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永日 作者:llivy 简介:   【每晚九点更新,段评已开启,奥利期待您来】   世界上是否真的有太阳永悬不落?   有的,这样的太阳,在意大利有一颗。   奥兰若·萨莱里奥,1982年出生于意大利米兰,无可争议的球王,意大利足球皇帝,狂揽多座世界杯欧洲杯冠军奖杯和数座欧冠冠军奖杯,各大联赛奖杯与金靴批发商,天生的领袖,威不可测的君主,慈悯众生的神明。   绿茵场上的故事仍在传唱,于是他的生命也从此不朽。   tips:   1.母队AC米兰,中间转会多,但会落叶归根。   2.三座大力神杯中,有一座为退役后做教练率意大利队取得。   3.主角为双性恋,恋情不止一段,会和拉姆谈一次,会和女性结婚且有一子,但绝不牵扯同妻等情节。   4.事业心主角,爱情不是唯一也并非第一。   内容标签:   体育竞技 励志 爽文 升级流 正剧 足球 ☪ 《童年》 [1]太阳!横空出世:2000年7月2日,荷兰阿姆斯特丹,欧洲杯决赛赛场上,比赛   2000年7月2日,荷兰阿姆斯特丹,欧洲杯决赛赛场上,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关头。   意大利和法国像两头疲惫的雄狮一样相互周旋,相互提防,相互威慑。白衣意大利与蓝衣法兰西像是两根编织钩针一样交缠着。   在98年法国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法国点球大战战胜意大利,并且最后夺得本土世界杯冠军。现在,法国队长德尚再一次率领球队迎战意大利。   上半场双方都毫无进展。直到比赛第55分钟发生变局。   托蒂用身体拖住对手后卫,之后脚后跟传球,佩索托边路传中,德尔维奇奥左脚脚背轻轻一推。   足球破门!   一切只是一瞬间内发生的事,球迷们,当然是意大利的球迷们,齐齐起身欢乐歌唱,振臂高呼,摇旗呐喊。   意大利1-0领先!   奥兰若,场上的意大利小将,理所应当地参与进大家伙的庆祝之中。他热情地给了德尔维奇奥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大家都抱了上来。   德尔维奇奥颇有点受宠若惊,这个小队友可是一向害羞到可以说是矜持的地步,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刻。不过他也从善如流地回以一个用力的拥抱。   奥兰若作为今年才被征召进意大利国家队的小将,年仅17岁,在意大利一众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前锋中都算是青春得近乎幼稚。没人说得清一向冷静稳重的佐夫怎么做出带这么一个小孩参加欧洲杯的决定。   难道佐夫要指望着靠孩子拿下这场胜利,夺得欧洲杯冠军么?   但事实就是当原本应该出现在场上的蒙特拉因身体不适而不得不待在替补席上时,佐夫将奥兰若的名字写进了决赛的首发名单。   佐夫也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自己看重的小孩来参赛了。他原本只是想让这个小孩舒舒服服地,在国家队的生涯初期就随队获得一个冠军开心一下,没想着要让他扛大梁的。赢了还好,万一输了,这么一个天赐的身体素质,技术思维,球感天赋无一不好的球员,心理上受打击了怎么办。   这可是意大利的未来!   但是事到关头,佐夫也只能在心里划十字祈祷今天一切顺利。   奥兰若并不知道佐夫在场边如何为他焦虑担忧,他只是很畅快地在绿茵场上奔跑着,飞翔着,像是天使。   其实哪怕奥兰若今天毫无建树,球迷们都会永远记住他的,尤其是记住他的这张脸。像是白杨树一般俏生生的挺拔身姿,如液体太阳一般的丝滑金发,盛夏地中海盈满他的眼眸。他是一轮悬在球场上的朝阳。   他一登场,球迷们便纷纷表示被他的美貌击中了,期待他的表现像他的容貌一样闪闪发光。   然而直到进入最后的伤停补时阶段,奥兰若在球迷们看来,也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地跑动。   “哦,佐夫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孩子上场?我感觉他好像并不太会踢球。”   一个络腮胡大叔不禁抱怨道。引起周围球迷的一致附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意大利球迷们心碎。   法国队竟然将比分扳平了!   常规时间的伤停补时阶段,法国门将巴特茨一个开大脚将球送入意大利半场,两名意大利球员用头各顶一下足球之后,足球滚落到法国13号球员维托尔德的脚边。维托尔德面对着对手送来的大礼包,毫不谦让,小角度射门,让门将哪怕飞速扑地抢救也回天无力。   比赛悬念再一次产生。   这下轮到了法国一方大肆庆祝。在这一次失球中承担责任的卡纳瓦罗懊悔跪地,要不是他刚才解围失误,怎么会让对手在最后关头轻易地将比分扳平。   足球比分就是如此奇怪。虽然计分板两侧的数字一模一样,但是扳平比分的一方和被扳平的一方的感觉就是天差地别。   更别说意大利是在维持了长时间领先优势的前提下被扳平比分,一下子士气大大滑落。   然而卡纳瓦罗感受到有一双手将他拉了起来,并给他一个坚定而又有安慰性的拥抱。卡纳瓦罗从未感受到过如此有压迫感的拥抱,但是奥兰若却只是在用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法比,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加时赛。意大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奥兰若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点泛红,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跑动,原本就大而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卡纳瓦罗从中汲取了力量。   他有些愧疚,让一个比自己小9岁的孩子安慰自己。他应该带来鲜花和荣誉,作为这个孩子的成人礼物。   意大利队长保罗·马尔蒂尼已经向裁判表示法国队的庆祝时间过长,要求继续比赛。   法国队乐呵呵地回到位置上,但是并不认为意大利还有反转的可能。伤停补时不过几分钟,他们哪怕是在球门前排大巴都不会让这场比赛再生变局的。   法国队现在要的就是进入加时赛。   00年欧洲杯决赛赛制还没有改制,加时赛还采用“金球制”,即在加时赛阶段,先进球的一方获胜,比赛随即结束。现在意大利的气势已经是肉眼可见的颓靡,而法国队只需要乘胜追击即可。   优势在我!   加时赛开始,奥兰若仍旧是像之前的整场比赛一样不惜体力地跑动。围观的球迷都暗暗吃惊,这个小伙子的跑动距离不会超过十千米了吧。在这个时代,单场比赛跑动十千米绝对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到底是年轻人啊。看到场上有这么一个年轻球员为了祖国的胜利这么用力奔跑,哪怕是再苛责的球迷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盛夏的骄阳炙烤着地面上的每一个生灵,而奥兰若似乎愈发进入状态,甚至给10号球员皮耶罗送出一记妙传。   虽然最后进球被对方门将巴特茨收入怀中,但是皮耶罗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舒服的传球,只可惜他自己没将这张香香软软好消化的饼吃下去。   皮耶罗转身,一胳膊将奥兰若半搂进自己的怀里,奥兰若也拍拍前辈的肩膀,表示自己原谅了他的吐饼行为。   双方仍然采取对攻的高昂姿态,都迫切地寻觅着攻破对方球门的契机。   说时迟那时快,比赛第102分钟,马尔蒂尼从法国队手中断下足球,但是他周围法国球员太多,于是斜传给防守压力相对较轻的内斯塔。   内斯塔接球后高卢雄鸡迅速进行包夹,他也果断出球,但是视线受限,他只能下意识将足球朝着一个白色球衣的身影传去。   而等他抬起头,看看自己到底传给了谁。他愣住了。   佐夫也愣住了。   意大利球迷和法国球迷也愣住了。   意大利球迷有的背过身,有的用手捂着脸,不敢看这残忍的结局。而法国球迷则像是狂喜得恨不得开香槟。   奥兰若。   足球传到了奥兰若的脚下。   奥兰若并不在意他人的反应,法国球员像是潮水一样向他涌来,他的前方仍有托蒂和皮耶罗这样的比他更有经验的前锋。   只要他成功将球传给他们中的任意一个,那么哪怕是最后这一球没进,或者甚至场上形势被反转,也没有人会怪到他头上。   法国铁闸巴特茨已经做好了防守托蒂或者皮耶罗的准备。   那是比蝴蝶蜕变更要漫长的时间,那是比心脏跳动更要短暂的时刻。   奥兰若微微退后半步,浑身肌肉绷紧而面不改色,身体微微倾斜,用脚背击中足球某个玄而又玄的点。   足球斜着向上飞去。   意大利流泪了。这显然是一脚踢疵了的传球,狼王托蒂和斑马王子皮耶罗完全不可能接到。   两个跃跃欲试准备接球的前锋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法国欢呼。但是法国的欢呼很快被打断。   那颗眼见着要飞进观众席的足球居然不可思议地,在空中调整飞行轨道,像太阳下山一样势不可挡地落入了法国队的球门。   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   闻所未闻!   疯狂了。整个世界都疯狂了。   “goooooallll!”   “一记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世界波!”   “胜利属于意大利!光荣属于奥兰若!”   尖叫和呐喊激荡在球场这个太大太大的鼓面上。泪水和亲吻同时像不要钱一样地泼洒在奥兰若的脸上身上。   这一刻,世界为胜利燃烧!为意大利燃烧!为奥兰若燃烧!   终场哨声刺破苍穹,2000年荷兰比利时欧洲杯暨第11届欧洲足球锦标赛尘埃落定。意大利2-1击败法国,而夺冠功臣竟是年仅17岁346天的奥兰若·萨莱里奥。他甚至要9天之后才迎来自己的成人仪式!   意大利球员撕扯球衣狂奔,跪地亲吻草皮。   教练席上,西装革履的佐夫掩面痛哭,转而又破涕为笑。   看台上泪雨滂沱,数万双手臂织成怒涛,意大利的三色国旗让看台成为绿白红的海洋!   在动荡的世界里,奥兰若保持着双手向上托举的静止姿势,在某张后世广为流传的照片里,他的手心正好是一盏白炽灯,像是在托举太阳。   他始终笑得端庄又开怀,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开心到失去面部表情的管理能力,还是太过狂妄自大,以至于将17岁小将力挽狂澜夺得欧洲杯冠军的奇迹当做是意料之中。   