!”宋晚霖道。   随即,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补了一句,“你来南海,表舅和表舅妈知道吗?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谢望尘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的这个行为立即被宋晚霖捕捉,他来了劲儿,继续追击,“南海有你什么人?值得你去冒险?”   燕霜折站在他身后,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胳膊。但宋晚霖正在兴头上,不以为意。   谢望尘的眼神越来越冷,语气果决,“陆副将,向朝廷下达文书。说我们水军不需要青阳宗的弟子协助,可以独自处理。”   闻言,年轻副将犹豫一下,低声道:“这……指挥使……”   他看了一眼宋晚霖,又看了一眼谢望尘,脚步踌躇,始终不行动。   “还不快去做!”谢望尘催促道。   年轻副将没动。   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惹表哥生气,宋晚霖连忙凑到谢望尘身前,语气软软,“表哥,我错了。就别生气了呗。”   “离我远一点。”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对比之前缓和不少。   “好。”宋晚霖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   “正事重要。”燕霜折终于开口。   谢望尘审视了一番燕霜折,道:“去船内说。”   书案上,地图已然展开。   南海舆图极其详尽,用细笔蘸了不同的颜色,每一处岛屿与海岸线标注的清清楚楚。   谢望尘站在书案前,手指顺着标注的线条缓缓移动,“这些的岛屿与海岸线,还有航路上的暗礁与险滩,都是我们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确保顺利达到目标地点,同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宋晚霖凑过去,弯腰看了一会,点了点头,“嗯。还有要注意的吗?”   谢望尘侧过头,看向宋晚霖,又重复道:“以后别再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了。”   表哥的眼中布满血丝,看上去十分疲累,没有睡好?还是忧思过度?   宋晚霖莞尔一笑,“有你和师兄,算不上危险。”   “随你。”谢望尘道。   这时,宋晚霖在书案上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一块海蓝色的半透明镇纸,形状是一条微微蜷曲的小鱼。鱼身圆润,鱼尾舒展,两粒小小的鱼眼雕刻地异常精准,神态活灵活现,似一条真正的鱼。   就是边缘纹路被磨得有些淡了,但不影响观赏。   “哎,表哥,你桌子上的镇纸形状好奇特。”宋晚霖歪着头说。   他表哥这个人,用的东西从来都是端正规矩的,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按照高矮胖瘦排列整齐。这枚圆润可爱的鱼形镇纸,显然不是表哥的,是什么人送的吗?   谢望尘撇了一眼镇纸,语气随意,“若是喜欢,拿去便好。”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镇纸。   宋晚霖刚伸手去拿,谢望尘的手立即覆了上来,按在镇纸上。   “谢府库房的镇纸五花八门,或者去祁砚坊,那里的砚台和镇纸都是名家手作,挑一个好的。这个与你身份不符,换一个。”   谢望尘死死护住那枚鱼形镇纸,令宋晚霖感觉不对劲儿。   “是吗?”他总不能问,这镇纸是你老婆送你的吧。   于是,宋晚霖顺着话头说,“那去谢府的时候我要拿两个,师兄一个,我一个。”   “好。”谢望尘道。他松开手,将那枚鱼形镇纸往桌角推了推,直到推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旁边的燕霜折一直安静地观摩地图,忽然道:“谢指挥使知道具体位置?”   谢望尘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地图上。他俯身,伸手指向地图偏南的位置,“在这儿。”   燕霜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动。   随即转身走向舷窗,透过窗格望向大海。   “这个位置船至少要航行七到八天的路程”燕霜折估算道。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地转动手腕。谢望尘此行准备的很齐全,带的都是经验丰富的水军,步伐稳健,身形利落,不拖泥带水。仅处理海盗是足够的,但海怪……   谢望尘道,“海盗松散,没有太严密的组织和阵型,威胁不大,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他的手指顺着海盗方向偏东,是一片深海的区域。   “就是不知道海怪的具体位置。”   宋晚霖适时地插了一句,“先解决眼前的海盗,别让他们再闹事了,海怪早晚都会现身。”   话说得轻松,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昨晚在小船上,那几块糕点早就被消化干净了。   都是因为吃的都在反派的储物袋里,当时反派在船舱里睡觉,他不好意思进屋打扰,想着等会到大船在找吃的。可大船来了之后遇上表哥,拌嘴完就看地图,一来二去,就这么饿了半个晌午。   宋晚霖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理直气壮道:“表哥,我饿了。”   他走近谢望尘,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撒娇意味。   燕霜折站在一旁,将宋晚霖的衣袖往后拉,示意他稍等片刻。   宋晚霖不明所以,反派的力道有些大,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蔫儿了吧唧的宋晚霖,谢望尘心软,说:“这个点灶台没有开火,要等一个时辰以后。不过,后厨早上应该有剩余。”   他侧头,朝门外唤了一声,“陆副将,带两位仙长去后厨。”   陆副将应声而入,领着二人去了后厨。   喂,于小衍期间,宋晚霖顺势朝副将要了个腰牌,想到处逛逛,副将也是客气,直接将一枚腰牌递给了宋晚霖。   只说这是普通巡查所用的腰牌,大部分区域都可通行,就是有些地方即使有腰牌也不能进去,切不要执意闯入。   作者有话说:   有个副cp的故事线,会放在番外,正文还是主角重要哈哈哈~ 第14章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两人沿着船舷慢悠悠地散步。   期间,宋晚霖开口:“这船要耗费多久才能建造出来?”   “三年。”燕霜折道。   “好久,那我得好好欣赏一下。”宋晚霖感叹。   话音未落,他便小跑起来,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纷飞,衣摆如蝶翼舒展。从远处看去,似坠入海中的一片春蕊。   他的脚步轻快跳跃,东看西瞧,仔仔细细地观赏,还时不时回头,向着燕霜折招手,“师兄,快点!”   燕霜折始终跟在他的身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确保二人的距离不超过一臂,只要他伸手,便能够得到。   被限制的区域太多,他们不强求,只花了半个时辰便逛完了整艘大船。   “好了,该去看看住的地方了。”宋晚霖随意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兵,问清住宿区的方向,领着燕霜折一同往船腹走。   出乎意料,陆副将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他站在一处舱门前,面含微笑,“二位仙长。”   宋晚霖抬手,招呼道,“陆副将,久等了。”   “宋小仙长客气了。”陆副将拱手回礼,语气温和恭敬。   “我刚来。谢指挥使猜到你们肯定会来这里,便安排我在这儿等你们二人。”   宋晚霖笑着道了谢。表哥果然体贴,早知道就不和他拌嘴了。   陆副将侧身,指着左边那扇半开的舱门,解释道:“因是战船,为节约空间,大部分房间都是二人住一起。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便住这间吧。”   宋晚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靠墙摆了两张窄床,中间就隔了一张桌子。   出门在外,他不会嫌弃这种简陋的房间,可一想到晚上和反派住一个屋子,就觉得别扭。   脑子突然冒出“反派老婆”四个字眼,住一块儿真的合适?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真的可以?   为何与反派独处时间越长,心跳就越快,自己已经没有当初的坦荡了。   “这间就可以。”宋晚霖含糊道。   他匆忙进了房间,避开与燕霜折的眼神接触。   燕霜折随后进了门,陆副将也走了进来,扫过房间陈设,客气地问:“两位仙长,有什么需要增添的器具?”   宋晚霖坐在床沿假装整理衣摆,闻言抬头四处审视一番,轻轻摇头,“没有。”   “那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说罢,陆副将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仅剩二人。   宋晚霖坐在床上,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最后,视线落在窗边的人身上,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搜肠刮肚一阵,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上了大船之后,那艘小船呢?那艘小船是师兄亲手打造的,看那架构,每处都花了不少心思。若是被人顺手处理或遗失,实在可惜。   少倾,他鼓起勇气问:“师兄,你的那艘小船呢?”   站在舷窗的燕霜折微微偏头,“在储物袋。”   *   午后,海面的光愈发炽烈,万千碎金跃动,浇灌在海面。   宋晚霖独自站在船舷边,支起一个画架,漫无目的地作画。   依旧是那座岛,碧海蓝天,偏安一隅。   梦中的景物是混乱、模糊的,落笔之后,却一块一块拼合起来,渐渐成形,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自己为何要说那般话,红衣小孩为何紧紧跟着自己?   海风吹拂,额间碎发起,宋晚霖头未抬,用手将发丝拨到了耳后。   一阵足音声起,宋晚霖不回头就猜到是谁。   等谢望尘没入宋晚霖的视线,他放下笔,侧首道:“处理完公务了?”   谢望尘上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冷不丁道:“小霖,这几年你画画是不是太勤了。”   “有吗?”宋晚霖不解,茫然回应,”和平常一样啊。想画就画,没什么勤不勤的。”   沙滩,白鸟,绿树,遥相呼应,却又不真实,像一个翻转轮回的梦。   “这座岛很眼熟。”谢望尘道。   “表哥知道这是哪吗?”宋晚霖顺势询问。   直觉告诉他,这座岛有需要他探知的真相,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话,“窗外有人”,到底是什么人,需要他看清。   且那个红衣小孩叫他阿眠,他什么时候有了新名字?他还叫红衣小孩二哥,他不是独子吗?   谢望尘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猛地从水面上卷过来,吹动了画架上的一叠宣纸。   纸页翻飞,高高扬起,宋晚霖手忙脚乱地去按住那些宣纸。   刚将这些宣纸收回,视线偏转,他的心猝然一跳。   “这幅画。”谢望尘单手拿住宣纸,细细打量。   宋晚霖的脸色倏地变了,眼底浮现出一丝慌乱,立即伸手去夺谢望尘手中的那张纸。   “还我!”   谢望尘故意将那张纸举高,旋即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此刻,宋晚霖的样子十分窘迫,脸涨得通红。   “小霖,你在紧张。”谢望尘道。   “我没有。”宋晚霖拔高声音,为自己争辩,全然不知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再次伸手去夺那张纸,指尖堪堪擦过纸角,被谢望尘往后让了一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拉长,宋晚霖死死盯着那张被夺去的画。   忽地,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谢望尘抬起的手腕。   一道白光闪过,宋晚霖迅速向前,抓住了谢望尘的手腕。   “表哥,你之前在江南好好的做官,怎么突然来南海剿灭海盗?是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吗?”   “没有。”谢望尘果断道。   宋晚霖故意抬了抬谢望尘的手腕,“没有会留一个鱼形镇纸?没有会带一个珍珠手链?以你往日的作风,这些你嗤之以鼻。”   谢望尘微微眯起眼,喉头滚了又滚。思索间,他故意将画往下放,一只手猛然伸出,拽着宋晚霖的手腕向前一步。   那力道很重,宋晚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谁让你看的。”谢望尘声音沉沉,语气满是威胁与谨慎。   二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宋晚霖根本不退缩,迎着谢望尘的咄咄逼人,“还给我,我不过问。”   谢望尘却克制地说:“身份地位,早在出生就注定了。”   他说的话没头没尾,但宋晚霖听懂了。   “身外之事,我不在乎。”宋晚霖坚定道。   “俗世偏见,可乱人心。”   话落,宋晚霖身子向前倾了倾,“表哥,你问我,不如问问自己的心。”   海风穿行过,紧张的氛围自始至终存在,如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丝线,随即都会绷断,两败俱伤。   宋晚霖先一步低头,声音缓和,“我们双方就当互相当看不见,好吗?”   他对表哥的事一点也不好奇,成年人的思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拿回那幅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燕霜折的身影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原本他在探查船只状况,推测航行时间,以及风向流速变化。但二人的距离近得实在过分,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师弟耳尖泛红,他控制不住,脚步越来越快。   谢望尘先一步注意到,干脆利落地那幅画还给宋晚霖。   然后,他弯下腰,将宋晚霖散落在脚边的画具一卷一卷的收拾起来,一样一样地分门别类归置好。   谢望尘的动作自然从容,仿佛二人从未发生争执般。   宋晚霖还在记仇,趁着画具的遮挡,白了一眼谢望尘。   谢望尘不恼,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态度。   没等燕霜折帮忙,画具已然收好。   “下面人搞错了房间,那套房间有些拥挤,两个人住怕是转身都困难。”   他侧首,理所应当道,“小霖,你去我房间。”   说着,他拉起宋晚霖的左臂。   宋晚霖被他拉得微微侧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右臂便覆上了另一只手。   透过薄薄的衣料,宋晚霖感受到燕霜折掌心的温热,轻轻拽着,不紧不松。   “师弟。”他唤了一声。   宋晚霖站在二人中间,进退不得。   反派是不是还想再说什么?怎么不说了?   等待的一秒,谢望尘挑了一下眉,宋晚霖左臂的力道加重。   宋晚霖立即瞪了一眼谢望尘,面向燕霜折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我和表哥好久没见了,今晚我们要促膝长谈,说些体己话。”   说这三个字时,宋晚霖咬牙切齿,迟早要向谢望尘算账。   “好。”燕霜折紧紧盯着那双狐狸眼,并没有松手。   宋晚霖莞尔,“师兄,放开吧。”   闻言,燕霜折这才松了手。   进入谢望尘的房间,舱门一关,宋晚霖就爆发了。   “你什么意思!”   谢望尘坐下,从桌上倒了一盏热茶,自顾自得地喝了一口。   “在处理完海盗与海怪之前,都住在我这里。”他不留余地道。   宋晚霖几步便冲了上去,一把夺过谢望尘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顿时,溅起几朵暗色的花。   “多大的人了,还要和哥哥一起睡!”他气呼呼地坐在谢望尘对面,腮帮子鼓鼓道。   谢望尘看了一眼被夺走的茶盏,冷冷说:“屋内还有一张床。”   “都是一人一张床,为何不能去那边!”   谢望尘抬眼,正色宋晚霖,“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嗯?”   闻言,宋晚霖的怒气被这句话压下一半。   他的嘴唇动了动,甚是不满。   身份?身份能当饭吃?   可他不敢直言,毕竟表哥抓住了他的把柄,“别告诉我父亲,我不会给表舅他们说。”   “他们知道,你这边的事待定。”   “我有分寸。”宋晚霖蹙眉。   他的事凭什么要表哥管,他都没管表哥的事。   岂料,谢望尘脸色倏变,重重道:“我亦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晚霖宝宝还在怀疑自己,行为早就出卖了他,哈哈哈 第15章 黑龙现,观音相(上)   因那天的话,最近几日宋晚霖都与谢望尘待在一起。   白天议事,谢望尘命令陆副将看护他,晚上去甲板吹风,谢望尘会跟来,陪着他一起散步,说尽兄长的责任。   即便这样,宋晚霖一有机会就去见燕霜折。不过,二人独处时,仅半个时辰,就有小将来报,说指挥使有公务找宋小仙长。   他严重怀疑谢望尘是故意的,见不得旁人好,就来整他。   宋晚霖想发火,可看见表哥案头的那枚鱼形镇纸,念念不忘的那枚珍珠手串,便不好再说什么。   左右是同类人。   困在一方,不得其法。   谢望尘迈步了,那他该不该迈步……   一日,原本宁静悠然的下午忽然乌云密布,空气潮湿闷热,让人止不住的扇风。   不多时,阴冷气息起,如细针般钻入骨髓。   海面渐渐被雾气笼罩,那雾十分诡异,从海底慢慢渗出,一缕一缕,打着旋儿往上升。   浪花声接连翻滚,声音不似之前悦耳,变得愈发急促。   紧张的氛围包绕整个战船,船上,水军们整装待发,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忽地,一名站在船舷边眺望的水军大喊,“前面有东西!”   另一名水军附和:“有,是船!”   宋晚霖站在甲板上,精神紧绷,手指牢牢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燕霜折。   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雾幕。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吱呀吱呀”,破旧的木板发出挤压的刺耳声,他低头往下看,是一艘腐朽不堪的船,船身布满海草,边缘碎裂,被海水浸泡后,留下了不少糜/烂的孔洞。   暗红色的船帆随风飘扬,声音闷闷,正逆着水流朝他们的方向行驶。   宋晚霖开口,“海盗船?”   那破船无半分动静。   宋晚霖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在古代修仙界,也会有幽灵船?   “不是。”燕霜折说。   他朝谢望尘道:“勿动,我先行。”   谢望尘微微眯起了眼,分析下当前的局面,同意燕霜折的举动。   “一切小心。”   燕霜折点头,利落地抽出腰间佩剑,身形一跃而起,直冲那艘诡异的船只。   “师兄,等等我!”   眼看那道身影飞到半空,宋晚霖催动灵力,腾空而上。   他的御剑术修得并不好,几个起落间才追上燕霜折。   谢望尘本想制止,那道青衣身影早已没入雾中。   二人落在这艘破船上,无风,但暗红色的帆箔还在飘。   大雾越来越浓,战船完全遮蔽,望不到来时的路。   对于宋晚霖到来,燕霜折将剑握得更紧了。   “师兄,我来助你。”宋晚霖道。   燕霜折没答,尽可能将宋晚霖护在身后。   离舱门只差半米,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抬脚,踹开了舱门。   空无一人的船舱,腐朽的桌椅,爬满舱壁的藤壶,似乎废弃了很久。   就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提血迹的存在。   二人仔细观察,海面倏地传来刀斩声。   三丈高的海浪翻涌,势要狠狠掀翻二人。   宋晚霖本能地跃身,堪堪躲过夺命的浪花。   可后背却传来刺骨的寒意,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缓缓沿着他的背部往上爬。   他急忙转身,在半空中调整姿势。   霎时,他看见了一条比水桶还粗的灰黑触手。   那触手正从船舷下方的水面猛地伸出,朝他直刺而来。   来不及思考,宋晚霖将手中的长剑猛然掷出,剑身反转,剑尖朝下,裹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直入而下。   “噗嗤”,触手的尖端被割下,断口处喷出灰色粘液。   宋晚霖立即后退,躲过了粘液的四溅。   心神分散之时,消失触手尖端迅速长出新的,对准宋晚霖的胸口。   “小心!”燕霜折瞬时腾空,用剑在空中画起符文,一道道冰棱水纹飞向触手,层层叠叠,令触手动弹不得。   宋晚霖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差点以为他要死了。   他要是死了,燕霜折会难过,会疯掉的。   修仙界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很多,他都要注意,一定不能丢了性命。   “待在我身后。”燕霜折沉声道。   宋晚霖没有逞强,规规矩矩落在燕霜折身后的半步位置。   二人还未休整,船体开始慢慢破裂。   一块块腐朽的木板掉落,溅起点点碎渣。船身中间直接炸开,似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拱出。   没等那怪物完全现身,燕霜折念动法决,灵力从剑身涌出,冷气逸散,形成一张冰网。   “破!”   须臾之间,怪物被打得支离破碎。   碎肉残片落入大海,激起一圈圈暗色的水花,诡异凄惨。   海面终于恢复平静。   宋晚霖缓了一会儿,问:“结束了?”   燕霜折收剑入鞘,从头到尾扫了他一遍,才淡淡点头。   二人御剑飞行,停留在半空中,准备回大船上,可四周水雾弥漫,根本辨认不出方向。   就连那艘船的残骸也完全被吞噬,了无踪迹。   他们只能凭着感觉飞行,宋晚霖御剑术修得不好,没多久,便体力不支。   燕霜折默不作声,从储物袋掏出那艘小船模型,轻轻置入大海。   船身接触到海水迅速变大,二人重新坐回这艘小船。   宋晚霖有些疲惫,仍不忘道,“我给表哥发个传音,看看能不能收到。”   燕霜折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等宋晚霖传完消息,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剑。   他们走出船舱探查,只见遥远的天际处出现一个细长弯曲的黑影。   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不断移动变化,扭曲拉长,似一条在云层中穿行的蛇。   “什么东西?”宋晚霖紧张地催动灵力。   燕霜折立即腾跃,挥动剑身,一道白光劈斩。   在照到黑影的那一刻,宋晚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在震颤。   是一条被无数锁链缠绕其身的黑龙。   身形庞大,每飞一丈如连绵起伏的山峦。他的头微微低垂,一双黄金竖瞳在雾中窥查二人。   锁链从脖颈延伸到尾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嵌进了鳞片中。   他动半分,锁链便发出刺耳的声响,缭绕在整个雾间。   他不甘,张开巨口叫嚣,声音凄厉痛苦。   锁定二人后,似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瞬即,黑龙的喉间滚出利刃,飞速向二人刺去。   “开!”燕霜折双手结印,周围霎时形成一道透明的霜色结界。   利刃密集,碰撞的一刹迸发出刺眼的火光。   宋晚霖连忙遮眼,燕霜折全力挡御,那黑龙的杀招一个接一个,显然要置他们于死地。   结界终究破开了一个口子。   “师兄,你掩护我!”   宋晚霖没有坐以待毙,旋即,往黑龙的方向飞,剑刃发出淡青色的灵光。   他的剑直直对准黑龙的左瞳,触及的一瞬,黑龙的尾巴横扫。   他急忙仰下腰,尾巴从他上方掠过,带起的风压险些将他投入海中。   宋晚霖借势翻转,昂首去砍龙尾。   “锵”的一声,被震飞在数米远。   龙鳞坚硬无比,他根本斩不断。   宋晚霖咬紧牙关,再次蓄力,剑身灵光骤然暴涨,一套青峦飞天剑法行云流水。   终于,龙尾断落。   暗红色的血液接连喷洒,直坠海面,咕噜咕噜,灼热的气泡在海面冒出。   黑龙仰天长啸,海浪的卷积越来越高,势将他们掀入海中。   二人在翻涌的浪花中苦苦支撑,灵力即将消耗殆尽。   “找弱点。”燕霜折道。   然而,他观察了许久,都找不出黑龙的任何破绽。   宋晚霖喘着粗气,“先刺他的双目,没了视觉,效果会好一点。”   二人再次迫近,默契地将剑同时刺出。那黑龙的嘴蓦地张开,吐出一个个火球。   宋晚霖急忙躲避,火球密集,终是躲闪不及,碎裂的火星溅入了他的右臂与小腿。   他强忍疼痛,趁着燕霜折挡住另一波火球的间隙,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衣袍被烧穿了几个窟窿,燕霜折拧眉,握剑的手渗出细密的薄汗。   他的剑势突然变换,灵光爆发,一瞬间,刺中了黑龙的眉心。   那黑龙似乎记起了什么,动作变得迟缓。   宋晚霖立即捕捉,身形如燕,用剑扫向了黑龙的左瞳。   血液四溅,染红了宋晚霖的青衫,似春雪中绽放的最后一棵红梅,艳色殊丽。   黑龙爆发出嘶哑的吼叫,震起千层巨浪。   宋晚霖身形不稳,险些落入大海。   被燕霜折一个旋身,捞了起来。   “我没事,去刺他的另一只眼。”宋晚霖强装镇定。皮肤真得好烫,烫得发麻。   燕霜折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暗红色的血液沾染皮肤,留下通红的痕迹。   不是腐蚀性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稳住宋晚霖的身形后,他迅速调整方位,逼近黑龙的右瞳。   宋晚霖本想协助,正准备移动时,喉头吐出一大片鲜血。   为了不让师兄担心,他用手背飞快地擦干嘴角的血迹。   他握紧剑,再次向黑龙攻击。   就在燕霜折剑尖离黑龙右瞳半寸之差时,他忽然变成了人,反手对着燕霜折劈了一掌。   燕霜折被迫后退,宋晚霖连忙扶住。   黄金色的竖瞳仍然存在,一袭黑金纹袍,长发披散,他抬首,浓浓威压显现。   即便一只眼在流血,那张脸依旧高昂,冷漠地俯瞰众生。   宋晚霖僵硬地看了燕霜折一眼,随即看准机会,催动灵力,对准黑龙的脖颈砍,却还是慢了一步。   人形黑龙的手掌猝然变成锋利的龙爪,刺向宋晚霖!   “师兄!”   宋晚霖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头皮发麻。   原本扎入他胸口的龙爪进了燕霜折身上。   “快走!”燕霜折厉声喝道。   他哪里甘心,瞬时转身,去砍黑龙的胳膊。   螳臂挡车,黑龙的手一挥,龙爪从胸口抽出,重重地甩飞燕霜折。   宋晚霖从身后支撑,巨大的惯性让二人接连后退。   黑龙似乎厌倦了这场无聊的游戏,手掌浮现利刃,作势刺向二人。   要命丧南海了?   刹那间,燕霜折的储物袋发出一道奇异的白光。   梵罗镜从袋子里冒出,呈现在黑龙面前。   黑龙抬爪的动作生生顿住,悬在半空。   伴随白光消失,镜中出现了一个端坐莲台的观音。   观音白衣如雪,衣決层层铺在莲台,双手结印于胸前,姿态安详端正。   尤其是眉心的朱砂痣,如滴在白玉上的血珠,妖艳夺目。   观音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一双水碧色的眼睛,如春日倒映在湖中新生的绿叶,明亮柔和,焕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在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时,变故陡然发生。   观音的面容泛起一层青色,从眉心痣开始蔓延,一点点扩散。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顷刻染上了诡异死气的青灰,似从阎罗殿里爬出的鬼魅,令人感到不适。   尽管如此,观音的声音依旧空灵清脆,“九霄,住手。”   黑龙死死凝视铜镜,眼里有太多不甘与不愿。   他用尽全身力气,吞吐道:“把、铜、镜、给、我。”   “给他。”   燕霜折将铜镜抛向了黑龙。   接住铜镜的那一刻,黑龙的动作没缘由地慌乱。心头似绷着一根弦,随时都会争断。   他的手在抖,连同整个身躯都在抖。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铜镜,如重获稀世珍宝。   镜中,观音高高端坐,清丽干净的面庞布满蜿蜒交错的青纹,如碎裂之后,洋洋洒洒拼凑起来的玉瓷。   裂痕诡异凄惨,跃然于镜面,谪仙变堕仙。   黑龙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在颤,胸膛起伏,又不断压抑。   最终,发出了一声哽咽。   “你,变成了堕仙。”   镜中的人眼睫低垂,并没有解释原因,只温柔地注视黑龙,亦如从前。   “莫要杀生。”   话落,怅然盯着铜镜的黑龙瞬间暴躁。   他对着铜镜嘶吼:“三百年了,我被困在这里三百年!我为什么不能杀生,你早就已经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黑龙的左瞳还在流血,整张脸都被沉沉的阴郁覆盖。   “是我的过错。”观音的声音带着愧疚,无力地劝解,“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岂料,黑龙忽然平静下来,朝着铜镜决绝道,“好啊,让我杀了你。”   “我已经死了。”   观音的语气充满悲伤,如万年山巅融不化的雪,冰冷傲立,沉重悔恨。   黑龙嘴唇翕动,说不出半字。   他恐惧地摇头,他不相信,他不能相信,若水君死了?曾经高坐莲台,教化渡人的一代若水君死了?   你不是即将成仙,飞升神界吗?   处置了我,再添一功德,立地成仙不好吗?   不!不可以!绝不可以!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南海深渊,锁链缠身,受尽折磨,若水君却已不在人世。   多么可笑!他杀害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让若水君记得……记得他还有一个徒弟在南海,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   他还想,还想再见若水君一面……   忽地,铜镜发出淡青色的光芒。   二人被迫卷入黑龙与观音的回忆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黑龙现,观音相(下)   三百年前,龙族祸世。   诸仙对黑龙一族展开了一场残酷的讨伐。   东海之境,浮尸遍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阵阵硝烟夹杂着浓厚的血腥气,令人连连作呕。   讨伐接近尾声,所有成年黑龙绞杀殆尽,修士们收剑入鞘,开始清理战场。   对于尚未孵化的蛋,修士们一致认为斩草除根。   他们面无表情地举起剑,销毁一颗又一颗的蛋。   只剩最后一颗蛋时,天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喝止。   “住手!”   持剑的修士动作一顿,望向了天边。   只见一白衣身影缓缓穿过战场,步履从容,姿颜如雪。   每走一步,涟漪乍起,生出朵朵新莲。   “祸不及妻儿。”白衣身影悲悯道。   众人左顾右盼,皆不敢对那颗蛋下手了。   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是极乐谷舒普坐下的大弟子,若水君。   掌管修仙界律法,处理事情公正严明。   他一开口,就是规则,就是道理。   可若水君来晚了,黑龙一族只剩一颗蛋了。   周围都是破碎,失去生机的蛋壳,他的眼底浮现出稍纵即逝的痛色。   没等他苦想,通体漆黑的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血泊中抖动起来。   他拼命挣扎,试图破壳而出。   几息,蛋壳裂了。   一缕微弱的光芒从蛋壳的裂缝中透射出来,似黑暗中的烛火,给这片杀戮之地带来了唯一的明灯。   小小的生命从碎裂的蛋壳中爬出,睁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若水君。   小黑龙本能地对新环境产生好奇与恐惧,只想靠近这位气质清冷的仙人。   水碧色的眼睛,如春日倒映的杨柳,依依漂荡。   他伸出爪子,不顾爪间的粘液,一点一点艰难地爬向仙人。   距离仙人半米远时,他被仙人抱起。   他下意识发出细碎的呜咽,用湿润的爪子去蹭仙人的衣衫。   仙人动作生涩,抱得时轻时重,差点将他滑落在地面。   他努力去够仙人的袖口。   众人屏息,凝视着若水君。   若水君明白他们的顾虑,不信妖能做到不杀生,也不信妖可以改邪归正。   潜在威胁必须彻底铲除。终于,一修士鼓起勇气,持剑向前。   若水君昂首,目光扫过众位修士,清清楚楚道:“本君要抚养这只妖。”   这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风光霁月,鼎鼎有名的若水君要抚养一只妖?   极乐谷虽不杀生,但宗门戒律森严,从没有抚养一只妖的先例。   “妖物如何教化?”   “妖者,难驯也。”   “万一他成年失控,谁来担责?”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皆不看好若水君的作为。   若水军果决,正色道:“他若杀生,本君受罚。”   对于若水君做出的承诺,众人敢怒不敢言,黑龙妖力高深,也就若水君能控制。   沉默许久,诸修士不得不给极乐谷一些面子,对外说黑龙一族已斩杀殆尽,再无余孽,便放过了小黑龙。   若水君将小黑龙带入了于言μ极乐谷。   小黑龙没几天化成了人形,但黄金色的竖瞳仍然存在,如天边落日的火红彩霞,夺目惹眼。   若水君注视着那双瞳,又抬头眺望远方。   “潜龙在渊照九霄。”   “就叫九霄吧。”   说完,若水君的指尖轻触黑龙的眉心,黄金色的竖瞳顷刻变成普通的黑色眼珠。   九霄眨了眨眼,没觉得什么不适,他咿咿呀呀,伸出手去抓若水君。   若水君只低头看,面上无半分颜色。   他不会养孩子。   在极乐谷修行了数百年,他日日夜夜面对的是经卷、律法、戒条,所擅长的是一板一眼执行的规矩,分毫不差,公正严苛。   面对婴儿时,他竟然怕耽误婴儿的生长发育,思虑再三,准备交由宗门中的女弟子照顾。   说来也怪,九霄只有在若水君身边,才是乖巧规矩的。   女弟子不是看不好婴儿,是那婴儿太吵太闹,搞得她们睡不好觉,分身乏术,耽误修炼。   “尊者,还是你来吧。我等小仙,做不好这事。”一女弟子主动诉说。   若水军无奈,婴儿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数十年如一日,守着清规戒律,他已经忘记了情感的滋味,他不知道怎样抚养一个孩子才算合格。   一日,他面见了师尊,舒菩。   “师尊,我不适合抚养他。”他颔首,双手结印于胸前。   舒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辩证道:“天地之间,若无怜悯之心,万物皆被视作不值一提。天平无温,上下则指,终有失衡的一天。且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公平,或置身事外,或困于其中,始终无法真正抉择。当你自以为拥有绝对的公平,唯表象所惑。真正做到明辨是非,需用感性体会事物的本质,过于理性,反而容易铸成大错。”   “切不要让律法的齿轮漫无目的地转,忘了人间本该有的温度。”   若水君垂眼,明白舒菩的用意。   他前往藏书阁,翻阅各种教育幼儿的书籍。遇到不解的地方就去拿笔标注,重要的地方折角标记。他认为,只要有耐心、负责任地对待九霄,没有什么做不好的。   在九霄眼中,若水君严苛,冷硬到不近人情。   极乐谷清规戒律三千二百一十条,做错一件,就要重重责罚。   五岁时,小团子模样的九霄睁着水汪汪地大眼,软软糯道:“师尊,要抱抱。”   若水君不动,他小跑着上前,一个不留神,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若水君不来。   他独自爬起,脸上的泥未擦,继续向前。   那张沾着泥土的脸颊十分狼狈,他渴望若水君的拥抱,若水君不给。   十岁时,正是贪玩偷懒的年纪。   极乐谷夏天草木繁盛,到处都是青雀鸟虫。九霄跟着几个师兄师姐偷偷溜上后山,在树林里逗鸟抓蛐,直到天黑被巡山的执剑弟子逮个正着。   戒律堂,九霄和那几个师兄师姐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他先带头的。”一师姐辩解道。   “就是,我们本来不想去,是九霄说后山有只特别好看的鸟。”   “你们不也想去才跟的吗!”九霄气恼,反驳道。   “肃静。”   几秒后,若水君道:“为何不专心课业?”   九霄的嘴瘪了瘪,双手抱着胳膊,一脸倔强,“他们都在玩,为什么我不能玩。”   “犯错就要受罚。”   当晚,他和师兄师姐都挨了二十大板。   九霄骂骂咧咧,说要换个师父。   受罚后,若水君拿了药,去了九霄房间。   九霄突然抱住了他,“师尊,我错了。我没有想换师父。”   随着年龄增长,九霄黑龙的气息越来越强,似火辣辣的火阳,灼烧他整个身躯。   若水君的手微微动了动,冰封百年的心中倏地有了一簇微弱的火光,在燃烧,在迸发。   或许,要改变教育孩子的方式。   十五岁时,九霄从山外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白鸟笼。   少年眉眼弯弯,面若桃花,脚步轻快地走向若水君,“师尊,看我给你带的白鸟,好看嘛!”   白鸟站在笼中的横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若水君。   若水君接过鸟笼,淡淡夸赞,“好看。”   然后,他打开笼子,要放白鸟飞走。   九霄不愿,失落道:“师尊,您不喜欢这只白鸟?”   他夺过鸟笼,闷闷不乐地离去。   期间,遇一师姐,“九霄,今是十五,一起去人间放花灯吗?”   九霄摇摇头,拒绝了师姐的邀请。   他再次回到若水君的院子,放低姿态,“师尊,我想去放灯,可以陪我去吗?”   对于上午的那场不愉快,若水君愧疚,便答应了九霄的请求。   入夜,人间喧嚣热烈。   他们并肩行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花灯各式各样,让人应接不暇。   他侧首,看着若水君头上戴了一顶白色幕篱,轻纱垂落,面容遮去大半。   “师尊,为何到了人间要戴幕篱?”九霄凑近,好奇地问。   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若水君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与心酸,“怕人们对我磕头下跪。”   九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师尊的样貌太有特点,男生女相,雅正清冷。白衣如雪,眉心一红,何人见了不拜观音?   他们在一个卖灯笼的铺前停下,老板娘是个笑眯眯的妇人,见是个白衣少年和一个戴幕篱的小姐,便热络地招呼,“这位公子看看我们家的灯笼,保准您身旁的小姐喜欢。”   九霄的脸僵了一下。   老板娘依旧调笑,“公子,让您身旁的小姐选吧!”   “咳咳”,若水君假装咳嗽两声,随手拿起摊子上老虎形状的灯笼,“就这个吧。”   修长的手指拨弄纸老虎一上一下的手脚,若水君嘴角不由得一弯,“还挺可爱。”   其实像九霄小时候,虎头虎脑,看着很凶,其实没有一点威慑力。   九霄头一次从师尊嘴里说出可爱这两个字。   霎时,他的心脏随着烟火的绽放噼里啪啦地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出来一般。   后来,他们走到河边,跟随民众一起放孔明灯,写下祝福语。   夜空中,无数孔明灯纷飞,万簇艳光炸开,如一朵朵花瓣飘然而上。   烟火席卷,裹挟辉光,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他想,哪怕这一瞬间他拥有,便足够了。   “师尊你写的是什么?”九霄问。   “你猜得的到。”   清风徐来,若水君的幕篱被掀开一角。   就是那一角他瞥见了若水君面带笑意的模样,他很少笑,笑得如春日涓涓的细流,自然又温柔。   “那我要好好想想。”   旁边花白的老人闻言,笑呵呵地摆手,“这灯的祝福语说出来可不灵了。莫说!莫说!”   九霄悻悻然,闭上了嘴。   二十岁时,他开始下山除魔卫道,与若水君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月他都会寄信,尽管若水君不会回复。   偶尔执行任务时,若水君会托人送丹药,寄法器。   信上寥寥数语,他很安心。   师尊,只是面冷心热罢了。   极乐谷的规矩是不杀生。九霄第一次捉妖时谨记这条戒律,费尽心思,用了各种不伤性命的方法才堪堪收服妖物。   常常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衣袍划出口子,还流了不少血。   但成功的那一刻他很满足,看着那些妖邪被送入浮屠塔,他便觉得自己在践行师尊的教导,离师尊越来越近了。   可他捉住的妖邪越多之后,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   那些妖物被他制服的那刻,他会迸发出暴虐,原始的杀意。   他想控制,杀意控制不住地涌出,沿着他的血脉,爬向他的心脏,侵蚀他的脑子。   在听到妖物的惨叫声时,他想杀人,一劳永逸。   一天,他捉住了一只蛇妖。   蛇妖修为不低,见自己没有挣脱的可能,索性不怕死地讥讽:“你一个妖却帮助仙门子弟捉妖,真是妖族的耻辱!你忘了你全家都是被仙门百家诛杀的吗?”   九霄瞪大了双眼,单手拽住蛇妖的衣领。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道。   “我说,你是个妖!妖族的污点!妖族的败类!”   “胡说八道!”他将蛇妖整个人提起来,甩向树干。   “哦~你不知道。也是,你那时就是一颗蛋。”蛇妖拉长调子道。   “休要挑拨!”九霄沉声道。   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嗜血的本能,杀人的欲望。   “挑拨?我说得是事实。”蛇妖被掐着脖子,依旧认真。   “极乐谷从不杀生。”九霄苍白辩解。   “对,极乐谷不杀生。可当年诸仙伐龙,极乐谷默认了。极乐谷不参与,他们斩杀你的父族也没有人管,你说那若水君为何偏偏救了你?若早来几刻钟,你那年幼的兄弟姐妹就不会死。他救了你,却不会救了你的全族。”   “一派胡言!”九霄松开了蛇妖,痛苦地捂住双耳。   他不想再听这件事,不,不对!都是错的!错误的!   他不听!不想听!师尊不会这样对他,师尊不是最公正严明的吗!   岂料,蛇妖继续蛊惑,“你们黑龙一族的瞳孔,不是和我们蛇族一样是竖瞳吗?要不是若水君控灵施法,这么多年以来,以为自己是个人?”   “闭嘴!”九霄呵斥道。   “你真当自己是个人?”说完,蛇妖变出一枚普通的铜镜,举到九霄的脸上。   镜中的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将铜镜摔了个粉碎,“说谎!”   “我说谎?是你不愿意面对。”蛇妖摊了摊手,满脸愉悦,“你从没发觉自己的特殊之处?你一个妖跟着那些仙人修炼,不觉得可笑?再怎么修炼也修不成神的,放弃吧。”   九霄听不下去了。   放弃,就意味着离师尊越来越远,他想离师尊近一点,更近一点。   瞬即,他举剑斩断了蛇妖的头。   长剑掉落在地,望着满是鲜血的手,他止不住地发颤。   他,破了极乐谷的规矩。   他掉落了一滴泪,好烫,他的整个眼眶都在发烫,视线越来越模糊却又原来越来越清晰。   他迅速拿起剑,剑身映照出他异色的瞳孔。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滴,面容扭曲得吓人,咧开了一个凄凄惨惨的笑容。   修罗突破鬼关,前来索命。   天空变得灰暗,传来阵阵闷雷。   轰隆,轰隆,大雨倾盆而下,浇灌他的身躯。   他却仰天大笑。   自己就像送给若水君的白鸟,亲手拷上锁链,主动走进囚笼。   囚笼中的他,还怡然自得地哼唱歌,感激若水君的收养。   他不再穿白色道袍,通体语烟乄一身黑。   他再也不配与师尊穿一样的白色了。   安排的任务他照样完成,甚至比以前更加勤奋。   可自从杀了一人,就会想杀很多人,杀的人越多,妖力越强,越浓厚。   他好像执不起剑了。   最终,他杀人的事被发现。   消息传到极乐谷时,他四处躲藏,已无颜面对他的师尊。   仙门不容异类,他是污点,是异类。   他在荒郊野岭辗转,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流浪乞讨。   直到那日,他停下了脚步。   若水君站在他面前,亦如从前。   “跟我回去。”   透过若水君的碧色双眸,他看到了他的疲倦。   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当初,就不该抚养他。   宗门之上,若水君亲自执鞭,笞一百。   期间,若水君不断问他错了没,他说没错,他们该死。   后背血肉模糊,挺直的脊背渐渐塌下,他跪在庙堂中,望着仙门诸家的牌位,不由得冷笑。   真该一把火烧了这里。   判决下达,终身囚禁。   他不甘,溜出禁闭室,打破浮屠塔的结界。   镇压数百年的妖怪尽数放出,他们冲出山谷,蚕食毫无防备的宗门师兄。   惨叫声传遍山谷,血腥气不断蔓延,火光连连绵数里,整个极乐谷陷入了炼狱。   “你疯了。”若水君第一次对他疾言。   那双水碧色的眼睛涌出了失望,若水君悔恨,“是我的错。”   “我这一生渡化世人,渡化妖邪,唯独没有渡化了你。”   九霄还想争辩,若水君一掌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将他收入囊中,来到南海深渊,无数锁链从海面伸出,层层环绕,刻满禁制。   他挣扎一分,锁链便紧一寸。   若水君站在深渊入口,久久凝视着那双黄金竖瞳。   最终,若水君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师尊!”九霄嘶吼道。   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声音不断回荡,一遍又一遍,“他们该死!该死!我没有错!我不后悔!”   放我出去,他们该死!我不后悔!   不后悔!   永远都不后悔!   永远!   “师尊,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同根同脉,同生莲上   当九霄得知自己释放的妖邪,是若水君以身为代价重新封禁时,心脏像是被万剑同时贯穿,孔洞遍布,到处都在滴血。   身体剧烈颤动。   他想哭,哭不出,眼眶充满泪水,啪嗒啪嗒,坠入万米海中。   他想喊,没有声,疼得撕心裂肺,面容扭曲,姿态麻木诡异。   黑金衣袍飘在半空,挺直地脊背弯了下去,血不停地流,滑落衣襟,只留一小片洇色。   “是我的错。”他声音哽咽,垂着首,不敢看那双水碧色的眼睛。   “我后悔了。”   “早就结束了。”   若水君的话如同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涟漪微荡。   残魂从镜中缓缓浮现,蜿蜒的青色,悲悯的神情,凄美的样貌。   观音有了感情,坠入了地狱。   他伸手去碰九霄。   可他的力量实在微弱,抹不了泪,擦不了血,只本能地去抚。   潮湿与温热,他感受不到,也体会不到。   九霄定定地注视。   即便端坐莲台的谪仙,面容变得如同鬼魅,依旧是他心中唯一的神明。   水碧之下,倒映着是他的狼狈与不堪。   他的神明没有嫌弃分毫。   “是我未渡己而渡世人,上苍该惩罚我。”若水君的语气无半点责备。   他的手渐渐透明,紧接着是整个身体,变成了游离的光点。   无论九霄怎么做,都碰不到若水君。   脸上有了一滴湿痕。   他动用妖力,仍旧于事无补。   “不要!”   “师尊,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嗓音沙哑,发不出丁点声音。   若水君莞尔一笑。   光点四面八方地逸散,再也拼不出完整的人型。   那一刻,九霄做出了决定。   鎏金的光芒从胸前出现,他用尽全力去攥光芒。   ”啪啦”一声,似有珠子碎裂的声音。   九霄整个人四分五裂,折射出鎏金的光芒。   光点每散一个,光芒包绕一圈。   它紧紧绕缠微弱的白玉,交颈消融,归于虚无。   海面终于恢复平静。   二人从黑龙与观音的回忆中走出。   宋晚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燕霜折。   他的青衣布满血污,胸口的五个孔洞不停地往外渗血,皮肉翻卷,边缘发白。   身体异常滚烫,蒸腾的热气从皮肤底下猛猛窜来。   好沉,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   “师兄!师兄!”宋晚霖不断呼喊。   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他迅速把燕霜折的一只手臂绕过他的颈,另一只手从后面穿出托住身子,将他整个人牢牢架在身上。   燕霜折眼睑半阖,瞳孔愈发涣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   头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宋晚霖的心脏蓦然收缩。   他咬着牙,收紧手臂,拖着燕霜折往小船的方向飞,脚下踉跄,险些跌落。   他艰难地操纵着剑,可实在疲惫,飞行地速度缓慢。   过了半刻钟,剑身落入小船。   抬脚的一瞬,他差点跪在船板上。   宋晚霖不敢停顿,拖着燕霜折往船舱走。   他将燕霜折放在床上,手立即地从储物袋摸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丹药,将那颗药丸送进了燕霜折喉中。   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好在那颗丹药见效的时间快。   一秒,面色便稍有了一丝温度。   伤口上的血,也止住了一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燕霜折胸前浸血的青衣。   龙爪锋利,伤口可怖。   他的手强忍着颤抖,完好无损地剪开了青衣。   紧接着,他马不停蹄地打水。   利用小舅给的净水粉,海水变成了淡水。   去除表面血污后,他从储物袋翻出止血的药粉仔细地撒在伤口,并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地包扎。   一切完毕,他无力地瘫坐在床下。   小船静谧,海风从半掩的帘外吹来,血腥味浓。   四角的栀子花灯还在摇晃,忽明忽灭。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伸出了手,茫然地去探取燕霜折的鼻息。   呼吸微弱,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线。   他收回手,蜷曲起腿,用力抱紧。   不该如此的!明明该死是自己!   一开始,他就不该一股脑地说去南海,更不该同意反派与自己同行。   他最最最不该,就是出门!   待在山上不好吗?   非要找死去杀黑龙!   黑龙杀不掉,反倒惹了祸!   那么重的伤本来是自己承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应是自己。   害怕早亡的命运,害怕凄惨的结局,但不能连累反派。   反派要是自己一人,绝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自己这么蠢笨,反派就不该管自己,讨厌自己才对!   他只想……只想让反派活下去……   他愣愣地抬头,视线愈发模糊。   他看自己的手,血,都是血,擦不干净的血。   谢望尘呢!谢望尘怎么还不来!   不能这么等,时间根本不够。   他将腰间的储物袋扯下,不断地往下倒。   丹药!续命的丹药,他需要续命的丹药!   小舅炼制了那么多。   究竟是哪一颗?   他需要最重要的那颗。   几息,他终于找到了锦盒。   打开盖子,是一枚散发着淡金色的丹药。   宋晚霖毫不犹豫地喂进燕霜折的嘴里。   他焦灼地等待,躺在床上的燕霜折没有反应。   为什么!   那已经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枚丹药了。   “师兄,你醒过来好不好!”他哽咽,自责自己所作的一切。   内心不断祈祷,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反派吗?   反派可是活到了最后,怎么能留在南海,折在这里?   *   半日后,谢望尘发现了小船。   缆绳放下,小船稳稳地吊上甲板。   军医们鱼贯而入,将燕霜折抬进了船舱。   宋晚霖也跟着进去,拉着燕霜折的手一直不放。   面对谢望尘,他的脸上满是愧疚与慌乱,“表哥,他是为了救我,才……”   宋晚霖的青衣都是血污,混杂着血液与汗水,头发蓬乱,狼狈不堪。   就连指甲缝中都是凝固的血液与混杂的药粉。   往日含笑的狐狸眼尽是悲伤与难过。   望着这一幕,谢望尘心里不是滋味,仍声音淡淡:“猜得到。”   军医们围在床前忙碌地救治,各种声音碰撞在一起,嘈杂混乱。   谢望尘走到宋晚霖身边,盯着二人紧握的手,出声道:“松手。”   可他就是死死不放。   “表哥!”   谢望尘语气发沉,“别打扰军医。”   “不行的表哥!”宋晚霖的泪水从眼尾漫开,不停地哭喊,“不行!不行!他是为了救我,他不能死,表哥,不能!”   “松手。”谢望尘道。   “不要!我不松!”宋晚霖迎着谢望尘发冷的脸,坚决道。   谢望尘开始拽宋晚霖的胳膊。   “表哥!不要!我错了!”   似乎是救燕霜折耗费了大量的力气,谢望尘轻松地掰开了宋晚霖的手。   宋晚霖身形不稳,险些栽倒,仍不忘道,“表哥!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走,不要走!”   最终,他停止拖拽宋晚霖,长长地叹了口气。   “交给军医治疗,先去休息。”   “我不休息,我不累。”宋晚霖快速摇头,视线一直紧盯床上的人,苍白无色。   “去休息小霖,他醒了,我会第一时间叫你。”谢望尘语气平和。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他。”谢望尘扶住宋晚霖,出言安慰,“他死不了,小霖,倒是你,需要去休息。”   宋晚霖的眼中布满血丝,仍在重复,“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休息。”   “你想第一眼见到他时,又脏又臭?”   “表哥?”宋晚霖怔了怔眼。   “这儿有军医。”   “等他气息平稳。”   “依你。”   半夜,经过军医们的换药,擦洗,缝针,呼吸微弱的燕霜折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现在,可以放心去休息了吧。”谢望尘道。   宋晚霖点点头,临走前不忘叮嘱,“他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会的。”   宋晚霖依依不舍,回了自己房间,脱下沾满血污的衣袍,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期间,他仔细聆听走廊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便错过什么。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堪堪入睡。   晌午,有人在外面叩门,“宋小仙长,燕仙长醒了!”   宋晚霖猛地睁眼,没等他完全清醒,便拉开舱门冲了出去。   他甚至都没顾得上穿鞋袜,赤着脚,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   推开舱门时,燕霜折正靠在床头,微微侧着头看他。   因疾驰,他的呼吸紊乱,首句话便是“师兄,对不起。”   他的眼眶无意识地发酸,缓缓走到燕霜折的床旁。   “不碍事。”燕霜折语气淡淡,上上下下地打量宋晚霖。   在看见宋晚霖白皙的双脚时,眸色微深。   宋晚霖本想说什么,一小将进来,将一碗药放在床头小几上,便退了出去。   他自然而然地端起碗,碗壁滚烫,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燕霜折欲拿,却被他阻止。   “师兄,我用药勺搅一搅吧。”   说罢,宋晚霖用药勺仔仔细细地搅拌,努力去冲散一些热气。   他将唇凑在碗边,轻轻皱了皱眉。   药被他吹得已经不烫。   他将药端在燕霜折唇边,手刚递过去,燕霜折便伸手接了药碗。   他没有用勺,直接仰头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将空碗放回小几。   “谢谢。”燕霜折道。   宋晚霖摇了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铜镜,“给你。”   因昨日那场混乱,燕霜折昏迷,来不及去拿铜镜,只好让他代拿了。   如今,故归原主。   燕霜折低头看着铜镜,突然说,“你拿。”   确定是上古神器,梵罗镜。   放在师弟身边最好。   宋晚霖将铜镜往燕霜折身边推了推,“你经常下山,用处比我多。”   梵罗镜锁魂,若是燕霜折遇到危险,或许能救他一命。   锁魂?   为什么若水君把自己锁在梵罗镜?   魂魄会遭受侵蚀,渐渐溃烂腐败。   这买卖,不划算。   见宋晚霖不收,燕霜折只好将铜镜拿回。   放在储物袋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枚玉佩。   染墨的并蒂莲。   白玉为底,墨色雕花相依而生;花瓣舒展,彼此交叠紧紧缠绕。   同根同脉,同生莲上。   宋晚霖几乎是本能将这枚玉佩放在了燕霜折的掌心。   “这个,送你。”他道。   望着掌心这枚玉佩,燕霜折的目光在那两朵相依的莲花上停留许久。   他抬首,直勾勾地盯着宋晚霖。   可惜,师弟的双眸澄澈无比,狐狸眼呆呆地凝视,像一个懵懂的幼儿。   安宁并没持续太久。   谢望尘来到,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面色倏地发黑。   他大步走来,一把拽住宋晚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丝毫不顾及他的赤脚。   宋晚霖被拽得踉跄,边嚷嚷边挣扎,“干什么!表哥你快放开我!”   谢望尘没有理会,一直将他拖到甲板才停下。   海风迎面吹来,二人衣袍翻飞,宋晚霖气恼,张牙舞爪地去打谢望尘。   谢望尘瞪着他,冷冷道:“那枚玉佩不能随便送,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谢望尘:傻孩子,怎么给了这枚玉佩!宋晚霖:这枚好看,就这枚了! 第18章 反派要进他家的门   “我想送就送,怎么了!青阳宗的玉佩数不胜数,谢家、沈家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种多样,我随便挑一件给师兄有什么错!”宋晚霖耷拉着脸,怨怼道。   “这是东西很多的理由吗?”谢望尘面色阴郁,紧紧盯着宋晚霖的狐狸眼。   “怎么不是!”宋晚霖梗着脖子,扬起下巴赌气道,“想送就送。难不成你要?我拿过来,给你!”   他转身欲走,被谢望尘拉回了来,“宋家的东西我不要。”   “那不就得了。”宋晚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一枚玉佩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小舅来了也会发这么大的火。”谢望尘眼角微跳,愤愤不平。   “他不是没来吗?”宋晚霖撇了撇嘴。   “行为再出格些,顷刻便来。”谢望尘认真道。   “我没有出格的行为。”宋晚霖卯足劲儿说。   “最好是这样。”谢望尘眼睫低垂地警告。   宋晚霖挺了挺胸,指着谢望尘手腕上的珍珠手链说,“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表哥有什么资格质问他,明明自己丢了人,还耀武扬威给他甩脸。   谢望尘微微眯了眯眼,沉声道:“在那之前,你需要管教。”   “你这样很讨人厌。”宋晚霖皱着鼻子,一脸不耐烦。   谢望尘嘴角抽搐,终是骂出了一句话。   “总比你脑子有病强。”   顿时,宋晚霖来了劲儿,故意挑衅,“我有病,你就没病?”   “不怕死的来南海,对得起谢家的栽培和抚养吗?那人很好?怎么不让我见见,还是说你惹了人家,又不负责,气得人家跑路了?”   “说我之前,扪心自问,你的行为语言到底合不合格,简单的小事都能被你搞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还是仪表一才的谢大公子?谢指挥使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望尘道。   “把珊瑚手串给我,我帮你去找人,我的事不用你掺和,必要时帮我打掩护。”宋晚霖道。   谢望尘垂首,看着手腕上的珠串,反驳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又凭什么打掩护?”   “你一个普通人去得了南海中心,就算去得了南海中心,以你现在这张嘴,他绝对不会跟你一起走!”宋晚霖轻“哼”一声,贬低道。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谢望尘气愤地咬了咬牙。   随即,他将手腕上的珍珠串捋了下来。   “总比你这种等到猴年马月的强。”   宋晚霖得意地拿过珍珠串,还特意放在谢望尘面前摇了摇,眼底尽是狡黠的笑。   谢望尘面色发黑,视线从那串珠串上移开,低声忠告道,“一月为期,过期不候。”   “好啊。”宋晚霖接得爽快,一个反手,将珠串收进了袖中。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堵谢望尘,岂料抬首的瞬间,大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发沉,险些栽倒在地。   他连忙抓住船舷,堪堪稳住身形。   谢望尘没扶,目光扫过宋晚霖那双光着的脚,冷冷道,“鞋都不穿,上瘾了。”   宋晚霖站直身体,将那阵眩晕强行压过去,挑眉恣意道:“那也用不到你管。”   “别污了青阳宗的威名。”   “知道了,这就去穿鞋。”   说着,他转身便朝着船舱的方向跑。   刚跑进船舱,确认四周无人,“砰”地一声,宋晚霖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船板,发出一道闷声。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缓了又缓,嘴里喃喃道,“确实有点疼。”   *   海浪层层卷积,拍打着船身,惊起海鸥声阵阵。   宋晚霖站在船舷上,仰着头,拿着一把碎干粮,怡然自得地投喂海鸥。   “他们会飞不动。”燕霜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直盯着船头的人。   宋晚霖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略路道,“就是让它们飞不动,和我们一起坐在小船上。”   “短暂停留罢了。”   “那也好呀,我就喜欢。山上的东西司空见惯,它们看见我都躲着我,海鸥不会,还会亲近我呢。”   他摊开手掌,让海鸥啄走最后的一块碎干粮。   随即,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那些低空盘旋的海鸥挥了挥手,“没有吃的了,下次我多准备一点,保准你们吃得饱饱的。”   说完,他直接坐在甲板上,将鞋袜脱了去。   雪白的双足浸入海水,有些冷,但温度正好。   他抬脚,轻轻扬起一圈又一圈的小浪花,水珠四溅,落在他的小腿上,凉丝丝的。   偶尔有小鱼触碰他的脚底,酥酥麻麻,带着几分痒意。   宋晚霖弯了弯嘴角,双腿踢得更欢快了。   燕霜折只看了一眼,便撇过了头。   双足如瓷,光滑细腻;又如白玉,晶莹剔透。   淡淡的青色血管肉眼可见。日光下,薄得几乎透明,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那份脆弱。   尽管他将视线放在天际,脑海中如雪的足却越来越清晰。   一刻钟后,燕霜折道:“上来吧。”   宋晚霖玩得入神,抬头看他。   燕霜折已经弯下了腰,从怀中取出帕子,手指在帕子边缘蜷了蜷。   犹豫一秒,他将帕子展开,小心翼翼地托住宋晚霖的脚踝,将还在滴着海水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师兄?”   手接触的那一刹,宋晚霖的耳朵立即泛起诱人的粉。身体异常僵硬,他挺直了脊背,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撑着甲板,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霜折的动作。   “我……我……可以,可以自己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渐渐结巴起来。   “我来吧。”燕霜折的语气依旧平淡,面上无任何表情,动作却异常认真,从脚尖到足掌,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绝不放过一滴水珠。   宋晚霖的呼吸却乱了,布料单薄,他能清晰感受到反派的指腹,在不断摩挲自己的脚。   虽然是在擦脚,可实在旖旎。   会有人,平白无故给旁人擦脚?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这些他都不敢问。   “谢谢。”   他的嘴没缘由地吐出这句话,又觉得太干巴,对方替自己擦脚,又替他挡下了龙爪。   他想了想,不自在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燕霜折道。   “真的?”宋晚霖不信,明明那么重的伤,险些……险些丢了性命。   “我……我……我想检查。”   他说得别扭,却实在不放心燕霜折的伤,才过七八日,伤势恢复如此之迅速?   “好了。”燕霜折收回了帕子,伸手去拿旁边的袜子。   宋晚霖手疾眼快地去夺,“这个,我自己来。”   他的手颤颤巍巍,套袜子的动作慌里慌张,始终找不准方向,磨了好几下才穿上。   燕霜折静静地注视,待宋晚霖穿好,才起身。   “去船舱。”燕霜折忽然道。   “咦?去船舱干什么?”宋晚霖一脸茫然。   “你说,要检查。”燕霜折认真道。   宋晚霖的那双狐狸眼倏地睁大,完全没反应过来燕霜折会同意。   “真的?”他不可思议道。   转念间,他立即拉住燕霜折的腕子,“我们进去。”   船舱内,燕霜折在床沿坐下,缓缓脱下外衣。   青色衣料滑过,露出里面那件白色中衣,宋晚霖自觉伸手,想帮他继续脱。   手指刚碰到中衣领口边缘,被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宋晚霖的嘴微微张着,懵懂的狐狸眼木然地看向燕霜折,手腕被攥地烫人,还有些硌。   师兄手上的茧子有点厚,一直在练剑?   天赋又不差,至于这么辛苦?   “怎么了?”宋晚霖的指节动了动。   琥珀色的眼眸低低垂落,紧紧锁着微微张开的唇,侬丽的姝色,带着一点点湿润。   让人控制不住……   他的喉头滚了滚,声音发沉道:“我自己来。”   “奥,好的。”宋晚霖应了一声,想收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缭云峰上,他偷偷摸摸溜进新弟子的房间去找反派,没找到还当场被抓包,被人一把攥住,幸亏是跌进了反派怀里,旁人可解释不清。   “可以松开了吗?”又是同从前一样的话,这次他的心跳得好快。   砰砰地,一声接着一声,在耳边抑制不住地炸开,急促又躁动。   耳边的粉不断蔓延,一直到脸颊,整个人都是绯色的。   瞬间,燕霜折松了手,主动将剩余的中衣脱下,露出被纱布缠绕的胸口和肩背。   谢望尘找的军医很负责,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一圈一圈交叉覆盖。   反派的身材练得倒是可以,肩膀宽阔匀称,腰身线条坚实利落。   幼时单薄瘦弱的身躯已经不见,之前触目惊心的疤,也基本看不到了。   小舅炼制的丹丸和药粉真是有效。   可最近又添了新的疤痕,在左肩外侧,一道被火撩开的伤。   宋晚霖指着这处,问:“师兄,你这儿是怎么回事?”   燕霜折垂眸看了一眼肩头的伤,语气平平:“之前处理了一只火狐。”   “有新的狐狸皮毛,没在你小船上看到。”宋晚霖随口接道。   小船只有那只雪白的狐狸毛毯,上次他将毛毯盖在反派身上,染了不少血。   如今,都收走了。   “毛色不相配。”   不相配?修仙之人会注重外物吗?   宋晚霖没多想,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些纱布上,算算日子,该换药了。   “师兄,我帮你换药。”   宋晚霖默认燕霜折同意,伸手将那些纱布一层一层地拨开。   他的动作十分小心,生怕牵动那些没长好的皮肉。   伤口还在恢复期,对比之前,简直是好太多了。   可仍旧触目惊心。   深色的痂覆盖在创口表面,边缘处已经长起了新生的粉/肉。   宋晚霖心里不是滋味,“师兄,那天……你可以不用为我挡。”   他可有可无,但反派不行。   一定要好好活到最后。   燕霜折没说话,安静地凝视那双狐狸眼。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说多了会显得刻意,说少了怕师弟失望。   “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反派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已经把并蒂莲的玉佩给了他,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吧?   反派是傻,还是在怕什么?   “你说我们走后,表哥他们会安全吗?”宋晚霖换了话题。   自从答应谢望尘找人,等燕霜折的伤好得差不多便启程出发,二人彻底分道扬镳。   海怪已经被他们处理,剩下的海盗以谢望尘的能力绰绰有余。   再不济还有小舅保命的丹药,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谢指挥使有能力。”燕霜折道。   宋晚霖点点头。   上完药厚,将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结后,准备将旧纱布扔掉。   他心里盘算着,谢望尘说他要找的人在南海中心,别的什么都未说。   南海中心凶险,传说中央有一处鲛人栖息的岛屿。   鲛人岛。   正好他们要找鲛珠。   忽地,脑袋“叮”了一声。   表哥喜欢上了一只鲛人!   喜欢妖?他那端方自持,一丝不苟的表哥居然喜欢一只妖?还说表舅表舅妈都知道,那就证明谢家同意一只妖进门?!   四舍五入,反派也能进他家的门。   不,反派本来就住在他家。   就……就差一个身份了……   所以,反派怎么还不开口!   顿时,宋晚霖的面色发沉,一脸不满,都到这份儿上了,反派怎么还无动于衷。   于是,他眯了眯眼,气鼓鼓地离开了船舱。   作者有话说:   到这儿,已经双向奔赴了,就差一张嘴了 第19章 珊瑚岛,遇鲛人   沿着指针向南海中央行驶,海面越来越躁动,似有什么东西从底部搅动,卷起千层巨浪,翻涌挤压。   浪花不断拍打小船,颠簸起伏,船身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瞬间,二人卷入了漩涡中心。   再次睁眼,宋晚霖发现自己躺在了珊瑚礁上。   他抬手挡了挡光,衣袍已经湿透,幸好后背紧贴的珊瑚是暖的。   师兄呢?   他坐起身,发现燕霜折正蹲在他旁边,给他拧衣衫上的水。   一座长满珊瑚的岛,高矮绿树,点翠其间,日光洋洋洒洒,似快融化了般。   他拍了拍衣衫上的沙砾,“师兄,差不多了。”   紧接着,他四处张望,“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往前走走吧。”燕霜折起身道。   宋晚霖点点头。   二人往前走了许久,都不见人影。   鳞次栉比的珊瑚群遮挡大半视线,一时间根本觉察不出走到了哪里,直到二人穿过一丛扇形珊瑚,一道短促的声音响起。   他们立即停下脚步,躲进了一丛高大茂密的珊瑚丛中。   珊瑚丛的那头,一少女正站在一片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珊瑚残骸中间,拿着匕首用力地挥动。   她心里憋着火,下刀的声音很重,对着这些肆意生长的珊瑚发泄一通。   少女的容貌极其昳丽,双眼是罕见的湛蓝色,泛着点点星光。头发是雪白色的,一直垂到腰际,再看她的耳朵,与旁人不同,尤其是耳廓边缘,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状的鳞状薄膜。   鲛人。   二人对视一眼。   余笙正砍得烦躁,忽地,她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小水滴落地上的声音。   珊瑚岛有旁人?   鲛人的听力比人族高数倍,岛上一般都是她自己住,偶尔兄弟姐妹会来,最近一段时间只有她弟弟住在这儿,弟弟在屋内,外面是谁?   余笙仔细聆听,起伏的呼吸声。   手中的动作一停,她握紧匕首,向前方的珊瑚丛走去。   另一边,宋晚霖的呼吸完全屏住。   身侧,燕霜折无声地按住剑柄,指节在一点点收紧。   余笙小心翼翼地朝声源方向走,锐利地扫过一片又一片的珊瑚丛。   就在她即将逼近之时,一把长剑从珊瑚丛中突刺而出,剑尖直直停在余笙身前。   余笙反应极快,身如游鱼,顷刻便拉开了距离。   她微微眯起眼,傲慢道:“区区人族?来这里找死?”   话落,湛蓝色的双瞳停留在二人脸上,勉强道:“长得倒是可以。”   “给你们一次离开的机会,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求鲛珠的。放心我们不白拿,你需要什么,想要交换什么,我们有的,都会给你。”宋晚霖收剑,诚恳道。   余笙仰头一笑,不屑道:“这儿没有,烦请二位离开。”   “这儿是鲛人岛。”宋晚霖往前迈了一步。   “鲛人不可能没鲛珠,我们真心求取,姑娘给我们一次机会。”   “真心求取?”余笙的嘴角弯了弯,讥讽道,“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若不是看在你二位的相貌上,早就变成无色枯骨了。识相一点,赶紧离开。”   没等余笙说完,手中的匕首猝然消失不见。   瞬即,细白的手指变成蹼状,指甲暴长弯成钩状刃片。   少女一个冲刺,身形如电,利爪直取宋晚霖的面门。   燕霜折的剑横插进来,剑身立即挡在宋晚霖的身前。   霎时,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宋晚霖顺势挑剑,剑尖直刺余笙的肩头。   对方毕竟是鲛人,身形异常灵活,侧身一避,轻松躲过。   鲛人的攻击性这么强?   二人不断后退,燕霜折忽然加速,翻转跳跃,从余笙头顶掠过,一个突刺,刺穿她的左肩。   少顷,血色洇开一片。   余笙发出一声痛呼。   作战成功,二人对视一眼。   宋晚霖顺势擒拿,少女蓦地张开嘴,露出齿状獠牙,以为扑近撕咬,没想到爆发出尖锐的嗡鸣,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二人的脑海。   大脑又痛又沉,视线愈发模糊,他好像望见珊瑚长到了天上。   “什么声音,真烦人。”   一旁的燕霜折动作也变得迟缓,剑势低了一度。   宋晚霖勉强撑起身子,乍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布条。   他欺身上前,双手拉住布条飞快地绕过余笙的头,紧紧缠住她的嘴。   因肩膀受伤,余笙挣扎不过,被迫束手就擒。   可她那双湛蓝色的瞳死死瞪着二人。   鲛人音戛然而止。   余笙迅速变幻出鲛尾,猛地甩飞宋晚霖。   宋晚霖立即作出反应,借势往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他欺身上前,直接将余笙摁在了地上。   “鲛珠到底在哪?”他喘着粗气问。   隔着层层布料,余笙冷哼一声。   白日做梦!   她是不会给鲛珠的!   眼瞧这鲛人不服软,燕霜折伸手,“咔嚓”一声,骨头错位。   右肩脱臼。   这下她无法挣扎,只能咬牙,恶狠狠地盯向二人。   明显这人比另一人更难缠,下手又快又狠。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珊瑚丛窜出。   余笙一听动静,奋力挣扎。   布条在獠牙的撕扯下彻底断开,余笙拼命大喊:“救我!弟弟!杀了他们!”   来人是个少年。   容貌与余笙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白发与尖耳,只不过他的眼眸更淡,像坠入了一片浅海。   燕霜折反应极快,霎时将剑抵在余笙的脖颈上,冷冷质问:“鲛珠在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余岁缓缓向前,单手背后,掌心蓄力悄无声息地结出一个水球,刹那打向燕霜折握剑的手腕。   宋晚霖手疾眼快,剑身横切过,将那枚水球从半空中挡了去。   衣袍在水球的攻势下撩起,剑尖斜指,横在燕霜折和余岁中央。   双方僵持不下,余岁将视线落在宋晚霖的脸上,停留一瞬,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但他记不清了。   双手再次蓄力结出飞旋的水球,宋晚霖一个跃身,从半空中旋了一圈,剑花似春日杨柳,浮风而落。   “啊!”余笙吃痛的叫了一声。   身前的人猛地捏紧她脱臼的右肩。   余岁一顿,定定注视燕霜折的长剑。   长剑直逼余笙的脖颈,越来越近。   一道细长的血痕划过。   伤口须臾结出小血珠,沿着长剑蜿蜒滚落。   “放开我姐,我带你们去。”余岁终于松了口,妥协道。   “带路。”燕霜折横着剑,催促余笙起身,向前走去。   宋晚霖疑惑,如此轻易?   他跟在余岁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穿过一片密集的珊瑚林,他们来到了小岛中央。中央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池,上面矗立着一座纯白鲛人雕塑。   鲛人身姿轻盈,双手上举,正要跃入水中。   到处都是蒸腾的水气,日光挥洒,如梦似幻。   面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自己好似来到了一片云海。   水雾弥漫,重重叠叠,望不到来路。   只一秒,燕霜折清醒过来,将那层雾强行驱散。   他侧身,一把抓住宋晚霖的胳膊,急促道:“师弟!”   就那一瞬的功夫,余笙伸出蹼刃,格开横在她颈侧的剑。   然后,她借力一翻,回到了余岁身边。   宋晚霖刚从雾霭中挣脱出来,视线重新聚焦,将剑往前一扫,却被他们用蹼刃挡开。   两两对峙一触即发。   “咔嚓”一声,错位的关节已被余生接上。   “不错,还以为你去了一趟人界反应迟钝了呢。”余笙挑了挑眉,满意地笑道。   “你当我蠢!?”余岁不屑地推了推她的身子。   “切。”余笙翻了个白眼。   听到二人的谈话,宋晚霖明显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于是,他转了转眼珠,充满探究地问:“你去过人界?可知江南谢家?”   闻言,余岁的脸色稍稍变了。   他不耐烦道:“什么谢家?江南谢家这么多,谁知道你问的哪个?”顿了顿,毫无逻辑的补了一句,“我怎么会认识谢家的人。”   话越多越有破绽,鲛人生硬的语气和异常的表情,宋晚霖心里已猜出七八分。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珍珠手串,在空中来回晃动,“这个谢家呢?”   话落,余岁的脸色倏变,紧紧盯着那枚珠串。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个。”他沉声道。   宋晚霖一个旋身,衣诀飘飞,潇洒地将手串收回手中,恣意道:“你猜我是谁?”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余岁喃喃自语,眼底的失落不断放大,“他说过,就算扔了也不会给旁人。怎么……怎么轻易就送人了?”   他抬首,重新打量起这人。眉眼精致,一双狐狸眼盛着恣意的狡黠,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们鲛人族以容颜自傲,样貌最是上乘。   可眼前这个人族,余岁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长得漂亮,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觉得,如果谢望尘因为这个人把东西转赠而出,似乎不难理解了。   比起和一个妖在一起,和一个人在一起更般配。   人与妖自始至终都有一道跨越不过的沟渠。   所以,他是不要他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看到什么都没关系,我会……   察觉到弟弟情绪不对,余笙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傻了,还想那个人族。”   余岁被她拍得踉跄,没有躲,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确定无疑,宋晚霖目的得逞,脸上迅速挂起一个真挚的笑容。   “嫂子原来你住这儿啊。我替大哥找了你好久,大哥因为你的离开,天天吃不好穿不暖,夜不能寐的,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跟我回江南吧,嫂子。”   岂料,余岁的脸色更差了,“你撒谎,他没有弟弟。谢家嫡系只有他自己。”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心里愈发酸涩,谢望尘竟然随便找个人来寻他。   他有那么廉价吗?在他心中,他就如此不值一提?   眼瞧余岁不信,宋晚霖认真道:“你误会了,嫂子。我真是他弟弟,不过是他表弟,我们家的族谱我能倒背如流,我与谢望尘的关系要从谢家上上代说起,我的外祖母是谢望尘祖父的胞妹,嫂子,他真是我哥,我们有血缘关系。”   他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往上捋,“嫂子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回去,看谢家的族谱,我大哥绝对让你看!”   宋晚霖笑嘻嘻地朝燕霜折眨了一下眼。   闻言,余岁先是眼眸一亮,瞬即变得灰暗,哽咽道:“我不回去。”   “他让我走,说我碍他的眼,我有什么资格去看他家的族谱。”   当初大吵一架,凭什么他先低头。   “嫂子,他知道错了。”宋晚霖走近一步,语气放软,“你知不知道你们的事,表舅,表舅妈都知道了,他告诉你了没?”   余岁摇摇头。   “那还怕什么,谢家都承认你了,而且我也支持你啊!嫂子,你不在的日子,他对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可差了,处处甩脸给我们,搞得我们人人自危呢!你来了,肯定不一样了。”   说着,他将手肘撑在燕霜折肩膀上。   “大哥他知道错了,为了南下找你,接下了处理海盗和海怪的任务。你说他一个普通人真的可以吗?在海上找了你一个多月了,要不是京城下达文书催促他回京复命,他还想继续找你呢!”   宋晚霖歪着头,言辞恳切地解释,又走到余岁身前,把珠串放到了他的手里。   “嫂子的珠串真漂亮,怪不得表哥爱不释手,天天都戴在自己手上。”   余岁手指收紧,垂首看着掌心的珠串。   一旁的余笙见弟弟是这副模样,提醒道:“别听他胡说,他们想要的是鲛珠。”   紧接着,她冷眼补充:“他若有心,怎么不自己来。”   宋晚霖立刻接话,“姐姐,这能一样吗,大哥他是普通人,我与师兄乃修仙之人,当然是我们前往最为安全。”   “嫂子你想想,若是大哥亲自来,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怕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周遭空气突然安静。   几息后,余岁揉了揉眼,问:“他……还……还好吗?”   “他不好,他真的很想你,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只是不会表达而已。”宋晚霖假装难过,想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即使谢望尘之前做得不对,为了他哥的爱情也要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说。   “况且他当时肯定有苦衷的啊,你想想,他一个人在江南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容易吗?”   宋晚霖猜测他们的吵架原因,替谢望尘辩解,“设立缉妖司,如此特殊的职位,岂不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普通职位,至于他这么耗费心神?”   闻言,余岁紧绷的心情稍稍舒展,慢吞吞地开口:“真的?”   “真的,真的,不骗你!趁他还没走远,快去找他吧!”宋晚霖轻轻拍了一下余岁的肩膀。   幸好二人矛盾不深,不然自己三言两语可打不动这个鲛人。   “我要去找他。”余岁下定决心道。   余笙听见弟弟这句话,气得差点跳起来,咄咄逼人道:“你找他就别再回来了!”   也不知道谁当初失魂落魄的游回家,说自己喜欢上了个人族,人族还嫌弃他是妖,抛弃了他。   “过去都是误会,姐姐。”宋晚霖连忙拉住余笙,“大哥他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   “你想想,姐姐,感情这事谁说得准?总要有一个开头先说。”   说完,他扭头看向燕霜折。   燕霜折一怔,匆忙颔首。   望着弟弟那副心动的模样,余笙已无力劝解,摆了摆手道,“要先呼唤兄长。”   这座岛不能离人,必须有人守着。   宋晚霖一愣,嫂子家庭成员还挺多。   气氛渐渐缓和,他顺势开口,“真的没有鲛珠吗,我是为了救我母亲,没想干什么。”   闻言,余岁疑惑地挠了挠头,“你确定是为了救你母亲?”   “据我所知,鲛珠不是用来救命的。它的作用……是抽取灵力。修炼术法讲究五行相克,旁人不能平白无故抽取他人灵力,但鲛珠可以。而且,不会遭受反噬。若是落在有心之人手中,指不定会生出什么祸端。我们是不会给鲛珠的,更别提,我们本来就没有鲛珠。”   “看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我就把鲛珠形成的方式告诉你,鲛珠是用万千鲛人的骨血炼制,万髓归一,实乃恶物。”   宋晚霖皱起了眉,眼底满是不解,“信上说,找到鲛珠就有希望……”   说到这儿,他止住了。   父亲在骗师兄一   派师兄来南海,所求的是抽取灵力的法宝,所以……希望到底指的是什么?   鲛珠不是用来救命,是带有别的目的?   父亲不打算救母亲?那拿来做什么?   “师弟,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燕霜折道。   “别的办法?”   大脑疯狂思考,到底有什么关联。   穿书的时间,小说的开头,一切太不寻常。   他来这里,为了谁?   见宋晚霖状态不好,余笙挑眉,又别过脸,干巴巴道:“一颗珠子而已,续命珍宝这么多,我们这儿的珊瑚还能延年益寿呢,要不砍几个?”   “多砍点,反正长得快。”   目光移到五彩斑斓的珊瑚,宋晚霖完全没有心情。   余岁踌躇,说出实话,“其实,我们在这儿守的也不是鲛珠。”   话落,燕霜折微微眯起眼,打量起四周。   迷惑神智的人鱼雕塑。   此刻,雕塑无半分异常。   他垂首,靠近雕塑下的水池。   清澈见底,只有细碎的白沙。   波纹流转喷洒,日光倒映水面,涟漪激荡。   慢慢地,一圈圈的波纹陡然加速,逆时针旋转起来,大片大片的漾开,轮廓中央蓦地形成一个水做的透明玻璃门。   伴随玲玲脆响,透明水蔓缠绕其间。   手刚触碰那道门,就被吸了进去。   水门瞬间消失,水池恢复如常。   “怎么回事,我师兄呢?”宋晚霖快速跨到雕塑边,手指浸入水池来回搅动。   余笙惊讶地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指向水面,“他……他,怎么,怎么可能?就……就这么进去了?”   余岁毫不意外,镇定道:“我来解释吧。”   他抬手朝人鱼雕塑的方向虚虚一指,雕塑底座顺着水流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   “水下是能看见未来的幻境,也就是传说中的窥天之境。”   “未来?”宋晚霖的眼瞪得溜圆。   “放心,一般人也进不去,只有被窥天之镜认可需要调整的人,才会被主动卷进去。说明他的未来关乎整个修仙界。”   反派有机缘?会看到未来?千万不要自己死掉的未来!也不要入魔的未来!   他的心彻底慌乱,深吸一口气,问:“可以改变吗?”   余岁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只要改变就会有连锁反应。或蝴蝶振翅,或千层巨浪,执意改变没什么好下场。”   闻言,宋晚霖愈发紧张,身体绷得笔直。   无法改变的未来,也就意味着死去的结局按部就班的赶来,他与反派……   “你不要难过啊,既然他被幻境认可,就证明允许改变。”余岁道。   “他多久,才能出来?”宋晚霖道。   “半刻钟内,未来,哪能让人窥视全部。”   宋晚霖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池面。   尽管他猜到,反派绝对不会看到什么好未来,还是希望他不要看到自己的去世。   没过几秒,池面浮动,水门重新出现,燕霜折的身影从门中走出。   脸上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宋晚霖以为他被吓傻了,连忙扑过去,去拉燕霜折的胳膊。   手指触碰的那一刹,他的手臂在绷紧。   少顷,又松弛下来。   宋晚霖心头一沉,轻声询问:“师兄,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燕霜折语气淡淡,若有所思。   “看到什么都没关系。”少年明眸善睐,双手捧起他的脸,言语轻快,“我会永远站在师兄这边。”   燕霜折垂眸,定定凝视这双漂亮的狐狸眼,宋晚霖离他很近很近,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脸侧,里面只有他波澜不惊的面容。   他的手早已攥成了一个拳头,脚步踌躇,徘徊不前。   不管什么样,你……都会要我吗?   宋晚霖把反派会看到的几个场景全都想了一遍,不管反派什么状态,安慰就对了。   他不会丢下反派,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丢下。   未来不可怕,克服恐惧,正视自己的内心,他会永远只看他的师兄。   余笙见状咳嗽了一声。   二人迅速拉开距离。   余生道:“看到什么都没关系,未来可以改变。”   说完,用手肘戳了戳余笙。   余笙打了一下余岁手肘,不情不愿地附和:“对,只要是对修仙界有益的,天道愿意改变。”   “听到了吗,师兄。”宋晚霖嘴角弯弯。   脸上的笑却止住了,刚刚师兄主动将覆在他脸上的手拿开了。   疏离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既然没有鲛珠,回青阳宗吧。”燕霜折道。   “可是……”宋晚霖看了看余岁。   “等我们的家人来,这里需要人守。”余岁道。   就这样,二人勉强在岛上住了一晚。   第二日,余笙和余岁的兄长准时到来,一行人出发去追谢望尘。   蔚蓝海面,海鸥声阵阵。   宋晚霖却连续接到了表哥与父亲的传音。   竟如此凑巧?   表哥说派一人回京城跟着他一起接受封赏,皇帝想见青阳宗的人,谢望尘身为朝廷命官无法推托。   这边,父亲知道二人一同前往南海,询问鲛珠是否找到,母亲的病情刻不容缓,急需归来治愈。   宋晚霖想着师兄没有找到鲛珠在父亲面前不好交代,便对燕霜折道:“我回青阳宗,你跟表哥去京城吧。”   燕霜折也看见了传音内容,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将视线转向余笙二人。   宋晚霖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给表哥说了。我不在时,你要与二人好好相处,知道你不爱说话,不勉强你,别发生争吵就好。”   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对,他摇了摇头,“当然,争吵也不是你和他们吵,记得一定要帮忙拉架,算是帮我了。”   “关于我表哥……我不知他为什么对你抱有敌意,为什么只要我犯错总会牵连到你头上,明明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旁蹲在船舷玩水的余岁突然道,“有没有可能,他看到了小白菜被拱了。”   “嫂子,你不要胡说八道。”宋晚霖扭头,解释道,“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干干净净。”   “哦,就当我看错了。”随即,他继续低头玩水。   “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多想,那都是片面的,我们是最好的师兄弟不是吗?虽然咱们的大师兄先来,可他后面走了,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不信我,还能信谁?听表哥说,京城的事不难,他们敬重仙人,不会无礼。见天子而已,没什么大事。若表哥再对你不好,甩脸什么的,你大可给我说,回头我去揍他。再不济,还有嫂子呢!”   “是吧,嫂子!”宋晚霖侧首道。   “是,我亲爱的弟弟。”余岁回应道。   “哎,你的玉佩怎么没有戴出来,我给你讲,这是宋家身份的象征,有了他,王公贵族都要让步三分,你怎么收起来了?是不好看?不喜欢?”   “没有。”燕霜折道。   “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就面见天子,招显身份的时候戴,其余时间偷偷藏着便好。但是师兄,你一定好好珍惜它,这枚玉佩无法给旁人。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了,就还给我。我有用,大大的用处。”   宋晚霖不知今日为何说了这么多的话,总觉得这次……很不一样……   “师兄,我走了。”他转身,青色的衣袍随风翻飞,额间的碎发也扬了起来。   琥珀色的双瞳紧紧盯着前方的少年,内心挣扎,压抑着本就不该存在的欲望。   手指在腿侧不断摩挲,海浪声起起伏伏,嘴唇微动,却又抿成了一道直线。   最终,他朝着背影开口:“玉佩,我的。”   宋晚霖望向湛蓝的天空,不禁莞尔一笑。   蓦地,一记温暖的怀抱猝不及防地跌入燕霜折的胸膛。   两个砰然跳动的心对在一起,嶙峋的枯枝也会重新生长发芽。   燕霜折破天荒地,鼓起勇气回抱住视如珍宝的少年。   “我等你回来。”少年盈盈道。   作者有话说:   预收:10707313《独占美人世子》 清冷美人受*沙雕小狗攻前世,李祯破除万难,登基称帝后对一美人一见钟情,不顾美人意愿,直接巧取豪夺。可美人始终闷闷不乐,为博美人一笑,大兴土木在皇宫深处建造了一座高台,四周还种满了凤凰树,引来奇异景象。他兴致勃勃地邀美人一同观赏,期间,美人主动环抱自己,他以为美人终于想通喜欢自己了,哪承想,那一天竟是他的死期......重回十五岁,李祯下定决心绝不再走前世坎坷老路,他要换一种方式争夺帝位。最重要是的是,他要报复捅了自己一刀的美人!第一步,住进他家,不停地捣乱阻止他成就一番事业!第二步,制造误会,让他与竹马反目成仇,孤立无援!第三步,欺骗身心,狠狠甩了他,然后在一刀了结他!当然,以上这些全是他的想象......实际,住进他家是为了重新培养感情,制造误会是为了让他看清竹马虚伪的面目。而第三步......欺骗身心?他根本没这个胆子;甩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一刀了结?如果是他,李祯心甘情愿。【小剧场】一日,李祯不自信地问:“宝贝,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美人主动摊上李祯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笑脸迎迎道:“第一眼。“所以,上一世是他活该!!! 第21章 独孤师兄,   没有了师兄,宋晚霖独自御剑飞行。   脚下是茫茫无际的深蓝海面,水波在日光下碎成万千细鳞,明晃晃地刺眼。   飞了好一会儿,方向感愈发模糊,根本不知到底在哪。   他将御剑停在半空中,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   碧玺缠银的镂空青鸾佩。   宋家代代相传的青玉。   他提起指尖,在玉佩表面画出了一道禁制。   瞬间,玉佩发出一阵翠色的光芒。光芒从玉佩中升腾,逐渐聚拢形成一只通体青翠的鸟。   青鸾展翅长鸣,响彻整个天空。   “好青鸾,”宋晚霖眉眼弯弯地看向那只盘旋在空中的翠鸟,“帮我指一下回清都山的路吧。”   他现在心情不错。刚刚那一拥抱,算是二人心意相通了吧?   总感觉不怎么正式,师兄只说“玉佩,我的。”   怎么不说自己也是他的呢?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不好意思?   还是说他那副天生的哑巴性子,就算心里想再多,到嘴边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他垂首,盯着剑身,自己的脸倒是满面笑容。   师兄方才好像不怎么高兴,回清都山后,他会对自己说别的话吗?   自己先,又凭什么?   他都已经把并蒂莲佩送给他了。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必须他先说!   反正回了青阳宗,一直到他十八,他是坚决不会出门的。   他要在山上安安全全地度过这段日子,打破书中那个反派老婆早死的魔咒。   就在宋晚霖离开后,小船上,三人的氛围说不上融洽。   燕霜折站在船边,意犹未尽地注视自己刚刚环抱宋晚霖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面上平淡如水,内里不断翻涌。   自己配得上师弟吗?   从小在蜜糖罐里长大的师弟,天赋特殊生灵术的师弟,身为青阳宗宋家嫡系单脉的师弟……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不主动?”余岁突然上前道。   虽看到二人相互拥抱,可余岁隐约感觉他们之间有一道迈不过的沟渠。至于是什么,他猜不到。   是因为窥天之境的景象?他说过,未来可以改变,不需要恐惧,不需要害怕,不需要踌躇。   迈出那一步真的有这么难?二人眼中的爱早就漾出,任谁看见都猜得到。   燕霜折沉默地看了看鲛人少年,转身,便进入了船舱。   余岁挠了挠头,侧首困惑地问向余笙,“姐,你说奇怪吗?”   听见弟弟的话,余笙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随意道:“他们的事,少插手。你忘记我们曾经看到过的景象吗?”   余岁的脸色正了正。   他当然记得,那日他与姐姐卷进窥天之境,观了一场奇异的景象。   万物生灵,寒霜簌簌。   本是欣欣向荣的晴雪,实际到来的却是,一场青羽状的暖雪。   美轮美奂,瑰丽诡谲。青霜覆盖了整片大地,所到之处万物复苏,卷起朦朦细嫩的春芽。   “那雪……”余岁陡然望向湛蓝色的天空。   余笙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将食指竖在了唇边。   小船航行的很快。   三四天后,他们便追上了谢望尘的那艘大船。   缆绳放下,小船被吊上甲板。   姐弟二人与谢望尘见面时,气氛生硬,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让谁。   最后,一向唯我独尊,自命不凡的谢望尘低下了头,才让这场闹剧终止。   战船航行的这段时间,燕霜折除了在船舱中休憩之外,大部分时间在甲板上练习剑术。   他练得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暮色降临才收剑入鞘。   一开始有不少水军来甲板观摩青阳宗的剑法,被谢望尘发现后,便一个都没有了。   只有陆副将在饭点准时询问他是否用膳。   谢望尘不联系他,他也不找谢望尘。   二人之间相安无事。   一日傍晚,燕霜折在甲板练剑,谢望尘却主动走了过来。   他在几步外站定,手拿一柄折扇,眺望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橘金海面。   折扇轻叩船身,沉默良久,谢望尘道:“你和小霖,并不般配。”   话落,燕霜折的动作停住,握剑的手蓦地收紧,又松开。   “你应该记得当初你是如何获救的,朝廷特批文书,黄金千两,公主府邸去救一个稚童。”   燕霜折别过脸,目光微垂道,“不是我。”   谢望尘轻笑一声,语气平平,“外族混血,只需十两白银。”   事实被血淋淋地刨开,价值千金的贵子就算跌入泥潭还是贵子,低贱的外族混血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仍旧是混血。   区区十两就可以买断一个人的一生。   海风阵阵,谢望尘怅然道:“那天的小霖,很难过。”   燕霜折清楚他说的是哪一天,遇黑龙性命垂危,宋晚霖把最好的伤药都喂给了他。   他那么爱干净,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居然御剑拖着他飞了数里,艰难地回到小船。   “我不会开口。”燕霜折道。   谢望尘转身,打量起燕霜折,“但愿如此。依你的身份不该去京城,小霖把机会给你,是让你去露脸。”   “可他低估了京城的人心。现在的皇城并不安全,皇帝痴迷长生不老,大肆寻找修仙之人,任何从宗门出来的人都会被盯上。”   可宋晚霖收到的消息是:领赏谢恩。   燕霜折直直凝视谢望尘。   “你猜到了,我是为了支开小霖。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也不赞同。”谢望尘微微眯起眼,委婉警告道。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在没出什么事之前,规规矩矩站在你该站的位置。”   周遭空气突然安静。   几息后,谢望尘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之前,你与小霖都是同色的青阳宗服饰,水军大多是行军打仗的粗人,有些并没分清你们二人。”   “去了京城,用小霖的身份。”   末了,谢望尘抬眼,补充道:“瞳色,记得变成黑色。”   燕霜折垂眼,灵力在眼底流转。   再抬眸,琥珀色的双瞳已经变成了与常人无异的深色瞳孔。   “好。”他道。   谢望尘检查无误,侧首道:“其实,你更适合去战场。”   他的那张脸是凌厉的,充满杀气的。   眉眼犀利,鼻梁高挺,留下一片陡峭的阴影。   肤色比常人暗一个度,合该裹满风沙与刀锋,啖血饮肉。   北境荒原之人,骨子里都是一头争强好斗的恶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戾气遍生。   让一头有野心的恶狼变成一位清风朗月的修仙之人,实在颠倒昆仑。   可燕霜折去不了战场。   罪人之子的身份,早在幼年就刻入了骨血,朝堂的算计,宗门的戒律,这些都是他迈不过的坎。   “阿尘,你们谈完了吗?”远处忽然传来余岁的声音。   少年人雀跃前进,微风拂过,鬓发缭乱。   余岁喘着粗气,停在谢望尘身边。   谢望尘面色沉郁,却自然而然地扶住余岁的胳膊。   余岁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要说的是,对喜欢的不在身边,我会着急,非常着急。”   他说得坦白,拽着谢望尘去船舱,“走啦,该用膳了。”   谢望尘板着脸,任由余岁带他走,期间,回头瞥了一眼燕霜折。   燕霜折站在原地,一直到两道身影消失。   着急?他有资格吗?   千想万想,日日夜夜地克制,日日夜夜地压抑。   玉瓷应如是,他要握在手里。   *   秋日,热意渐退。   宋晚霖站在青阳宗大门前,仰头望向那块牌匾。   他伸手,任由风穿过指缝。   终于回来了。   “少主好。”看守大门的弟子一见他,连忙恭敬地颔首行礼。   宋晚霖淡淡点头,沿着石阶踏足而上。   走到主峰入口时,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首,目光微怔,竟是独孤师兄。   一身黄白锦袍,腰间束着金玉革带,整个人看起来风神俊朗。   再不是穿着青阳宗弟子服饰,吊儿郎当地哼着小曲穿行廊亭的少年。   不过,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没变,细雨飘然,令人如沐春风。   “独孤师兄,”宋晚霖往后退了一小步,警惕道,“你回来了。”   他心中疑惑,显然独孤师兄这时出现不是好事。   独孤素律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年,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张开,眉眼间褪去了稚气,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婴儿肥。   清俊却又不失软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来回眨,说话时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独孤素律向前倾了倾身,懒洋洋道:“猜猜,我为什么会回来?”   “嗯……”宋晚霖拖着下巴,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   重新回来修仙?可独孤师兄的家在人界是出了名的望族,家人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仕途,会同意他回来修仙?   “特意来看我?”宋晚霖试探道。   倏地,独孤素律凑近少年精致的眉眼,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差一毫,又迅速拉开。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爽朗道:“你怎么不去人界看我?难不成被山上的女弟子迷了眼?”   “那不能,”宋晚霖立刻接话,“都没师兄好看,我眼光可是很高的。”   独孤素律弯了弯眼,笑意未达眼底,“没看出来,找个家世好的呗。”   “有钱有颜,嫁过去肯定不会受罪,还会当大小姐一样供着。不行就让人入赘,带着黄金千万,马上青阳宗变成最富仙门。”   话虽说得随意,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   宋晚霖直白道:“我不需要钱,我不在乎家世。话少,人老实就好。”   闻言,灼灼的桃花眼稍稍凝了一下。   紧接着,又重新换上一副恣意轻松的神情。   宋晚霖不欲与独孤师兄掰扯,向左走了两步,绕过他,便踏上了主峰入口的石阶。   “独孤师兄,你今日说的话真的很无聊。”他头也不回道。   作者有话说:   情敌正式出场 第22章 美人斜卧,   秋日,草木凋零,风一吹栀子花便从枝头坠落,笔直地砸向地面。   向父亲复命后,宋晚霖每日都去形禅院为母亲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一日一时辰,直到第七日,一个循环过。   母亲干枯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了血色,他欣喜,父亲的办法确实管用。   可他却一天天憔悴,眼底乌青,浑身虚弱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凝渌院,宋晚霖靠在床上,后背垫着枕头,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风从窗边灌进,激起丝丝凉意,他忍不住低头咳嗽了一声。   可喉咙还是难受,他控制不住地咳了又咳,始终压不下去。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来人一袭青蓝道袍,举手投足尽显端方雅正,他先是看了宋晚霖一眼,随即,不急不缓地走向窗前,将半敞的窗合拢。   “天凉,开窗容易感染风寒。”来人声音沉稳温和。   话落,他走向桌边,倒了一盏温茶。   “谢谢爹。”宋晚霖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   知道儿子需要静养,不宜走动。   宋序便将一只白瓷瓶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   “沈弟配的药。”宋序道。   闻言,宋晚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紧张地抬眼望向宋序,“爹,你给小舅……”   宋序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宋晚霖的肩,抚慰道,“没有,只是增补灵力的药。”   宋晚霖稍稍松了口气。   那日他与父亲商议好,竭灵之术由他来施行。小舅是个药修,天生灵力底子不厚,根本没有足够的灵力来支撑高强度的输送,这事还是不要告诉他好。   且依照小舅的性子,若是知道,一定会抢着上,哪怕自己撑不住也不会说。   竭灵,同脉同血的人才能施行。   副作用这么大,连他自己都难以忍受,更别提小舅了。   “为父让他加了一份普济草。”   普济草,价值千金,是见效甚快巩固灵元的上等灵药。   也不知父亲是如何与小舅交谈的,竟大方地添加普济草。   平常小舅抠抠搜搜,小时候玩小舅的草药,没少被说。   “多休息,宗门的事为父会打理,也会重新派人寻找鲛珠。”宋序适时道。   在听到这两字后,宋晚霖睫毛颤了颤,心里斟酌许久,道:“鲛珠……恐怕……很难找,爹,还有别的法子吗?”   毕竟从余岁姐弟二人口中说出的鲛珠是抽灵的邪物。那样的东西找到,是父亲为救母亲渡灵,还是说吸取旁人的灵来渡。   话落,宋序眼中的温和忽而消失不见。   他谨慎道,“小霖,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晚霖握着茶的手倏地收紧,他抬头对上父亲的那双眼,有审视,有警觉。   这样的父亲真的特别奇怪,他不能说是从鲛人口中得知,也不能说关于窥天之境的秘密……   他弯了弯嘴角,随意地解释,“因为……在去南海之前,我去藏书阁翻阅过书籍。传闻那鲛珠是用万千鲛人的性命炼化……”   “爹,换一种吧。”   说完,他心里打鼓。父亲说寻鲛珠是为了救母亲,可宋晚霖总感觉不单单只有这一种原因,至于别的原因,他暂时猜不到,也想不到。   他只能暂且隐瞒,他看见的一切,窥见的一切。   宋序沉默注视,良久道,“竭灵之术,撑不了多久。”   “能,”宋晚霖故意挺了挺脊背,装作有精气神道,“生灵术我都会,我会撑很久的。”   望着那副强撑的小身板,宋序嘴唇翕动,似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打转,最终还是被他压了去。   “暂时先这样。”   话毕,他离开了房间。   周遭空气归于安静。   宋晚霖放下茶盏,他想去够白瓷瓶,可大脑愈发昏沉,已经连拿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晃动的光晕,他什么都看不清,紧接着,便陷入了沉睡。   秋风又起,方才被宋序合上的窗户吹开了,花瓣打旋儿,飘向窗边,继而落在床沿,宋晚霖的鬓发间。   独孤素律进来时,便看见这副画面。   美人斜卧,玉枕簪花。   他伸手将鬓间的花瓣摘了去。   床上的人始终昏睡,不见苏醒。   就算那张脸憔悴到毫无血色依旧清丽绝伦,婉约中有几分楚楚可怜。   不知是不是做噩梦的缘故,他的眉微微蹙着,连带着睫毛也轻轻颤了颤。   宋晚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   视线模模糊糊,他的床边好像坐着一个人。   “独孤师兄?”因刚睡醒,他的嗓子有点哑,仍不忘警觉。   独孤素律姿态端正,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脊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宋晚霖那张昳丽的脸上,那副惯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异常认真。   “师弟,”他停顿几秒,又道,“你病了。”   宋晚霖眨了眨眼,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涣散的瞳孔聚拢。   独孤素律的视线紧紧锁在自己身上,这令宋晚霖非常不舒服。   他偏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夜里吹了冷风,得了风寒,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希望用这个理由独孤素律不要再追问下去,渡灵的事是秘密,小舅都不知道,更别提告诉旁人。   独孤素律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桃花眼的笑意已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层层拨开的利刃,缓缓扎向他的内心深处。   “真的是得了风寒吗?”他将手背缓缓贴在宋晚霖的额头上,皮肤微凉干燥,“没发烧。”   宋晚霖眼眸微垂,没缘由地提高声音,“我吃过药了,肯定不会发烧。”末了,直白道,“独孤师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床边的人一动不动。   窗外,暮色裹挟着栀子花的枝叶,染成了流金。   好一会儿,独孤素律才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俯下身,脸离得宋晚霖越来越近。   紧接着,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宋晚霖的耳朵,似是压抑了许久,克制道,“你以前不叫我独孤师兄。”   他的呼吸拂过宋晚霖的耳廓,带着几分清冽,“是因为燕师弟吗?”   那一瞬,宋晚霖的瞳孔骤缩。   他想反驳,可喉咙似卡了什么东西,一直僵着身体。   面前人的紧绷,独孤素律早已捕捉,他慢慢直起身,自嘲地笑了笑。   他没再追问,转身从小几拿起白瓷瓶,拔开塞子,从掌心倒出一枚丹丸。   伸手触碰小几上的茶杯,已然凉透,便拿着那盏杯,重新倒了一盏。   在他倒茶的功夫,宋晚霖艰难地坐起身。   动作吃力,手肘撑着床板勉强支撑。   “温度正好。”独孤素律在床沿坐下,将茶盏递到了宋晚霖唇边。   但宋晚霖偏过了头,“我自己来就可以。”   闻言,独孤素律只好将茶盏放在宋晚霖手中。   他小口微抿,含下了药丸。   “听说,燕师弟去了皇城。”独孤素律冷不丁道。   “嗯,表哥那边有事需要修仙之人处理,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让师兄去了。”宋晚霖没细想,淡淡道。   “确实。”独孤素律道。   *   战船缓缓靠岸,最终停靠在京郊的码头。   船下已有官员在此等候,兵部尚书苏峰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排列整齐的官兵。   谢望尘换了一身官服,不紧不慢地走下船板,陆副将与燕霜折紧跟步伐。   在走到苏峰面前时,他颔首行礼,“苏大人,久等。”   “怎是久等,此次谢大人平叛海盗有功,日后要靠谢大人提点了。”苏峰皮笑肉不笑地伸手,去扶谢望尘的双臂。   “折煞晚辈了。”谢望尘道。   “这位是?”目光越过谢望尘,苏峰打量起燕霜折。   青色道袍,面容凌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威压感。   这道袍,总感觉不伦不类。   燕霜折脸上没什么表情,简短回应,“清都山,宋晚霖。”   “原来是宋小仙长,真是年少有为。此次平叛,为谢大人出了不少力吧?”   “谢表哥指挥得当。”燕霜折淡淡道。   “哎呀,”苏峰拍了一下额头,顺势凑近燕霜折,“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们是表兄弟。”   谢望尘微微一笑,侧身迈开步子,不动声色地拦在二人中间,“先回皇宫复命,莫耽误了时辰。”   “对,走走走,差点把正事忘了。”   一行人骑马从码头出发,浩浩荡荡地进入京城。   主干长街,店铺林立,招牌高挂,商品琳琅满目,吸引各路来往奔走的行人。   茶楼中琴声悠扬,文人雅士临窗品茶论道,谈笑声阵阵。   可燕霜折觉得喧扰,这半个多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宋晚霖。在拥抱之前,他还能压制,自从有了那个拥抱后,河水决堤,漫过茫茫村镇,漫过他不能够控制的范围。   他好像克制不了了。   就如余岁所说,喜欢的人不在身边,总会着急。不知为何,上次的离去,他的心变得辗转反侧,彻夜难安,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师弟在山上,青阳宗是他的家,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可他的心依旧安不下来。   该找合适时机,迈出那一步,师弟不悔,他亦不悔。   长街一侧,茶馆二楼临窗雅间,一青年长身而坐,听说书先生讲那英雄豪杰的传奇,品茗新上的澜翠莆叶。   即便如此,他也提不起兴趣。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不少人窥得他头簪白玉,身穿绯霞,应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再看那姿容,端华秀逸,雅贵横生,确定是某家的世家子弟。   可京城的世家子弟只多不少,辈出新秀,他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本不想看楼下的热闹,什么谢指挥使回京,剿匪有功,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自当年定北侯之事,导致他虽被母亲娘家接回,不用在边地流放,可他再不能入仕。   在京城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权。他没有权,永远都不会有,只能成天吃喝玩乐,在这繁华的京城漫无目的地过这虚伪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更加烦躁了。   手中的金玉茶盏被他一点一点地攥紧,又不想外人注意到他此时的心情,便慢慢又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公子,公子!我发现了特别有意思的一件事!”一叫圆喜的小厮毛毛躁躁地推开了门。   青年不由得皱眉,不悦道,“怎么这么不成体统。”   圆喜看着公子的脸色顿感不妙,生怕受到责罚,来不及平复呼吸,快速吐话,“那……那谢大人身后的公子,和……和您有五六分相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弟弟呢!”   闻言,青年握盏的茶停住,“是吗?”   似是勾起了趣味,他侧过身,俯看窗沿。   街道上,那支队伍恰好从茶馆楼下经过,他瞥见了那张侧颜。   青色道袍,高束的发髻,尤其是那张骨相分明的脸,令他心头的火彻底点燃。   视线倏地偏转,随即,他轻轻笑了起来。   “可要派人查一查他的来历。”圆喜见公子颇有兴趣地打量那人,小心翼翼地询问。   公子原先最讨厌朝廷的事,现下却看了这么久,他心中有点拿不定注意。   青年没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澜翠莆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咸不淡地递给圆喜一个眼神。   圆喜立刻就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有分寸的情敌 第23章 坏师兄!不   细雨霏霏,初冬将至。   青年端坐在窗前,桌上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这时,敲门声响。   “进。”青年不咸不淡道。   圆喜先行了个礼,随即,乐呵呵道:“公子查到了!”   “说来听听。”青年语气平平,执起一枚白子。   “那位公子姓宋名晚霖,是青阳宗宋宗主的独子,十五岁之前在仙门宗派里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惊奇才,可自从十五岁仙家春猎之后伤了根基,就变得平平无奇了,几乎闭门不出,所以外人无人知道他的相貌。”圆喜一股脑道。   “哦,对了。他和谢家有着姻亲关系,按照辈分,宋公子应叫谢指挥使一声表哥。”   青年将白子放入棋盘,并未言语。   “还有,小的知道公子怀疑他的身份,特意世听了一下宋公子的母亲。听说宋夫人十八年前来过京城,当时引得京城一番轰动。那容颜清丽绝伦,眉如黛,眼含水,似九天仙女下凡不染纤尘。要不是世听已许了人家,连齐王殿下都想求娶。”   说着,圆喜从怀中拿出一幅画,展示在青年面前。   画上女子手持螺扇,一整个纤秀婉约,姿态端庄,尤其是腰间,垂着一枚黑白玉佩。   “他……长得……怎么不像宋夫人?”圆喜挠了挠头,一脸疑惑,“但宋夫人腰间佩的那枚玉佩,正和如今宋公子身上的玉佩一模一样,原本大家不会关注那枚玉佩。可那枚玉佩奇特,黑白交叠层层缠绕,就连勋贵人家想得都得不到,后来才知那是青阳宗宋家的家传宝玉。”   “家传宝玉?”青年下棋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向圆喜摊开的画,确实不像,准确的说没有一点相像之处。   见自家公子世量起宋夫人的画像,圆喜不确定地开口:“或许……长相随父,就是……没有宋仙师的画像。”   “随父?”青年重复两字,紧接着,颇有意味地笑了出来,“他啊,是本公子的一位故人。”   圆喜诧异地眨了眨眼。他没见过自家公子这么开心过,自从那件事之后,导致公子总是觉得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即使他是皇亲国戚,那些人巴结他,讨好他,全是因为他的母家,背地里都清楚旁人是怎么说他的。   十年前,定北侯获罪。那半个月是青年再也不想回想的噩梦,堂堂侯府嫡子像狗一样眼巴巴地等待狱卒送饭,诏狱阴冷潮湿,空气遍布腐朽糜烂的气息,他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每天只能通过铁窗上方的那抹窄光来判断时辰。   饭菜很难吃,掺杂着砂砾与黄叶,没有一点荤腥。刚来几天他还能忍受,后来,他实在是饿极了,每次有饭送来,都狼吞虎咽吃了下去。他像跌坠落在泥潭里的蝴蝶,再也张开不了翅膀。   期间,他对牢房角落的一个小孩印象深刻。虽然自己也是孩子,可那小孩比他小,浑身是伤的进来,穿得也破破烂烂,本以为小孩是一家仆之子,一同被关进来。   没过几天,仆从陆陆续续地发卖,一批又一批,牢房逐渐安静,那小孩竟没被发卖,这时他才仔细世量起小孩的脸,与自己有几分相像,明白了这是父亲在扶北关与旁人生的低贱庶子。   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孩子一声不吭,静静地坐在墙角。外面惨叫声,哭喊声阵阵,他却感受不到恐惧,也从不流泪,就连那难吃的饭菜也面无表情地吃下去,没有丝毫不习惯。   他的情绪仿佛都被这些糟糕的事与物抹平。   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躯壳,眼如一滩死水般麻木。   这太奇怪了。   于是,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观察他。他好奇,这个低贱的庶子能坚持多久?他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什么时候会崩裂?   后来他被接走了,又回到温暖如春、金碧辉煌的府邸,慢慢地就忘记了这人。   直到那日,他看见那人的侧脸,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现。   那小孩现在已是青阳宗的人了。   他修仙,令朝廷敬佩尊重,令百姓驻足夸赞。   艳羡的目光遍布每位行人,凭什么!   高高在上的原本是他,跌入泥沼爬不起来的也应是他。   为什么自己却活在过去的阴影,他当年绝对没有被流放,自己抓住了他的把柄。   玉佩作证?青阳宗独子?就这么溺爱低贱的庶子?   再次执棋,青年勾了勾手,示意圆喜附耳言听。   *   已经和师兄分别了十多天。   宋晚霖坐在窗前,手肘撑着窗台,侧着头,病歪歪地想这件事。   另一只手的指腹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画圈。   母亲的病因自己连续七日输送灵力暂时稳住,但并未根除,趁着解决办法想出来之前,又能撑一段日子。父亲也在有条不紊的打理宗门事务,原本挤压的卷宗和会议此刻都由父亲接手了,他不用再操心。   而独孤师兄自那日交谈完之后便再没出现。   近来,他难得清闲。可这清闲总觉得缺点什么。   输送灵力这件事,他不敢告诉师兄。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皱眉,师兄怎么不传音给他?明明他们已经互通心意了,还要他再主动,去联系?   他嘟着嘴,望着窗外干巴巴的梅树,心里一阵郁闷。   他是绝不会主动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绝对不!   坏师兄!不报备!   这时,他腰间的传音符突然亮了。   ——有事晚归。   宋晚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是看错了吗?   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哼!   他觉得青阳宗与皇城沾不了一点边,能有什么事绊住手脚,让燕霜折不能及时回来?   脑袋世了一个旋儿,他咬了下嘴唇,大发慈悲地发了一条消息。   ——可需要我帮忙。   ——不用。   那头迅速传音。   就这样?这样?两个字???   好心好意全都喂了狗。   他才不要管他,爱回来不回来!   宋晚霖心里嘟囔着,使劲戳了戳桌面。   一阵风过,额间碎发乱了眉眼,他觉得有些冷。   不应该的,往年这个时候,他还觉得热,可能是灵力输多了的缘故,养几天应该就好了。   他没有细想,伸手去关窗。   手指刚碰到窗框时,院门口走进来两道身影。   他起身,走出房门,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三师母好。”他朝柳轻舟行了一个晚辈礼,垂首看向被柳轻舟牵着的小女孩,笑意满满,“小语又长高了。”   小语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望着漂亮哥哥。   她松开娘亲的手,朝宋晚霖张开双臂,“哥哥,抱。”   宋晚霖顺手将她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戳了戳小语软软的脸,“是不是挑食了,怎么变轻了。”   “才没有,我每天都吃很多很多食物,娘亲做的饭菜可香了。”   小语蹭了蹭宋晚霖的脸,又道,“哥哥最近怎么不来清辉院,小语想哥哥了。”   “是啊,回来这几天总是见你不出房门,怎么了?”柳轻舟关切地询打。   “前几天粗心,夜里受凉,感染风寒。不过这几天好得差不多了,谢谢三师母关心。”   说着,他把小语慢慢放下,柔声道,“小语,我和你娘亲有事要谈,能自己玩一会儿吗?”   小语懵懂地点点头。   宋晚霖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夸赞道:“真乖。”   待小语走远,宋晚霖道,“三师母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柳轻舟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神情浮现出纠结与踌躇。   “直说便是。”宋晚霖温声道。   “璇玑阁和青阳宗的矛盾……处理得怎么样了?”她声音低低道。   一方面是夫君的宗门,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宗门,她不愿意看见双方互相争斗,可她尴尬的身份不好过打宗主,只能低下脸去打小辈。   宋晚霖微微抿了一下唇,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听说三师叔也去了,他比夏师兄更有说服力吧?”   这场争斗持续了两个多月还没有结果,夏师兄虽然做事稳妥,到底是年轻一辈,资历和威望不足以镇住璇玑阁的那些长老。   三师叔季卧云不一样,修为是公认的仙门第一强,若不是宋家有独特驾驭青鸾的血脉,当年差点让三师叔当上宗主。   他去了,应该很快了结这场争端。   可柳轻舟听到这句话,眉头蹙起更甚,“就是因为他也去了,我才不放心。”   她的这场婚事本就由利来,当初季卧云那么不情不愿,绝不会放一点水。   如今去了交界地带,柳家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保不齐他会做什么,可依照他的性格,又不会做什么。   即便后来他对自己很好,还有了小语,她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季卧云总是常年不在家,一直在外处理宗门外的疑难事务。   人记得最清的不是青阳宗宗主,而是青阳宗季仙君,除魔卫道,仙家之典范。   但对一个妻子来说,丈夫总是见不到人影,心里空落落的。   宋晚霖看着三师母心事重重的模样,继而开口,“要不我跑一趟吧?”   柳轻舟抬头注视。   “别让您担心了。”他清润地笑了笑,“我去看看三师叔那边怎么样了。”   事情完毕,顺道可以去看师兄~他心里默念。   “那多谢了。”柳轻舟顿时放宽了心,“不世扰你休息了。”   说完,她朝院落唤了一声小语,便牵着小语的手走了。   临走前,小语还朝宋晚霖挥了挥手,说下次还要哥哥的抱。   夜晚,父亲总在世坐修炼,想着母亲的病情耽误不了一点,他也不知输送这些灵力能维持多久。   临走前,宋晚霖必须给父亲报备一声,万一母亲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他也好及时赶回。   形禅院,栀子花已经凋零大半,孤寂寥落得很。   守院的人见是宋晚霖,没阻拦,本想通报一声,却被宋晚霖拦住。   “不用通报。”宋晚霖轻声道。   这个时间段,父亲一般不喜旁人世扰,亲自照顾母亲洗漱。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床上依旧是昏迷不醒的母亲,而父亲却不在。   宋晚霖四处张望,没有父亲的身影,他走出房门,根据屋内亮光,顺着房门挨个寻找。   在一烛火摇曳的偏僻小屋内,宋晚霖找到了宋序。   就在他欣喜地触碰门扉的那一瞬,动作止住了。   屋内的短短几番言语,令他的身体浑身僵硬,手不受控制地发颤,大脑一阵空白。   他转身,沿着之前的路往回走,脚步虚浮,重心不稳。   他不停地眨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双腿异常沉重,似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耗费了千斤力气。   整个人都在发麻,明明他在努力改变……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   最后,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凝渌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应正式表明   自那日进宫,皇帝要求身为青阳宗少主的宋晚霖为他分忧,诉沈家长生秘术。   燕霜折拒言。   皇帝嗔怒,以谢家为挟,困燕霜折半月之久。   即便燕霜折知道,也不会相告。   修仙界与人界互不打扰,若不是创立缉妖司有了一些联系,修仙之人是万万不会踏入人界的。   凡人生死自有法则,打破轮回,上天会降天谴。   对于一个痴迷长生的人,就算说了,他也不会信。   期间,谢望尘一直替他陈情,可皇帝从未松口。   一会儿宫里来了新口谕,召仙长入宫论道;一会儿新得古籍,请仙长一同鉴赏,就是不允他回清都山。   近来,谢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都想一睹宋小仙长的风采。最好还能求得一些灵丹妙药,哪怕只有一粒,也能延年益寿。   这些大部分都被谢望尘回绝了。   理由是仙也,缘也。   燕霜折每日如常打坐练剑,没有丝毫不忿。   秋分,安王府送来了拜帖。   安王是皇帝的嫡亲皇兄,朝中地位尊崇,连谢望尘也推脱不得。   拜帖上写的是邀二人参加曲水流觞宴。说是文人雅士交流思想、展示才华的舞台,实则是贵族之间饮酒作乐的场合。   受邀宾客身着华服,手持酒杯,坐在蜿蜒的溪水两侧。酒杯随着水流缓缓飘动,停在谁面前,那人便需即兴赋诗一首,或吟诵经典,或抒发情怀,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说白了就是普通大臣请不到的,他安王能请到,也在变相展示自己的尊贵。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望尘只好带着燕霜折一同前往。   席间,酒杯流转几轮,燕霜折始终沉默。   他坐在谢望尘的下首,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   歌赋一般,就会一点皮毛,还是当时师弟拽着他去听师母吟的词。   师弟侃侃而谈,他就坐在一旁瞻仰师弟的雅情。   而师父只会教剑术功法,完毕后便去处理宗门事务,若是有多余时间会检验他是否学成,修正剑招。   酒杯停在了他面前。   四周的目光一下子聚拢,审视与好奇接连不断,他伸手拿了酒杯,随意念了一句,便一饮而尽。   不多时,他接口更衣,离开宴席。   剩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还以为宋小仙长有什么厉害的,吟诗作赋如此牵强附会。”   “没办法,人家会斩妖除魔,咱们不会。”   “请也请不来,一听是安王,巴巴地就来了。”   “修仙之人也这么势利?”   “我总觉得他那张脸……我好像见过似的。”   燕霜折没回头,有些自责。   他给师弟丢了脸。   今日他穿了一身乌蓝暗纹的衣袍,头戴一支朴素的木簪,整个人收敛许多,极大地遮掩了他的锋利。   他把师弟送给他的那枚并蒂莲佩收了起来。   除那日进京,特意显示“宋晚霖”的身份才戴,一般他都会紧贴自己的胸口。   关于并蒂莲佩的意义,早在少年期他已知晓,回到清都山之后,他会正式表明心迹。   安王府的后花园十分宽敞,水榭楼阁,曲折迂回。   沿着一条小径走,四周愈发静谧。   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落。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落叶,叶片红得如同晚霞。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还记得我吗?”来人语调慵懒,还带着几分令人不舒服的玩味儿。   燕霜折转身,便望见了一湛蓝织金锦袍的青年。   玉冠环佩,手持一柄折扇,扇子在他手里翻转,煞是闲适随意。   他的脸上尽是笑意,仔细一瞧,那笑中藏着愚弄与讥讽。   二人不同之处有很多,偏偏样貌却有六七分相似。   燕霜折的眉头唰地一下便锁了下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阴冷潮湿的诏狱,又哭又喊的少年……   “你。”直觉告诉燕霜折他的出现没那么简单,绝对有目的。   他清楚对方是谁,对方也清楚他是谁。   那个被母家带走的少年,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子,燕华池。   “弟弟,别来无恙啊~”燕华池的语气带着亲昵,还故意拉长了调子。   他嬉笑着,越走越近,在窥见燕霜折微微眯起的眼时,笑意更甚。   “做什么?”燕霜折冷冷道。   燕华池摊了摊手,松弛地上前,轻轻地拍了一下燕霜折的肩膀。   “不干什么,你我多年未见,特来续兄弟之情。”他轻蔑道。   燕霜折侧首瞥了一眼肩膀,顺势斜身,让那只手滑落肩头。   燕华池没好气地笑了笑。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随即附耳,低语道,“你说,朝中官员知道你是伪品,该是如何表情?”   说完,他立即拉开距离,欣赏起燕霜折的表情,似乎不满意,又补充道,“罪人之子?”   “惊讶,审视,嘲笑。”   霎时,燕霜折猝然掐住他的脖颈,五指一点点收拢,迫使他呼吸不得。   燕华池的脸迅速涨红,可他还在笑,嘴角弯弯,奋力从喉中挤出早已准备好的词。   “怎么……生……气……了呢?”   即便诉说艰难,他仍抬手挑衅地去碰燕霜折的脸。   没等他触及,燕霜折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考虑到他现在用的是宋晚霖的身份,刹那间,他又松了手。   燕华池差点栽倒在地,一手弯腰撑着膝盖,另一手捂着脖子重重地咳了好几声。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没等他继续开口,一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朝着燕霜折道,“宋小仙长可让小的好找。”   视线偏转,又瞅见燕华池涨得通红的脸和脖颈上的红痕,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   “不碍事,”燕华池摆了摆手,从容不迫道,“我与宋小仙长有缘。”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燕霜折,想看他作何反应,依旧无动于衷。   小厮没细想,自家公子性格阴晴不定,做什么出格的事都正常,但今日是宴席,收敛几分总是好的。   重要的是,他找到宋小仙长了。   “仙长,皇上宣您即刻进宫。”小厮道。   燕霜折没动。   小厮见他不语,有些着急,又劝了一句,“仙长先随小的出去吧,外面大监已经等了半刻钟了。”   燕霜折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即,头也不回地跟着小厮往外走去。   身后,燕华池终于平复呼吸,忽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着远去的背影,戏谑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路上,小厮跟在燕霜折身侧,沉默走一段路后,终没忍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宋小仙长和我们家公子认识?”   “不认识。”燕霜折步子未停道。   *   青鸾,灵禽也。形若凤而羽如碧,鸣声清越,响彻云霄。通天地之灵气,能辩善恶,化灾为祥。多为仙人驭之往来天界,行如流光,踪迹难觅。【1】   宋晚霖手指不停,一直翻页。   翻到这段话后,他的手停下了。   他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自那晚在行禅院的偏僻小屋外听见的对话,他便开始没日没夜在藏书楼里翻找。   外人都以为他忧心母亲的病情,夜不能寐,脚不得闲,才钻在书楼不肯出来。   实际,母亲的病情控制住了。   他在想土系灵根为何对宋家血脉如此重要?   青鸾佩可以驾驭神鸟,还是父亲在母亲出事后不久送的。   他收到玉佩时没有多想,认为就是一个寻常的护身符,每位弟子都会有。   后来,父亲单独教他催动青鸾佩,他才知道这是宋家独有的。   但父亲只教了皮毛,驾驭它仅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事。例如识灵辩向,鸡肋得很。   如何发挥出更大的作用,父亲没有说,他也无甚在意。   可现在,风光霁月的父亲有了心魔,还在无时无刻与心魔相抗衡。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父亲是在何时产生了心魔,究竟是何人导致?   他都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心魔想要自己的土系灵根,再不济……就是师兄的冰系灵根……   他不能让父亲伤害自己的师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心魔吞噬。   一定要找到办法,劈除心魔。   他们宋家有神鸟,神鸟的作用绝对不止这些。   他要寻找,从上古时代的鬼怪精灵传说开始,一点一点去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于盐屋。   好在,他找到了。   这本《山海异闻录》,记载了青鸾的作用。   该如何发挥呢?   瞅着这段话,他不停地喃喃自语,“形若凤而羽如碧。”   他不由得蹙眉,“凤?”   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对了“凤栖梧桐”,鸟儿会待在树上,倦鸟归林,只有土系灵根才能发挥出青鸾的全部实力。   更何况后山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如果他能最大限度地驾驭青鸾……那么父亲的心魔就可以劈除。   一想到这他猛然记起母亲是木系灵根,难道父亲娶母亲是为了能生出一个土系灵根的孩子?   那母亲的病是怎么回事?外人造成?还是父亲造成?   他想都不敢想,秘密一旦被发现,最先遭受牵连的会不会是师兄?   亦或者是自己?所以原书中,他的结局到底是什么?被人灭口?   他心中摇头,应该不是父亲,父亲与心魔相抗衡时在犹豫,在踌躇,他怎么舍得伤害他和母亲?   可心魔似乎等不及了,父亲还能撑多久?   倏尔,藏书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这个时辰很少有人来藏书楼。   宋晚霖快速将书合拢,放回远处,又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本不相干的卷宗,假装正在翻看。   来人足音沉稳,不急不缓。   在对上二楼的宋晚霖视线时,独孤素律平日的慵懒气息此刻全无,他的眉头微蹙,嘴角紧抿,语气万分认真,“师弟。”   “燕师弟出事了。”   那一霎,宋晚霖陡然攥紧书本,几乎是冲出般地下楼。   面对独孤师兄,他的喉间滚出无数问题,嘴唇翕动,想开口却开不了口。   最后,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山海经 第25章 一个没有灵   见宋晚霖仍不相信,独孤素律侧首,又重复一遍,“燕师弟……出事了。”   宋晚霖眉心紧蹙,固执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去的是皇城,又不是妖窟那么凶险的地方。”   他全然否定独孤师兄的话,师兄除魔卫道多年,以他的身手怎会轻易出事。   沉默一瞬,独孤素律道,“此事说来话长。师弟,还是随我先去见师父。”   二人疾步来到议事堂,推门后,宋晚霖便感觉气氛不对。   师叔伯们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显然,事态十分严重。   他站在门口,手指不由得攥紧衣袖。   当着诸位长辈的面,宋晚霖强迫自己镇定,恭恭敬敬地行礼。   可说出的话暴露了他的急迫,“爹,燕师兄怎么了?”   宋序坐在主位,默不作声。   诸位长辈皆面面相觑。   须臾,大师伯何东风率先言语,“小霖,璇玑阁抓了我清都山弟子,以此来要挟青阳宗。”   “什么条件,我们做交换!”宋晚霖快言道。   璇玑阁抓人,无外乎是想要利益,达到目的便会放手。   不管在哪,道理都是如此,筹码与价格均等,一切迎刃而解。   但某些利益无法退让,他下意识这样说,只想尽自己所能救出师兄,做什么他都在所不惜。   可说完这句话后,没人敢接他的话。   视线环顾四周,各有各的为难,究竟是为何?   半晌,宋序道:“他们要的是极乐谷的归属权。”   何东风立即附和,“小霖,极乐谷不比别的地方。三百年前的暴动你也清楚,若水君以身封印,里面封的都是些邪魔鬼怪,修炼千百年的大妖。轻易给了璇玑阁,会不得安生。”   一长老鄙夷,“这璇玑阁明面标榜名门正派,实际练的都是歪门邪道,给了他们那还得了!”   他站在议事堂中央,听那四面八方的耳语,只觉得刺耳。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发虚,“前段时间,极乐谷的小暴动还是燕师兄帮忙镇压的,怎么能……”   怎么能不要师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也越来越不自信。   自己的话太天真了。   面对邪道,面对修仙界的和平,牺牲一个宗门弟子又算什么?   他久久凝视着父亲的眼睛,希望在那里看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可父亲的那双眼,是漫长孤寂的平静。   他又回顾起师兄的身世,是被小舅发现,母亲捡来的孤儿。   他的死活有人在乎吗?   宗门利益优先,即便是父亲的亲传弟子,也是要舍去的。   “小霖,先回房间休息,我与你诸位师叔伯有要事相谈。”宋序道。   宋晚霖没动,双腿笔直地钉在原地。   在没有商讨到解决的办法之前,他是不会走的。   宋序掠了他一眼,对着独孤素律冷声道,“带你师弟下去。”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放弃,毕竟亲儿子与亲弟子之间,优先摄取灵元的当然是亲弟子。   “是。”独孤素律颔首,走到宋晚霖身侧,“师弟,跟我走吧。”   宋晚霖仍不动,他委婉地重复一遍。   等了一息后,他闭了闭眼,果断地开口,“师弟,得罪了。”   话落,他的手落下,几乎不给宋晚霖反应的时间,瞬时扣住宋晚霖的手腕,拉着他半转身地朝门口走去。   “放开我!”宋晚霖抗拒道。   他用脚蹬地,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期间,还用力地去掰攥住他腕子的手,但独孤素律的力道很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他连说好几遍“放开我”,急迫的,怒意的,恳求的……   独孤素律就是不松手,也不回头。   凝渌院的门被猛地撞开,“砰”地一声又合上。   独孤素律松开了紧拽宋晚霖的手。   他心虚地扫过师弟细白的腕子,此刻,骨上的红痕十分显眼,是他用力过度了。   宋晚霖看都未看,愤愤地与独孤素律对峙,“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是,前天就知道了。”独孤素律语气平静。   紧接着,他上前,伸出双手去扶宋晚霖的双臂。   “放手!”宋晚霖的声音陡然拔高,使劲推了一下独孤素律的胸口,“我要去救师兄!”   “师弟,你清醒清醒,这事不是你能做主的。”独孤素律语气沉沉,牢牢地按住宋晚霖。   “所以不救燕师兄,就眼睁睁看着他被璇玑阁的人折磨?”宋晚霖咄咄逼人道。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因急切,泛着红,独孤素律不忍,缓和道,“你放心,他一普通弟子,璇玑阁不会把他怎么样。”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宋晚霖不停地摇头,重复一遍又一遍。   天知道璇玑阁会做什么!原书中的师兄,一定要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吗!   他的眼眶渐渐充盈起泪水,一直打着旋儿,就是不肯落一滴。   “那样做对他们毫无用处!”独孤素律声音抬高,“他们一开始以为抓的是你!”   真相被彻底剖开,宋晚霖的肩膀起伏愈发厉害。   “我?”   是因为他给了师兄那枚并蒂莲佩?璇玑阁认错了人,把师兄当成了他?那表哥呢?表哥知不知道?他是不是默认了这件事?   “表哥……”宋晚霖喃喃道。   随即,他当着独孤素律的面催动灵力,给谢望尘传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   谢望尘简洁回复,具体皇城发生何事都未告诉宋晚霖。   他忽地回想,当时余岁与表哥分开,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些年,缉妖司的监察使换了一个又一个,表哥却始终稳坐司主之位。   申请清都山援助,召青阳宗弟子前往南海,继而去皇城领赏谢恩。   这一连串的事,太过巧合,也太过可疑……   宋晚霖怔了怔眼,马不停蹄地询问,“皇城是不是有什么的秘密?”   “没有。”独孤素律下意识道。   “我要去不比山。”宋晚霖坚定道。   “不行!”独孤素律立刻否决。   “你去,璇玑阁对极乐谷的归属权势在必得。燕师弟不一样,他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松了松力道,目不转睛地说:“信我,更信师父。师父肯定还会与璇玑阁谈判,不会轻易放弃燕师弟的。”   宋晚霖无言。   独孤素律继续道,“而且……师弟,你出不了清都山,师父命令我看住你,就算没有我,也会有旁人。在清都山,等燕师弟的消息好吗?”   话落,他松开了手,示意宋晚霖好好想想。   *   面前的女子头戴纯银发冠,身着璇玑阁独有的紫色玄纹道袍,腰上还挂着一根布满倒刺的玄铁鞭子,散发着阴寒光芒。   虽肌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立体,也抵挡不住她的邪魅。   此人正是柳泊烟,璇玑阁的新任阁主。   她姿态挺拔,不紧不慢地靠近那具被锁链牢牢铐住的身影。   锁链材质沉重,即便这样,上面还刻下了禁锢灵力的符文。   那日曲水流觞宴所穿的乌蓝衣袍已被鲜血染透,鞭子所打之处衣诀卷叠,皮肉外翻,血淋淋的。   伤口横七竖八地交错,往下看去,脚边已聚起大片暗红湿痕,还在缓慢扩散。   他的身体不断冒出冷汗,依旧死死咬牙,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发丝黏在额头与鬓角。   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如今散乱不堪,几缕碎发紧贴脸颊两侧。   面色失了血,头只能无力地垂下。   柳泊烟不满,用那根玄铁鞭子挑起燕霜折的下巴,“三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放弃你了。”   本以为与皇族李氏交易,抓到的是宋序亲子,结果却是个弟子。也罢,反正给李氏的长生秘术也不是真的。   就算这人不是宋序亲子,好歹也是宋序的亲传弟子,她必须榨干他的全部价值。   “啧,”她又打量了一眼燕霜折的面容,鼻梁高挺,五官分明,凌厉朗绝,“可惜了,这张脸。”   燕霜折双眼低垂,并未言语。   进宫那日,他以为被皇帝唤去是因为燕华池发现了他的身份,想借机发难谢家。   他会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最多受些皮肉之苦,熬过一段时间便会放出,总归是死不了的。   事实却是,年老昏聩的帝王与璇玑阁做了交易。   去御书房觐见皇帝,按照规矩,不能携带兵器。他交了剑,刚踏入时,一道红线从暗处猝然飞出,紧接着是无数道红线四面八方的涌来,他拼命抵抗,试图冲破那些线的束缚。   可璇玑阁的术法诡谲非常,那线似乎带着某种致幻效果,嵌进皮肉里,他感受不到一点疼痛,渐渐地,意识濒临溃散。   再次醒来,便来到璇玑阁的牢房,他被皇帝卖给了柳家。   连续三日的折磨,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各种刑法用了一遍。   他是不会说的。   璇玑阁利用他绝对是去做伤害青阳宗的事,他宁愿去死。被放弃,他也理解,毕竟是拿极乐谷作威胁,为了修仙界和平,不受邪魔侵害,极乐谷的妖魔坚决不能放出,死了他一个他也认,只是师弟那……   见不到最后一面……总归有些遗憾……   “本阁主知道前段时间极乐谷的小暴动是你出面降伏、加固封印的,告诉本阁主如何解开封印,送你回去,如何?”柳泊烟思忖着条件,等待燕霜折的回答。   燕霜依旧无言。   极乐谷最开始的封印是若水君以身殉道,设立的自然禁制,时间长了封印会减弱,出现躁动的迹象。   青阳宗的封印具有局限性,不过是在原有基础上锦上添花,抑制那些溢出的妖魔之气。   要想完全打开极乐谷的封印,没人知晓。   当年之事……极乐谷无人生还,就连文籍古书也烧得一干二净。   柳泊烟不会相信,她年轻,有野心,迫不及待证明自己比老阁主更适合坐上这个位置。坚信青阳宗一定有如何解开封印的办法,她需要的是撬开一张嘴,哪怕只撕开一个小口子,也能让那个口子越来越大,直至全部释放。   “还不说,”柳泊烟语气沉沉,傲慢道,“你就不怕本阁主把你灵根挖了?一个没有灵根修不了仙的废人,青阳宗还会要你?”   她放下挑着燕霜折下巴的鞭子,后退几步,重新打量这个被锁链铐住的人。   昏暗的室内,烛火明明灭灭,燕霜折的脸色晦暗不明。   她兴致满满,觉得早晚都会拿下,最后他一定会开口。   在柳泊烟说完这话,燕霜折突然想到师弟,变成普通人后,他更配不上师弟了。   如果这样……还不如……   “废不如杀。”他冷冷道。   柳泊烟挑眉,“杀?那多没意思,”顿了顿,故意拉长调子道,“活着才好玩啊。”   在她们璇玑阁,没有灵根也能修炼,外人看来是旁门左道,登不了大雅之堂。   正统修仙也不一定好,心中一个念头陡然闪过,柳泊烟好整以暇,“不如这样,本阁主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这个时辰,你若再不开口——”   “本阁主便废了你的灵根。”   话落,她用手指轻佻地戳了戳他的胸口,随即满意地离开了牢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我要嫁给师   即便如此,宋晚霖依旧不放心。   是夜,趁独孤师兄有事要忙。   他爬到墙头,四处观望,确定周围无人,一刻钟后,他悄悄翻出了院子。   没走几步路,他就被父亲逮到,“不用去了,柳家已经改□□换条件,不日霜折便会归来。”   父亲语气平平,并没有斥责他溜出凝渌院。   他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始终不敢相信。   柳家一开始可是狮子大张口,要极乐谷的归属权。   很明显,达不到目的,指不定要了师兄半条命才能泄愤。   如今却毫无征兆的改换条件?   “交界地带的争斗,即将议和。柳家新换的条件,要雨横山。”宋序道。   雨横山,宋晚霖大脑飞速运转,青阳宗多仙山,每座仙山灵力充沛,不同灵根适合再不同地方修炼。   雨横山常年烟雾缭绕,阴雨连绵。灵力算不上充沛,也不算太差。   唯独最适合水系灵根在里面修炼。可璇玑阁的人灵力微弱,有的甚至没有灵力。   平白无故要雨横山?怎么都说不通。   他蹙眉,很快又想到另一层。   听闻新任阁主是水系灵根,若是为了自己,想要一个适合修炼的场所,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就算这样,他的心仍十分忐忑,给一个雨横山不痛不痒,璇玑阁真的心甘情愿放师兄回来?   当初,他们可是连极乐谷那种地方都敢开口要。   师兄不会断手断脚吧!!!   宋序看着他那副忧愁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璇玑阁不会言而无信。”   宋晚霖乖巧地点了点头,强压自己的不安,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有诈。   璇玑阁有那么好心?新任阁主野心勃勃,却在关键时刻收手,只要一座山就能满足?   “哪里交易?”宋晚霖立即询问,生怕慢了一步,父亲便不带他去。   他顿了顿,试探地询问,“爹,那天……我能去吗?”   就算父亲不答应,他也会偷偷去。   出乎意料,宋序没有拒绝。   沉默几息,他出声,“朱弦城,你能去。”   朱弦城,位于修仙界与人界的交界带。   是修仙人与普通人混杂的城区,那里有一条特别的规矩,进入城区要签订封禁术法的协议。贸然动用术法会遭受反噬,永不得再入城区。   选择这个地方合情合理,双方都不能在交易时动手动脚。   他想,既然父亲没有阻止他去见师兄,至少证明,师兄……应是……全手全脚的回来吧……   他万分期待那天的到来,为此他忙碌起来,翻出自己所有的瓶瓶罐罐,将储物袋里的上好丹药都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又撒娇地向小舅传音,多配几瓶止血生肌的药。如此,就算师兄伤痕累累的回来,也好及时救治。   但璇玑阁未说具体时间,只说交换地点是朱弦城。   等待师兄归来的日子,宋晚霖每天都去藏书楼。他将所有与青鸾相关的古籍抽出,一字一字的品读领悟。   书上说,青鸾不止有识灵辩向的作用,它还能做许多。   他要抓紧学习其他术法,他要救母亲,要劈除父亲的心魔。   可书上关于青鸾的记载实在少之又少。上古神鸟,与天地能沟通的灵禽,却在典籍趣事中只有寥寥数语。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靠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召唤青鸾,与它相处,观察它的习性。   他学会了许许多多的新东西,青鸾也慢慢习惯他这个主人,每次召唤出来时,都会亲昵地去蹭他的衣袖。   这些远远不够,他必须多学,再多学,上次在南海,是自己技艺不精,师兄才挨了那么重的伤害。   既然摆烂不彻底就不安全,他只能加倍练习。   以后他要保护爹娘,保护师兄。他不能像从前那样,将所有重担交给旁人,那样的他太没用,还拖累旁人跟着受苦。   不过,等师兄回来,修养过后——   是他娶师兄,还是嫁师兄?   大脑转了又转,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坐在窗边,思索好久,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想出:   我要嫁给师兄。   *   接近霜降,璇玑阁将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三,恰好是他为母亲渡灵的第二日。   七日循环过,他的状态非常差,灵力被抽干,枯竭到一种连手都抬不起来的程度。   整个人像是染了一场大病,面色苍白,唇颜浅淡,连路都走不了。   他只能躺在床上,拼命喝那苦涩的药,吐了重新熬一碗,再喝,他怕父亲嫌他恢复不了,不带他出门。   他一定要去朱弦城,去接他的师兄。   宋序起初规劝几句,架不住儿子的坚持,只能带他同去。   因渡灵的事敏感,宋序特意支开了独孤素律,借口让他去交界地带处理善后事宜。   期间,又命夏疾一连夜赶回青阳宗,由他随行照顾。   宋晚霖明白父亲为何选夏师兄同行,他恪守规矩,就算看到不该看的事,他也不会多说。   以青阳宗之事为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路上,鹿蜀香车驰行在空中,夏疾一老老实实地驾驶。   一开始,他对宗主使用香车有些疑惑,再看到宋师弟的状态后,明白些许。   即便香车颠簸不大,宋晚霖的身体实在太差,大部分时候都昏睡在车里。   朱弦城   观仁楼内,两家仙门对峙。   南面是璇玑阁,以柳泊烟为首,身后立着数名紫袍弟子。   在她身侧,便是捆住双手的燕霜折。   衣袍干净整洁,浑身上下穿戴整齐,就连头发也好好束了起来。   若不是交换利益,旁人还以为他在璇玑阁好生款待,平白做了几天上客。   北面是青阳宗宋序为首的众多青袍弟子,不过,宋序旁边站得是夏疾一。   燕霜折不信,扫了一圈又一圈。   往常的师弟,只要自己一来,便会第一时间冲到自己身边。   虽表面不在意,挑剔万分,他的脚步控制不住地加快,嘴角的弧度也越咧越大。   今日……却没有那道身影。   燕霜折垂眼,有些失落。   没时间细想,夏疾一率先开口,“柳阁主,请兑现承诺。”   柳泊烟姿态从容,向前走了几步,语气轻快果断,“本阁主说话算话。”   话音未落,她抬手示意,身后一弟子将燕霜折往前推。   燕霜折一个踉跄,险些不稳,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恰好抓住了他的右臂。   本想道一声谢,抬眼的瞬间,他的表情陡然僵住。   西面,第三帮人不知何时出现。   只见为首之人身着暗红蟒纹锦袍,头戴金冠,一脸平静。   看装扮是皇族李氏的亲王。   他想挣脱燕华池的手,可燕华池紧紧攥着,力道也愈发重。   面对燕霜折讶异的表情,燕华池歪了歪头。   然后,他戏谑道,“我说了,我们还会再见。”   就在燕华池拉住燕霜折的同时,夏疾一手疾眼快,一个箭步也迅速拽了去。   双方互相对视,各持一臂,谁也不肯放手。   又因朱弦城禁制仙力的规矩,僵持只能纯靠力气维持。   柳泊烟看着这副场面,煞是得意。   视线偏转,夏疾一对着柳泊烟,沉声道,“柳阁主,出尔反尔。”   柳泊烟竖起一根手指,悠闲地左右摇摆,“我说了,我不是放了吗?”   夏疾一咬着牙,侧首示意宋序。   宋序未言。   “啧,”柳泊烟愉悦地走起路,眉眼含笑地调侃,“看来青阳宗弟子欠的债还不少呢,怎么惹到了皇族?”   那名亲王适时开口,先是向宋序行了一礼,而后解释,“宋宗主,此人乃十年前,流放潮州的罪奴,烦请交由本王处理。”   见宋序不答,夏疾一不松手,亲王又道,“宋宗主,一个罪奴罢了,不要污了宗门名声。”   燕华池调笑地凝视燕霜折的模样,打从遇见他起,那张脸就一直无波无澜,此刻,他的脸终于出现了松动。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   但,还是不够,要更有趣。   随即,他微微偏头,拉长调子道,“宋宗主,你说一个没有灵根的人,还能当青阳宗的弟子吗?”   话落,周遭空气倏地凝结,青色道袍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夏疾一脸色骤变,猛然探出手指,按在燕霜折的手腕上脉门。   灵力刚探入时,整个表情都绷紧了。   燕师弟的灵根的确没有了。   原本冷绝,浑厚的冰系灵根此刻空空荡荡,似是被人活生生剜出。   他僵着脖子,朝宋宗主的方向看去,眼中尽是惋惜。   宋序的目光微垂,随即,冷冷宣判:“疾一,松手。”   夏疾一嘴唇翕动,却不好再说什么。   犹豫几秒,他无奈地松开了手。   “这就对嘛。”燕华池笑盈盈地拉过,动作轻快自然。   他看上的玩具,最终一定会回到自己手里。   前几日,燕霜折受的伤虽好了大半,内伤却需要好好调养,力气变差,他唾弃自己,轻而易举就被燕华池拽了过去。   那双黝黑的眼珠早已恢复出原来的琥珀色,幽幽地注视燕华池。   避阱入坑,好谋算。   那日的相遇,附耳低语的威胁,这张网老早就打好了。   网很大,从人界张罗到修仙界。   挣扎?他觉得没必要。   他被宗门放弃了,一次又一次,师父在乎的青阳宗的名声,他可以理解。   师弟没来,是不是默认了师父的做法。   自己……好像从始至终都配不上师弟,师父收他为徒是施舍,师母教育抚养是善良,小舅心软解救是怜悯。   若是放在人界,他这样的出身,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一个下人,肖想千金?   可笑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在客房睡了半日,宋晚霖气色恢复了些许。   就算这样,醒来的第一眼,便是强撑身子,下床穿靴,他不能耽误去接师兄的时间。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他抬眼,望见的是夏疾一。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平日严肃不苟的面庞出现崩裂,微垂着眼,似在躲避什么。   宋晚霖的心头浮起一丝不安,忐忑道,“到时间了吗?