但是人们有一件事能够确定,就是从这一场比赛开始,意大利的太阳第一次从地平线跳出,华丽丽地向整个世界展示他的耀眼光芒。   奥兰若(Aurum),永恒的光辉,无上的财富,从此刻起展开其伟大版图的开拓。   让我们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奥兰若,永悬不坠的太阳! [2]今天也有在认真营业:赛后庆功宴,奥兰若从人山人海的舞池勉强挤出来,但仍然是人们目光   赛后庆功宴,奥兰若从人山人海的舞池勉强挤出来,但仍然是人们目光的焦点。   今天这场胜利的大功臣是奥兰若,毋庸置疑。没有人指望着他挺身而出,但是他的确做到了。还有哪个17岁的男孩,可以在初登国际赛场的时候,做到镇定自若地打出这么一记漂亮的世界波?   主教练佐夫是门将出身,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记好球哪怕门将再长高一米也阻拦不了。就像沙砾不可能掩埋黄金的闪光,鱼目不可能混淆珍珠的璀璨。一切门将在这样天才的闪光前面都注定会沦为背景板。   而恰好他成为了这个天才的教练。他不由得感慨,或许上帝也想看奥兰若踢足球,所以让自己把他带上随队出征,又让他在最后的关键战役出场。一切都太巧了,好像上天就是想要成全这样一位天才的降世。   其实佐夫深知奥兰若是一个多么勤奋,多么用功的球员,因此更加清楚他的天赋有多么百年难得一遇。常言道,勤奋决定下限,天赋决定上限。看奥兰若的天赋就像看正午的太阳,哪怕是闭着眼睛都会被刺痛的。   虽然这个少年对自己的实力始终保持一种谦虚的态度,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至少能保证意大利十五年的锋线无忧。只不过是什么时候派他上场罢了。   于是佐夫派他上场,于是他为意大利带来了酣畅淋漓的胜利,带回了德劳内杯。这更加坚定了佐夫要好好保护奥兰若的决心,他举着酒杯慢慢靠近奥兰若。   “小奥利(Auri),今天可真是多亏了你呀。比赛结束之后助教和我说你可能跑了11千米,肌肉如果酸疼了一定要和队医说,赛后一时的按摩检查可能发现不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奥兰若微笑着侧耳倾听。佐夫看着眼前的弟子越看越满意,话也越讲越多,还是等到意足协的领导来找他时,他才意犹未尽地与奥兰若告别。   奥兰若目送恩师远去,小小地吐出一口气。他一向是师长面前的乖小孩,可是总是端着也是有点小累的。今天的社交任务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自我奖励时间!   他心安理得地靠近甜品台,看到了钟爱的抹茶慕斯,拿起夹子正要下手,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握住了手腕。   奥兰若似惊似气,手停在原地,转头看到的是今年和他一起被征召入国家队,但是并未在决赛出场的另一个前锋,菲利普·因扎吉。   因扎吉同样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前锋,在刚过去的99/00赛季为效力的尤文图斯俱乐部出场43次,打入26球,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效率极高。连奥兰若都不放过的佐夫自然也将这么一位英才收入队伍之中。   但是奥兰若实际上和因扎吉并不算很熟,不过他知道队友们都喊他叫皮波。哪怕是因为年纪太小而不敢在队伍里太活跃的奥兰若都知道这一点。   “皮波,你为什么要握住我的手腕呀?”奥兰若的语调比平常说话更软一点,暗示因扎吉快把手松开。快满18岁的他身高已经达到180cm,与因扎吉高度相仿。因此他不需要刻意抬头或低头就可以直直地凝视对方。   因扎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有阻拦小队友吃甜品的权利,而且他们关系也没熟到这份上。但是现在的确是他的手握住对方的手腕,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血液贴着他的手心流淌。   “作为一名职业运动员,我们哪怕是在赛后也不应该放纵自己,过分地享用甜品。”   原来只是爹瘾大发想要说一下前辈的温馨提示。奥兰若点点头表示了解,很礼貌的表示自己只吃很小一块。   他还用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矩形。水润的眼睛很诚挚地向因扎吉诉说着恳求。   “我真的只吃一点点……谁能拒绝抹茶呢?你可以监督我的,皮波。”   因扎吉回过神来时,只看到对面是很认真,很虔诚,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抹茶慕斯的奥兰若。   奥兰若的表情还是该死的享受。   太完蛋了……因扎吉对自己说,我原本的计划不是和美女超模贴身热舞吗,为什么要真的监督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吃甜品啊。   糊涂一时啊糊涂一时。   亚平宁玫瑰无助托脸。   奥兰若吃到一半,看到因扎吉一副隐忍的模样,主动关心道:“皮波,你也想吃抹茶慕斯吗?我可以为你端一份来。”   看着对面小孩那双眼睛,因扎吉更是纳闷到有些肚子疼,连连摆手拒绝。   但是奥兰若还是很热心肠地端来一小块抹茶慕斯来。   奥兰若最懂这种人了,动作上表示别给我呀别给我呀,实际上不给他呢,他就要生闷气。所以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因扎吉看他吃抹茶慕斯,视线都快把他的脸烧穿了,肯定是想吃得不行。   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抹茶!拒绝的人也不过是嘴硬罢了!   他将托盘放在因扎吉的面前,继续享用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面对着这一份小小的抹茶慕斯,因扎吉如临大敌。他患有胃炎,对饮食方面要求很高,平常吃饭都吃无酱意面。更不要说吃甜品了,那是第一个从食谱上划掉的东西。   但是这块慕斯是小队友送给自己的一份心意……自己如果拒绝了岂不是很下别人面子。他反正是无法承受对方那一双眼睛再流露出一点类似于请求的可怜眼神了。   只是很小的一块而已。你可以的,皮波。   奥兰若看到因扎吉一口气吃下一块慕斯,情不自禁小小惊呼了一下,这样吃尝得到味吗,还说是他真的很爱吃慕斯所以心急吃了一整块?   他很关心:“皮波,很抱歉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喜欢吃抹茶慕斯,需要我再为你端一块来吗?”   这一次因扎吉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好像是去卫生间的方向。   品鉴完抹茶慕斯的奥兰若去吧台旁边小坐,问酒保能不能给他一杯无酒精的橙汁。   之后他就听到一声很轻的笑从右边传来。发出笑声的人,奥兰若是熟悉的,就是在刚刚接受的比赛上拒绝消化他做的饼的皮耶罗。   “我还有9天才到合法喝酒的年纪呢。”奥兰若为自己解释道。   “甜心,你真的太乖了。你难道没有偷偷把老爹的身份证摸走然后去酒吧畅饮过吗?”   皮耶罗笑得停不住,黑色的小小的鬈发也跟着他一起摇摆。看到奥兰若坚定又清澈的眼神,他知道了答案是否定的。   “好吧,好吧,但是今天这个场合可没有人监督着你。你想喝就喝呗。佐夫肯定不管你,你可是他的心肝宝贝肉。”   “可是刚才就有一个家伙连我吃抹茶慕斯都要管。”可能是因为皮耶罗有张娃娃脸,奥兰若像对同龄的朋友诉苦一样说了他刚才的经历。   “哦?那么这个坏蛋现在在哪儿呢,我帮你教训他一顿。”皮耶罗一挑眉,居然还有傻子敢在今天让这位太子爷不痛快。   “他去卫生间了,至今没回来。”奥兰若没有直说是哪个坏蛋,只是很认真地回答了关于定位相关的问题。   但是皮耶罗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笑得直拍大腿,不过幸好是他自己的大腿。   联想到某些因扎吉的赛前准备活动,奥兰若也不禁感慨自己真是跟直接说人名没两样了。   皮耶罗知道奥兰若指的是因扎吉,奥兰若也知道皮耶罗知道他指的是因扎吉。但是这一对尤文双子星在威尼斯事件之后就撕破脸皮,甚至还被媒体开了离婚发布会。   笑过瘾的皮耶罗不着痕迹地与奥兰若聊了些别的话题,逗得奥兰若直笑,觉得这个前辈真是可爱又风趣。   等酒吧里面的稀缺物——橙汁终于被递到奥兰若手里时,一瓶冰饮冷不丁贴了一下他的脖子。   奥兰若不用扭头都知道这是谁,他一边思考着今天什么时候能够正式下班,一边跟着他的队长走到小露台上面。   保罗·马尔蒂尼喝了一口可乐,也就是刚才吓到奥兰若的作案工具,才开口:“小奥利,今天你倒是忙得很呀,连亲爱的队长都不搭理。”   奥兰若默默打出:……   不过他知道队长喊他来肯定是有什么事,于是很耐心地等队长发完疯。   正题的确很快就被切入,今夏AC米兰将引入几位新鲜血液。   马尔蒂尼作为AC米兰的队长肯定要对新来的球员进行一下关怀慰问,但是呢如果只有队长进行这个活动,又未免太像上司视察,于是乎马尔蒂尼想要带上奥兰若一起。   奥兰若是米兰青训培养出来的小甜菜,长得又好看,更别说那一脚金球世界波,杠杠的毛毛门面。他跟着队长一起去关心新球员,不仅能体现米兰的诚意,也多少有点显摆的心理。   这么好的小甜菜是谁家的呀?原来是我们毛毛家的!别家可见不着哦。   奥兰若含着吸管喝橙汁,任晚风在发丝中流连,他很顺从地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种任务他又不是第一次出。99年冬天西多夫,夏天舍瓦和加图索刚来到米兰时,也是奥兰若作为吉祥物接待的。   马尔蒂尼一看他就没走心,又重复一遍。奥兰若为了展示诚意,橙汁也不喝了,拖长声调说。   “保证完成任务——”   马尔蒂尼佯作生气,奥兰若佯作害怕。装模作样要打人的手拿起又放下。 [3]祝你生日快乐:意大利队拿下欧洲杯冠军后,队内氛围彻底松弛下来。队员们纷纷解散,打……   大获全胜的意大利队很快就解散了,有的人直接飞去了度假胜地,而奥兰若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2000年7月11日,奥兰若迎来了自己的18岁成人礼。   宴会一共有两场。一场在米兰的某个大酒店包了场,另一场稍后一点,在奥兰若的公寓里面举行。   前者规模很大,宾客名单比前几天的庆功宴的还要长,赴宴人员从俱乐部高层,意足协高层,到政府政要,商业精英。奥兰若的父亲是米兰当地鼎鼎有名的企业家,如今他本人又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成为了民族英雄,有头有脸的都愿意来参与一下这场意义非凡的成人礼。   