我们去接宇岩污燕师兄。”   夏疾一没回答,紧紧攥着门框,喉间的话滚了又滚。   “师弟,不用去了。”他语气平平。   “为什么?”宋晚霖立即道,“璇玑阁反悔了?”   夏疾一摇了摇头。   “那就去接师兄。”他边说边弯腰穿靴,很快便来到了房门。   夏疾一往前迈步,挡在他和门之间。   他的步子被迫停住,仰头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轻声询问:“怎么了?”   夏疾一的嘴动了动,犹豫再三,才开口诉说,“宋师弟……燕师弟已经接不回来了。”   “为何?”宋晚霖不信,绕过夏疾一去推那扇门,手指触及门板,却被夏疾一抬手拦住。   他用力推门,但门似乎有什么禁制,纹丝不动。   “开门!”宋晚霖厉声道。   “师弟,”夏疾一站在他面前,干巴巴地安慰,“师叔说了,你需好好休息。”   “我已经好多了!”他大声道,似乎觉得这样不好,平复几息,再次追问,“燕师兄到底怎么了,是伤得很重吗?没关系,我们有很多灵药,一定能救起来的。就像上次,师兄的胸腹被龙爪贯穿,还不是被我救起来了,再不济我去求小舅,把他带到神农门,里面上等灵药那么多,总有可以给师兄续命的。”   他已经分不清是给夏师兄说得,还是给自己说得。   在他眼中,师兄是不能出事的,也绝对不会出事。   夏疾一心里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没等他重新组织好语言,宋晚霖瞬间攥住他的臂膀,双手用力地摇晃,“说话啊,夏师兄!到底出了何事!?”   此刻,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噙满泪水,即便这样,仍强忍着不落一滴。   夏疾一咬了咬牙,开口道:“没死,也没有受伤。”   “那我们去接他。”宋晚霖迅速松手,又快又急道。   “已经……过了时辰。”夏疾一拉住他的胳膊,委婉道。   宋晚霖一愣,夏师兄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他嗔斥道,“怎么不叫醒我!不是说,巳时要去楼下!”   “当时你正昏迷,”夏疾一老老实实道,“师叔说我们先接回也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没接回?”他强压喉头的哽咽,对着夏疾一冷脸询问,“师兄去哪了?他应该第一时间来找我。”   夏疾一闭了闭眼,既然师叔让如实诉说,那就只能坦白。   “他被皇族李氏的人带走了。”他一股脑道,“燕师弟的出身有异,必须归还给李氏。”   “什么身世需要双手奉还,师兄……不是孤儿吗,是被我母亲捡来的啊,怎么能……怎么能还给旁人?”   他的眼珠转了又转,飞快翻找关于师兄身世的记忆,确定就是孤儿,还能是什么,除非……除非……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来回踱了一步又一步,反反复复的思考,这绝不是真的。   夏疾一想扶,手刚伸出的那一刻,被宋晚霖用力地推开。   “听闻是曾流放的罪奴。”夏疾一道,“我也是刚刚知道……具体,还是问师叔吧。”   宋晚霖无言。   父亲的隐瞒,师兄的来历,这一系列引发的事件像洪水般滔滔不绝。   他想不明白,他又不是那种轻易便嫌弃旁人出身的人,隐瞒这个实属没必要。   而且罪奴,花点钱打点就好了,为何被扣?   面对宋晚霖失神的表情,联想师叔的嘱托,夏疾一狠心道,“师弟,燕师弟的灵根已经废了。”   话落的瞬间,宋晚霖猛地捂住胸口,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紧接着,大片的血四溅,刺目整个地板。   夏疾一赶忙去扶,依旧被宋晚霖狠狠推开。   他跌坐在地上,弯着腰,一手去撑膝盖,另一手去抹嘴上的血。   “因为废了就抛弃他?因为没有价值就轻易给旁人?因为出身不好就轻易隐瞒?他在青阳宗算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最后几个字喊出,宋晚霖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砸落地面。   “不是。”夏疾一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站直身子,向前推了一把夏疾一,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夏疾一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找我爹。”宋晚霖头也不回地说。   “师叔不允。”夏疾一快步跟上。   宋晚霖侧过头,咄咄逼人道,“所以你也是来监视我的,先是独孤师兄,后是你,是怕我做什么蠢事吗!”   “这里是朱弦城,不是其他地方。”他又补充道,“燕师弟的事情需要时间,师叔身为宗主,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弟子。”   “等,又是等,等来等去,什么都没有了。”他张开自己的手掌,低头看那空荡荡的指缝,总感觉有无数东西在流失。   那些曾以为他珍视的东西,正一样一样从缝隙中滑过,且越来越快。   不管他如何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不!他要改变,要的!   他不能,也不能够眼睁睁去看师兄修炼邪术,堕入魔道,直至死亡。   那样的结局,他接受不了,也不能让它发生。   他拼命回忆原书中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过滤每一遍评论区,一定有线索,一定有!   有没有人来救他的师兄!求求了!来个人!哪怕只有一人!   他已经……很努力地去改变原书剧情了。   “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无法去皇城。”夏疾一道。   沉默一瞬,宋晚霖垂下双手,平静道:“夏师兄,乾元宗和我们一样是剑修吗?”   夏疾一怔了怔,回应道:“对,和我们一样。一个小宗门,在修仙界南边,弟子不过百人。”   他不解,师弟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宋晚霖目光微垂。   因为评论必须要看一个章节,即便他当时只粗略地扫过第一章,他也要从相关事件中提取有效信息,去帮助他的师兄。   原书第一章,月黑风高夜,饱受欺凌的主角遇上了解救他的命定之人。   主角,主角是最重要的。   如果他阻止帮不了师兄的命运,他就去改变主角的命运,让主角杀不了师兄。   评论区给予的信息有限,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一字不落地读完。   “这个宗门怎么样?”宋晚霖问。   夏疾一想了想,如实道:“平平无奇。前年仙门大会,夺魁的乾元宗弟子被人查证修行邪术,便剥夺了那人魁首。”   仙门大比,三年一次。上次比赛时宋晚霖因春猎刺杀之事生病没能参加,所以这些事他并不清楚。   修行邪术是丑事,宗门怕污了名声,极力遮掩,消息没有传到宋晚霖的耳中倒也正常。   宋晚霖拧眉。   夺魁?   这怎么和剧情不一样,评论区曾说,主角后来可是荣获第一,继而认亲的。   怎么中途有人举报?   他试探地再次开口,答案早已知晓。   “那乾元宗宗主的儿子,得了第几名?”   夏疾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不知道,“师弟,裴宗主只有一个女儿。”   “而且,头胎时师叔还送过礼。”   怎么可能?原书中乾元宗宗主生的不是儿子吗?   他不会记错,若是这样……他马不停蹄地问:“他女儿可出过什么事?”   夏疾一回忆片刻,说:“听闻处理邪修那日,难产生下第三子。”   那一霎,宋晚霖的脑子彻底炸开,碎片哗啦哗啦地掉落,然后,又快速拼合。   是时间!   整个时间线都是不对的!   他穿过来太早,以至于他根本见不到主角,亦或者说,主角现在仅是两岁婴儿,谈何让他不杀师兄?!   一路上,燕霜折被人关押在四面封闭的马车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半分都挣脱不开。   燕华池十分谨慎,出发前还喂了他麻药。   他能反抗,前提是等药效过去。   原以为,他会被亲王带去处理罪奴的大理寺,实际,马车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门前。   “弟弟,到家了。”   小厮推搡着他下车,落脚,便是燕华池的这句客套话。   他的语气十分松弛,用扇子指着头上的匾额,“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我们的家?”   家?   他有家吗?   同父异母,一个在繁华的京城享受荣华富贵,一个在饥寒的边关饱受欺辱凌虐。   或许在母亲死的那一日,他便没有家了。   后来,他把清都山当成了家,可师父却在利益面前丢弃了他。   很快,他镇定道,“罪奴应交由大理寺。”   “那怎么成,你我能一样吗?”他故意拉长调子,以扇遮面,“这可是我特意向殿下求了情,要与你续几天兄弟情呢。”   “是没有明确的证据。”燕霜折冷冷道。   十年前的事,流放之人那么多,钦州凄苦,押送的狱卒只认钱,跑了个小孩又算什么。   “太聪明,不是好事。”燕华池微微眯眼。   燕霜折没接话。   燕华池不满,用折扇随意地挑起他的下巴,“让我想想,你我分别多年,府中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能好好补偿你一个人了。”   紧接着,他伸了伸懒腰,“这府中太大,夜里孤枕难眠,难免要找些乐子,你陪我一块玩吧,我会多多照抚你的。”   他的那张脸张扬无比,边说边虚情假意地搀扶燕霜折。   手指刚碰到燕霜折的胳膊时,便被他侧身避开了,他嫌恶的抗拒:“不用。”   燕华池看着那只被躲开的手,没有生气,悻悻地收了回去。   不过,他的笑容更深了,似裹了一层霜,“果然,蛮女之子玩不到一处。”   说到这儿,燕霜折讥讽道:“我们都一样。”   留着同样令人作呕的血脉,唯一的区别是母亲不同。   闻言,燕华池并未恼怒,又重新把玩起折扇。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听闻母亲去扶北关那日,正巧你偷溜出门,被边关的管家抓回,可惜我没亲眼见到。”   他往前迈进,折扇合拢,轻轻点在燕霜折肩头,“你那么爱逃跑,是不是要好好调教一番。”   他笑着后退,随即朝身旁的小厮扬手。   顿时,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燕霜折的胳膊,硬生生将笔直不屈的双腿打下。   他跪在燕华池面前,亦如当年跪在嫡母的面前。   “现在我们情景重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我有很重要   殴打,嘲弄,关进柴房。   一切结束,燕华池慢悠悠地上前。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燕霜折平视,还惬意地用指背拍了拍他的脸。   “既然你能变成宋家的狗,也能重新变成燕家的狗。”   他讪笑着注视燕霜折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好似不管怎么揉搓、拍打,都不会改变。   几息后,燕华池忽然提不起兴致。   他站起身,朝仆从挥了一下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柴房的门被关上,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他靠在一堆干柴上,缓缓动了动自己的肩膀与手腕,殴打的部位很密集,却没有伤到要害。   大概是燕华池没有玩够,不想让他早死。   幸好被带回来后没再喂麻药,体力已经恢复大半,就算灵根已废,修为全无,从前练过的那些武功底子还在。   只要有机会,总能逃出这座府邸。   他打量着这间柴房,与十年前关押他的柴房很像,其实每个达官显贵的柴房都一样,昏暗的空间,潮湿的稻草,漏风的墙壁。   不过那时,他的怀中有一只兔子玩偶,是他偷跑出门,遇到小舅送的。   小舅说那是他家孩子最喜欢的玩偶,抱着它,再难受也能睡着。   后来流放路上,押解的狱卒注意到他怀中鼓鼓,以为有什么金银财帛,拽出来发现是一只兔子玩偶。   狱卒看了一眼,朗声嗤笑,随手就丢尽了路边的泥沟。   他想捡,押解的狱卒根本不给他机会,如小丑般拉拽他不断前行。   余下的时间,他只能回忆那份令人心安的绵软。   好在没过多久,他遇到了兔子玩偶的主人。   是夜,趁着值班换人的空档,他的双拳缓缓攥紧,肌肉不断发力,试图挣开麻绳。   可麻绳粗糙坚韧,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随着他的一点点用力,勒出一道道血痕。   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似感受不到疼痛,继续紧绷。   很快,“呲啦”一声,麻绳崩断。   趁着月色,他打晕看守,夺刀翻过府墙。   落地的瞬间,一道寒光猝然从侧面闪来,晃到他的右眼。   他立刻反应,调整身位,堪堪躲避。   “锵”的一声,刀刃摩擦碰撞,二人迅速拉开距离。   来人看不清面容,一袭黑衣,身形利落,刀刀致命。   他飞快反击,翻身横扫。对方反应迅捷,躲闪后退,又猛然踏步,剑锋如电,直指他的咽喉。   燕霜折倏然沉腰,剑身从他头顶划过,削去几缕发丝,而后反手一扫,刺向对方的腰腹。   黑衣人不敌,被他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可对方压根不在乎,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   霎时,符纸亮起细弱的白光。   是定身术!   燕霜折动弹不得。   紧接着,对方一个提剑,毫不犹豫地朝他心口刺来。   瞬即,剑锋乍然被人挡住,一袭素白道袍从上方切入,与黑衣人纠缠在一起。   一开始,黑衣人迅猛争斗,在发现白衣修士的面容后,一个旋身,消失在了夜色。   “三师叔。”燕霜折的声音有些脱力,意外季卧云的出现。   季卧云上下打量,新旧交叠的伤痕,淡淡道:“我没来晚。”   随后,他扶着浑身是伤的燕霜折,敲响了一家亮着微弱灯光的药铺门,大夫瞧见后,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说不做这生意。   生怕救了一个犯事之人,平白惹了一身嫌。   季卧云没有多言,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这才封了大夫的嘴。   大夫硬着头皮给燕霜折上药,完毕后,便规规矩矩地退出了房间。   “您都知道了。”燕霜折平静道。   “谁要杀你?”青阳宗又没什么不得而知的秘密,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也不至于痛下杀手。   燕霜折目光微垂,回想刚刚黑衣人的剑术,总觉得熟悉,绝对不是柳家,可他最不想怀疑的便是师父。   “是柳家。”他敷衍道。   季卧云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今后有什么打算?”   闻言,他窥着窗外的朦胧,贪恋地想起一人。   “改名换姓,做个普通人。”他不咸不淡道。   修仙界与自己无关了,飞禽走兽,百鸟凤鸣,和他都没关系了。   可是……他怎能甘心……   他低下头,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那枚并蒂莲佩还在。   沉默几秒,他下定决心,“三师叔,我想再进一次清都山。”   “普通人进不去结界。”季卧云道。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仍然坚持道,“我有很重要的东西在山上,我想……再看一眼。”   久思之后,季卧云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随手划了两道,递在燕霜折的面前。   “无重符,保你进清都山畅通无阻,只能使用一次。”   他珍重地接过,轻声道,“谢师叔。”   “凡人之躯去往清都山,要费好些时日。”   “我甘愿。”   *   透过青鸾视角,宋晚霖看到黑衣人下了死手。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明明父亲已经答应他,诉说确切方位,便带师兄回山。   怎么能……怎么能是派人赶尽杀绝!?   他紧紧扣住门窗,始终不敢相信。   若不是三师叔及时赶到,那把剑就会贯穿师兄的心脏。   心脏忽然传来阵阵刺痛,他紧紧地捂住胸口。   倏尔,嘴角又渗出鲜血。   他好似感受不到喉头的血腥,只茫然地去擦。   很快,他抓起桌上的佩剑,快步冲进了形禅院。   门口的守卫远远见他提剑而来,脸色微变,这可是少主,没人敢阻拦,需尽快通报宗主。   宋晚霖没有等,径直撞开了形禅院正堂的门。   宋序静默地站在堂中央,像是等了许久。   他站在门口,将剑举起,剑尖直指父亲的咽喉。   “你明明答应我的,为何出尔反尔!”他嘶哑道。   宋序没有躲,从容道:“小霖,他必须死。”   闻言,他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不,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救他回来!”   “救他是因为他会做一条合格的狗。”宋序冷冷道。   话落,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联想在清都山的美好日子,全都化成了泡影。   他不能承认,执着地反驳,“你教他那么尽心尽力,夸他总是比我强,娘也很喜欢他,怎么能说……他是一条狗呢。”   “小霖,我们青阳宗不养废物,就像两年前那次春猎,受伤后你不思进取,我默认,知道你私下还会偷偷修炼,便帮你打掩护。”   “可这不是你随意杀人的理由!”他疾言厉色道。   “理由就是你喜欢他。”宋序沉沉道。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就因身份不对等,性别不符合,就要抹杀?”   “凭什么!”   剑锋稳稳地则指宋序,他没有回答宋晚霖的质问,只轻轻伸出手指,拨开了剑尖的朝向。   他苦口婆心道,“小霖,你年纪还小,冲动正常。回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记得把青鸾召回。”   青鸾,父亲曾是青鸾的主人,明知神鸟有跟踪的技能,却眼睁睁地看自己,通过青鸾的视角看父亲派人杀师兄。   他哽咽地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握住剑柄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不能杀父,但不知此刻该怎么办。   他看着父亲的眼,原本黝黑的瞳孔正慢慢转成一种令人胆寒的血色,黑气不断翻涌,逐渐包绕宋序的整个身躯。   “你真的想杀父?”宋序道。   他的两指夹着剑尖,故意往前倾了几分。   宋晚霖犹豫了,那一息,宋序抓住机会,两指一拧,剑身偏转一个角度,然后另一只手猝然拍出,正正击中宋晚霖的胸口。   力道沉重狠厉,似蓄力了许久。   他整个人直接弯下了腰,脚步踉跄半步,靠着手里的剑撑住,才堪堪未倒。   喉间又滚出浓浓的血腥,随即,他吐出了一片鲜血。   他用手背简单擦了擦血,重新握好剑柄,直刺对方的胸腹。   可对方早已看穿他的招式,出手的刹那,先一步单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五指一点点收紧,他的脸由苍白变成涨红,喉头似火烧般,不断蔓延。   手渐渐脱力,他再也握不住剑柄,就那么“哐当”一声,砸在地板。   “是……心魔……”他强忍着,从喉咙间挤出三字,双手用尽全力去扒宋序的手。   可惜,没有丝毫作用。   紧接着,宋序另一只手开始聚力,掌心浮起一层幽白的灵光,似一团漩涡,朝宋晚霖的头顶直直落了下去。   寒光冷冽,刺进他的大脑。疼痛只有一瞬,更多的是麻木,好冷好冷,全身都被霜雪包裹,喘不上气,又死不掉。   四肢百骸都在动,无数根细线剥离而出,逐渐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点。   他想,原本被废掉灵根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师兄承受过这样的苦,今晚,算是与他一同承受了。   目的达成,宋序松开了手。   宋晚霖的身体嘎然失去支撑,跌落在地。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尽管脖颈的印痕又重又显眼,他也没管。   强行剥离的疼痛渐渐席卷全身,肌肉和骨骼,浑身都在疼,都在抖。   他说不出一句话,眼尾强压着泪,一直在打转。   宋序低头居高临下的审视宋晚霖。   “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   他蹲下身,捏住宋晚霖的下巴,强行让他抬头与之对视。   此刻,宋晚霖瞪眼的样子让他想起沈长宁,一样的倔强与不服输。   他皱了皱眉,念动法诀召唤青鸾。   灵力顿时扩散,却什么回应都没有。   “你做的?”   宋晚霖对着宋序,似是疯了,讪笑道:“对,它现在只认我。”   宋序猛然推开宋晚霖,又一脚踢在了他的腰侧,使得他连连咳了好几声。   “那就只能等本宗主彻底融合你的灵元。”   “我等着。”他狼狈地抬头,讥讽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起身,然后,竟朝宋序笔直地跪了下去。   “一拜生恩,二拜养恩,三拜教恩。”他重重地磕头道。   “想与本宗主断绝关系?”宋序既诧异又愤怒道。   “对,从此我的生死与您无关。我放弃继承青阳宗,灵元给您就当全了多年的生养教恩,只求您放过师兄。”他坚定道。   宋序冷笑,没好气道,“你觉得这样——本宗主就能放过他?”   “是,我现在变成了普通人。对您来说,我已经没用,为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谁说你没用了,你忘了宋家梧桐血可以做什么?”   闻言,宋晚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宋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别喜欢我了   “您不能这么做。”他颤抖道。   随即,他伸出手去拿掉在地上的剑,就在剑身即将触及脖颈时,剑柄倏地从手中滑落,轻易就被宋序踢到了一边。   他上前去够,冰冷的靴子踩在了他的小腿上,靴底死死压住脚踝,不管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剥离灵元的痛苦再次四肢百骸的袭来,他动一分,便疼一寸。   他依旧咬牙坚持,匍匐地去抓他的剑。   可剑仿佛离他越来越远,地上磨出了道道血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稳稳落在桌角。   “你有这个权利吗?”宋序漠然道。   闻言,他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坠落,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   他不停地摇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不能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新人!   梧桐血的作用,涅槃重生,身死魂还。   这就意味着他将抹去关于师兄的所有记忆,然后,被灌入一个新的身份。   行为没有自由,情感会被剥夺,都会依父亲的话,那和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不行!他要行动!   他倏地坐起身,卑微地摊上宋序的腿,边咳边哭道,“求求您!爹,求求您!我……咳咳咳……错了,我不……咳咳咳……该喜欢他。”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他不断地重复道。   生怕自己停下,父亲便根据继续刚才的建议。   “真不喜欢了?”宋序居高临下,冷冷询问。   他拼命地摇头,随后抬头仰视,迫使自己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我不喜欢了,再也不喜欢了,不喜欢,我不喜欢。”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又哑着嗓子解释,“我想了想,可能是看他总是舍命救我,让我有些感动,我理解错了,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转了转眼珠,茫然地去想。   “怎么证明?”宋序蹲下身,逼问道。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手,郑重地举过头顶,“若我还喜欢燕霜折,不得好死。”   说完,他重重地磕头,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片皮肤露出嫣红。   血顺着他的眉,鼻缓缓流淌,他似感觉不到疼痛,坚持道,“求您了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见面,我会与他撇清关系,我们青阳宗不要废物。”   最后两个字,他硬生生地从喉咙里剜出,他的师兄怎么能是废物?怎么能当废物?   眼眶中的泪水愈发多了起来,泛滥着,流到地面,嘴角有了一丝鲜咸,他早已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面对如此狼狈的宋晚霖,心魔消散些许,眼中的血色渐渐退去,瞳孔又变回了黝黑。   宋序伸手,轻轻地抚上他带血的脸颊,又从怀中拿出帕子,冷冷地擦拭。   “小霖,不要再让为父失望了。”   他不停地点头,机械去附和宋序的想法,“爹,我听话,听话……听话的。”   宋序摸了摸他的头,“这几天回凝渌院好好休息,为父会派人重新寻找鲛珠。”   话毕,他体贴地去扶宋晚霖颤抖的身子。   宋晚霖明白父亲的意思,鲛珠渡灵,也能渡灵元。   只是那样,又有无辜之人遭受伤害了。   可他无法反驳,生怕一句话不合,心魔再次现身。   “我明白。”他回应道。   宋序细致地帮宋晚霖理了理头发,温和道,“神农门的丹药种类多样,回去记得按时用药。”   宋晚霖乖顺答应,几秒后,又试探性地请求:“爹,我的灵元没了,我不想凝渌院有旁人……”   “依你,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出山,待在自己院子可以,不要去多余的地方。”顿了顿,觉得这样不妥,补充道,“为父知你还未想通,这个月好好想想。下个月,伤好后,为父派素律来你的院子。”   “好。”他理解父亲不会放任自己不管,争取的这十几天已是极限。   “那我……回凝渌院了。”他轻声道。   宋序淡淡地点头。   临走前,宋晚霖瞥了一眼地上的剑。   胸口的伤隐隐作痛,他强忍着,依靠门窗,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了正堂。   夜风迎面而来,喉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去扶墙壁。   每走一步,脚下都沉重异常,腰慢慢弯了下去,弓着背,拖着一滴又一滴的血迹。   终于,他走回了凝渌院。   推开院门的那刻,身体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在土里,又落在枯黄的落叶上,似染了一片绯霞,斑驳惨烈。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心软是暂时的。   只要心魔还在,过不了多久,它还会占据父亲的身体,从而解决掉自己。   父亲默认了心魔的做法,让自己乖乖地回到院中。   它在找合适的机会,彻底剥离自己的魂。   在那之前,他要先发制人。   可他没剩多少时间了,不,有时间的,最后的时间……是他与师兄见面的时间……   “见面的时间啊。”他自言自语道。   冷月高高地挂在天上,照在他沾满血污的青衣上,脖颈上的指痕已经泛紫。   他大啦啦地躺在院中,张开五指,去遮那一轮明月。   没一会儿,笑声突然回荡在空旷的院中,地上又是一片鲜血。   他蜷缩起身子,把头埋在膝间,双手抱头,不断重复“我错了”。   秋风卷积地上的落叶,沙沙声响,叶子不知何时皲裂,残破地飘扬。   他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直到,一片亮青色的羽毛落下。   他抬眼,便瞅着青鸾立在他的身侧,恹恹地注视自己。   它歪了歪脑袋,垂着头去啄他的手指。   是夜,万籁俱寂。   年轻人的院子素来没有守卫,再加上他熟悉清都山的值守,轻易便来到了凝渌院。   这个时间点,他以为宋晚霖睡了。   走进后,发现屋内有光亮,他立即收回手,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外,却听到一句,“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走到了宋晚霖的面前。   烛光忽明忽灭,身着雪白绸衣的宋晚霖如同一个艳丽的鬼魅,让人痴迷地移不开眼。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师弟漂亮,最后一次,他见他的师弟,他要将他的方方面面都刻进脑海。   可为何往日俏皮有神的狐狸眼此刻失去了神采,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得吓人,是没睡好还是病了?   “师弟,我……”连日的思念,他不知自己该先开口说什么。   没等他继续,宋晚霖乍然顷身,咄咄逼人地靠近,“一个罪人之子,私上清都山,是谁给你的权利?一个没有灵根之人,妄图攀附青阳宗,是谁给你的胆子?当初,我见你是孤儿可怜你,可你呢?竟给青阳宗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甚至给谢家招致祸端。”   “是,在南海你替我挨了一爪,我应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今夜,你上清都山我不会告发你,趁我没有反悔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连累青阳宗。”宋晚霖冷冷道。   别喜欢我了,师兄,讨厌我吧。   燕霜折听到这话先是一怔,他不信,满眼心疼地注视宋晚霖。   “你病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他语气温和道。   宋晚霖重重地拍下燕霜折的手,“我没病,因为你的事青阳宗的弟子议论纷纷,真是得不偿失,早知如此,就不该让我父亲去赎你。”   “无用之人,做什么都在浪费时间。”   见燕霜折不说话,宋晚霖又言,抛下更致命的打击,“你有自知之明吗?一个没有灵根的废人,谁会要?”   他不信,再次去碰宋晚霖的脸,又被狠狠地一掌拍开。   “脏不脏?一个蛮女之子,骨子里学不会中原礼仪,上不了台面。”宋晚霖厌恶道。   燕霜折强忍着紧握双拳,声音暗哑,“师弟,我很讨厌这句话。”   “你有什么资格讨厌?青阳宗救你养你,更应谢天谢地。若是丢在神农门,只能做药人。”   “一个药人,还有身为人的资格吗?”   “在你眼里,我不算人?”   “算狗,摇尾乞怜,渴求关注的狗!可你现在成了什么?”   宋晚霖上下打量,轻蔑道:“是废狗。废狗,只能贱卖。”   他的话,似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他破败的胸口上,令他压抑地喘不过气。   自己,真的只是宋家的一条狗?   见燕霜折仍在犹豫,宋晚霖再次开口,“还记得两年前的春猎吗?当时你突遭意外,我本不乐意去的。”   “后来,我觉得换一条狗需要时间,不划算,只能勉强救一救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他的防线。   他迅速拉住宋晚霖的手腕,与之对视,想透过他的双眸看到他的难过,他的伤心,可换来的却是蔑视,低劣的嘲讽。   宋晚霖轻笑着,那双狐狸眼蛊惑着人心,也躁动着人心,“箭上的毒,我早就知道没有多大损伤,我故意的,你听明白没有!”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师弟救他是假的,根本没人在乎自己,那个兔子玩偶就该待在泥沟。   他原本就不该拥有,肖想不敢想之人,贪恋不敢恋之人,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全都是为了寻得一条称心的狗。   “你在耍我。”燕霜折沉声道。   “对,耍你很好玩,毕竟你那么蠢,给点甜头就会卖命。”手腕的力道在一点点收紧,好疼好疼,可他仍疾言道,“还有那天朱弦城,我没去,也不屑于去。我爹处理得没错,一个罪奴,交给李氏是应当的,顺道还能给我表哥铺路。”   燕霜折嗤笑一声,不断靠近宋晚霖。   曾经的压抑变成了笑话,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变得只剩一毫。   温热的鼻息直冲宋晚霖羸弱的身体,空气中的温度在渐渐升高。   距离有了危机,宋晚霖慌乱地怔了怔眼,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燕霜折尾音上扬,紧接着,他掐住了他瘦削的下巴。   往日的平稳内敛不再,他阴翳地凝视起宋晚霖。   双眼灼灼,似有一股暗火越烧越旺。   宋晚霖猛地挣扎,挣脱后,猝然扇了他一个巴掌,“滚!”   被打了一巴掌后,他笑了笑,自嘲道:“原来是这个反应。”   他顾不得脸上的灼烧感,再次顷身。   宋晚霖一点点后退,直到碰到书案,“刺啦”一声,字画掉在了地上。   他无奈地哑声:“你想死在清都山?”   闻言,燕霜折停下了脚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乱糟糟的心情。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打开房门。   冷风一股脑儿地灌进房内,纸张飞舞,整个房间都是斑白。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空留一道哽咽声。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江南无所有   已是初冬,夜凉如水,树上的叶子凋零大半,只剩几片顽强地在枝头摇曳。   房门敞着,源源不断地灌进冷风,他猛地捂住嘴低低咳了起来。   好一会儿,他挪到门前,伸手关上了房门。   后背靠着木板,身体慢慢地滑落,继而蹲下,他的双手环抱住膝盖,把头埋进了怀里。   半晌,才隐隐约约听到啜泣的声音。   一旁的青鸾显现,羽色流光溢彩,照亮着烛火微茫的深夜。   它用喙轻轻啄了啄宋晚霖的胳膊,一下,两下……   一月时间过,独孤素律踏进宋晚霖院子的时,脚步一顿。   院内,到处都是水墨画,有的在树上飘荡,有的踩在地面,有的在池里浸染。   明明是自己亲手画的,却不珍惜。   秋风瑟瑟,吹起宋晚霖的绛红长袍,绯色发带也扬了起来,似一朵含苞绽放的海棠,又似一朵即将凋零的栀子。   少年独坐在院内,手持一枯枝,比划着,欣赏着惨淡的院景。   似乎听到推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望见独孤素律站在门口,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温和,“独孤师兄,你来了。”   独孤素律大步上前,一把夺去手里的枯枝,厉声道,“为了他,你疯了不成!”   他垂首俯视宋晚霖昳丽的面庞,往日顾盼含章的狐狸眼,此刻颓唐麻木,整个人空空荡荡,只剩一具躯壳。   “疯了?”宋晚霖歪了一下头,不解道,“你看我疯了?”   独孤素律没有回答,蓦地攥住他的手腕。   腕骨失了皮肉,纤细的骨架既小又咯人,依稀可见淡青的脆弱血管。   他的眼中含情,犹豫地张了张嘴,那些话已经在心里滚过无数遍,终于说了出来。   “忘了他好吗?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宋晚霖执拗道:“你知道的,感情这事说不准。”顿了顿,语气冷冷,“松手。”   独孤素律怔怔地注视宋晚霖的双眼。   多年前,上元佳节   江南染上春绯,圆月当空,烟火阵阵。   虽说父亲给母亲送了花,母亲却懒得拿,让他接着,使得他一手持花,另一手去牵母亲的手。   街头人声鼎沸,灯火络绎不绝。   两家父母在街角相遇,他手里拿着花,最先看见的是比他矮一头的小孩。   小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绒锦袍,衬得他可可爱爱。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盏兔子花灯,烛火交叠,映得他的脸暖融融的,似年画中的娃娃,精致非常。   旁人说说笑笑,偏偏小孩始终耷拉着脸,闷闷不乐。   他不知为何,主动上前,将手里的花递给了小孩,还礼貌地喊了一声“妹妹”。   顿时,两家人笑成一团。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谢家发小的表弟,初次见面竟喊人家妹妹,着实有些丢人。   宋晚霖不计较,不代表他就能让此事翻过,知道宋晚霖最近住在谢家,便趁着找谢望尘的功夫,陪他一起玩;知道他是修仙界的人,要得道修仙,便拜入他父亲的门下……   明明这一切早就计划好了,怎么就变了。   他的手慢慢从宋晚霖的腕间滑落,几秒钟后,似是想通,轻声道,“师弟,我以宗门师兄弟的角度关心你,你不能为了一个人……作践自己。”   宋晚霖茫然地辩解,“我……不是好好的吗?”   独孤素律蜷了蜷手,凝视着宋晚霖。   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凹陷,眼底乌青,整个人……颓废地不成人样。   “你不清楚你现在的样子吗?”他痛恨道。   宋晚霖却坐起身,摊开双手感受风过。   他仰着头,笑盈盈道:“我觉得现在很好。”   独孤素律的喉结滚了又滚。   最终,他从储物袋取出一件天青色的斗篷,欲披在宋晚霖的身上,却被他微微侧身,避了开。   “我不冷。”他淡淡道。   独孤素律只好规规矩矩地收回斗篷,叮嘱道:“好好养着,等会我派人收拾你的院子,别再想了。”   来前,他准备了许许多多的话,临到嘴边,贫瘠地安慰,甚至都不像是安慰。   毕竟,他的话师弟不会听。   早知师弟爱上旁人,当初他就不该听取父母的建议下山。   那年,他也不该允许燕霜折进谢家的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见宋晚霖不说话,他又开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宋晚霖没有回应。   院子被收拾干净了,整洁如斯,却依然挡不住树枝的萧条,满目寂寥。   初冬的暖阳一点点地洒向他的身体,被冻透的双手有了丝温度,微微颤了起来。   他坐在池塘边,遥想那年温暖的冬日,穿书之后见的第一个人,是衣衫褴褛的反派。   原主呢,去了哪里?   又联想到三个月前燥热的夏日,蝉虫鸣叫,蛙声不断,树影斑驳间等待的人已到来。   他忽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间,去拿笔和纸,几乎没什么思考,笔尖落到纸面,沙沙地移动。   先是翠绿的枝叶,然后是满院荷香的池塘,最后是……院门口高马尾的少年。   渐渐地,日头西斜,昏黄的暮光洒在他的面颊,苍白的面容镀了一层浅金。   终于,他明白了。   他改变不了自己早死的命运,不管他怎么拼命扭转,故事的结尾就是反派的死亡。   他不甘,他不愿,他还想再挣扎。   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说,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说,别放弃,还会有新的办法。   自己,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抹黑影轮廓,生怕太用力墨迹晕染,毁了色。   最后,他蓦地笑了,他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他不能在自己失去记忆时去杀师兄,也不能在父亲的吩咐下去做恶事。   他接受不了,亦不可以去做。   经过自己的一通贬低,师兄应该会好好的活下去吧,别再来清都山,更别来见自己,省得到时候又被抓。   那时,希望山上出现个好心人。   别修炼邪术,老老实实地做个普通人便好。   关于修仙界,关于清都山,关于他,都忘了吧。   之后,师兄不要活在愧疚里,本就是他犯的错。   是他,对不起师兄。   天边的星辰渐渐地隐入晓雾,黄鹂啼送残月西去,初冬的冷风吹拂着衣袖,而后灌进全身,虽不如深冬刀割一般的刺骨,但似虫蚁在身上爬一点一点地撕咬皮肤,浑身难受。   连日的奔走不惧疲意只为一人,上山时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内心亢奋忐忑,下山的路遥无尽头又尽在眼前速度很快,比来时快了半个时辰,临到山脚疲累爬满全身,导致走路不稳跌了下去,他爬了起来,紧接着是再跌,又爬,再跌……   爬山虎附满了整个墙壁,根茎深深扎进缝隙之中,强行剜开固然重要,可根叶分离带来的痛苦如同硬生生撕扯出皮肉,血淋淋的,痛觉直冲大脑却又割舍不下,因为它还会再次生长,枝繁叶茂,直到与墙壁一同腐烂,融进地底。   璇玑阁   柳泊烟貌似知道他早晚会来一样,不比山无人拦着,径直开道带路。   踏进维璋宫内,燕霜折声音冷冷,“你们计划好了。”   即便没有灵根,他也不卑不亢。   柳泊烟扬了扬眉,调笑道:“本阁主可是一直在等你。”   说完,她伸手,好整以暇地挑起燕霜折的一缕头发,暧昧地把玩。   他将她的手拍开,不善道:“柳阁主,趁我没反悔前,说正事。”   “不急。”   柳泊烟嘴角弯弯,绕着燕霜折转了一圈。   “啧啧啧,怎会如此狼狈。”   “与你无关。”   “太有骨气不好,太没骨气也不好。”柳泊烟思量道。   燕霜折没答话。   柳泊烟讪笑,“算了还是正事要紧,灵寂洞有你需要的东西,不过到时——”   她抬手,将竖起的食指按在太阳穴上,拉长调子道:“本阁主~会索要一些报酬。”   “依你。”   柳泊烟朗声大笑,“这话,我可是等了有一段日子。”   燕霜折眼皮未抬,淡淡聆听。   跌入淤泥的人再次爬起,要承受千倍百倍的苦楚,他甘愿。   从前被人嫌恶、抛弃,他都可以忍,忍到最后什么都失去了,或许他本身就什么都没有。   亲人的出卖,师长的舍弃,爱人的欺骗。   他都经受了一遭。   藏起尖锐没有用,嗜血才是硬道理。   人命又算什么,在定北侯府就清楚,人生而如草芥,随时弃之如敝履,只有自己变强才能把那些欺辱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他要——报复他们!   “在那之前,本阁主要你证明忠心。”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在了燕霜折面前,“你要体谅一下本阁主,灵寂洞不对外人开放。吃了它,我们就是自己人。”   燕霜折面无表情地接过,随即倒出瓷瓶里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眼瞅燕霜折的态度,柳泊烟颇为满意,“这就对了。”   告别柳泊烟后,燕霜折独自去往了灵寂洞。   里面其实与青阳宗的藏书楼差不多,丹药、书籍整整齐齐的罗列排序,应有尽有。   就是和正统修仙有区别,毕竟,在璇玑阁没有灵根是一件在寻常不过的事。   他翻看了一本又一本。   终于,他选择了反噬性最强的一本。   往生术。   作者有话说:   关于爬山虎的那三段是我最满意的,当时太迷茫了,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了我想,只要不放弃,努力争取,去学习,去进步,总会实现自己的目标愿望,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31章 每年冬天的   山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惊起一方鸟兽四散。   庄内,弟子们慌张地从屋舍奔出,一眼便瞧见紫色道袍的璇玑阁子弟。   众人脸色骤变,转身欲逃,没跑几步,刀剑从背后没入,径直倒地。   “杀人了!杀人了!”   活着的人扯着嗓子大喊,话落的瞬间,脖颈蓦然摊上一道细线。   紧接着,鲜血从细线中涌出,愈发多,也愈发快。   即便清楚自己不是璇玑阁的对手,有的人还是鼓起勇气与之一战。   正堂的门适时推开,走出一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天青色衣袍,布料上绣着繁复精密的银线花纹。   额间坠有一弯月银饰,余下头发全都编成了辫子,用银环一个一个的扣住。   最显眼的是腰间的银制腰带,上面挂着一只镂空形的鸟兽铃铛。   每走一步,泠泠作响,异常清脆。   少年站在堂前,扫过那些七零八落的尸体,目眦欲烈道:“橘徕山庄与璇玑阁无冤无仇,何至痛下杀手。”   不等他说完,一柄弯刀从侧面突袭,斜到燕霜折的腰身。   几息间,燕霜折身形变换,堪堪贴着薄刃翻转半圈。   倏地,一个横扫踢在少年持刀的手腕上。   顿时,弯刀脱手。   他的掌心快速凝结,聚成一团黑色的火焰,一个箭步,重重拍在少年的胸口。   力道没有余地,少年被震得连连后退。   他忙不迭地捂住胸口,嘴角早已渗出了一丝鲜血。   少年抬头,恶狠狠地盯视,手指瞬即扣住腰间的铃铛。   猛地一甩。   清越的铃声在空中炸开,眼前的光景彻底变幻。   满屋的红烛,灯火摇曳,一直延伸到深处的床榻。   窗棂大开,绯色纱帐轻轻吹动,重纱漫漫,虚虚实实。   他一步步地拨开纱幔,依稀可见朦朦胧胧的纤细人影,身着白雪做的透明衣衫。   美人斜倚床榻,衣衫半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细腻的弯月锁骨。   他的双颊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被什么浸染过,眼尾含着诱人的湿润,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见他到来,身体微微倾斜,漂亮的狐狸眼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一眨不眨地注视。   “等你好久了。”美人朱唇轻启,声音如一片枝叶,飘在湖面的中央,激起圈圈涟漪。   连带着他的心,也愈发躁动。   下一秒,美人的双臂缓缓高抬,搭上他的后颈,如海棠花一般的芳香扑面而来。   那张昳丽的面庞离他越来越近,唇瓣微张,势要触碰那抹薄唇。   须臾,骨节分明的大手猝然扼住脆弱的脖颈,只听“咔”的一声,无声地垂在了床榻。   燕霜折目光冷冷,看都未看。   瞳中的红骤然消失,一时间崩塌瓦解,空留一片现实的狼藉。   少年捂着胸口倒地不起,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燕霜折走上前,蓦地踩在少年的胸口,睥睨道:“幻景不错。”   话毕,掌心的那团黑焰重新聚拢,逐渐形成一把长剑的模样。   “呲!”   长剑乍然贯穿胸腹,少年的表情瞬间凝固,静静地躺在地上。   在少年身死的刹那,余下的人神智恢复,继续屠戮。   终于,四周一片寂静。   望着满目的苍痍,他活动了一下指节,果决道,“烧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冲荡着整座山峦,浓烟滚滚,焦土遍地。   消息传播得很快,燕霜折带领璇玑阁子弟屠戮橘徕山庄的事件不胫而走。   人人喊打,人人得而诛之。   *   “下雪了。”一少年扒着门窗,探出半个身子道。   仔细一瞧,少年的面容与前几日死去的橘徕山庄庄主一模一样。   因在璇玑阁,少年只能穿着宽大的紫色道袍,身旁还放着一个银质面具。   燕霜折没理。   他站在廊下,抬手去接一片晶莹。   少年是个活泼的性子,见他又不理自己,蹦跳着靠近,歪头道:“下雪了。”   燕霜折依旧无言。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本以为有了温度会渐渐融化,可它仍保持原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下雪呢。”少年蹲下身,懵懂地低头,去看各种各样的雪花。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雪花都是六瓣的,“真漂亮。”   他伸手捞了一把雪,用舌头添了添,有些涩。   “你为什么不说话?”少年忽地抬头,好奇地询问,“第一次见你,你就不张嘴,要不是听你说下令烧了山庄,我都以为你是个哑巴。”   “怎会如此奇怪,你手上的雪花好看吗?看了这么久,给我看看呗。”   少年起身,去看他掌心的雪。   见他一副冷淡阴翳模样,少年极有分寸地挪了挪步子,隔了些距离观赏,“每片雪花长得都不一样,你手里这个,好奇特。”   燕霜折不接话,只垂眸凝视那片雪花。   “师兄,我的院子好不好看?”   宋晚霖站在一棵刚栽的梅树前,得意洋洋地展示,“我可是求了母亲很长时间,才这么栽种的。春日有桃李,夏日有栀子,秋日有海棠,冬日有……”他竖起食指,转了又转,最后,回到这棵树上,“有白梅!”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朗朗道,“白梅更清冽浓郁,我喜欢。”   说着,他微微倾身,嗅了嗅梅香。   燕霜折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陪他一起看花,一起看雪。   “好看。”他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也觉得好看。”宋晚霖满脸笑意道。   随即,他推了推燕霜折的后背,从身后搂住他的脖颈,盈盈道,“我们要不要打雪仗?放心,这次我让着你。”   即便是玩闹,燕霜折也不想弄脏宋晚霖的衣衫,佯装自己打偏。   渐渐地,自己的衣衫染上大块大块的雪球印子。   “你故意的对不对!”宋晚霖不悦道,“若是这般没意思,还不如去找独孤师兄。”   宋晚霖转过身,气鼓鼓地出了院子。   燕霜折抿了抿唇,蹲下身,拿起一捧捧新雪。   等宋晚霖大汗淋漓的归来时,院子里早已种了一排排雪人。   “你……”宋晚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雪人,很多。”他道。   “你这是堆了多久?总不能我一走,你一直在堆吧?”宋晚霖感叹道。   虽看着不大,却胜在数量多。   他不语,宋晚霖逼问:“你不要撒谎,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嗯。”   “早说你会堆雪人啊,这样我就不走了。”   宋晚霖主动上前,包住他冰冷的双手,“好凉啊,你不怕冻伤吗?”   他摇了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宋晚霖。   “下次,你说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了。”   宋晚霖对着冰冷的手,轻轻地抬起,还贴心地放到唇边,吹了又吹。期间,不断地帮燕霜折搓手。   “等会就暖了。”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都是师兄弟做这些是应当的。”   闻言,燕霜折的手一僵。   他也会这样搓独孤素律的手……   “我……”没等他发出第一个音节,宋晚霖抢先一步。   “我们青阳宗不要笨蛋,以后能不能机灵点?想到什么就说,别装模作样。”   “幸好你遇上的是我,我那么善良,当然会帮你。”   “嗯。”   “你看你又说嗯,真的很容易让人生气。”   “我改。”   话落的瞬间,天空又飘洒起细蕊。   这次,燕霜折主动开口,“下雪了。”   宋晚霖仰着头,眉眼弯弯,“是,下雪了。”   紧接着,他糯叽叽道:“我们在一起看哦~”   燕霜折的嘴角没缘由地勾了勾。   只一秒,就被宋晚霖瞥见,“你竟然笑了,”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不可思议道,“我第一次见你笑。”   “这样吧,你说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都想和枝枝一起看。”   “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要和枝枝一起看。”他生涩道。   ……   “歪——”   “你怎么走了?这么晚了,你去哪?留我一个人在璇玑阁,不安全!”少年大喊。   燕霜折头也不回。   他再次踏进了清都山。   山峦的松柏枝杈都挂着白雪,玄色的衣袍行走在雪幕中,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快,脚下的印子就被鹅毛覆盖。   凝渌院的房门始终紧闭,他小心地翻墙,来到了院中央。   他没有靠近屋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白梅树下。   细蕊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洒落,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层层堆叠,一点点扩充,直到视线被遮蔽,他也没去抖。   任由飞雪染白鬓发,覆满肩头。   他的身影在雪中显得十分单薄,玄衣染白了大半,刀割而过,线条冷峻简洁。   呼吸在寒冷的冬日凝结成白雾,缓缓升腾,又被风吹散。   视线紧紧落在紧闭的门扉,那双凌厉的琥珀瞳直勾勾地盯着明瓦。   睫毛结了霜,白色的霜粒挂在他的眼睫,依旧纹丝不动。   本想用内力去融化身上的冰,温热的术法在体内流转一周,将那些冻结在外衣的冰层化开,作为水珠又渗进布料。   没过多久,融化的水汽重新凝结成冰,再次覆盖他的衣袍。   后来,他不再管了。   反正,他感受不到冷,规规矩矩地屹立在这儿,如同一个堆砌的雪人。   你我共看霜雪,哪怕你不出来,也当是共赴了白头。   宋晚霖在窗边坐了许久,在雪落的那一刻,他从窗边接过一片雪花,已经感受不到雪花的凉意了。   隐隐约约看那掌心的雪花融化。   五感一点点丧失,他立刻关闭了窗户。   他倚靠在窗前,透过窗格的一排排明瓦,试图去窥看清凝露院中的那道身影。   明瓦不够透,不够亮,再怎么睁大眼睛,调整角度,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   他们早就约好了,年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要一起看。   即便已经不能再见面,还是会去看,隔着明瓦,谁都不会违背约定。   师兄应该发现了吧。   今年的初雪来得太早,梅花还没盛开。   树光秃秃的,好丑,不极师兄万分之一。   他又穿起了红衣,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大约是觉得好看。   绯衣披身,有了颜色,明媚而又热烈。   风刮得不重,雪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种动静他听不到了。   手上把玩着母亲送给他的珊瑚珠串,落在掌心,似不存在一般。   他好像连拿珠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珊瑚珠串从他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红色衣袍上,滚落在他的膝边,静静地留在那里。   桌案上摆着一柄折扇,扇面是他曾经画的两小儿嬉戏图。   高一些的身影弯腰将手伸进池塘挖莲蓬,矮一些的小孩坐在岸边去数挖的莲蓬。   眼睛朦朦胧胧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要隐瞒。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胳膊,想去亲昵,去解释,可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喜欢你啊,师兄。   一直……喜欢你……   手,就这么无声地放了下去。   雪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你喜欢的人   大年三十,江南   独孤将军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   堂内,听得杯酒杯酒换盏的碰撞声。   独孤素律坐在席间,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   往日慵懒的笑意不在,一直挂着脸,连筷子都没动过几次。   独孤母看着自家儿子这个状态,清清嗓子道:“你也老大不小了。青阳宗不适合你,等党/争结束,让你爹在京中安排官职,娶媳妇。”   独孤素律端着的酒杯稍稍停顿,随意回应,“娘,我不急。”   “不急?”独孤母的眉毛挑了起来,“谢望尘比你大几个月,都有娃了,虽说还没娶不好听,早晚都得娶,到时娘还要准备厚礼,去喝喜酒呢。”   “没有的事。”独孤素律否认道。   关于余岁的存在他也知道一些,谢望尘有孩子这事,他却没听说过,莫非,鲛人……   “最近怎么又开始往清都山跑了?娘不反对,咱家世代簪缨,是要报效国家的。以前想当道士就算了,现在这个年纪以家为重。”顿了顿,她试探道,“难不成,你在清都山有喜欢的姑娘?把她娶进门,娘不嫌弃她是个道士。”   “没有,”独孤素律果断道,“最近山上事多,我去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需要帮这么久?还把蓝英也带了去。”察觉自己语气有些重,独孤母换了个话题,缓和道,“你那个小师弟呢,好久没见了,有空邀他去我们家玩。”   酒杯“啪”的一声从独孤素律手掌滑落,径直砸在地面。   他连忙弯下腰去捡,动作十分仓促。   “掉了,再让丫鬟拿一个,”独孤母摆手道,“问你话呢,小师弟呢?”   她记得那小孩,第一次见就颇为满意,独孤素律这种从小上房揭瓦的泼猴,破天荒地主动给人递东西。   那日,她都想当场做媒。   不过,是个男孩。   她没死心,有机会认个义子也好,后来才知道对方的身份,青阳宗宋家的独子。   她便歇了这个打算。   可那小孩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年画中的娃娃。   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独孤素律怔怔地盯着酒杯,嘴唇翕动,双眼失神。   独孤父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伸手拍了拍独孤母的肩膀,端起酒杯,笑呵呵道:“来来来,喝酒,儿子不急你急什么。”   “你不操心我操心啊。”独孤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瞎操心。”独孤父道。   就算璇玑阁再怎么不受修仙界主流待见,除夕夜照样节日氛围浓。   院内摆起了长桌,酒菜荤肉,吃饱了就去角落,放烟火。   而燕霜折,独自一人坐在室内。   桌上也摆满了菜肴,对比院外,这些菜色精致无比,摆盘也很有讲究。   可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一动未动。   纯纯坐在那儿,似乎看的并不是菜。   门被人从外推开,少年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哇,这么多好吃的。”   他轻快地跑到桌边,弯着腰打量起盘子里的珍馐,“为什么藏着掖着?”   琥珀色的瞳倏地锁定少年,冷冷道,“有事吗?”   少年摇了摇头,视线一直落在菜肴上,说:“你一个人待着屋里,不闷吗?”   “上次你回来,生了好大一场病,我都以为你一蹶不振了,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啊,我就靠你了。”少年嬉笑道。   燕霜折未言,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那意思少年明白,撇嘴道:“刚进门就赶人走,真的,你桌子上的菜都好精致啊,璇玑阁根本没有。从哪里弄得?要是不让我吃,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买。”   “不要乱走。”燕霜折沉声警告。   “没人会发现,”少年稍稍挪动身子,手开始不自觉往盘子的方向移动,“告诉我呗,你不告诉我,我拿你桌子上的了。”   闻言,燕霜折狠狠地睨了少年一眼,厌烦道,“齐玉,你越界了。”   齐玉的手连忙缩回,双手表示投降,“好吧,当我错了。”   可他依旧不甘,再次尝试,“我真的想吃,好多东西我都没吃过,也没见过……用过……”   燕霜折不理,齐玉换了个方向,叭叭道,“对了,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枝枝,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你喜欢的人知道你是个哑巴吗?我真的很难想象有人喜欢你。毕竟,你说话……这么……简洁。”   “有时,不是有时,大部分的时候,你都不理人。”   “不说全,旁人总会理解不到你的意思。首先做人要善良,”意识到这两个字和燕霜折完全不搭边,他临时改口,“做人要善言,偶尔撒撒爱心呗。”   说着,他趁机往桌上最近的糕点探了去。   就在他即将触碰糕点时,“啪”的一声,一团黑焰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一阵刺痛起,他猛地缩回了手。   “好痛!好痛!”齐玉捂着手背,夸张地甩了好几下,怨怼地看向燕霜折,“不让人拿解释一下啊,我又不是人,我听不懂你的简短话。”   “滚。”燕霜折低声道。   齐玉没走,还在吹自己的手。   瞬间,一柄黑焰形状的刀刃横在他的脖颈。   齐玉一个后仰,飞快地跑了出去。   房间重新安静,窗外隐约传来璇玑阁子弟的言笑声。   酒杯见底,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不知喝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凝渌院的门前。   院门紧锁,他直接翻墙而进,屋内的灯火没有亮,明瓦后面也没有人影晃动。   估摸宋晚霖跟着师兄弟们一起玩闹。   走入房间,屋子昏暗,他点燃起火折,照亮桌前的一小片区域。   房间整洁无比,桌案上的笔架排列有序,砚台码在旁边,分门别类。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往桌面一抹,竟留下一层薄灰。   视线扫了一圈又一圈,房间空荡荡,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出入所有凝渌院的房间,都发觉积了一层薄灰。   他快速隐匿身形,来到聚英堂,听那青阳宗的弟子把酒言欢,却始终未见宋晚霖的身影。   “宋师兄自从与宗主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出过自己的院子。”   “是有什么原因吗?”   “听说很严重,偷偷告诉你,宗主打算换少主。”   换少主?   就算宋晚霖再不爱学,凭借生灵术也不会被换。   怎么可能?   他仔细遮掩身形,翻过清都山一间又一间屋子,都不在,不在!   到底去哪了。   他伪装成一个普通门外弟子,拉住一个单独离开的醉鬼。   那人喝得晕头转向,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独孤素律常去宋晚霖的院子。   他蓦地攥紧手指,松开那个醉鬼,消失在了夜色。   来到人界,除夕早过。   晨光划过东方的天际,到处都暖融融的。   他站在独孤将军府的屋顶上,俯看独孤素律与一孩童堆雪人。   更烦躁了。   他跳下屋顶,落在独孤素律的面前,双目冷冷。   孩童率先注意到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兴奋地拍手喊:“大侠,大侠!好厉害!”   独孤素律直起身,惯有的慵懒笑容不在,“小臻,去小厨房拿盘糕点给这位哥哥。”   “好!”孩童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开了。   “来做什么,这儿不欢迎你。”独孤素律微微眯起眼,沉声道。   “师弟,在哪。”   “你还有脸问。”   燕霜折扯了扯嘴角,嗤笑道,“我为何不能问,他那么对我,我可都记在了心里。”   独孤素律乍然倾身,死死拽住燕霜折的衣领,怒斥道:“这些年,他对你还不够好,有什么东西先想到你,就是拉不下面子,派我去转交。   你说你是不是白眼狼,害他那么惨,少主之位都没有了。”   “真没有了?”燕霜折道。   “没有!”独孤素律厉声道。   “在哪!”燕霜折逼问道。   直觉告诉他,宋晚霖绝对有事,独孤素律的表情太不自然。   “他不想在见到你。”独孤素律咬了咬后槽牙,低声道。   “凭什么!”   “凭你不配!”独孤素律回怼,“你们之前早就没有关系了。青阳宗也不是你的家,你也不该叫他师弟。”   “他欠我许多东西。”   “他不欠你什么,你们的事,师父告诉我了,他不同意,我们都不同意。”   燕霜折轻呵一声,语气冷冷,“你想当第三者?”   闻言,独孤素律倏地握紧拳头,朝着燕霜折的面门狠狠地打了去。   “你把师弟当什么?”他愤愤道。   燕霜折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反问道:“你说呢?”   “真想杀了你。”与师弟陪葬。   可师弟的遗言是对自己的死保密。   他答应了。   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死死瞪着燕霜折。   秘密保不了多久,所有人都在问他宋晚霖去了哪里,包括师父,师叔……   师弟的死,太过蹊跷。   “既然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燕霜折甩开独孤素律的手,转身欲走。   独孤素律从身后道,“你找不到,别白费功夫了。”   “你们的缘分,早就结束了。”   闻言,一记拳头重重地砸在独孤素律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连连后退。   “再说一遍!”   独孤素律捂着胸口,自嘲道,“没有缘分,怎么都强求不来,当初你就该流放钦州,饿死在那!”   “我不会。”   “对,你肖想了宗门独子,妄图攀附。“他长舒一口气,再次靠近燕霜折,并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燕霜折的左胸。   “你,有,那,资,格,吗!”   话落,拳头再次袭来。   这次,燕霜折没有给他机会,摊开手掌握住了那道拳锋。   “你也没有。”   “和你有关系吗?”   二人手臂相抵,目光紧紧地锁定对方。   “在哪?”   “我为什么要说。”   “是因为师父?”   “你知不知道他夹在你们中间很难做,别再问了,放过他,更放过你,行吗?”   “我不放!”   “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是璇玑阁的人,正统仙门会与邪魔妖道联姻?你一定要这样对他吗!”   “他欠我的。”   “他不欠你。”   作者有话说:   新出场的人物有大大的作用,他有官配 第33章 只是那尸体   因处理橘徕山庄有功,燕霜折被柳泊烟封作护法。   众人皆感叹,燕霜折修行邪术之快,短短一月,达常人所不能及,甚至还选择了反噬性最强的邪术。   这人,天生就是修魔的。   与独孤素律的对峙已过去数日,他不说,燕霜折就派人去寻,去跟踪。   他绝对在隐瞒什么。   上元佳节,消息终于传了回来。   监视汇报的人说,独孤素律在落桑山脉附近消失。那片山脉并不大,就是地形复杂,洞穴密布。   他在那儿徘徊好几个时辰,都不见独孤素律的身影,只能细细道来。   燕霜折摊开地图,仔细查看山脉的位置,距离青阳宗不远,仙山大多灵力充沛,而落桑山脉却人迹罕至。   师弟难不成躲在一座灵洞府邸修炼?   若选择提升修为,依照师弟的土系灵根,最合适去的地方是青阳宗的后山。   那里,有千年梧桐树。   很快,他收起地图,出了房门。   临走前,还不忘交代蹲在雪地中玩冰的齐玉,“璇玑阁有动静,即刻传音。”   齐玉笑着回应,“好啊,昨日你教我的术法,正好练习练习。”   落桑山脉,碧波洞   独孤素律坐在冰床上,将一束桃花轻轻放在了宋晚霖的身侧。   那束花鲜艳无比,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一看便是刚摘,并用灵力护了一路。   “还记得吗,今日是我们小时候初遇的日子。”他自言自语道,“那时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我一直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师兄。”他顿了顿,轻笑道,“其实,我不想做你的师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试图去碰冰床上的人。   快触及时,他又收回了手,“我也不知为何,大概人都是那样的吧。”   “对于燕师弟……他已经起疑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到时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的眉梢微动,怅然道,“我明白,不管我怎么做都留不住你,哪怕你给我一次机会,一次机会便好……”   “你不给,我不强求。”   “他快发现了。那天我确定凶手不是他,放心,之后我与他一同调查你的死因,会报仇……”   说到这儿,他喉头哽咽,始终不敢面对现实。   如果杀师弟的不是燕霜折,唯一的,最有可能的,机会最大的,便是师父。   没有灵根的师弟,为何会这般。   那可是土系灵元,珍贵的土系灵元,施展生灵术的土系灵元。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不管是璇玑阁,还是青阳宗,都是不可比拟的。   得道成仙的灵元术法,谁不想要。   他在山洞里坐了整整一天,久到花瓣都微微卷折,他垂眸,仔细端详宋晚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眉眼到嘴角,在脑海中描绘了千万遍,确定每一寸每一毫都无比清晰。   他怕以后忘记,彻彻底底地忘记,再没机会了。   蓝英等在碧波洞外,站了许久。   他发觉公子今日在里面待的时间格外长,往常最多一个时辰便出,今日却久久不现。   公子出来时,天色已暗,还叮嘱他,说燕师弟出现不必阻挠,告诉自己一声即可。   除此之外,公子还说,燕师弟若从洞中拿出什么,他便可以回江南,不必再看守这座仙洞。   那位燕师弟,蓝英知道,之前在清都山陪自家公子修炼时,见过几面。   那人长相十分俊美,听闻有外族血统,一张脸如刀刻般凌厉张扬。对外,不苟言笑,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只是偶尔碰见他与宋少主相处,不上来,总觉二人之间的氛围和旁人不太一样。   且每每被自家公子撞见,自家公子的脸色就蓦地发臭,在见宋少主时,自家公子的脸又迅速蓄满笑意。   他们三人之间,真的很奇怪。   这几日,燕霜折翻遍了落桑山脉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每找到一处可能藏人的洞口都会进去查看,结果总是落空。   最后一个座,来顷山。   机率渺茫,来顷山灵力稀薄,一般人不会来这里修炼。   可用织网术的灵光覆盖时,探查到半山腰处有活人活动的痕迹。   他迅速飞到了半山腰,此处竟设有结界。   他倏地攥紧拳头,又怕里面是宋晚霖,不敢贸然闯入,打扰修炼。   转了一圈后,发现不远处有可疑之人。   走进后发现,是独孤素律的贴身小厮,蓝英。   蓝英在碰见他时,径直劈出道路,说可以随意进出。   他大摇大摆地进去山洞,却望见此生难以接受的场景。   丝丝缕缕地白雾升腾,若有若无。   冷气在洞内不断蔓延,萦绕在冰床上,使得那具躯体,红得诡异,红得突兀。   每呼吸一次都十分艰难,似有千斤重的巨石般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心脏抽痛,难以抑制,四肢百骸都在抖,都在颤。   最终,他的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床下,嘴唇剧烈颤抖,他茫然地伸手,去拢散落的发丝,指腹贴着冰凉的皮肤,他慢慢地弯下腰,将那具躯体整个抱在怀中,然后一点点地收紧。   顿时,寒气侵袭他的胸腹,五脏六腑都被冰霜裹挟。   他感受不到冷,只有僵硬和麻木。   到底是谁做的!   为什么!   明明初雪那日,一切都好好的。   你为什么要死,我要报仇!你凭什么要死!你欠我那么多,我要加倍奉还!   我恨你!恨你!恨你!   手臂越收越紧,绯色与玄衣交叠,他垂首,将脸埋进了霜雪。   怀中的人无任何反应,很快,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抱得越来越柔。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惹你厌烦!   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枝枝,你醒过来,好不好……   洞外,蓝英原本打算走了。走到山道拐角,脚步不自觉地慢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遥想自家公子进去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那位燕师弟也是,进去之后半天没动静。   他有些好奇,竟不受控制地往回走,悄悄将头探进了山洞。   这一看不要紧,脚下冰霜一空。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那位燕师弟,在在在……在在在抱一个尸体,一个穿着红色衣袍的尸体。   只是那尸体的样貌,单看个侧颜,更惊悚了!   是是是……是……宋少主!   死去的宋少主!!!   燕霜折的耳朵立即捕捉到动静,飞速转头,那双充血而通红的双眼,直直地瞪向蓝英。   蓝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挪了两步,又慌不迭地爬起,朝着洞口的方向夺路而逃。   山洞重新寂静,燕霜折轻轻地亲吻了怀中人的冰冷额头,轻声道:“枝枝,等我。”   停顿许久,他依依不舍地将怀中人重新放回冰床上。   临走前,在洞口多加了一道禁制。   随后,他直奔江南。   独孤将军府内,独孤素律正在侍弄自家院子的花草。   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的剪刀,见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毫不意外。   须臾,燕霜折迈步而来,一把揪起独孤素律的衣领,目眦欲裂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有用吗?”独孤素律仰着头,平静道,“他死了,已经死了。认清现实吧。”   “我不认。”   闻言,独孤素律的声音渐渐崩裂,“你不认,就因为你不认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你扪心自问,你的出现给他惹了多大的祸事!”   “没有你,他本该无忧无虑,没有你,他会好好修炼,没有你,他不会动情。”   “他就是傻,就算死,还要我帮忙隐瞒。整个青阳宗都不知道,他不在了。”   “我以为他不想见我。”   “那是他怕见到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顶撞了师父,拔除了灵元,仙力全无。就连心脉也不知被谁一掌震碎,他根本活不了多久!”   燕霜折的手指微微发抖,揪着独孤素律的衣领一点点松开。   “是……是师父……”他哽咽道,“师父他怎么能……怎么能……”   “他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可以舍弃,所有人都是棋子,召之即来,挥之而去。没用的,不听话的,都要消除!”独孤素律冷声道。   “我去清都山。”   燕霜折立即松开独孤素律的衣领,转身欲走,却被独孤素律拦住。   “真要去?”   “是。”   “你去了,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燕霜折没吭声。   那天过后,燕霜折抱着宋晚霖回到了璇玑阁。   怀里的人被一件宽大的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面容。只有小腿以下的衣摆和鞋袜从袍角边缘露出,绛红色的衣衫,鞋面上还沾着几缕薄霜。   身姿单薄,楚楚可怜。   正巧,齐玉在廊下与一弟子闲聊,远远便瞧见燕霜折抱着一个人,步履缓和沉稳,和平日简直判若两人。   他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弟子,歪头道,“燕护法的相好?”   这话,还是他从话本上看的,形容亲密的感情关系,比说喜欢有趣多了。   身旁的弟子也很好奇,探究地眯了眯眼,“是吧?我也是第一次见。”   “很好看?”齐玉追问,“为什么不让人看?”   他想起话本上说,男人的占有欲都是极强的,对于心爱的妻子,是半点不让外人看的。   那弟子手拖着下巴,思忖了片刻,猜测道,“怎么感觉人家不愿意呢?抱得死气沉沉,不会是被打晕了吧?”   “啊?”齐玉瞪大了双眼,“书上说,两个人在一起不是需要两情相悦吗?”   “你看燕护法的性子,会是那种?”   齐玉挠了挠头。   就在燕霜折没回来多久,柳泊烟立即召见了他。   说青阳宗的宗主夫妇同时死亡,少主也消失不见。   眼下趁着青阳宗群龙无首,正是抢占先机的好时候。   燕霜折对此疑惑,他承认宋序是他杀的,可师母他一面都未见,为何师母……   事到如今,好像多一条人命与少一条人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恶行被人撞见,屠戮山庄的事也传遍整个修仙界。   在乎的人的没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想如何?”燕霜折道。   “明日迅速集结弟子去极乐谷,打开禁制。”柳泊烟果断道。   随即,她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带了一个人回来。”   在召燕霜折前,听阁内弟子的交谈,燕护法带一个看上去十分在乎的人。   正好,又多了一个要挟的筹码。   燕霜折抬眸,目光冷冷,“死人,要吗?”   柳泊烟的眼皮极快地抖了一下,带回一个死人。   关于燕霜折能接触的人,唯有被反复提及……失踪的宋少主……   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道:“本阁主会叮嘱阁内弟子,不靠近你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确定要把   如今,极乐谷的楼阁早已坍塌,飞檐断落地不成样子,那些闪着七彩流光的琉璃瓦也碎了个完全。砖石散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寸草不生,还升腾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越靠近极乐谷深处,越愈发浓重。   看守极乐谷的青阳宗子弟早已倒下,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青色的道袍被血浸透大半,一些弟子的鲜血顺着砖石缝隙从身体底下蜿蜒弥漫,野草与碎石都沾染了一片鲜红。   柳泊烟不急不慌地走过那些尸体。路上,她发觉一个还有一口气的青阳宗子弟,那人趴在地上,手指扒拉着泥土,挣扎着匍匐前进。   她垂首,微笑地看了那人一眼,不等她挥动手中的玄铁鞭子,一记黑焰补了上去,顿时那人了无生息。   “你可真是毫不留情啊。”柳泊烟扬了扬眉,拉长调子道。   这下,所有极乐谷的青阳宗子弟绞杀殆尽。   燕霜折的心狠手辣,对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这种人,她满意又不满意,满意他能为自己卖命,不满意他可能随时反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刀口随时可能对向自己。   视线扫过前方荒芜的废墟,燕霜折声音冷冷,“在前面。”   柳泊烟眯了眯眼,前方是一座坍塌大半的拱门,门楣断成两截,一截斜插在碎石推里,一截倒在地面上,被野草与碎石半掩。   “你确定?”   燕霜折没回答。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纸,抛向半空中。   当符纸停在拱门正上方位置时,他抬起手,对着那枚符纸缓缓画动起来。   须臾,字符亮起莹白色的光芒,顺着拱门的方向,字符一缕一缕移动到符纸上。   紧接着,他又抛出一枚符文,依照相同的方法催动。两枚符文在半空中贴合在一起,随即,一圈一圈地滚动起来。   先是逆时针转了一圈,又顺时针转了三圈,如此循环往复。且每转动一遍都会带起一阵狂风,直到第三遍,符文调节好。   径直抛入下方,紧贴在拱门上。   刹那间,一束刺眼的白光从拱门内部亮起。   众人连连低头,用手遮蔽双眼。   燕霜折一眨不眨。   不多时,一座塔的轮廓在白光中一点点地显现出来。   塔身有九层,通体洁白。看材质是用白玉石雕刻而成,石面光滑如镜,散发淡淡晶莹。   即便此刻,极乐谷尘土飞扬,邪气肆虐,这座九层塔依旧像盛开在池塘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庄严又洁白。   尤其是塔顶,悬着一枚通体透明的弯月形铃铛,顺着视线往下看,塔门上方的匾额,题字清晰,清隽神秀。   曰:浮屠塔。   三百年前,黑龙打破浮屠塔,放出无数妖魔。世人皆以为若水君以身封禁,将那塔碾成了虚无,彻底消失不见。   不承想,它只是隐藏了。   柳泊烟双眼发亮地望着这座塔。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推塔门,却被一束红光挡下,精准地击中手背。   灼烧感来得又快又狠,似被一壶开水浇过,立即红肿起来。   手指在那一瞬间剧烈地疼痛,她强行按压,生怕手下发觉她的失态,可那灼烧感太强,她控制不了,只得从掌心凝出一层薄冰,封固住了这寸疼痛。   “继续开!”柳泊烟不耐烦道。   燕霜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不开?都到这一步了,你在犹豫什么!