钢琴的乐曲换了一支,二楼扶梯处的灯光骤然点亮,奥兰若缓慢走下一级级台阶,像是凯旋而归的王子。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少年光彩夺目。   他走向一楼的演讲台,进行了简明扼要的致辞,感谢众人的赏光。   “感谢大家见证我风华正茂的十八岁!”   奥兰若深深一鞠躬,起身时,热烈,无比热烈的掌声盖过了钢琴的轰鸣。   他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名利场中依旧是美得最出众的那一个。面目模糊的衣香鬓影中,他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他还很年轻,面庞仍然存留着幼年柔软的线条,像是古希腊神话里面那些雌雄莫辨的美丽少年,性别的符号在他身上很浅淡。   每个人一眼望过去,只是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旺盛无比的生命力。这就是青春啊。   他的笑容让很多人也回想起自己的黄金岁月,不染一丝尘埃,只是热烈而纯粹地燃烧。   奥兰若今天手持着一支香槟穿梭在各式各样的人中间。他今天真正成为了一个社会意义上的大人,他也要开始正式地学会社交。虽然他一向很讨厌繁冗礼节,但是他懂得最基本的尊重。   他对俱乐部高层感谢着俱乐部数年来如一日对自己的倾心培养,让自己得以被国家队主帅看到,进而有了发挥出彩的机会。   他对意足协高层感谢着谢谢他们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让佐夫那疯狂的决定并未付之东流。   他对政府政要感谢着他们的治理有条,让他得以拥有这么幸福优渥的生活。   他对商业精英们感谢着他们为米兰,为意大利的经济发展作出卓越贡献,如有可能,他们家会与他们展开合作。   奥兰若如是感谢一圈。杯中的香槟时而被用来润下唇,时而只是举起示意一下。于是转了一圈之后还没有见底。   奥兰若的爸爸看到儿子只是把香槟当做一个时尚单品,很欣慰地笑了,感觉儿子真是深谙社交之道。殊不知奥兰若只是单纯觉得香槟难喝。   而现在奥兰若想要放下一下难喝的香槟,投奔一下好喝的可乐。之后毫不意外地在饮料台可乐区域捉到了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今天是带着妻子阿德里亚娜和儿子克里斯蒂安一起来的。妻子想要和自己的一圈小姐妹一起玩,顺便近距离感受一下奥兰若的惊人美貌。而克里斯蒂安则是因为爷爷奶奶也有自己的社交活动都出门了,夫妻俩不能把他甩家里,于是也带来了。   坐在爸爸臂弯里的克里斯一看到奥兰若就伸出手臂,示意要他抱。阿德里亚娜笑着说奥兰若的美貌哪怕是人类幼崽都难以抗拒。   奥兰若很熟练地接过克里斯,亲昵地和他贴贴脸蛋。克里斯愿望达成,咯咯咯地笑。   今年9月马上要上小学的大宝宝克里斯已经不算很小一只,但是幸好奥兰若虽然年纪轻轻身形单薄,但是力气挺大的,单手抱个克里斯还是不在话下。   “保罗,你应该少喝一点可乐。”   “奥利,我只喝了一点点。”   “爸爸说谎!他已经喝了一大杯了!”   被儿子当面揭穿的意大利米兰双料队长有点挂不住脸,想要捂住儿子的嘴,但是克里斯已经先一步头往奥兰若怀里钻,不给爸爸机会。   “保罗,你应该为你的儿子作一个好榜样。”   阿德里亚娜笑得乐不可支,她一向知道米兰球队内氛围很好,但是亲眼得见还是很动容:“听奥利的话吧,队长也应该为他的队员做出榜样。”   被小队友和妻子同时围攻的马尔蒂尼小小郁闷,打算戒可乐一周。   和马尔蒂尼一家短暂告别,奥兰若转头碰到了自己的邻居,好兄弟兼经纪人马泰奥。马泰奥比他年长两岁,今年也不过20岁,还在读大学。   按理来说,相对比那些出了名的大球星经纪人的工作量,给一个18岁的足球运动员当经纪人是个再轻松不过的差事。他们这时候往往还在青训梯队,曝光度低,工资也低,经纪人除了签合同的时候,一般都无事可干。   但是奥兰若不是个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人。他16岁就升入AC米兰一线队,17岁就被征召进国家队,并且初次登场就是欧洲杯决赛,更加难以想象的是,他一上场就踢进关键制胜一球。   奥兰若如今只是刚刚18岁罢了,绝对的前途无量啊。   谁都想和他增强一下联系,而作为负责奥兰若事业相关事务的经纪人更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香饽饽马泰奥感到疲惫,不过比疲惫更强烈的感受是自豪和喜悦。   好兄弟,这么牛的人是我的好兄弟!   当年家庭会议决定谁来当奥兰若经纪人的时候,马泰奥并不是第一选择。但是奥兰若表示,如果觉得马泰奥年纪太小经验不足的话,可以找一个家里信得过的律师辅佐马泰奥做一些事情。等他渐渐成长,马泰奥的能力肯定也会提高。马泰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经纪人的。   于是一锤定音,年仅18岁的马泰奥成为16岁的奥兰若的经纪人。光看年纪,轻率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马泰奥很感激好兄弟的信任,他在著名的博科尼大学学管理,不断精进着自己的专业技能。但是理论和实操毕竟还是有一定距离,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应酬着实让他累够呛。   于是奥兰若看到的是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领带微斜,发丝发光,眼神无光,但是仍然强撑着挺直腰板的马泰奥。   奥兰若用手轻轻一摸马泰奥的脸。   一手粉。   “你今天到底擦了多少粉啊,像是涂了一斤面粉。”   “我这不是为了看起来帅一点么,作为你的经纪人,可不能比你丑太多。——你别光说我,你今天就没擦吗?”   马泰奥说干就干,抄起手就是打算摸摸奥兰若的脸蛋。   奥兰若简直要满头黑线了,马泰奥是一个忠诚且值得信赖的好人,但是在朋友面前经常不大着调。   奥兰若抓住马泰奥的作恶之手,压低声音说:“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我今天的确是化了淡妆。”   马泰奥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就收了手。怎么可能有人的原生态脸蛋就这么像天神下凡!   马泰奥哼着歌继续投入他的战场。   宴会十点多便散场了,但是奥兰若还有一场。这一场更像是密友间的小聚会。马尔蒂尼把儿子克里斯蒂安交给急着回去睡美容觉的妻子。舍甫琴科还是单身汉,更是没有不来好兄弟生日聚会的道理。这是两位很亲近的队友。除此以外还有不可漏过的马泰奥,这家伙表示替奥兰若应付完上半场的应酬,还得帮他筹备下半场的聚会,自己真是造了孽。   马泰奥搂着奥兰若摇晃:“现在都只有兄弟们在场啦,你还化妆干嘛。”   马尔蒂尼很舒展地伸开腿,躺下靠着沙发后背:“奥利哪有化妆,他不是一直长这样吗。”   公寓里面的灯很亮,并不像宴会里的灯光是带着些暧昧的昏黄。   不信邪的马泰奥怼近奥兰若的脸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就是长得像中了基因彩票。   奥兰若推开马泰奥,将一杯菠萝汁递给了舍甫琴科,一杯咖啡放在马泰奥的位置面前,一杯橙汁留给自己。   最后给了马尔蒂尼一杯热牛奶。   “奥利,保罗可不是像克里斯蒂安一样大。”舍甫琴科有点奇怪。   “我知道,但是这就是最适合他的饮品。”   马尔蒂尼磨了磨后槽牙,知道这小子还记着呢。但是深夜喝一杯热牛奶的确很舒服,他也就捧在手里了。   对于奥兰若来说,这才是更加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礼,他完全放松地坐着,看着好朋友们为他推出放着生日蛋糕的小车。   其实刚才的宴会也有生日蛋糕,但是奥兰若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眼前这个抹茶五重奏蛋糕才是他真正所爱的。   马尔蒂尼为奥兰若戴上生日皇冠,舍甫琴科为奥兰若的蛋糕上插入“1”和“8”的数字蜡烛,马泰奥给蛋糕点上蜡烛又关上灯。   悠扬的生日歌被一个60后一个70后和一个80后的男人唱得支离破碎,曲不成调,但是奥兰若很幸福地闭上眼睛,微笑着,口中念念有词。   折磨人的旋律终于停下,“许完愿就吹蜡烛吧!”   奥兰若送出一口气,蜡烛一下子被吹灭。   出乎意料的一致掌声立刻响起。   午夜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祝你生日快乐!我们的奥利!” [4]吃饭吃饭:今年夏天米兰引进的球员不少。伯纳乌王子雷东多在欢呼声中展示红黑   今年夏天米兰引进的球员不少。伯纳乌王子雷东多在欢呼声中展示红黑剑衫。维琴察前锋詹尼·科曼迪尼投入米兰门下,披上象征正印中锋的“9”号球衣。此外还有今夏正式加盟的迪达,他在99年就已经转会到米兰,但是紧接着又被租借到巴西球队科林蒂安,现在是作为二门回归。   米兰一门的位置仍属于年仅23岁的阿比亚蒂。比他大4岁的迪达只是他的替补罢了。但是遵循米兰来了就是家人的原则,马尔蒂尼和奥兰若还是很热情地一起为迪达和科曼迪尼接风洗尘。比较内敛的雷东多并未同行。   迪达哪怕在巴西也时时刻刻关注着欧洲足球的近况,自然知道谁是这个夏天最闪耀的新星。他看着奥兰若象征性地戴着一个口罩就来接他了,非常感动。   他先是拥抱了马尔蒂尼,两个人互相击打后背。接着他拥抱奥兰若,但是他不敢击打奥兰若的后背——奥兰若才刚满18岁,身形薄得像纸片,浑身上下感觉都没二两肉,敲两下散架了咋办。   但是奥兰若可不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也拍了拍迪达的背,然而就松开了。   马尔蒂尼驱车来到一家餐厅,科曼迪尼看着这家餐厅,感觉与自己的身份十分相配;迪达看着这高贵奢华有内涵的餐厅陈设,感到回到米兰真是太好了,看看这队长多用心。   奥兰若微不可察地努了努嘴,这家餐厅都快成米兰内洛第二了,每次球队有新成员来,保罗都把他们接到这里吃一顿饭。   保罗不会在这家餐厅有股份吧?奥兰若脑子里思考着,一键跟随走在前面的队长和队友的后面。   马尔蒂尼像往常一样点了他的那一份。奥兰若怀疑后厨都能猜出来马尔蒂尼又来了。   奥兰若都快把菜单背下来了,不过还是认真地选了一份餐品。科曼迪尼也迅速地选好了,维琴察离米兰并不太远,美食的名单大差不差。   迪达捧着菜单,有点不知所措,他的意语并不算太好,对于点餐来说不太够用。奥兰若看出他的尴尬,用葡语很热心地为他推荐了几道菜。迪达像是遇到救星一样万分感谢,赶紧示意服务员自己要这个这个和那个。   奥兰若轻声说不用谢,以后我可以带你去吃米兰的巴西烤肉,不知道和你们那里原汁原味的差别大不大。   迪达一听这话更开心了,感觉米兰是真的很用心地在接纳自己。   他也轻声地说好的,期待下次聚餐。   餐品很快就送了上来,他们在一间小包厢里面吃饭。这个小包厢奥兰若也很熟悉了,之前他迎接西多夫的时候,在窗台外侧的花盆里扔了一颗花的种子,现在居然已经长出来了,还开了花。   奥兰若礼数齐全地开始用餐,迪达看呆了,感觉自己应该站起来服侍王子用餐。马尔蒂尼笑着对迪达说不用管他,他就是看着文雅,吃起来跟龙卷风吸入一样快。   因为对份量没有概念,迪达在选餐的时候看到奥兰若选了好几道菜,便下意识觉得这家店份量不大,并觉得马尔蒂尼真是职业素养极高,哪怕是夏歇期也严格控制热量摄入。   但是等菜一盘盘端上来时,迪达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设想。   这家店的份量一点也不小!   照着奥兰若点菜的迪达现在有点苦不堪言,其实他并非是吃不下这么多菜,只是这肯定超出了正常的标准,哪怕对于作为长点肉不要紧的门将来说也算是放纵餐了。   而面不改色风卷残云吃完这么多的奥兰若呢,他不塞得慌吗?   马尔蒂尼好像知道迪达心里在想什么,很慈爱地说:“奥利还是个孩子呢,你看他多瘦,多吃点是好事。”   奥兰若用餐巾擦完嘴巴,喝了一口橙汁润喉,脸上还是挂着那标志性的乖巧小后辈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胃像是一个黑洞。   总体而言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蛮开心的,他们进行了一些很欢快的聊天,不涉及球队战术安排出场时间等敏感话题,只是聊一聊米兰的趣事,风土人情和住宿等方面的问题。奥兰若和马尔蒂尼和科曼迪尼聊天之余,也会认真倾听迪达的宝宝意语,并且也很照顾他地用简单的意语回答。   米兰内洛的宿舍其实挺不错的,但是如果要常住最好还是要有自己的一套房,马尔蒂尼提供了几个不错的地址,让两位新球员自行选择。   奥兰若补充了一些更衣室趣闻,没有什么能比聊八卦更快地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球员当然也不例外。   迪达很快被奥兰若引人入胜的叙述所折服,这就是小世界杯的豪门球队的更衣室吗,每天都会发生这么多这么有趣的事情。他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不住惊叹。科曼迪尼则想要在这个豪门的更衣室树立自己的权威。   讲故事的奥兰若很满意听众的反应,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但是为了任务嘛。马尔蒂尼作为队长肯定不能全程唠唠叨叨,那增进感情的聊八卦环节就只能靠他啦。   将两个新人送去米兰内洛后,车上只有马尔蒂尼和奥兰若两人。   奥兰若没有端架子的任务之后就在宽敞的后排座位上瘫成一条。   “送你回家还是去我家玩玩?”   “去你家!”   说起这个奥兰若立刻直起身子,现在这个点回自己家也是一个人孤独地打游戏罢了。   刚刚成年的奥兰若的这个夏天不仅仅是轻松的夏歇期,还是刚刚高中毕业的美好暑假。他在国家队集训期间和佐夫请假,佐夫还很纳闷这个从不缺勤的小家伙怎么中间要请几天假,而知道了他是为了回国参加高考之后,整支队伍都有点恍若隔世。   读书?高考?好陌生遥远的词汇。   抽空参加了一场高考的奥兰若回到国家队后,无悲无喜,哥哥和叔叔们也不敢问他考咋样,没看孩子都郁闷得话都很少说吗?(奥兰若:只是因为你们话太多了才显得我话少。)   现在,欧洲杯被意大利捧回家。意大利的高考录取情况也慢慢出来了,马尔蒂尼作为双料队长关怀一下奥兰若考试结果如何。没考上也没关系,你看大学生和脚球男的交集几乎就是空集嘛,考不上大学一点都不丢人,你看你踢进了欧洲杯决胜一球不比考上大学厉害多了。   奥兰若有点莫名其妙,我考上大学了呀。   这下呆住的成了马保罗。   “可是你刚回来的时候,关于考试的话一句也不说,像是没发挥好。”   “只是因为对我来说,考试并不算难,所以没必要说啊。”   阅尽风帆的马尔蒂尼一时分不清奥兰若是真的很牛还是装了个大的。   于是他问奥兰若考上了哪一所大学。   “米兰理工大学。”   “在米兰啊,那很好啊,就在家门口上学。”   “对啊,要不是因为它在米兰,或许我就要去剑桥读书了。”   马尔蒂尼一时警铃大作,原本他怕自家崽子成绩不好而过分伤心,现在他怕崽子因为追求顶尖大学而转会去伦敦的俱乐部。   很快汽车到了马尔蒂尼家。听到汽车的停靠声,克里斯蒂安已经提前跑了出来,方便第一时间和爸爸抱抱。但是他没想到车停稳后,车后门也打开了,跳出来他很熟悉的漂亮哥哥。   这下他扭转奔跑轨道,直接扑进奥兰若怀里。   做好拥抱好大儿准备的马保罗怀里空空如也,觉得有点酸涩。在一旁笑看着的阿德里亚娜走了上来,抱了抱被自己儿子抛弃的丈夫。   “好啦,奥利难得来一趟,就不要吃他的醋啦。”   阿德里亚娜一手挽着奥兰若一手推着丈夫走回家里。她备好了新鲜的果切,也按照奥兰若的喜好榨了橙汁。   “谢谢你,亲爱的阿德里亚娜女士,您今天依旧看起来如此光彩照人。”   “奥利,你可真是个甜心。”   看着妻子被奥兰若两句话哄得笑得开怀,又看着儿子赖在奥兰若怀里不肯走。马尔蒂尼开始怀疑自己。   其实他最开始邀请奥兰若回自己家,是因为担心小孩高考考砸了,所以为他做一顿饭安慰一下他。结果这小子的成绩好到根本不需要安慰,现在还同时夺走(?)他的爱妻爱子。   马尔蒂尼一家为奥兰若准备了很用心的一顿晚餐。哪怕是嘴巴一向挑剔的奥兰若也真心实意地认为这顿饭绝对是各方面的高水准。   “奥利你喜欢就好呀,这个炖饭是保罗特地为了你做的呢。这道菜要用小牛腿肉和蔬菜慢炖而成,非常花心思的。”   阿德里亚娜听到奥兰若对她的热烈赞美后表示今天的这一顿饭还有另一位大功臣。   奥兰若很惊讶地挑了挑眉。   看不出来啊队长,深藏不露。   马尔蒂尼微笑着比嘴型。   你不知道的队长的长处多着呢。   善良的阿德里亚娜并未说出马保罗为了学这道菜失败了多少次,以至于好不容易做出完美水平一次,可怜的吃多了残次品的克里斯蒂安都不敢挖一勺。   虽然安慰的初心没达到,那么就干脆作为奥兰若成功考上米理的庆功宴吧。马尔蒂尼很快便想出来一套全新的餐桌话题。   奥兰若让队长的人生哲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有美食会长久地陪伴着他。   阿德里亚娜拿来相机让两人同框,洗出来后很满意地放入了家庭相册。   “可爱的小太阳和他喋喋不休的队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评论呀,好开心,如果有更多的评论就更好啦[可怜] [5]出去玩?带上这个范巴斯滕吧:成人礼办完后,奥兰若算得上无所事事。除了必要的维持身体性能   成人礼办完后,奥兰若算得上无所事事。除了必要的维持身体性能的运动和吃饭睡觉,他每天就是玩塞尔达。   2000年4月27日,任地狱开发的《塞尔达传说:魔吉拉的面具》正式发售。刚发售的时候,奥兰若在备战高考和欧洲杯最紧要的关头。作为任地狱的忠实玩家,塞尔达传说系列出一部玩一部的奥兰若,可怜巴巴地熬到了暑假才能酣畅淋漓地畅游海拉鲁。   在马泰奥看来,奥兰若彻底成为死宅一枚,感觉他睡梦中都在阻止月亮坠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奥利!”   “?你也想和我一起玩塞尔达吗,泰奥。”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喜欢玩游戏机吗!”   奥兰若露出“哦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马泰奥夺走奥兰若手里的N64,老实说,这比夺走奥兰若脚下的足球都要难。   奥兰若从海拉鲁回到米兰,开始回想自己高考前想要去哪些地方玩。他之前十几年每天又是踢球又是学习,哪怕出去玩也只是在家旁边转转,所以对于这个暑假的游玩规划他有着非常丰富的设想。   “不能去珠穆朗玛峰登山,不能去阿尔卑斯山滑雪。”马泰奥先发制人。   “放心,我只是想要旅游,并不是不在意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呵。”   奥兰若将十个经过马泰奥筛选的地名写在纸条上,闭上眼随机摸了三张。   展开来是“中国上海”“坦桑尼亚塞伦盖蒂国家公园”还有“捷克布拉格城堡”。   奥兰若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亚洲非洲欧洲一网打尽。   马泰奥捏住写着“布拉格城堡”的那一张,也非常满意。十张纸条里面就两个写着欧洲的地名,虽然别的游玩项目危险系数也可控,但到底还是在欧洲玩放心一点。   “我很喜欢捷克这个国家,我们在那里多玩一点时间怎么样?”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捷克的,不过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很乐意。”   两个人刚决定玩暑假的出游项目,奥兰若的电话就被打响了。知道奥兰若手机号的人并不多,除了亲人便是挚友,这一通电话也不例外。   是退役在家五年了的天鹅王子范巴斯滕打来的。   “马尔科下午好呀,这里是奥利。”   “奥利这几天玩游戏机玩得开心吗?”   在一旁将通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的马泰奥挤眉弄眼:看吧,你小子的沉迷游戏真是有目共睹。   “哦,当然很开心。不过我已经准备好和泰奥一起出去旅游一段时间。”   奥兰若无视马泰奥的搞怪表情,将自己的出游计划讲给范巴斯滕。   “中国和非洲我可能陪不了你,暑期我有一些公益活动要参加,错不开身。不过,捷克我之前去过,现在也想再去玩玩呢。”   “那可真是太好了马尔科,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玩。稍后我和泰奥整理一下更具体的旅游计划,待会联系你哦。”   “不急,奥利。我一直在。”   这下马泰奥彻底放下了心,他的确如奥兰若所说对捷克兴趣不大,“喜欢”不过是为了方便之后让奥兰若在欧洲多留几天的说辞罢了。但是有了范巴斯滕,那可就不一样了,文艺生活极其丰富的范巴斯滕和奥兰若肯定一拍即合在捷克进行深度游。   马泰奥立刻着手做了一份旅游计划,邮件发给范巴斯滕,范巴斯滕也很快回复:“做得很好,就照这个来。”   满心以为搞定一件大事的马泰奥连奥兰若再次拿起N64都没有阻拦。但是很快奥兰若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这次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安德烈亚·皮尔洛。   