我收留你,本就是让你来开浮屠塔的禁制,这点事都做不到,不如——”   她边说边挥动起鞭子,就在鞭身即将触及燕霜折的胸口时,鞭尾被他用五指牢牢地攥住了。   血液从他的掌心渗出,沿着鞭身的倒刺缓缓地往下滴落,琥珀色的瞳直直地凝视柳泊烟。   一阵风过,塔顶上弯月形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你想造反?”柳泊烟的声音立即冷了下来,蛮横地拽起鞭子,可鞭身纹丝不动。   掌心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依旧没有松开。   柳泊烟微微眯起眼,本能地威胁,“是本阁主给你的权力太大,让你以为自己可以跟我叫嚣?你就不怕——本阁主毁了你在璇玑阁放的那具尸体吗!”   “噗哧!”一记黑焰毫不留情地穿过她的左肩,瞬即,喉间涌出一股鲜血。   柳泊烟恶狠狠地瞪向燕霜折,声音嘶哑,“杀了本阁主,那具尸体——”   “你没机会。”他转着鞭身徐徐地向前,手表面的孔洞愈发多,也愈发红。   “橘徕山庄的秘密,我已知晓。”   闻言,柳泊烟瞳孔骤缩。   燕霜折声音平平,又是一记黑焰砸在了柳泊烟的右肩上,鞭子彻底脱手,引得她连连后退,脚下一绊,直接栽到了地上。   “你们都死了吗!”她大喊着,却发现跟随而来的璇玑阁子弟,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站立,眼神迷离,行为扭曲,更有甚者自己持刀对向自己的胸腹。   刀身没入时,那弟子的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柳泊烟怒目圆睁,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没找到吗?怎么会出现在你身边,就算找到,五百年了,他不会认一个没有灵根,修炼邪术的主人。”   “我们做了交易。”   “你!你!你!”柳泊烟声音颤抖。   “你不可能和他做交易!就算做交易,没有灵根之人,他也会选择最纯净之人。你的心,你的行为,你的一切,都达不到他的标准!”柳泊烟慌乱道。   但大脑已抵达崩溃的边缘。   燕霜折垂眸,不紧不慢地上前,他抬脚,轻易便踩在了她的脖颈。   她挣扎着,手指不断攀附地面,试图抓住一棵稻草。   齐玉站在不远处,维持着极乐谷的幻景。在听到柳泊烟的那句话时,心头一惊。   不等燕霜折主动把他招去,他屁颠颠地靠近,佯装辩解,“我们有交易。”   被踩上脖颈的柳泊烟艰难地从喉间吐出几个字,指着齐玉道:“他……他撒谎……根本……就……就……不……不会……”   燕霜折侧头,淡淡地看了一眼齐玉。   齐玉双手投降,心虚地重复,“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不要用幻术。”   “知道,知道,”齐玉连连点头,老老实实道,“就单单她不用幻术。”   “解……药……”柳泊烟还在挣扎,尸体不能做要挟,自己的命不可能不珍惜。   “不需要。”   他冷冷地抬起手掌,四面八方的黑气慢慢聚拢,一时间,碎石下,地面上,缕缕黑雾升腾而出,最后凝成了一个流转气体的圆球。   掌心轻轻翻转,下一秒,黑气如流水般倾斜砸下,径直冲入柳泊烟的身体,以胸口为中心,渐渐地覆盖她全身。   霎时,痛苦席卷全身,每寸肌肤都在战栗,如针扎般,疼疼疼,好疼好疼好疼!   她啊啊啊啊地大叫,颤抖着,扭曲着,可那大叫没持续多久。   几息后,身体便彻底安静下来。   燕霜折微微抬腿,踏入地面时,靴底稍稍碾了下泥土。   齐玉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望着眼前这幕,他终于明白为何排除柳阁主。   合着这小子是个狠人,幻术的疼和现实的疼,不能比。幻术的疼只有一瞬,是假的,虚无的。现实的疼是邪气渗透皮肉,吞噬灵元,从经脉剥离啃噬,血淋淋地残忍。   “现在怎么办?”齐玉谨慎地询问。   “破封印。”   “好。”他点头,忙不迭道,“把梵罗镜给我,你也听到了我不会认邪修做主人,是那枚铜镜,可以让邪术翻转成仙术。”   燕霜折瞥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怀中拿出了梵罗镜,直接抛给了齐玉。   齐玉接住后,对着浮屠塔念了一道咒语,随后飞身而起。   顿时,梵罗镜的镜面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那光不断蔓延扩散,最终将整座浮屠塔笼罩了去。   期间,他顺道拿回了悬在塔顶上的弯月形铃铛。   是他的神器,月洄玲。   如果说普通人的幻术,是编织一场短暂的幻景。那么月洄玲会编织一场永不停歇的幻景。幻景中的人与物同处一方天地,做什么都会引起连锁反应。更准确来说,月洄玲的作用可以再创建一方小世界。   不过这些,齐玉不会告诉燕霜折。   天道创世,一个邪魔打破规制,只会降下天罚,不得好死。   “到你了。”齐玉道。   燕霜折未言,身形破空向上,悬停在浮屠塔的正前方。   他抬手,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弧形。   顷刻,邪气被梵罗镜吸收,翻转收缩,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镜内劈出。“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谷都在震颤,地面从塔基下方四分五裂,裂缝由一扩二,由二扩四,越来越大,越来越宽,越来越密。   受灵力波动,齐玉稳了稳身形,道,“你确定要把塔里邪魔全都引渡到自己身上?”   “确定。”   “一旦邪魔全都引渡在身,你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齐玉再次提醒。   “嗯。”   他悬在半空,沉默许久,继续劝解,“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你也得到了璇玑阁……算了吧。”   话落,燕霜折阴翳地睨了齐玉一眼。   齐玉撇了撇嘴,将那些话全都乖乖地咽了回去,“好吧,好吧,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他双手合十,重新结印。刹那间,冰蓝色的光芒转为玫红色,包绕整个浮屠塔,将塔底涌出的黑气全都吸附。   塔身剧烈地摇晃,天空已经被映成了一片绯红。   由于月洄玲的干扰,那些从塔底涌出的邪魔之气没有直接涌入燕霜折的身体,先是被铃铛牵引,在半空中绕出一道道螺旋状的圈纹,在如漩涡般朝着燕霜折的方向奔涌而去,万千妖邪吞噬着寸寸肌肤,争先恐后地侵入他的身体,毛孔被邪魔活生生剜开,似有无数蚁虫噬咬他的血肉,从头到脚,每个汗毛都在颤栗。   喉间不断翻涌,黑气进入体内横冲直撞,他压制着一股又一股。   不多时,琥珀瞳变成了血瞳,浑身都笼罩着一种阴郁气息,通体似结了霜,每走一步,便会凝出冰晶。   浮屠塔终于失了生机,彻底崩塌碎裂。   一切完毕,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并蒂莲佩,对着满是狼藉的浮屠塔比划,塔身的白玉成了沙土,风一吹,便散了去。   “我的。”   齐玉收回月洄铃时,瞥了一眼燕霜折。   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眉梢微动。   黑色的玉佩,还是并蒂双生,永结同心的样式,只有宋家的家传玉佩才有。   答案很明显了。   其实在他拿回自己的神器时,他就知道了。   他不会轻易认主,他不会随便交易。   迈进那座华丽地下屋子的第一眼,他对他放下了戒心。   本能的信任,还主动提出带自己出去的交易。   原是他丢了数百的真身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他给一个已   “交易要不要继续。”齐玉突然开口。   “滚。”燕霜折不耐烦道。   “你这样,缺一个帮手,我给你继续打下手呗?”   “不需要。”   “就当我需要,行不行?”   “说实话。”   “说实话你就愿意?你可别打我,我真的说实话。”齐玉蹲下身,双手抱头道。   “你也知道我被橘徕山庄的人囚禁了几百年,他们仿照了我的样貌,你仔细打听就会发现,每一代的橘徕山庄的庄主和我长得都一模一样,他们用我的血炼化傀儡,发现不能凭空制造幻景,就继续用我的血制造法器,我的血都快被榨干了。”   说着,他捋开衣袖,大摇大摆地展示,“当时你也看见了,我小臂上都是刀疤,现在都没好利索。”   “说重点。”燕霜折沉声道。   齐玉将衣袖重新拉下,深吸一口气后,一股脑道:“重点就是,我的心口缺了一半,我要找回另一半。之前我没有神器,灵力不稳,现在我的神器回来了,我知道为何见你第一眼就主动和你打招呼,甚至做出交易跟你走了。”   他抬起眼,坦荡地看向燕霜折,“因为你的身旁有我的真身,青鸾。青鸾是我缺失的另一半心口,我要拿回来。”   瞬息,燕霜折的脸色骤变,猝然下腰拽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齐玉被迫仰脸,慌张地去掰燕霜折的手,速速道:“我说,我要拿回我的心。你之前不是青阳宗的弟子吗?不是宋宗主的徒弟吗?宋家的秘密,你也一知半解吧?”   他强装镇定,语气诚恳,“帮帮我呗。我不白拿,我们继续交易,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他一定要拿回自己的真身,现在的他是残缺,不完整的。   闻言,燕霜折拽住衣领的力道稍稍松动了些,仍警惕道:“你想拿回去?”   此事事关重大,为何青鸾在自己身侧,就算师弟不在,按理说青鸾也应回宋序身边,就算宋序也不在,它应该呆在后山,而不是跟在自己这种没有灵力的废人身边。   或许是那日,他杀宋序,取回了师弟的灵元,青鸾认给他为主。   不对,他与齐玉的相遇在取灵元之前。   齐玉见他思索,生怕他反悔,继续道:“我听璇玑阁的人说,宋宗主对你……不好。你之后是不是还要报复青阳宗?我帮你呗,正好去清都山探寻我真身的秘密,因为我拿不回我的真身,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飞绕在你周围。”   他指了指燕霜折的头顶。   “我看不见。”   “因为你不是宋家的人,”说到这儿,齐玉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了,宋序死了,宋晚霖还在,你们俩不是师兄弟吗?他是少主,又是宋家法宝的传承者,他一定知道青鸾的秘密,可他失踪了,你能找到吗?”   “你……”燕霜折意味深长地看着齐玉一眼。   “你怎么不说,难不成他也死了?”齐玉不过脑子道。   话落的瞬间,燕霜折的血瞳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拽着自己的衣领乍然变紧。   齐玉立马会过味儿,脑中冒出一个大胆残忍的猜测。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控制不住地结巴,“他……他死了,不……不会是你杀的吧。”   狠人,纯纯狠人!杀完师父师母不够,也得把师弟也杀掉。   他该不会是下一个吧,都猜到他的想法了。   不行!他得快点拿回真身,不然自己怎么被杀的都不知道!   齐玉颤颤巍巍地蹲着,另一手渐渐地摊上月洄铃。   真是倒霉!得了自由没几天,就遇上这种晦气的事。   “别杀我,我有用,有用的!”   “闭嘴!”燕霜折呵斥一声。   齐玉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燕霜折微微眯起眼,细细打量起齐玉。   如果说齐玉是神鸟,恢复完全体,绝对有特殊的能力。   所以,他可能有复活宋晚霖的方法。   “我帮你。”燕霜折淡淡道。   齐玉倏地瞪大了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燕霜折竟然同意了?他有这么好心吗?   回到璇玑阁后,齐玉彻底傻眼。   自打那日燕霜折抱着人回来,他的院子就被他自己封住,除了他自己谁都进不去。   他因好奇,远远窥视过几回,每次都发现墙院的上方红彤彤一片。   起初他以为燕霜折和自己一样换个新地方睡不着觉,得好好装饰一番,才有安眠的滋味。   这回燕霜折终于让他进去了。   他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缩着脖子一点点地挪动。   直觉告诉自己,肯定是不好的东西。   果然,推开院门的瞬间,视线受到了狠狠的冲击。   红绸从廊檐上垂落,风动绸飞,一层叠着一层,红灯笼挂在廊柱间,烛火透过纱罩映出,到处都是细碎的绯色光影。   更刺激他大脑的是,门窗上的“囍”字剪纸,端端正正地贴在每个门板和窗纸上,十分刺眼。   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脚步在门槛前一顿,手心开始冒汗,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燕霜折一眼,面无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在他身后。   推门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透过手指缝隙他看见了同样的红。   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帐从房梁上垂落,似薄雾般染上了一片朦胧。   纱帐深处,隐约看见一张床榻,榻上躺着一个模糊的红衣人影。   单看寸颜,容色殊丽,姿态婉约,是修仙界难得一见的美人。   却被燕霜折禁锢在了庭院之中。   他立即合上手缝,喃喃重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燕霜折直接踹了他一脚。   齐玉只好死心地把手放下,瞳孔收缩,眼瞪得溜圆,真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燕霜折那天抱回了一个亡人,亡人是……是……是宋晚霖!   他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布置一间婚房,挂上红绸,贴上喜字,点上红烛。   就这么,水灵灵地娶了宋晚霖的尸身!!!   “他,他,你,你。”齐玉竖起食指来回晃动,在那张床与燕霜折之间来回比划,大脑一片空白,平日死皮赖脸的模样全然不在,所有话都卡在喉咙中,怎么都说出不出。   “别废话。”燕霜折冷冷道。   齐玉尝试平复呼吸,他明白燕霜折让他进来的目的不是参观,是为了让他看宋晚霖的尸身。   依照这种结果,燕霜折想做的是复活宋晚霖。   齐玉走上前,双手合掌,郑重地拜了拜,随即分开双手,将一只手轻轻贴在宋晚霖冰凉的额头上,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的灵元?”他委婉道。   “在这。”燕霜折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   青蓝色的光芒从瓶口涌出,顿时旋转成一个细小的光球。   齐玉仔细探查,脸色稍变,显然这是两个人融合在了一起的灵元。   剥离的前提是,另一方灵元的主人还活着……   “宋宗主杀子夺灵?”齐玉不太确认道。   “不是。”燕霜折肯定道。毕竟听独孤素律说,在师弟死之前,便没了灵根。   沉默许久,齐玉道,“我承认我有办法,前提是我需要我的真身,真身在宋家人手里,宋家人已死。”   一切都陷入了死结。   宋家人全部亡故,他拿不回真身,复活不了宋晚霖。   那燕霜折还愿意与自己合作吗?   紧接着,他的脑子忽然冒出另一个办法,谨慎地诉说:“我需要他的魂魄,找到他的魂魄,加上灵元同时放入梵罗镜内,经过数百年的冲刷洗礼,魂灵会再次合二为一,到时我再用月洄玲,将魂灵重新放入宋晚霖的身体。”   “我没有他的魂魄。”燕霜折苦涩地笑了笑。   身死道消,魂入轮回。   这是不能够办到事。   “或许,我们去清都山,一探究竟。”   二月十八,清都山下   燕霜折站在山门正前方,身后是手持弯刀和鞭子的璇玑阁子弟。   玄衣滚滚,血瞳已经恢复成了常色。   如今,青阳宗主事人成了何东风,数百名青阳宗弟子持剑而立,戒备着,愤怒着看向前方的燕霜折。   何东风上来就是一通乱骂,“逆徒,欺师灭祖!残杀宗门师兄弟不够,还戕害宗主!”   “那你们算什么?衣冠楚楚?假仁假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满是讥讽。   看着眼前疯魔一般的燕霜折,何东风咄咄逼人道:“你对得起宋宗主多年的教导吗!对得起你师弟吗!”   “宋宗主想杀我的那一刻,可有想过我是他的徒弟?”燕霜折轻描淡写道。   “你在撒谎!”何东风拔高声音道。   他不会相信燕霜折说的话,自己与宋序相处时间最长,宋序什么人品,他能不知道?   绝不可能杀自己的徒弟。   “你掏了宋宗主的灵元,你疯了不成!还把养育你多年的宋夫人……”   “我没有!”燕霜折厉声辩解。   他承认宋序是他杀的,师母他从未做过。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我替他证明。”   何东风身侧,独孤素律的声音落下。   他从一众青阳宗弟子间钻了出来,站在了二人中央,“师母的死是意外。”   何东风根本不信,咆哮道,“素律,休要胡说八道!”   “是师父,他走火入魔,师弟发现了师父的秘密,被拔出了灵元,就连心脉也被师父震碎。”   他蜷了蜷手,平静道,“师弟……也死了。”   一时间全场哗然。   青阳宗宗主杀子夺灵?!   何东风的大脑嗡嗡作响,简直是晴天霹雳,没有宋家的青阳宗,还能撑多久。   之前,他以为宋晚霖与宗主吵架,有脾气才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当宋序死后,他忙不迭收拾宋序尸身,派人去请宋晚霖,却被独孤素律抢先一步,说宋晚霖失踪。   当时正值宗主死亡,外加璇玑阁的突然挑衅,派人去寻精力有限。   寻了许多日都不见踪影,只能先将宗主夫妇二人下葬。没多久,便传出燕霜折屠戮极乐谷的青阳宗子弟,并拿走了极乐谷的归属权。   紧接着,便是诛杀璇玑阁的阁主,成为璇玑阁的新主人。   事件一个接一个地来,好不容易刚平复燕霜折杀宗主的议论,他却明目张胆地带人主动围攻清都山。   从前,他虽嫌宋晚霖不学无术,不认真修炼,万万没想到,宋序会走火入魔杀子,他还是不信,总要有一样东西,证明燕霜折是错的。   何东风指着独孤素律的鼻子,申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独孤素律的双手垂在身侧,无力地辩白,“我答应过师弟,要保密师弟的死期。”   “那为什么现在又寓言说了?”   独孤素律微微侧身,向何东风的方向拱手行礼,“请师伯明鉴,燕师弟是有苦衷的。”   “苦衷?一个修炼邪术之人会有什么苦衷!”何东风的胸腔剧烈起伏,视线落在燕霜折身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小霖的尸身呢,速带回青阳宗!”   独孤素律下颌绷紧,闭了闭眼,无奈诉说,“我给了他。”   闻言,何东风的身体猛地一晃,怒骂道:“混账!你让你师弟死不能入土,魂不能安息!宗主白教你这个徒弟了!”   “是我抢的。”燕霜折的声音横插进来,语气平平。   何东风的手按上了胸口,愤愤道:“魔头!把小霖的身体还给青阳宗!”   “我不。”燕霜折声音淡淡,说出的话却无人反驳。   “你要糟践小霖的身体——”   何东风忽地气急,捂着胸口连连咳了好几声。   “他不会。”不等燕霜折开口,独孤素律道。   何东风缓过那阵咳嗽后,一脸审视,“这么说你要站在魔头身边了?”   没等独孤素律回答,众弟子面面相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初春,枝条还未冒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光下伸展,景色萧条,人也孤寂。   他抬头望了望天,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对着清都山的同门,行了一个拜别礼,之后不疾不徐地走到燕霜折的身边。   “你,你,”看着两道并排而立的身影,何东风气得喘不上气,指着鼻子大骂,“你这个混账!你们两个混账!”   一旁,夏疾一的唇早已抿成一道直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稳稳扶住何东风。   “师父。”   “不用管我,咳咳咳……咳咳咳……”何东风连连摆手。   夏疾一朝着独孤素律开口,“你确定,要与他狼狈为奸?”   “不,”独孤素律坦然注视夏疾一,声音缓缓,“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真相。”   “他们不会相信。”燕霜折适时道。   独孤素律定定望向前方,将手举过头顶,字字清晰:“本人,青阳宗宗主大弟子独孤素律。在此立誓,是宋宗主走火入魔,杀子夺灵,与燕师弟无关。”   “休要再说!”何东风的声音陡然拔高,面容扭曲道。   丑闻,丑闻!如此毁坏青阳宗的名声,往后该如何?传承千百年的宗门,不能因这事,彻底坏了个完全!   “你还当自己是青阳宗的人吗?”何东风威胁道。   “我与宋宗主断绝了师徒关系。”随后,他侧首,看向燕霜折,劝阻道,“我已替他们解释了,带着你的人离开清都山。往日皆云烟,想想师弟,回去吧。”   燕霜折一动不动,冷冷道:“我要毁山。”   霎时,独孤素律嘴角抽搐,声音崩裂,“你疯了不成!即便师弟不在,那也是他生活多年的家。”   “那又怎样?”燕霜折转过头看他,深深诉说,“他们欠我的,应加倍奉还。”   “你够了!”独孤素律握紧拳头,往前迈步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倏地一把剑袭来,突刺燕霜折的胸口。   借着一点微寒光芒,燕霜折抢先一步,迅即侧身躲避。   季卧云站在几步之外,重新拿回那柄剑。   三师叔要燕霜折的性命,二人互相对视,达成暂时的和解。   季卧云没辩解,出声道,“素律,你到底要站谁这边?”   “我谁也不站,我在陈述事实。”   “包庇魔头,罪该万死!”何东风声音从后方来,尖锐道。   “他们不会相信。”   “不相信又如何!你不能毁了师弟的家!”独孤素律厉色道。   双方再次僵持不下。   蓦地,一辆鹿蜀香车从云层中降临,金色车轮碾过朵朵霞光,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鎏金的光痕。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香车落入地面,车门无声滑开,一道身影立于光晕之中,衣诀翻飞,美轮美奂。   黄白锦袍的青年男子不急不缓地下车,径直往燕霜折的方向走。   面对燕霜折,青年男子抬手,毫不犹豫地甩了他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以后,我不   “闹够了没有!”青年男子厉喝道。   燕霜折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下。   “小舅。”他嗓音沙哑道。   由是青年男子的样貌众人皆惊,来人不是旁人,乃神农门的门主,沈长安。   “你还当我是你小舅?”沈长安指着燕霜折的鼻子,愤恨地怒骂,“带着你的人立刻,马上滚!”   “不!我有办法救师弟!杀了他们,进入清都山,就能寻到宋家的秘密。”燕霜折正正对着沈长安的目光,言辞激烈。   “秘密?!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秘密,他已经死了,你听明白没有!”沈长安咆哮道。   “有办法的……”此刻,燕霜折的心智开始不稳,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魔气渐渐四溢,瞳中的颜色几间变幻。   “信我,小舅。让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不停地重复。   这般疯魔的样子,令沈长安失望,为了枝枝,他要毁了自己。   紧接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捆仙索,倏地一抖,将绳索缠上了燕霜折的手腕与腰腹。   缠绕的瞬间,燕霜折体内翻涌的魔气稍稍收缩,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燕霜折没有挣扎,任由绳索的另一端握在沈长安的手中。   沈长安转过身,面朝青阳宗的众人,镇定道:“诸位今日给我沈某一个面子,让他上山,必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凭什么相信你!”一名弟子从人群中钻出,愤懑道。   “凭什么?”沈长安微微侧头,冷冷地扫过青阳宗的一干人等,沉沉道,“凭我是宋夫人的弟弟,宋晚霖的舅舅。他们不在,率先发难的应该是我!”   “我难道不恨?不想报仇?我会看着他,亲自带他上山!”沈长安目眦欲裂地瞪着燕霜折,咄咄道。   闻言,青阳宗的子弟相互交换目光,踌躇不定。   主事人不发话,他们谁都不敢动。   这时,季卧云打了个样,收剑入鞘,主动让出通往山门的路。   好奇怪,齐玉下意识地多看了季卧云一眼,方才这三师叔不是还举着剑直刺燕霜折的心口,此刻又衣冠楚楚地淡淡然让路。   这人矛盾感很足,他说不上来。   不过,他大部分视线都落在了燕霜折的身上,这是他拿回真身的最后一次机会。   一定要有宋家人亡故后,还能拿回真身的方法。   齐玉欲跟,却被沈长安拦住。   “山外需要人。”沈长安道。   齐玉脚步一停,思忖几秒,理解地点点头。   随即,众人望着沈长安,默许他牵着燕霜折上了山。   后山   二人来到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前,浓荫如盖,高耸入云,活了上千年之久。   “这里,是禁地。”燕霜折抬眸,淡淡道。   “对,是历代宗主的埋葬之地。”顿了顿,沈长安又道,“准确来说,是历代宋家人埋葬的地方。”   燕霜折的心没缘由地慌乱起来,总觉得,自己该承受的事没承受完。   不等燕霜折反应,沈长安拽着捆仙索的一端,快步走近一石棺。   他捏了个法决,徐徐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棺椁。   全都是!全都是!全都是并排躺着的两具遗骨!   “看到了吗?”沈长安道。   他逼着燕霜折看了一个又一个,棺盖上刻着宋氏亡人的生卒年,夫妻二人的亡故日期皆在同一时间。   燕霜折的目光不断追寻那些并排的遗骨,妄图寻找到一丝不一样,答案是全部都相同。   他疯狂摇头,始终不愿面对,死结越来越多,越来越偿还不完,他们说得没错,是他杀了师母!   “明白了?”沈长安的尾音微微上扬,似有另一种压迫。   “我……”燕霜折嘴唇翕动,苍白辩解,“只杀了宋序!”   “还记得枝枝身上戴的两枚玉佩吗?”   闻言,燕霜折蓦地攥紧双拳,他想去贴心口的玉佩,可被捆仙索紧紧捆绑,动弹不得。   “一枚召唤青鸾的碧玺缠银玉佩,一枚刻有并蒂莲的染墨玉佩。”沈长安娓娓诉说,“这两枚玉佩都是宋家带有独特禁制的家传玉佩。”   燕霜折倏地抬眸,那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贯穿,那枚并蒂莲佩代表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我原本想的……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自信。   恐慌感猝然席卷全身,他的心好像被穿了孔,无数针管齐齐扎下,鲜血染得遍地都是,他能感受到,却看不见。   究竟有什么是他遗漏的。   “那枚染墨玉佩的特殊禁制是,双方确定关系,喜结连理之时,宋氏子弟在玉佩中央滴下一滴自己的心头血,送给喜欢的人,百天之后,同生共死。”   话落的瞬间,燕霜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脸没缘由地颤,身体也跟着抖了起来。   发现枝枝身体的那日,他去往清都山的行禅院,与宋序对峙。   宋序说得没错,枝枝是为了他而死,枝枝知道并蒂莲佩的独特禁制,滴下心头血不可反悔,除非禁制时间还未达成,另一方先死。   “我不是……我不想……我……我……小舅你听我解释。”他哽咽地摇头。   “别叫我小舅了,”沈长安冷声道,“我本就不是你的小舅,是枝枝可怜你没有亲人,才让我认了你。算起来,一切都是我的错。十年前,在扶北关,那个街尾衣衫褴褛的孩子,我就不该管,更不该让我姐姐去救你。这样你们两个就不会相遇,枝枝就不会为你而死!”   心脏急速下坠,随即迸溅全身,好痛好痛,自己……就不该与宋晚霖相遇。   最后,面对沈长安,燕霜折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贴过满是尘土的地面,他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响头,乞求道,“求您,救回他。我不能失去他,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么能……怎么能独自活下去。只要救活他,我怎么样都行,求您!哪怕我与他不再相见,哪怕我死无全尸,这都是我欠他的,求您!”   说着,燕霜折胸口里的并蒂莲佩掉了出来。   沈长安摇头叹气,确认关系才能送的东西,就那么默默地送了出去。   随即,他捏了一个法决,松了捆仙索。   燕霜折立即去捡地上的玉佩,他用袖口仔细擦拭玉佩上的灰尘,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别擦了。”沈长安道。   燕霜折剧烈地摇头,“枝枝,他喜欢干净,太脏了,他会不要。”   “再怎么擦也无用。”   “您一定有办法。”   擦干玉佩后,他稳稳当当地放回胸口,随后继续磕了下去。   沈长安蹙眉,望着远处巍峨的山峦,蓦然道:“我需要他的魂魄,或者说与他相关的东西。”   “当然最好那个相关的东西,是宋家驾驭的神鸟,青鸾。”   燕霜折的眼睛顿时亮了,“我有,青鸾一直在我身边,是枝枝做的。”   “我看不见。”沈长安道。   “有一人可以看见,他说他是青鸾的真身。”   话落,燕霜折立即传音让齐玉速速上山。   半刻钟后,齐玉的身影出现在了后山小径。   远处,他看着燕霜折跪在青年男子面前,这人印象中始终不屈,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如今,为了复活宋晚霖,他下了跪,顺从地屈服。   “告诉沈门主,青鸾是你的一部分。”燕霜折指着梧桐树道。   “啊?”齐玉懵懵地开口。   发现青鸾飞到了梧桐树上,恍惚间,他注意到青鸾的体内有一缕淡青的魂魄。   “我知道了,”齐玉道,“宋少主与青鸾做了交易。交易是以魂锁身,缚灵之术。”   燕霜折愕然看向齐玉。   沈长安适时伸手,朝齐玉道,“剥出来,给我。”   可惜,丢失真身的齐玉无法做到,要不是靠这棵梧桐树,他连宋晚霖的一缕魂都看不见,藏得真够深。   “剥不出来,除非主人在世。”   “为什么只有一缕魂?”燕霜折迅速察觉问题关键,出声询问。   沈长安的眼皮下意识抖了一下,坚定事实道:“一缕魂代表不了什么,早晚都会随着时间消逝,别再执着了,放过青阳宗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信。”一想到若水君将自己锁在梵罗镜中三百年,魂魄依然存在,既然枝枝能将自己的魂魄锁在青鸾体内,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只剩下一缕魂。   除非,剩下的魂魄被人抽走了。   他还没得及说出这个念头,沈长安的声音猛地炸开,“那你找,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   他俯下身,一把攥住燕霜折的衣领,“找到之后呢?你杀了宋序我没意见,毕竟他入魔害了枝枝,可我姐姐呢,他会理解你吗?”   燕霜折茫然地注视那双眼,找到之后,找到之后要做什么,他的枝枝会理解自己吗?   他杀了这么多人,还能回到原来吗?   “你知不知道,枝枝什么时候死的。”   燕霜折未言,找到枝枝身体之后,他先找了独孤素律又找了宋序,具体时间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他。   “我告诉你,他死在了初雪那日,按照时间推断,是并蒂莲佩结契的第九十九日。”   第九十九日……燕霜折的嘴唇发抖,是结契成功的前一日,只差一天,只差一天同生共死……   燕霜折忽地笑了,仰头道:“您杀了我吧。”   沈长安的手松开了。   燕霜折的身体轻晃,重新跪了回去。   “我不会杀你,枝枝想让你活下去。”沈长安缓缓道。   燕霜折沉默了,为什么枝枝选择自己活下去,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不配,什么都不配,为什么所有后路都留给了他。   荒芜贫瘠的冬雪等不到微波荡漾的春水,就像他再也等不到自己的甘霖,永远活在了寒霜侵袭的大雪那日。   霜雪覆满头,明瓦掌孤灯。   可惜,灯灭人散。   不多时,沈长安突然道:“还记得十年前,我们的相遇吗?我在扶北关的街尾捡了你,因要去寻草药,临时把你交给下面的人照顾。”   燕霜折一听,似是有希望,眼底的阴霾不在,积极回应:“记得,我与沈源一直在等您。”   “嗯,当时我要找的药草,是缚魂草。”   缚魂草,生长在极北严寒之地的药草,稀缺难得,方圆百里才开一株,具有延年益寿,巩固魂魄的作用。   “我去极北之地,将它们都挖来给您。”燕霜折脱口而出。   沈长安摇了摇头,道:“带着你的人回去吧。以后每年都给神农门一株缚魂草,也许过不了多久,枝枝就会回来。”   “好。”燕霜折没有犹豫,顷刻便答应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郑重地向沈长安行了一个晚辈礼,望着那棵四季如茵的梧桐树。   许久,他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清都山了。”   作者有话说:   卷一到这里就结束了,其实原本设定的大纲到这里就结束了,后来我觉得这样的世界观太小,两个人的经历也太少,又重新修改了大纲,往下续写,这样两个人的经历更加饱满,彼此之间最合适,也最分不开的。结局肯定是happy ending不要慌,不要慌~卷二修罗场预警:江宜冷哼:全天下的人,都配不上我的三弟。裴扶光嬉笑:我的好阿眠,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呢?楼重城淡淡:我尊重江公子的意愿,约法三章,婚期推迟。 第37章 《美人卧枕   十七年后   三月十九,朱弦城   仙门大会即将到来,街市人声鼎沸,各派弟子络绎不绝。   “阿眠,这把扇子怎么样?”绯色劲装的青年站在一处卖扇子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一把折扇,递给身旁的少年。   少年一袭月白广袖长袍,长长的幕离从头顶垂至全身,只露出衣摆下方一小段素白锦靴。   在听闻青年的话后,幕篱上的轻纱微微晃动,少年伸出白皙漂亮的手,从绯衣青年手中接过折扇,垂眸细细打量一番。   扇骨由檀香木制成,轻轻摇晃,芳香四溢。上面还画了一枝斜逸的红梅,风骨俱佳。   “做法自然与我们蓬莱岛不同,画师画的不错。”少年声音清越盈耳,似漱玉鸣泉。   绯衣青年故意叹了口气,玩笑道:“可惜,不如阿眠画的好,回头问父亲要些银两,咱们也开间铺子,阿眠的画肯定受很多人欢迎。”   话还没落地,另一侧的蓝色劲装青年冷冷道:“詹慎微,开店自己雇人。”   詹慎微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又瞅见自家大哥生吞活剥的眼神,立马老实巴交地低下头。   “大哥,他在闹着玩。”少年轻笑道。   詹慎微耸了耸肩,借坡下驴,“开玩笑嘛,我怎么敢,别说你,父亲和爹都不会放过我的。”   “知道就行。”   正说着,少年把扇子还给了摊贩,转身走向了下一个摊子。   “客官,看话本吗?”小贩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这是我们近期卖得最火的了,《阁主与妻子的二三事》。”   少年停下脚步,顺手接过话本,翻到其中一页。   内容实在不堪入目,阁主强/制亲吻小妻子,却被小妻子拒绝,关在门外。没几个时辰后,小妻子心疼地反悔。紧接着,二人这样那样起来……   “怎么样?要不要买一本?”小贩殷切地推销。目光落在少年的月白衣袍上,估摸这位客官绝对出手阔绰。   身后,詹慎微好奇地凑了上来,探着头往他手里那本话本看,“什么话本,让阿眠入了迷?”   “没,没什么。”少年迅速合上话本,语气不稳道。   在看完话本后,他的耳尖瞬间泛起了粉,多亏戴了幕离,否则二哥发现绝对调侃。   小贩不想错过商机,顺手又拿起一本,递在詹慎微面前,“这位客官也有兴趣?”   詹慎微接过话本翻了两页,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这种书啊~”   在看到詹慎微的反应时,江宜一把夺过了书,“又在闹什么!”   “阿眠还小,小贩竟然给他推荐这种书,哈哈哈!”詹慎微捂着嘴笑,后来愈发遮掩不住。   “二哥,别笑了。”少年侧过身,用手肘轻轻地戳了戳詹慎微,“再笑,一会儿大哥真打你。”   詹慎微立刻收住了笑,嘴角还在拼命下压,随即,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多看些书没坏处,之前你一直住在岛上,有些东西没见过,要不要二哥给你买一本看看?外头的可比刘老头写的好多了。”   “不要今日让我带你回蓬莱。”江宜沉声警告。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不说了。”詹慎微讪讪地放下话本,不死心道,“大哥,阿眠不能看,能不能买回去我自己看,你也知道我们岛上就一个写话本的,那个刘老头写的可真晦涩难懂。”   “不能。”江宜坚定地拒绝。   “我们快找家客栈吧,”少年适时扯开话题,拉着两位哥哥,轻轻道,“临近仙门大会,人满了我们就要睡大街了。”   詹慎微挑了挑眉,语气欢快,“阿眠,关于客栈,之前没告诉过你,朱弦城有家豪华大客栈是我们江家的,不管来多少人,都有咱们睡觉的地方。”   他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朝江雨眠的方向眨了一下眼。   不等江雨眠出声,江宜道:“还有什么想逛的地方吗?大哥陪你。”   “没有了。”江雨眠摇了摇头。   朱弦城确实比蓬莱岛热闹不少,人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多,最让他在意的是,总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头上,是自己戴得幕篱太扎眼了吗?   走了这一圈,确实没几个人戴幕篱。   詹慎微逛得正高兴,之前都是他与大哥来朱弦城,大哥对待他没什么耐心,三步两步便回了客栈。   于是,他歪着头,讪讪道:“后天仙门大会正式开赛,就没空逛喽。”   “毕竟,你们两个要给我加油助威。”詹慎微横起食指扫向二人。   “我会在看台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雨眠道。   “你听到了吗,还是阿眠对我好,不像你整天板着一张死脸,跟谁欠你一样。”他边说边朝江宜做了一个鬼脸。   江宜面色淡淡,反驳道:“我对你不好?你前两次参加,我没陪你?”   “可前两次,没到前十就淘汰了,”詹慎微托着下巴,不愉地思索,“当时你那脸色,绝对有想杀我的心。”   “没有。”   “没有?要不是赶着回去照顾阿眠,你绝对有!”詹慎微不怕死地戳向江宜的胸口。   “今年不会。”   “不会,是因为阿眠也来了,你不能当着他面打我。你放心,今年我一定能拿魁首,否则白白没日没夜的修炼三年。”   “但愿,前十就行。”   此言一出,詹慎微愤愤地瞪大了双眼,“你会说人话吗!”   江雨眠立即拉住詹慎微将要起势的胳膊,“二哥,别。给我讲讲吧,他们很厉害吗?”   江宜抢先一步,“一般,都是年轻人比试。十五到二十五岁,修行年头有限。”   历届仙门大会都在朱弦城举办,三年一次,只允许这个年龄段的人参加,各门各派借此机会展示实力,也是在向外界亮出自己的招牌。   比的就是谁门弟子术法精湛,根基扎实,其实就是变相宣传自家门派的实力,多招收弟子。   “到时人非常多,一定要跟紧我。”江宜道。   江雨眠乖巧地点点头,“会的。”   詹慎微看着这一幕,玩闹地调侃起来,“阿眠可不要乱跑哦,要是被哪家小子看上,我和大哥会很伤心的。”   他夸张地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还将另一胳膊肘搭在了江宜的肩头。   江宜蹙眉,捶了下詹慎微的后背。   却偏偏这时詹慎微的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半步,身躯差点砸向地面,伴随幕篱晃动,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从薄纱下探出,稳稳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恰逢一阵风过,露出少年昳丽如雪的容颜,眉眼细腻,身姿绰约,似揉了天上的一轮新月,隽永清艳。   由是那张瓷玉面容暴露在空气中,少年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瞬间,詹慎微的笑容敛去,慌里慌张地去怀中寻找药瓶。   江宜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轻轻拍着江雨眠的后背。   “好点了吗?”   “嗯,我没事了。”   好在咳嗽没持续多久就散了,江雨眠直起身,纱帘蓦地垂落,重新遮住了面容。   “二哥,不用找药了。”   詹慎微连连点头,停了手里的动作。   接下来的路,他都老老实实地跟在二人身侧,再不敢大剌剌地乱跑,也不敢再胡说八道。   穿过两条街巷,五层高的酒楼出现在街角,走进看,门前匾额题了三字:临川楼   “就是这儿。”詹慎微抬手指了指。   门口的小厮远远看见他们,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迎了上来,“哎呦,大公子,二公子,今年到的可真早!”   “也就早到了一天,”詹慎微摆了摆手,又将江雨眠拽到小厮的身前,“对了,我把三公子带来了,让他认认路。”   小厮的目光从上落到下,这头顶幕篱遮得严严实实,半分容颜都见不到。兄弟二人的长相在朱弦城都算得上出挑的了,两人都不用什么遮挡。   为何三公子要用幕篱遮挡?   没等小厮搭话,江宜牵着江雨眠上了楼,“我先带阿眠休息,剩下的你去吩咐。”   詹慎微招了招手,“没问题!”   随后,他搭上小厮的肩膀,语气轻快却异常认真,“我三弟他身体娇贵,见不得一点灰尘,闻不得一点烟味,你等会派人,仔细检查一下给三弟住的房间。窗纸要完好,不能漏风,地板和桌椅要擦干净,半点灰都不要让我见到,熏香撤了,他闻不得。”   小厮不假思索地点头。   “膳食要精细,绝不能上辛辣刺激的菜;床铺要细软,要上好的湖绸和云锦纱。”顿了顿,他道,“这些,来之前也传音给掌柜了,你再去检查一番,确保任何差错都不能出。”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公子,还有吗?”   詹慎微未言,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小厮,“去宁安堂,比着这个药方抓几副药。”   小厮郑重地接过药方,草草地扫了一眼。纸面上都是密密麻麻,名贵珍稀的药材,瞬间明白为何说三公子娇贵,他有疾,怕尘烟才戴幕篱。   晚膳后,江雨眠坐在窗前,靠着桌案,双手撑着下巴,观望窗外的风景。   黄昏,西天还剩最后几缕朱色云霞。瓦肆灯火次第亮起,目光追随到西市口,打铁花的匠人挥洒着熔化的铁水,用柳木击向天空。   霎时,千树万树梨花开。   “想出去?”江宜道。   “可以吗?”江雨眠抬眼,小心翼翼地询问。   “戴好幕篱。”   “大哥最好了。”说着,江雨眠快步行动,拿起黄花木架上的幕篱,戴在头顶。   “二哥,你出去吗?”江雨眠问。   詹慎微果断地摇头。后日便是仙门大会,得抓紧练习了,可不能再让大哥说他废物了。   二人行走在街市,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天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晚上更美,更繁华,不像在蓬莱岛,只能漫无目的地看那潮起潮落,我理解二哥为何老往外跑了,要是可以,我也想。”江雨眠道。   闻言,江宜下意识地攥了攥拳。三弟身体特殊,必须有人时刻看顾,没法像二弟一样意气风发的四处闯荡。   “这次出来,好好逛。”他边说边轻轻地握住江雨眠的手腕,“大哥陪你。”   “糖葫芦!糖葫芦!又脆又甜的糖葫芦!”一个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人群中挤过,鲜红的山楂裹满晶莹的糖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味儿。   江雨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想吃?”   幕篱上下微微晃动,江宜扭头朝那名小贩的方向招呼。   突然,前方爆发一阵欢呼。   一队舞狮人敲锣打鼓地经过街心,金色的狮头高高昂起,眨眼摆尾,引得围观的群众连连叫好。   “让一让!让一让!”几名壮汉吆喝着开路,粗/暴地推搡两侧的行人。   顿时,人流乱了起来,上涌交汇,碰撞聚散。   江宜只觉手上一空,江雨眠的手腕竟从他的掌心中滑脱而去!   “阿眠!”江宜急忙呼喊,可那抹月白身影,已被人潮挤到几步开外。   他奋力向前挤去,却被一个醉汉撞了个趔趄。   等他站稳脚跟,那抹月白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与此同时,江雨眠被人流裹挟着,朝着离主街相反的方向偏移。   等他终于摆脱拥挤,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口。   他连忙扶正被挤歪的幕篱,银丝垂纱在巷口的微风中轻颤,喉咙再次泛起了丝丝痒意。   他捂住口鼻,咳了几声。   平复好呼吸后,细细观察起周围的景物,探寻回主街的道路。   没走完一个街道,便听见巷子深处传来阵阵的闷响。   他抿了抿唇,本能地按住腰间的储物袋,闻着声,来到了巷口。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小杂种,凭你是什么东西,也想参加仙门大会?”为首的青年一脚踹在那人的肋上,闷哼声甚重。   那人没有求饶,铮铮反驳,“世人皆平等,我为何不可!”   这话似一个噼里啪啦的爆竹,青年们一阵嗤笑,淬了一口唾沫,换来了更猛烈地殴打。   江雨眠蹙眉,明明都是身着玄色道袍的同门弟子,怎如此欺辱旁人。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冰晶色的弓,手心聚灵,迅速凝成一支水箭。然后,拉满弓,瞄准为首的玄衣青年,“嗖”的一声,箭矢打在青年的肩头,因没什么威力,化成了一摊水渍。   “谁?”青年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意,警惕地回头。   江雨眠迅速侧身,避开青年的视线。   青年巡视四周,发现没什么可疑之处,又派人继续殴打。   岂料,衣衫愈发湿润,渐渐地,都似落汤鸡般。   为首的青年皱了皱眉,想着少主的吩咐,若是被旁人发现坏了名声不好,便招呼其余子弟离开了小巷。   待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雨眠才放下弓,走向那个倚坐在墙角的黑衣身影。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玄色衣袍破破烂烂,被污泥与脚印覆盖,脸上还有几道渗血的口子,一侧的眼眶微微红肿,也没抬手去碰。   头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双唇始终紧抿,不发出任何声音。   察觉有人靠近,他未抬头,就那样麻木地坐在墙角。   江雨眠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总觉哪里有些熟悉,他说不上来。   紧接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蹲下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补气血的药,我没有金疮药,希望这个药能帮助你一点。”他道。   狼狈不堪,满身泥泞的玄衣,他好像见过……   此时,青年缓缓抬起了头。   冷月照在他脏污的脸上,眼睛漆黑如墨,瞳中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沉到海底的冷漠与警惕。   目光在江雨眠的幕篱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地上的瓷瓶上。   这时,远处传来了江宜的呼唤,“阿眠!”   江雨眠迅速站起身,朝巷口外应了一声。   “大哥,我在这里!”   他快步走出巷口,临走前,又讪讪地看了青年一眼。   正巧,一阵晚风从巷口穿过,将他幕篱的垂纱轻轻掀起,月光飒飒地流过少年白皙的耳垂,在他修长的脖颈投下浅浅的光影。   光影如霜,似早春融化的新雪,皑皑清丽。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开始围绕书的剧情展开啦,算了算,不能剧透,一切保密 第38章 阿眠,你学   “刚刚去哪儿了,怎么不回主街?”江宜扶着江雨眠的肩膀,上下检查起来。   “我……遇见了一只小黑猫,看它可爱,逗了它很久。”江雨眠道。   “有咳嗽吗?你的身体对那些细小毛绒物也不行。”   “没……哥,你给我买糖葫芦了吗?”江雨眠心虚地岔开话题。   江宜摇了摇头,牢牢地牵住江雨眠的手腕,“现在买。”   清晨,燕子衔着春泥,掠过马头墙,翅尖扫过之处,露水当即从瓦当滴落,在酒楼的青铜檐铃上敲出一串泠泠清响。   “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黄衣弟子?”   江雨眠顺着楼梯拾级而下,打眼便瞧见了大堂里的黄衣弟子。   詹慎微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将视线对上,懒洋洋地回答:“他们啊,是药修,神农门的,来朱弦城一般都会住在我们这里,况且过几天不是仙门大会吗,有突发情况,靠他们救助呢!”   “是不是阿爹与神农门合开的?”想着平时傻乎乎的阿爹,出门全靠父亲带路,连自家岛上的路都记不太清楚,怎么能做到在朱弦城开一家酒楼还不赔钱?   詹慎微听到这个猜测,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虽说阿爹和那门主是好友,咱们家也没到开店需要人资助的地步吧?嗯……怎么说呢……你吃的那些药,都是神农门给的,算是……算是利益交换吧,对,是利益交换。”   江雨眠隔着幕篱轻笑一声,“二哥,你这形容的,两家若是崩了,就要打打杀杀一样。”   “别笑了别笑了,”詹慎微虚虚地推了一下江雨眠的肩头,“陪我去买些符咒法宝呗,这次过不了前十,他们肯定会狠狠打我的脸!”   他没日没夜地练了这么久,得好好做足准备,不能轻易就被刷下去。   “还说要取魁首,怎么又改成了前十,二哥,下次不用在大哥面前那么说,他们不会狠狠打你的脸,只会给你白眼。”江雨眠被詹慎微带着往门口走,言语轻快道。   “那可不一样!在他那儿我必须站上风。”詹慎微撇了撇嘴,指着地面道。   早点摊,朱弦城的糕点五花八门。   什么米糕、艾草团、栗子酥的,各式各样,尤其是刚出锅的糕点,甜香四溢。   江雨眠站在摊前,眼睛来回转移,犹豫许久都挑不出哪个好。   正踌躇间,视线被前方一条长长的队伍吸引,排队的可真多,从铺子门口延伸到了街角,仔细一瞧,队伍还没完,不知具体延伸到了哪里。   他好奇地问,“这家店很出名吗?”   詹慎微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拉着江雨眠的手腕,催促道,“这家,一般般。走走走,二哥带你换一家。”   话落,一小姑娘不满地拦住他们,反驳道:“怎么一般,璇玑阁的阁主天天买给自家夫人吃,既是爱情的象征,也是对这家店铺的肯定!”   恰巧一路人听见,双手叉着胳膊,翻了个白眼,“歌颂爱情罢了,指望一个死人天天吃?”   小姑娘立刻炸了毛,一脸不悦地与那路人对峙,“哎,你会不会说话!”   “本来就是,胡乱跟风,炒成天价,害的我们本地人都买不起了。”路人不甘示弱道。   “它贵也是应该的!”   ……   “他们说得是真的吗?那人妻子死了,依旧坚持每天买?”   不知为何,这些话传到他的耳中,心脏莫名地揪疼。   詹慎微的手一顿,下意识握紧江雨眠的手腕,愤愤道:“嗯,人都死了,做给谁看。”   见江雨眠不语,目光一直追寻两个拌嘴的人。   詹慎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活跃气氛道:“走了,看完法宝,二哥给你买比那家店铺更要好吃的点心。”   三月二十一   仙门大会当日,天光正好。   大会的场地设在朱弦城中央的流光台上,是用白玉石堆砌的高台,台面宽阔平整,四角立着盘龙石柱,柱顶悬着符文铜铃,保证台上比试时,灵气不会逸散到场外。   看台呈环形,一层一层向高处延伸,区域不同,颜色也不同,前方还插着各门派的旗子。   江雨眠跟随江宜穿过了熙攘的人群,耳边尽是各门派弟子的议论声。   “听说这次有青阳宗季宗主新收的弟子。”   “害,还提青阳宗吗?别忘了十七年前的丑闻。”   “现在当然看乾元宗喽。”   “估摸今年又是乾元宗的人得魁首。”   穿过一条窄道,二人来到散修专属的看台,位置不算特别靠前,斜对着比武台,角度刚好能将台上的细节尽收眼底。   江宜在江雨眠身侧坐下,抬手整理了一下江雨眠的幕篱,确保那层薄纱不会被风吹得太过晃动。   抽签速度很快,不多时,就爆发一阵欢呼声。   裁判入场,两边的弟子蓄势待发。   江雨眠老远便瞅见了那道熟悉的绯色身影,“是二哥。”   他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他的对手是谁?”   “赤霄宗林焕,火系剑修。”   “二哥用弓箭,对剑修……”他担忧道。   江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宽心,都是小门小派,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号角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   詹慎微单手持着一把弯月长弓,通体银白,箭囊悬在腰侧,方便随时出手。   他的对面是林焕,一袭橙黄剑袍,长剑出鞘时,剑刃似有火焰流动。   “请。”二人同时行了一个平辈礼,随即拉开距离。   林焕率先出手,长剑一挥,三道火弧呈品字形向詹慎微袭来,所到之处,空气扭曲变形。   詹慎微不慌不忙,身轻如燕般往后撤,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羽箭,弓弦震动的声音清脆悦耳,箭矢离开的瞬间,缠绕着淡淡的霞光。   箭与火弧相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火弧被箭矢穿透,在穿透第三道火弧时,力竭坠地。   “好!”周围响起一阵喝彩。   接下来的交锋,林焕的剑法愈发迅捷,火焰剑气几乎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逼得詹慎微连连后退。   詹慎微的箭虽然精准,却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   就在林焕再一次逼近时,詹慎微突然变招,不再后退,侧身避开正面攻击,三支箭同时上弦。   三箭齐发,林焕仓促挥剑格挡,却只拦下射向手腕的一箭。另外两箭被他闪避,躲了要害,却擦破了衣袍。   比赛变成了拉锯战,林焕的攻势反复凶猛。詹慎微的箭法愈发精妙,时而单发,时而连珠,将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   一个时辰过,两人皆已汗流浃背。林焕的剑势开始出现疲惫,而詹慎微的箭囊也只剩下最后三支箭。   “要分胜负了。”江宜突然道。   江雨眠专注地看着比武台詹慎微的一举一动,只见林焕突然暴起,长剑上的火焰暴涨三尺,整个人如流星般向詹慎微冲去。   詹慎微立即抽出一支通体银白的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箭矢离弦的瞬间,一道霞光划过比武台,所过之处,林焕剑上的火焰顿时熄灭。   “铮——”   长剑脱手,钉死在了比武台边缘的柱子上。   林焕呆立在原地,不可置信。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散修,詹慎微胜!”裁判高声宣布。   幕离下,江雨眠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二哥挺厉害的。”   “他对剑修很吃力。”打这么久才分出胜负,若是下一场遇到更强的剑修,估计前十又过不了。   “反正比我强多了。”江雨眠摇晃着小腿,看那台上正朝观众席挥手致意的詹慎微。   本想下去看二哥,伴随裁判官的报喝,另一场比赛接重而至。   “乾元宗楼重城对紫英阁凌莫。”   江雨眠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岂料玄衣身影走上台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人面容冷峻,身材修长,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玄色剑袍,黑发用一根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整个人朴素得近乎寒酸,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是他,那个在小巷里被同门殴打的青年。   江雨眠若有所思地看向比武台。楼重城的对手是凌莫,织锦绣袍,连剑鞘上都镶嵌着一排排的宝石。   比赛开始,凌莫率先出手,剑法灵动如游龙。   江雨眠不自觉入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可以,他也想学剑。   楼重城应对自如,用剑鞘去挡。   每一次凌莫逼近,他都用剑鞘轻松躲避。   凌莫被躲得不耐烦,出剑速度越来越快,破绽也越来越多,“锵”的一声。   一道银光闪过,楼重尘拔剑而起,剑尖蓦地停在了对方的咽喉前。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般干净利落的胜利,在仙门大会的历史上实属罕见。   “乾元宗楼重城胜。”   楼重城收剑入鞘,向凌莫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台下走去。   离开时,视线忽地偏转,落在看台处那个被薄纱遮挡的位置。   江雨眠一怔,手指紧紧地扣在座椅上,他认出自己了?自己今日戴得幕篱可与前日不同。   而且他有些看不懂这人,明明自身实力强悍可以在一招之内击败对手,为何那夜任由同门在小巷里拳脚相加?   “阿眠?”江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怎么了?”   “没事”江雨眠慌忙地摇头,“可能……有点累了。”   江宜皱眉,轻轻拢了拢江雨眠的肩头,“那我们回去。慎微比试结束了,明日再看。”   江雨眠点点头,任由江宜牵着他离开看台。   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道玄衣身影已经不见了。   回临川楼的路上,江雨眠一直心不在焉。   “大哥,你知道乾元宗的人住在哪里吗?”   江宜的脚步微微停顿,神色凝重道,“少接触那些门派。”   “可我看他们的剑法挺特别的,轻而易举就打败了对面。”江雨眠嘴角弯弯,草草比划道。   “剑法都是拓展演化的,没有什么特殊性,全看个人技巧。”话落的瞬间,江宜又道,“你想学剑。”   “我……我总觉……我学过剑……”江雨眠咬了咬嘴唇,缓缓道。   “阿眠,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箭都是我教的,你从没学过什么剑,就连父亲的伞,你都不怎么碰。”江宜道。   “可能,我第一次见。”江雨眠勉强一笑。   那名玄衣男子,通体散发的凌冽孤僻气息,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使得他内心深处渴望执剑。   江宜没继续追问,目光在幕篱上停留片刻,道,“阿眠,你学不了剑,你心里比我清楚。”   大哥的话如鲠在喉,对啊,自己学不了剑,每天还要定时按量的喝药。   他不能让家人担心,自己已经够拖累人了。   “在聊什么啊?”詹慎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摇晃着来到二人面前。   “没……没什么。”江雨眠抬眸,却发现二哥身旁站了一个陌生的青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春水碧于天   青年约莫不到二十,也穿着玄色衣袍。与楼重城的朴素不同,衣料在阳光的照耀下,浮现出暗纹,行走其间银波流转。   腰间还悬着一枚金玉制式的令牌,牌面雕刻繁复精致。   青年眉目如画,丰神俊朗,一双眼睛始终噙着笑,与詹慎微的笑如出一辙,舒朗明亮,毫无阴霾。   “介绍一下,”詹慎微拍了拍青年的肩,语气随意,“这是我新认识的哥们,乾元宗裴扶光。”   说完,又兴致勃勃地拉着裴扶光站到二人面前,手指在两方之间来回划,“扶光,这是我大哥江宜,这是我三弟江雨眠。”   “大哥,三弟好。”裴扶光拱手行礼,动作优雅得体。   江宜回了一礼,平静道,“你好。”   江雨眠也微微颔首,“你好。二哥,就这一会儿工夫,认识了新朋友,真麻利。”   “话不能这么说,我两有缘心心相惜嘛!”詹慎微得意洋洋,半搂着裴扶光的肩膀地嬉笑。   透过纱帘,裴扶光听到一记击泉空灵的温润声音,让人不禁想探究一番。   又想着刚认识,不好意思询问,只能利落地比了一个射箭的姿势,附和詹慎微,“对啊对啊,你们家的箭法很特别,要是不介意我学几招,就更好了。”   “当然能学,大哥是不会介意的。”詹慎微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高兴地尾音都翘了起来,“况且,我还想和你过两招呢!”   “为什么只有你参加比试啊?大哥三弟不试试吗?”裴扶光间接询问。   “他们不喜欢,就我爱凑热闹呗。”詹慎微不想说多余的话,怕牵扯到江雨眠的病,大哥绝对会打自己。   “挺有意思的,上次我有事没参加,好不容易挨到今年,怎么也得拿个前三。”裴扶光道。   江雨眠隔着幕篱轻笑,“二哥,你看人家多谦虚。”   “哎哎哎,大哥不损我,你怎么开始损我了。”詹慎微不满地戳了戳江雨眠的肩膀。   “他说……只会更……不好听。”江雨眠委婉诉说,下意识地朝江宜的方向瞥了一眼。   从刚刚开始,大哥一句话未言。   江宜微微垂眸,想着江雨眠有学剑的打算,眼下恰巧来了一个剑修,要不要试试?可方才的话,显然双方都很介意。   “阿眠,走了。”江宜忽然开口。   “再见。”江雨眠客气地挥了挥手,跟随江宜离开了。   “奇怪,今日大哥怎么没说我。”詹慎微皱眉思索。   往常这个时候,江宜应该在他后脑勺落下一掌,或说不要总拉人比试之类的话,今日走得怎如此干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裴扶光终于有机会问了,“你三弟为何戴着幕离啊?”   “他,太漂亮了,怕有人一见钟情喽!”詹慎微半开玩笑道。   “我平生最不信的就是一见钟情。”裴扶光侃侃道。   “什么钟不钟情的,快找地方,咱俩比划比划。”他从后面推着裴扶光,催促他往前走,还等着看几招剑法呢,不然每次对战剑修这么吃力,大哥今日嘴上没说,心里肯定忿忿不悦了。   这几日,詹慎微都很轻松地赢下了比赛。以至于江雨眠没看多久就回去了,期间,他再也没碰见楼重城,难不成又被打了?   回想裴扶光热情洋溢的样子,总觉得乾元宗不是孤立他人,欺辱他人的宗派。   “大哥,你先回去,我想等二哥。”江雨眠试探性地开口。   “好,早点回来。”江宜想,把江雨眠看太紧不是好事,那天过后,虽然彼此之间若无其事,他看得出,三弟对剑的执着。   看台上,江雨眠默默注视他人的比试,快剑如疾风骤雨,慢剑如行云流水,各有个的章法,各有个的技巧。   “阿眠,怎么一个人在这,大哥呢?”詹慎微在后台耽搁了一会,缓缓走到江雨眠身前。   “我让大哥先走了,我今日……想看你和裴扶光切磋。”江雨眠抿了抿唇,紧紧攥着出汗的手心。   “你是想看裴扶光的剑法吧!”   “你别告诉大哥。”江雨眠拉起詹慎微的胳膊,撒娇道。   “好说!回家后,把父亲给你的翎羽分我几片,你知道的,我箭尾羽毛不怎么样。”   他惦记那几片翎羽好久了,倒不是嫌父亲偏心,只是三弟有也不会用,倒不如顺自己的心意给自己。   “老远就望见你们说话了!”裴扶光兴奋地跑到了詹慎微跟前,“今日怎么不见大哥?”   “大哥有事早走了,今日我们带阿眠一起玩。”詹慎微用手肘倒了倒裴扶光的胸膛,讪笑道。   “哇!那我能叫你阿眠吗?之前大哥在总不好意思,你名字挺好听的。”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在他有限的脑壳里,詹慎微回顾起这首诗。   “这么说,阿眠是春天生的,好巧我也是。”裴扶光道。   江雨眠轻轻地“嗯”了一声,裴扶光假装没听见,须臾,把江雨眠幕篱下的纱帘撩开,“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暖阳斜洒,带着几分热气,幕离下,少年昳丽的脸庞泛着浅浅的粉,羽睫轻颤,漂亮的狐狸眼下意识地眨了一下,对上了一双含笑发楞的眼眸。   “你……”江雨眠没想到,裴扶光这么突然。   此刻,裴扶光的双耳通红,一听到江雨眠出声,迅速回过神来,把撩开纱帘的手放下,连忙道歉,“唐突了唐突了,对不起对不起!”   詹慎微一惊,那一瞬,他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幸好幸好!阿眠没什么事,要是被大哥知道,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事,你不用道歉。”   “我不该这样,我以为……”以为好兄弟夸大其词,他从不信世上能有这么好看的人。   “你以为什么?早就给你说了。”詹慎微重重地捶了一下裴扶光的胸口。   “好吧,是我的错。”裴扶光继续凝视幕离之下江雨眠模糊的面部轮廓,妄图观察到细微的表情,他觉得被自己搞砸了,还能怎么挽回呢?   江雨眠趁机询问,“我想看你们宗门的剑术,可以吗?”   “可以!非常可以!我带你去,有个武馆被我们乾元宗租赁了。”江雨眠好奇乾元宗的剑术,这是裴扶光没想到的,好在他还有机会,立即点头答应下来。   见自家三弟目的达到,詹慎微也没再说什么,撞了一下裴扶光的肩膀,“好小子,和我比试都不带我去,怎么今日有我三弟就不一样了?”   裴扶光凑到詹慎微耳边说着悄悄话,“一样的,之前我们不是比划完去别的地方方便吗,你忘了?”   “对,差点忘了。”   裴扶光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说些关于练剑的趣事,逗得江雨眠肚子都笑累了。   “前面就是。”裴扶光指向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隐约听见打斗练习的动静。   院门口站着两个褐色短打的青年,见到裴扶光后立刻抱拳行礼,“少主!”   裴扶光随意地摆了摆手,领着江雨眠和詹慎微入内。   “哟,没想到你是少主啊!”詹慎微调侃道。   “交友不问出处,在外我从不说我的身份,嘿嘿!”裴扶光傻笑回应。   三人穿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场地很大,几十名弟子正在操练,拳脚生风,刀剑铮鸣。   动作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如果自己也能练剑就好了。   穿过一个回廊后,裴扶光带着他们去了主厅。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颔首行礼,一开始江雨眠看裴扶光穿着华贵,顶多是宗门的关门弟子,没想到却是宗主的儿子。   主厅已聚集了二三十人,中央空出一块场地,两名弟子正在比试剑法。见裴扶光进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就连正在比试的两人都停了下来。   “不用管我,继续啊!”裴扶光乐呵呵地笑着,颇有兴致的观赏他们的比试。   比赛重新开始,江雨眠很快就被吸引了。二人用的皆是最基本的剑招,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灵力加持,每一招都纯粹干净,将剑法的本质展示得淋漓尽致。   “如何,剑和箭各有各的趣味。”裴扶光道。   “挺不错的。”江雨眠点点头,幕离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   “是剑快,还是箭快?”詹慎微故意道。   “看人吧。”江雨眠淡淡道。   “话说,我没见过阿眠射箭的样子,我想看!”裴扶光突然提议。   “你想看阿眠射箭,那不行,我都舍不得让阿眠射箭。”詹慎微连忙拒绝。   交谈中,江雨眠听到一阵异样声,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厅门被推开了,一道熟悉的玄衣身影走了进来。   一旁的弟子不等裴扶光开口,拦在他身前,阴阳道:“哟,还知道回来,知道自己是乾元宗的人吗?”   楼重城一点反应都没有,拿起架子上的木剑,默默练了起来。   “他……”江雨眠的视线追到他的身上,同样都是基本招式,在他的挥动下流利又特别,左腿似乎有伤,每一套动作下来,都能细微观察到左腿稍稍慢半拍。   “一个普通弟子,阿眠见过?”裴扶光道。   “见过,比武台上。”江雨眠半真半假道。   “他身手怎么样?”裴扶光冷不丁询问。   “一般,或许没多久就被淘汰了。”江雨眠含糊道。   “哦,那没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我看那人练得不错啊!”詹慎微道。   话还没说完,江雨眠独自走到放木剑的架子前,打量起一排排的木剑。   裴扶光立即走向前,拿起一个细长轻巧的木剑,递在江雨眠的手中,“要不要试试?”   江雨眠蜷了蜷袖口,他渴望了许久,一想到大哥的叮嘱,就踌躇不定。   “试试吧,我不会告诉大哥。”詹慎微轻拍着他的肩膀,使得江雨眠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下来。   “嗯。”   他接过那把木剑,一点点抚摸,感受木剑的纹理,总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握剑了。   他迅速握紧剑柄,挽了一个剑花。   “看来,阿眠对学剑很有天赋。”看着江雨眠熟练地握剑的姿势,潇洒地走笔,裴扶光笑盈盈地夸赞。   “当然喽,我们家阿眠学什么都很快。”詹慎微靠着木架,扬了扬眉,满脸得意。   正说笑着,自身灵力没缘由地紊乱起来,胸口一阵揪疼。随即,倒了下去。   “阿眠!”詹慎微迅即扶住江雨眠,快速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白瓷瓶,双手微颤地打开盖子,把药喂到江雨眠的嘴里。   一旁的裴扶光慌张地吩咐弟子,“快去找大夫!”   “别去!”詹慎微立刻出声,拦住将要出门的弟子。   “为什么?”   “阿眠体质特殊,寻常大夫看不出什么,只会开一堆乱七八糟的药。”   “那就去宁安堂,那儿隶属于神农门!”   “不用,给我一个房间,过会儿阿眠就醒了。”   “好,去我房间!”裴扶光连忙带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巧笑倩兮,   周围雾蒙蒙一片,他不知来到什么地方,只能不断摸索着向前走。   海天一色,到处都是斑白。   前方,好像有人。   玄衣男子背对着他,半坐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脊背微弓,怀中紧紧拢着一人。   那人被他的手臂和衣袍包裹,隐约露出一截绛红衣衫,似雪日里挂在树梢的一朵红梅,潋滟寂寥。   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朦朦胧胧,到处都是氤氲水汽。   有声音?!玄衣男主低着头,靠近怀中人的耳畔,喃喃自语:“枝枝。”   那声音仿佛念了上万遍,念到不知疲累倦怠,不知沧海桑田,不知天翻地覆。   他的语气十分悲切,殷切盼望怀中人快些苏醒。   可怀中人纹丝不动,一片死寂。   在听到那两字,亦或者看到那截露出的红衣,他的心跳得好快,瓷玉般雪白的侧颜,为什么有种熟悉感?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想要看清面容,可他每向前一步,那两人便向后飘一寸。   他快步跑去,眨眼间,什么都消失了。   江雨眠眼皮倏动,双手死死攥着被子,含糊不清道:“不……不是……”   坐在床边的詹慎微及时发现了异常,握住江雨眠的肩膀,轻轻摇晃,“阿眠,醒醒!”   江雨眠的睫毛剧烈颤动,却怎么都苏醒不了。   灰白的雾气丝丝缕缕萦绕在他身旁,如何都散不开。   好在没多久,蒙蒙雾霭褪去。   双眼猛地睁开,对上詹慎微焦急担忧的脸。   “二……二哥。”他沙哑道。   “怎么了,是药没作用还是哪里不对?”詹慎微俯下身,双眸在江雨眠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没,现在好多了,几时了?”江雨眠慢慢坐起身,没有诉说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申时。”   睡了两个时辰了……不等江雨眠思忖,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裴扶光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正松,满脸关切,“阿眠,你醒了!”   “嗯,谢谢你。”江雨眠稍稍抬头,莞尔一笑。   此刻,少年没有幕篱的遮挡,样貌完全暴露在阳光下。那张脸在他昏迷时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更别提如今苏醒,漂亮的狐狸眼浸着暮色,裹挟浓浓的霞光,落日鎏金,顾盼含璋。   裴扶光一整个呆愣,脚步生硬地来到床旁。   江雨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了垂眸。   “小事,阿眠还没吃饭吧,厨房一直煲着热粥,我派人给你盛一碗,垫垫肚子。”   “我……”他刚想说不饿,就被自家二哥打断。   “你现在脸色白得吓人,大哥会骂死我的!”   江雨眠点点头,差点忘了这事。若是让大哥知道自己晕倒,绝对会马不停蹄地催促二哥结束比试,尽快回蓬莱岛。   说话的间隙,有人无声地推开了门。   一男子默不作声,将粥放到在桌上,扭头就走了。   竟然是他。   裴扶光并未注意,看到热粥被端了上来,迅速从桌上拿起,把粥碗捧到了江雨眠面前。   “谢谢。”江雨眠眉眼含笑,礼貌地接过。   “阿眠,不用这么客气,算起来都怪我,你的身体?”意识到自己不该胡言乱语,他立即止住了话头。   江雨眠低头喝了一口粥,“小毛病,害你担心了。”   “没有没有!是我招待不周,害你晕倒。”裴扶光连忙摆手。   詹慎微适时打岔,言语轻松:“哎呀,别想了,这事和你没关系。“   “我现在脸色好点了吗?”江雨眠放下碗,侧过头问。   “好多了。”裴扶光边说边主动拿走江雨眠手里的碗,“你不会现在就想走?”   “是,大哥在等我们。”江雨眠掀开被子,缓缓站起身。   见状,詹慎微虚虚地扶着江雨眠的胳膊,玩笑道:“今天只能这样了,回家晚了,大哥会打我们的。”   裴扶光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模样,便不再挽留,“我送你们。”   “看到了吗?少主对美人这么关心,晕倒直接放自己屋子。”   “他一进这武馆我就知道,虽戴幕离,那身段,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单看他晕倒的侧脸,我猜,少主要完了。”   楼重城挑完水回来的时,听到厨房里人的窃窃私语,并没多大的反应。   靠近临川楼那条街,远远便看见一道蓝衣身影独坐二楼临窗的位置。   江宜坐在窗边,桌案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手里捏着一颗木珠。   他的垂首,双目紧紧盯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詹慎微稍稍抬头就望见了。   他连忙凑到江雨眠耳边,压低声音,“大哥一看就等我们好久。阿眠,千万别露馅,要是让大哥知道你忽然晕倒,我绝对完了。”   隔着幕篱江雨眠微微点头,辩解道,“是咱俩完了,二哥。大哥不罚我,肯定会用别的补回来。”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詹慎微心虚地朝江宜打招呼,“大哥,下午好。”   江宜充满探究地瞥了詹慎微一眼,对着江雨眠问:“玩的开心?”   幕篱下的薄纱轻轻晃动,江雨眠老老实实承认。   “去哪里了?”他的手中不断摩挲那颗木珠,不急不缓道。   詹慎微立刻接上话,语速飞快,“上午我们去了东大街,看演杂耍和皮影戏的人,哥,你是不知道他们好厉害,没有修为灵力,是怎么做到的。”   “中午?”江宜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了一下。   “吃了淮南菜,什么一品锅、中和汤、吴山贡鹅的,真得好好吃!”   话毕,他立马捂住自己的嘴,辛辣的淮南菜……   “詹慎微,你越来越有出息了,还带着阿眠一起。”   他连忙争辩,“阿眠一句话也没说,这还算带着他撒谎,太冤枉我了吧!”   “到底去哪了?”   詹慎微闭了一下眼,横竖都是死,不如这样死,“去花楼喝花酒了。”   江宜放下木珠,手指轻叩一下桌面,“学会喝花酒了,还带着你弟弟一起。”   詹慎微双手合拢,诚恳地求饶道,“我错了哥,我发誓,我们只是喝喝酒,看看姑娘,其余什么都没干。”   “二哥没撒谎。”江雨眠附和道。   “真的?”   “真的。”江雨眠蜷了蜷手,语气坚定。   “把幕篱拿开。”   沉默片刻,江雨眠抬手,将幕篱摘了下来。   透过那轮落日,光线斜照在江雨眠脸上,肤色比平日淡了一分。   江宜眼神微眯,伸手抚上那寸白雪,“阿眠,你脸色不太好。”   詹慎微打着圆场,笑嘻嘻道:“大哥,你看错了吧,许是下午在外面晒太久了,很正常嘛。”   手指缓缓移动,来到唇角,“你晕倒过。”   “是,我灵力不稳,说不准哪时就身体不适,我都习惯了,大哥不用这么认真。”   他撇了撇头,甩开了江宜的手。   “认真?”江宜的手沉沉地摊上江雨眠的双臂,面色阴郁道:“阿眠,你不听话了。”   “大哥,够了。”江雨眠挣扎着,却发现江宜越扣越紧。   詹慎微视线来回游走,大哥要打三弟?   “大哥,是我的错我的错,你罚我罚我,你这样会弄疼阿眠的。”他拉着江宜的胳膊道。   瞬即,江宜松了手,“我失态了。”   江雨眠摇了摇头,“大哥,我先回楼上休息了。”   “嗯。”   待江雨眠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宜追问:“到底去哪了?”   詹慎微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抱头道:“去了武馆,阿眠想学剑,就练习了一下。这事也不赖我啊,我也没想到,阿眠拿了剑没几秒就昏了过去。”   “没动灵力,真的,我发誓,就是不知什么原因,昏了过去。”   “确定?”   “确定,十分确定,百分确定,万分确定!”   “仙门大会结束,不,只要你比试结束我们就回去。”意外随时发生,他要把概率降到最小,在外始终不放心,还是规规矩矩待在蓬莱安全。   “行。”   “关于阿眠储物袋里的药,我前日检查,少了一瓶。”   “啊……他给了我,这几日看我练功辛苦,要给我补补。”   大哥怎么越管越宽了,三弟的储物袋都要检查,不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他包揽为好。   “是吗?”   “是,不给我,难不成给路边一穷小子!白捡便宜?!”詹慎微愤愤道。   “但愿。”   清晨,露珠在草叶上滚动。   江雨眠一大早跟着江宜出了临川楼。   仙门大会进入正赛,街上的行人愈发多了起来,江宜走在江雨眠身侧,不时为他挡开街上拥挤的人流。   “阿眠,小心。”   江雨眠微微侧头,隔着幕篱看了大哥一眼,然后抬手轻轻调整了下幕篱,确保那层薄纱完全遮住面容,“今早人好多。”   路上,偶尔听到行人的交谈,“今日可是青阳宗和乾元宗的比试!”   “走走走,看看青阳宗还能挽回天下第一宗门吗!”那人催促同伴道。   察觉江雨眠的步伐稍慢,江宜出声,“不必在意。”   “嗯。”   转过两条街,嘈杂声渐渐远去。   二人来到了朱弦城最大的药铺,宁安堂。   门口几个药童正翻晒药材,浓郁的药香弥漫着整条街巷。   透过薄纱,江雨眠抬头看了看那块匾,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上面提的字不错。”   江宜还没来得及回应,一须发皆白的老者从药堂内迎了出来,拱手道,“江公子,好久不见。”   “沈掌柜,”江宜回了一礼,“舍弟参加仙门大会,前来备点活血化瘀,跌打损伤的药。”   沈掌柜连忙点点头,“有的有的,刚制好一批玉露散,最适合跌打损伤。”   原本沈掌柜已经转身,目光触及那顶幕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也是舍弟。”江宜声音简短,未再解释什么。   沈掌柜识趣地没有多问,便去柜台后面取药了。   江雨眠站在药堂中央,视线扫过四周。堂内陈设古朴,靠墙的是一排排药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药材名称,另一侧则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成品药丸和药散,煞是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接暇。   很快,他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瓶吸引,似乎放了许久,瓶沿积了一层薄灰,瓶身上贴着普济散。   “普济草……”不知为何,他忽然说出这三个字。   “大哥,我能看看这个吗?”江雨眠指了指青瓷瓶。   江宜顺着他的手望去,“补灵剂,要这个做什么?”   “我……”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总感觉自己用过这药。   江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药童有眼力见地取了一瓶新的,递到江雨眠手中。   江雨眠小心翼翼地接过,揭开盖子轻嗅,一股清凉苦涩的味儿。   “再加这个。”他对药童说。   “你不止给慎微一人买跌打药。”通过观察江雨眠细微的举动,江宜道。   江雨眠的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瓶,“我只是……”   “慎微说,你把补药给了他一瓶,明明我们都有。”   见江雨眠不语,江宜道:“是不是那晚。”   “那人受了伤,我……我身上也没别的药,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们很快就会回蓬莱岛。”   江雨眠抿了抿唇,没有再回答。   一边,沈掌柜终于包好了药。   江宜付过银钱,将药包接过,欲开口言谢,药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五名穿着紫色道袍的人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即便尸体形   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带笑容,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宁安堂。   “璇玑阁的人……”江宜低声道,身体微微侧倾,把江雨眠挡在了身后。   经过这几天的仙门大会,江雨眠对修仙界的各方势力有了大致了解。关于璇玑阁,尤其是阁主,原是上一任青阳宗宗主的徒弟,因宗主走火入魔牵连徒弟,导致徒弟被废灵根,从而背叛师门,加入了以奇门遁甲,八卦符咒为主流的璇玑阁,为报仇,那人修炼邪术,残害同门,将璇玑阁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魔教。   可魔教之人极少在世间走动,没想到会在朱弦城遇见。   沈掌柜见来人是齐玉,面色落了几分,忿忿道:“又来这儿做什么?”   齐玉嬉笑着颔首,熟捻地拉住沈掌柜胳膊,一边撒娇一边委屈道:“爷爷,你也知道我们阁主自己不好意思问,沈门主从不透漏信息,只能来问您了。”   一听又是这事,沈掌柜冷哼一声,满脸不愉,“那混账害了小霖,自己没脸问,派你这毛小孩隔三岔五来烦人,到底有没有礼貌!”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上面人天天耷拉着脸,下面只会过苦日子,好爷爷,消消气!”齐玉眉眼弯弯,轻拍着沈掌柜的后背。   这事不仅是为了燕霜折,更是为了自己的真身,眼下与沈门主关系最密切的只有沈掌柜,说什么都要套出话来,宋晚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复活,他都等十七年了。   买完药的二人刚踏出宁安堂的门槛,江宜便觉察出一滴清凉落在手背。   万里晴明的天空此时布满阴灰色的雾霭,云层低垂厚重,随时都会滚落瓢泼大雨。   细雨无声,点点坠在二人身上。   “下雨了。”江雨眠伸手,接住一颗晶莹的雨珠。   江宜皱了皱眉,淡淡道:“在这等一会儿。”   江雨眠点点头,退回药堂的屋檐下。   雨丝渐渐变得绵密,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疏疏的脆响,街上行人匆匆,有的撑起油纸伞,有的拉起衣袍遮头,各自寻找避雨的地方。   眼瞧雨势渐大,沈掌柜没有继续接齐玉的话,转头招呼在屋檐下避雨的二人,温和道:“这雨要下好一会儿呢,沈四,把江公子二位请到内堂坐会。”   齐玉顺着沈掌柜的视线望向门口,蓝衣青年紧紧拉着戴幕篱的白衣少年,说不出的奇怪。   来不及细想,蓝衣青年开口:“多谢,只是二弟还等着我们归家,可否借一把伞?”   沈掌柜理解地点点头,招呼沈四,从柜台架子上取出一把伞递到江宜的手中。   江雨眠也客气地道了一声谢,“回头定亲自奉还。”   声音清和温润,让齐玉更觉得不对劲儿了,戴幕篱的人有很多,这位绝对不是为了遮丑。   江宜接过竹伞撑开,调了调位置,确保自家三弟完全不会被雨水打湿。   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齐玉冷不丁地用手肘戳了戳沈掌柜的胸口,好奇道:“爷爷,那两人你认识?关系这么好,还招呼人去内堂坐会儿。”   沈掌柜埋头整理着柜台的杂物,含糊地回应,“有生意来往,客套一下。”   闻言,齐玉抓住机会,拉扯着嚷嚷,“爷爷,你对他们都这么好,就不能给我透个底吗?”   沈掌柜边说边拿起柜台的药碾子,碾起了药,“不是不能给你透露,我也想知道,沈长安那小子平日总藏着掖着,完全看不出来。”   “就没有可疑的地方吗?”齐玉胡乱地用手比划,试图寻找到蛛丝马迹。   “可疑?这么多年我能看出来,早给你说了。”沈掌柜重重地拍了一下齐玉的肩膀,下意识准备赶人。   齐玉没有立刻放弃,转换方向,“好吧,我能住这几天吗?”   剩下的他不敢说,璇玑阁太无聊了,姓燕的没事就会和尸体待在一起,怪瘆人的。   即便尸体形姿昳丽,朔雪存芳,也不是他能接受的范围。   “我没地方招待你。”沈掌柜拒绝得干脆利落。   “随便给个地方住也行啊,”齐玉眨巴着眼,央求道,“好爷爷,求求你了。”   “姓燕的不给你钱?那你怎么从不比山来到朱弦城的。”沈掌柜吹胡子瞪眼,这小子来者不善,平日打马虎眼也就算了,这次怎么还赖上不走了。   “你也知道我是魔教,一路上不少人喊打喊杀,追着我们砍呢,过程中,钱袋就……掉了。”他耸了耸肩,委屈巴巴道。   “真的?”   “嗯嗯嗯!”齐玉不停地点头,认真诚恳。   “沈四,取五百两银子给齐护法。”沈掌柜道。   沈四应声取钱,看着这包被递过来的银子,齐玉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失……策了。   他没接,继续央求道:“爷爷,这怎么好意思,您看我住在外面,不如住在宁安堂,给您省钱啊。”   岂料,沈掌柜不由分说,一把塞进齐玉手中,然后推搡着他往门口走去。   “算借你,下次记得还。”   待将齐玉和那四名随行弟子一起推出门槛后,“啪”的一声,大门猝然关上。   回去路上,雨势变小。   在一家茶肆的屋檐下,江雨眠大老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玄衣身影。   楼重城独自站在那,衣衫被雨水打湿了些许。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静静观察着泠泠雨幕。   “身体又不舒服了?”察觉到江雨眠的动作稍慢了一拍,江宜出声道。   “没有。”江雨眠摇摇头,不想让大哥发现自己在看楼重城。   江宜微微眯起眼,顺着长街望去,“那晚,是他。”   “是。”   “过去打个招呼。”江宜忽然说。   “不用了,那晚他没有对我说一句话,顶多算个好心人吧。”江雨眠微微侧首,解释道。   “好。”   仙门大会第七日   詹慎微的比试被安排在了下午,巧合的是,这次他对战的人,是青阳宗宗主之女季筱语。   散修对名门,众位修士看好戏般,老早便去看台上找好了绝佳的位置。   “上午乾元宗败了,看来青阳宗又行了。”   “话不能这么说,那竹无痕天赋异禀,理所应当。”   “我看今日下午又是青阳宗胜,毕竟对战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   一群人争论不休,活像等青阳宗笑话般。   穿过小道,江宜拉着江雨眠的手腕,坐回了看台。   今日詹慎微的劲装换了一个颜色,月白样式,搭配手里的银白长弓,更显恣意。   号角声响,比试开始。   季筱语率先出手,剑身如霜,迅速凝结成朵朵雪花,带着刺骨的寒气直袭詹慎微的面门。   詹慎微不慌不忙,侧身避开一个角度,同时抽箭搭弦,“嗖!”的一声,箭矢落在季筱语左前方的空地。   疑惑只有一瞬,箭矢蓦然爆开,化作一张银白大网朝季筱语罩去。   季筱语抬剑,轻轻一划,银网霎时冻结,崩塌碎裂。   由是这几秒的功夫,詹慎微适时拉开距离,三箭连珠射出。   季筱语挽了一个剑花,陡然在前方竖起一道冰墙。   三支箭连连撞上冰墙,发出一道道清脆的声响。   又是三箭,威力渐大,险些穿透冰墙。   看台上,江雨眠彻底入迷。   季筱语的剑法,动作流势,转身飞踏。   他好像练过……   冰剑倏地旋转一圈,突破冰墙直击詹慎微的胸腹。   幸亏被银弓搅断上抛,堪堪躲过。   二人一攻一守,难分高下。   “久战不利,凝冰耗灵甚多。”   江宜说得确实不错,十三招后,季筱语攻势放慢,挥剑的动作变得越发迟缓。   詹慎微依然气定神闲,箭法愈发凌厉。普通白羽箭已用完,现在的他凝神聚力,生成灵箭。   “詹慎微!”季筱语突然停步,恼怒道,“你就只会躲躲藏藏?不敢正面接我一剑?”   一听这话,詹慎微轻笑一声,收起弓箭,空手迎了上去。   江雨眠紧张得差点站起来,被江宜按住了手腕,“放心,没事。”   季筱语一脸得逞,冰剑乍然暴涨三尺,直刺詹慎微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詹慎微双手忽然泛起一层银光,以血肉夹住冰剑。寒气顺着他的手臂迅速蔓延,似藤曼般不断攀爬,眼看就要将他整个人冻结,周身倏地爆发出刺目的银光,所到之处,冰剑寸寸碎裂。   季筱语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詹慎微并未追击,站在原地,拱手行礼,“承让。”   全场顿时寂静。   裁判高声宣布:“散修,詹慎微胜!”   谁都没想到宗主之女会败给一个无名小卒。   比赛结束,詹慎微兴奋地跑向看台,这次赢了就能晋级前十,今年总算没有白来!   “二哥,你今天真厉害!”江雨眠笑着地夸赞。   江宜瞥了詹慎微一眼,过了几秒才开口:“不错!”   “什么不错,全靠我这几天的努力,能不能学学阿眠,夸个人一点感情都没有。”詹慎微斜倚着围栏,假装不愉。   江雨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瓶,递到詹慎微手里,“诺,奖励给你的。”   詹慎微眼睛一亮,欣喜地接过,“还给我礼物啊!”紧接着,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什么嘛!就普通的跌打药,阿眠你学坏了,白期待了。”   “这不是看你这几日练习辛苦,身上肯定有磕磕绊绊,晚上回去好好擦擦。”   “算啦,原谅你了,谁让你是我的好弟弟呢。”话落,詹慎微捏紧瓶塞,将青瓷瓶在手中抛了一下,又稳稳地接住。   谈话的同时,季筱语眼睛红红,飞快地冲向詹慎微,“你使诈!”   詹慎微反应极快,轻松地避开了季筱语的冲击。   他拿好青瓷瓶,微微皱眉道:“怎么不敢台上对质,偷偷跑下来找我?”   季筱语气不过,碍于青阳宗的名声,只能私下质问。   “你明明主修弓箭,却用术法?这不合规矩!”季筱语低厉道。   詹慎微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规矩?我违背了哪一条规矩?”   “弓箭和术法不能同时用!”季筱语咬着牙道。   闻言,詹慎微嘴角微弯,“哦,那条规定不能同时用?仙门大会比武注意事项,共三千六百八十一条,你找出来,我奉陪。”   “你!你!”季筱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詹慎微这儿没有占到便宜,她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口。   恰巧,他身后有一人,她指着江雨眠,声音尖锐,“那他呢?他为何一直戴着幕离?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江雨眠身体绷紧,没想到矛头会突然指向自己。   詹慎微脸色骤变,立刻挡在江雨眠面前,“你想干什么!”   季筱语不依不饶,霎时,扬手打出一道劲风,直袭江雨眠的面门。   事发突然,詹慎微和江宜救援不及。江雨眠慌忙抬手遮挡,劲风扫过,幕离被掀起一角,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和殊色侬丽的侧颜。   就那惊鸿一瞥,季筱语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两步,颤抖出声:“宋……宋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他想让他进   是夜,经过白天的事,江雨眠睡得并不安稳,他再一次陷入了梦境中。   昏暗的房间内,红衣少年独坐在窗前,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身形单薄,病骨支离,侧着头一直凝视窗外。   但窗扉是紧闭的,明瓦舒亮,分割成浅淡的光影。   他跟随红衣少年的视线,落在那扇窗上。   窗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风雪簌簌,一层一层地覆盖那道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玄衣,站在一棵未开花的梅树下,枝条将雪压得低垂,那人一动不动,肩头积了雪,眉梢结了霜,都快变成一个雪人。   他想让他进来,不要再淋雪了。   可不知怎么,他推不开窗,用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开。   他被禁锢在这方小屋中,出不去,逃不走。   “是你做的吗?”他朝着红衣少年问。   就在红衣少年转头的瞬间,他睁开了双眼。   窗外漆黑一片,他紧紧蜷着被褥。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将手悬在半空,空空如也。   长得像……宋师兄……   青阳宗的人,死去了许多年……   大哥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世间相似之人有许多,碰巧而已。   就连裴扶光也前来安慰,说抽空可以教自己学剑。   尸体在璇玑阁放了整整十七年,和他怎会有联系,他是活生生的人,有亲有友,只是长得像罢了。   寒江催雾,飒飒风霜。   手指本能地做出一个握剑的姿势。   他下了床,换了一身水碧色的衣袍,又将挂在木架上的幕篱取出仔细戴好。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他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门。   守夜的小厮正在打盹,他稍稍一拉,门闩便松了开。   朱弦城的夜晚依旧热闹,部分店铺营业到半夜才准备打烊。   酒馆和茶楼不会,隐约传来谈笑声与杯盏碰撞声。   街上的行人不多,值夜的巡逻城卫换了一班又一班。   江雨眠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半夜偷跑出门不好,他还是想出门透透气。   不知不觉中,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高高的砖墙,月光只能照到一侧,形成明暗的分界线。   “江公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蓦然从暗处传来,江雨眠转身,便看到楼重城从巷子处的阴影中走出。   “是你。”江欲眠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原以为乾元宗又找机会欺辱同门,不过看楼重城的脸,应该没有。   “是我。”   “你的伤好点了吗?”江雨眠象征性地关心一下。   “嗯。”   似乎想到什么,江雨眠低头翻找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一只青瓷瓶,“武馆,你的腿,这次是跌打伤药。”   目光在那只青瓷瓶上停了一瞬,楼重城伸手接过,收入了怀中,“我送你回去。”   江雨眠摇了摇头,“在外面呆一会儿吧,散散心。”   “是因为白天的事?”他淡淡道。   “你知道了?”没过几秒,江雨眠又道,“也对,你也是乾元宗的人,知道很正常。”   “世间之人千千万,总有人会长的像。”   “像,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江雨眠问。   “本心说它是什么便是什么。”   “你说得没错,”他仰起头,隔着幕篱看那城中灯火交辉,夜空繁星烁烁,都比思考相似之人轻松美妙,“有这时间还不如赏月。”   “城西有座钟楼,视野很好。”楼重城道。   江雨眠一愣,“什么?”   “赏月。”   此话一出,江雨眠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起面前这个人,面容锐利而冷清,眉骨高挺,薄唇紧抿,明明有反抗同门拳脚的能力,却硬生生地挨下。   他对自己眼中带有几分关切,算是朋友吧。   “走吧。”   二人并排走出巷子,转过几个弯,一座高耸的钟楼矗立在城西街角。楼重城轻车熟路地找到侧门,取出一根细铁丝,探入锁孔,几下就打开了锁。   “你经常来这?”江雨眠忍不住问。   “偶尔。”   二人沿着狭窄的旋梯一路向上,最终来到钟楼顶部的平台。   夜风骤然涌入,吹得江雨眠的幕篱和衣衫翻飞高扬,他不由得轻咳几声。   楼重城挡在他身前,拔剑虚虚一点,一道透明屏障向外铺展而开,遮住了夜风。   “谢谢。”江雨眠道。   紧接着,他抬手将幕篱取了下来。   新月当空,万家齐明,打更人敲着梆子穿梭在街道,流动的人影,烟火气十足。   他好像和旁人来过,他侧头看了一眼楼重城,在安安静静地赏月。   察觉到江雨眠的视线,他道:“不好看?”   “好看,”江雨眠嘴角弯弯,“月亮每晚都挂在天上,你说,是它自愿的吗?”   “不自愿会如何?总要自己去争取。”楼重城道。   江雨眠轻轻一笑,“你说得没错,可有些东西就算争取也无法改变。在家时,每个人都知道我身体不好,经常昏睡发烧,受一点风就会犯咳疾,大夫给我治病,瞧见我的症状都连连摇头,说治不好,只能好生将养,能活一天是一天。所有人都当我是易碎的瓷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看护,生怕我走路摔倒,怕我突然昏迷。我……”   “简直就是拖累。”   “有时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出生,我的出生给父亲他们带来了什么,给大哥二哥带来了什么,他们用大把大把的精力去抚养我,可我什么都给不了。”   他微微低下头,用手指在石栏边缘不断画圈。   “也许,我可以选择嫁人,毕竟蓬莱的男子可以生育,说不定还能给父亲们帮上忙,或许未来那个人会嫌弃我是病痨鬼,生不出孩子。没关系,我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就好,不会麻烦人的。”   “江公子,事在人为。”楼重城道。   “嗯?”   “如果不想挂在天上,那就摘下来。”   “算了吧,那么难。”   “不难。”   “我今日是不是说得有点多,”江雨眠苦笑道,“不要告诉别人,下次若有机会,我再送你一瓶药,算是封口费怎么样?”   “我猜,你别的也不需要。你是不是不喜欢涂药,上次见你也是,明明涂了药会好快一点,却不涂。乾元宗克扣银钱吗?”   “没有,我会涂。”   “这就对了,受伤会有人担心。”   闻言,楼重城侧首看了江雨眠一眼。   “不早了,我想回去了。”江雨眠道。   另一侧,一处飞檐上,两道紫色身影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齐玉蹲在檐角,双手环抱在胸前,不耐烦道:“姓燕的是不是有毛病,我都用灵鸟传信了,他怎么不来?他老婆跟别人跑了怎么办!他只会拿我们撒气!”   身旁的小弟子蹲在他旁边,缩着肩膀道:“护法,这已经是你传的第三十六个了。”   齐玉转过头,微微眯起眼,“你什么意思,嫌我不靠谱?”   小弟子摇摇头,低声嘟囔道,“每次都说这次肯定没错……最后不都杀了吗。”   齐玉耳朵煞是灵敏,辩白道:“那不一样!之前那几个都是璇玑阁旧派长老讨好他故意捏的人脸送的,可把我害惨了。”   送完就杀,连累他许多天吃不到好吃的东西,还被姓燕的用那种碾死一只蚂蚁的眼神警告,自己的真身免谈!!!   “后来,您在路上遇到的,不说五六,也有□□了。”   那些他统统带回了璇玑阁,想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   结果就是通通被姓燕的杀了。   真是可怜自己了,这么滥杀无辜,姓燕的不怕遭受天谴吗?   幸亏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带有目的的接近,也不算死有余辜。   不然,他得夜夜噩梦,睡不好觉。   “护法,”小弟子悄悄凑近一些,“要我说您把他带回璇玑阁,让阁主瞧瞧呗,大不了就是再添一条人命。”   “不,这次不行,你不是没瞧见江家兄弟的看护样,绝对是真的。”齐玉托着下巴,眉头微蹙。   “真不真的,也得把他先带回去啊,阁主不会主动出门。”   “除非每年秋日,他寻缚灵草的那几日。”   靠近临川楼的后门,江雨眠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嗯。”   “今晚,谢谢你。”   楼重城没有回应道谢,转而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纸。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符?”江雨眠接过,翻转地看了一眼。   “传音符,有事喊我,我陪你。”   “好。”   待楼重城走远,江雨眠准备推开后门,指尖触碰门闩的瞬间,被一少年拦住。   “齐护法?”江雨眠扭头道。   “哎呀,你认识我啊?”齐玉斜倚门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江雨眠。   “宁安堂。”江雨眠提醒了一下齐玉,“有什么事吗?”   一听这话,齐玉向前走了一步,凑到江雨眠面前,可怜巴巴道:“你当时也听到了,沈爷爷不收留我,我没有地方住,可以住你这里吗?”   江雨眠握着门闩地手指微微收紧,帮助璇玑阁?   见江雨眠迟迟不回答,齐玉继续道,“你忍心看我露宿街头吗?放心,我不白住,喏,这个羽毛送给你。”   昏暗的灯光下,淡青色的翎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伸手,下意识接过,翎羽的色泽更亮了。   齐玉嘴角微勾,这次他绝对没有找错人。   很快,江雨眠把那根羽毛还了回去。   “谢谢,我不能收,跟我来。”   “你还是要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难得你肯收留我,我也没有合适送的人。”齐玉故作遗憾道。   “你留着就好,总有适合他的人。”江雨眠依旧拒绝。   齐玉只好放弃。   二人偷偷迈过打盹的小厮,沿着回廊向前走去。   齐玉小声道,“你家管你这么严吗?”   “这么晚,哪个家长都不会放心的,今晚我收留了你,不要告诉别人。”江雨眠低声回应。   齐玉使劲点头,“明白明白!”   “你有钱吗?明天你找掌柜说一声,没有我给你。”   “没有。”想着自己露宿街头的人设不能穿帮,齐玉果断道。   “先去我房间。”   说着,他轻轻推开了房门,示意齐玉进去。   他点起灯,顿时,整个屋子被照亮,房间陈设简单,结构干净整洁,齐玉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两步,生怕踩脏了地板。   他抹了抹窗台缝隙,一点灰都没有。   “这客栈打扫得可真仔细。”   “嗯,就收留你住几天。”江雨眠道。   其余的话他不会说,毕竟自己的病,对尘烟格外敏感,杂乱的坏境会让自己感到不适。   “好的。”齐玉道。他看得出江雨眠这副身体弱症明显,没想到这么严重。   谈话间,江雨眠从柜中取出一钱袋,递在齐玉手中,“明天给掌柜说你要住店,今晚先去三楼右边倒数第三个房间,里面没人,安心休息。”   “谢啦!”齐玉笑嘻嘻地接过,摇晃着钱袋,“原来你这么好啊,怪不得,姓燕的运气就是好——”   “你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齐玉连忙改口,“啊?我说这个房间挺干净,希望我的房间也很干净,我去睡觉啦!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美人一笑千   仙门大会第八日,因昨夜的冒险,江雨眠睡得太少,眼下浮现出两道淡淡的乌青。   房门被推开,大哥二哥走了进来,他连忙将被子往上提,只露出眼睛,打着哈欠困倦道,“大哥,今日你陪二哥去吧,我想多睡一会儿,晚点找你们,好不好?”   闻言,詹慎微抱起双臂,嘴角弯弯道,“怎么,阿眠今日怎么想起睡懒觉了?”   江宜的目光落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似是理解,开口道,“嗯,我和慎微先去,自己睡醒后不要乱走,想要什么,招呼临川楼的小厮,让他们买。”   “知道啦,大哥二哥再见!”江雨眠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着二人的方向摆了摆。   补完一个时辰的觉后,江雨眠下床洗漱,欲看看昨晚收留的齐玉,有没有好好听他的叮嘱,安安稳稳待在房间。   可惜,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   “阿眠,是我。方便开门吗?”   听言是裴扶光的声音,江雨眠的心稍稍紧绷,毕竟昨天的事没说完就被大哥打断了。   “进来吧。”   今日,裴扶光换了一身衣袍,霁青色的长衫,整个人凭添几分温润,与平日的舒朗恣意判若两人。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姿态有些拘谨,就连大大咧咧的笑也收敛了起来。   “打扰了。”他站在门边,没有贸然进入,“听说你昨晚没休息好,我带了些安神的茶。”   “二哥给你说的?”   “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上前将木盒递了过去。   江雨眠接过,把木盒平稳地放在了桌上。   “谢谢,扶光哥。”   话落,裴扶光眼睛一亮,嘴角弧度更深,“阿眠,你竟然叫我哥了。”   “你和二哥是朋友,叫你哥不是应该吗?”   “直接叫扶光岂不是更好。”裴扶光嬉皮笑脸道。   意识到自己刚刚行为有些轻浮,他咳嗽一声,走到书案前,征询地看向江雨眠,“可以吗?”   江雨眠点点头,裴扶光这才坐下。   “这茶要用温水泡,第一泡要倒掉。”裴扶光指着木盒,“对安神有奇效,不会让人昏沉。”   “扶光哥,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茶吧?”   裴扶光一顿,脸上的笑变得些许郑重起来,“果然瞒不过你,我想说——”   话音未落,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扶光立刻站起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闪身到门后。   江雨眠还未反应,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阿眠,我们——”   原本江宜的视线落在江雨眠的脸上,目光偏移,正好落在桌上的木盒。   江宜锐利地出声,“有人来过?”   “没有。”江雨眠平和道。   可袖口的蜷曲早已把他出卖,江宜了然,侧着身坐在书案旁,淡淡道:“慎微输了。”   江雨眠一怔,这次未看竟错过最后一次观赏仙门大会的资格。   “二哥这次……准备的不是很充足吗?”   “箭术的上限就是如此。”江宜声音冷冷,丝毫不在乎詹慎微的输赢。   “所以,我们今天就走吗?”江雨眠垂了垂眼,在朱弦城的日子,都没待够十天。   江宜正襟危坐,目光紧紧地锁定江雨眠。   他清楚地上前,拉了拉江宜的衣袖。   “明天再走也可以。”江宜顺势攥住江雨眠的腕子,力道越来越重,渐渐地,掌心彻底覆上他的手背。   “大哥。”江雨眠出声,挣了挣手。   江宜纹丝不动。   “大哥,你弄疼我了。”   闻言,江宜迅即松手。   “抱歉。”   江雨眠摇了摇头。   “晚点再来陪你。”江宜道。   “不用了,饿了我会下楼,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江雨眠道。   “好。”   待江宜的背影消失不见,裴扶光才从门后闪出,挠了挠后脑勺,道:“不好意思了,阿眠。”   江雨眠困惑地望着他,问:“你为何要躲我大哥?”   裴扶光勉强地笑了笑,总觉得江宜与自己看待江雨眠的想法一样,但他不能直说,毕竟江宜是江雨眠的家人,无论怎么说他都会被当作外人。   “江大哥……不太喜欢我接近你。”   既然江宜和自己的目的相同,那就证明江雨眠不属于江家人。   他飞速收起笑容,正色道:“阿眠,你觉得自己真是江家人吗?”   这问题如重锤般砸在江雨眠心上,从季筱语的言语中,他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江家人,亦或者更早之前,每当他发烧昏睡时,光怪陆离的梦接连不断,最多的便是坐在窗前,等待玄衣男子的红衣少年……   “我……”   “你和江大哥他们长得不一样,可能你像母亲,他们像父亲。”他指了指江雨眠的手,无比确认道:“那天,你第一次握剑的样子,像一个老手。”   “据我所知,你们江家是修箭的。”说完,他的双手在身前比了一个拉弓的姿势,洋溢轻松道,“也可能你很有天赋。”   江雨眠微微一笑,淡然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很快我就走了。”   是如何,不是如何,父亲们的抚育,兄长们的爱护,很明显,他们不让自己见那人,所以自己怎么可以为了寻找身世而让他们难过。   “没关系。”似乎猜出江雨眠的打算,裴扶光道,“有喜欢的东西吗?我送你,如果没有时间,我派人送到蓬莱岛也行。”   “谢谢,有这一盒茶就够了,父亲他们挺喜欢喝茶的。”江雨眠道。   “是吗?”裴扶光的声音下意识高了一度,又低低道,“回头可得多挑一些。”   可惜,后半段江雨眠没听见。   裴扶光又道,“不要多想,礼物人人都有,毕竟我和慎微是难得的知交好友。”   他摸了摸鼻子,怕江雨眠拒绝,转身迅速离去。   午后   江雨眠斜倚窗前,没缘由地从储物袋取出了传音符。   他盯着两张传音符看了许久,期间还用手指不停地画圈。   似乎想到什么,他忽地站起身,将传音符收好,出了临川楼的门。   朱弦城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听着赛事到达高潮,喧闹声更甚。   “今年青阳宗有希望夺魁了。”   “老门派再怎么也比新门派强,更何况明天他对战的还是乾元宗的普通弟子。”   “话不能这么说,明天可是四进二,有两名乾元宗的弟子。”   “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普通弟子落败,竹无痕再打败乾元宗少主,板上钉钉。”   江雨眠从他们身侧走过,不知怎么,总觉得楼重城胜算最大。   今日风大,吹得幕篱翻飞,他只能寻偏僻小巷走,能稳一点是一点。   刚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座房屋的屋檐下,楼重城站在那里,背靠墙壁,怀里抱着那把普通的剑。   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玄色衣衫,可能是天气不好的缘故,凌厉气息更甚。   江雨眠刚准备打招呼,楼重城先抬头,道,“明天要走?”   幕离上下微微晃动,江雨眠认真地解释,“二哥输了,继续待在朱弦城没有意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应该的。”顿了顿,又道:“想学剑吗?”   “什么?”江雨眠怔了怔眼。   “基础剑式。”楼重城平静道,“猜你不能催动灵力,学一些简单的防身招式就行。”   江雨眠呆住了。楼重城竟要教他剑法,上次在武馆昏迷,他大约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所有人都不敢教自己学剑。   他想,他要走了,最后一次,就一次。   “同意就跟我走。”楼重城道。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确保江雨眠能够跟上,不久,二人在一亭前空地停下,楼重城从储物袋取出一把长剑。   “先用这个。”   出乎意料,长剑入手轻盈,剑鞘用桃木包裹,经过他的手,打磨得十分光滑。   “这是……你的备用剑?”江雨眠试探道。   “是。”   “和你之前那把差别很大。”比武台的那把剑通体漆黑无光,这把干净简洁,像是专门给人准备的一般。   楼重城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走到江雨眠身后,虚虚地抬着他的胳膊调整握剑的姿势,“手高抬,拇指放在这里,其余四指这样握。”   声音轻轻从耳边响起,即便楼重城很有分寸,江雨眠仍浑身僵硬,紧绷地握住长剑,颤了一分又一分。   察觉到江雨眠的紧张,楼重城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改为口头指导。   “试着向前刺。”   江雨眠松松地向前刺出,显然角度偏移,达不到楼重城想要的水准。   “再来。”   他不夸不贬,让江雨眠又得了几分安心,继续认真得练了起来。   就这样,楼重城教他最基本的刺、劈、撩、挂。从单次分解到连贯组合,搭配身体微微移动,江雨眠掌握得很快,有些不用教,他便已知晓。   唯一的缺点就是,部分招式技法与乾元宗的有些出路,让他不得不改正。   一个时辰后,楼重城叫停,出声询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雨眠摇了摇头。尽管练剑疲累,却莫名感到舒心,好似他原本就是练剑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江雨眠道谢接过,隔着幕离轻拭额角的汗水。   “为什么教我学剑?”江雨眠问出心中的疑惑。   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峦,楼重城道:“你想学,我知道。”   “你……”江雨眠道。   这时,天空倏地暗下。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转眼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走!”楼重城一把拉住江雨眠的手腕,带着他奔向那座凉亭。   二人刚冲进亭子,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在亭子周围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帘,听那劈里啪啦的脆响。   江雨眠低头,发觉自己水碧色衣衫濡湿大片。   很快,楼重城出手,烘干了自己的衣衫。   “谢谢。”   楼重城未言,衣衫干透后,便退回了亭子另一侧。   他正视着泠泠雨幕,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江雨眠点了点头,“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见楼重城不动,他也没让,干脆地坐了下去。   雨声淅淅沥沥,如催眠曲般。昨晚,江雨眠几乎没睡,今晨觉也没有完全补足,再加上刚才练剑时消耗的力气,不知不觉间,眼皮愈发沉重。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竟靠在了楼重城的肩上,他先是一惊,立即坐直,手忙脚乱地整理起压歪的幕离,“对,对不起!我……”   “无妨,你累了。”楼重城淡淡道。   江雨眠羞得无地自容,幸好有幕离遮挡。他悄悄瞥了一眼楼重城,他正专注地盯看雨幕。   “继续教你剑法吧。”楼重城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在亭子有限的空间里演示了几个动作。江雨眠认真地模仿,力道虽不足,比之前进步不少。   期间,楼重城时不时纠正他的姿势,手指虚虚一指,再没多余的举动。   直到天色变暗,雨势才逐渐变小。   楼重城收起剑,道:“该回去了,你兄长会担心。”   江雨眠点点头。   路上,两人谁都没主动说话,只默默前行。   快到临川楼时,楼重城蓦地停下脚步,将长剑递了过去,“这把剑你带着。”   江雨眠想都没想便将长剑推回楼重城胸前,“我用不到。”   楼重城淡淡看了江雨眠一眼,没再追问,将剑收了起来。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江公子。”   “嗯?”   “保重。”   回到房间,江雨眠摘下幕离,轻喘着粗气,明日一别,应该不会再相见了,自己没必要收下楼重城的剑。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敲打在屋檐下,纷扰他的心绪。   “江雨眠,你在嘛!”   一阵敲门声传来,令他一怔,又迅速缓过神来,是齐玉。   “进来吧。”江雨眠道。   齐玉轻快地推开房门,此时,江雨眠没有戴幕离,令齐玉不由得赞叹,“嚯!是这样啊!”   “怎么了?”面对齐玉的反应,江雨眠感到意外,自己和别人没有区别。   “夸你漂亮,嘿嘿!”齐玉顺势坐到凳子上,手撑着胳膊讪笑道。   宋晚霖闭眼安静躺在床上的样子,齐玉见过无数次,当他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即使只有五六分相似,依旧让人十分惊艳,果然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漂亮皮囊有很多,没有什么不同。”   “哈!不能这么说嘛,美人一笑千金值!”   “你想买我的笑?”   那双好看的狐狸眼似笑未笑地凝视他,江雨眠在警告自己,“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不是来给你送行吗!”   “你也该回去了,这里没有你值得待的价值。”江雨眠冷冷道。   “这么聪明啊!价值不就是你吗?”齐玉边说边靠近。   “可你错了,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人,和你们璇玑阁没有关系!”   “你是有自己的家,有亲人呵护陪伴,可他呢?他有什么?只能日日夜夜寂寥孤独地守着你那具尸身等待你的回归!”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不就是你的好师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至少现在不   后面,齐玉的话突然没了声。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江宜神色冷冷,伫立在门口,大半身影都融进了暮色。   几乎没有停留,他一把将江雨眠拉到身后,挡在齐玉面前,阴沉沉道:“够了!齐护法这样逼问一个病人合适吗?别忘了你家阁主年年都要做什么!”   闻言,齐玉先是微眯起眼看向江宜,随即笑道:“哎呀!怪我糊涂了,他俩感情这么好,才不会互相折磨。”又拍了一下后脑勺,“对了!忘了买香喷喷的白玉方糕,可馋死我了。”   待齐玉走后,江宜扶住江雨眠的肩膀,整个人仿佛失了魂般,眼神呆滞放空,任凭江宜怎么摇晃都纹丝不动。   停了几息,江雨眠倏地摁住头,手指插/进发间,骨节都在泛白,好疼好疼!为什么大脑那么疼,像无数根细针齐齐扎下,又像密密麻麻的虫蚁在不停地噬咬,不要不要!   他要想起来,每当意识追逐上那个红衣少年时,呼吸急促,沉闷压抑,要溺毙在水里了。   他上潜,水压太大,流速太快,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岸离他越来越远。   幕篱早已骨碌碌地落在地上,不管他如何去摁,头都是痛的。   一瞬间,他倾倒了下去。   “阿眠!”江宜迅速调整姿势,将江雨眠揽在怀中,身体轻轻地放在床上,紧接着,取出传音牌联系詹慎微。   此时,詹慎微正与裴扶光在观仁楼里,探茶品茗,听说书先生讲那奇人轶事,致趣颇深。   不巧,传音牌亮了。   ——速归!   看到这两个字后,詹慎微猝然站身,裴扶光抬眼望向他,“怎么了?”   “阿眠出事了!”他边说飞快下楼,“大哥平常从不用传音牌给我发消息的,这时发个速归,一定是阿眠的事!阿眠的事一点都不能耽误!”   裴扶光拧眉,马不停蹄地跟在詹慎微身后,“可需要我帮忙?”   “不用,看样子我们今日就要走了,这次观仁楼耽误你的时间,下次一定来赔礼。”詹慎微认真道。   “临走前,让我给大哥和阿眠打声招呼吧,下次再见,不知什么时候了。”裴扶光悻悻道。   詹慎微未言,默许裴扶光继续跟着。   等二人来到临川楼前时,江宜正抱着江雨眠上马车。   詹慎微小跑上前,焦急道:“哥,到底怎么回事?”   江宜脚步没停,小心翼翼地将江雨眠放进马车,确保里里外外都裹了个严实。   “阿眠受刺激了。”江宜压低声音道。   “是谁!”詹慎微气急,差点捶马车,幸好被江宜拦住。   “好了。”没等江宜说完,视线警惕地落在裴扶光身上。   他下意识讪笑,微微颔首,“大哥好。”   望着兄弟二人急迫的模样,裴扶光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只愣愣地凝视江宜。   岂料,江宜先一步开口:“事发突然,说出这件事可能不合适。裴少主,劳请询问宗主,可否借避尘珠一用。”   避尘珠,乾元宗众多法宝之一,有了它能够使修仙之人灵力平稳,既不增长也不降低,对于大多数人作用有点鸡肋,是个被闲置的物品。   他知道江雨眠身患隐疾,那日武馆一剑就一直记得,灵力不稳?   灵力不稳不至于昏睡这么久,或许还有其他病症,避尘珠……不是不可以借。   就是母亲那该怎么说……   一番思索,裴扶光果断道:“当然,但现在是仙门大会期间,珠子在乾元宗。而且,你们要走了,就算我派人立刻去拿也赶不及,不如,我直接送到蓬莱岛。”   江宜淡淡点头,“蓬莱会等价交换。”   裴扶光轻轻摆手,笑意渐深,“大哥不用这么客气,应该的。”   詹慎微适时出声,“谢啦,回头请你吃饭。”   大哥也真是,说话语气一点都不像求人,幸好裴扶光性子大大咧咧,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慎微兄,下次再见!”顿了顿,指着自己腰间的传音牌,开口道,“阿眠醒了告诉我一声,我会尽快将避尘珠送过去。”   蓬莱岛   不远处,一袭绛红长袍的青年撑着一把绯红竹骨伞,伞底还有一人,两人肩膀挨得很近,而那把伞始终都朝蓝衣青年倾斜。   蓝衣青年时不时侧头,伸手去逗弄身旁的红衣青年,红衣青年怡然地受着,偶尔攥住蓝衣青年的手,示意他不要太没分寸。   马车在宅邸门前停下,江宜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爹,父亲!”   来不及给父亲们行礼,江宜三步并作两步,抱着江雨眠快速去往他的房间。   见是这个状态,詹一色收伞,跟随江照吟去了庭院。   “怎么回事?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江照吟眉头微蹙道。   詹慎微站在床旁,声音越来越小,“三弟……受刺激了……”   “严重吗?”江照吟坐在床沿,仔细探查江雨眠的脉搏,“小眠昏迷的情况不是改善许多了?”   就那么一探,灵力经脉紊乱,脉搏跳动微弱。   “谁干的!”江照吟不悦道。他帮别人养孩子就算了,没想到这孩子问题这么多,有时他真想掰开沈长安的脑壳看看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自己养岂不是更好,托付给自己算什么!   詹一色拉了拉江照吟的胳膊,低声道,“用药了吗?”   “对,你们给小眠喂药了吗?”江照吟道。   “一日三次,按时服用,除了那日昏迷,多服用一次。”江宜道。   “对对对,大哥说得没错!谨遵医嘱!”饶是詹慎微声音过大,江宜瞪了他一眼。   江照吟点点头,面向詹一色,“看样子,小眠一路上没醒过来吧。”   “是,都怪那个璇玑阁的护法,三弟好心收留他,他竟然给三弟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三弟都怀疑自己不是你的孩子了。爹,怎么办!”詹慎微气愤道。有机会,他可得找那个护法好好算账,凭白这几天大哥黑着脸对自己。   闻言,江照吟目光发沉,冷不丁道:“醒不过来就叫大夫,沈大夫!”   他边说边捣了捣詹一色的胸口,詹一色淡淡地应了一声。   见詹一色没接着走,他出声道:“现在去。”   沈长安赶到时,手指刚触房门,便看见江雨眠醒了。   透过门窗缝隙,床上的人血色全无,眼神空洞地看向江家人。   江照吟的耳朵倒是灵敏,安抚几句后,出了房间。   沈长安扣着木板,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去隔壁。”江照吟小声道。   待房门合拢后,江照吟倒了一盏热茶,递到沈长安面前,“老沈,对他说实话吧。一味躲在温暖的婴儿床里有什么用?是,因为你姐姐的事,导致你现在特别怕失去他,可那能怎么办,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与其在别人嘴里说出还不如在自己人嘴里说出。”   “既然璇玑阁的护法发现了他,那距离被他发现应该不远了。”   沈长安紧紧地攥住茶杯,面向江照吟,双目凌厉道,“谁允许他出蓬莱,是你还是詹一色?”   “话不能这么说,他都在蓬莱待十七年了,看着老大老二往外跑,他一个孩子,能不好奇?”江照吟反驳道。   “所以你就同意了,让他遇上了璇玑阁的护法。”沈长安冷声道。   “临走前,我叮嘱过小眠,让他戴好幕篱,老大老二也会看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是你我能做主的。”江照吟夺过沈长安手里的茶杯,道,“你不喝,我喝。”   “怎么不松手?”江照吟使劲儿拽茶杯,一动不动。   “照吟,你不懂,他都经历了什么,他不能再和璇玑阁有瓜葛了,对他对璇玑阁都好。”沈长安道。   “喜欢,在一起,有什么不对。”江照吟道。   “是他们在一起不对,霜折已经疯了,如果被他发现枝枝身体虚弱亏空,魂魄残缺不全,他会怎么办?”沈长安道。   “会继续修炼邪术,残杀同道仙人,给他续命。”詹一色推门道。   “所以……”   “所以不能,至少现在不是他们二人见面的时机。”   “但他现在从璇玑阁护法嘴里听到了不少话,这怎么解释?”   “不解释,缚魂草有几分清洗记忆的功能,越是在乎越会遗忘。”   “如此频繁会有抗药性,小眠梦魇,会一直叫师兄。”   “那就加大剂量。”   “我看是你疯了,吃那么多副作用得有多大。”江照吟指着沈长安鼻子。   “大又如何,但凡有别的方法我会这样做?”沈长安站起身,咄咄逼人道。   詹一色上前,将江照吟护在怀里,“沈门主,慎言。”   沈长安拂了拂衣袖,冷静道:“是我言语过激。”   “老沈,我警告你,真不能再加大剂量了,他的身子会受不住。”江照吟躲在詹一色怀里道。   “嗯。”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众人一惊。   “是我。”江宜道。   他走上前,朝着沈长安客客气气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沈叔叔。”   沈长安似是平复好心情,言语温和了些,“小眠好些了吗?”   江宜转言,开门见山道:“爹,父亲,我向乾元宗借了避尘珠。”   “你借避尘珠,什么时候?借给你了吗?”江照吟抢先一步询问。   “离开朱弦城前,阿眠灵力不稳急需避尘珠。”江宜道。   “乾元宗不会轻而易举答应别人借东西。”沈长安道。   若是能借,他十七年前就借了,裴芳防备心甚重,绝不允许宗门的法宝借予旁人,就算这法宝作用一般,她也不会同意。   “确定,裴宗主的幺子一口应下。”江宜道。   “裴扶光?”   “沈叔叔,你知道他?”   当年沈长安与宋序一同去乾元宗,参加裴扶光的满月宴。一开始,裴芳并不打算再要第三子,因老二从小对修炼没有天赋,整日钻研经书古籍,嚷嚷着要去人界当官,裴芳无奈,与敖风商议,再要一个继承乾元宗,毕竟老大姓敖,要继承敖风的天策府。   好巧不巧,那年仙门大会接近临盆日期,本以为乾元宗斩获魁首宗门同庆,却被人查出修炼邪术,惩处那人后,乾元宗兵荒马乱,裴扶光险些未能出生,由是这件事,裴芳格外宠爱幺子。   其实,沈长安最想要的是裴芳的传家宝,扣生镯,既能修复魂魄,也能稳固魂魄,如此珍贵的宝物怎好意思开口,何况他们与乾元宗没半毛钱关系,点头之交罢了。   “你们和裴扶光如何认识的?”沈长安道。   “说来话长,是慎微。”江宜道。   话没说完,沈长安就明白,那小子爱交朋友,一般朋友会愿意给家里的法宝?   “若避尘珠到了,知会我一声。”以裴芳的个性,总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会的,沈叔叔。”江宜道。   “这下暂时不用加大药量了吧。”江照吟道。   “嗯,既然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沈长安道。   江照吟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最好想个理由封住璇玑阁护法的嘴。”   作者有话说:   这章穿插了包月小短篇的人物,照吟和一色,《漂亮笨蛋追夫记》哈哈哈~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先收藏,开了包月再看,是追夫文,追得超级轻松,一天就追到手。 第45章 自然是敝宗   春末,阳光洒在蓬莱岛上,到处都是浅金色的模样,人一但坐在礁石处,一整个暖烘烘的。   詹慎微赤着脚站在浅滩处,裤腿挽到膝盖,手持一根削尖的长竹竿,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游动的鱼影。   “二哥,左边!左边有条大的!”江雨眠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微微仰头,鞓红色的衣袍被海风吹得轻轻飞扬,头发编成了个大麻花,垂在肩膀左侧,毫无任何装饰。面容大大方方的露出,嘴角带着融融的笑意。   詹慎微猛地刺出竹竿,水花四溅,却只戳起一团海藻。   他懊恼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回头冲江雨眠咧嘴一笑,“这条太狡猾了,等会儿换个地方。”   江雨眠轻笑出声,眉眼弯得更深,“那快一点儿,等会儿开饭,爹会叫我们。”   话落的瞬间,江照吟的声音从远处出来,“小微!小眠!回来吃午饭啦。”   詹慎微朝岸上挥挥手,“马上了,爹!”   “看吧,爹喊我们了,快回家吧。”江雨眠道。   正当詹慎微收起竹竿,准备上岸时,海天连接的尽头,蓦然出现两个黑点。   “那是什么……”江雨眠微微眯起眼。   黑点越来越大,船的形状缓缓显示出来。两艘挂着玄色旗帜的大船破浪而来,船身被日光晒得发亮,船首雕刻着繁复精致的麒麟纹,是乾元宗的船。   “怎么平白无故来了两艘……”詹慎微喃喃道。大哥只是借避尘珠而已,完全不需要乾元宗兴师动众开两艘船,派乌泱泱的一群人来。   “二哥,你在说什么?”江雨眠歪着头,观察起詹慎微的表情。   詹慎微拧眉,面色稍变,郑重道:“阿眠,你去追上爹,说来客人了。”   江雨眠点点头,从礁石上跳下,快步朝着山坡上的宅院走去。   两艘大船渐渐靠近,甲板上站着数十名身着玄色长袍的修士,正主不出,他们不动。   不多时,修士们侧身,劈开道路,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徐长老?”詹慎微连忙上岸穿鞋,恭敬地朝船头行了一礼。   仙门大会期间,裴扶光远远介绍过,乾元宗五长老之一,平常负责宗门内外的礼数与外务交接,突然出现在蓬莱岛算什么。   船靠岸边,徐长老飘然落地,身后的数十名弟子,陆陆续续下船,手里都捧着大小不一的锦盒或玉匣。由是这样,船上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下搬运箱子,势要将船搬运亏空。   詹慎微一整个目瞪口呆,显然这些礼盒宝物都能堆成小山丘了。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徐长老抚须微笑,“詹二公子,别来无恙。”   詹慎微定了定神,重新行了一礼,“见过徐长老。不知长老突然驾到,有失远迎。”   “此番前来,有重事相商,”徐长老微微颔首,“烦请见家中长辈。”   “好,随我来。”詹慎微侧身,礼貌带路。   江家宅院建在岛中央的小山坡上,白墙青瓦,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   江雨眠追上江照吟后,一番解释,便马不停蹄地先回府了。   须臾,徐长老在詹慎微的引领下来到江家正厅。   江雨眠老老实实戴好幕篱,站在江照吟身侧,门口,乾元宗的弟子们鱼贯而入,将一个个锦盒玉匣整齐地摆放在厅中央的大桌上,很快堆满了整个桌面,大件物品则放在地上,沿着墙根排开,几乎占去半个厅堂的空间。   视线扫过一圈,落回徐长老身前,江照吟二人拱手,行了一礼。   “徐长老,久违。”   徐长老拱手行礼,“江岛主,詹岛主,久违。”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江雨眠,根据裴少主的指示应是这一位。   “不知徐长老此番前来,有何贵干?”詹一色率先发问。   “江岛主,詹岛主,老夫此番前来是提亲的。”徐长老开门见山道。   霎时,厅内寂静一片。   江雨眠不由得攥紧衣袖,注视起詹慎微。二哥的朋友好生奇怪,几日时光便前来蓬莱提亲。   “不知是哪位公子入了乾元宗的眼?”从徐长老进门,视线偶尔掠过江雨眠,詹一色便猜得七七八八。   “自然是敝宗弟子裴扶光,向江三公子提亲。”徐长老淡然一笑,朝江雨眠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顿了顿,将手扫过那些堆叠的聘礼,温和道,“这些便是聘礼。”   霎时,江雨眠的耳朵嗡嗡作响,裴扶光要娶自己?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会喜欢自己?   察觉出江雨眠的状态不对,江照吟立即伸手,握住江雨眠的手,转而朝徐长老道,“长老厚爱,只是幺儿年纪尚小,且身体欠安,恐怕……”   “江岛主不必过谦。”徐长老打断他的话,示意身旁的弟子打开一只琉璃金匣,“这是‘扣生镯’,对稳定魂灵有奇效,正适合治愈江三公子。”   此刻,梦寐以求的扣生镯就在眼前,稳固魂灵的作用比缚魂草更有效果,江照吟犹豫了,比起终身大事,他更希望江雨眠活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詹一色。   “除此之外,”徐长老继续道,又命弟子打开另外一只琉璃金匣,“避尘珠,可放在香囊之中,江三公子可以不用戴幕篱了。”   “另外有北海夜明珠十颗,千年灵芝三株,天蚕丝缎二十匹……”   徐长老滔滔不绝,詹慎微听得不耐烦,撇了撇嘴,“裴扶光怎么不亲自来?这么大的事,他自己躲着算什么?”   “实乃惭愧,出发前仙门大会还未结束,忙着比试,所以不得闲。”   “哟,这还没比试完就准备好聘礼了,那提前祝他夺魁喽!”詹慎微揶揄道。全然不顾徐长老是位长辈,他当裴扶光是他的朋友,他却找准机会拐走他弟弟,这算什么,把他当傻子耍?!   詹一色沉吟片刻,打了一个圆场,“长老远道而来,不如先在舍下歇息一晚。此事关系幺儿终身,容我们商议一番。”   “理应如此。”徐长老欣然应允。   当晚,江家书房灯火通明。聘礼已被妥善安置,徐长老和弟子们也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老沈怎么还没来!”江照吟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詹一色坐在椅子上,淡淡道,“算算时辰,该来了。”   “他再不来,他的宝贝外甥就要被别人带走了。”江照吟急切道。   正说着,沈长安风尘仆仆地推开房门,说出的话让江照吟瞪大了双眼。   “什么!”江照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答应?我没听错吧!那位怎么办,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沈长安眼眸微垂,似有无奈,“为了小眠的病症,我必须答应。”   “缚魂草已经不管用了。”他悲凄道。即便江雨眠苏醒后,没开口问些难以回答的事,透过他的那双眼,沈长安就知道他猜到了。   他不说,不问,全是不想让他们担心罢了。   “暂时先这样,我会尽快研制出新的药方,宗门娶亲是大事,不会这么快商定嫁娶。”沈长安审慎道。   江照吟捂了捂自己的胸口,“真是要被你吓死了,你刚刚那么说,我差点想和你打一架了!”   沈长安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我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会同意这件事。从前,我只希望他活得洒脱自在,哪怕不继承那个位子也好,现在,我只希望他能活下去,不再饱受病痛折磨。”   说完,他的声音微顿,“明明之前,他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夏日荷香阵阵,挽起裤腿悉悉索索地下池塘采莲蓬;冬日雪花簌簌,抄起衣袖与师兄弟一同打雪仗……   “我明白。”江照吟道。他想起自己初见沈长安时,明明是一门派之主,却整日以一种满不在乎地态度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坑蒙拐骗是他的乐子,自己稀里糊涂把螺扇抵押给沈长安,还被他的宝贝外甥涂得乱七八糟,真是气愤极了。   往事随风,都不在意了。   “他不快乐,你该说出真相。”詹一色的手指落在桌沿,浅浅划了一道。   “再等等,等我研究出新药。”他不敢赌,宋家梧桐血可以让江雨眠有第二次重生的机会。若机会不在,他什么都不剩了。   “他心里有那个人。”江照吟劝慰道,“我还是劝你,把他送到璇玑阁。”   “不可能!”沈长安坚定否决。   “好吧,”江照吟没继续争论,“先按你的意思,等会我们召开家庭会议,先喊老大,老二,劝完他俩再喊小眠。”   “嗯。”   江雨眠推开书房的门时,众人皆面色凝重,江照吟上前,主动拉起他的手,道:“小眠,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江雨眠轻轻诉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最终,他妥协道:“我……都听爹的。”   看着江雨眠忧伤的表情,狐狸眼的精气神也不在,詹慎微懊恼道:“都怪我!要不是我介绍裴扶光给大哥和阿眠认识,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阿眠就不会……”   “我不同意。”江宜紧紧握着拳头,脸色发沉。   “小宜,刚刚不是谈妥了?”江照吟道。   “詹慎微,不要乱交朋友。”江宜道。   “我哪里乱交朋友,但凡脑子不傻的人都能猜到你借避尘珠是为了什么。”詹慎微反驳道。   “你——”江宜狠狠地瞥了一眼詹慎微。   “瞪我做什么,是你的错!”詹慎微没有退让,二人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撞,又各自移开。   眼瞅是这种情景,江照吟捣了捣詹一色的胸口,微微一笑道,“裴扶光是乾元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金丹中期,前途无量。未来还会继任乾元宗的位子,若论门第,算我们高攀。”   “那又如何?”詹慎微冷哼道,“阿眠不喜欢他!”   “裴扶光配不上阿眠。”江宜道。   “好了,都别说了!”江照吟呵斥二人闭嘴。停顿几秒后,转向江雨眠,抚了抚他的手背,“小眠,为了你的健康,最好的选择就是同意这门亲事,这样才能拿到扣生镯。”   目光注视着江照吟的手,江雨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活着最重要,对吗?”   “对。”江照吟不忍心,双手包住江雨眠的手,耐心地解释,“娶亲需要时间,这只是暂时的,等我们找到别的修复魂灵的方法,就立即退婚,聘礼悉数奉还。”   江雨眠抬眸,一脸希冀地望着江照吟,“真的吗?他们会同意吗?”   闻言,詹慎微连忙附和,“管他们同不同意,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就是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小微说得有道理,不会强买强卖。”詹一色在一旁接话。   泪珠掉落在江照吟手上,他松了手,从怀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江雨眠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小眠,别难过了,我们见不得你痛苦,听话,好不好?我和你父亲不会害你,就算定了亲,依然会待在蓬莱岛,没有接着就嫁的道理。”   “我答应就是了。”江雨眠微微撇了一下头。他知道父亲们多么希望治好他魂灵的残缺,可太难了。三魂七魄不是靠草药就能抚平填满的,有了法宝的帮助,可以替代残缺的部分,可仍需要完整的魂灵。   江照吟嘴角弯弯,刮了刮江雨眠的鼻子,“我就知道小眠最乖了。”   “真是委屈我们家阿眠了,放心喽!”詹慎微上前拉了拉江雨眠的腕子,活跃气氛道。   秋日,漫山遍野的蝉鸣退去,海浪声阵阵,重复地拍打礁石。   江雨眠坐在海边礁石上,水碧色的衣摆轻轻吹拂,自从有了避尘珠和扣生镯的加持,他已经不需要幕篱了。气色也比三个月前好多了,脑海中却不断回想齐玉所说的话,自己与那人的关系非同一般,那人日日夜夜等自己回去。   他想出岛,去看那人,可惜,望着父亲们与哥哥们踌躇的表情,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出岛。   接受裴扶光的婚约等于接受乾元宗少主未婚妻的身份,他会怪他吗?如果没有病症就好了,他不需要宝物法器,也就没有这些胁迫。   听父亲和爹说,他们找了许许多多的大夫,研究治愈自己残缺魂灵的方法。   那意思很明显,没有找到修补残缺魂灵的方法之前,他不能毁婚。   既如此,他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阿眠!”詹慎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回来!有客人!”   江雨眠一怔,收起了这些乱糟糟的念头。   他跳下礁石,沿着沙滩往回走,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乾元宗弟子的到来,无非是送一些珍稀的药材,询问他的病症如何,究竟好没好。   江雨眠听都听麻木了,皮囊而已。若他青面獠牙,裴扶光便不会与他有交集。   只是说来奇怪,自从答应婚事,裴扶光本人却从未露面,偶尔托人带几封信,内容客套生疏,要不是裴扶光乾元宗少主的身份,江雨眠都怀疑提亲的不是他本人了。   “又是送药的?”江雨眠走到詹慎微面前,轻声问。   詹慎微神情严肃,一脸不懑,“阿眠,今日来的……是你之前救的一位乾元宗弟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下章见面 第46章 转眄流精,   楼重城?   他怎么回来?   江雨眠跟随詹慎微来到正厅,就看到了这方景象。   父亲与爹坐在主位,神情亦如见徐长老时,带着凝重与忧愁。次首是一位白发如霜,容颜依然姣好的女修士,而楼重城立于他们身前,已经换了一袭黑衣,料子上绣着精致繁复的麒麟,腰间悬着一枚金玉制式的令牌。   令牌纹路江雨眠熟悉,原是挂在裴扶光身上的那枚。   他抬眸,正好迎上了楼重城的视线。   二人相互对视,江雨眠躬身行礼,“父亲,爹。”   詹一色微微颔首,介绍起二人身份,“小眠,这位是乾元宗的楚长老。这位是……楼少主。”   少主?   江雨眠的手指稍稍蜷了蜷,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金玉令牌上,淡淡道:“楚长老,楼少主。”   楼重城向前半步,扶了扶江雨眠的胳膊,道:“不必行此虚礼。”   江雨眠的胳膊下意识紧绷一瞬,随即放下了手。   楚长老仔细观察二人的神情,一个克己复礼,一个回避躲闪。   显然,是认识的。   她忽地朗笑一声,道:“转眄流精,光润玉颜【1】。江三公子好样貌!”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既然江三公子已到,本尊便解释一下十九年前之事。”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红绿相间,巴掌大小的石头放在桌面上,“此为碧血石,以此来判断是否为乾元宗的嫡系血脉。”   “那年仙门大会,宗主诞下幺子,同一时间出生的还有宗主义妹之子。原本义妹丈夫获得魁首举宗同庆,却被探查出修仙邪术,以魔道取胜,宗主震怒,废除此人修为,逐出乾元宗。且宗主仁义,考虑义妹孕育子嗣,身行不便,把义妹留在了乾元宗,不承想义妹怀恨在心,生产之日,派人掉包少主,可怜少主独自在外流浪十余年,若不是此番仙门大会比试,此等狸猫换太子之事,恐无见光之时。”   “所以……楼重……公子,是真少主。”詹慎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妥,连忙调整措辞。   “是,碧血石可验明真假,滴血之后,嫡系血脉会亮起明黄色的光,若是旁人,则毫无反应。”楚长老道。   怪不得后面裴扶光的信少了,原来……竟是这样……   “所以……婚约……”江雨眠道。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这场没有自主权的婚约,假少主不在,真少主……   “不取消。”楼重城道,“婚册所书,乃乾元宗少主求娶江三公子,没有任何差别。”   楚长老连连附和,“说起来,这事是我们的不对,险些让江三公子嫁予一个冒牌货,不如让二人私下商议,毕竟现在提倡自主婚约,如何?”   江雨眠下意识攥紧衣袖,直直望向楼重城。   距离仙门大会结束已三月有余,如果裴扶光在大会期间被人发现是假少主,乾元宗的人大可在徐长老前来提亲时就拦住,婚约本不该延续至今。   这么看,那些信也不是裴扶光所写。   “江公子,我们单独谈谈,可以吗?”楼重城温声道,给予江雨眠思考的时间。   楚长老轻咳一声,“江公子,事出有因,乾元宗尊重您的意愿,不同意我们不强求,会按规定取消婚约。”   “我不会害你,江公子。”楼重城又道。   江雨眠一动不动,目光在众人面前徘徊,爹的担忧,父亲的思虑,婚约的归属问题。   最后,他只能点头,“好。”   秋日,一进江雨眠的小院,满院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桂枝摇曳,簇簇而生。   江雨眠停下脚步,侧首道:“就在这儿说吧。”   楼重城在他身侧几步距离站定,道:“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江雨眠道,面上无多余表情。   “不需要解释,江公子应该明白我为何没有取消婚事。”楼重城道。   婚约一旦取消,象征乾元宗的珍宝便会完璧归赵,他的这副原本修补好魂灵的身体会遭受一次剧烈重创,反噬十分严重,恐有殒命之嫌。   楼重城不会那样做,他相信江雨眠可以理解。   “算我那晚救你,你的报恩吗?”江雨眠抬眸,随即自顾自地摇头,“不,你其实不需要我救。”   “算,殴打成为习惯,就不想挣扎了,你是唯一一个肯给我递药的人。”楼重城道。   “那药不对。”江雨眠勉强扯了下嘴角,一瓶稳定魂灵的补药,他需要的是修复伤口的跌打药。   “是对的。”是缝合心伤的药。   后面,楼重城不会说。   “你知道裴扶光的想法,你也该知道我的想法。”江雨眠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裴扶光想娶自己是看上他的这副容貌,他答应是为了乾元宗的珍宝扣生镯。   “嗯,我知道。原定的婚期是来年惊蛰,我以需修炼为由延期,”他停了一下,双眸紧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我会等到江公子找到新的修补魂灵方法的那日。”   “谢谢,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犯,如果你不愿,我也不会怪你。”江雨眠道。   “请讲。”   “我想离开蓬莱岛,当然我知道父亲与爹不会同意,烦请你配合,寻一理由带我出去。这件事,就当我欠你的,以后若楼少主有请求,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倾囊相助。”   “可以。”楼重城想也未想便答应了。   紧接着,他道:“考虑你我二人婚事,大部分时间需待在乾元宗,江公子愿意吗?”   “愿意的。”   “好。”   回到正厅内,四面八方的视线交汇而来,江雨眠一一行礼,道:“我与楼少主谈妥,婚约继续履行。”   随即,楼重城的声音适时响起,“另外,我诚邀江公子去乾元宗小住几天,算是提前培养感情。”   这话摆明是说给楚长老所听,江雨眠听入耳中,抿了抿唇。   江照吟看向了詹一色,示意他发言,没想到詹一色同意了。   是夜,江照吟独坐小院,观那偶尔被遮蔽的明月。   他不明白为何大哥听闻自己要去乾元宗时反应那么大,不论如何劝解都不管用,最后父亲硬生生关了大哥的禁闭。   父亲与爹并不放心他去乾元宗,生怕受什么委屈,要求二哥跟着他同行。   江雨眠没有拒绝,沉默表示同意。   去了乾元宗之后……自己有机会去璇玑阁吗?寥见那人,那人会是什么反应?会怪自己这么多年,不去找他吗?   楼重城的理由是培养感情,他……该相信楼重城的为人吗?   “睡不着?”一声音打断了江雨眠的思绪,顺着桂花的香气,楼重城已经走到了桂花树下,定定凝视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水碧色的衣衫微动,落下大片的桂花。   “刚刚,”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星辉露,稳定灵力的药物。路途遥远,怕你不适。”   江雨眠接过小玉瓶,触手生温,“谢谢。”   末了,他又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算,是准备去乾元宗学艺的路上。”   “那还真是有缘。”   来到乾元宗的第一时间,没有向宗门禀明自己掉包的身份,明知裴扶光是假的,却让他如挑梁小丑般挣扎了这么些时日。   雾霭重重,一瞬间,云层遮蔽了半边月光,灯火来回晃动,江雨眠望着楼重城,他的眼睛晦暗不明。   桂花树下,楼重城声音平稳,娓娓道来:“我的养母不允许我去乾元宗,从小便那样,没什么不同。那天她转了性,允我去,还拿了许多盘缠,做得饭菜我以前都不敢想,可惜被我发现了,饭菜有毒。”   “看样子,你没吃。”江雨眠道。   “我吃了,她也吃了。身体早已养成习惯,先吃馒头,至于鲜果肉菜,没吃多少。”   “那时,她可能感到愧疚,我们一起吃,岂不是同死。但理智就是,她要毒死一个少年。身体濒死的那一刻,善念战胜了恶念,她全盘吐露,只因她知道,我没有机会再去乾元宗了。”   “你没死,恢复了身份。”江雨眠道。   “机缘而已,后来我遇到了你。”   期间,一细蕊从枝头吹落,留在了江雨眠的鬓间,楼重城弯下腰,伸手将那朵细蕊拂了去。   “不用去拂了,正是它掉落的好时节。”江雨眠道。   “嗯。”楼重城收回了手。   “在乾元宗,我要叫你什么?”江雨眠道。   “随你,如果可以,重城最好,毕竟外人看来,我们是未婚夫妻。”楼重城直起身,将视线落在月桂交叠处。   “我知道了。”   “早些休息吧,明日便要出发了。”   去往乾元宗的路比江雨眠想象的要远,他们先乘船离岛,再换马车北上。   考虑江雨眠身体的缘故,船航行得极慢。期间他主动询问江雨眠要不要继续学剑,但被江雨眠拒绝了。   半月后,淮阳山至   乾元宗坐落于瑶光山脉主峰,建筑依山而建,层叠错落。主殿乾元殿高耸入云,房檐雕刻着麒麟云纹,日光斜洒,一整个泛着鎏金碎光。   “嚯!这么大!”詹慎微赞叹道。   高矮起伏,云雾半掩,到处都是琉璃硕瓦。宗门大了就是不一样,大脑不由自主地一转。   其实这么看,三弟嫁过去也不算吃亏,而后他连忙摇头,自己再说什么傻话,谁都配不上三弟,统统都得滚蛋。   爹说过,他是来当小眼睛的,监视未来妹夫的一举一动,绝对不能有出格的行为。   “等会便要见二位宗主了。”   “我明白。”   楼重城与江雨眠齐肩而走。   与二位宗主客套一番后,三人便去往了江雨眠要住的小院。   山道两侧的树木很密,遮蔽了大半日光,曲径通幽,转眼,便来到了住处。   江雨眠抬头,轻声诉说门楣上挂着的木匾,“春水居。”   詹慎微叼着狗尾巴草,跟在二人身后,一听这话,控制不住地打趣,“楼少主,你是不是偷偷翻阅过书籍,这么巧的院名。”   “是。”楼重城毫无掩饰,直接应下。   “之前不知你喜欢什么花,目前院子里种的是秋海棠,若是不喜欢,我派人铲除,去种桂树。”   江雨眠摇了摇头,“这样就很好。”   次日清晨,江雨眠刚用过早膳,裴芳就亲自来访。   “住得可还习惯?”裴芳弯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视线却一直停在江雨眠的脸上,似乎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人。   江雨眠微微颔首,客气疏离道:“很好,谢谢裴宗主关心。”   “叫我伯母就好。”裴芳柔声道,“你的眼睛很漂亮,像……”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底千变万化。宋家人已死,世上再没宗门有资格与他们相争了。   “什么?”江雨眠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哪见过你。”裴芳道。   “这话,别人也说过。”江雨眠道。   “不必放在心上,皮囊千万,本心为上。”裴芳道,“若是觉得乾元宗太闷,可以下山走走。”   “会的。”江雨眠道。   毕竟刚来乾元宗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春水居,二哥跟随自己摆明就是父亲他们要求二哥监视自己的,他不能贸然暴露自己想离开的想法。   对于这几天居住,江雨眠也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长得漂亮确实不一样,假少主稀罕,真少主也稀罕。”   “昔日侍二夫者比比皆是。”   “你说,他那小身板能受得住吗?”   “听说,有弱症,活不了多久……”   “活不了多久都抢着要!果然,人啊,食色性也。”   詹慎微气极,欲打污言碎语之人,却被江雨眠伸手拦住,“二哥,这里不比蓬莱,收敛些为好。”   一想着自家三弟的弱症,需要扣生镯,詹慎微咬咬牙,都忍了去。   可他还是气不过,想搞些恶作剧,惩治他们。不承想,那些人次日便被楼重城打发去了衔苍山。   衔苍山,多鬼怪,一整个乌烟瘴气,修行难度极为苛刻,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化为衔苍山鬼怪的一员。   “阿眠,要不山下逛逛?一直在山上怪没意思的。”詹慎微试探性地询问。   “都听二哥的。”   作者有话说:   【1】《洛神赋 》 第47章 残雪化春,   江雨眠醒来时,头痛欲裂。   大脑昏昏沉沉,眼皮抬不起来,印象中他与二哥下山散心,山下集市热闹非凡,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没走几步,便发现一家铸剑的铺子,老板为人热情大方,腾腾的炉火处,他一边介绍铁器一边反复锻打。   二哥知道他一直想学剑,便仔细挑选铸剑的材料。   “阿眠,别担心,乾元宗只有我们两人,我不会告诉父亲他们。”   詹慎微如此说,是想让他放宽心,灵力波动无需担忧。   集市的东西很齐全,售卖各种灵禽羽毛,本想挑几个漂亮的做箭羽当回礼……   之后的事,他记忆模糊,好像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巾帕掺杂了迷药!   马车骨碌碌地向前移动,身体麻得像散了架,没骨头般软榻榻地陷入车垫中。他下意识动一动手腕,貌似被什么捆住了,稍微用力剐蹭得皮肤火辣辣的疼。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勉强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   面前之人恣意爽朗的笑容不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煞是颓废与憔悴。   而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腿上,他轻轻拨弄着自己散乱的鬓发,像抚摸一只小猫小狗,令人如芒在背。   “放开我!”江雨眠挣扎着欲坐起身,可身体没有完全从迷药中恢复,动作微小如蜗牛在爬,即便这样那人依旧伸手,死死按住他乱动的肩膀。   他竖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比了一个“嘘”字。   另一手柔和地将江雨眠散乱的额发拂到耳后,指腹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直到落在精致的下巴上。   “你昏迷整整一天,我担心死了。”   “放开我!裴扶光!这是绑jia!”因迷药的残留,江雨眠每吐出一个字,嗓子像裹了一层沙,干涩又生疼。   裴扶光讪笑一声,从腰间取下水囊,慢条斯理地拔开塞子,朝江雨眠的方向递,“喝点水吧,阿眠,嗓子都干了。”   江雨眠别开脸,避开了水囊。   “哦?现在的姿势不方便喝水,我扶你起来。”说着,他体贴地揽住江雨眠的肩,将他扶正。   “我不渴,裴扶光,放我回去。”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又是这样的说辞,裴扶光的笑容微微一僵,转而开口:“放你?为什么放你?我找你不是应该的吗?”   正巧,马车碾过崎岖不平的道路,车身一阵又一阵的颠簸,江雨眠的肩膀反反复复地撞在车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连忙将江雨眠揽在怀里,满脸愧疚:“对不起,阿眠。”   “别再碰我了,”江雨眠下意识后仰,脱离裴扶光的禁锢,“我消失,乾元宗会追查的。”   闻言,他的手指悬在半空,陡然甩开江雨眠,不受控地暴喝,“别再给我提乾元宗!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楼重城那个卑贱之人有什么资格!”   他的面目十分狰狞,意识到没了宗门少主的体面,又迅速浮现出温和的笑,“婚约是我的,阿眠。”   江雨眠往后缩了缩,不顾颠簸紧贴车壁,“婚约本就不该存在,你心里想什么比我清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制定婚约,这应该吗?我当你是哥哥,就像二哥那样,做朋友不好吗?”   “朋友?或许一开始可以,是你先骗我的!我问你那人身手怎么样?你说什么,一般,或许没多久就被淘汰了。”他直起身,眉眼阴戾地看向江雨眠,“结果呢?他进了仙门大会决赛,并打败了我,让我变成了笑话,笑话也就罢了,他竟然出该死的主意,申请用碧血石验明身份,让整个仙门都知道我是假的,他是真的!”   “你默认其他弟子欺负他的时候怎么想的?”关于楼重城被人欺凌,江雨眠猜出了七八分,没有人闲来无聊去霸/凌,能雇佣这么多弟子,除非……那人位置高。   “是又怎么样!一个乡下来的弟子,妄想学习裴家的独门剑法,派人教训他不是应该吗?”裴扶光理直气壮道。   “剑法人人都可以习得,别再狡辩了!”   裴扶光倏地一笑,坦然道:“对,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了?我在乾元宗生活了快二十年,比楼重城那个野种更有资格继承宗门之位!”   他轻抚上江雨眠的脸颊,柔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待在我身边好吗?”   江雨眠偏过头,沉声道:“你不觉得你的喜欢很廉价吗?喜欢我,不顾我的意愿制定婚约,喜欢我,不顾我的感受贸然绑架,宗门的人很快就会追来,到时你就说不清了,我知道你还想回乾元宗的,对外我会说你救了我,好不好?”   闻言,裴扶光的眼眶泛起了湿润的红,双手紧紧按着江雨眠的肩,泪流满面道:“不好不好不好,阿眠!我现在只有你了,爹娘不是我的,少主的位子不是我的,有婚约的妻子也变成了别人的,你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放我走,等他们追上,你辨无可辨。”江雨眠趁机摩挲起腕间的细绳,势要用巧力挣脱开。   被裴扶光发现后,他冷嗤狂笑,狞然将江雨眠的手腕拉至身前,“我亲爱的阿眠,你以为我没想到这点?”   他蓦地掀开车帘,指向荒无人烟的皑皑道路,“知道这是往哪走吗?北境!而乾元宗的人,此刻正往南追查璇玑阁的踪迹呢!”   江雨眠一怔,扭头看向车窗外,枯草覆霜,连一棵树的影子都找不到。   “你疯了。”   嫁祸给了璇玑阁,怎么可以嫁祸给那人!   他强掰江雨眠的头,逼他与之对视,神色阴寒道:“我的好阿眠,谁让你与宋晚霖长得像呢?多好的障眼法。”   江雨眠疯狂摇头,欲侧倾,往车门的方向挪,却被裴扶光再次揽入怀中,“别白费力气了。这细绳是用雪蛛丝特制的,越挣扎越紧。”   他的指腹不断摩挲后颈的肌肤,刮得江雨眠浑身发颤,从脖颈到耳廓浮起浅浅的绯色。   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他将头靠在江雨眠的肩上,饕餮地深吸一口气,致趣满满道:“乖乖跟我到北境,等我突破元婴,没人能再能把我们分开。”   江雨眠强忍胃里的翻涌,冷声警告道:“裴扶光,你现在放我回去还来得及。宗主念在多年情分上,或许会从轻发落。”   “闭嘴!”裴扶光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别跟我提裴芳!明知我身份还假装仁慈,她说我可以继续留着乾元宗,我待在那里,让众人看我的笑话吗!一个假少主,拿了别人身份的假少主!”而后,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   望着裴扶光的癫狂,江雨眠沉默了。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简陋的客栈。   越接近北境,白昼时分越久,到处都是白惨惨的样子,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他将一件粗布黑斗篷罩在江雨眠身上,遮住他被绑的双手,同时施用了禁言术。   “阿眠到了。”   他体贴地扶他下车,手却紧紧搂住他的腰,确保他无法逃离。   客栈里聚集了不少商旅,见这人挽着一戴斗篷的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店家一脸疑惑,生怕是拐卖人口的盗贩。   好在裴扶光长得不错,温和地解释起来:“我家夫人身体抱恙,吹不了风,烦请备一间安静的屋子。”   店家等了几秒,见戴斗篷的人一句话未言,便规规矩矩给了裴扶光一间上房。   上楼的间隙,视线扫过大厅,江雨眠茫然地寻找可能的帮手,却绝望地发现这里都是普通百姓,没人会为一个陌生人对抗修士。   进入房间后,裴扶光不耐烦地一把将江雨眠推倒在了床榻。   “阿眠,”裴扶光喃喃念起他的名字,斗篷已扔在地上,手指间缠绕起他的发丝,目光灼狂道:“今日我必须把你变成我的,毕竟你的这张脸实在招人……”   江雨眠不断后退,直到身体紧紧挨着墙壁,后背渗出薄薄的细汗,被捆的手腕仍拼命磨蹭绳索。雪蛛丝坚韧异常,细嫩的手腕早就磨出了道道血痕。   裴扶光俯身压来,江雨眠抬腿欲踹,却被他迅即抓住小腿。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见他挣扎地激烈,裴扶光直接欺身,摁住他的双腿。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江雨眠连连作呕。   “想逃?”手背轻抚江雨眠的面颊,裴扶光的眸底尽是猩红的偏执。   “我可不想在这儿打断你的腿。”他平静地威胁道。   “不!”江雨眠奋力地抵抗,他不能在这种地方,与一个不喜欢的人经历一切,好在被绑的双手在身前,手指能动。他立即催动灵力,掌心凝聚出一把水箭,对准裴扶光的肋下,直直刺了进去。   “啊!”裴扶光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   江雨眠趁机爬起,用肩膀撞开窗户,不顾一切地跳了出去。   虽为秋日,北境的风刺骨如刀,单薄地衣袍紧贴他的身体,凉意透过布料,紧贴四肢。   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陌生复杂的街道,腕上的细绳已被鲜血浸湿,他还穿着下山时的霁色薄衫,冷风灌进他大敞的衣领,牙齿冻得打颤,却不敢停下。   身后是裴扶光的呼叫与追赶,稍一停,便会坠入地狱。   他胡乱地奔走,拐进一条又一条的窄巷。   身体疲累渐深,很快,他来到一处繁华的街巷,络绎不绝的行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他仓皇地从人群中挤过,衣衫不整,满身血污。   行人纷纷语阎乄侧目,欲言又止。   他知道寻一普通人呼救根本没用,他慌乱地四处瞟,没有修士,修士不会来灵力稀薄的北境!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主动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地询问:“公子,可需要我帮忙?”   他想说话,想求助,可嗓子被裴扶光施了禁言术,只能急切地摇头。   巷子深处又传来裴扶光的呼喊,裹着令人迷惑的柔,“阿眠!你在哪?快跟我回去。”   那声音让江雨眠浑身紧绷,只能推开好心的女子,再次冲进入群,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必须!   人群密密麻麻,行人来去匆匆。   他不知怎么想的,隔着半个街巷,一眼便锁定行走在其中的高大男子。   冷风簌簌,那人长发披散,戴着一张骇人的银色面具,罩着一件朴实无华的玄色大氅,由是肩线宽阔,截断了日光,与那北境苍穹连接在了一起。   人群如流水,那人杵在漩涡中央,琥珀色的瞳对上自己的瞳。   即便面容全隐匿在了面具之后,单凝那双眼,残雪化春,一枕清霖。   他毫不犹豫,疾步撞进了那人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了 第48章 “为什么不   就在他撞入那人怀中的瞬间,玄色大氅一抖,将他整个身子都盖了住。   淡淡的冷松香扑面而来,胸膛温暖又坚实,他倚靠在他的肩头,再也撑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光秃秃的天花板,他微微侧头,发现玄衣男子坐在桌旁,不过几步距离。   江雨眠欲起身,手腕刚撑了一下床沿,玄衣男子快步而来,一手扶住他的身子,另一手端着茶杯递了过去。   “谢谢。”禁言术已解,江雨眠喉咙发涩。   他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没事。”玄衣男子淡淡道。   江雨眠垂眼,回避玄衣男子的视线,目光落在被子上,发觉手腕缠绕好了一圈圈干净的纱布。就连衣衫也换了一件新的,袖口处绣了几朵浅色的栀子花,栩栩如生。   江雨眠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手腕上磨破的伤痕,下巴和脖颈处的掐痕,他会怎么想?会误会自己?更何况他还有婚约在身。   羽睫颤了又颤,良久,江雨眠才道,“你救了我,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燕霜折没说话,微微倾身,将被褥往上拉了拉。   “好吧,恩公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   “有传音符吗?我想给我的家人报平安。”关于裴扶光绑jia自己,嫁祸璇玑阁,这件事他需要澄清,不能让他们担忧。   “没有。”   闻言,江雨眠淡淡偏过头来,对向了那双晦涩难懂的瞳。   “我想回去。”   “不可。”   以自己微薄的灵力,贸然离开,随时可能被裴扶光抓住。可他待在他身边,父亲他们会怎么想,明明来之前警告过自己了。   不要与不该相见之人有牵扯。   江雨眠还是开口,“是有别的事吗?”   “是。”   “事情很重要?做完可以送我回去吗?”原本应在璇玑阁,此刻却出现在了北境,既然他要做,他陪着就好了。   但乾元宗那边……需要人通报他安全的消息,“我需要尽快回去,可以快一点吗?”   “重要,三天。”中间的那句话燕霜折没回答,遇到枝枝,他是不会放他离开的。   “嗯,什么时候出发?”江雨眠显然没有在意,继续追问。   “明天,再休息一晚。”   江雨眠点点头,顺势躺了回去。   期间,燕霜折重新替江雨眠盖好被褥,却不小心触碰到他肩头的伤口,令他一阵瑟缩。   “再上一次药。”燕霜折道。   江雨眠蓦地攥住燕霜折的手腕,紧张道,“你……都看见了。”   他下意识解释,“我……跳了窗,你……不要误会。”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他抬手,抚上江雨眠苍白的面颊,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   江雨眠的手慢慢缩了回去,道:“我睡了。”   燕霜折默默掖好被角,确保一丝风都不会钻入。   漂亮的狐狸眼怔怔望向燕霜折,道:“你不去休息吗?”   “你睡着,我就走。”   烛火摇曳,融融光晕不断蔓延。本想假寐去观那人,由是与裴扶光的撕扯许久,灵力波动极大,不多时,江雨眠便陷入了沉睡。   他忽地回到七岁那年,白日在海边玩水,半夜烧得迷迷糊糊。   家人们焦急地喊大夫为他医治,他在梦中呓语,双手无力地抓着被沿。   “大哥……二哥……”他呢喃着,实际说出的话却是,“母亲……好冷……冷……”   方寸小屋内,守在床边的人接连变幻,从大哥二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瘦得吓人,穿着不合年龄段的衣裳,挽起好几道袖口才露出单薄的手腕。他的瞳是琥珀色的,借着一寸微光,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润。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时不时为他擦拭降温。   “你是谁……”江雨眠问。   男孩没有回答,握着他的手更紧了。烛火交叠,映照男孩无色的面庞,眉目舒展,深邃有形,即便是少年期,也能看出有几分北蛮血统。下颌凌厉,眉骨比寻常孩子更高,他想去抓男孩的手,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够不着。   只默默注视男孩,看他的轮廓逐渐变化,面部更加分明,骨架越来越宽阔,不合身的衣袍在时间的冲刷中慢慢撑开,身形高挑利落,少年时期的瘦削不在,转而被更成熟的线条取代。   他盯着自己,眼神温柔又克制,反反复复,亘古不变。   随即,江雨眠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变,一整个舒展开来,修长又白皙。   他抬眸,男孩已变成宽肩窄腰的高大男子。   他站在他面前,眼底的隐忍克制消失,以一种更沉郁幽怨的眼神看向自己。   昏暗无光的屋内,他一步步向前,江雨眠一步步后退。   “不……不要!”   江雨眠猛地睁开眼,里衣被冷汗浸透,湿意紧贴他的身体,胸腔剧烈起伏,眨了一下又一下眼。   “做噩梦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桌边传来。   江雨眠惊得撑起身子,燕霜折上前,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仔细去擦他额头的细汗。   他喘着粗气,久久凝视燕霜折。   手不经意间攥了一下被沿,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体贴入微。   为何他变了……   究竟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他鼓足勇气伸手,朝银色面具边缘探去,“你……为什么不摘面具。”   燕霜折抓住了他的手,喉结滚了又滚,克制道:“貌丑。”   江雨眠的手指蜷了蜷,没再追问,转言道,“我做了一个梦。”   “嗯。”   “你不问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吗?”   “不想说就不说。”   江雨眠微微一笑,“我梦见了一个小男孩,瘦瘦巴巴的,看上去很可怜,我问他,要不要带你回家,他答应了。”见燕霜折依旧沉默,便继续往下说,“后来我生病了,他很担心,却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床边默默照顾我,守着我,明明他自己受的伤更多,也不去休息,他好傻啊!”   他向前倾了倾身,离燕霜折的面庞更近,“为什么不爱说话?”   “会说错。”   “我可以指出你的错误,改正就好了。”   “嗯。”   “你真的改正了吗?”他盯着他那张面具,轻声问。   “会改。”   “我警告你,你不改,我会生气,非常生气。”   “对不起。”   “我不需要道歉。”望着窗外惨白的日光,江雨眠道,“我好多了,我们今日就出发吧。”   “不用担心我,你的药很管用,我想快一些回去。”回去,验证之前的事,我们之间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而分离。   “对了,在这之前,有没有新的衣物?”虽说他给自己换了衣裳,但里面是件中衣,总不能穿这个出门。   燕霜折没说话,从储物袋取出一件湖心蓝的春衫,放在了床沿。   江雨眠浅浅一笑,“你是之前看我穿蓝色的,继续给我一件蓝色的吗?”   “我想要青色的,给我找一件青色的吧。”   话落,燕霜折重新翻找,取出一件织锦云绸的衣衫,青色为底,上面绣着许许多多的青羽,鲜艳华丽,边缘处还覆着一层轻透的白纱。   “我要换衣服了。”江雨眠道。   燕霜折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了房门。   房门被合拢,江雨眠低头去看手中这件青色的衣袍,柔软细腻就罢了,就连尺寸也十分合适。   等他系好衣带,朝门外喊道:“我好了,进来吧。”   燕霜折推门,江雨眠盈盈地转了一圈,青色衣摆微微扬起,闪着细碎流动的光痕。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头发好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落肩头的发丝,伸手拢了一下,却牵扯到了腕间的伤口,“能帮我梳一下吗?”   不等燕霜折开口,他自然而然地坐在镜前。   燕霜折将那些散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肩后,拿起木梳从他的发根处缓缓下滑。   看着镜中那道专注梳发的模样,江雨眠问:“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吗?”   “没有。”燕霜折动作未停,一下又一下梳着,待梳得差不多,他主动开口,“簪子还是发带?”   “这身衣衫应该有适配的簪子吧。”江雨眠道。   “有。”他从储物袋取出一枚携羽式的银簪,簪身细长,顶端雕着一枚收拢的羽毛。   他利落地将梳理好的发丝半挽,用簪子固定。   江雨眠偏了偏头,欣赏起燕霜折半挽的发,“你的储物袋东西好全,为什么没有传音符?”   燕霜折沉默,良久出声,“要吃些东西吗?”   又从储物袋拿出一盒糕点,默默放在桌上。   江雨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整齐的白玉方糕,糕体压着花纹,还带着一丝温热。   白玉方糕入口,香软细腻,回味甘甜。   “这糕点,北境应该没有吧。”   “别处所买。”   “你用灵力保鲜?普通糕点不会放这么久……”   “不会坏掉。”   “你对别人也这么好?”   “不会。”   “你为什么不吃?”   “留给你。”   江雨眠莞尔,转过身,正对燕霜折,“收起来吧,我吃饱了。”   燕霜折未言,将剩下的白玉方糕重新包好,收回了储物袋中。   “等会我们去哪?”   “极北之巅。”   越往北,风雪越大,也越冷。冰晶打在脸上,激起钻入骨缝的疼。   江雨眠不理解,为何他要去那样的地方,危险谈不上,只有冷,麻木刺骨的冷。   一片荒芜,到处都是冻土。   “真的只需三天?”   “是。”   说着,他将木架上挂得玄色大氅拿起,牢牢披在江雨眠身上,又认认真真将大氅上的系带系好。   “你不冷吗?”江雨眠裹好大氅,去问燕霜折。   “用不到。”他顿了顿,解释道,“修炼功法特殊,寒暑不侵。”   江雨眠将信将疑,二人出门后,见他走在冰原上确实面色如常,便松了一口气。   北上地势险峻,他手腕有伤,每当遇到难行之路时,燕霜折默默伸手,主动横抱起自己。   这里没有黑夜,只有被冰雪覆盖的峡谷和岩壁,时间是混淆的,他只知道他可以安心地待在他身边。   许久之后,二人在一处悬崖停驻。   “半刻就好。”燕霜折道。   江雨眠不放心,朝下看,是一望无际的冰谷,层层叠叠,风声喝喝。   他看他纵身跃入崖下,身体在陡峭的崖壁间缓缓移动,寻找一处又一处。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左侧冰孔处,有一株紫草。   江雨眠微微眯起眼,这株紫草,值得他冒这样的危险来取,北境灵力稀薄,即便修炼邪术如此攀爬也会消磨他大半功力。   就在这时,身后的积雪发出嘎嘣一下脆响,且越来越频繁。   江雨眠警惕地回头,对上了一张狞然癫狂的脸。   “找到你了,阿眠!”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没有传音符,懂得都懂 第49章 你知不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痴迷又贪婪地锁在江雨眠身上。   江雨眠不断后退,直到脚后跟触碰悬崖的边缘,“啪嗒”一声脆响,周围的雪簌簌下落。   “你怎么会跟过来?”他的声音在颤抖,寒冷与恐惧不断蔓延,明明已经甩开了裴扶光,来到他的身边,却再一次遇见。   “你猜啊!”裴扶光歪了一下头,面露一丝戏谑,眼底的癫狂愈发混沌。   这时,扣生镯发出一道奇异的白光,沿着镯身从内部涌出,舒展而开。   江雨眠意识到什么,伸手去碰镯子,却被裴扶光先一步警告:“阿眠……你确定现在要摘下吗?”   他的手指蓦地悬在扣生镯上方,侧首俯视悬崖,摘下镯子就意味着灵力遭受猛烈波动,他不能让他多想。   “这就对了阿眠,好好戴着,毕竟这镯子象征你接受了我的婚约。”裴扶光一脸得意,“楼重城那个卑贱之人还不知道吧,扣生镯有定位术,答应婚约,你反悔可怎么办?”   “婚约早晚解除,你的算盘打错了。”江雨眠把手背在身后,掌心慢慢聚灵。   “是吗?”裴扶光尾音上扬,“以你的魂灵,贸然摘下扣生镯,反噬只会比之前更强。”   “你想说什么?”   裴扶光挑了挑眉,疯笑声更重:“你取消不了婚约,除非你死,当然我怎么忍心看你死呢?”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江雨眠厉声呵退:“他马上就会回来,你最好现在离开。”   “他?”裴扶光四处张望,随即沉笑阴恻,“阿眠好样貌啊,随随便便就会招人来救你,殊不知旁人会对你的脸起异心。”   话落,他的笑声陡然收起,唇角愈发扭曲,“果然,你只适合待家里,任何人看不到才好,只能我看,我想,我做!”   “不要再前进了,他不会放过你。”掌心积蓄的灵力越来越多,逐渐凝成一支水箭。   一瞬间,裴扶光的手倏地探出,就在江雨眠的水箭猛地刺出之时,他的脖颈被裴扶光愕然掐住。   而那支水箭只轻轻擦过裴扶光胸前的衣料,没伤到他分毫,“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想杀我?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五指越收越紧,江雨眠拼命地抓挠,大脑昏昏沉沉,他渐渐使不上力,也越来越喘不上气,视线好像……也不清晰了。   霎时,一道红黑相间雾刃在裴扶光的胳膊上一猝而过。   他的身体蓦地后仰,断臂处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沿着雪地向下洒落,不多时,已芳菲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他疼得在雪地里直打滚,哀嚎声阵阵,挣扎着匍匐移动。   江雨眠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正要跌坐在地上,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   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牢牢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手指微微发颤,身体也在发抖。   北风卷积,头顶的发丝轻拂扬起,他再一次得救。   一记雾刃起,江雨眠感受到那道微寒,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算了,他已经是废人了。”   裴扶光的身体还在雪地里抽搐,见二人想走,突然反应过来,急促地站起身,面容扭曲道:“怎么,发现他长得像宋晚霖就去救?你知不知道他有婚约,还是说你喜欢当小三?”   “草药取到了吗?我们回去吧。”他紧紧抓住燕霜折再次蓄力而紧绷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再杀人了。”   见状,裴扶光言语愈发讥诮,“江雨眠,你这样对得起楼重城吗?还是说你喜欢当女表子,两边都要——”   没等他的话说完,那记雾刃已经划了出去,红黑色的光芒在极北之巅闪了一下,孤零零地穿透了他的左胸。   身体缓缓后退,倒地声响,血液从他的身下扩散而开,逐渐凝成化不掉的暗色。   江雨眠顷刻顿住,慢慢松开紧握燕霜折胳膊的手,眼眶微微发烫,哽咽出声道,“你又杀人了。”   燕霜折没解释,揽着江雨眠的腰向前走,可他就是不动。   “我要回蓬莱。”   “不行。”燕霜折断然否决。   “我可以自己走,他已经死了。”   他知道他杀了许许多多的人,屠戮仙门,血洗山庄,一切的一切他都听到过,第一次面对,眼睁睁看一个人死亡,他不能接受,人如蝼蚁,如草芥,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消逝了。   “那不是你的家。”   江雨眠抬首,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无声地下滑,“那你觉得璇玑阁是家吗?”   “对不起。”   “不要再给我道歉了!你听到他说得吗,你把我当替身,而我有婚约。”他努力站稳身体,重新看向燕霜折,“这几天多谢你照顾我,等我回了蓬莱,会让家人登府上门表达谢意。”说完,便要挣脱他的怀抱。   燕霜折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容他反抗。   “松手,你不松手,和他的行为有什么区别?”江雨眠奋力抵抗。   “枝枝——”燕霜折垂眸,紧紧注视着那双泛红的狐狸眼,带着隐忍的压制,眼底的那抹幽怨更深。   “你在说什么?什么‘枝枝’,我叫江雨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回避,为什么要逃离……为什么不选自己。   “什么为什么?我要回去,回蓬莱。”虽如此执拗的说,面颊上滑落的泪却更多了。   “别哭。”燕霜折伸手,去拂他眼尾的泪。   泪水愈发滚烫,也愈发止不住,“你现在这样,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我离不开你吗?你没听见我有婚约吗?”   “枝枝,我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不要叫我枝枝,我和你没有关系,我不承认,永远不承认!”他拼命地摇头。   “我承认。”   “两方承认是相爱,一方承认是强迫。”江雨眠一把拍下燕霜折的手,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我要回蓬莱。”   “回去履行婚约?”燕霜折的声音猝然沉了一分,双臂紧紧环上江雨眠的腰。   江雨眠微微眯起眼,冷斥道:“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没有。”燕霜折道。   江雨眠用力挣扎,可燕霜折的臂弯越收越紧,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反反复复的加固。   “放开!”   “不放。”   “我疼,咳咳咳……”   “是我的不对。”燕霜折低头道歉,力道立刻松了几分。   江雨眠唇角弯了弯,轻声言语:“好多年前就不对了,我要给家人报平安。你不要再想些莫名其妙的事了……”   可惜,话没说完,一股腥甜的气息蓦然上涌,他弯下腰,鲜血从唇间点点溢出,在荒凉无垠的雪地里,正缓缓滴落一朵又一朵的绯色花瓣。   他下意识抬手去看腕间的扣生镯,边缘处,不知何时荡开一道细小的裂纹。   *   璇玑阁内,齐玉焦急地来回踱步,乾元宗的人已经在不比山下待半月了,要不是靠他能说会道的嘴,早就撑不住了。   找缚魂草不是对那个哑巴很容易吗,怎么还不回来!也是无话可说,出门都不带传音符的人,怎会在乎璇玑阁出事!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嗯?怎么抱了一个人回来?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宋晚霖不是一直在坎雎宫吗?”齐玉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哑巴竟然主动带一人回来,还是抱着的!!!   之前,看到相似容貌的人不都杀掉吗——   “是我不信。”燕霜折道。   紧接着,齐玉的目光落在燕霜折环抱的半边侧颜上,拉长调子道:“是他啊~给你传信你烧掉,现在才遇到,晚了吧,啧啧,都有婚约了,你如今算什么身份?”   闻言,燕霜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齐玉全然不在意,不怕死地继续说:“我遇见他时,他在朱弦城可受欢迎了,再晚一点,情敌从城南排到城北咯。”   话落,一道黑焰落在齐玉的肩头。   “闭嘴!”   齐玉摸了摸自己的肩头,低声喃喃,“小气鬼。”   燕霜折小心地将怀中之人放在床榻,并仔细掖好了被角。   “他又昏迷了。”   “我看看,”齐玉马不停蹄地上前检查,床上之人不但血色全无,就连手腕也缠了纱布,由是脖颈处,有五道青紫色的掐痕。   “我靠!他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你都干了什么!”   燕霜折睨了一眼齐玉。   齐玉迅即捂嘴,转而开口,“他现在的魂灵极其不稳,缚魂草呢?快让神农门的人继续开药啊。”   “谁胆子这么大,敢伤你的人啊,真该千刀万剐!看这样,你把那人给剐了吧。”说到这儿,齐玉豁然开朗,前段时间乾元宗真假少主之事搞得沸沸扬扬,“你……你不会杀的是……是那个假少主吧。”   “山下的人说你绑jia了乾元宗少主的未婚妻,你——”   “他们都该死。”燕霜折表情冷冷,掌心再次凝聚起黑焰。   “这……这不行吧,仙家也讲究谈资论辈,而且现在的乾元宗是第一宗门了,你收敛些,总归是好的。”   “嗯……这么招吧,你把他放下,我照看,你去处理,千万别杀人啊,那个真少主有点东西,澄清事实就好。嗯……好像澄清不了了,你已经把他带回来了。”   “歪!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别走啊!哇靠!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   写的一般,一直不满意,还要多练习,啊啊啊啊~ 第50章 “是我喜欢   四周昏黄黯淡,烛火明明灭灭。   他匍匐在地上,眼上好似有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模糊、朦胧的。   只一味向前,去抓桌角下方的剑。   那是他的剑,他需要将它拿起,他要用剑。   小腿好像被人从后方死死踩住,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向前伸臂,都触及不到。   喉头再次涌出一寸腥甜的气息,他强忍身体的剧痛,好疼好疼,浑身刺骨冰凉又燥热无比,尤其是胸腔心脉,像溅落在悬崖下的一滩烂肉,整个心脉都是四分五裂的。   可他还是想取他的剑,手指在地上磨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那把剑却离他越来越远。   眼中的泪大片大片地滚落,直直砸在地上。   他不停地摇头,拼命地挣脱,身后之人却将他越拖越近。   他慌忙坐起身,摊上身后之人的腿,阴影瞬时覆盖,他卑微地、恳切地求饶,反反复复。   说自己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再也不喜欢了,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要改正自己的错误,怎么能喜欢那个人呢?   倏地,视角一转。   他变成了一只鸟,视野变得比方才开阔,可眼睛依旧蒙了一层雾。   他栖息在房檐上,低头看下方。   红罗帐暖,一对龙凤烛燃得正旺,烛泪顺着鎏金高台缓缓淌下,凝成颗颗红珠。   窗户上,贴着双喜的剪纸,月光从菱花格子里漏进来,到处都是一片喜气。   屋内有两人,身着红色婚服,一个毫无声息的躺在床上,另一个轻轻划破自己的指腹,将那颗血珠均匀地涂在冰凉青紫的唇上。   他小心翼翼把躺在床上的人扶正,床上的人无骨,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胸口。   他不恼,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去拿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他将唇缓缓凑在他的耳廓处,嘴唇翕动,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他微微一笑,将红盖头盖在了他的头上。   一杆秤挑起,他满心欢喜,虔诚地亲吻那抹艳色。   尽管那抹艳色没有回应,他唇角弯弯,毫不倦怠。   他抱着他,眼含无尽情意,去抚他冷寒的身躯。   为什么要那么做!你面前明明是一个死人!死人啊!   不要再这样做了,好不好?   就那么结束,不好吗?   他飞到他的身旁,用力去抓挠他的红衣,可他的喙是透明的,怎么都触及不到。   他又去抓挠另一人,可触及的刹那,他感受到自己唇间的那份薄冷。   他欲动,眼却在这时陡然睁开。   “你终于醒了。”齐玉端着药碗,走到江雨眠的床边。   “是你。”   在朱弦城,与自己发生口角,导致自己昏迷的护法。   齐玉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不定,“之前,都赖我,不该那么猴急,对不起,好点了吗?”   很明显,宋晚霖刚刚陷入梦魇,是记起什么了,但现在的反应又太过冷情……   不等齐玉去追问,江雨眠面无表情道:“我不是你们阁主要等的人。”   话落,齐玉手肘蓦然一顿,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为何要这么说,是有人逼你吗?”   江雨眠摇了摇头,“没有人逼我,我不明白为何你们都说我是他,我长得也不是很像吧,况且他的身体一直在璇玑阁,怎么认为我是呢?”   “若世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存在,首先会说他们是双生子,若一方存在一方不存在,可能会说他们有亲缘关系,可惜,我们二人,是相貌不同的二人,身体也同时存在,所以,你们认错了。”   齐玉脸色微变,拧眉不解,“你一定要这么说吗?宋家的梧桐血,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涅槃重生,身死魂回。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梧桐血,什么宋家?”江雨眠道。   没等齐玉继续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弟子气喘吁吁地敲门,“护法护法,山下阁主他们打起来了!”   “不用管,让他们打就行。”齐玉摆了摆手,满不在意。   而江雨眠却忽地起身,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朝门口冲去。   手指刚触及门扉,就被齐玉拦住,“你到底是在担心谁?值得你没恢复好就出门。”   “你觉得我在担心谁,我就是在担心谁。你应该放我离去,不然会引出更大的祸事。”江雨眠冷声道。   “不行,他会处理好。”   “没人比我更合适。”他抓住齐玉的胳膊,认真道。   “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处理琐碎的宗门之事。经受仙门百家围攻,人人唾弃,人人鄙夷,而你又在什么地方呢?   察觉到齐玉愤怨的目光,江雨眠抿了抿唇,出声道:“谁又比谁好过呢。”   齐玉轻笑一声。病痛,残缺的魂魄,汤药从不离手,谁又……比谁好过……   他让开了路,又从梨花木架上取下那件玄色斗篷,“不单单要披斗篷,鞋也要穿好,我会挨骂的。”   不比山的下山路十分漫长,初冬的寒气丝丝侵入山岩,人过,骨头都在疼。   他老老实实地裹紧玄色斗篷,拾级而下,怎么能这么冷。   喉头又涌出一阵咸甜,好突然,他控制不住地低咳。   他不能放慢脚步,他要去找他。   齐玉一直跟在他身侧,见他弯下腰,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巾帕,递在江雨眠手中。   喉头的血腥味儿愈发重了。他捂着口鼻,咳了又咳,可那抹混沌还在接连不断的上涌。   “要不要休息?”齐玉道。   江雨眠摇了摇头,死死地将巾帕攥在手里,“好多了,快走吧。”   齐玉的视线落在那方巾帕上,没有直接点破,“又严重了?”   江雨眠没回答,只将那方巾帕攥得更紧了。   齐玉下意识想扶,却发现江雨眠已经跑远了,“喂!不要走这么快好吗!”   待他终于来到山门前,便看见两道正在缠斗的人影。   燕霜折的掌风与楼重城的剑光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层又一层的余波。   他们打得难舍难分,谁都伤不了谁的分毫。   他的声音猝然落在山门前,半空中的两人堪堪停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视线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他裹着玄色斗篷,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几乎与这片斑白融为一体,好似风一刮,便散了去。   詹慎微是第一个发现他的,立即冲上前来,却在距离几步远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阿眠……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目光越过詹慎微,二人又缠斗了起来,他急迫道,“二哥,快让他们住手!”   詹慎微点点头,迅即跑去,制止空中的二人。   “别打了,阿眠来了。”   燕霜折率先收回掌力,飞速下落,来到江雨眠身边,自然而然扶住他的身子,垂眸道歉:“对不起。”   而楼重城先是敌视燕霜折一眼,紧接着收剑入鞘,也来到了江雨眠身边。   他垂眸,注意到江雨眠脖颈上的青紫痕迹,很快便别过了脸。   詹慎微来回扫视,发觉璇玑阁阁主触碰他的三弟,三弟竟没有躲开,怒火中烧道:“阿眠,你要跟他走?”   他指着燕霜折,一脸仇愤,“你知不知道他有妻子?”   闻言,江雨眠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二哥,这件事之后我会向你解释,容我与他单独谈谈好吗?”   岂料,詹慎微断然拒绝,“不行,父亲和爹交代过,你去哪都可以,就是不能去不比山,待在璇玑阁。”   说着,蓦地注视到江雨眠脖颈上青紫的掐痕,连忙去拉他的腕子,江雨眠吃痛一声,“怎么了,阿眠!”   他低头,发现缠绕在江雨眠腕间的纱布,还有若有似无的药香味。   霎时,詹慎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都虐待你了,你还要留下?!”   “没有,二哥,你误会了,是他救了我。”江雨眠微微侧身,挡在燕霜折身前。   “不是他,那是谁!哪个兔崽子敢伤害你,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扒了他的皮不可!”   远处的山峦被日光染成了金色,楼重城言语平静:“是裴扶光。”   江雨眠点点头,“他利用扣生镯的特定术法,追踪到了我。”   “这个畜生!往我之前还当他是好朋友,竟然敢做这种混账事,阿眠,你受苦了。”   “皮外伤,还要多谢燕阁主。”江雨眠道。   “如此,改日重金上门道谢。”楼重城道。   詹慎微还在一旁咒骂,“阿眠告诉我他在哪,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二哥给你出这口恶气,这狗崽子!真是欠打!”   他淬了一口唾沫,仍觉得不甘心。   “阿眠,快给二哥说。”   等詹慎微一抬头,嘴角抽了又抽。   两道玄衣人影正一左一右,互不相让地拉着江雨眠。   “楼少主,请你放手。”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目光紧紧注视着江雨眠。   过了两息,才开口:“江公子,你该好好养伤。”   “我明白,蓬莱那边,烦请你解释。”江雨眠道。   “我等你。”随即,他缓缓松了手。   眼瞧这架势三弟要留在璇玑阁,詹慎微立即道,“父亲他们不许。”   他先是看了一眼燕霜折,又将视线抛在齐玉身上,嘴角弯弯道:“不过,我留下就可以了。”   闻言,齐玉迅速接话,戏谑道:“你留下?怕不是来监视自己弟弟的吧!”   詹慎微挑了挑眉,言语轻快,“当然……不是,纯粹是为了揍你。”   “你能追上我吗?”没等詹慎微把话说完,齐玉已做完一个鬼脸,飞快地跑走了。   而詹慎微没有犹豫,追逐上前。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嗯。”燕霜折淡淡回应。   “所以,可以放手了吗?”视线微微偏转,握住自己左臂的手纹丝不动。   燕霜折利落地收回,“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是给我道歉?”江雨眠问,“你欠我什么吗?”   “很多,还不完。”   “你救过我两次。”   “不够。”   二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并肩走上山顶,穿过山间朦胧的水雾,直到走到那座红色宫殿前。   江雨眠抬头,望向那些被红纱和红灯挂罩的门帘和窗扉,冷不丁道:“这座宫殿有什么,我来我走,先注意的就是它。”   燕霜折没有回答。   江雨眠低头,瞥见那只紧握的拳头,直接伸手牵了过去。   “进去看。”   他牵着他,一同踏进入了那座红色的宫殿。   龙凤火炷在殿中熊熊燃烧着,将满室的纱幔和红绸都染了一层温润而浓烈的光。   重纱漫漫,层层叠叠,只一抹绯红人影安静地躺在床上。   待二人隔着一层纱幔,江雨眠停下了脚步。   “就走到这里吧。”   “嗯。”   沉默一瞬,江雨眠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得吗?”   “没有。”   “可我想对你说好多话,”江雨眠道,“首先,摘下面具吧。”   说着,他伸手触及那道银色边缘,冰冷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指尖,随即被缓缓揭开。   骨相分明的俊脸,眉眼轮廓浓墨重彩,下颌角凌厉如刀,许是经历了风霜的打磨,眉眼的神采带着一种淡淡的忧愁。   他的唇线不自在地紧绷,琥珀色的瞳一瞬不瞬地沉凝江雨眠。   “你说你貌丑,是骗我的。”   “皮相无用。”   “那什么有用?”江雨眠道,“如果我说,我看上的是你这张脸,你会如何去做?”   “我会好好保护。”   “你不觉得我肤浅吗?”   “不会。”   “下山前,我做了一个梦,你娶了我。”江雨眠抬起胳膊,轻轻地揽上了燕霜折的脖颈,然后缓缓收紧。   “嗯。”   “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不重要。”他的声音在这座安静的宫殿内落地可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雨眠的颈侧,他稍稍抬首,吻上了他的耳廓。   “那你觉得我很喜欢你咯?”江雨眠故意弯了弯唇角。   “是我喜欢你。”   “那你听不听我的话?”他勾起燕霜折的头发,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   “听。”   “以后,不要再杀人了,好吗?”江雨眠轻声道。   “好。”   “我不在,也不能杀人。”江雨眠警告道。   “好。”   “真的?”江雨眠怀疑道。   “真的。”   “我勉强相信你一次。”江雨眠道。   随即,他拉开二人的距离,抚着燕霜折的脸,说:“可以给我讲从前的事吗?”   “可以。”   “那你要条理清晰、事无巨细的去讲,尤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记忆好混乱,我不想理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活生生在他面前,小哑巴不敢,只敢亲他的耳廓 第51章 “枝枝,我   初冬的梅树,疏疏落落地伸展。他提笔,在宣纸上画出一棵梅,笔峰刚落,喉间又涌出一股腥甜。   他急急掩了帕子,弯下腰轻咳,肩胛在绛色衣衫下微微颤动,似无法翩飞的蝴蝶。   再一摊开帕子,一团赭色起。   眉眼淡淡掠过那道痕迹,没什么波澜,只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指尖在小药丸上捻了捻,便吞吃入腹。   恰腕间的镯子触及案台,发出一道击泉脆响。   他垂眸,镯子断裂的纹路已从边缘蔓延至中心,浅浅一笑,继续画了下去。   喉间的血气不在,寥寥几笔,人物雏形现。   本想再描摹,窗外却忽地滚过一阵闷雷。   远山如黛,黑压压地碾过琉璃碎瓦,要落雨了。   估摸宗门事务处理的差不多,他搁笔,离开了殿中。   雨还未落,他拿着竹骨伞缓缓行走。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湿漉漉的潮意,混杂着泥土和花草的涩香。   穿过曲折回廊,走入一片开阔的道路,拾级而上,来到浩浩荡荡的维璋宫前。   值守的弟子一见,立马颔首行礼:“江公子,我去通禀。”   江雨眠摆了摆手,“不必,我等一会儿。”   平常燕霜折议事也就两个时辰,他特意卡了一刻钟才来,今日似乎有旁的事,殿门迟迟没有打开。   又是一记闷雷响,檐角的铜铃发出泠泠呓语,不久后,雨便细细地斜织下来。   山峦在雨幕中洇开,朦朦胧胧,他抬手去接雨珠,却忍不住地低咳一声。   “公子,要不……进偏殿休息,今日可能事多。”值守弟子道。   江雨眠再次摆了摆手。   他的头微微仰起,唇颜无色,层层雾霭中,面容白得几乎透明。   尤其是腕间的血管,淡青色的纹路从头覆盖到尾,似顷刻便散了去。   “我看一会儿雨。”   没等一滴晶莹落入指腹,“哐”的一声,殿门开了。   他转头,长发披散的人影大步迈了出来,瞬即,揽上了他的身子。   “怎么不去里面?”沿着江雨眠的腰线,燕霜折缓缓收拢,一手不断摩挲他脆弱的腕子。   江雨眠握住他的胳膊,轻轻安抚:“不想去。”   “殿外风大,会着凉。”他环着他,身躯冰凉刺骨,怎么都捂不热。   “哪有那么娇气,你的头好重,拿开一点。”江雨眠道。   “我们回去。”   话落,他弯下腰,一手揽住他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伞在那一刹撑起,转了一圈,稳稳悬在二人头顶。   雨珠打在油纸上,劈里啪啦,他抱着他缓缓走下台阶。   “吃药了。”燕霜折淡淡道。   江雨眠轻轻“嗯”了一声,攥着他的衣袖,无力地躺在他的胸口。   “我困了。”   “睡吧。”他柔声道,“睡着我们就到了。”   伞一直悬在二人头顶,似是夏日随风飘动的青荷,将满天冷雨挡在了身外。   实际,冷风敲击着人的脊骨,一寸又一寸磨砺,荷叶凋零,露出枯黄的噎色。   竹无痕在不比山下待了三日,都未见到江雨眠。   依照宗主吩咐,他每日清晨来到山门前,向守卫递上青阳宗的拜帖,然后规规矩矩等在山门前。   每次守卫都会客气地接过帖子,其后杳无踪影。   他不追问,毕竟宗主说遭拒正常,不可强求,态度恭敬便好。   直到第三日,到了离去的时间。   恰逢此时,鹿蜀香车从云层中破开,荡开阴霾无光的山脉。   不到半秒,一青年阴沉着脸下了车,气势汹汹地向山门守卫处走。   “让燕霜折滚下山!”   山门守卫认出来人,低眉顺眼地行礼,道:“沈门主,阁主说只要您来,就请您上山。”   他们侧过身,让出了进山的路。   沈长安没动,叉着腰,破口大骂:“谁会进他那乌烟瘴气的鬼地方!让他滚下来!立刻!马上!”   “稍等,容我们禀报一声。”守卫大气不敢喘。   “本门主只给他半炷香时间,后果自负!”   他烦躁地等待,视线撇过青阳宗服饰的弟子们,冷声道:“还不走?”   没等竹无痕行礼,沈长安不耐烦地上前,“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来这儿做什么!”   “沈门主,宗主派我们接江公子回去。”竹无痕道。   沈长安嗤笑一声,指着这三三两两的弟子,讥讽道:“这是接?如此轻待,忘了青阳宗曾经姓什么了吗?你们都是季卧云的走狗吧!”   “沈门主慎言。”竹无痕道。   岂料,沈长安一把揪住竹无痕衣领,眼中闪过一丝戾色,“让本门主慎言,怎么不说他贪得无厌,妄想驭灵?”   “沈门主,驭灵之术不应只是宋家人的术法。”竹无痕声音平稳。   “说得比唱得好听,就算掀了无数宋家人的遗骨,他也学不会!”他猛地松开手,将竹无痕甩到了一边,“滚!别让本门主看见青阳宗的人!”   竹无痕站稳身形,抚平衣领后,认真道:“不管沈门主如何看,我们宗主不会做那鄙夷之事。”   “呵!”沈长安蔑了他一眼,“鄙夷之事,本门主现在就做。”   他从腰侧拿出一个葫芦,竹无痕见状后退半步,拱了拱手,“如此,改日登门致歉。”   半柱香后,天边染上一层铅灰,积压着漫天的悲秋,斜斜洒了下来。   山门守卫询问沈长安要不要打伞,遭拒绝。   他就那么站在山门空地前去等,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抬手去挡。   雨势渐大,山道俨然变成奔腾不决的瀑布。   他抬眸,穿过碎碎雨幕,望见阶前撑伞的一人。   “小舅,当年为何对我说谎。”他安静地凝望这场寒雨,声音平平。   雨水顺着伞骨向下滚落,汇成道道细长透明的雨帘,沈长安全不在意,倏地夺过他的伞。   “我说了,不要再叫我小舅,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救过你!至于枝枝还活着的事实,我凭什么告诉你!因为你,他都活不成人样,你还要眼睁睁的看他受折磨?”   “是我的错。”残破不缺的魂灵,随时消散的身躯。   他低着头,任凭针雨密密刺在身上,浑身都麻麻的。   “我要带他走!”沈长安厉声道。   “我不同意。”   雨越下越大,溅起大块大块的水花,浇灌在燕霜折的身上,冲刷着冤冤罪孽,滚不掉,只会越积越多。   “你不同意?”沈长安气极,哂笑一声,随即步步逼近:“你以为不同意就可以改变二人的命运,你以为修炼续命邪术就可以长相厮守。可惜,故事的开头就是两人的不对等,花团锦簇的富贵窝,脏污不堪的淤泥地,如何爬都爬不到高角台,多助寡助,即使有这么多的想法又怎样,逆天改命者不得好死,姻缘簿上,奈何桥头,走在一起的也不是你们二人。”   “天道给了驭灵者一次机会,选择真正的天命之子,身死魂回术才算成功。你的出现,会让术法失效,沿着经脉血肉寸寸崩裂,直到消逝于虚无,这是给驭灵者永生永世的惩罚,也是给妄图侵犯驭灵者的制裁。”   “你——明白吗?”沈长安的面容在雨水中愈发模糊,吐出的字却愈发清晰。   雨丝顺着燕霜折的额角往下淌落,他微微眯起眼,冷冷注视,“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该把他还给乾元宗。”沈长安道。   “还给那人?”燕霜折咬牙切齿,又勾唇一笑,“捡我,是来做什么?”   “抵命。”沈长安偏过头道。   “我这卑贱之躯,能给谁抵,怕不如乱棍打死。”   “是我算错了,无耶者,抵不了命,还会丧了旁人的命。”沈长安转过头道。   “我不会给,除非世上存我二人。”燕霜折道。   话落,沈长安一拳砸在燕霜折的太阳穴,却被赫然张开的漩涡黑眼阻拦。   漩涡黑眼向外不断延申,变幻成寸寸薄刃,刺向了沈长安的指节与手背。   “你疯了……”   薄刃攀上他的血肉,带起缕缕血珠。   “是你们……逼我的。”   他的面容愈发阴鸷诡谲,薄刃顺着他的思想削去沈长安的一寸皮肉。   沈长安终是颤抖着缩回了手。   玄色锦靴踩在满是泥泞的山地,他轻飘飘地瞥了沈长安一眼,头也不回道:“劳请门主,勿说不配之言语。”   *   雨哗啦啦地坠落,他在殿前一顿,红黑雾团穿过他的身躯,湿漉漉的衣袍顷刻有了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走到床前,榻上之人还在熟睡。   昳丽的面容稍稍有了颜色,唇瓣浮起浅浅的绯。   他在床沿坐下,侧身缓缓而躺,像环抱婴儿般,把江雨眠揽在了怀里。   五指再次凝聚黑气,在掌心飞速旋转。他将那只手探向了自己的胸腹,一阵闷哼声起,手指不偏不倚,截断了那根肋骨。   森森白骨在他掌中缓缓成形,又化作一块温润光滑的白玉。   渐渐地,白玉变成镯子样式,戴进了江雨眠的腕间。   他低低摩挲微弱无力的脉搏,触及另一个镯子的瞬间,便碎了去。   他垂眸,轻抚熟睡之人的眉眼,薄冷的唇吻上柔软的鬓发,不容旁人撼动一寸。   “枝枝,我的。”   作者有话说:   很长的一段话在模仿《梁祝》,模仿的一般,不要笑 第52章 碧梧天境,   “什么?!”   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激起水花四溅。   齐玉倏地站起身,指向江雨眠,双眼通红道,“你让我用青鸟传递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也就罢了,这次让我给你打掩护,离开不比山!不行!绝对不行!他会打死我的!”   哑巴处理旁人,从来不留情面,手段残忍,恶心得他难以入睡,他还想多活几年呢!江雨眠到底怎么想的,一会儿承认,一会儿不承认,老老实实待在不比山有什么不好,非要去旁的地方。   “你想不想拿回真身。”江雨眠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水。   闻言,齐玉扶着椅子缓缓坐了下去,“想,但不能是临死前拥有。”   他撇了撇嘴,别扭道:“我办不到,找别人也办不到。”   江雨眠往前倾了倾身,“你可以,极乐谷的邪魔再次滋生,他需要去吸收。况且我去的是青阳宗,拿到想要的东西后,便会回来。”   齐玉眉头拧了一下,内心有些动摇,比起二人之间的纠葛,还是拿回自己的真身实在。   “你要去多久,被人抓住怎么办?”他试探道。   “不会,我有接应之人。”江雨眠道。   “你的接应之人不会是楼重城吧。”齐玉直了直身子,依照哑巴那个醋劲儿,脑海中猝然闪过他被哑巴割喉的画面,真是毛人的很。   “没有他,我无法潜入青阳宗,灵禽走兽追逐自由,你甘愿困在此方?”   漂亮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凝视着齐玉,“算起来,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你到底该听谁的。”   齐玉嘴唇翕动,一边是这些年哑巴做的事,一边是真正的主人,他到底该偏向谁?   他看了又看,犹犹豫豫道:“我……可……”这么多年,管我的是哑巴啊……相当于……有两个主人?   随即,他飞速地摇头,哑巴顶多算主人的伴侣,伴侣是可以换的。   前几日山下的交谈,他偷听到了。   主人命定的伴侣是楼重城。   哑巴为主人做得事他不会忘,就是脾气臭了点,说话少,好事不做,坏事一堆,要是前期哑巴表白会有那么多事?   但主人在哑巴身边会遭受反噬……他……还是支持哑巴当主人的伴侣。   “《山海异闻录》记载,灵禽则木而栖,碧梧天境,乃灵禽生长之处,”江雨眠郑重与之对视,“你……不想回到出生的地方吗?”   齐玉眼眸微顿,主人知道碧梧天境,此主人非彼主人。   “九重天境那么远,非得道成仙可入,我降生时,就是一颗蛋,滚落在清都山的梧桐树下,宋家人捡了我,天道给予了他们驭灵之术,肉体凡胎早夭而逝。天道想了一个新的办法,分灵驾驭,自此魂身一分为二,剥离的另一半放入了橘徕山庄。”   “你的出现,让我可以拿回真身,你究竟是谁?”   *   铜镜前,站立的人眉目平淡,肤色微黄,五官轮廓削弱了几分,完全看不出原貌。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玄色发带固定,任谁见了也猜不出身份。   腰侧挂了一把剑,剑鞘旧的发暗,毫不起眼,一看就是常年用剑的小修士。   整理完毕,他推门,抬眼便看见了院中的楼重城。   晨光顺着树杈斜斜洒落,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行头,衣料以玄黑色为底,经纬交织处泛着浅金的光,麒麟绣于胸背之间,盘金堆叠,针脚细密如鳞。   “怎么样?”江雨眠道。   楼重城转过身,目光停留在江雨眠那张被仔细修饰过的脸上,简单道:“可以。”   江雨眠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剑,问:“大概商议多久?”   “一个时辰。”   江雨眠点点头。   楼重城从怀中取出一张传音符,递在他的面前,“及时传音。”   江雨眠微微一笑,接了过去,“会的。”顿了顿,补充道,“应该花费不了多长时间,不用担心。”   “跟紧我。”他道。   青阳宗的山门巍峨如旧,两只白鹤雕塑矗立在门前的石阶两侧,姿态雅致又不失气派。   即便声望有损,依旧有络绎不绝的弟子慕名前来。   江雨眠低着头,紧跟在楼重城身后,穿过几重院落,绕过回廊和影壁,便来到了一座宽阔的主殿。   各派的代表皆已到齐,在殿中分列而坐。   青阳宗的宗主季卧云端坐在首位,面容清冷如谪仙。身后站着曾在仙门大会时与詹慎微发生争执过的季筱语。   由是今日议事的缘故,神色平静,一脸规矩。   踏入殿中的瞬即,一个江雨眠没见过的青年迎了上来,一把搂上了楼重城的脖子。   “三弟,第一次见面,我是你大哥,敖锐。”敖锐的手臂搭在楼重城的肩头,大大咧咧道。   “敖少主。”楼重城疏离道,稍稍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敖锐挑了一下眉,不太在意的调侃,“怪大哥没第一时间看你?”   他确实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之前一起长大十多年的弟弟是假的,现在一脸死鱼样的弟弟是真的。可裴扶光实在讨人欢喜,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总觉得现在的弟弟差点东西。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敖少主莫灰心。”季卧云活跃气氛道。   话落,敖锐松开手臂,侧过身,笑咪咪的与季卧云打起了招呼,“哎呦,光顾着和失而复得的三弟聊天了,把您给忘了。”   楼重城躬身行礼,“季宗主。”   “楼少主,远道而来,快坐下休息。”季卧云道。   寒暄间,江雨眠慢慢后退,直到殿角,与一众弟子离开。   青阳宗占地极广,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按照之前与燕霜折交谈时描绘的地图,沿着一条被青石遮掩的小径走,翻过一道院墙,不多时便来到这处精致僻静的院落。   他站在左边,右边是修筑的小石阶,抬头望了望匾额,随即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整洁如常,什么杂草枝杈,一片落叶都无。   荷花早已腐败,茎杆嶙峋地垂在池塘,仍不肯弯折。   走进房间,桌案上的青花瓷瓶静静立着,几幅画默默收入筒中。   他的指尖轻抚书案,没有一丝灰尘。   来不及细想,江雨眠开始翻找抽屉和柜子,拉开一个又一个,遗憾的是抽屉里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字迹洒脱飘逸,目光飞速掠过那些内容,全都无关紧要。   又将床头柜拉开,空无一物。   不等他上下摸索,一阵强风袭来。   房门顿时大敞,来人抱着剑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竹,“江公子,别来无恙。”   手触及剑柄,江雨眠顷刻拔剑。   竹无痕剑未出鞘,动作更快,剑鞘翻转半圈,反手击向江雨眠的腕间。   江雨眠虎口一震,险些脱了手。   “得罪了。”他一个横转,伸手去点江雨眠的穴道。   江雨眠飞身而起,剑身斜扫竹无痕的腰侧。   这副身子实在孱弱,招式生硬,力量无法积蓄,三两下就被竹无痕打断了剑。   “青阳宗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江雨眠被反钳双手,挣扎诉说。   “客人?江公子偷盗宋少主的遗物,算什么?”竹无痕道。   “那本来就是我的。”江雨眠道。   “是,所以请宋少主去见宗主。”竹无痕强拉江雨眠,离开房间。   “季卧云究竟想做什么?竹师弟,不要助纣为虐。”谈话间,江雨眠的掌心开始聚灵。   “宋少主莫胡言乱语。”   忽地,江雨眠腕间一转,一支水箭猝然袭来,直逼竹无痕的面门。   剑鞘再次翻转,竹无痕一掌拍落迫近的水箭,霎时炸成了朦朦水雾。   趁着这道间隙,江雨眠拉开身位。   竹无痕拔剑,一道青色的白光从他的剑尖上涌,像一个玻璃罩般覆在江雨眠的身上。   玻璃罩不断收拢,就在青光触及江雨眠衣衫的瞬即,崩裂碎溅。   竹无痕的身形猛地一晃,喉间吐出一口鲜血。   一玄色人影现身,挡在了江雨眠面前。   竹无痕微微眯起眼,死死攥着手里的剑,“燕阁主,劝你就此伏诛,今日事毕,便要进攻不比山。”   “甘愿奉陪。”他转过身,牵起江雨眠的手,“走。”   “等一下。”江雨眠轻轻挣开,再次翻找起抽屉和柜子。   一团黑焰在门框处腾起,阻隔门内门外,竹无痕进退不得,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要找什么?”燕霜折站在他身后说。   “记忆。”江雨眠的双手不停地摸索。   “我讲的不够详细吗?”燕霜折弯腰,一把拉住了江雨眠的胳膊。   他被撞了一下,跌入了燕霜折的怀中,“不一样,有些事你不在我身边。”   “我不在乎有没有记忆。”燕霜折的另一只手扣住江雨眠的腰,缓缓收拢,令江雨眠挣脱不了。   “师兄,我需要。”   话落,他踮起脚尖,攥着他的衣襟,微微偏头,唇瓣极轻地擦过他的面颊,如蜻蜓点水般,濡湿毫寸。   鼻尖抵着他的面容,呼吸声浅浅,他埋在他的颈窝,软糯糯道,“好不好?”   禁锢早在那一刻便松了。   没等燕霜折回应,江雨眠抽身而去,观望起雕花木床,上方悬挂着一颗珠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骗人是小   乌云遮月,房间漆黑一片。   他闭着眼,斜倚在床沿上,眉心开始浮起一点光,莹莹的青白色,亦或许焰焰的绛红色。   光慢慢凝聚,越亮,也越实。   成形的那一刻,睫毛不停地颤,冷汗涔涔,沿着鬓角往下淌,他死死咬住唇,喉间仍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珠子缓缓剥离,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薄薄的料子贴在脊背上,蝶骨嶙峋,几近透明。   就在即将掉落之际,青鸾飞出,衔月伫立。   它用喙戳了戳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他摸了摸青鸾的头,有气无力道:“一点也不疼。”   下一秒,视线变幻。   他面前斜躺着一个男人,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洇色。   他蹲下身,刚准备扶起男人,一道冷风掠过,霜雪侵袭,脖颈处微微一麻,几缕发丝被风刃截断,飘飘然地落在他的膝头。   “为什么要救?”男人眼皮半阖,声音冷冷。   “为什么不救?”他捻了捻膝头的发丝,坦坦荡荡道。   风刃又靠近一毫,血痕浮现,黑雾攀上了那寸细腻。   他伸手,顷刻间,黑雾碎成了浅金色的流光。   男人起身,凑到他的鼻尖,讥讽一笑,“你知道你救的是什么吗?”   “是人啊。”他的眼珠转了转,懵懵懂懂道。   “人是会变的。”   “我没变。”   “因为你不是人,是鸟。”   温热的身躯攀在他的胸前,男人缓缓拥住了他。   “我不是鸟,是果子。”他不知男人为何环抱住他,他想,他就大发慈悲的给予回应吧。   “果子?”   他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对,绛梧祖木结下的果子,很好吃,吃掉我。”   为什么男人痛苦,他会感到烦闷,吃东西会让人快乐,他可以让男人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感受到男人抱得越来越紧,双臂模仿男人的样子也越抱越紧。   “我愿意让你吃。”   “吃——吃的意思有很多。”   “不就是填饱肚子吗?”   “你还没长大。”   ……   “醒了?”   “我又做梦了。”江雨眠勉强睁开眼皮,哑着嗓子说。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趴在燕霜折身上,头枕在他的胸前,耳朵贴在心脏处,感受胸腔起起伏伏。   “嗯,”声音从头顶落下,燕霜折问,“做的什么梦?”   “我梦见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他轻轻勾起燕霜折的一缕发丝,绕着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   “有多久?”   “千年,万年,记不清了。你那时想杀我,好可怕。”他抄起一截尾发,如逗小猫般,挠了挠燕霜折的脸颊。   手轻而易举地被人攥住,清晰温热的触感抚上了他的侧脸。   “或许,他在吓唬你。”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怕。”   几秒后,江雨眠又道,“我想学剑了。”   二人一同起身,燕霜折从储物袋取出了两把剑,一把通体散发着冷气,剑身微蓝,似终年不化的霜雪裹在玄铁之上;一把碧玉为柄,白铁为身,淡青色的光萦绕在剑矢周围,似置于春天引入勃勃生机。   两把剑的剑穗儿是相同的,青色羽毛玉牌,代表青阳宗的亲传弟子。   江雨眠莞尔一笑,拿起碧玉剑,“好明显,这绝对是我的。你偷偷用过吗?我给你讲,我这把剑超好用,很轻盈。”   燕霜折摇了摇头,低声诉说,“和从前一样。”   “是你保存的呀。”江雨眠随手挽了一个剑花,把剑尖放在了燕霜折的肩头。   “怎么样,我记得不少吧。”   “嗯。”燕霜折伸指,让剑微微侧转一分。   他抄起自己的剑与江雨眠对打,几个招式过去,江雨眠呼吸急促,举手表示投降,“打不过,不想打了。”   “不是要学吗?”   他扶着江雨眠的腰,手臂轻轻抬起,调整他握剑的姿势。   “这样对吗?”江雨眠歪着头问。   脖颈顷刻被燕霜折扶正,“是这样。”   他的大掌覆在他的手背,带着他一起横扫斜挎,行云如流水。   结束后,江雨眠戳了戳燕霜折的脸,“我还是不信,你给我演示一下。”   燕霜折走到院子中央,展示起青峦飞天剑的第九个招式。   动作迅捷敏锐,剑法飘逸,似初雪坠地,悄无声息。   可江雨眠看着,觉得哪里奇怪。   他生疏地学了起来,剑身一扫,茶杯里的水微微波动,溅起圈圈涟漪。   但燕霜折没有,剑身扫过落叶,无波无澜,如一个武夫般平铺直叙的展示功夫。   “我知道了,”江雨眠眼眸清亮,再次做起这个动作,“我习惯前摇一甩。”   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改变不了。   “不用改。”燕霜折道。   “做师父的如此敷衍,徒弟行走人世间,出门怎能放心?”江雨眠道。   “一起行走。”   “行侠仗义,不过尔尔。”   江雨眠微微一笑,来回摇晃起剑。   之后的几天,他们总是这样,学剑练剑,偶尔江雨眠要求纠正习惯和姿势,被燕霜折否决。   亦如从前,一般无二。   一日,齐玉推门而入,面色似霜打了茄子。   “阁主……”   声音刚起了一个头,燕霜折的食指轻抵唇瓣,比了一个“嘘”。   齐玉侧过头,发现江雨眠在练剑。   “有事要处理,很快就回来。”燕霜折道。   江雨眠握剑的手一顿,环抱住了他,“如果我不等你,你会怎么办?”   “会追,一直追。”   “这可是你说得,骗人是小狗。”   “是你的狗。”   看着这副画面,齐玉脑海中一万个草泥马飘过~   “快点啊!”他的语气不耐烦。   燕霜折直接蔑了他一眼,瞬即齐玉抬头看天,“啊~不着急,小事小事。”   “该走了。”   二人逐渐消失在了回廊,他的面颊好似滑落一颗晶莹。   他仰起头,试图让晶莹倒流。   什么都不管用,手徒劳地攀上那寸温热,胡乱抹了又抹。   一刻钟后,他拿起了碧水剑。   下山的路很长很短,蜿蜒的山路望不到尽头,行走到半山腰都观不了一点秋色,赤了萧条空无一物。   初冬的寒风刮得并不冷,心脏却在一点点凝结,逐渐成为一块坚硬的冰,遥放在极北之巅的中心,千年万年都不会融化。   没等他再想,已然到了山脚。   长发飘扬,玄衣独立。   三丈处,对方手持一把泛着紫电荧光的白剑。   “看到了吗,宋师兄已经站在魔头那边了,还在等什么?”季筱语指着前方说。   夏疾一的目光遥遥落在二人身上,手里的剑又攥紧了一分。   “是,竹师弟的死你没有感情,体会不到,可青阳宗的其他子弟呢,整整一百口人,这怎么解释?”季筱语疾言厉色道。   “与你无关。”夏疾一道。   “呵!”季筱语嗤笑一声,“与我无关,那与谁有关?一日为青阳宗弟子就日日相关,你敢说你不恨,不怨?”   没等夏疾一反驳,季筱语扬着下巴,道,“你敢说那不是宋师兄?”   即使样貌似是而非,夏疾一明白,唯一站在燕师弟身旁的只有一人。   “怎么出来了。”燕霜折道。   江雨眠嘴角弯弯,“山上实在无聊。”   来不及交谈,紫电荧光横扫,直刺燕霜折的腰腹。   他迅速侧身躲避,来开几步远的距离。   “你该出手,我们不是同门,也不是师兄弟。”夏疾一道。   “抱歉。”   倏地,燕霜折拔地而起,一团肉眼可见的黑雾在他的掌心凝聚,越扩越大,连同周围的飞霜和落叶都卷了去。   东风骤然停滞在空中,黑雾由一变二,二生四,愈发的密集,愈发的高速。   渐渐地,黑雾从天空中腾起,覆盖整个不比山。   夏疾一立即劈出一道雷电,阻止不了燕霜折分毫。   “你疯了!他在看!”   燕霜折像是没听见,黑雾吞噬了日光,灰蒙蒙的,势要砸向众人。   “噗呲——”剑失猝然从身后刺入,散发淡青色光芒的剑直直地贯穿燕霜折的胸口,玄衣飞速染了一片洇色,其下的鲜血淅淅沥沥地向外淌出。   夏疾一瞪大了双眼。   江雨眠的面容平静如常,声音却冰冷刺骨。   “魔头理应诛杀。”   燕霜折僵硬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注视起江雨眠,琥珀色的瞳含着诧异、不解。   没有一丝愤怒,只咧嘴笑了笑。   霎时,血液喷涌而出,如朱砂般挥洒。   几点飞红溅上江雨眠的眉眼,似点了几笔妖异的胭脂。   江雨眠一眨不眨地拔出了剑,血泼到了他的锁骨,温温的,风一吹,凉得彻底。   青衣被鲜血染透了,绯色在丝绸上晕开,先是花瓣状的斑驳,然后连成一片,如躺在漫天火红的霞光之中。   剑身脱离的瞬间,他像一滩烂泥般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一声脆响,脊骨断裂。   江雨眠站在了他的身前,眉眼清冷,无悲无喜。   他匍匐着上前,血从身下蜿蜒流淌,似溪水般涓涓滑过。   他拼命去够江雨眠的衣摆。   为什么这么对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不能,不能再次丢下我……   他开不了口,仰着头用那幽怨的眼神仰视江雨眠,求他解释。   说你恨我,骗我,我都不在意,说出来!说出来!!!   可江雨眠什么都没说,“哐”的一声把剑丢到了地上。   他面向青阳宗众人,扶手作辑:“如诸位所见,魔头已伏诛。”   季筱语却觉得不解气,提剑而起,夏疾一反手拦住,“够了!他那样坚持不了多久。”   “他没死!我要给竹师弟报仇!”季筱语道。   “他快死了,刺的是胸口,你明白吗!”夏疾一声音拔高道。   “我不明白!不明白!”季筱语咆哮道。   夏疾一拽着她后退,临走前询问江雨眠,“要不要回青阳宗?”   江雨眠摇了摇头。   季筱语沉声道,“难不成宋师兄继续待在璇玑阁?”   “闭嘴!”夏疾一道。   “我不是宋晚霖。”江雨眠注视着夏疾一,认真道。   夏疾一咧了咧嘴角,果断承认:“你不是。”   季筱语本想继续说,一把赤金宝剑铮然插入地面,剑身入地的瞬间嗡嗡作响。   来人逆着光站在剑后,一身玄色麒麟服朗朗挡在江雨眠的身前。   “走吗?”   “走。”   他回头俯看在地上挣扎的燕霜折,伸手,毫不犹豫地将腕间的镯子取下。   当着他的面,镯子硬生生砸在地面上,冰裂弦断,碎了个完全。   喉头猝然涌出一股鲜血,溅落在江雨眠的衣摆与靴子上。   他不甘心地向前爬,双手混杂着血和泥,如何都停止不了。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选择他?   我……真的不值得你选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他说得是   风从四面八方地涌,不比山一点点推远,逐渐缩成了一方剪影。   北风呼呼,灌进他的衣袖与领口,似薄刃般掠过寸寸寒气。   楼重城微微侧身,把江雨眠拢在了身后。   “还好吗?”他低声问。   江雨眠没有回答,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可楼重城的手臂不轻不重地环了过来,将他半揽进了怀里。   “他会觉得你在骗他。”楼重城道。   “对不起。”江雨眠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仍怔怔地凝视他的眸。   楼重城偏开视线,落在江雨眠空荡荡的腕子上,声音平平,“是我打碎的,不用担心。”   手掌轻轻覆上楼重城的肩膀,江雨眠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股腥热先一步顶上,鲜血从喉头滚了出来,温温的,在半空中撕成淅淅沥沥的碎梅。   血珠洒落,有几滴鲜血溅在楼重城的脸上,他猛地收紧手臂,牢牢把江雨眠箍进了怀里。   另一只手翻掌压在他后心,灵力源源不断地从身后渡去。   血气还在不断上涌,江雨眠能感受到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痛楚稍稍平息了几分。   “不……不用了……”他哑声道。   可每说一个字,便有新的血从唇间溢出,口鼻间一片潋滟的红,殷殷润润,似雪地里落满了红梅。   楼重城沉默着继续渡灵,江雨眠一开始拒绝,渐渐地,反抗的力气没有了,手无力地滑过他的肩膀。   他坐在白白的宫殿中,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鲁班锁,熟练地拆了合,合了拆。   拆到最后,把那块积木扔在了地上,然后眨巴着眼,望向坐在他身旁的青年。   “重城哥哥,你每天陪我玩,不觉得无聊吗?”   楼重城垂眼,去捡地上的积木,又拿起他手中的鲁班锁,利落地拼合完整。   “想出去?”楼重城问。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股子兴奋劲儿片刻也藏不住,一把搂着楼重城的肩膀,“想!超级超级想!”   “在丹羽宫附近可以吗?”   闻言,他立即松了手,巴掌大的脸垮了下来,嘟着嘴不满道:“就不能远一点吗?哪怕距离多出一个宫殿也好啊。”   他将一根食指竖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轻轻一划,比了一下距离。   “这么远,行不行?”   那双狐狸眼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楼重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旖旎,又因年幼显得纯然无害。   楼重城与他对视,半秒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他一声欢呼,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跑去,又回头催促,“重城哥哥快些!”   丹羽宫毗邻的宫殿许许多多,出得门少,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恨不得将此方天地都印在脑海。   就连一汪池水也能吸引他的目光,锦鲤游弋,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碎光。   而池边的石栏上,坐了一人。   “你是什么神仙,怎么可以玩水球,像杂耍一样。”他趴在那人身侧,仔细观摩,眼睛几乎贴在了水球上。   那人一看来是他,收起掌中的水球,屈膝换了一个姿势,道:“哟,今日怎么出门了?”   说着,那人微微眯起眼,朝后方的楼重城道:“帝君同意吗?”   “沿着宫殿附近转。”楼重城淡淡道。   那人听了,倒也没追问,“确实该转转,晒晒太阳,松松筋骨。呐,小凤凰,我送你一个水球。”   手指一转,一颗水球从石栏飞过,落在了他的身前。   他举着水球,眼睛盯着那人手里剩下的,“你有三个,就不能都给我吗?而且你还能变出好多,我回去也想和你一样玩三个。”   接过水球的一刹,他趁机去拿那人剩余的水球。   “不要太贪心,我就给一个。”那人把剩余的水球拢了拢,严防死守道。   他撇了撇嘴,到底老老实实认下一颗。   “你可以让他变,他变出的小球比我好看,还是金色的。”那人弹了弹石栏上的水珠,不怀好意道。   紧接着,他去扯楼重城的衣袖,可怜兮兮道:“重城哥哥,你可以给我一个吗?”   “那是小孩子玩的,你快长大了。”楼重城道。   “长大和没长大,与玩球子没关系吧。”他歪了歪头,一脸理直气壮。   况且重城哥哥方才叫那人神君,堂堂神君玩小孩才玩的水球,还玩那么开心!   “给我变一个呗。”他张开双手,眼巴巴地等着。   “是啊,你就给他一个,又不耽误什么事,这么管,容易造成夫妻不合。”那人靠着石栏,悠悠地接了一句。   楼重城眉头一拧,灵力从指尖溢出,凝成了一颗浑圆的金色小球,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中。   “果然,金光闪闪,”他道,端详片刻后,学着他们的样子,催动灵力,也凝成了一颗球子。   “我的是红色的,是不是我向你们每个人要一个球子,颜色都不一样,这样我就能收集很多球子,每天不重样的玩。”   “玩三个就够了,灵球会随着时间磨损消散,你喜欢,以后让你夫君多变几个。”那人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夫君……”他眨了眨眼,茫然地重复,“夫君是什么东西?能变球子吗?”   丹羽宫里那么多书籍,经法典故,志怪趣事,翻来覆去地看,都没见过这个词。   那人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不知道?   我说吧,少昊出的什么馊主意,老是关在宫殿,人会傻,鸟也会傻。”   “那你知道嫁娶吗?”那人又问,指着楼重城说,“你身旁这位哥哥,就是你日后要嫁的人,成婚后,你会叫他夫君。”   他扭头去看楼重城,发觉哥哥耳根处浮起了一层薄红,不等那人继续说,楼重城牵着他的手迅速离去。   回丹阳宫的路上,他道,“他说得是真的吗?长大后,我要嫁给你?”   “是。”   “嫁给你可以出远门吗?可以不用住在丹羽宫吗?”   “是。”   “那我愿意。”   ……   “你真的愿意吗?”楼重城又询问了一遍。   江雨眠呆呆地望向天花板,总感觉房梁摇摇欲坠,也许砸下来才能真正的解脱。   “愿意。”江雨眠道。   话落,楼重城伸手,轻轻地盖上他的手背,日光流转,白瓷一般的手几近透明,淡青色的血管突兀地浮现,仿佛一触便要碎了。   “如果是为了让他死心,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楼重城道。   江雨眠想说话,却忍不住一阵轻咳。   楼重城倾身过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掌心覆在他的额头,缓缓渡起了灵。   暖意一点点袭来,江雨眠的眉头刚稍稍舒展,便伸手去够楼重城的手腕。   “不用再这样做了。”   “我会让你撑许久。”   楼重城没有收手,源源不断地去渡。   “我想解脱。”他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就泛出了一丝青白。   见对方无动于衷,又道,“求你。”   灵力霎时停转,屋里安静一息,楼重城道:“筹备婚礼需要时间,一个月后,怎么样?”   “好,我会告诉父亲他们,我们婚约提前。”   “嗯。”   话毕,他环抱住江雨眠的身体,原以为他会躲,实际却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棉娃娃,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前。   詹慎微碎碎念地来到春水居,抬眼便望见江雨眠病恹恹地睡在廊下的小塌上,昳丽的脸没有一丝血气,连呼吸都十分微弱。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皱眉。要不是齐玉来报,自己差点被不比山的人围殴。   三弟,为什么搞成了这样?   他无奈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毛毯盖在了江雨眠的身上。   但江雨眠睁开了眼皮。   “二哥,你来了。”   “怎么连个弟子都没有,楼重城呢?”詹慎微不满道。   “最近他很忙,是我不想看到旁人,赶他们走了。”江雨眠眉眼弯弯地回应。   詹慎微张了张嘴,良久,出声道:“你真的要嫁给他?你和他又没感情,先前你根本不会同意。总不能因为捅了不比山的人就改变主意吧。”   “跟二哥会蓬莱不行?那有父亲和爹爹,就算不是他们的孩子怎么了,在我们眼里你一直都是江家最小的,最值得呵护的孩子,我们蓬莱江家与乾元宗裴家相比哪里差了,只是父亲不喜欢宗门那些弯弯绕绕,往前数那二十多年,父亲还是仙门战力排行第一人呢!若是比弟子人脉,我们比不了,可我们有钱啊,有钱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委屈自己做什么!”   “二哥,用这些衡量爱情是不对的,嫁人与否,是双方自愿。”江雨眠道。   “我看你就是不自愿!我想不明白了?燕霜折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救,声名狼藉不说,靠近他身体反噬更严重,你还把镯子砸了,你就这么不想活命吗!”   “十八年前就是死人了。”他躺在榻上,伸手去遮刺眼的日光。   “是活的,活下来行吗?想想爹,爹会伤心的。”詹慎微道。   “我在努力活啊,我不是选择嫁给楼少主了吗?”江雨眠道。   “你在伤害他。”   “我把我自己赔给了他。”   “值得吗?”   “值。”   “我会告诉家里人你是自愿的。”   *   都说江裴两家联姻是江家高攀了,但楼重城知道是自己高攀了江雨眠。   因蓬莱岛地处偏远,来回结亲不方便,婚礼的前三天,安排江雨眠去了天策府。   那里是敖父的地盘,想来不会遇到什么突发状况。   之前认回楼重城远在京城的二哥忙着处理事务根本没空回来,想来也是巧,在楼重城准备成婚的几天有了空余,赶忙回到风华宗帮忙。   其实他对于这个新认识的弟弟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就像一个陌生人。他学不来大哥拿谁都当一家人活泼样。   裴芳看到二儿子来了,欣喜道,“终于肯回来了。”   “母亲。”裴昀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   “怎么,还生疏了不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看看你弟弟。”裴芳拉着裴昀进了大堂。   裴昀默默跟着,只见一黑色人影静静站在大哥旁边,虽面无表情能看出与父亲有五六分像,而大哥不停地开玩笑逗他,楼重城没有反应,有时点点以示礼貌,   “这就是三弟?”裴昀道。   敖锐乐呵呵回应,“对啊,怎么样,之前那小子长得根本不像。”   “嗯。”裴昀继续打量楼重城。   “二哥。”楼重城淡淡道。   裴昀以为他这种性子应该不会主动说话,可偏偏他开口了。   “三弟,你受苦了。”裴昀只是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芳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明明是亲兄弟的三人,因为掉包的事搞得像陌生人,说不出的心酸,“你父亲还有事,明儿就是老三的婚礼了,可不要掉链子。”   敖锐大笑,“怕新娘会掉链子吧。”   这话一出,裴芳冷斥,“闭嘴!”   裴昀看着二人眼神交换,感觉这场婚礼十分奇怪,便愣生生询问,“新娘怎么了?不是说是蓬莱江家的吗,能有什么事?”   “我的好二弟,官场的弯弯绕绕仙门不是没有。那新娘和……”不等敖锐说完,楼重城出声道。   “大哥慎言。”   敖锐嗤笑一声,“哟,还不让人说。”   而裴昀看向了母亲,希望裴芳可以解释,心中早有猜测,新娘和别人有牵扯,那怎么和自家三弟成婚。   见三人皆沉默,敖锐打着哈欠,“不早了,明个还要帮忙接亲,先睡了。”   裴昀没动。   “你不走?咱俩谁也跑不了。”   说完拉着裴昀大步朝前的回了房间。   “重城,这……”裴芳也不好多说什么,儿子不在的二十年,尽力补偿,他喜欢谁娶谁都满足,哪怕对方与魔头有牵扯,她也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架不住老大说给旁人听,好在老大也知道顾全颜面,只将这糟心事说给老二听,估计他也是憋了许久,三弟不是三弟,三弟媳妇却一直是三弟媳妇。   “我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枝枝,第   腊月十八,良辰吉日   麒麟云纹的衣袍褪下,换上了热热闹闹的正红。   明明是大喜日子,楼重城的眉目间却结了一层霜,身旁骑着马的敖锐忍不住偏头,漫不经心地嬉笑:“不是喜欢吗?怎么?不高兴?”   楼重城没说话,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敖锐的马与他并骑而行,见他不理,又凑近几分,“长枪出鞘,杀人更快。”   “大哥。”裴昀从另一侧策马靠近,出声截住了这个话头。   楼重城的下颌始终绷紧,全然不在意这些。   对于新娘的事,经过昨天的一番长谈,裴昀已知晓来龙去脉,真真假假,都是因为当初自己不肯修行,才有了第三个孩子。   接亲队伍蜿蜒曲长,一眼望不到尽头。最前面是十六匹雪白灵驹,鬃毛缀着金铃,飘然在云巅之上,如水击玉盘。上方仙鹤其排,喙中衔着新折的海棠,不时松口,花瓣便纷纷扬扬地卷落。   香车碌碌碾过花瓣铺就的路,幽香阵阵袭来,飘渺与眼梧轻逸。   “幺子与幺子成婚,相配之?”敖锐百无聊赖地吹了一声口哨,伸手比划了一下朱漆描金的香车。   “别胡言乱语了。”裴昀无奈道。   天策府,一重小院内   考虑江雨眠身体的缘故,不烧炭的仙山点起了铜炉,房门关得严严实实,暖融融的,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江照吟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沿着江雨眠的头顶一路缓缓顺到腰际。   他的姿容无了色,像倒映在冬日池中枯萎的白梅,一碰便碎成了个完全。   怕人担心,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上挑,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可眸中的光到底被一层雾覆盖,就连眼底也浮现出薄薄的青灰。   “小眠,你真的想好了吗?”江照吟手中的梳子不停,“我从不在乎你到底是谁的孩子,既然你来到我身边,就证明我们有缘,对比小宜和小微,我们更喜欢你,乖巧,惹人爱怜。”   江雨眠垂了垂眸,看着空荡荡的腕子,轻轻出声,“是小舅麻烦你了。”   “他没有麻烦我,很早之前,他帮了我。他这人对情爱,权力,修行都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逗人取乐,后来他不玩闹了,每天老老实实地钻研医术,对于一些病症,就连大罗神仙来了也无药可救,他夜以继日的去调配剂量,反反复复地尝试,只想让他世上的亲人多留一段时间。”   “后来,他崩溃燥郁,说自己当初不该捡孩子。可你知道吗,宁安堂的弟子大部分是他捡来的孤儿,他招摇撞骗,坑拐道人,只想多一笔收入,他们没有修行天赋,有的身体抱恙,甚至缺胳膊少腿,他都不在意,对他们来说朱弦城是最好的归处。好的苗子,他也想留,但药修上限如此,他想都未想,求青阳宗抚育教导,又怕那些孩子因身份被欺辱,时常以想胞姊为由上山,你的母亲应该明白他的目的,偶尔也会关照一番。”   “或许是凑巧,也可能命中注定,他去极北之巅是为了贺我诞下小宜,途经人界扶北关,他遇到了瘦瘦巴巴,食不果腹的孩童。他会收养,但那株药草不等人,越接近冬日,寒霜席卷整个北地,寸步难行,且它只在霜降附近开那几日。我说,你为什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他说,他也不知道,药草具有缚魂的作用,我们都用不到,权当是收藏一件珍稀之物。”   “直到那个雨雪交加之夜,他敲响了江府的院门,双目颓唐失神,怀里抱着一个呼吸微弱,一脸死相的婴儿,只喃喃道,‘照吟,可不可以把十年前送你的药草还给我。’他的睫毛上沾满了雪粒子,曾经意气风发的桀骜不在,如一个乞丐,祈祷上苍降生。”   “那药草果然有用,研制出药丸后,婴儿脉搏强健了些,但还是不像健康的孩子,我与一色商量,帮他去找续命药草,他却摇了摇头,说已有人选,只是孩子要放在我们二人手中抚养,我问他,‘为什么不放在自己身边?’他说他看了难过,想掐死寻药之人。”   “这是矛盾的,小眠,你懂不懂?”   梳子放在了铜镜台前,并蒂莲形的金冠被江照吟小心地捧起,缓缓落在江雨眠的发顶上,花瓣层层叠叠,又薄如蝉翼,繁复旋转而上,冠身沉沉地压下,江雨眠的脖颈微微晃了晃,额前垂下几缕珍珠坠链,贴在他的眉心与鬓角,光影细碎,过眼之处是斑驳的亮色。   