马泰奥挑眉,奥兰若什么时候和这个小年轻搭上线的。虽然79年出生的皮尔洛比奥兰若大三岁,但是至今仍在布雷西亚漂泊的国米球员小皮,在星光和名气上都和奥兰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奥兰若解释道是98年某次比赛赛后给对方联系方式给错了,给成了亲友号,结果意外发现对方对于文史哲方面颇有见地,于是也会时不时聊两句。   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可能是打错了吧,奥兰若推测。   不管是不是打错了,他已经打了两个了,快接了吧。马泰奥提醒。   “你好,这里是奥兰若,请问有什么事吗?”   “奥利,首先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其次祝你暑假快乐,最后恭喜你为意大利踢入制胜一球!”   “安德烈亚,感谢你的祝贺,也祝你暑假快乐。这个夏天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想与我分享吗?”   “哦,当然有,你这个暑假有想去玩的地方吗,有没有人提前预约了你的时间?”   电话那头的皮尔洛声音很轻快,但是马泰奥就是莫名其妙咂摸出一些不对劲。   “有。有。很抱歉,安德烈亚,我已经有约在先了。”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祝你玩得开心——对了,你要去哪里玩?”   “捷克。”   “那是个好地方,你会享受这个美好的假期的。”   接下来两个人又聊了两句,互相道别后是皮尔洛主动挂断的电话。   “我们的奥利可真受欢迎。”   “我当你是在夸奖我。”   接下来两人又开始讨论中国和坦桑尼亚的游玩计划。坦桑尼亚不用多说,奥兰若就是奔着去看狮子大象长颈鹿瞪羚呲牙而去的。   但是关于上海,奥兰若越查资料越觉得这个地方很好玩。那是一个和米兰不太一样却又有很多相像之处的地方,所谓旅游不就是去看看远处的风景,吃吃远处的美食。奥兰若顺便把上海旁边的苏州也列成了游玩目标,两城紧挨着,苏州还有特色的风景园林也很值得玩。   马泰奥看着奥兰若把想在中国上海和周围玩的地方快写满了一张纸,赶紧制止他。   “中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你要把它全玩一遍也别踢球了,当旅行家去吧。咱们大概就在那里待一周,你自己看着来。”   奥兰若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以后的假期也可以飞来玩的,不急这一次。   马泰奥接过那张纸,像是大学老师批改作业一样一手红一手黑开始删改增补,最后敲定了终稿。   奥兰若的爸爸妈妈对儿子的旅游计划提供充分的物质保障,甚至受奥兰若的启发也打算去中国玩一圈。现年48和46的夫妻俩都已经算是半退休状态,顶着儿子幽怨的眼神制定了长达半年的规划。   妈妈阿米莉亚也很热心地问马泰奥:“你爸爸最近在中国一切都好么,或许这次可以让他带着我们玩一下。”   “一切都好,中国市场打开得很顺利,而且他吃得也很开心,现在的身材都塞不进以前的衣服了。”   阿米莉亚哈哈大笑,说自己也要去好好体验一下。她顺手一拍儿子后背:“有马尔科陪你去捷克,我是放心的。但是你到底是第一次去中国,那么远的地方,和泰奥要相互照顾,知道么?”   奥兰若一米八大高个在妈妈面前像个小宝宝一样很柔顺地点点头。   “米亚,奥利已经18岁了,是个大孩子了。我们应该相信他,也要相信泰奥。”   “信任和关心又不冲突……”阿米莉亚嗔怪着砸了丈夫乔瓦尼一拳,乔瓦尼乐呵呵地用胸膛接住。   总而言之,奥兰若的周游列国即将开始。内斯塔等一众队友都送上了诚挚的祝福。   有的托他带一点狮子的毛回来。   “如果我有九条命的话我会帮你带的。”   有的托他做中国美食测评。   “放心,我在中国一周肯定是一天吃四顿品鉴美食。”   有的托他代购一下中国的平价国际奢牌。   “有没有可能平价只是因为它们是A货。”   有的托他带回一块布拉格城堡的砖。   “……那算破坏文物了,亲爱的。”   靠谱的队长马尔蒂尼有过中国行经验,给了奥兰若一点游玩指南。不过奥兰若只是批判性吸收,他并不觉得这种完全由官方全程派工作人员指引游玩的中国行能玩到看到多少真东西。   他都去旅游了,肯定是要充分得感受。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美的还是丑的,那都是真的,他只管用眼睛和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和记忆去记录。   打包了大包小包旅游用品的马泰奥很心痛地看到奥兰若只带了一个双肩包。   “有没有可能我们是要去别的大洲玩?你带的东西像是要去春游。”   “嘿,我们是去旅游,又不是去运货。带那么多东西会影响到旅游体验的。”   马泰奥想想也是,于是照着特种兵野外生存必需物品的标准精简了一下行李。   背着一个大包的马泰奥和背着一个小包的奥兰若在家长的目送下上了飞机。眼睛一闭一睁就是捷克的机场。   马泰奥等着被托运的行李,奥兰若已经一个飞扑跳到了范巴斯滕的身上。   “好巧呀马尔科,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我的航班正好比你的早一点落地。”   范巴斯滕稳稳地接住上树的奥兰若,表情看不出一丝吃力。奥兰若也没挂太久,很快就下来了。   马泰奥和范巴斯滕礼貌性握手。之后三个人围绕着奥兰若近况和这次旅游的展望展开话题聊天。   时间已经不早了,既然要在捷克待好多天,那么也不急着玩,先去酒店好好休息一下吧。范巴斯滕建议。   马泰奥和奥兰若都没有异议。   三个人入住了像教堂一样漂亮的酒店,轻装简行的奥兰若和范巴斯滕对酒店里陈设的一些画作点评。背着大包的马泰奥缀在后面,对着一张画注目良久,之后拍下了一张照片。   作者有话说:   高考后来一个大旅游吧! [6]队伍壮大,“巧”遇皮尔洛:清晨,奥兰若醒了。这是他高考前的生物钟,至今没调过来,但他很快   清晨,奥兰若醒了。这是他高考前的生物钟,至今没调过来,但他很快意识到再睡一会儿也行,于是卷了被子翻了半圈继续睡。   日光一点点具象化,马泰奥纳闷奥兰若怎么还没起床,毕竟奥兰若虽然打游戏很痴迷,但是作息还是很规律的。他匆匆吃完早餐,对仍在品用餐品的范巴斯滕说自己上楼看看情况。   “别担心,里纳尔迪先生,让奥利睡吧。或许这里的床给他带来了一个很美丽的梦呢?”   奥兰若的确在第二次陷入睡眠时做了梦。只是那个梦里是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和现实截然不同——刚刚过去的欧洲杯最后踢入金球的是法国球员,开场取得优势的意大利队被反超,泪撒阿姆斯特丹。   他被这个梦惊醒了,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看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形成一条金色的溪流。   还好,还好,只是梦。   奥兰若下楼,早餐仍有供应。马泰奥问奥兰若到底做了什么梦,这么不舍得下床。奥兰若将头上抬一点,若有所思地说,我宁可不做梦。   范巴斯滕岔开话题,提议今天不如就先在布拉格的街道里转一转,感受一下这座文化遗产之城的氛围。   奥兰若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刚做了噩梦,暂时没有心力来鉴赏那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三人收拾好后就直接开始城市漫游,也没有带地图,只是慢慢地走。   街道上游人并不多,大多也和他们一样节奏慢悠悠的,时间在这里打盹儿。   这里是罗马式、巴洛克风格和哥特式建筑的博物馆。每一栋建筑都漂亮得像艺术品,顶部设计五花八门,像是与上天交流的信号塔。偶尔也有打扮新潮的青年男女滑着滑板穿梭其间,还有街头艺术家在墙上涂鸦。   马泰奥觉得这简直就是乱画,破坏了建筑的美感。奥兰若笑着说,或许罗马式、哥特式建筑、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义和立体派这些艺术风格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后来者的。   马泰奥扁扁嘴,转头消失在街角。   范巴斯滕问奥兰若想去画廊看看吗,奥兰若说不急。   马泰奥过了一会儿端着三瓶啤酒来了。   “我正好看到一家被人推荐的啤酒馆子,正好奥利也到饮酒年纪了,喝吧喝吧。”   Staropramen像是一块晃动的黄水晶,啤酒酵母味有点冲,奥兰若尝了一口,有点苦,又喝一口,又有点上头。   洁白细密的泡沫随着酒液快速下沉,还是范巴斯滕劝奥兰若喝慢点。   “可是这的确很好喝。”   “正因为好喝所以不能享用得太快,亲爱的。”   接下来他们端着酒杯继续漫步。又是一个街角,三人碰到了一群跳舞的年轻人。两男两女不由分说地把奥兰若拽进他们的队伍。奥兰若只得匆匆将酒杯塞进马泰奥的另一只手。   年轻人们一会儿跳波尔卡一会儿跳爱尔兰踢踏舞一会儿又跟着流行音乐扭来扭去。   节奏太过欢快,舞蹈种类又切换得很频繁,不管是小姑娘还是小伙子都喜欢贴着奥兰若,和他相对着跳舞。奥兰若身上都是汗,小部分是因为运动量,大部分是被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吓出来的。   他气喘吁吁地告饶退出,拉着马泰奥和范巴斯滕就是夺路狂奔。   “慢点!你慢点!”马泰奥感觉自己像是在逃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三个人不知道跑到了哪儿。范巴斯滕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周围的建筑,笑着说真是巧了,画廊正好就在附近。   于是两个男生跟在男人的后面,缓缓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直到那座著名的画廊展现在他们眼前。   奥兰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从马泰奥的胸口袋拿出一把梳子,把刚才跳舞跳乱,或者说被人揉乱的头发重新梳理好。   “漂亮的小王子,你可以去参加登基大典了。”   奥兰若轻轻地踢了一下马泰奥的腿,毫无防备的马泰奥单膝跪地。   奥兰若很快地对着马泰奥比划了一个骑士册封仪式,看他的庄严神情,像是手里面真有一把宝剑。   “可靠的骑士,希望你坚守信仰,于战斗中勇往直前,于生活中谦逊有礼,荣耀与你同在。”   范巴斯滕问,那他呢。   奥兰若沉思,说你是老国王。   