江雨眠稍稍偏头,安抚地握住江照吟的手,“我懂。”他掀开盛满朱红口脂的瓷盒,对着铜镜,蘸了少许,细细从自己的唇上描过。   均匀覆上的一刻,冬日的红梅灿烂绽放,清香笼罩这片洇绯,浩嫣一色。   江照吟从怀中取出帕子,按在江雨眠泛红的眼尾上,“那还哭?”   “我哭嫁。”江雨眠弯了弯唇,柔声争辩。   “什么哭嫁,我那时都没这样。”江照吟道,“但我那时是与喜欢的人成婚。”   “我好像生来就没有自由。束缚,管制,常年困在一方殿宇。或许,唯一出格的事,便是刺了他一剑。”   江照吟望着他的眼睛,讪讪接过话头,“是喜欢上了他。”   “我不后悔。”   妆台上的瓷盒一排排,五颜六色,江雨眠挑起一个,将眼底的青灰遮了去。   “你不是很讨厌这些东西吗?”江照吟道。   江雨眠笑盈盈地抬首,“不能让人担心。”   “其实之前,我有想过……让小宜与你……”江照吟别开目光,满是愧疚道。   “看出来了,”江雨眠接得快,狡黠地扯了扯嘴角,“那爹有没有告诉他,我很早便有一个喜欢的人,非常喜欢,喜欢的不能再喜欢了。”   漂亮的狐狸眼又浮出莹莹水钻,颗颗坠在羽睫间,潋滟着晴晴碎光。   他拉住江照吟的手,缓缓地拥住了他。   江照吟先是一愣,随即抬手也环住了江雨眠。他的背十分单薄,隔着厚厚的嫁衣,都能感受到底下嶙峋的骨头,似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儿。   “爹会揍他。”江照吟闷闷道。   “我好像没见过大哥挨打的样子,”江雨眠把下巴搁在江雨眠的肩窝,低低一笑,本想还说些什么,喉头痒意猝然浮现,干咳声阵阵。   江照吟在他的后背顺了一下又一下,“吃药了吗?”   缓了好一会儿,江雨眠哑声道:“吃了,好苦,不想吃了。”   “那就不吃了。”   这时,小厮轻叩起房门,“岛主,公子,接亲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炸开劈里啪啦的鞭炮声。硝烟的气味从门缝中钻来,呛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二人松开了怀抱,江照吟替江雨眠补了补妆。   并蒂莲的红盖头覆在江雨眠的发顶,喜娘从门外进来,稳稳地扶住他的小臂,“公子慢些,门槛高,仔细脚下。”   身后,丫鬟撑起一把绛红竹骨伞,遮住这寸芳菲。   大约走了十几步,扶着他小臂的人换了,转而是一只强健有力的手。   “时辰正好。”楼重城的声音没有情绪,默默地为他劈开道路。   漫天的红绸覆满整个淮阳山脉,赤龙条条盘绕,从山巅倾泻而下,频频引人驻足。   白鹤清鸣,又衔金玲掠过云间,华光漫漫。   九凤逐日的嫁衣在缎面上舒展尾羽,每走一步,便漾开一圈流动的金红,似踩着一片正在燃烧的晚霞。   他们缓缓前行,中间只隔着一朵大红绸花。   殿内,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二人同时弯下了腰。   “二拜高堂——”   又弯了下去。   不等“夫——”字吐出,一道雾刃赫然飞来,精确地对准礼官的咽喉。   雾气从礼官的脖颈不带犹豫地扫过,霎时便重重地砸在地上,染出一片嫣红。   罡风猎猎,劈斩长空,所过之处,喜烛尽灭。   江雨眠的红盖头被风猛地掀飞,罗纱翻卷,飘飘然落在地上。   滚滚天光从殿门涌进,一道红衣身影伫立在外,裹着冷冷寒霜刀割而来。   他的面容俊美无双,没有半分瑕疵。可仔细瞧去,眼含憔悴,眼窝深深凹陷,下颌也愈发锋利,似地狱中爬出的森森厉鬼,透着一股浓浓的,精疲力竭的疯意。   对比新郎新娘的喜服,他的更艳更魅,因为他的新娘成了别人的妻。   琥珀色的双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新娘。   楼重城先一步把江雨眠揽在了怀里,右手并指一划,金光凝成的长剑蓦然从他手中出现。   燕霜折的速度如电,须臾来到他的面前,微微倾身,去抚江雨眠额间的碎发。   “枝枝,”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似在哄一只受伤的雀儿,“选他还是选我。”   江雨眠仰着脸望他,刚想说拒绝的话,禁言术在一瞬间封住了他的唇舌。   狐狸眼颤了又颤,他好似听到燕霜折一声极轻的笑。下一秒,他的腰被人紧紧扣住,毫不留情地从楼重城怀中生生拽出。   燕霜折的手臂禁锢得死紧,使他半分都挣扎不开。   唇边的笑意更加残忍,他强行掰正江雨眠的头,挑衅地睨了一眼楼重城,“你不回答,就当你选我了。”   金剑猝然扫过燕霜折的肩头,楼重城的攻势又快又狠,流光浮动,决然凌厉。   燕霜折抱着江雨眠转身,闲适地躲过那一剑。   紧接着,他五指并拢,又猛地张开,黑屋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万千锁链,挤压着殿门四壁,整座殿堂来来回回地晃动,积尘簌簌落下,喜糖与喜烛从案上滚落,到处都是一片狼籍。   宾客出动,捏诀唤剑,符箓尽出,全全向那业火人影攻去。护山大阵也在那一刻豁然钻出,透明的金色光罩笼上整座淮阳山脉,滔天般的力量向下砸去,顷刻就被锁链绞得粉碎。   纷乱之中,江雨眠紧紧握住燕霜折的小臂,头不停地摇晃,金冠上的珠链甩得唰唰作响。   金片刮过燕霜折的衣襟,留下几道碎碎的细痕。   他的眼尾泛起了红,因出不了声动作更加急迫。   出乎意料,燕霜折老老实实地收了手。   又是一道金光,直逼燕霜折的面门,黑焰刮过变成利刃,持剑的手水灵灵地掉落在地上。   剑也发出一声嗡鸣。   黑雾再次上涌,席卷二人,化作袅袅黑烟彻底消失。   楼重城还想上前,被敖锐侧身拦住,右腕的血流了大片,似没有疼痛,面容无波。   敖锐嗤声:“去找死?”   去往不比山的路不算远,燕霜折却飞得极慢。   他牢牢地揽着江雨眠的腰,仔细端详怀中人的脸,唇脂留香,纡素旖旎。   待来到坎雎宫,殿门在二人面前徐徐打开,盖头重新覆在江雨眠的发顶。   红烛熊熊燃烧,红绸从房梁垂下,铺天盖地,都是令人窒息的赤色。   他拽着他往正殿走,步伐急促,宝石珠链碰撞扬飞。   对着无人的高堂,燕霜折摁住他的后颈,迫使他的腰弯了一下又一下。   一拜天地,金冠上的珍珠唰唰下落;二拜高堂,他扳着他转身,强按下压;夫妻对拜,他主动放开他的后颈,先一步俯下身去。   “枝枝,还不拜吗?”   话落,燕霜折再次摁住他的后脑,力道之大,差使江雨眠跪了下去。   礼成的一瞬,江雨眠被燕霜折拉进怀中,一把抗上了肩头。   金冠歪斜的倒下,拽着他的发丝生疼,穿过层层珠帘,整个人毫无怜惜地摔在床上,精心绣制的嫁衣早已皱皱巴巴,玛瑙玉髓也散落在了地上。   红盖头歪歪扭扭地覆在脸上,不用秤砣,绛红的纱罗顷刻便掀了开。   烛火映照出纤毫毕现的脸,雪白的面容添了妆,淡淡的胭脂晕成了暖玉,似灼灼芙蕖浮着的那层氤氲雾气,朦朦胧胧。   唇瓣张张合合,双眸含着渌波,水光涟涟荡在侬丽华璋的骨上,艳而不妖。   禁言术早在拜完天地的那一刻去除了,可江雨眠就是不语。   “不说话?”燕霜折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另一手探入江雨眠的唇舌。   海棠花蕊捣碎,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冷香。   燕霜折似是玩够了,摊上他的手腕,五指相扣,发出了一声饕餮的谓叹。   “枝枝哪里都很软,哪里都很香。”   岂料,江雨眠眉目冷冷,清清道:“我不是宋晚霖。”   话音未落、燕霜折捏着他下巴的手立即收紧。   江雨眠感到吃痛,蹙起了眉。   “撕拉”一声,嫁衣生生扯开,凤凰纹样裂成了两半,头冠直接砸在地上,金片珍珠崩落一地。   燕霜折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单手扣住江雨眠的双腕,高高禁锢在了头顶上。   他贴上的那刻,江雨眠侧过了头,闷闷道:“放我走。”   刀割般的笑声传到江雨眠的耳侧,燕霜折另一只手掐上他的脖颈,寒霜浸骨道:“好啊,那枝枝让我c一次。”   他的双目戾色渐深,唇间先一步感受到浓厚的血腥味。   再次拉开距离,燕霜折看着那双狐狸眼润着晶晶水光,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   “是甜的。”   下颌濡湿一片,泪水与鲜血混合,粘稠咸涩。   燕霜折丝毫不嫌,如一头受伤的凶兽舔.舐自己的伤口   “你疯了。”江雨眠道。   “枝枝喜欢疯子吗?”燕霜折的眸色愈发晦暗,江雨眠没有反抗,像一条小船,任由波浪拍打。   暴风骤雨疾驰,小船居无定所,遥遥翻滚。   疼痛直达四肢百害,颠簸与掠夺,堆积得越来越重。   瓷偶碎了,依旧无声。   燕霜折忽地放慢动作,指尖抚上他紧咬的唇,轻轻摩挲,“不喜欢?”   他等了许久,江雨眠未言。   燕霜折的眸色开始蚀骨,戾气深深,幽幽怨怨:“我们继续。”   呜咽声抽抽嗒嗒,如洪水决堤般止也止不住。   一个时辰后,江雨眠猛然瞪大双眼,只听得耳畔一声低喃:“枝枝,第一次惩罚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很努力了,真的 第56章 “衣裳也要   “还是不愿说话?”   燕霜折不顾及江雨眠的疼痛,猝然把他从床上拽起,二人之间的距离迫近。   江雨眠的眼眸无光,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就这么讨厌?”燕霜折伸手,指腹覆上江雨眠咬破的唇缓缓摩挲,从左到右,来来回回,丝毫不厌。   渗出的血凝住,又被一点点蹭开,露出底下鲜红,薄薄的新.肉。   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江雨眠偏头,却被燕霜折摁住了后脑。   脸再次固定在方寸距离,他不能躲,也不能逃,只无措地盯着琥珀色的瞳。   “难不成枝枝想用这张嘴,去亲旁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原本空洞的狐狸眼忽地泛起了红,死死瞪着燕霜折。   姝丽的绯色从眼尾蔓延开来,染在整个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却硬生生不肯落下一滴。   “我不是宋晚霖。”江雨眠再次重复。   燕霜折与他对视一息,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的戾色同时加深。他松开摁着江雨眠后脑的手,转而抓起他肩侧的一缕发丝,捻了又捻,顺着那缕发丝,一寸一寸,从额头到下巴,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端详。   他的声音幽幽的,调子缓缓,“那枝枝知不知道,不是宋晚霖会有什么下场。”   放开那缕发丝后,燕霜折开始用指尖去触碰江雨眠的下巴,两侧的指印清晰地浮现在江雨眠下颌的肌肤上,指尖游离到脖颈,指痕与吻痕交错,密密麻麻,力道稍稍加重一分,江雨眠便轻轻蹙起了眉。   继续下移,弯月似的锁骨从开裂的中衣领口露出,薄薄的一层皮肤覆在骨头上,烛火照耀下昳丽若霜素,惹人移不开眼。   他的手停住,触及雪白的中衣,缓缓撩起,江雨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枝枝觉得这样就是补偿?”燕霜折说出的话不冷,语调还带着一丝轻快,却让江雨眠感到一阵恶寒。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轻盈盈道:“如果我做一个鸟笼,挂在坎雎宫大殿的房梁上,应该很漂亮。”   见江雨眠不为所动,燕霜折又凑近一分,声音低低:“衣裳也要换一换,薄纱金铃,可做掌上舞。”   他将他的头摁在自己的肩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温柔缱绻,轻轻诉说:“枝枝,究竟想当什么?”   霎时,燕霜折的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江雨眠咬得很用力,咸涩的血腥味儿缓缓渗出,萦绕在整个房间。   一道黑雾起,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落在江雨眠的眼前。   “用刀,这样不痛。”燕霜折平静道。   唇边沾上一圈鲜红的血,在江雨眠苍白的嘴唇晕开,泪水止不住滑落,一颗一颗,砸在流血的伤口上,他用力去捶打燕霜折的后背,却被他箍地更紧了。   渐渐地,捶打的力气越来越弱,身体似乎丢了力气,往下滑去,燕霜折撑着他的身体,明显感到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点点渗出。   江雨眠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唇齿逸漫,大片大片的花瓣落入深色的寝被,洋洋洒洒,洗不掉,也化不开。   “咳咳……咳咳……”他想出声,鲜血糊在口鼻之间,牢牢堵住那寸细弱。   后背忽地渡进一股温灵,可惜是邪术入体,江雨眠的症状加深,更多的血从口鼻间涌了出来。   “我去找齐玉。”燕霜折片刻不停,刚一转身,江雨眠便扑了过来,双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不……不要去……”江雨眠的声音断断续续,执拗诉说。   燕霜折的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大掌覆在江雨眠的手上,喉结滚了又滚,一息后,艰难从牙关挤出一句,“枝枝是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邪术不能救命,甚至会催人性命,他需要齐玉的法器,翻转渡灵,但代价是万人之命。   江雨眠的额头抵着燕霜折的腰背,嘶声恳切道,“求……求你……”   须臾,一道黑雾轻柔地拂过江雨眠的眼皮,环住腰腹的双臂渐渐垂落。   就在江雨眠即将倒在地面之际,燕霜折瞬时接住了他。   不比山下,沈长安等候多时。   燕霜折刚来,他便冷语:“你还是不打算放了枝枝吗?”   “我有办法。”燕霜折语气平平。   “修炼禁术,万人献祭。”沈长安微微眯起眼,一字一句诉说,“他不愿意。”   “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再死一次了。”琥珀色的瞳沾了厄,底下是淤泥,是根须。   “无法长相守,毁了这个世界也好。”   沈长安沉默了。秋日扶北关,街角前寻求生食的孩童,最终演变成了恶狼,甚至连恶狼都不如。   “真的有那么爱吗?”   燕霜折凝眸,郑重回答:“有。”   “就算门主没有捡我,我们也会相遇。或许我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在山间砍柴种田,偶尔抬头望见云端有仙人御剑而过,忘乎所以瞻仰到仙人风采,久久不能入睡;或许我是一个岌岌无名,按部就班的修士,每日里修炼打坐,学有所成下山磨砺,却得窥见娇儿羞颜,邀他惩恶扬善,仗剑天涯;或许我是一个人人喊打,无恶不作的魔头,整日里杀人放火,被正道修士追杀。某一天,他也来了,说要除魔卫道,结果打不过我,被我虏到身边,藏了起来。他打我骂我,我悉听尊便,反正,看到他第一眼,我就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你喜欢的是他的脸。”沈长安道。   “不,他让我萌生出了善。”幼时,他好不容易逃出炼狱般的侯府,街角游荡一天又一天,他饿得饥肠辘辘,他想只要有人捡走自己,他什么都肯做,哪怕杀人,好的坏的全都无所谓,杀了便是。   世上没有好心之人,他不信捡走他的人没有目的,麻木地成长,接受一切,去杀更多的人。   人都是贪婪的。   “所以你知道无耶者是什么了。”望着远处起伏无碧的山峦,沈长安道,“是天道转轮盘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石头没有灵魂,但石头沾染了黑龙一族的血。黑龙一族妄图吞天,被天道贬为妖,石头染了妖血,又兼有神石质地,阴阳混沌,不该存世的东西化作了人形。   人有七情六欲,喜悲高落,天道不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给了他极厄命盘,让他从出生起便受尽折磨,肉身破碎,魂魄漂泊,试图让他在长久的折磨中自行消散,化回最初的那块死石。   可掉下来的东西,怎会轻易消失?   缺口需要修补。   掉下来的石头按不上,天地之间的气运发生了紊乱,三界的平衡开始不稳,这就引出新物种的诞生,万年不开花的绛梧祖木结了果,生成三界之中唯一一只凤凰,来替无耶者修补缺口。”   “原来该死的人是我。”燕霜折怅然一笑。   “若你默默走向灭亡,不与凤凰相遇,他就不会像如今一样濒临消散,魂不成形了。”沈长安道。   冷风刮过,吹拂二人的衣袍,翻飞飘扬。   “天道给了凤凰一次机会,修补错误,延续姻缘线。可你抢了他,命运再次走向极恶之端,凤凰病重,面临魂魄溃散,你攥得越紧,他碎得就越快。就当小舅求你,放过他,也放过你好吗?”沈长安道。   四周安静一息。   良久,燕霜折道:“好。”   “我会清除他的记忆,至于之后他选择等你,还是选择别人,都与我无关。”沈长安道。   由是燕霜折离开,派遣齐玉渡灵,江雨眠的气色恢复不少。   三日过后,江雨眠幽幽地转醒,齐玉一见,手里捧着药碗端到他的面前。   视线落在江雨眠苍白的面容上,齐玉犹犹豫豫,停留许久,才道:“你不跟我一同回碧梧天境吗?”   江雨眠皱着眉,把药全喝了下去。   药碗放回床头小几上,他道:“我早就没资格回去了,以后碧梧天境需要你去守了。”   闻言,齐玉的手收紧了一寸,“你就不该遇见他。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灭门。”   说完这话,他不敢抬头看江雨眠,一处一处的宗门被血洗焚毁,这才短短三日,便消失了十个宗门。   他后悔了,当初就不该那么贪心支持哑巴,哑巴为人残忍嗜血,原以为对旁人这样,没想到主人在他身边也一样,鲜血流得遍地都是,身体一天比一天破败,折腾得不成人样。哑巴试图与天斗,虽然是为了救主人,方式未免太暴戾了些。   用无数人的命去填一个人的命,人间繁华丰茂,他不该贪恋,不该不等日期让主人来救,误打误撞导致哑巴来救。   他还给哑巴出馊主意,用禁术复活主人。   主人压根不需要复活,也不需要哑巴救,纯纯疯了,全疯了。   “我也回不去了,”平复好心情后,齐玉缓缓抬头,努力挤出一个弯弯的笑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一起待在下界吧,我还挺喜欢下界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很多,每日想玩的都不重样。”   江雨眠也回了笑,不等他开口,一阵敲门声响。   意识到燕霜折回来,齐玉匆匆道:“我先走了。”   燕霜折推门进来时,看着齐玉耷拉着脑袋离开,并没多在意。   只见江雨眠倚靠在床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看被褥。   屋子里异常安静,炭火劈里啪啦,日光从窗扉中透过,光影细碎,斜照在床前,变成了融融浅金。   良久,江雨眠主动开口:“我们分开好不好?”   燕霜折上前,手肘环上了江雨眠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掌心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信我,不会有事。”   冷松香缭绕在江雨眠鼻息,声音闷闷:“如果,结局还是死亡呢?”   燕霜折没回答这个问题,忽而反问:“枝枝还愿意等我吗?”   江雨眠的睫毛颤了颤,笑容淡淡,“陪我睡一会儿吧。”   “好。”燕霜折脱去外衣与鞋袜,掀开被角上了床。   他的动作轻轻,一手穿过江雨眠的颈侧垫在他的脑后,另一手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的怀中。   二人紧紧相贴,隔着薄薄寝衣,感受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江雨眠声音软软:“伤怎么样了?”   虽说那一剑贯穿燕霜折的左胸,留了很多的血,看着吓人,实际上长剑刺入时偏了寸许,根本没有刺入心脏处。   “不用担心。”燕霜折声音平平。伤口一直隐隐作痛,最近,每杀一人,往生术反噬得愈发厉害,伤口竟有慢慢崩裂的迹象。   江雨眠不信,扒拉起他的衣衫,却被燕霜折攥住了手。   他摁着江雨眠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道:“早就没事了。”   掌心的温热酥酥麻麻的传递,江雨眠感受到燕霜折心脏有力的跳动,放下心道,“信你一次。”   “好。”   炭火在铜炉里静静燃烧,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江雨眠半梦半醒,窝在燕霜折怀里,似是想到什么,声音含混地从唇间溢出,“马上就是春节了。”   燕霜折低头,望着他半阖的眼。   “还不下雪啊~”江雨眠故意拉长调子,似是期待了许久。   一般修仙界的雪与凡界的雪一样,腊月附近便下了,偏偏今年迟迟未落,马上就要过除夕了,宫殿檐角都是干干净净的。   燕霜折亲了一下江雨眠柔软的发丝,温声道,“快了。”   “我们两个好久没在一起看雪了。”江雨眠道。   回想在清都山的每个冬天,他与师兄弟们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砸在肩膀背部,衣衫都湿透了,嬉笑得直不起腰。   记忆最深的便是燕霜折,沉默寡言的少年,他最喜欢逗这样的人了,雪球砸在他的胸口,雪沫子溅了一脸,不躲,也不反抗,硬生生挨着。   怎么会有这样好生奇怪的人,不冷吗?   他歪着头问,燕霜折不语,只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霜花落在他的手心,他弯下腰轻轻吹了起来,霜花片片从掌心飘散而去,在空中旋了一圈,又落在燕霜折的肩头。   他一脸笑意,挥洒簌簌霜雪,对着燕霜折道,“年年都要看。”   “年年都要看。”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写烂了 第57章 “师兄,看   除夕的前日,修仙界下了雪。   万瓦浮盈点缀在宫顶檐角上,飘飘然如光引炉烟,连线密集将璇饥阁外的山峦染成一片素白。   一大早,殿外传来弟子的禀报声。   罗纱琼账里 ,燕霜折侧身躺着,手臂环上江雨眠的背。   江雨眠睡得正香,趴在他的肩头,只露出半张脸,呼吸清浅,像一只软烘烘的小猫。   燕霜折唇角弯弯,抚上江雨眠光洁的额头,轻轻亲了上去。   “有事要处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缓缓把手臂从江雨眠的背后抽出。   可惜,腕子被江雨眠拉住了。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颤,徐徐睁开,带着几分倦意。   “我等你回来。”   说完这句话时,那双狐狸眼清清亮亮,含着凌凌碎光,俨然没有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攥着燕霜折的手腕近乎执拗,脸上却是温和的笑。   望着这张刚睡醒眼尾泛着红的脸,燕霜折伸手,揉了揉江雨眠的面颊。   “睡吧。”   江雨眠似乎被这句话安抚到了,下意识地点点头,把身体缩回了温暖的被窝。   他的眼皮半阖,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霜折。   燕霜折也不着急走,站定一息,确定床上人再次陷入梦香,才推开殿门。   炭火劈里啪啦地烧着,室内暖融融的,半分冷气都透不过。   一刻钟后,床上人眼皮倏地抬起,掀被穿衣,拿上了挂在木架上的剑。   整座宫殿都是安安静静的,大约都被燕霜折带去了山外。   雪从半空中落下,细细碎碎,似筛了一把把盐。   冬风如刀,凛凛烈烈地刮过他的肌肤,寒意刺入骨髓,侵进心脏,江雨眠忍不住低咳,一声一声,勉强撑着剑继续下山。   步子踩在地上不算重,因身形不稳有些歪斜,偶有几滴血迹落在脚印旁边,丝丝缕缕地蜿蜒在石阶上,像一朵朵含苞绽放的红梅。   不比山下   乌泱泱的人群把山道堵得水泄不通,各门各派分站一缕,旌旗飘扬,五颜六色,一眼望不到头。   燕霜折不急不缓地拾级而下,待走到山道处,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仙门百家。   乾元宗的旗帜在队伍最前方,其次是青阳宗,天策府等诸位仙门。   楼重城的目光始终挂在燕霜折的身上,嘴早已抿成一道直线。   金剑迟迟未出鞘,敖锐面色铁青,竖起长枪,直指燕霜折。之前下面人追查到离去的假弟弟,本想看看这个假弟弟过得如何,有没有吃饱饭睡好觉,若觉得外头凄苦,他可以施舍一间天策府的小院给这个假弟弟住,也当全了多年的情分。不承想,假弟弟死了,还被人虐杀而死,死状极其残忍,肠穿肚烂,连骨头都不剩。   这口恶气他得出,怎么也算从裴敖两家出去的人,既然魔头实力强悍,就该群起围攻,真弟弟的妻子还被魔头抢了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围攻日,真弟弟犹犹豫豫不拔剑,是觉得戴帽子好玩?   这个江雨眠纯纯祸水,纠缠来纠缠去,搅得一个两个心神不宁甘愿赴死,也要解决掉。   也算是上天助他,联合围攻的提议起初一些小宗门不敢同意,但这魔头找死,不乖乖待在不比山颐养天年,竟不知收敛,四处残杀吸灵,引得公愤,人人诛之。   “残虐仙门弟子,罪不容诛,放入不周狱,受焚火之刑,永世不得超生。”敖锐道。   幡面哗啦啦地翻滚,燕霜折下阶,声音冷冷如寒刃,“一群蝼蚁。”   楼重城依旧不动,这让敖锐心中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此次围攻的组织头目虽说是青阳宗,但季宗主把主战力放任给了乾元宗,明晃晃地将楼重城推到最前方,若一再这般,倒显得乾元宗不懂事了。   “还不动手,这帽子你想戴多久?”敖锐冷呵道。   季筱语一听,唇边挂起怡然自得地笑,“怕是没本事,打不过某些人而已。”说着,笑意更深,“哎呀,堂堂一个少主,东西被抢走,竟是这个表现,寻常幼儿都知哭闹,成人手段更广,原来是个软的,怕一动便漏了馅儿。”   “关于裴扶光的事我已派人调查完全,大哥不要将无名之火撒与旁人身上。”楼重城道。   闻言,敖锐的枪尖微动,望着那双平静漠然的眼,胸腔烧来得火越来越旺,“他占着你的位子,长达十多年,自是痛恨,现在是不是心里沾沾自喜,有人替你报了仇?”   这话说得太重,周围弟子面面相觑。   一旁的夏疾一看不下去,出声道:“今日不讲其他,处理了魔头便是。”   季筱语却不肯就此打住,拉长调子道:“是怕伤某人的心吧,毕竟某人的心从始至终都不在他的身上。”   “季师妹,别再说了。”夏疾一拧眉道。   “我说得不对?若不是燕霜折,宋师兄会这般虚弱无寿,飞升成仙才是修行正道,什么情情爱爱,镜花水月罢了,”她扬起下巴,满是鄙夷,“燕霜折有什么好的,一个无父无母,人间出身的贱/籍,妄图吞月,说出来不让人笑掉大牙。”   “够了!”夏疾一低斥出声。关于宋师弟重生的事,从季宗主那里略有耳闻,宋家术法并不是万无一失,那具肉身全然是失败的产物,时时刻刻与魂魄抗衡,随时可能崩碎。青阳宗才是宋师弟的家,更何况燕师弟曾杀了宋师弟的父母,还是早日分开为妙。   上次,他明白宋师弟为何刺燕师弟一剑。宋师弟想结束一切,燕师弟不会同意,为延续宋师弟的命,加班加点地屠戮仙门修士。宋师弟在燕师弟手里,不规劝,不阻拦,这与修行相悖,孽债越积越深,仙门百家联合上山,就算他有心相助,恐惹人非议。   不等众人继续争议,金光破鞘而出,剑身飞速旋转,楼重城纵身一跃,右手稳稳握住剑柄,剑尖直直对准燕霜折的面门。   雾刃在楼重城出剑的那一刻升腾而起,化作玄蛇般庞然虚影,张开幽幽巨口吞食着灼目金芒。   “轰!”   玄蛇消散,虚空中浮现出利刃,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楼重城的四面八方,各个角度同时扫向,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后退。   那些薄刃没有规律章法,像狂风席卷碎叶,寸寸扎进楼重城的皮肤。他的剑势陡然转变,裂出三道剑气,分别迎向不同的方向。   渐渐地,雾刃败下阵来,化作缕缕焰火,反扑向楼重城握剑的手,灼烧感非常强烈,燎到他的手肘,似冰似火,诡异波谲。   看热闹的季筱语眼眸微顿,言语刻薄道:“断了的手再接回去,怕是不灵便吧。”   “灵便与否,魁首便是魁首。”敖锐侧头回怼。   他不信楼重城只有这些手段,华阳剑法入门极简,越到后面极其难学,能练至第七式者已是少数,十二式者百年难遇。若修到十三式,得道成仙一步之遥。眼下,竟却被一个魔头打得毫无招架之路,断手真的不灵活?   岂料,画面一转,金光剑猝然爆发出猛烈的强光,所过之处,黑焰顷刻消逝。   剑身在强光裹挟下突破阻碍,瞬即逼近燕霜折的咽喉。   后方的齐玉见燕霜折状态不对,面色骤变,从袖中唤出月洄铃,一声清越的铃响,众人视野开始飘忽,陷入幻景。   也就是那一瞬的功夫,燕霜折堪堪躲避。   久不出面的季卧云显现,拔剑刺向齐玉。   齐玉一怔,再次施展。   季卧云根本不给齐玉施灵的机会,冲着他的胸口突刺而去。   “铮——”箭啸破空,钉向季卧云握剑的手腕。   季筱语发现有人插手后,连连出符,化作道道防御屏障挡在季卧云的身侧。   有人盯着自己,他不能用神器。   “傻了吗?快过来!”   齐玉没有思考,拔腿便朝詹慎微的方向飞奔而去。   燕霜折似有些厌倦,掌心重新摊开,一团黑焰皑皑浮现,无数雪花如飞蛾扑火般流向他的掌心,成千上万的雪片在触及黑焰的那刻发生奇异变化,冰晶凝实固化,变成六边形的刀片,盘旋聚拢,直直扑向楼重城的全身。   利刃铺天盖地席卷,楼重城没有后退,他捕捉到一个缺口,剑身迅猛横扫,攀上燕霜折的腰腹。   与此同时,燕霜折的冰晶扎入他的肩头和小臂,剑身激满细密的冰焰,发出吱吱作响的烧烤声。   右手再次失去知觉,没有痛,他死死攥住剑柄,全力向前逼近。   那一瞬,双方二人都受了伤。   血液从燕霜折腰腹涌出,哗哗砸向地面,晕染翻腾。   底下的混战也开始了,污糟污糟的去打,煞是一片狼藉。   “你败了。”楼重城呼吸不稳道。   燕霜折没说话,再次摊掌,眼前陡然出现一面镜子。   镜面忽地反射出扭曲刺目的光,楼重城被迫抬手遮蔽,须臾间,燕霜折对着镜子结出一个复杂的印。   梵罗境高速翻转,逐渐聚拢成一束青芒。   可青芒才凝聚一半,金剑乍来生生斩断。   镜子坠落在了雪地里。   燕霜折微微眯起眼,琥珀色的瞳陡然浮现出浓重的血气,从瞳孔深处上涌,越聚越浓,渐渐转为一种不透的黑。   他的身体隐于雾中,脚下积雪飞速旋转靠拢,巨大黑色漩涡形成,遮天蔽日,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楼重城毫不犹豫,反手把剑刃对准自己的手掌,顺着剑身滑下,鲜血吸入剑中,显现出麒麟的轮廓。紧接着,暗纹苏醒,剑光分化,眨眼凝成滔天的麒麟法相金身,周围九道虚实难辨的剑影排在麒麟身侧。   顿时,九道剑影刺入漩涡。   利刃随着漩涡的推移愈发锋利,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燕霜折起身回挡,九道剑影尽数击碎。   法相金身趁机张口,灼灼金光涌动,朝着燕霜折的方向倾泻而去。   没等金光落下,周身黑气猛地向中心收缩,形成一柄浩瀚般的弯月刀刃。   刀刃自苍穹劈落,撕裂天幕,如业火焚身,霎时将雪地溶出十丈焦土。   受黑焰波及,掠过楼重城衣袍,衣料如常火般卷曲燃烧,又似被无数细小毒虫啃噬,褪色脆化。   他反手抽剑,与刀刃悍然相撞。   “铿——”   气浪从交汇点炸开,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积雪蒸发成升腾云雾。   燕霜折旋身再攻,刀刃化作巨蟒缠剑而上。   楼重城剑锋一震,寒芒挑碎焰蟒,又斜扫地面。   手掌的鲜血不断流淌,他又竖起剑,念出口诀,法相金身蓦地涌进剑身,“破!”   只半秒,剑矢突破黑雾屏障,凌然刺进那人的胸口。   那一刻雪势席然变大,原本细密纷扬的雪粒忽地膨大数倍,硕硕羽毛般的雪片唰唰地往地面坠落。   羽毛是淡青色,洋洋洒洒地滑在每个人的肩头,发顶,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雪没有一点亮色,像极淡的青灰泼染山峦,重重雾霭望去,朦胧胧一片。   楼重城的心脏骤然收紧,握剑的手不敢有一丝颤抖,眼睁睁看着剑身没入碧色衣衫中。   鲜血从江雨眠的嘴角一点点渗出,起初像红线般丝丝落下,接着越来越密,后面更如凿穿的泉眼,堵都堵不住。   身体没有力气的支撑,顷刻便要坠落下去,燕霜折瞬即伸出双臂,紧紧拢住下沉的身体,双手好似不听使唤,或许冷得发麻,他僵硬地抱着怀中那具单薄的身子。   琼瑶生佩,落在二人眉宇之间,又刷刷落在不断渗血的身上。   似有什么东西侵蚀到他的肺腑,燕霜折感到一阵干呕,想吐却吐不出来,血液沸腾迅速凝冰,起起伏伏,交替冲撞,把他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他摁着怀中人的胸口,不要再流了,不要再流了!!!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金光剑精准无误,刺入的是心脏,不偏不倚。   渐渐地,雪地上显现出化不开的赭色。   江雨眠仰起头,缓缓抚上燕霜折的眉眼,极轻极轻地诉说,“师兄,看雪了。”   顺着江雨眠的视线,淡青色的羽毛正从灰蒙蒙的天幕上不断地坠落。   雪越下越大,所沾之处,重新覆上一层青白。可雪落在血泊之中,不多时就被浸染,千万瓣红梅在雪地中争相绽放,浓浓烈烈,惹人不忘。   江雨眠仿佛闻到了梅香,萦绕在他和燕霜折之间,“没用的。”   燕霜折依旧死死捂住伤口,双肩因用力绷得僵硬,连带着指节都青筋暴起。   楼重城站在三步外,眼圈通红,一瞬不瞬盯着坐在雪地中的二人。   剑不能拔,他犯了错误,最大的错误。   那件碧色的衣衫在血泊中铺展开来,如炎炎夏日中的芙蕖,太艳了,艳得刺眼。   燕霜折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张开手掌,刚凝出一道灵力,就熄灭了。   他修得是邪术!邪术!邪术渡灵怎么能做到延缓寿命?你不能再死了,枝枝,不要!不要!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去当缺口,当奴隶,他都甘愿,你不能不能在为我而死了!   镜子!镜子在哪?他在雪地中摩挲翻找,双手推开那些被血染透的青羽,找不到!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为什么!   他开始刨土,一层一层,在哪!到底在哪!   楼重城动了,也帮忙寻找起来,手刚一捡到,燕霜折扑了过去,夺过镜子。   他转身回到江雨眠身边,膝盖重重地磕在雪地上,小心翼翼搂起江雨眠,把镜子放在他的怀中。   他的眼眸充斥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沙哑出声道:“你看,梵罗镜。”   江雨眠低低地“嗯”了一声,根本拿不起镜子。   “很快就得救了,”燕霜折道,“再忍忍。”   他念动法决,将梵罗镜置于半空,灵光明明灭灭,不管如何转换,都不管用。   翻转需要月洄铃。   四周嘈杂声一片,他扫了一圈又一圈,都不见齐玉的踪影。   “去找他吧。”楼重城道,“这里我处理。”   燕霜折抱起江雨眠,马不停蹄地寻,他越跑,怀中人的重量就越轻,身体在变得透明,浮现出淡淡的青芒,点点消散。   “不走了。”江雨眠道。   燕霜折好似没有听见,一味地在雪地狂奔。   前方有几名弟子试图阻拦,他们结成一道人墙,阻拦在二人身前。   他头也不抬,黑焰扫去,周围人爆发出接二连三的惨叫,没一会儿便绞得四分五裂。   其余人见状,连连后退,与魔头保持距离。   可江雨眠的这具身体再也撑不住了,手臂的重量在变轻,他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江雨眠用力地去搂燕霜折的脖颈,手就是没有力气,微微蜷曲搭在燕霜折的身侧。   “枝枝,再坚持坚持。”燕霜折道。   “好困,”江雨眠眼皮半阖,声音轻轻,“下次再叫醒我,好不好?”   唇边的血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淌去,染红整个脖颈,绯色与苍白交错,似碾碎了的花瓣汁液,刺目惊心。   江雨眠的面部轮廓开始模糊起来,泪水从燕霜折的眼眶中滚落,砸在雪地上,洇成一个个小洞。   他满是乞求,颤抖重复:“别睡,不要睡,就当师兄求你了。”   江雨眠睁了睁眼皮,只剩气音:“我想回家了。”   燕霜折把江雨眠圈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哽咽承诺:“回去,我们回去,”回我们两个人的家……   不管他怎么去抓,去拥都阻挡不了魂灵的消散,青羽晦朔积在二人身上,慢慢地只剩一人。   也就在那一瞬,梵罗镜重新亮起光芒,燕霜折迅速结印,去包绕四散的魂灵。   淡青色的光点丝丝缕缕地牵引,流萤化雪,簌簌涌向镜面。   光芒越来越盛,膨胀蜿蜒,奔涌拼合。   众修士根本不给他机会,个个前仆后继,身体被道道术法攻击,燕霜折无感,继续结印。   远处,齐玉终于摆脱季卧云的纠缠,欲支援燕霜折,狂风骤起,自苍穹沉沉下压,云层翻涌成倒悬的河流,中心赫然出现一只漆黑如渊的瞳,寒意滚滚,俯视人间。   轰隆!   一道紫电从正中劈落,彻彻底底贯穿燕霜折的胸膛,魂魄撕裂,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能躲,结印必须完成。   “怎么会……怎么会……”齐玉喃喃道。   他反复推演无数次,天道降罚的时辰,竟出现了偏差,梵罗境还没有完全吸收全部魂灵。   该怎么办?他慌乱地看向四周,又一道紫电劈落,砸在燕霜折的脊背上,压得他直接跪了下去。   还差一点,天道不会给燕霜折反应的时间,数十道紫电接连不断地贯穿他的身体,脊背在电光中弓起,血液从伤口中大片大片涌出,又迅速蒸发完全。   整整八十一道天罚,沉沉劈落,燕霜折都受了过去。   最后一道紫电下落,结印成功。   但镜子里的魂灵仍有逸散的迹象。   不对!不全!魂灵不全!   很快青鸾显身,拨开层层云雾,朝夕间,一缕红光渗进了梵罗镜。   “我可以拿回自己的真身了。”齐玉看着那抹红光道。   “要救他吗?”望着远处支离破碎的身躯,詹慎微的声音发涩。   “救不了。”齐玉摇了摇头。   话落,一弟子猛然冲出,刺入燕霜折的胸腹。   他早已无力反抗,身体千疮百孔,大口大口地鲜血不断上涌,无数弟子见势刀剑法器齐齐扎进他的身体。   因穿了玄衣,衣袍湿漉漉的,似淋了雨,仔细看去皮肉模糊,不成人样。   又是一剑,胸口的并蒂莲佩碎了,唰唰在了雪地上。   他想去捡碎片,血窟窿般的身体覆上绛色雪地之中,只能用手徒劳去抓。   碎裂的玉如同霜花,他茫然地抓起一把把薄冷,什么都没有了。   雪倏尔变小,回到原来的纯白,细腻的霜花滑到他染血的衣服上,融化褪色,渐渐地,他又变成了一个雪人。   春日拂面,躺在满是花瓣地上的少年,盈盈地捧起一簇簇花,飘散跌落,任由花瓣点缀少年的衣襟与发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斜洒,斑驳光影跳跃在少年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金黄的纱帐。   时间静止,画面定格。   躺在花下的人不在,冬雪纷飞,只有自己站在花树之下。   他好似看见因下雨快速穿梭在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想要尽快回到巢里,互相依偎,共看雨落。   小雨淅淅沥沥,如牛毛,给这四方天地蒙上了一片氤氲。   不久,雨停了,雪也停了。   作者有话说:   二卷结束了大场景写的不好 第58章 我喜欢师兄   宋晚霖缓缓睁开双眼,头顶光洁的天花板,手摸到床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两点二十七分   所以刚刚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他控制不住地再次划开小说App,《美人卧枕听雨眠》的评论区,还在有人盖楼骂自己。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重新打出五个字。   宋晚霖:我喜欢师兄。   评论区又炸锅了。   讨厌下雨天:呜呜呜,他竟然改变承认了,看到了吗^-^作者都阻止不了他们相爱~   小鸟觅食:要不是我浪费半条命他们能成?小猫鄙夷~   微不足道:别逗了,你在里面就是搞笑担当。小猫亲吻~   宋晚霖笑出了声,小说而已,可越想眼泪越止不住的流。   他克制自己不要多想,手却不自觉翻开这本书的大结局。   故事的最后,主角打败反派,不比山变成了焚火炼狱,反派处在不比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美人身受重伤,醒来后没有记忆,与主角和和美美地走在一起。   又过百年,二人得道成仙,成为神界有名的一对眷侣。   文章结尾:其曰凤凰,扶麟相配,法生新物。   宋晚霖微微眯起眼,细细打量起这句话。   这不就是配种的意思。   最后一章的评论区,验证了宋晚霖的猜想。   叽叽喳喳大飞鸟:还不明白吗?主角和美人本来就是天上的神仙,下界谈恋爱来的,他们生宝宝啦~   无敌锦鲤小鱼鱼鱼:哇哇哇!宝宝~作者番外要写生子了,期待期待。撒花撒花~   闹海的锐:呵!好奇怪,不应该是龙凤呈祥吗?白眼白眼~   日匀昀:我打赌,楼上那人跳章看的,龙三百年前就绝种了。   微雨燕双飞:靠!作者绝对是故意的!明明美人和反派是一对!啊啊啊啊!!!   宋晚霖又往下划,关于番外,作者的标题:燕霜折的自述。   手指距离屏幕只有一毫,他迟迟不点。   手机屏熄灭,宋晚霖拉了拉胳膊肘下的被子,合眼睡了过去。   一大早,手机铃声响起。   “同学你好,邮政快递,您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稍等,这就下去拿。”   简单洗漱穿衣后,宋晚霖拿着身份证,飞速下楼,接过了录取通知书。   之后的一个月宋晚霖出门采风,那个小说App他再没打开过,就连朋友发信息调侃也全然不在意,还反向嘲讽:真真啊,不如我改名叫江雨眠,让你追个够。   许真:别恶心我,我是霜霖毒唯,小心我拿刀砍你。彩虹屁彩虹屁~   宋晚霖:哦,那你拿刀砍我吧。   许真:同桌说真的,你对这本小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哪怕只有一丝丝?   宋晚霖:没有,很常见的一种类型。   许真:你不对劲儿,这次你没有怼我,说实话你挺在意的吧。   宋晚霖:不在意,没兴趣,后天学校组织一场展览,要去UN。   屏幕前的许真越看越觉得有鬼,强调了两次,不正常实在不正常,同桌的学校福利还挺好,参观展览,想了想倒也不足为奇,毕竟同桌是学美术的。   水镜街18路,UN展馆   宋晚霖站在这幅画前,久久不平。   就连主持人的介绍声也隔断了,耳朵传来震震嗡鸣。   这明明是他画的,准确来说是他在书中生病时画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红衣白领的少年斜倚廊下,手持扇子半遮面。院门处,玄衣男子拿着一盒糕点,默默注视,等待被少年发现。   他一步步靠近,追逐画上的红衣白领少年,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的解说,他只想离画再近一点。   “同学,这幅画是本次展览的重要作品,请保持距离,维持一米远。”一工作人员伸手,示意宋晚霖往后退。   为什么现实生活中会出现这幅画,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书中,自己又是什么?   书中之人?又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现实世界?   他发疯般往外走,他要买这幅画。   一女生上前主动搭话,“同学,可以加个微信吗?我们是校友,我也是长广美术学院的。”   女生抬了抬胳膊,示意宋晚霖看一眼带有学校标志的手环。   “抱歉,我没带手机。”宋晚霖道。   “可以把微信号写本子上。”说完,女生马不停蹄地从书包掏出本子和笔。   “抱歉,我的微信号很长,没记住。”宋晚霖摆了摆手,片刻便跑没了影。   “我都说了不可能了。”女生身旁的小姐妹道。   “你没发现他长得很像《美人卧枕听雨眠》的雨眠宝宝吗?啊不对,是晚霖宝宝。”女生激动道。   “霜霖999。”……   宋晚霖在楼上漫无目的地寻找工作人员,请求见一下该幅画的负责人,询问可不可以售卖。   负责人道:“同学,这幅画是个人收藏家所拥有的,需要征求收藏家同意,我们这儿有他的名片,您可以自行联系咨询。”   宋晚霖接过名片。   若水?   上一次听到若水是在南海与黑龙缠斗,他们没死?!   念头忽然出现,宋晚霖立即跑向展厅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符京路1号街,潜渊居。”宋晚霖喘着粗气道。   司机眼皮抬起,见他年龄小,提醒道:“同学,那儿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你确定没说错地址。”   “嗯,有朋友在那。”宋晚霖随口道。他们与若水黑龙算个毛线的朋友,准确说互相都有仇,可这是唯一的希望。自己死后,师兄怎么样了,是打回原形,变回天道转轮盘的缺口了吗?   他要回去,替代师兄。   “同学,到了。”司机道,“86块。”   宋晚霖扫码付了过去,刚走到保安亭就被保安阻拦,问有预约吗?不登记信息不能进去。   “稍等,我打个电话。”宋晚霖道。   手机输入号码,宋晚霖拨打起名片上的电话,那头传来了很长时间的嘟嘟声。   宋晚霖再次拨打一遍,电话终于接通,对方却不说话。   “我是宋晚霖。”他开门见山道。   依照若水君的脾性,既然留了这串号码,是要帮自己的意思,他没理解错。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刺耳的男声:“奥,是那对差点打死我的夫夫啊。”   很明显,电话那头的男生不是说给宋晚霖听的,差点打死人?黑龙?九霄?都没死?   “把手机给我。”若水君道。   九霄不情不愿,把手机递到若水君跟前,“进来吧。”   “我进不去。”宋晚霖道。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呵斥,“九霄!”   九霄叼着狗尾巴毛,一脸不满,“谁让他们两个当时那样对待我,我不能逗一下吗?”   若水君回给九霄一个冷冷的眼神,他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拿起公用电话,让保安放行。   根据保安的指引,宋晚霖进入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日光穿过千年老槐树,在石砖地上洒处鎏金静影。风动,池塘的春水荡出一圈圈涟漪,荷花颓败,昭示夏日即将结束。   凌霄花架下,长发美人静坐石凳,执一卷泛黄的书册。   三步外的廊柱下,穿着黑色休闲装的青年倚靠墙壁,虽百无聊赖,但眼睛仿佛长在长发美人身上,一刻都不曾偏移。   他隔着月洞望见这一幕,莫名地笑了起来。   鞋子不小心踢到遗落的青梅,果子咕噜噜滚过砖缝,沾了尘灰。   长发美人闻声抬眼,温柔笑道:“来了。”   “你们都活着……”宋晚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二人不是双双赴死了吗。   “这场幻景多亏了你。”若水君抬手感受风吹的指缝,夏日炎炎,滚滚热气被老槐树吹散了几分。   宋晚霖疑惑:“幻景?”   “我们都在镜子里。之前镜中世界是虚无空洞,扭曲没有时间观念的。你死后,在月洄玲的帮助下,变成了一方世界,如果按照现代人的话语就是npc有了情感,每个人都是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人。有了时间,物种生老病死不断推动,才演变成如今的生活。”若水君解释道。   “所以,这不是真实世界?”   “是,又不是。镜中世界的演变已经不是月洄玲能控制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他们创造了无数道路。起初,可以说他们是虚拟之人,现在也可以说他们是真实之人,有肉有血有感情。”   “我想出去。”宋晚霖道。既然自己画地画能现身在此方世界,就有法子回到彼方世界。   “出口在此方世界的尽头。”九霄冷不丁地回答。   宋晚霖看了眼二人,突然问:“你们不想出去吗?”   明知道出去的办法,却待在此方世界,依照若水君的仙资完全有能力出去,重建极乐谷。   “你忘了,我们在彼方世界的身体早就没有了。”若水君嘴角弯弯。   听到这句话后,宋晚霖眼皮微垂,一个以身封印,一个以身受刑,他们只剩魂魄了。   如果自己的身体没了,他回不去,镜中世界流逝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师兄早就变成缺口该怎么办。   “别担心,回去吧,小凤凰。”若水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晚霖倏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   九霄轻呵一声,半搂住若水君的肩膀,“脑子,脑子呢?往上数万八年,咱们才是该联姻的,麒麟根本没资格好吧。”   “打破天道规则一个人不够,需要联手。”   眨眼间,九霄手心出现一把通体乌黑的弓箭,“诺,龙的脊骨所作,弓弦是荷花藕丝揉合,韧劲很大。”   若水君向前,把弓箭递在了宋晚霖手中,“你需要,天道看不见此方世界。况且,那一剑你打破了天道给你制定的姻缘线。”   “我们在镜子里待了多少年了?”宋晚霖接过,很快弓箭变成了一枚不起眼的黑珠。   “一千年。”若水君道,“相信自己,黑珠会指引你去往天边尽头。”   “谢谢。”   话落的瞬即,黑珠陡然亮起,似有无尽溪水涓涓流淌,飘向了东极之地。   他从快步走到逐渐奔跑,一定要回去,回到他的身边,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东之极处,无风无声,只有一片寂静的纯白。   黑珠成了唯一的标尺,由白转黑,紧接着,天空出现了一抹亮色。   作者有话说:   不怎么会写现代,好匮乏 第59章 他抱住不成   正值季卧云闭关修炼之际,神鸟暂时无主,青鸾感受到宋晚霖从镜子里出来,迅速飞到藏书楼。   刹那间,白光显现,青鸾立刻吞下,裹挟着宋晚霖的魂魄,飞出了清都山。   碧波洞内,寒气弥漫四周,冰凌悬挂如雨后春笋,凝成滴滴水珠缓缓坠落。   冰床中央,宋晚霖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上面,红衣艳艳,衣赛飘香。他的眉眼安然地合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鸾吐出梵罗镜子的那刻,宋晚霖的魂魄在境面中隐隐浮现,月光聚拢成形,飘忽透明,在确认自己的肉身后,寸寸没入红衣身体之中,梧桐血也随之在体内催化,洗涤每一条经脉,直达心脏部位。   终于,冰床上的人眼皮掀动,颤颤巍巍地撑开一道缝隙。因洞中光线太过明亮,眨了好几次眼,勉强成功聚焦。   石壁上结满了层层霜花,青鸾在上方不断盘旋鸣叫,他想动了动手指,身体僵硬麻木,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撑起身子。   待他坐起身后,青鸾迅速飞到床旁,用喙啄了啄他的手心。   好奇怪,他死后,魂魄归入梵罗境,齐玉便可拿回真身化成青鸾,去往碧梧天镜。若实在不想回上界,四处游历多逍遥。如今齐玉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困在缩小版的躯壳里,还出现在青阳宗的领地。   齐玉继续用喙戳他的手,宋晚霖明白他的意思,施法划破手指,让青鸾喝下了梧桐血。   瞬间,一道青芒闪过,流光溢彩的羽毛逐渐消逝褪化,幻化成一个少年。   “去不比山。”宋晚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他撑着冰床想要站起,腿一弯险些跌了下去,齐玉连忙上前搀扶。   “缓缓吧,你现在的状态没去到半路就倒地不起了,”末了,齐玉道,“要不我们去碰瓷忽悠一把剑。”   宋晚霖垂眼,忽然道:“灵禽一族千岁成年。”   齐玉一愣,望着宋晚霖刚苏醒而苍白冷淡的容颜,大脑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一千多岁还是少年形态。   他当即炸毛,吹胡子瞪眼:“哇靠!你有没有公德心?我让你休息一会再走,你就这么说我?你知道这一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宋晚霖眉目冷冷,自顾自地活动起手肘关节。   “你别不吱声好不好?”齐玉急了,再次搀扶起宋晚霖的手臂,“我原本是想回碧梧天境的,被那个该死的季卧云给抓了,当时老大不是死了吗?……啊……”   一瞥见宋晚霖睨自己,齐玉飞速改口,“咱们的计划被人破坏了!就是那个季卧云!”   他扶着宋晚霖慢慢坐回冰床,娓娓道来:“我原本推测天罚会晚一个时辰降临,之前我也给老大说过,可以把你的魂魄放在梵罗境里温养,毕竟你的死又不是真死,你那么做我理解,斩断凤凰与麒麟的姻缘线呗,我也知道你不想让他回去做缺口,特意等你魂魄完完全全融进梵罗境后,才开展新的术法,准备把老大的魂魄也放进去,这样天道以为你们都死了,找不到,你们就可以在镜子里长相厮守了。”   说到这,齐玉声音低了一度,“计划本万无一失的,但天道发现了。提前降下雷劫,根本不给老大机会。老大不是入魔了吗?我想我拿走镜子,一点一点积攒老大的魂魄,总能放进去,那该死的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好不容易躲开,他趁我展开术法的间隙,结了一个我看不懂的印,瞬间就把我打回原型,放老大魂魄这件事只能不了不之。”   齐玉眉头紧皱,托着下巴思考好一会儿,那该死的家伙根本没能力认他为主,只有梧桐血可以。被季卧云牵制后,齐玉终于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了,吸收后山梧桐树,炼化宋家人骨血,使得自己假性有了梧桐血的血脉。   宋晚霖睫毛颤了颤,低头看了眼带血的指尖,冷不丁道:“你说我的血,能复活他吗?”   齐玉倏地瞪大眼睛,急色道:“你明知故问,我们灵禽一族的心头血不一般。”   宋晚霖八成是疯了,刚回来没恢复七七/八八就想用心头血救人,是个鸟也不能这么折腾。   “那便是了,”宋晚霖艰难站起身,“就按照你刚才的提议,碰瓷。”   齐玉腾了一下便跳了起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宋晚霖的胸口,“你还是不是碧梧天镜的主人了?灵禽一族的传承记忆你全忘了?”   凤凰转世,存在的不单单是梧桐血,灵禽一族的心头血,可枯木逢生。   但天道好似压下他的一部分记忆,他和燕霜折的相遇,存在了许久许久。   “过往记忆我只有零碎片段,根据你的神态动作语言,我猜到了大半。要解开认主符印吗?”宋晚霖道。   齐玉身为神鸟下界,认宋家人为主,可能是天道的授意。   “暂时不行,这边解开那边一定能觉察,我是偷溜出来的,他现在在闭关修炼,一旦符印松动,他那边一定会有感应,估摸再过两个时辰修炼结束,我就要回去了。”齐玉道。   “先出发。”顿了顿,看着齐玉那张稚气未脱的侧脸,宋晚霖打趣道,“话说,你就不能载我?”   齐玉明显噎了一下,不服气地硬撑,“我被限制了,季卧云在我身上下了禁制,我能维持人形还是靠你,一会儿又要变成迷你版小鸟了。”   他张开胳膊,脆生生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背你。”   “得了吧,你这细胳膊细腿,真是……还是去忽悠一把剑实在。”宋晚霖道。   来顷山灵力稀薄,修炼之人少之又少,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在齐玉的搀扶下,宋晚霖走得很慢,双腿长时间不运动又过度行走而疲累疼痛,即便这样依旧咬牙坚持。   “休息一会儿吧。”齐玉道。   宋晚霖摇了摇头,突然道:“咱们灵禽都是从树上结出的果子吗?”   “啊?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们是灵禽,有父母,传承记忆告诉我们的一般都是生存技巧,你没有传承记忆?也是啊,你是新物种,在我们之上,天生天养。”齐玉道。   “新物种……你觉得凤凰和麒麟会诞生什么新物种?”宋晚霖道。   “杂交产物高人一等,反正更厉害就对了。”随即,齐玉猛地拍头,“为了一个新物种至于吗?”   宋晚霖没有回答,目光忽然聚焦,落在前方山道处一个黄衣身影上。   齐玉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我去借剑。”   宋晚霖点点头。   齐玉马不停蹄地跑上前,“仙友,留步!留步!”   那人回头,看见这个唇红齿白的半大少年,疑惑道:“怎么了?”   眼下宋晚霖刚刚复活,身体虚弱,不能贸然夺了他人的剑,齐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仙友,我哥哥遭遇了意外,受了点内伤,需要尽快去城里治疗,可以帮帮忙吗?”   “你哥哥在哪?”   “跟我来,跟我来!”齐玉让那人跟在自己身后,飞速跑到宋晚霖的身边。   因身体实在劳累,宋晚霖随便找了一棵大树,斜靠闭目养息。   没多久,他听见脚步声,掀开了眼皮。   “我回来了。”齐玉道。   身后是一个着浅金道袍的年轻人,身形修长,眉目温和,那双眼一眨不眨落在宋晚霖面上。   宋晚霖垂了垂眼,没有与他对视太久。后借着枝干支撑,慢慢起身道:“仙友可佩剑?”   清冷微哑的嗓音传入那人的耳朵,还在发呆。   红衣少年肤色透白如初雪,碎碎金光洒下,唇间一抹淡红,像雪地中吹起来的一瓣梅。   那人这么想,尤其是少年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媚冷结合,他的心脏都停了。   齐玉伸出手掌,用力在他眼前一晃,“仙友,仙友!”   那人眼睛终于动了,如梦初醒般慌忙低下了头,“对不起,对不起!”   望着那人泛红的耳根,宋晚霖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笑意,柔声道:“没关系,仙友有剑吗?”   “有有有,”那人连声道,又怕人误会,解释一番,“你不是受伤了,我送你去城内吧。”   “不用了,把剑借给我吧,说一下宗门仙派,回头我还给你。”   “乾元宗,裴复朝。”那人脱口而出,报完自家名号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勺。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脑子都不思考了,只觉心脏在砰砰地跳。   “你……”乾元宗的人,还姓裴……   齐玉颇为意外,绕着裴复朝打量一圈,“仙友你们乾元宗以前不是黑色道袍吗,怎么如今是金色了?”   “你说这个啊,是楼长老当宗主时改革的,说黑色道袍与某个宗门冲了。”裴复朝直率道。   “这是随身佩剑。”宋晚霖指认起剑柄上的纹路。   “没事,我还有别的剑。”裴复朝大大咧咧地回答,视线再次飘向宋晚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不好意思地挠头,“还没问仙友名字。”   “宋晚霖。”说完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平辈礼,“多谢了。”   一听他说真名,齐玉接着就瞥了一眼宋晚霖,又飞速扫向裴复朝的表情。这人显然见色忘脑,不知千年前发生的事。   真是吓死了。   裴复朝依然傻呵呵地笑着,忙不迭地献殷勤,“需要我给你指路吗,宋仙友?我对这一带很熟。”   齐玉一个箭步挡在宋晚霖面前,“不用了不用了!我们知道路,改日一定去府上拜访。”   “那我等你们!”   *   不比山下,邪魔汹涌如潮,从地脉深处不断上涌,连绵百里。黑气流过之地,草木不生,鸟兽绝迹。   山口与黑气有一道分界线,宋晚霖挥剑捏决,顿时,黑气破开了一个口子。   密密麻麻的锁链加深,上面刻满了道道金光符文,他进不到深处。   “那个之前,我怕有人进不比山偷东西,就用月洄铃辅助镇压了一下,这样可以强压老大的魂魄不散。”齐玉道。   月洄铃展开,淡青色的光芒迸发出来,旭日破开浓雾,顷刻间,锁链尽数消散。   顺着金光裂缝蔓延展开,黑气雾气从中央逼退,露出一道狭窄的通道。   “去吧,他等你很久了。”齐玉道。   脚下的土焦黑一片,业火焚烧之处,皲裂扭曲久不生芽。   宋晚霖不嫌,直直走进黑雾中央。   越往里走,道路越窄,渐渐地宋晚霖迷失了方向,黑雾席卷他的衣衫,吞噬他的皮肉,他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黑雾似乎在识别什么,确定完毕,中央竟亮起了一道微弱光芒。   宋晚霖加快速度,地上是并蒂莲佩的碎片。   师兄就在此方,双手摸索寻找,他捧上了一具焦尸。   白骨森森裸/漏在外,八十一道天雷焚身而过,躯干的骨头根根分明,烙刻着清晰刺目的厄命符文,贯穿身体的剑矢腐朽破败,有的只剩大小不一,黑黝黝的空洞,从脖颈到腰腹,全身都是。   他抱住不成人样的残骸,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眼睛在那一瞬间泛起酸意,似有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尸身上。   心脏好沉好沉,压得他喘不过气,烧焦味儿很重,每一次呼吸都直冲大脑,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怎么都无法挣脱。   他以为自己会哭出声,眼泪簌簌,控制不住地往下流,越来越模糊了。   他握住白骨嶙峋的手掌,本想放在自己脸上,却发觉手掌死死握住,透过那些碎渣的颜色,宋晚霖知道燕霜折攥着的是什么了。   他忽地笑出了声,然后把燕霜折的身体扶正,焦黑残骸半跪坐直,自己也跪在他的对面,二人倾身向前,额头互抵额头。   火红色的灵力丝丝涌出,融进了燕霜折的体内,似并蒂莲的两瓣经历漫长分离后重新缠枝生长在一起,灵力直达四肢百骸。   宋晚霖又脱了上衣,毫不犹豫把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殷红的血液渗出,带着浅金色的光芒,渡入燕霜折干裂焦黑的唇间。   梧桐心血,涅磐重生。   焦黑苍痍的皮肤乍然迸发出巨大光亮,血肉新生,孔洞填实。   料峭寒风的冬日过去,轻风携带春雨降临大地,甘霖遍布每一个因积雪压弯的树枝,这一次树枝不会再被折断,它长出了细嫩的新芽,□□笔直肆意生长,虽晚不迟。   那一刻,破败千年的躯体修复完整。   燕霜折的眼皮翕动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涣散的瞳孔聚拢完毕,宋晚霖往前一倾,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燕霜折本能地抬起胳膊,环住怀中人光luo的背。   “我回来了。”宋晚霖欣喜哽咽,眼泪还在无声地下滑,沾染在燕霜折玄色的衣衫上。   燕霜折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鼻尖埋在宋晚霖的发间,沙哑道:“枝枝,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当然。”宋晚霖嘴角弯弯,主动亲上燕霜折薄冷的唇,对方迅速回应,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拢近。   吻开始浅尝辄止,不过半秒热烈直接,似狂风暴雨,激起阵阵波涛,势要将对方气息全部吞吃肺腑。   双唇水光艳艳,宋晚霖指尖泛起了白,紧张地攥起燕霜折的衣襟。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了。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咳咳咳。”   宋晚霖的手指一僵,二人的吻同时停住,齐齐扭头看向前方。   齐玉连忙朝天上看,语无伦次道:“那个,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不不不,我刚来,刚来!”   意识到自己光luo的上半身,宋晚霖连忙穿衣,期间特意遮住了自己胸口上的伤口。   幸好衣衫是红色的,应该发现不了什么。   燕霜折也替他穿起衣衫来,“我自己可以。”   “好。”虽面上不显,燕霜折总觉得宋晚霖有什么瞒着他,打量起这件红衣。   “衣衫都是你之前准备的,确实很扎眼,回头去个镇子买青色的吧。”宋晚霖道。   “我们出去。”宋晚霖由着燕霜折半扶半抱地往外走。   看着腻腻歪歪的情侣,齐玉忍不住道,“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还有我,我啊!我需要恢复自由!”   燕霜折先一步道:“枝枝,计划失败了,玉佩也碎了。”   不等燕霜折继续说,宋晚霖捂住他的嘴,“你知道的,当时我捅了你一剑,扯平了,父亲的事,我需要找一人报仇。”   “就是,”齐玉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季卧云,绝对是他!”   宋晚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黑珠,“对抗天道,不止这些,我需要齐玉的翎玉。   关于玉佩,碎了就碎了,它不是好东西。”   天道赐予宋家梧桐血来温养青鸾,同时允许宋家人可以涅槃重生在活一次,玉佩的存在就是限制那次复活,但凡与宋家人缔结道侣的人,是不会复活的。   “哎呀老大,阴差阳错。回头我给你造一个,原先那个太丑了,我给你造一个镶金边的,算是给你两的贺礼。”齐玉道。   “别胡说八道了,你不觉得你像一个亮闪闪的灯泡吗?”宋晚霖道。   齐玉一愣,“你都是从哪里学得这些稀奇古怪的词?而且,我是一只鸟,鸟!”   宋晚霖上下打量他一眼,不急不缓道:“哦,鸟,好废物的鸟。”   齐玉猛地一咳,对着燕霜折控诉,“老大,你能不能管管你媳妇?”   燕霜折一句话不吭,默默打理起宋晚霖凌乱的头发。   看着他这副全然沉浸的模样,齐玉内心翻了一个白眼,自己就是个多余的。   “不打扰二位了。”他清了清嗓子,认命般地说。   随即,幻化成青鸾飞身离去。   宋晚霖靠在燕霜折怀里,把重量全拖在他的身上,软绵绵道:“有点困。”   燕霜折低下头,轻轻吻上宋晚霖的额头,低声道:“睡吧。”   作者有话说:   越写越长了 第60章 我找了你那   日光惨白,无遮无拦地铺在焦黄干裂的土路上,百姓们唇干口咧,四肢无力地躺在剥落的黑泥坯下,也算勉强遮住了一分烈阳。   直到一只红金色的小鸟落入他们的视线,谁都不躺了,眼冒金星,你争我抢地抓了起来。   宋晚霖拼命地躲藏,可被雷劈过的翅膀根本不听使唤,怎么飞都飞不高。   呼喝声,追逐声越来越近,他感到一阵恶寒,心脏连连发怵,凡人的意思太明显了,饿,要吃了自己。   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他跌跌撞撞朝着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钻了进去。   里面是烂柴垛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好呛,他捂着自己的嘴,强忍不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着,都在抓他,他有那么好吃吗?半个巴掌那么大,都不够塞牙缝。   就是羽毛太扎眼了,他生来就是这种颜色,能怎么变?   他在杂柴垛缩了许久,久到周围一片寂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僵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恰好三米处有一小灶,他不带任何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显眼的红金色羽毛覆盖住了,他现在像一只黑不溜秋的老鼠,浑身沾满了脏东西。   灵禽能自愈,他安慰自己,只要不被吃掉,待过一两天伤口好全就能回去了。他就不该偷跑下界,更不该在雷云密布的时候逞强飞过那片山谷,下界有什么新鲜玩意,都是一群贪得无厌,饥肠辘辘的凡人。   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噜噜叫了起来,吓得他赶紧躲在一个墙角,眼珠子扫了一圈又一圈,发现连粒谷子都没有,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要变成死鸟了。   忽地,一个男孩映入他的眼帘,八岁左右,瘦得脱形,颧骨突出,没有半分肉,就那双眼珠子特别,格外地有神。   衣裳破破烂烂,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和细杆子似的,腰板挺得很直,沉稳地移动上前。   宋晚霖的爪子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沿着墙根,飞速奔跑。   翅膀受了伤,跑起来摇摇晃晃,没跑多远,一只异常有力的手捞住了他。   他拼命地挣扎,翅膀扑棱着抖落一身灰,溅了男孩一脸。   男孩只是低头观察,用手捻了捻羽毛上的灰尘,然后轻轻地合拢手掌,向不远处一间透着大洞的墙壁中走去。   厨房里锅碗瓢盆坑坑洼洼,到是有个盛满水的烂桶,布满了青苔。   男孩一手拿着他,另一手点起了火,期间反反复复过滤烂桶中的水。   这就要煮了自己吗?洗一洗再下锅?听说凡人吃鸟要拔毛,用开水烫一下拔得更快!   他的叫声愈发刺耳,在男孩手掌里上蹿下跳,还用喙咬男孩的虎口。   男孩皱了皱眉,捏住了他的喙。   那一刻,眼泪再也止不住流,沿着他灰扑扑的脸颊滚滚下落。他还不想死,天上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你们在哪?他错了,不该偷溜出门,就特么水灵灵地挂了。   如果能活下来,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鸟。再也不乱翻墙,不恶作剧,不整人,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修炼,真的真的不要吃了他,行不行?   眼看男孩单手拎起水桶倒进锅里,他就知道,他要完了,完蛋了!!   不要烫我,不要拆骨入腹,给个痛快吧。   可惜,预想的剧痛没有来临,男孩沾着温水,淋在他的脊背上,一点一点揉搓他脏兮兮的羽毛。   伤口沾上了水,好疼,他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细的鸣叫。男孩也注意到了那个伤口,绕开它去清洗其他部位。   完毕后,男孩撕下自己的一块衣料,用水洗了洗,用那块衣料把他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又慢慢擦干,仔仔细细,连爪子缝隙都不放过。   他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被一个人类小孩看光了!!!   就算现在是鸟的形态,也不行!羽毛都湿了,更走不了了。   “你想被人吃?”男孩终于开口,面无表情道。   他连忙摇头,抽噎地噤了声,乖乖地钻到男孩掌心,用一双眼怯怯地望着男孩。   见他终于安静,男孩把他捧在手里,翻箱倒柜地摸索一阵。   半晌,男孩道:“没有药。”   说完,男孩把话他放进了怀中,牢牢地用衣料盖住,走了出去。   路途颠簸,男孩步子不快,透过衣料微弱的光,没有蓝天白云,到处都是灰白无色的,树枝也是秃的,半分叶子都看不见。   好饿好困,翅膀还疼,睡着就不疼了吧。   醒过来时,鼻子率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一偏头,自己的翅膀被人缠了好几圈布条。   好丑!好狼狈!旁边竟然有果子,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衔了一颗小果,咬了下去,汁水在齿间爆开,酸酸甜甜又清清冽冽。   好吧,原谅这个凡人了。   吃了八成饱后,他故意探出爪子,去踩男孩的侧脸。   男孩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长得倒是不赖,和村口那些歪歪扭扭的人脸简直没法比。   一码归一码,这回他要用力踩男孩的脸,那双眼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他被逮了个正着,爪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歪头看了一眼男孩,当着男孩的面,重重地踩了下去。   至此,男孩脸上留了两个浅浅的爪印,还挺对称,左右一个。   男孩没有擦,捡起地上没吃完的果子,继续赶路了。   每次赶路,男孩都把他揣在怀里,不让人看见半分。   但男孩好像是个乞丐,路上有人看他可怜,施舍了不少食物。   天哪!他竟然沦落到与乞丐相依为命的程度,就不能去做工吗?上界未成年的鸟都知道帮仙伯们载物,送信,来换取灵丹妙药之类的酬劳。   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手有脚,干个活难不成要了命!   后来,他知道男孩为何不能做工了。   男孩去粮仓,没过几天粮仓塌了,去裁缝铺,没出两天师父被人发现私吞客人的料子,去农户帮人翻晒粮食,收留他们之后,当晚农户的老母亲突发恶疾,几个时辰便没了。   村镇交头接耳,遇见男孩,恨不得躲三米远,有个不怕死的当着男孩的面,骂男孩是扫把星,怎么不去死,就算死也死远一点,沾染晦气,真是倒了血霉。   一群人推搡着,拿着扫把,把男孩驱逐出了镇子。   宋晚霖快气炸了,这些人简直是不可理喻!怎么什么都能赖在男孩头上!   男孩从没做错过任何事,只想有一口饱饭!饱饭!   要求这么简单,真的很过分吗?   他想替男孩打抱不平,扑棱地翅膀往外飞,却被男孩死死按住,不让他钻出来。   好气人!   伤好之后,他不要管这个男孩了,飞回上界享受生活才实在。   也就最初有红浆果吃,后面他跟着男孩吃干巴巴的馒头,真是难以下咽,咬都咬不动。琼浆蜜液没有,可口鲜甜的果子也捞不到,太憋屈了。   他要回家!回家!!!   其实,他的伤口早就好了,赖着吃苦日子干什么,脑子被驴踢了吧。   半夜,趁着男孩窝在桥洞下熟睡,他从衣襟里钻了出来。   男孩睡得很沉,眉头微蹙,蜷缩着身体,半点风都透不过男孩的胸口。   他看了一眼,扑腾着翅膀向上升去。   飞到三米距离后,低头往下看,巴掌大的瘦小身影缩在杂草堆中,像一颗无人在意的石子,沉了便沉了。   翅膀煽动的幅度忽地慢了下来。   他承认,他心软了。   凡人寿命几十载,灵禽寿命千年万年,就陪他渡过这一世,反正分给男孩的时间不过芝麻粒大小。   几十年而已,很短很短,碧梧天境的叔叔婶婶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大不了,他好好道歉,说自己错了。   他老老实实回到男孩身边,悄悄钻回了男孩的怀里,还挺暖和。   他往里面缩了缩,故意用脑袋蹭了蹭男孩的胸口,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睡了下去。   第二天,一股香甜的气息丝丝萦绕在他的口鼻,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地上摆着几颗红艳艳的果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激动着扑腾翅膀,直直地飞到男孩脸上,用喙轻轻地戳了戳男孩的脸。   男孩先是一怔,然后嘴角徐徐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不明显,但被宋晚霖觉察到了。   他从没见过男孩笑,从遇见他时就挂着个脸,无波无澜。   怎么,嘲笑他是个挑剔鬼?只爱吃新鲜的果子?   他们来到了新的村镇,东家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伯伯,组织他们搬运码头货物,工钱不高,管个温饱。   几天过去,也没出什么乱子,日子就这么风平浪静过了下来。   每天打完工,男孩都会拿新鲜的果子去喂他,渔镇的果子很好吃,甘甜回味无穷。   可他没见男孩吃一颗,他用喙拖着一颗最红最大的果子,挪动到男孩手边,用脑袋特意拱了拱,眼睛里满是期待。   男孩却声音平平,回绝道:“我不喜欢吃果子。”   他不信,干巴巴的馒头和鲜甜多汁的果子,傻子都会选。   他不理男孩了。   一天,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老爷把男孩叫去了宅院,上来拿出一锭黄金,开门见山道,“老夫知道你养了只鸟,那鸟毛色非常奇特,红中带金,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都没见过这般颜色的灵物,不如赠与老夫,一锭黄金保你这辈子吃穿不愁。”   闻言,宋晚霖心头一紧,瑟缩地往男孩怀里拱了拱,藏得更深了。   见男孩迟迟不拿桌上的黄金,老爷语重心长道:“你养得起鸟吗,那鸟如此挑剔,火棘价值不菲,你每月的工钱都倒贴给了鸟,是不是太不划算了些?老夫知你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不如卖了它,攒点老婆本,将来好娶一房媳妇。鸟的寿命三四年,养它到寿终正寝,也不过几个春秋而已,可若是把它献予上京的官员,一来二去搭上路子,你的前程便不可限量。岂不美哉?”   男孩没有回答,隔着衣料摸了摸小鸟的头,半晌,才说:“不需要。”   那老爷有些生气,男孩道:“大人若没什么事,小的继续做工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宅院。   悬着的心终于坠地了,他想,男孩要是卖了自己,他回到上界一定请雷神伯伯劈道雷,惩罚这个坏家伙。一道不够解气,劈八十一道,劈得焦黑焦黑,死丑死丑。   话说,那个老婆本是什么意思?他经常在码头上听见那些渔夫们闲聊提起这个词,做工就是为了攒钱,盖新房子娶媳妇,不够老婆本就没有娶媳妇的资格,所有这东西很重要。   那么,他可以送吗?   就当报答男孩这些天的照顾,还是太好心了些。   因拒绝了买卖小鸟的提议,男孩被赶出了码头。   他们又开始挨饿了,渔村微薄的工钱根本不够花,外面黄沙漫天,采摘的果子都半青不熟的。   他心里忽然觉得堵堵的,其实男孩可以把他送给老爷,大不了当一阵的观赏品,装死逃跑,怪不到男孩头上,男孩也有了钱,多好。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好废物,必须有新的谋生手段才行。   他突然不想男孩只能活几十载了。   凡人寿命太短,稍纵即逝。听闻修仙界的人可以得道成仙,飞升上界,他遇到不少,有些人天生天养,有些人历经苦难,结果就是大家都是神仙,人人平等。他让男孩修仙去不就好了,若真有机缘,成了神,说不定能在上界遇到自己,他们就可以继续待在一起了。   于是,在一个沙土路上,他趁男孩停下歇脚的功夫,钻了出来,用爪子歪歪扭扭踩了几个印子。   “去修仙?”男孩道。   鸟头上下激烈地晃动,又蹦到男孩手边,用喙啄了啄他的手指,照着东方的方向,叽叽喳喳地叫着。   沉默片刻,男孩把他放进怀中,低低回应了一声:“好。”   长途跋涉千万里,鞋子磨破了好几双,他们终于来到了修仙界。   但修仙界也看人下菜碟,对于男孩这种孤苦无依,穿着破破烂烂的人,看一眼都不会看,打发叫花子般,把男孩赶得远远的。   男孩说可以打杂,干苦力,那人嗤笑,修仙界哪里需要苦力。   他们四处碰壁,以天为被地为寝,若是刚认识男孩,他肯定十分生气,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他不甘心,为什么没有人收男孩当弟子,男孩运气不好,不代表他运气差,很快,他在小河边发现一个垂钓的老者。   老者坐在河边,鱼竿架在身前,半天没有动静,不会死掉了把。   他凑近去探鼻息,没死,呼吸平稳。   刚想飞走,一只枯瘦有力的手把他抓了起来。   “胆子很大。”老者抚着花白的胡须,打量着他通体一身的红金羽毛,“没人发现?竟在下界待这么久?”   这人认识他?   他皱眉,当即便炸了毛。   老者根本不给他机会逃脱,微微眯起眼,亦有所指道:“身上还沾染了邪物……”   “可以还给我吗?”男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距离老者几步之遥,一眨不眨地盯着被捏的小鸟。   老者转过身,走上前,把小鸟放回了男孩的掌心,突然道:“想拜师?   “是。”男孩没有犹豫。   “拜我名下吧。”老者稀松平常道。   真是赚了大便宜。   他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在河边钓鱼的花白老爷爷,竟然是一大宗门的执剑长老,门下弟子稀少,算上男孩这是收的第二个。   终于不用挨饿受冻了。   他又担心起别的,男孩身份低,被霸凌怎么办!   好在,他想多了。   执剑长老地位尊崇,宗门内谁都不敢招惹男孩,有的一大把年纪,还要规规矩矩向男孩行礼叫师叔。   他也不用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地飞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变得引人注目了。   “师弟,你的鸟真漂亮,可以给我摸摸吗?”   “就是就是,我从没见过红金色的羽毛?”   “借我玩几天,我把师伯藏得经书珍品赠与你如何?”   这些,都被男孩一一回绝了。   男孩一招手,他便飞到他的肩头,老老实实跟着他离去。   围观的弟子们见讨不到便宜,便讪讪地散了。   夜晚,烛火昏黄。   男孩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许久,冷不丁开口:“我还是喜欢从前的日子。”   安安稳稳躲在我怀里,只能我看,我碰。   ???   男孩的话他听不懂了,什么喜欢从前的日子?被人欺辱,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脑子没问题吧!   他不高兴了,脾气上来,不和男孩睡一张床了。   师父很贴心,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小鸟窝,材料精细,皆是上品。他躺上去,不想起身,比男孩怀里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睡前,他还故意背对着男孩,连尾羽都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鸟窝在床上,男孩搂着他的鸟窝睡了一夜。   脸颊紧贴编织的藤条,都贴出了红印子。   他想笑,算了,不和男孩计较了。   瑶光山上的琼浆玉液许许多多,那些师兄师姐虽然被男孩挡着摸不到他,却常常有人将各种灵酿与果露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供他去饮用。   他倒是来着不拒,喝了后,毛色愈发鲜亮,在阳光下,十分惹眼。   就是不长高,五年了还是半块手掌大。   “师弟,鸟儿寿命短暂,你这个都养了五年了。”   “师兄师兄!我在书上看,你这个鸟不同寻常,不会是神鸟吧!”   “神鸟历经千载,可幻化为人形呢!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乱七八糟的声音落在男孩与他耳中,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去观察男孩,却发现男孩依旧没什么表情。   心里有点酸,想吃果子了。   凡人修仙能延长寿命,也得看悟性。高者,修为深厚,寿命可达百年甚至数千年;低者,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几十载春秋便尘归尘土归土。   男孩根骨如何,他不知道,只看见男孩开始没日没夜地拼命修炼,夜里挑灯苦读,研读经卷史书,白日练剑扎步,练到后背濡湿大片,也不放弃。   效果微乎其微,男孩有些着急了。   听闻师父说下山游历、除魔卫道可以更快增长修为,男孩便带着他下了山。   岁月流逝,男孩的身形一天天拔高,肩背渐渐宽厚起来,下颌线条也愈发凌厉,有时在路边遇到年轻女修士,会邀男人一起游历。   男人都拒绝了。   他还是一直长不大,半个巴掌那么大小。   他偶尔也听到男人的师兄弟们私下议论,灵禽会化形,不是现在,要经历千年百年,有些甚至更久。   他不知化形的时,男人还在他身边吗?   夜晚,男人斜靠在树下小憩,波光粼粼碎碎,浮在他与男人周围。   涓涓细流漫过男人的眼睫,男人彻底昏睡下去。   一道透明水光从这片漫漫水波中显现,缓缓凝出了一个人形,轻轻地托举起他。   “小殿下在这儿待得不错。”水神的声音击水空灵,似荡在溪流的潺潺水花。   “放我下来,别拿你的手碰我。”宋晚霖抖了抖羽毛,用爪子垛了好几下水神的手掌心。   “哟,还不傻,知道不能说人话。”水神也不恼,将他举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   “要回去吗?能不能在待一段时间。”宋晚霖偏过头去,目光紧紧盯着熟睡的男人。   “不能,”水神摇了摇头,“帝君会担心的,你在下界待了十年了。你不会把他当主人了?灵禽天生天养,不需要主人。”   “我没有!”宋晚霖连忙争辩,“我……我……”   半晌,他都说不出接下来的话,随即闷闷道:“做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小鸟,就当是报他的恩。”   “没问题。”水神道。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男人。   月光从枝桠间漏下,落在男人的眉骨上,凌凌碎碎,似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男人不怎么笑,就连睡着时身体也是紧绷的,有那么警惕吗?   我走之后,你会想我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男人现在有吃有住,热热闹闹,大概不需要一只鸟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鸟。   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想大哭一场呢?   明明上界的生活更好,跟着男人风餐露宿,有时连干净果子都吃不上,一点都不好玩,十分艰苦,艰苦。   他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艰苦,忽然道:“他会修成神吗?”   话落,一缕灵光探向男人的身躯,刚触及男人经脉,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   水神眼眸微顿,望着小殿下亮晶晶的眼,回答道:“会。”   燕霜折醒来时,习惯往衣襟处摸一摸小鸟。   小鸟不在他的怀中,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根枝杈上,发现他睁眼,乖巧地飞入他的掌心。   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鸟,他的鸟不会这么乖。   鸟会用喙戳他的脸,还会故意用毛蹭他的衣衫,有时飞到上下横扫的剑上,让他停下休息。   普天之下,这种毛色的鸟他找不到第二只。   但,他的鸟就是被偷了。   他从原先的下山游历、除魔卫道,变成了到处寻鸟。   他找啊找,淌过溪流荒河,走过山丘平原,每一次都仔仔细细翻找,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他找了一轮又一轮,怎么都找不到。   师兄弟们认为他疯了,鸟就在他的怀里,天天栖息在他的肩头,还说这不是他的鸟。   找一只不存在的鸟,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不若把这只鸟送给他们,他却不给碰,依旧好吃好喝地供着,固执地去寻找另一只。   时间奔腾向前,渐渐地,这只鸟没有了精气神,毛色暗淡,眼睛也变得灰蒙蒙的。   那天,燕霜折停下了脚步,安安静静地看这只鸟合上了双眼。   他用了完颜术,身体封存,不会腐烂,然后装进了一个锦盒里,继续找鸟。   “你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鸟死了就死了,师伯性命垂危了,你都不去看吗?怎么凭白养你这么个白眼狼。”   后来,瑶光山一夜被仇家血洗,高台楼阁轰然倒塌,仅留一弟子存活。   “那弟子天煞孤星,早说不适合修仙,走到哪,人死到哪。”   他忽然想通了,修仙好像对他而言没有用处。   他这种命格的人,是不是修魔活得更久,久到可以再见小鸟一面。   果然修厄,实力的增长比他修仙快了千百倍,那些需要苦修到垂垂老矣的功法,他一天就能修行完毕。可相应着,他需要杀害许许多多的人,百姓民不聊生,走过之处,厄运如影随形。   修仙界的人终于忍不了了,诸门百家联合围攻,直捣岘安山。   他没有朋友,孤身奋战,打了三天三夜,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疼得站不起来了,依旧不放弃。   他不能死,必须活着,活着才能见到鸟。   眼见打不过,他没骨气地逃了。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回到我的身边?   直到利剑穿过他的胸腹,一道红光闪过,追杀的人倒地不起。   对面站着一个绯衣少年。   少年身量不高,眉眼舒展,清清朗朗,似春日湖水中倒映的海棠,俏色含霁,顾盼生姿。   少年上前,蹲在了他的身旁。   那一刻,他把薄刃架在了少年的颈侧,声音冷冷,透着几分沙哑,“为什么要救?”   少年懵懵懂懂,捻了捻滑落的发丝,澄澈回应:“为什么不救。”   看着这双过于坦然的眼睛,他的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十分痛恨少年的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每次都在我狼狈的时候出现?我与你的距离总是很长很长,一望望不到尽头,不单单跨越了千山万水,还跨越了朱倚门户,简直遥不可及。   我找了你那么久,久到我以为你要抛弃我了。   薄刃又探入一毫,殷红的血珠从那条细痕中渗出,像一瓣沾染露水的花萼。   有点痒,少年眨了眨眼,扶他起身。   他收起薄刃,问了少年许许多多的问题,问到最后,他环抱住少年,越抱越紧。   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模仿他的动作,回抱过去,他多紧少年就多紧。   他们再次来到一个破败的村镇,一如初见。   贫穷黄黑的土墙,空气中弥散着阵阵恶臭,没走几步便会遇到腐烂的尸体,苍蝇盘旋,令人作呕。   他们漫不经心地走过泥路,日光挥洒,少年的衣衫太刺眼了。   他们换了一处繁华的村镇,燕霜折租了一座宅院,住了进去。   他去井里打水,烧水,少年明白他的意思,配合地进了浴桶。   “你为什么要给我洗澡?明明你更需要洗。”顿了顿,少年又添了一句,“而且这里的水这么珍贵,太浪费了些。”   燕霜折没抬头,仔仔细细地擦洗少年的身子,毛巾拂过少年白皙的脖颈,细长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   “你这么喜欢给人洗澡吗?”少年问。   妥帖熟练,他有些不高兴了。   “只给你洗。”   擦拭干净后,燕霜折从储物袋拿出一件素白的里衣,套在了少年身上。   透过那层布料,少年肌肤如瓷如玉,纤细的骨骼撑着清瘦的轮廓,小腿匀称而修长,似精心雕琢,反复打磨的珠玉。   “我饿了。”少年裹着明显大一圈的里衣,晃动着小腿说。   二人对视一瞬,燕霜折从储物袋中拿出了许许多多的果子,个个鲜嫩多汁,油光水滑。   “你是不是猜出我是谁了?”少年咬了一口果子,含含糊糊地说,“对我这么好,看来我下来找你没有错。”   “为什么要下来?”   他边吃燕霜折边给他擦手。   少年吃完果子,又抓起一个放在手心,兴高采烈地转了一圈,然后弯下腰,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是秘密,很大的秘密,现在先不告诉你。”   燕霜折没再问。   夜晚,睡觉的时辰到了,少年盯着那张床,良久,才开口:“我还能睡你怀里吗?”   燕霜折一怔,整理被褥的动作稍停,回答道:“可以。”   话落,他抱着少年躺在床上,一手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背,一手覆在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睡吧。”   少年搂着燕霜折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软绵绵道,“我睡了。”   怀中人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草香,燕霜折分不清是哪一种香味,只觉得好闻。   好闻到让他舍不得合眼,不敢错过一分一秒。   他睡不着,就那么看着怀中人看到了天明。   第二日,村镇敲起锣,打起鼓,街道上还挂起了飘扬的红绸。   一农户人家办起了婚礼,少年好奇得很,拉着他的腕子去参加婚礼。   来着皆是客,农户的院子不大,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人群忙忙碌碌,欢声笑语阵阵。   少年的视线从一头扫过另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进进出出的人,前方有人在送礼,少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颗珠子,珠子个头不大,胜在圆润光滑,触手生温。   在这颗珠子即将递给记账先生的那刻,被燕霜折截胡了,随手奉上了一锭白银。   记账先生满面笑容,连连回绝道:“饭不值这么多钱,拿回去吧,就当请你们观礼了。”   “要的。”燕霜折道。   记账先生看出他的固执,便收了过去。   “老伯,他俩为什么结婚?”少年插话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记账先生的脱口而出。   “没有感情也要结婚吗?”少年试探性地询问。   “长辈说好,肯定是极好的。他们经历得多,看人很准,不会害孩子的。”记账先生说。   “哦。”少年皱起了眉头,努力消化这个答案。   燕霜折拉了拉少年的衣袖,拨开一颗喜糖,放进了少年的嘴里。   甜意渐渐在舌尖融化开来,少年的眉心舒展了不少,可脸上的那抹忧愁始终存在。   没等二人观礼,后院传出一阵骚动。   说新娘子不见了,砸了窗子,跑了。   婚礼黄了,喜宴吃不上了。   “包办婚姻可耻,支持大胆追爱。”   “没有感情的婚姻根本不幸福,跑就对了。”   “结婚前诚实诉说有喜欢的人,不想嫁,一般都会回绝,良辰吉日逃跑算什么事啊!”   “被抓到就要浸猪笼,礼不可废。”   少年听那七嘴八舌的言语,内心一团乱麻。   他对着燕霜折,挠了挠头,欲言又止道,“那个……我……我……我……”   少年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燕霜折似是明白他的意思,出声道:“还会回来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家?”少年咬了咬嘴唇,“嗯……嗯……我告诉我离家出走的秘密吧。”   少年踮起脚尖,用手捂着燕霜折的耳朵,轻声道:“秘密就是……我被人包办婚姻了,我要回去退婚。”   说出秘密后,少年耳尖立即泛起了粉,又迅速蔓延到脸上,羞愧地低下了头。   燕霜折想也未想,把少年紧紧搂在怀中,牢牢圈进了怀里,“对方长得如何,家世如何,性格如何?身体有无残缺,见过吗?喜欢吗?”   往日平静无波的他,头一次说话这么急切,要把所有问题都套个遍。   一连串的问题劈里啪啦砸过,少年被问懵了,结结巴巴道:“他……他很好,我……我见过,家世上乘,性格……温,温和,身体健康。”   “你喜欢?”   他的呼吸控制不住地粗重起来,紧紧盯着那张侬丽白皙的小脸。   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好像……不是我能做主的,就……我出现……有了,有了这个婚约。”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浑然不觉。   少年被他的反应吓得更加慌乱,带着哭腔说:“我……我……我不想生宝宝,他们都说我要生宝宝。”   唇瓣拂过耳畔,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喷洒在燕霜折的脖颈,他的喉结滚了又滚,一句话未言。   “我……我……我要走了。”少年紧张道。   察觉出少年的不安,燕霜折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认认真真道:“外面的风景很漂亮,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抬起头,瑟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真的吗?我……我想跟你走。”   “那就走。”燕霜折道。   他们回到了最初,流浪在山川大海,看那潮起潮落,看那绿林疯狂生长。   但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了太久。   某日春色正好,风过眉梢,少年靠在他的肩头,手里拿着狗尾巴草,编起了小兔子。   乌云密布,遮蔽了日光,天边撕裂出一个大洞,自九天倾泻而下。   声音无处遁形,飘荡在每个虚空。   “该回了。”   少年走了。   偌大的般若宫内,少年跪在其间,如芝麻粒大小,一遍遍说自己没错,不喜欢的事可以拒绝。   “我没错,错得是天,是地,是方圆,是规矩。”   “你不打算与麒麟在一起,对得起这些生灵吗?灵禽走兽的责任你有尽过吗?”   “是补缺口对吗?”   “他杀了太多人,违反了天道制定的规则。”   “那我求您,给他一次转世的机会,我不贪心,给他一个普通人的命格就好。”   大殿安静了一瞬,盈盈烛火缀在他的周围,他逃不掉,也躲不开。   “继续面壁。”帝君道。   九百九十九天,少年在般若宫的禁室面壁,帝君次次派人来问,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最后一天,少年走出了宫殿。   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逐渐化成了流动的华光,振翅高飞。   凤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穿透九重天阙,补了那道存了千百年的缺口。   光芒散尽,大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看到了吗?他总是为了你,一遍又一遍的死去,你们本就不合适。”   四周一片斑白,燕霜折单薄地站在光屏中央,重复观映少年死去的场景。   “是你做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   “天命是最没用的东西。”   “是吗?我可以让他复活,我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世人皆知凤凰涅槃,那是我制定的规则。我们可以打一次赌,凤凰在有麒麟的陪伴下生长成人,而你只是下界的一名微末修士。”   “他还会选择你吗?”   作者有话说:   不会生宝宝 第61章 “哥哥,你   三千年后,绛梧祖木结出了新果子。   经历风吹日晒,雨水锻打后,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果子从枝头脱落,漫天流火席卷整个碧梧天境,渐渐地幻化成一只红金色的小鸟。   小鸟安置在碧梧天镜的丹羽宫内,琉璃玉盏,陈设无一不精致。   宫殿装潢奢靡,进入的人都在感叹,技艺巧夺天工。   可再怎么样都是一座圈定范围的房子。   非诏不得外出。   仙侍们对他毕恭毕敬,尊称一声“灵音神君”,是碧梧天镜的主人。   他有时会想,身为主人却不能出门,一点都不合理。   除了教导他知识的师父隔几日会来,还有一人特殊,几乎是天天来。   且每次来都会带许许多多的东西,新鲜的灵果,奇特的画册,灵巧的玩具。   这是宋晚霖唯一喜欢的人。   每当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他会迎着他的步伐,凑上前去,仰起圆溜溜的眼对他打招呼。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有趣的东西某一天也会感到厌倦,一个没有自由的人总会被憋疯。   尤其是昨日,他出了一趟门,更觉得外面的世界眼花缭乱了。   外面的神君都好特别,他想交朋友,昨日的水球令他念念不忘。   于是,宋晚霖凑到楼重城身边,眨巴着眼道:“重城哥哥,你每天陪我玩,不觉得无聊吗?”   他手里攥着九连环,玉环被他翻来覆去的拆拆合合,他都玩腻了。   楼重城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积木,放回小木箱里,不急不缓道:“昨日已经出去过了。”   他把积木码得整整齐齐,手稳稳地放进去,没有一丝杂声。   九连环随手丢在了地上,宋晚霖双手搂住楼重城的胳膊,来回摇晃道:“今日去西边怎么样?就逛一小会儿,我保证不乱跑。”   楼重城捡积木的动作停止,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狐狸眼,温声道:“今日不行,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告诉我想要什么,我派人去买去做都可以。”   得到否定的答复,宋晚霖的笑容一僵,松开搂住楼重城胳膊的手,他皱起眉,耷拉着脸大跨步地向前走,“刷拉”一声,码得整整齐齐的积木全洒在了地上。   宋晚霖没感到愧疚,背对着楼重城,气恼道:“别收拾了,扔掉吧。”   对方沉默几秒,拉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散落满地的积木眨眼消失不见,宫殿又恢复了空旷与冷清。   “不用了,”宋晚霖闷闷道,“最近师父给我布置的功课有些多,你来了就是看我做功课,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修炼一番。”   其实也不能怪楼重城,不让自己出门的是帝君,他却肆意对楼重城发脾气。   若是楼重城走了,他该怎么办?   宋晚霖本以为对方走了,岂料对方从身后环抱住了自己。   楼重城声音低哑:“昨日你也听见了,成婚后就可以不住丹羽宫了。”   他倒是忘了,昨日给水神要水球说过,他会和重城哥哥成婚,也就说成婚之后就有自由了。   宋晚霖转身,漂亮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楼重城,欣喜地追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成婚就可以搬出丹羽宫,帝君不会再管他了,太划算了。   他要成婚,和重城哥哥住在一起。   忽地,他感觉握住他腕子的手微微一紧。   良久,听楼重城说:“等你成年。”   “那不是快了,不到一年哎!”宋晚霖心里数了数成年的日子,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开心地绕着楼重城转了一圈,绯色衣摆旋绽而开,像一朵盛开的艳海棠,随即一把扑进楼重城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满是期待道,“那你答应我,成婚之后,我想去哪都可以,我要自由自在的。”   说完,他又往楼重城的怀里拱了拱,“哥哥,你身上好暖。”   楼重城淡淡一笑,安抚地轻拍宋晚霖的后背。   宋晚霖搂得更紧了,把头牢牢埋在对方的胸口,欢欢喜喜道:“我最喜欢重城哥哥了,重城哥哥对我最好了。”   楼重城没有回答,望着苍穹大殿,从上到下都是白的,白墙白瓦,白幔白石,太纯净了,纯净得让他心里产生萦萦粟粟地慌乱,这份慌乱不停地搅动他的肺腑,始终无法平静他的内心。   他只能给予肯定的回应。   凤凰成婚是大事,距离成婚还有三月时,宋晚霖不知楼重城最近忙什么,半个月都没来丹羽宫了。   倒是教他的师父越来越多了,分门别类,主打什么都要学习一番,有教术法的,有教弓箭的,有教习字的等等。总之就是很多,他数不清,其中书画课尤得他的喜爱,一般都是春神姐姐教他,不过春神姐姐为人比较严厉,稍有瑕疵就会指出得到批评。他爱学,就不觉得批评有什么,相反他每每画了新的,都想分享给重城哥哥看。   这次他画了重城哥哥的半身像,还得到了春神姐姐的夸奖。   他等了半个月都不见楼重城的踪影,去哪也不给他说一声,好难过。   他想去找他,帝君大人会同意吗?   他这么乖这么听话,从没给人添过一丝麻烦,而且他马上就要成年了,是不是可以征求一下意见,出一趟远门?   依稀记得重城哥哥住在玄天地阙,距离碧梧天境不远,是走兽的栖息地。是发生了棘手的事情?导致重城哥哥这几日都没空?   听春神姐姐说,成婚后夫妻一体,他们二人是飞禽走兽的主人,理应互相帮忙才对。   他拦住了一名仙侍,说求见帝君大人,问一问自己能不能出一趟门,就去玄天地阙。   仙侍如实上报,没耽误几刻钟就回来了,说帝君大人准了。又说勾陈神君近日不在玄天地阙,在岱翠山。   宋晚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天上九重天境,各个境内各司其职,各有各的运行法则,他阅读的书籍没有记载过这座山。   仙侍解释,那是下界的一座灵山,属于修仙界统领的范畴。修仙界顾名思义是凡人修炼的地界,得道飞升后可前往九重天境长生不老。   楼重城此番下界是为了了结一桩因果。   前些日子,走兽一族爆发了一场瘟疫,波及甚广,致使无辜幼兽就此夭折。恰好有一位护佑飞禽走兽而亡的修士死后立地成仙,封号熙晖上仙,精通医道,在他的诊治下,瘟疫彻底解除。   这位熙晖上仙也不是协恩图报的人,知道勾陈神君不日成婚,便提议按照下界的三书六聘之礼,把婚礼置办得再盛大一些。灵音神君喜爱一切美的事物,下界的奇珍异宝早被楼重城搜刮得差不多了,熙晖上仙想起自己成仙前在岱翠山见过尤宗主养了一群珍稀孔雀,其中有一只通体赤红,若是将那样的活物寻来,或许能讨灵音神君的欢心。   当然就算是神君也不能白拿旁人的东西,对外勾陈神君来岱翠山讲道悟道,助力常年修行停滞不前的人突破瓶颈,对内勾陈神君拿取通体赤红的孔雀,着重照顾熙晖上仙曾经的宗门,算是还了果。   不过尤宗主算盘也是打得叮当响,秉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广发请帖,诚邀各个宗门讲道悟道。   是以法坛会浩浩荡荡地讲解半个月,仍有不少人慕名前来。   打探到楼重城的具体位置后,宋晚霖拿着修仙界的地图,一路疾驰下界。   关于地名标注示意,他学得不怎么好,按着上面画的线走岔了三回,终于来到了岱翠山。   好巧不巧,还没进山门,就被拦住了。   守卫的声音冰冰冷冷:“请仙友出示请帖。”   请帖,他没听说过,更何况他找人需要什么请帖。   宋晚霖弯了弯嘴角,讨好地笑了起来:“仙友,我……我的请帖路上不小心弄丢了,我都到这儿了,再回去补来不及,况且这本来就是你们发的请帖,通融通融不行?”   他眨巴着双眼,故意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一般他露出这个表情,碧梧天境的人没几个能抗住。   可那守卫依旧板着脸,面无表情道:“没有请帖,无法放行。”   “我真的真的丢了,你把我放进去,我去找人,找到给你说一声行不行?”他想了想,这样做不够,伸手把自己发间的金簪递了过去,“我把这个簪子当给你,找到人之后我再赎回来,我保证不跑,不做坏事,山上的人这么多,也不差我一个。”   守卫迟迟不接,他握着那个簪子愈发用力,指尖都咯出了红印子。   末了,他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平生第一次出门竟然是这个下场。   守卫的视线掠过那个价值不菲的金簪,眉宇间的冷淡稍有松动,语气温和道:“请仙友说一下宗门尊称,我派人把仙友要找的人请到这儿,确定无误,再进山也不迟。”   “是……”宋晚霖本想拔高声音,说是勾陈神君。可说出之后呢?守卫可能不信,一个少年,突然跑到岱翠山门口说要找勾陈神君,怎么都说不出的奇怪。再者说了之后呢,他是不是又没了自由,重城哥哥肯定乖乖遵照帝君大人的吩咐,给自己圈定范围,不让自己乱跑,或者出门也是跟在重城哥哥身边,像个小挂件。   私心战胜了理智。   宋晚霖决定胡编一个宗门派别搪塞过去,自己进岱翠山自由自在的玩几天有何不可,脑子从左想到右,他不了解修仙界的运作方式,半天都说不出个宗门,该怎么办?   忽地,山脚又来一个人。   那人步伐不疾不徐,沿着台阶稳稳拾级向上,脊背挺得笔直,长发高束垂在身后,白衣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   腰侧配着一把简单的长剑,也没有任何装饰,通体的一身白。   面容如刀刻,棱角分明,一整个松竹裁骨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十分特别,琥珀色的瞳,凌厉斐然。   距离二人一步之遥时,宋晚霖毫不犹豫地把金簪插/回发间,大胆地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软绵绵道:“师兄,我以为你早就进去了,怎么比我还晚?他不让我进,你给他说说呗,我是来找你的。”   他用手指磨了磨对方的袖口,狡黠地仰起头看向对方,姿态止不住地亲昵。   少年的小脸白得发光,亮晶晶的狐狸眼,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坦然。与其说少年是人,不如说少年是山鬼精灵,侬丽摄魄的样貌,美得不似真人。   朱唇一张一翕,似清晨刚采摘存有露水的樱桃,饱满,娇艳欲滴。   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花丝交叠缠绕,中间嵌了一颗红玛瑙,煞是精美绝伦。   衣衫的料子他没见过的,肉眼可见的细腻光滑,金线绣了大片大片竞相绽放的桂花,日光斜照,散发闪闪辉芒,腰上挂着满满的铃铛玉佩,各个材料都稀缺得很。   约莫是哪家大宗门偷跑出来的小公子,好奇心很重,什么都不知道。   平日燕霜折厌恶旁人的触碰拉扯,对于这个少年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收回手臂,任由少年挽着他的胳膊,另一手拿出请帖,神色如常地解释道:“仙友,是鄙人传达消息不及时,抱歉。”   守卫核对了一下请帖上的宗门姓名与印章,便同意二人进了山。   宋晚霖挽着他的胳膊快速上山,心虚地四处张望,直到走入半山腰,确认身旁无其他人时,松开了手。   “谢谢你。”狐狸眼中的狡黠已经退去大半,换上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真诚感激,按照自己曾学的礼仪规矩,受人帮助就该回些礼物,他再一次拔下发间的金簪,双手递到了燕霜折的面前。   对方没有收。   “嗯?这个不好吗?”宋晚霖歪了歪头,把金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做工细致,纹样栩栩如生,怎么不收呢?随即低头拆解腰上挂着的一枚玉佩,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   “不需要这些。”少年的动作停留在系扣上,红绳缠绕指缝,燕霜折垂了垂眼,补充道:“帮你,不是为了这些。”   玉佩重新固定好,簪子捏在宋晚霖手里像纸风车般转了一圈,说:“那你想要什么?钱我暂时没有,等我找到我哥哥吧,他应该有钱。”   凡人七情六欲,喜欢钱很正常,他不计较,只是他身上的这些东西那些不比钱贵。   “你哥哥在哪?”燕霜折道。少年太过懵懵懂懂,觉得用钱打发自己就可以,事实上法坛会期间,岱翠山上的人流复杂,稍有不慎,少年身上的金银玉佩就会榨的一干二净。   “问这个做什么?”宋晚霖警觉地眯起眼,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不要钱,不要宝物,问我家人,重城哥哥的身份应该不能随便告诉旁人。他没想好要怎么把这件事绕过去,又觉得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他分不清好人与坏人,凭得是感觉,只好转移话题道:“我暂时不想找我哥哥,我打算先自己逛逛。”   少年的睫毛很长,翘起来像灵动扑闪的蝴蝶。小心思被燕霜折识破,一览无余,无非是想趁着没人管好好玩一场。   他本想讲一些亲情道理,少年该回去不能让家人担心。   岂料,少年先一步开口:“我看请帖你来自纤云山,那人把我们写到一个住处了,只有一个牌子,我要跟着你。”   少年认认真真地看他,见他不语,又补充一句,“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暂时不想找我哥哥了。”   话毕,宋晚霖唇角微抿,身体来回摇晃,等待面前人的回答。   燕霜折想,少年真像一个粘人的小狐狸,选择一人,本能地抓住不肯松开。   “你必须同意,”宋晚霖语气有些急了,“不然我就告诉岱翠山的人,你私自放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上山。放心,我不会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纯好奇,想看。”   “在外叫我师兄。”燕霜折道。放在平日他是不会容忍这种小泼皮肆意妄为,看着少年那双因成功陡然亮起的眼,内心忽然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想让少年叫他师兄,天经地义。细看少年又似刚出生的一只幼鸟,目光澄澈空灵,他想去保护,想要拥有。   “好师兄。”宋晚霖笑着扬了扬下巴,将那个金簪重新别回发间,顺着山道,飞快地往山上跑,“快上来!”   初春,山道两旁的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堆叠在枝头,风过簌簌落下,少年站在桃花树下,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衣身影上山。   花苞鲜艳明媚,春光美好悠长,他沿着那道长长台阶一步步走进了少年。   参加法坛会的人数不胜数,这场盛大的讲道已经持续了半个月,每天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瞻仰勾陈神君的风采,若不是得知勾陈神君不日成婚,一些人绝对卯足了劲来一场浪漫的邂逅。   他们无不好奇灵音神君究竟是怎样的相貌,又或者说是怎样的身份,得配勾陈神君。   宋晚霖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关注的是有没有宽敞舒适的院子,毫无疑问早就被先来的宗门占尽了。   最后,他们得到的是在莲峰的一座偏僻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一个能住的房间,好在有两张床。隔壁也有宗门住,宋晚霖不认识,只看到弟子们统一穿蓝衣,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宋晚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谎话也就骗一骗自己,每个宗门都有代表该宗门的衣饰,他和新认识的那个人,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宗门出来的。守卫怎么放他进来的?没觉得奇怪,也不多问几句?   他越想越心虚,缩着肩膀耷拉着脸回了房间。   屋内烛火昏黄,燕霜折正一丝不苟地铺着床,被褥半新不旧,四角压得平整,像是做惯了这种琐碎杂事。   宋晚霖坐在窗前,先是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光,又侧头仔仔细细地端详那人,好一会儿,才道:“有衣裳吗?我想穿白的。”   燕霜折动作稍顿,开口道:“只有我穿过的。”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白衣。   衣衫面料普普通通,浆洗了许多次有些发皱,宋晚霖拿了过去,怕新认识的朋友多想,解释道:“嗯,我就是看他们都穿一样的,我和你不一样,显得我们不是同一个宗门出来的。”   事实上哪哪都不一样,标准的修行之人,头发高束,腰侧佩剑。   自己一身绯色衣袍,走起路来铛铛响,麻花辫松松地垂在肩侧,用一个金簪做装饰,繁复杂乱,一点也不爽利。   于是,他追问道,“有剑吗?”   “岱翠山不会查这么细。法器灵宝各异,修为高者身无长物也是寻常,不会有人逐件核对。”   “那他们要是问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我叫什么?”宋晚霖抱着那件白衣道。   少年的顾虑比燕霜折预料的要多,拧着眉认真思考。   燕霜折道:“请帖上的地址宗门你看到了,名字,用你自己的便好。”   “唔……”宋晚霖撑着下巴冥思苦想,要说真名吗,好像不能,叫什么好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他道:“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我叫阿音,你叫什么?”   灯火忽明忽暗,映照出床旁之人晦暗不明的神色。   好巧。   他道:“吕夷则。”   “那你家人很喜欢音律,竟然起这个名字,孟秋之月,律中夷则。”宋晚霖喃喃念完,自言自语道,“很好听。”   “谢谢。”   新认识的朋友,人很好。还给自己铺床,他兴奋地想再问一些东西,又联想九重天境所书写的规矩,不宜过分探究别人的隐私,便乖乖脱了鞋袜,老老实实地躺上了床上。   他缩了缩下巴,注视着燕霜折铺另一张床,冷不丁夸赞:“我第一次见人铺床,原来是这样,好仔细。”   “嗯。”铺完后,燕霜折没说什么,躺了下去。   他也懒得与少年解释,少年不食人间烟火,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蝉虫断断续续地鸣叫,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燕霜折注意到少年早早坐在铜镜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对着镜子一下下聚拢头发,尝试学着昨日路上见过的那些修仙弟子,高高束起,可少年的手指就是不听使唤,每一次聚拢都会掉下来一缕碎发,好不容易把大部分头发攥着,看向铜镜却是歪歪扭扭的模样。   少年没有放弃,固执地继续梳着。   燕霜折上前,拿过少年的木梳,道,“我来吧。”   宋晚霖仰起头看他,对方自然而然地梳起头,还道,“坐好。”   他坐直身子,规规矩矩让对方束发,杂乱的发丝没一会儿就被对方理顺,两侧头发聚拢到后面,手指轻柔的收起聚拢,不到半刻钟,头发束好了。   素色的发带,和对方一模一样。   他瞪起圆溜溜的眼,透过镜子仔仔细细观察,挺不错的。   借来的白衣早已被他穿上身,也不知从哪里裁剪过,妥帖合身。   少年站起身,向燕霜折展示一番,华美的衣饰褪去,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模样,似苍山之巅的雪莲,不染凡尘。   “怎么不说话?不好看吗?这套衣衫我改了,以后只能是我的衣裳了。”宋晚霖道。   “很好看。”燕霜折道。   “你今日要去法坛会吗?不介意我四处闲逛吧?”宋晚霖道。   “可以,有事用这个联系。”说着,燕霜折从储物袋取出一传音符,递到了宋晚霖面前。   宋晚霖也不客气什么,水灵灵接过。   接下来几天,白日里二人各自分开,晚上又回同一住处。   一个看书,一个趴在桌子上捣鼓不知从哪里来的小玩具,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闲话,日子沉默地过下去,倒没觉得冷清。   不过,每次傍晚宋晚霖回来的时候,手中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路上遇到的仙友送的,他没想到下界修仙之人这么热情,分享一件件好用的法宝器具,赠送各种各样的灵丹妙药,更有人看到他没佩剑,想送剑。   剑这玩意他确实没怎么学过,主修弓箭,当初问燕霜折也是为了让人挑不到疑虑。   面对满屋子的琳琅,他有些烦恼,燕霜折给了他一个建议,换张脸,或戴个面具。   他对捏一张脸陌生的脸比较介意,最后选择了戴面具,果然清净了不少。   他想,临走前,一定要给这人包个大大的厚礼,这些天吃喝住宿多亏了他,还挡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心中的天平不断倾斜,要是早一点遇上这人就好了。   岱翠山被他玩得差不多了,新奇的风景事物也见怪不怪了。   今日他早早回了莲峰,燕霜折不在,应该还在藏书楼借阅书籍。   说起来这人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不去法坛会,整日窝在藏书楼,借书看书,有那么好看吗?   他扫了一眼桌子上还未归还的书籍,都是一些有关修行的书,挺爱学习的。   既然金银财物他不收,不如帮帮忙找找书也是好的。   于是,宋晚霖去了藏书楼。   这个时辰是傍晚用膳的时间,藏书楼里的人很少,顺着楼梯拾级而上,本想吓唬一下燕霜折。   却不想他的身旁站了一人。   作者有话说: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杜甫《蜀相》 孟秋之月,律中夷则。——《礼记.月令》不小心越写越多 第62章 他想,他一   “吕师弟,还没想好?修行说到底看的是天赋,不管你找再多的书籍,答案都是一样的,无法突破,除非双修。”一女子出声道。   和燕霜折一样的白色道袍,身形倩丽,说出的话却十分强硬。   “不需要。”燕霜折眼皮未抬,冷冷回应。   女子讥讽一笑,缓步逼近,“有时候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你的资质,到死都摸不到金丹门槛,与其枯坐衰老,不如趁着这张脸还能看,尽早做些有用的事。”   “皮相而已,白师姐若需要,大可寻旁人。”燕霜折面色不改。   女子从未受到这种轻怠,当即冷笑出声:“好一个给脸不要脸,我们孚白阁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等法坛会结束,吕师弟还是另寻高枝吧。”   话音未落,书架后面骤然传出一声脆响,一卷竹简从高处跌落,滚了两圈,停在了楼梯口。   “谁在哪里,出来!”女子沉声道。   宋晚霖没想到撞上这等尴尬的场面,有人对燕霜折表白,说表白也算不上,单方面的强制回答。   不情愿就算了,还咄咄逼人,句句带刺,搞得不双修就不能突破金丹期一般。   他只好迈出步子,暴露在二人眼前。   女子目光如刀,上下扫了他两圈,道:“据我所知,孚白阁今年未曾收录这个年岁的弟子,衣衫是吕师弟的,半新不旧。”   “借衣衫而已,白师姐不要妄加揣测。”燕霜折侧身半步,牢牢将宋晚霖护在身后。   女子微微眯起眼,拉上调子道:“借衣衫?我记得吕师弟从不轻易借旁人东西,更别说这种贴身之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鬼鬼祟祟,还戴面具——”   刹那间,女子捏起一个法决,宋晚霖脸上的面具应声脱落。   “呵!”女子一怔,随即刻薄道:“原来吕师弟喜欢美少年啊~”   少年眉眼还未张开,带着些许稚气,眉目清隽,眼眸澄澈如水,只是面色稍稍发白,紧紧攥着燕霜折的衣袖。   她故意探身,凑近宋晚霖,道:“小朋友,你喜欢他吗?”   宋晚霖抬起头,迎着女子审视的目光,清清朗朗道:“我们是朋友,我有喜欢的人。”   狐狸眼中光凌凌碎碎,少年说话不假思索,一点都不做假,反倒是燕霜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   太有意思了。   女子讥诮离去,临到楼梯口,出声道:“小朋友,有空来纤云山游玩。”   藏书楼重归安静,燕霜折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简,宋晚霖也想帮忙,却发现没什么可收拾的,闲散开口:“她刚刚说的那个办法言之有理,双修可以突破瓶颈,你不喜欢她,可以找一个喜欢的人,”又觉得这样说话有歧义,便补充一句,“如果那个人天赋也一般的话,就……看开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话说得十分轻巧,凝视着整整齐齐的书架,努力扮演一个不小心听八卦的路人角色,听完之后随手给了个不大不小的建议。   燕霜折淡淡地“嗯”了一声。   良久,忽然开口,“你有喜欢的人?”   宋晚霖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盈盈道,“对啊,就是我哥哥,他对我很好,等我成年我们就成婚,最近他很忙,我不想打扰他,等有机会我帮你问一下修炼的事,肯定不会让你止步于此。”   他说得坦荡,一到哥哥两字尾音止不住地上扬,似乎与哥哥十分熟捻亲昵,对于哥哥的忙碌也善解人意的体谅,燕霜折的心脏感到发涩,面上灌上了一丝察觉不到的忧愁,就连放竹简的动作也慢了些许。   宋晚霖敏锐地捕捉到燕霜折的情绪,出声安慰道:“不要灰心,这几天你这么照顾我,我肯定会好好报答你,也有那种突破金丹期的丹药,要根据个人体质去炼制,反正能帮上的忙我都会帮。”   “你该去找你哥哥。”燕霜折收敛起情绪。   “我不,我还没有玩够,我就要待在这儿,”宋晚霖靠着书架,指了指藏书楼的地板,“之前在家无聊,除了见师父就是见我哥哥,天天都是那几个人,这儿人多,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想和他们多说说话,体会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   其实说风土人情不对,少年也不知用什么词合适,总之就是很新鲜,看什么都稀奇。   燕霜折注视着少年灵动的眉眼,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太懵懂了,好似从未单独接触过外面世界的人,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加防备的好奇,与陌生人搭话,轻易就暴露出自己的日常。   少年不食烟火已经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他信任自己,信任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看见第一个活物就当作了亲人。   修仙界有哪个门派用这样的方式养孩子?他搜罗了一圈,大脑都想不到。除非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豢养一部分孩童,什么不教,什么不学,成年美其名曰说是嫁人,实际上却是送去给人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炉鼎,耗尽灵力而亡。   那些孩童逃脱不了,侥幸逃脱也会被追回去,少年身上没有那些被苛待的痕迹,衣衫华贵,腰佩珍品,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拥有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身份,会切断外界联系不与人交友,说不好听的少年之前待的地方如同一个金丝鸟笼。   豢养在一个精致笼子里的少年,分得清情与爱吗?   所谓哥哥,或许也不是少年认为的那样。   他蓦地拉住少年的手腕,亦有所指道:“阿音,你明白喜欢是什么吗?”   “喜欢就是喜欢啊,就像我遇到好吃的好玩的,下次还想买,我都喜欢。喜欢就想靠近,唔……这么说,我也喜欢你,你帮了我不少忙,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宋晚霖坦坦荡荡道。   他的眼波微转,亮晶晶地迎接燕霜折的目光。   “那你哥哥呢?”燕霜折的指腹贴在少年的腕脉上,感受脉搏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少年没什么感觉,回想起和楼重城的点点滴滴,唇角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我喜欢啊,我们从小就订下婚约,我愿意和我哥哥成婚。”   少年的声音平稳而明亮,似击泉空鸣,燕霜折的手指却在那一刻僵住了。   他好像根本没资格去握少年的手腕,“如果……”如果先遇见我的是你,你愿意吗?   后面的话燕霜折没说,总不能破坏旁人早已订下的婚约,只松了手,规规矩矩垂在自己身前。   “什么?”宋晚霖觉得今日燕霜折奇怪得很,问这问那,好没道理。难不成就是因为撞见旁人跟他表白,他不接受,然后那人一通贬低,心里难过,不自信了?   老是待着这儿也不是办法,宋晚霖只好另起一个话头,言语轻快道:“我饿了,我们去膳馆吃饭吧。”   天色渐暗,加上在藏书楼待得时间太久,膳馆已经关了门。   看着挂着“膳食已过”的木牌,宋晚霖耷拉下了脸,下界的膳食还挺合他口味的,碧梧天境的琼浆蜜液太单调了,没有烟火气,准确说没有活人味儿,他可以选择辟谷,却不想放弃这方滋味,大脑转了一圈,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我们去后山,后山有很多新鲜的果子。”   这是他前日七拐八拐独自乱逛发现的,果子没人看管,也没人采摘,烂在地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想到这儿,他愈发理直气壮,鸟吃果子,天经地义。   他拽着燕霜折的袖口,绕了一圈又一圈,又走了一条被野草覆盖极深的小径,曲折蜿蜒,走了好几里路,才达到目的地。   宋晚霖脚尖一点,身形轻巧地跃上果树的枝桠,他坐了下来,随手摘了一颗红红的果子,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唇中蔓延而开,甜滋滋的,又看了一眼树下老老实实站着的白衣身影,他嘴里咬着果子,腾出双手摘了一颗朝树下抛去,果子砸在那人的肩上,那人也不恼,渐渐地,他砸得越来越多,那人微微一笑,弯着腰默默捡了起来。   “什么人!”一道喝声从林子外传来。   宋晚霖一惊,咬在嘴里的果子从口中掉落,慌慌张张地从树上跳下来,本以为失去重心栽倒在地,岂料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姿势不太雅观,双腿挂在燕霜折身上,头还没探出,就被燕霜折按了回去。   值夜的弟子并没凑近,模糊看见树下两个交叠的人影,脚步便顿住了。   身旁的同伴顺势望了一眼,似是明白什么,压低声音道:“小情人大半夜寻刺激,吓唬一声算了。”   脚步声没在靠近,大概是走远了。   宋晚霖从燕霜折的怀里挣开了,透过薄薄的月光,发现他的耳根泛着浓浓的粉。   他没太懂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迅速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后,朝着来路的方向飞快地跑了几步,又觉得这么跑太过心虚,便放慢了脚步。   跨过野草丛生的小径,来到一处开阔无人的空地。   宋晚霖这才敢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喘气,“对不起啊,我以为没人管,原来是……管的时候不对。”   果子没了,好像鸟的脸也丢光了。   “没事。”燕霜折伸手替少年拔掉头上的碎叶。少年的胆子又大又小,他分不清少年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确实算偷东西,是他第一次体验。   平复好呼吸后,宋晚霖后知后觉地回味起方才那两句话,道:“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后面的话,没打算追我们。”   他歪了歪头,反复咀嚼他听不懂的话,说:“寻刺激是什么意思?”   燕霜折被他问得一噎,微微偏开少年的视线。   “怎么,很难回答吗?书上有没有,我可以自己看书。”宋晚霖道。   “书上没有,你以后会知道。”燕霜折的话止步于此。   他的语气不像在敷衍,就是不肯多说,有那么难回答吗?宋晚霖不好意思追问,反正就……从藏书楼的事件发生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对。是他给他添麻烦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赖着不走,借衣裳借住处的,要是自己也会感到烦吧,更何况还在不停地惹麻烦,让人误会什么。   沉默一息,宋晚霖开口:“你要是觉得……我带给你困扰了,我明日就搬出去。”   “没有。”   燕霜折回答得很快,导致宋晚霖有点懵。   又听他补充道,“我的原因。”   二人回到了莲峰那间偏僻的小院,依旧是燕霜折打水铺床安排好一切。   宋晚霖只负责躺回床上,隔壁蓝衣宗门的弟子早已歇下,屋外虫鸣鸟叫声阵阵,他翻了一个又一个身,始终睡不着觉,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几个词。情人的意思是不是他和重城哥哥那样才对,过不了多久就成婚,旁人误会两人的身份,那他以后不穿他的衣裳了。   就是个过客,大约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可一个过客,凭什么引得他的心在飘?   不对,重城哥哥不来看他的时候他也难过,都……一样吧。   由是第二日,宋晚霖换回了自己的绯色衣衫。   燕霜折没问,默默给他扎起了麻花辫,并用金簪稳稳固定住。   宋晚霖客气地道了一声谢。   燕霜折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桌面的书册,往藏书楼的方向去了。   房间归于安静,宋晚霖坐在窗前,伸手比划了一下日光,浓烈刺眼。   燕霜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多想了。   他该怎么解释,好似他如何解释都不管用,衣衫改小了,燕霜折留着也没用,干脆自己收走好了。   好像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既然如此,他去找重城哥哥吧,总不能一直打扰旁人。   法坛会坐落在岱翠山主峰,主干道被灵雾浸润,老远便能看到一座宽阔的露天道场。   人群乌泱泱一片,各门各派的弟子密密麻麻,重城哥哥是不是要做到高台之上,太远了,他不能大喊,旁人都看他怎么办?   他攥紧衣袖上的桂花图案,想了许许多多的办法,都不太合适。   恰巧,他遇见了昨日的女子。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找吕师弟了?”女子走到他身侧站定,悠闲开口道。   宋晚霖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言直语道,“他在阅览书籍,还是不打扰的好。”   “是吗?衣裳都换了,吵架了?”女子细细打量起这件绯色衣衫,笑容更盛。   “没有,”宋晚霖客气疏离道,“这座位是固定的吗?我能去前面吗?”   “前面都是些大宗门的位置,在哪听都一样。”她边说边在袖中捏出一个法决,顺势触及少年的腕脉,涓涓流淌,细润空灵,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   这根本不像修仙界所拥有的灵脉,说是精怪也不像,岱翠山入口处有专门检测妖魔的灵宝器具,寻常妖魔上不了山,大妖也不可能来,毕竟有勾陈神君坐镇,轻易便会察觉。   少年到底是什么?   宋晚霖没有察觉那道从袖中探出的灵识,随意找了位置坐了下去。   他撑着下巴坐了一会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高台,讲座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重城哥哥却一直不出现。讲解的内容也枯燥乏味得很,剑诀心法,灵脉调息,来来回回,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竟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吨。   好在终于等到重城哥哥出现,一阵客气的迎接声后,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他没站直,懒洋洋地打起一个哈欠,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大大方方地侧躺下去,睡醒,睡醒就去找重城哥哥。   呼吸声轻轻浅浅,宋晚霖好不容易做了一个梦,忽然感觉手上有东西拂过,又痒又凉,视线模模糊糊,他好似看见一只细长的虫子盘在自己手边。   他揉了揉眼,瞬间蹭地一下站起来身,“啊啊啊啊啊啊——有蛇!”   周围人四处探勘一遍,都没发现少年说出的蛇。   这阵骚/动好巧不巧传到最前方,端坐在高台的玄衣人影往下看去,不慌不忙地走下高台,牵起少年的手,出声道:“尤宗主,今日到此结束。”   宋晚霖的脑子还是嗡嗡的,转眼就被楼重城带入了一间华丽的屋子。   他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怎么下来了?”楼重城倒了一杯温水,递在宋晚霖的面前。   宋晚霖接过,一口闷了下去,“丹羽宫实在无聊,本想去玄天地阙找你,帝君大人说你在修仙界的岱翠山,我就来找你了。”   一杯水下肚,少年受惊的脸消退不少,随手一挥,一卷画轴凭空展开。   “我画了你的半身像,春神姐姐夸我了,说我这副画画得很好,我想给你看。”   怕楼重城有顾虑,宋晚霖解释道,“嗯……帝君大人同意我下来,不然我怎么找来这儿的。”   看着这幅画,楼重城唇角微弯,温声道:“画得很好。”   “我画的当然好,什么时候回去?”宋晚霖问。   “逛一逛再走。”楼重城道。   饶是神君出行,众人回避,之前他在人堆里来回穿梭热闹极了。如今倒好,一个人影都没有,半片地上的叶子都见不到。   他不想逛了,又不想让楼重城知道他这些天已经逛过了?绝对会追问这些天自己都干了什么,他不想说,也不想隐瞒。   犹豫许久,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哥哥,其实这些风景我都见过了,可以去别的地方游玩吗?不在岱翠山。”   “等我三天好吗?处理完这边的事。”   答应尤宗主为期一月便是一月,不能贸然打破制定的规则,更何况还有熙晖上仙那边一些琐碎之事需要处理。   “可以。”宋晚霖点头道。   “这三天让熙晖陪你,他是下界上来的仙人,稀奇古怪的东西知道的多。”   楼重城办事很迅速,第二天他就见到了熙晖上仙。   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年轻男子,眉眼清朗,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你好啊,灵音神君,前几日我们见过了,你的出场挺不同寻常的。”   这人算不上多热情,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妥帖自然,宋晚霖与他相处起来很舒服。   “去哪玩?”宋晚霖开门见山道。   “都可以,只是不能离开岱翠山的范畴。”熙晖道。   说完,他取出两套淡青色的衣袍,递了一套给宋晚霖,“换上这个,方便一些。”   宋晚霖接过,换了上去,衣袍朴素无华,普通弟子的打扮,没那么打眼。   可熙晖还是调侃了一句,“是我小瞧灵音神君的容貌了。   不过人呢,羞见天颜,倒也不打紧。”   他们来到了岱翠山的山脚,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低矮的土坯房,厚厚的茅草屋,和气派豪华的尤昙宗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以为都有资格修仙。”宋晚霖看着在溪边浆洗的妇人,粗布衣衫,手因为用力搓洗而泛红。   再一看玩闹的孩童,渴了就喝溪流里的水,饿了就吃干巴巴的馒头。   熙晖淡淡一笑,“当然比不得九重天境的人,天生天养,生来便是神仙。普通人要经历好几个阶段,一步步往上爬,且必须有灵根,有灵根之人才有资格修仙,凡人千千万万,哪有那么多的人可以当神仙,大部分就是勤勤恳恳的走完一生,娶妻生子,耕种劳作,老了就坐在墙根下晒晒太阳,什么都留不下。”   望着在院子里晒被子的老人,宋晚霖倏地想到燕霜折,挑灯夜读,桌前的书册摞了半人高,“那金丹都突破不了的人呢?”   熙晖偏过头,打量起宋晚霖的神情,道:“神君为何突然这么问,金丹都突破不了的话……便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和普通人没区别,衰老消亡,尘归尘土归土。怪不得他去藏书楼研究经书典籍,怪不得白师姐会说出那样讽刺人的话,他肯定不想止步于此,到底怎么帮他才好。   熙晖见他皱眉思索,提醒道,“强行突破得不偿失,甚至功亏一篑,徐徐图之便好。”   宋晚霖攥了攥手心,湿漉漉的,出汗了。   “是有需要帮助的人吗?神君不妨多说一些,我给几条中肯的建议。”熙晖道。   宋晚霖的视线蓦地飘到两只麻雀上,跳跳蹦蹦,没一会儿,便飞走了。   他道:“你有办法让一个天资有限的人突破金丹期吗?”   “破丹之药,天资受限者服用,大概率经脉寸断,侥幸结丹,终有一日必遭反噬,实乃下选。双修之术可分两种,邪道采补,以他人灵力补自身不足,会种下极深的因果业力,最终成魔。另一种正统的合籍双修,阴阳交融,神念共鸣,双方必须深爱彼此,否则会导致神魂错乱,变成疯子。”熙晖道。   这么说他要帮燕霜折找一个喜欢的人,那人还要厉害,深爱他,层层加码,确实不怎么好找。   “神君这几天是遇到什么人了吗?”熙晖冷不丁道。   宋晚霖一惊,心思被外人猜中,他果断否认,“没。”停了片刻,又忽地想到什么,再次开口,“就……一开始上山,进不去找了一个人帮忙,想……回报一些东西。”   他的话断断续续,根本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熙晖紧紧盯着这双逃避忽闪的狐狸眼,说,“神君可以赐他一些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天资这东西,实在无法相助,亦或者说,他胁迫神君,要求神君助他突破金丹?”   “没有!”宋晚霖陡然拔高声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温和开口,“这些天,他对我很好,我就是看他天天研究经书典籍有些过意不去,我想给他玉佩金簪,他都不要,后面因为我,他好像被人误会了,逐出师门,我想我该补偿一些东西给他,他渴望变强,又不走歪门邪道,我想帮他一点。”   “这确实不好办,身外之物无欲.念,那人呢?”   “人?”送他一个人,这不能吧……他的心没缘由的躁动起来,若是有一面镜子,绝对能看见他红了脸。   “咳咳咳……我说错了,既然他不收,就换勾陈神君送些丹药法器,他肯定不会回绝。”   那日清晨,少年走了。   燕霜折知道少年不是一般人,却没想到如此不一般,是勾陈神君的未婚妻。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少年下界是来找勾陈神君的。   且没过几日偏僻的小院,来了六个仙侍,手里托着一只只珍贵的锦盒,说这是勾陈神君特意送的丹药法器,为的是感激他这些天收留灵音神君的恩情。   燕霜折没有收,只让仙侍递一句话:   想再见一面灵音神君。   宋晚霖赶到莲峰的时候,暮色正从山坳间漫过,流金席卷整个小院,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辉光。   隔壁蓝衣宗门的弟子不在,院子静悄悄的。   宋晚霖上来便道:“为什么不收?”   “你想让我收吗?”燕霜折回了一个问题。   宋晚霖沉默了。   昏暗与浅金交织,良久,堵在喉咙中的话说出了声,有些涩,“我想帮你,我问了一圈人,实在没有好的法子。”   他抿了抿唇,垂眼道,“对不起,是我没有征询你的意见,以后不会了,过两天我就要走了。再那之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是神仙,总要实现你一个愿望。”   望着少年竹松骨立的单薄身影,如奔腾不息的湘江流水,感受只有一瞬的功夫。   他想抓住流水,或者说抓住现在。   “你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吗?”   宋晚霖倏地瞪大眼睛,事发太过突然,燕霜折的手掌拖住他的后脑,将自己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离,像荡在湖面上的一滴露水,稍纵即逝。   他的身体赫然僵住,不是说成婚的夫妻才可以亲吗?   重城哥哥都没这么亲过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猛地从燕霜折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后退半步,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嘴唇因用力擦得泛红,那双狐狸眼中盛满了震惊与茫然,他生气却不生气。   到底是为什么?   宋晚霖的眼瞪得圆溜溜的,一息后,道:“这就是你要实现的愿望。   算了,以后也不会见面了。”   小院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蛙鸣,时长时短,绯衣身影早已离去。   他想,他一生都会怀念这个偷来的吻。   作者有话说:   每次都感觉还剩两章,结果越来越多 ,打死自己吧 第63章 正文完 少不在,同   忙完岱翠山的事后,二人没有急于回九重天。   楼重城带着宋晚霖来了人界,对比修仙界,人界更加热闹,尤其是在繁华的城区,街道两旁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甚者因糕点吃食,细细分了一整楼。   宋晚霖走在人群中,好奇地东看细看,楼重城怕他走丢,小心地牵着他的手缓步前行。   路上,宋晚霖感到不自在,好像总有人无时无刻盯着他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得有那么扎眼吗?   楼重城发现了他的烦恼,停在一家卖精致饰品的门面前,随手挑了一顶幕篱,戴在他的头上。   珠串细密,白纱长长堆叠遮住他的身形,窥伺的人终于变少了。   “想要什么都可以买,”楼重城温声道,“之前的一些东西都是在这儿买的,最近上了些新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领着宋晚霖走入一家又一家铺子,琳琅满目的珍品器具,好像都在丹羽宫见过玩过,类似的东西也在库房中堆了不少。   宋晚霖提不起兴趣,视线偏转,一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霜。   宋晚霖拽了拽楼重城的袖口,抬手指了指,“我想要那个。”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重城抿了抿唇,犹豫一瞬,还是买了下来,“还有想吃的吗?”   宋晚霖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确实比不得碧梧天境的果子,待嘴里的山楂咽下去后,他道:“衣饰配品我都有,下界的人可以上来吗,他们做得饭很好吃。”   “不能,想吃可以偶尔来。”怕宋晚霖不开心,楼重城垂首解释一番,“人界的东西含有七情六欲,会沾染循环因果。”   “好吧,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了,大部分都买过了。”宋晚霖攥着竹签道。   回到碧梧天境,丹羽宫还是原来的模样,到处都是一片白。   原先教导他修行的冬神不见了,最近上课的师父只有春神。   春神随意坐在一棵树下,久久发呆,就连他问问题,半晌才给他答复。   “姐姐,你怎么了?”宋晚霖歪头问。   春神没有立刻回答,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道:“灵音,你知道我们的出生是为了什么吗?”   宋晚霖眨了眨眼,不假犹豫道:“拯救苍生,造福四方。”   他回答得很快,书上是这么说的,他跟着冬神也是这么学的,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天天都在吃喝玩乐,根本没有他需要操心的人和物。   说完之后他也觉得有些空,没有一点分量。   春神浅浅一笑,“不要书上写什么你就说什么,画画凭得是感觉,说说你的感觉吧。”   沉默一会儿,宋晚霖笨拙地开口:“玩,天天都在玩,然后就是嫁人,嫁给重城哥哥。”   “那你觉得这样对吗?”春神轻声道。   宋晚霖摇了摇头。   狐狸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春神缓缓道:“还记得书上所写被贬为妖的龙吗?”   “记得,天道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该做什么,不听话违反规则的人会遭受惩罚,甚至会消亡。”   答案刻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天道第一,天道就是法则。   春神勉强一笑,“冬神他……有要做的事,以后都不会来了。”顿了顿,又道,“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也不会来了。灵音,你会想我吗?”   宋晚霖的睫毛颤了一下,春神姐姐的眼太过平静,他听不懂又听懂了。   于是,他郑重道:“我会想你们每个人,可为什么你们要走?就不能留下?”   “别不开心了,姐姐,看我新画得画吧。”   宋晚霖单手一挥,一幅画展现在春神面前。   春神看着这幅画,闲适开口:“最近怎么不画勾陈了?画这么多风景画,不腻吗?”   “总要画一些新的东西。”宋晚霖把画搁在自己的膝上,仔仔细细地观赏起来,树不高,枝繁叶茂,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缀满枝头,光线斑驳,泛着融融暖光。   “这花和我衣裳上的一模一样,有机会让仙侍栽种几棵。”他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言语轻快。   岂料,春神道,“灵音,这是栾花。”   宋晚霖的手指停在衣摆的绣纹处,半天不动一下,他觉得有一层薄纱遮住了他的视线,隔开了什么东西。事实上,前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分不清栾花和桂花。”   就好像有一个声音从心脏最深处涌来,不断追问,你明白……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我分清了。”宋晚霖的指尖稍动,一点点摩挲起画上的花瓣。   “那把这幅画改了,算了,这没法改,暂时先这样。”春神道。   “我想改,用画笔调一下色就好了。”说着,他变幻出了画具,准备调色。   春神却说:“灵音,它们本身就不一样,一个花瓣四片,一个五片,一个有香味,一个没有,就连花期也不相同,它们是长得像,但栾花中心有红斑点,开得更艳丽。”   她拦住宋晚霖的手,“从画完那一刻就改不了了。”   一张宣纸从他身旁忽地飘过,春神道:“画一幅新的就行,没必要改。”   画笔蘸上了新墨,春神不慌不忙地递了过去。   宋晚霖握着笔,迟迟未画,久到笔尖的墨汁滴在洁白的宣纸上,洇了一株金黄色的墨汁。   良久,他道:“那人呢?人可以改吗?”   春神铺了一张新的宣纸,茫然追问:“什么意思,你想改什么?”   宋晚霖放下笔,道:“我想取消婚约。”   话落,春神的手猛地伸出,捂住了他的嘴。那表情比他还慌张,她飞快扫视四周,确定仙侍离他们很远,才压低声音道:“别胡说八道,你们的婚约是天道订下的,违背天道法则是要遭受惩罚的。”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宋晚霖漂亮的小脸此刻因呼吸不畅而微微泛红,犹豫许久,道:“在下界你……”   她还是闭上了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春神收回手,连带着画具宣纸也消失不见。   沉默一会儿后,她道:“再想想吧,外面的世界让你眼花缭乱了。”   春神走了。   因即将与勾陈神君成婚,这几日暂时无法与楼重城见面。   教他礼仪的仙侍变多了,从早到晚,轮番地来,教他怎么走,怎么站,确保在婚宴上不出一毫差错。   一些话语,仙侍捧着书册,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并让他学习书写,丹羽宫的地面用朱砂标出了特定方位,要求他沿着这条线走,不容偏移。   他反反复复地走,反反复复地练。   嫁衣也送了来,鲛绡所做,纯白无暇,被仙侍捧进来时,日光正从殿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薄薄的衣料上,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光,颜色随着角度变化,各不相同,像揉碎了的彩虹,华美得不太真实。   嫁衣量身定做,每处都收得恰到好处,完美无缺,触感光滑细腻。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春神不教他画画了,也不来了。   他问仙侍春神姐姐干什么去了,说是有任务,赶不上他的婚礼。   不过,留了一封信给他。   ——灵音,看到这封信时,不出意外,我已经身归混沌了。抱歉,关于你的疑惑,我无法给你解释,你只要知道一点就是,每个神生来都会身归混沌,至于去哪里,要看天道下达的命令,我们无法违背,就像不停转动的齿轮机器,坏了,需要我们前仆后继的修补。   也许过不了多久,新的春神会替代我,也许是我本身会归来,希望那时,我还能教你画画,或者你教我画画。   我送了一样礼物给你,这个礼物是秘密。   当你真正分清栾花和桂花时,礼物便会呈现在你的眼前。   最后,信封里有一瓣压平的栾花,四片花瓣,边缘微微蜷曲,中间的素萼像一枚红彤彤的果子。   他把花瓣放在了自己心口,贴着衣料,感受那层皮肤下跳动的心脏,“是栾花。”   掌心往下按压了一寸,花瓣贴得更紧了,宋晚霖又重复了一遍,笃定道:“姐姐,我分清了。”   他是我的栾花,我的相思,我的秋意,我的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成婚前一晚,宋晚霖跑了。   翻出丹羽宫的后墙,空无一人。   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他飞速向前奔跑,离开他居住多年的象牙白宫殿。   头发被风吹着飞扬,些许凉意酥酥麻麻的侵入身体,水神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晚霖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倒退,要抓他回丹羽宫吗?他把手背在身后,警惕地蓄力起灵。   水神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递在他的手中,铜镜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粼粼金光闪耀其间,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溪水潺潺,穿过石隙引得泠泠脆响,水神道:“此面镜子名曰梵罗,是四季之神所作。是他们送你的礼物,他们在镜子中种下了四季,同样在此方世界中包含了四季,它会指引他所在的方位,至于剩下的作用,   小凤凰,你一点点去发现吧。”   宋晚霖没有多做停留,朝着水神欠了欠身,拿着铜镜飞奔下界而去。   根据梵罗镜的指引,他找了燕霜折的所在之处。   月凉如水,薄薄的月光从夜空中倾泻下来,落在挂满红果的树上,果子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红彤彤,像一个个小小的照明灯笼,等待归家的人至。   树下白衣身影打坐修炼,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在听闻一阵脚步声后,睁开了双眼。   穿过夜色与月光,落在正朝着他跑来的绯色少年身上。   宋晚霖跑到他面前时有些喘,夏夜的风裹挟着热气从远处拂来,腾腾地洒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垂落的红果轻轻摇晃,发出簌簌声响。   他看着燕霜折,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漫天星光,似要把整个夏夜,又或者说是所有亮的东西都收拢进来,气息调匀,他蜷了蜷手指,真诚道:“你说得,我知道也明白了,我这么大老远跑下来看你,足以证明我的心意了。那么,你愿意接受我吗?”   盈盈的狐狸眼几乎亮得溢出来了,少年面颊绯红,紧张地注视自己。   在听闻自己的回答后,少年的手倏地绷直,连带着他面上的表情也凝固住,僵硬的十分不自然。   “为什么?”宋晚霖飘忽道。   琥珀色的瞳中尽是平静,燕霜折一字一句道:“世间沧海变幻,我与你不过匆匆过客。阿音,你只是见得人太少了。”   “这不一样,我见过群山叠翠,水波生烟,那么多的人我都接触过,交谈过,唯独你不同,濯濯立于此处,便是我满心的慰藉。你可以问我爱是什么?   爱是本能,冲破重重阻碍,拨开积云雾障,坦然与你相对。我身无分文,我两手空空,至少我有一颗赤诚无饰的真心。   不比费劲心神的雕琢,也不比身披华丽的宝衣,即便垂发老朽,沉疴裹疾,我依旧喜欢你,我爱你,从第一眼就爱上你了。”   但爱会让人产生自卑,他是一个凡人,普普通通的凡人,经历生老病死走向衰亡的凡人。   爱应该给喜欢的人最好的东西,而不是拉着喜欢的人坠入无边地狱。   他尊重他的选择,他控制不住他的行为。   爱会压抑自己的内心,爱会让人变得孤独。   实际,爱要敞开心魄,爱要弃暗投明,不为外物所牵制。   “天道,他选择了我。”燕霜折抬起头,冷冷仰视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极高之处翻涌成一团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飞速转动,冰冷的巨眼缓缓睁开,悬在上空,俯瞰两粒尘埃。   “这场考验结束了,或者说考验从始至终都是失败的,不管我们轮转多少次,我们依然选择对方。”宋晚霖仰头诉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苍穹。   梵罗境再次出现,一颗黑球从镜面浮出,绽裂开来,抽丝剥茧,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奔涌而出,交错延展,在宋晚霖掌中凝聚成形。   一把纯白的弓,月弓拉满,高高举起,对准上方那只不停转动的漩涡之眼。   “你该消失,这个世上不需要神仙,也不需要法则,周而复始,衰败的生灵消亡殆尽,便会产生新的生灵,而不是陷入无穷无尽的循环之中,去填补你欲壑难平的缺漏。”   漩涡之眼在天空中转动,中心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声音从灰色的云层传来,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小凤凰,你学聪明了,可惜你们没有箭。”   一道闷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落,惊雷闪现,一柄长枪贯穿青鸾的身躯,顺着枪杆血液蜿蜒流淌,坠入无尽地面。   “你忘了,这一世我有法相金身,我可以把自己当箭,我甘愿献出我的金翎骨,只为把你打下众神之巅。”   话落,他回头看了一眼燕霜折,依依不舍道:“师兄,握住这把弓吧。”   岂料,燕霜折却说:“枝枝,我来做箭,我是它自始至终想要被打散的心魔。”   不是掉下来的缺口,是攀延而上灼灼生长的附骨之疽,是天道反复碾磨一路推置死亡永远填不满的沟壑。   瑟瑟狂风,席卷碧草大地,箭矢呼啸不肯催折,宋晚霖拉满长弓,白衣身影幻化成玄色箭矢,赤金与玄黑交织,嘶嘶破风,跨越了千山万水,顶破了玄鸣苍穹。   铅灰色的云层从漩涡中心土崩瓦解,退散消融。   自此,迎来了远山白岫,晴空万里。   *   又是一年雪日,寒风轻拂山野,白雪皑皑翩翩而下,吹成片片柔软的鹅毛,纷纷扬扬铺满世界。   山脚下有一木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宋晚霖站在屋檐下,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在燕霜折的怀里,“好冷啊~”   燕霜折抱得很紧,一只手牢牢禁锢着他的腰,另一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脑,“我去屋里,拿一件披风。”   “不要,我想堆雪人。”宋晚霖伸手,掌心朝上,等待雪花落在手心,然而雪花没有飘到他的手心。   随即眼珠子转了转,仰头对燕霜折道,“你要陪我一起。”   燕霜折点点头,拉起他的手,走到红梅树下。   宋晚霖蹲下身,双手捧起雪,然后攥紧,捏成一个小球,放在地上,滚动起来。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圆,直到有他膝盖那么高才停下,燕霜折也行动起来,接过宋晚霖堆完的雪球。   他们默契分工,一个负责滚雪球,一个负责拍实雪块,时不时相视一笑。   “我们要滚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   说这话时,宋晚霖的脸颊已经冻得通红,还用手去贴自己的耳朵,试图让手和耳朵都暖和。   看着宋晚霖冻红的双手,燕霜折蹙眉,一双大手瞬间覆在宋晚霖冰凉的双手上,掌心贴着掌背,手全包拢住了。   他微微俯下身,把宋晚霖的双手凑到自己的唇边,缓缓吐出两口热气,一边搓着手一边低声询问:“还冷吗?”   宋晚霖抽出自己的手,摇头道:“不冷,我们快堆吧!”   他弓着背继续推起了雪球,差不多大时,二人合力将滚好的小雪球抬起,稳稳地放在大雪球的顶上,雪人雏形渐渐显现,可可爱爱的四个球,还缺点什么,宋晚霖折了四只光秃秃的树杈,固定在雪球上。   他又往后退几步,朝燕霜折道,“用什么做眼睛嘴巴呢?”   燕霜折像是已经想好,走远几步,折一株红梅,从树根旁的积雪里挖了几块大小匀称的石头,用衣摆兜着,跑回宋晚霖身边。   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宋晚霖故意戳了戳树杈,拉长调子调侃,“为什么要跑?”   “一眼看不见你,我都会心急。”琥珀色的瞳中映着雪光与梅色,更多的是少年那张红润昳丽的面容,燕霜折的声音认认真真,不容有一丝做假。   宋晚霖莞尔一笑,抬手扶上燕霜折的胳膊,道,“对,你说得都对。”   二人继续忙活,红梅当眼,石头当嘴,很是滑稽。   两个雪人紧紧挨在一起,宋晚霖疑惑地扭头,“为什么花当眼?”   燕霜折打量着雪人满意道,“小狐狸。”   宋晚霖轻哼一声,用指腹重重地按了一下燕霜折的额头,“大灰狼。”   “我是,你说我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的就行。”燕霜折搂住宋晚霖,侧着脸在宋晚霖耳边低声说。   温热的鼻息酥酥麻麻地萦绕在耳廓,宋晚霖的耳朵蹭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害羞地低下了头。   又开始下雪了,鹅毛斜斜地飘落,坠在二人肩头,发顶,霜花剔透,盈盈在二人周围。   “我想去湖心看雪!”宋晚霖忽然道。   “好。”燕霜折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把油纸伞。   伞面在雪中缓缓展开,撑在二人中间,微微偏向宋晚霖的那一侧。   宋晚霖顺势,挽起燕霜折的胳膊,手一点点向上,扶正了伞面。   他们边走边交谈道:“为什么没有人找我们的麻烦?”   诛灭天道,绞杀季卧云,救下奄奄一息的齐玉。   “齐玉制造了幻景,在幻景中,季卧云渡劫失败了。”   “这样啊,”宋晚霖拖长声音道,“我忽然想到,一开始我没有死,你要用齐玉的这个能力做什么。”   他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追问。之前那几年,魂魄在青鸾体内,青鸾跟在燕霜折身边,他能探知到燕霜折在干什么。   燕霜折偏过头,盯着白皙无暇的后颈,出声道:“怕你不爱我,会做一些你不喜欢我做的事。”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宋晚霖快速回答,“不爱你,那年我在山洞做了什么?”   他停下步子,踮起脚尖,抬高自己的头,与燕霜折的额头互抵。   “是我的错,害得我们没有早早在一起。”燕霜折稍稍垂首,额头贴得更近了。   “你知道就好。”宋晚霖弯了弯唇,轻轻戳了一下燕霜折的胸口。   他们穿过梅林,走到湖边,湖面没有结冰,只有薄薄的一层霜雪,随即燕霜折召唤出一条小船。   “它竟然还在。”   宋晚霖望着小船,一如当年南海之行崭新如初,船舱依旧是曾经的模样,小榻桌子,简简单单,就连那条白色毛毯也在。   “嗯。”   宋晚霖拿起白色毛毯,铺在小船的甲板上。   燕霜折知道宋晚霖的想法,坐在白毯上,双腿舒展开来,宋晚霖没有犹豫,迅速在他身边坐下,身子一歪,依躺在燕霜折的怀里,后脑勺枕在他的胸口,整个人舒服地缩成一团。   燕霜折的手臂顺着他的腰侧环过来,搭在他的小腹上,掌心贴在他的腰间,微微低头,唇瓣落在宋晚霖乌黑柔软的头发上。   霜华四散,落到湖面,激起点点涟漪。   水天一白,独留二人在舟上赏景。   雪正好,今年的雪恰合时宜,瑞雪兆丰年。   花正好,与霜一同盛开,一同飘落,与爱人共赏。   人正好,历经千年万年的人最终奔赴在一起,他们还会经历无数个生机勃勃的春日,无数个蝉虫鸣叫的夏日,无数个枫叶红染的秋日,无数个霜雪漫天的冬日。   少不在,同淋雪,共白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人生的第一本,最开始想签约的一本,我实现了我的愿望,可能剧情有些人不满意,我想这么写,所以不会改,我会非常感谢完整看完的宝子,谢谢。故事的开头,是森然的鬼怪,是躁动的夏日,最终被我改成轻快的评论区,基友说我有写虐文的天赋,当时面临一些困境,整体基调酸甜苦辣,大概再也不写这种了,为了弥补他们,我开了一个现代甜蜜日常篇做补偿。最后,我希望两个人永远幸福。对于这章的一些话,我参照了史铁生,参照了《诗经》,参照了《湖心亭看雪》。浪漫的雪,值得两个人共赏。大结局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