范巴斯滕搂着自己的小国王去看画,马泰奥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跟上了。   画廊只是一个更通俗的说法,他们实际来到的是布拉格国家美术馆。   逛美术馆对于三个人来说都不陌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游览习惯,一起逛反而互有妨碍。于是在约定了集合地点和时间后,他们就散开行动了。   奥兰若看这种艺术品总是很慢,他好像很容易沉入另一个时空。从一个藏品到另一个藏品,一个展厅到另一个展厅,对他来说就像时空跃迁。   那是和球场上的比赛截然不同的体验。比赛是一整块的时间和一整块的空间,那里是不允许神游的,一切精力都必须集中在比赛本身和那颗足球上。人的肉/体和灵魂嵌合得很紧密。   逛美术馆对于奥兰若来说是一种深层次的放松,就像睡了一场好觉,在温泉里泡一个舒服的澡。   泡在温水浴里的奥兰若浑身上下暖洋洋的,直到一个怪熟悉的声音划破了这种独特的体验。   能不熟悉么,前几天刚通过一通电话。   眼睛bulingbuling的皮尔洛冲上来打了一声招呼。   奥兰若左顾右看,旁边没什么人在这个展厅,零星几个还离得很远——还好不会打扰到他人。   “我也很高兴遇到你,安德烈亚。”   “真巧,我当时和你通完电话,觉得捷克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于是我就来了,也没和你说。结果上帝指引着我们在此相遇。”   皮尔洛像是真心实意地感谢着主的安排,奥兰若也不疑有他。这的确很巧,奥兰若点点头就继续按节奏去下一个展厅。   结果一回头,皮尔洛还在他的身后。   “安德烈亚,我会打扰到你吗?我是说,你不一定要跟着我,和艺术的交流是一对一的。”   皮尔洛连连摆手,那双好像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都瞪大了:“不打扰,当然不打扰,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的步调太过相像。你懂的,就像我们之前短信交流艺术时那样的灵魂契合。”   这很有道理。既然皮尔洛乐意,那么奥兰若肯定也不会故意要把人赶走。   不过现在是两个人一起泡温水浴了,虽然是在一个大浴池里,蒸腾的水汽升起,让你连对方的面容都看不清,但是你能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水波的涟漪。   两个人静静地游荡着。   到了约定的时间,范巴斯滕和马泰奥都已经在约定地点等着,他们都知道奥兰若的习惯,所以等得并不心急。   奥兰若的身影终于浮现在视线范围内,马泰奥远远地便喊着:“走快点,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但是很快马泰奥就看到奥兰若的身后有一个不速之客,数日前电话里的幽灵居然跟来了捷克布拉格。   安德烈亚·不速之客·幽灵·皮尔洛,很有礼貌地和前辈还有那个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家伙打招呼。   范巴斯滕很快意识到这是奥兰若的在异国他乡碰到的朋友,于是他也很礼貌性地问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共用晚餐。   马泰奥的表情古怪,但是他也不能让范巴斯滕把发出的邀请撤回。   “那真是再荣幸不过的事情了。”   “或许安德烈亚有自己的安排。”   皮尔洛和奥兰若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个人匆忙对视,紧接着改口。   “或许我的临时加入打断了你们的计划。”   “非常欢迎你加入我们。”   马泰奥苦大仇深的表情维持不住了,边笑边捶旁边的路灯杆子。之后他又赶紧吹吹自己的手。   范巴斯滕无奈又宽容地笑:“那就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饭吧。”   餐馆的鸭子料理做得很好,保留了鸭肉本身的鲜甜,又比其他地方吃到的鸭子更加嫩,像是小鸭子直接从蛋壳旁边游到了餐桌上。搭配的特色酱汁也相得益彰。甜品也很不错,不太甜。   一顿饭吃得奥兰若非常满意,以至于他完全没意识到马泰奥和皮尔洛之间的暗流涌动。   马泰奥用刀叉缓慢划开脆皮鸭的焦化层,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亲爱的皮尔洛先生,怎么突然有兴致来捷克游玩了呢?”   你小子不会挂了电话之后就头脑风暴想着奥利一定会去哪里玩,然后就赶紧定飞机票过来蹲守吧!   “这完全是个巧合,当然,也和奥利有关,我当时和奥利通完电话,觉得捷克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于是我就来了。结果上帝指引着我们在此相遇。”   皮尔洛几乎照搬了对奥兰若的那一套说辞过来,但是相对比奥兰若的满脸相信,马泰奥怀疑的脸色显得更加扭曲了。   在一旁看着的天鹅王子觉得有点奇怪,表示看不懂现在小年轻的交友方式,这种刀光剑影但是表面维持和谐的交谈方式,现在居然成为了一种流行吗?   范巴斯滕看到奥兰若没什么表示(其实只是沉浸式干饭),自然也不会越俎代庖说什么,示意服务员这一顿饭他来结账。 [7]世纪之争(你是谁,请支持switch):第二天,三加一个人的旅程从伏尔塔瓦河的河岸展开   第二天,三加一个人的旅程从伏尔塔瓦河的河岸展开。   奥兰若很快地将自己融进去波光粼粼的河流,全然忘记了早餐时马泰奥和皮尔洛差点因为一块面包而大打出手。   虽然那的确很好吃啦……焦香味十足,会掉下来一些碎金般的细屑,就像河面上的水光……   诶,好像不太对。奥兰若定睛一瞧,发现河面上的确漂着一些面包碎屑。   顺着面包碎屑飘来的上游望去,是一个小孩想要喂鸽子,结果鸽子们一拥而上,小孩害怕得手一抖,一袋子面包碎屑全掉进了河里,手上只剩一个塑料袋。   现在这些面包只能喂鱼了。   不过奥兰若倒是因此也有了想要喂鸽子的想法。   面包打架二人组一听奥兰若想要喂鸽子,纷纷表示自己来买面包,奥兰若想要喊住两个人,结果一下子两个人就跑得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奥兰若和范巴斯滕面面相觑。   “哦,其实我只是想说我看到了卖鸽子饲料的小贩。”   “没事的,他们待会过找过来的。”   等两个人买完面包回来,并且很自信奥兰若会选自己的那一份时,望见奥兰若已经在很欢快地喂鸽子了,而范巴斯滕在旁边笑看着。   两个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舍近求远。   等最后一只鸽子用豆豆眼询问奥兰若真的真的没有了吗并且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才振翅飞走后,奥兰若才分出心思看那两个脸色灰败的笨蛋。   “我正好也饿了,你们买的面包就干脆吃了吧。”   两个人的脸又一下子点亮了。   “吃我买的,奥利,我特意买的香香软软的面包,口感绝对好。”马泰奥很庆幸自己冲进去买面包的时候毫不犹豫买了最贵的,哪怕他因为看上去像进店零元购而把前台吓得不轻。   皮尔洛低下了头,他想着或许鸽子会更喜欢用粗粮做成的面包,所以并没有买对人来说适口性更好的白面包。   奥兰若接过两份面包,将马泰奥买的递给范巴斯滕,自己慢慢咀嚼皮尔洛买的那一份。   马泰奥看不惯皮尔洛那副好像自己被奥兰若吃了一样的表情,原地跺了两下脚。   面包份量并不大,三口两口也就吃完了。因为早餐吃得晚,四人有充足的时间来参观圣维特大教堂。   圣维特大教堂是布拉格最大的教堂,哥特式建筑的典范之作。奥兰若并不信教,但是这座建筑本身就是美的。纯粹的美就是摇撼人心的。   多少代的建筑工人在此耗费青春?多少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在此留下痕迹?他们已经都埋进了坟墓里,但是教堂依旧挺立着,诉说着美和善的追求。   大面积的彩绘玻璃描绘着一个个宗教故事。中世纪时,文字是独属于统治阶级的奢侈品,而教会通过直击人心的宗教画来对普罗大众进行传教。   但是奥兰若的眼睛从来只读到其中的真善美,把那些宗教信条都抛之耳后。   教堂对他来说只是一座座太大、太瑰丽的故事书,插图色彩造型无一不美。他只是动容,不必动心。   乔瓦尼曾抱着幼年的奥兰若指着天花板说,你看那是……,他的事迹是……,你看他多像你。   奥兰若凝望着那张面庞,只听进去最后一句。   “不像。”他冷不丁开口。   “哪里不像?”   “他的父亲将他献出,而我的父亲将我牢牢地抱在怀里。”   一只手,一只皮尔洛的手轻轻拍了拍奥兰若的后背。奥兰若从回忆中苏醒,被拉去爬塔楼。   塔楼两百八十多级台阶,奥兰若皮尔洛和退休了几年的范巴斯滕都轻轻松松爬了上来,只有马泰奥在后面追赶着。   “亲爱的里纳尔迪骑士,你可要加强锻炼了。”奥兰若调侃他。   “是啊是啊。”虽然皮尔洛不懂为什么奥兰若要喊马泰奥叫骑士,但是这不妨碍他附和后半句。   “……我只是为你们殿后!这是团结友爱的骑士精神。”   马泰奥就是嘴硬。不过他的确很久没有捡起运动的习惯了,从长期考虑,坚持锻炼还是很重要的,他决定下学期少date几个女生,多进行锻炼。   登高望远,大美风光尽收眼底。红瓦黄墙将阳光留在了建筑上,奥兰若扫了几眼看到了自己昨天是在哪里跳舞的。   接下来他们又去位于教堂东北侧的旧皇宫,原本是马泰奥和皮尔洛各走在奥兰若的左手边和右手边,结果两个人莫名其妙(在奥兰若看来)开始拌嘴,奥兰若试着劝和两句,结果两个人都不睬他。   无语的奥兰若于是退后,走到后面的范巴斯滕的旁边,感叹这两个人真是一见如故。   “谁说不是呢,这或许就是年轻人的友谊。”   “可是我比他们还要小呢!”奥若拉抓住范巴斯滕的漏洞。   “说出这句话的你的确年纪挺小的。”   旧皇宫逛完已经是晚餐时间。马泰奥和皮尔洛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奥兰若见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彼此,于是直接独裁。吃完饭四个人又一起回酒店。   原本皮尔洛是住在另一家酒店的,但是以“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老乡之间哪怕有个照应也好”为理由立刻搬来了奥兰若他们住的酒店。   皮尔洛和奥兰若一边走,一边品鉴着酒店的画作,在看到某一张画作的时候额外驻足了一会儿。   奥兰若虽然已经细细欣赏过这些作品,但是美丽的事物总是经得起反复观赏的,他也很乐意与皮尔洛交流观点,所以当他发现皮尔洛似乎格外喜欢这幅画作时,很好奇地问,这幅画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   皮尔洛如梦初醒,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们继续看下一幅吧。   奥兰若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和范巴斯滕一起走在前面的马泰奥没有漏过这个细节。知道旁边和自己聊天的小伙子实际一直没把心思放在和自己的交谈上,范巴斯滕也注意到了马泰奥注意到了后面两个人的互动。   “真巧啊,里纳尔迪先生。”   “我并不太懂你在指什么,范巴斯滕先生。”   “入住酒店的那天,你也格外关注那幅画,还为它拍了一张照,不是么?”   马泰奥嘻嘻哈哈的表情收了起来,想要回答什么,但是还没组织好语言范巴斯滕就接着往下说了。   “你和皮尔洛真是心有灵犀呢,怪不得一见如故。”   “啊……正是正是。”   晚上睡觉前,奥兰若拿起带来的N64开始进行每日的游戏时间。这没少被马泰奥吐槽——行李就带一个小包,结果什么必要的都不带,偏偏要带一个游戏机,真是本末倒置。   他操纵着林克跑东跑西,这个游戏他已经玩了很多次,现在他的游玩目标主要在探索挖掘游戏的更多细节。   就在此时,奥兰若的门被敲响了。   这个点会是谁呢?奥兰若恋恋不舍地放下游戏机,想着如果是酒店工作人员要找他,不能让对方等太久。   门一打开是刚刚洗过澡的皮尔洛,金发半湿,眼睛蒙着未散的水雾。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奥兰若端详着皮尔洛,突然懂了。   “是不是你房间的吹风机坏了?没事,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房间的还算好用。”   虽然好像没达到预期效果,但是皮尔洛也算达成了半夜进奥兰若房间的目标。他很端正地坐在小沙发上,大大方方打量着奥兰若的空间。   之后他就发现了床上躺着的N64。   嗯。   嗯?!   等奥兰若把吹风机拿出来,发现皮尔洛不见人影。不过很快皮尔洛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台PS2。   “想和我一起玩游戏吗?没问题但是首先先把头发……”   “非常想!”   皮尔洛和奥兰若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游戏之夜。   但是隔壁的马泰奥就不太愉快了。他翻来覆去地烙饼。   【他们怎么打游戏打得这么开心!】   【怎么还不停下?】   【我要不下床去告诉他们一下动静有点扰民了?】   【算了算了奥利难得碰上一个和他一样喜欢打游戏的,让他好好玩吧!】   【别笑了!可恶的小眼睛男,你不睡奥利还要睡呢!】   【哦天呐,奥利你怎么也笑得这么大声……】   第三天的早上,奥兰若和皮尔洛都神清气爽,马泰奥昏昏沉沉,范巴斯滕其实也听到了昨晚的动静,开玩笑说你们的状态真应该调换一下。   今天的计划主要就是继续去街道溜达,去看看跳舞的房子,顺便去路边随便一家看得顺眼的咖啡馆里面坐坐。   马泰奥干了两杯意式浓缩,拍拍脸,总算是清醒一点。而对面的奥兰若和皮尔洛在针对昨晚的游戏体验讨论着究竟是N64更好玩还是PS2更好玩。   “PS2既能玩游戏还能放DVD。”皮尔洛说。   “N64可以玩塞尔达传说。”奥兰若反击。   “PS2的3D效果好。”   “N64可以玩塞尔达传说。”   “PlayStation是仅次于轮子的伟大发明!”   “可是N64上能玩塞尔达传说。”   奥兰若K!O!皮尔洛。   奥兰若很得意地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下一秒被苦得直皱眉。   “谁把我的卡布奇诺换成了冰美式!”   马泰奥举起了手。他刚才看皮尔洛在奥兰若面前吃瘪,心里暗笑,叫你招惹塞达尔脑。所以还没反应过来的他听到奥兰若喊他,很快就给了回应,完全没有意识到大祸临头。   “我要把你的法甜都替换成甜度减半的改良版!”奥兰若威胁道。   马泰奥矫揉造作地大喊不要啊不要啊,我宁可喝给小孩子喝的卡布奇诺也不要吃那种一点味道都没有的东西。   范巴斯滕作为这个桌子上唯一一个看起来正经的人,被服务员赋予了让另外三个人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的重任。   范巴斯滕嘬一口咖啡,却并没有采取实际行动。   树影在玻璃上贴满斑驳的窗花,英俊的小伙子们幼稚的打闹怎么不算喝咖啡的甜品伴侣呢? [8]转战非洲之比上加比:四个人溜溜达达十几天,碰上喜欢的东西就直接买下,其中尤其以奥兰若买   四个人溜溜达达十几天,碰上喜欢的东西就直接买下,其中尤其以奥兰若买的最多。   马泰奥笑,还说我是运货的呢,你更是个进货的。   奥兰若数着,爸爸妈妈舅舅的,爷爷奶奶的,俱乐部队友的,国家队队友的,同学的……   马泰奥指着旁边的另一座山问:“那这一堆呢?”   奥兰若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这还要问:“当然是给佐伊①的。她现在准备升初中,都没有办法和我们一起玩,当然要多带一点礼物给她。”   马泰奥:“我们意大利又不像有的国家升初中还要考试,她没有跟着来的原因只是因为要和小男友约会!”   奥兰若将头扭向范巴斯滕:“你知道你女儿谈小男友了吗?”   范巴斯滕用拳挡住嘴唇:“你知道的,我这段时间都待在荷兰,对意大利的情况不太……”   奥兰若的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我是说,当然没有。”   奥兰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之后恶狠狠地对那个胡乱编造谣言的马泰奥说:“听到没有,我们佐伊是一个很持重的小女孩,不会在12岁的年纪就把心完全给别的男孩子的,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马泰奥耸耸肩,你觉得是啥就是啥咯。   佐伊·范巴斯滕,1988年3月生于意大利米兰,马尔科·范巴斯滕和洛缇·范巴斯滕的长女,奥兰若·萨莱里奥的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虽然奥兰若最开始以这个孩子的叔叔自居,但是因为佐伊一直坚持不懈地喊奥兰若叫哥哥,于是奥兰若也认栽了。   对此马尔蒂尼表示幸灾乐祸,因为奥兰若当年也是这么喊他叫玛尔达的。   95年,范巴斯滕因为伤势长期没有得到好转,不得不告别了挚爱的绿茵场,在米兰挂靴。他退役时,佐伊只有7岁,还在读小学。因为孩子一直在意大利生活学习,妻子在米兰建立了自己的事业,所以一下子成为家里最清闲的那个人的范巴斯滕也不好意思要求妻女陪自己回荷兰。   这几年范巴斯滕一半时间在阿贾克斯和老朋友沟通感情,一半时间在米兰照顾妻女。不过,妻女表示没他也差不多,因为他之前还在米兰的时候就恨不得住在绿茵场上,现在哪怕一直留在阿贾克斯也不会和以前差别太大的。   在米兰的时间,范巴斯滕的主要任务就是当司机,送妻子上班,送佐伊上学,或者送佐伊去看奥兰若的比赛。   范巴斯滕对此还是蛮开心的,问女儿这么喜欢看球赛是想要踢足球吗?佐伊摇摇头,说她并没有那么强的意志力,她只是单纯想看奥利哥哥踢足球。   范巴斯滕很失落,因为女儿看奥兰若的比赛比看他的比赛还兴奋。奥兰若安慰他,只是因为你退役的时候佐伊还太小了,不知道她爸爸有多厉害。   范巴斯滕被哄好了,但是还是有点忧伤。不过他也很快安慰好自己,因为至少女儿还能看奥兰若的比赛,看很久。   于是奥兰若经常被范巴斯滕额外加餐指导,这倒不是范巴斯滕之前不指导他,只是怎么说呢,那之后的范巴斯滕更加富有激情。   奥兰若并没有在意马泰奥的阴阳怪气,将买的礼物打包好,准备寄回米兰,或者礼物主人的常住地。他还要奔赴坦桑尼亚,到时候还会有新的礼物的。轻装简行始终是他的旅行原则。   然后他又想到什么,于是向在布拉格写生的艺术家租了画板和画材,打算画一幅画。   皮尔洛觉得奥兰若可能会画伏尔塔瓦河,跳舞的房子。   马泰奥觉得奥兰若会画圣维特大教堂,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彩绘花窗。   范巴斯滕觉得他会画那家咖啡馆的景色。   奥兰若简单地调好颜料,没有打稿直接起型。   他画的是在哥特式建筑的墙面上绘画的创作者和那一群跳舞的青年。他用笔寥寥,却形神具备。   生怕奥兰若把自己的家伙事搞坏的艺术家看痴了,说自己不要租金了,请求奥兰若也为自己作一幅画。   奥兰若微笑着礼貌拒绝,将画取下来,准备寄回家。   皮尔洛一个劲地夸奥兰若高超的艺术造诣,夸得奥兰若耳朵红红,夸得马泰奥耳朵起茧子。   “夸够了没有,没见识的家伙,奥利的特长多的是呢,会画画算哪儿到哪儿。”   皮尔洛倒吸一口气,夸得更欢了。   “谢谢你的夸奖,如果你乐意,我回米兰后可以寄给你一张画作。”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亲爱的,我会将它装裱起来,挂在一进门就看得到的地方,日夜欣赏。”   “谢谢你,谢谢你,倒也不用这样……”   “亲爱的,你值得。”   马泰奥动作夸张地跳开:“奥利,看看这家伙,他将你当女生撩呢!”   皮尔洛闭上嘴,有点不好意思。   奥兰若拍拍皮尔洛:“别管泰奥,他就是时不时犯病。”   “喂!”   奥兰若和马泰奥两个人要去坦桑尼亚,从欧洲到非洲的航班少,他们要抓紧这一班。皮尔洛和范巴斯滕在机场为他们送别。不久后他们也会各自回到意大利和荷兰。   飞机起飞,人类的杰作凝成一点,舷窗外只是白云飘飘。   奥兰若想到尼采的那句“当我想以一个词来表达神秘时,我只想到了布拉格。”   他又想到了从布拉格走出来的米兰·昆德拉。这次的布拉格之行让他好像看到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后传。   他想到了自己画的那幅画。   奥兰若睡着了。   最后是马泰奥把奥兰若摇醒的。奥兰若的睡眠质量,说得好听点叫香甜,说得难听点就是山崩了他都听不着继续睡。   马泰奥背着行李,拖拽着尚未化成人形的奥兰若等着向导来接他们。   向导很快就驱车前来。一辆经过改造的吉普里面是一对年纪四十上下的夫妻,他们曾经是欧洲某家机构的科研人员,后来迷恋上非洲之美,于是辞职在非洲全职旅游,偶尔当当奥兰若这种人的旅游向导。他们都是比利时人,精通英语,法语,来了非洲之后又学会了几种当地的语言。   “久等了吧?我们路上轮胎被偷了,吉米抓着那两个小贼揍了一顿才把轮胎带回来。”说话的是妻子艾玛。   “上车。”这是丈夫吉米。   马泰奥现在是真心实意地爱上布拉格了,并且后悔为什么要把写着坦桑尼亚的那张纸条保留着。   被热风吹醒的奥兰若终于从刚才那种半梦半醒的梦游状态回到了人间,又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他扒着前排的座椅问艾玛接下来的行程。   艾玛对这个漂亮得发光的年轻人很温柔,告诉他目前先去酒店,吃一顿饭,他们的主要游玩区域是草原的东北部,先在东部玩两天,之后开车去北部,路上花三天时间,之后在北部玩两天。   “行程总体还是很紧张的,但是你们时间就这么点,又是年轻扛造的小伙子,应该撑得下来。”   奥兰若很自信地点点头,像是被肯定的小狮子。   马泰奥想要抓着奥兰若的脖子摇晃,但是他在颠簸的吉普上面光是维持住基本的体面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病恹恹地抓着吉普的车门,像是在海里面抓着浮木的落水者。   吉米单手开着车,突然大喊一声:“有狮子!”   马泰奥差点没被吓得吐出来,奥兰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忙问:“哪儿呢哪儿呢?”   艾玛转头向前瞟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别吓着另一个小伙子了,老头。”   吉米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风声里:“嘿,你不觉得逗那个白得像牛乳的小伙很有意思吗。你看,这下他的脸色成功改善了,变成了草绿哈哈哈哈哈!”   马泰奥欲哭无泪,但是还要脸,只能在心里哭着喊着叫妈妈。   奥兰若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放在马泰奥的后脑勺,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给他顺气。轻轻哼着马泰奥妈妈喜欢唱的歌。   马泰奥攥紧奥兰若的衣角,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家。   路上最终没有遇到狮子,一行四人平安落地酒店,这下是奥兰若背着行李,拖拽着马泰奥办理入住。   吉米夫妇就住奥兰若和马泰奥的房间的对面,方便交流。吉米说谢谢两位大老板,他们在非洲这么多年都没住过这么高端的酒店。   奥兰若有点惊讶,你们作为研究人员时,住宿什么的应该都是照着高标准来的吧。   艾玛笑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辞职了。   奥兰若无语凝噎,拎着马泰奥进了房门。   马泰奥一进房就立刻倒在床上,打电话给远在另一个大洲上班的妈妈。   电话很快接通。   “泰奥,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长话短说。”   “妈妈QAQ”   “都说了非洲不是你这种富贵公子哥该去的地方,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影响了奥利游玩的兴致。”   “我们俩到底谁是你的亲儿子啊。”   “当然是你,但我希望是奥利。”   “ o(╥﹏╥)o ”   “没什么事就挂了,替我和奥利问候一声。”   马泰奥开的外放,奥兰若一边整理行李也听得到。   整理的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行李,他行李一共没几件,没什么好整理的。主要是马泰奥的一堆东西需要收拾,而这家伙现在很显然没有这个力气。   被妈妈挂了电话的马泰奥像是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金毛,整一个失魂落魄的状态。奥兰若忙完了走过来,把他提起来塞进浴室里。   “快洗个澡,把你的状态调整一下,顺便把你脑子里的水换换。”   作者有话说:   ①佐伊是文中私设的范巴斯滕的女儿,尚未出场的天鹅夫人也是私设。作者贫乏的检索能力没让我得知天鹅的小孩的具体年龄,于是一并私设了妻女[可怜]   二编:感谢评论区老大的科普!超级感动aww [9]浪迹草原:坦桑尼亚之旅正式开启的第一天,四个人的清晨都还算得上神清气爽。吉米……   坦桑尼亚之旅正式开启的第一天,四个人的清晨都还算得上神清气爽。吉米艾玛和奥兰若是“神清气爽”,马泰奥是“算得上”。   奥兰若一早就被告知遇见动物要看运气,有可能坐在敞篷越野车里面一天啥也看不着,也有可能会非常惊险刺激,可能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吉米的原话是有意思,马泰奥翻译)。   塞伦盖蒂的名字起源于马赛语,意思是“无尽的平原”。每年,成千上万的角马、斑马和羚羊在这片土地上展开壮观的迁徙。奥兰若两人在这儿虽然只玩一周,但是选的月份还是挺不错的,正好能够亲眼得见这种生命奇观。   非洲草原生长着世界上最大的陆地动物,其中又以“非洲五霸”最为出名,分别是:狮子、大象、豹子、犀牛、野牛。奥兰若期待这次旅行能和这五霸都碰碰面,碰不见也没关系,以后还可以来。   马泰奥:??!   奥兰若: (●'?'●)   坐上车,一开数小时都是相似的,草,草,草,树,草,草,草,树……马泰奥看得昏昏欲睡,奥兰若让他睡,等看到动物了就把他拍醒。   7月是热带草原气候区的干季,很适合观赏野生动物,因为大型动物都在水点栖息,不像湿季一样哪儿都有,相当于哪儿都没有,因为大型动物都被高大植被掩盖住了。   吉米开车要去的正是附近一个比较大的水点,聚集了很多霸霸。不过他们今天运气蛮好的,在路上就碰到可能也要去水点的一群野牛。   野牛看着憨憨的,但是黑压压的一片还是颇有气势。奥兰若一巴掌下去,马泰奥立刻跳了起来。   “看!”   “看什么?”   奥兰若指指那群野牛。马泰奥顺着方向看了过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啥好笑的?难得觉得野牛长得很好笑吗?奥兰若不解。   “你看看野牛群前面是什么。”   奥兰若于是认认真真地重新看了一下,也笑了出来。   原来这群野牛正在向一只狮子发起冲锋,看起来很弱很憨的野牛把草原之王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艾玛当然也注意到了,解释说其实他们在草原上面晃,最害怕的不是狮子和豹子这些在大家眼中最危险的动物,而是野牛和大象。因为野牛和大象不仅大只,还是群居动物,不怕单体能打,就怕对方打群架。   马泰奥很兴奋:“那我们可以多和狮子和豹子近距离接触一下吗?”   吉米笑呵呵地回答:“当然可以啦,我有一招包你够近距离。”   “是什么?”   “把你丢到它们面前,等你被他们吃下去的时候,绝对够近距离。”   艾玛已经开始哈哈大笑,但是又回味了一下良心的味道,于是开口安慰:“放心,我们不会真的扔你的。”   马泰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谢谢你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艾玛摆摆手。   “……”   水点到了。这里的确有不少动物,奥兰若远远看到便热血沸腾。   吉米告诉两人保持安静,得到点点头的回应之后也点点头。   他们首先靠近了一群狮子之家。一只雄狮的旁边环绕着几只母狮和几只小狮子。一家狮都好像是刚吃完饭一样,懒洋洋地趴着消食,除了个别几只小狮子闲得静不了,彼此呼爪子打闹。不远处是一具还残留着血肉的骨架,看形状可能属于某头斑马。   奥兰若和马泰奥举着相机一顿猛拍。雄狮要拍,雌狮要拍,小狮子要拍,雌狮和小狮子的互动要拍,雌狮和雄狮的互动……   嗯?   一雄一雌开始进行一些生命的律动,两个人也是抓紧机会一通拍。雌狮子表情淡然,雄狮子五官乱飞,一静一动也是相映成趣。本来在那里半闭着眼睛打盹儿的吉米夫妇也掏出相机开拍。   拍着拍着,某粒微尘或者可能是动物的毛,飘进了马泰奥的鼻子里,马泰奥试图呼出来,但失败了,事情似乎要像一个可怕的方向发展——他要打喷嚏了!   说时迟那时快,奥兰若狠狠摁住马泰奥的人中,摁得马泰奥吃痛,但是那个喷嚏的确没打出来。众人都暗松一口气,继续美美拍照。   最后临走之前,奥兰若和狮子一家还合照了一张,手也特地摆了个姿势,像是在摸雄狮的头。   狮子一家休息好了,去别的地方散步。奥兰若一行人也驱车离开,看看能不能碰到别的动物。   路上,吉米问奥兰若机缘巧合还是学过的,怎么往鼻子和嘴唇中间一按,喷嚏就不打了。   奥兰若回答说是俱乐部有个队医教的,队医曾经和某个中国医生学过两手,正儿八经的没学会多少,偏门东西倒是记得清,扯远了扯远了,总而言之奥兰若也从队医那里把这些偏门东西学了八九不离十。   吉米赞叹,这就是中国功夫吗,厉害厉害。   这不是功夫,这是医术。奥兰若试图纠正。   可是你把他的这个地方都捏红了,杀伤力很强。现在是艾玛在开车,吉米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来,用手指着自己的人中。   奥兰若又试着解释了一下。吉米似懂非懂,点点头回过身向前坐着。   马泰奥现在只觉得呼吸都有点痛,抱怨说,如果用这么大的力度折腾人,哪儿还在乎按在什么地方,只要按下去都够把人痛得啥反应都没了,小小喷嚏自然也不在话下。   “你就说有没有效吧。”奥兰若笑嘻嘻。   “我谢谢您。”马泰奥苦哈哈。   稀树草原在四人的眼前无限延伸。   突然,有一只豹子从天际线的地方窜过,但是只是一瞬间也就消失不见。马泰奥没拍到,奥兰若只拍到一道残影,不仔细看的还以为是一丛野草。   两个人都发出了遗憾的声音。艾玛说这才是动物摄影的常态。当然更常态的是啥也看不到。   太阳已经渐渐西垂,是时候登上回程的路。   奥兰若和马泰奥头碰头,互相给对方看自己拍的照片。有动物的很好,有树的很好,有草的也很好,总之拍的都很好。奥兰若还拍了很多很多的云,有一朵云很像他们今天碰见的野牛。   马泰奥从一开始的抵触到现在的意犹未尽,掰着指头数:五霸还有大象和犀牛没碰到,豹子算是没遇到,希望回程的路上能碰到。   吉米说年轻人别太贪心,你们今天已经看到的够多了,够你回味一整个晚上了。尤其是犀牛,在草原上驰骋了几年的他都见得不算多,只要没有抱希望就不会失望,早点洗洗睡吧。   马泰奥拉长声音怪叫,但是也不指望什么了。在车上待了一天,也怪累的,他闭着眼睛养神。渐渐地,呼声也就起来了。   奥兰若看着天边云霞染上七彩,又拍了几张照,接着只是静静地看风景,这些看似重复的风景他似乎永远也看不厌。   到酒店的时候,天已快黑全乎。马泰奥打着哈欠,期待着有什么美味等他享用。酒店的餐品当然远远不如他在米兰时常吃的那些,但是总归比在越野车上吃的罐头要好很多。   马泰奥吃完饭就开始处理公务。   奥兰若好奇马泰奥有什么公务要处理的,他知道马泰奥那一大堆行李里面包括电脑,但是马泰奥其实很少在旅行期间掏出来用。电脑主要是用来接收发送邮件,而能发到马泰奥电脑里的邮件往往都来路不小。   想想看,马泰奥代表的是谁?奥兰若,这个夏天最炙手可热的新星!多少人想要认识他,多少品牌想要奥兰若那张漂亮脸蛋出现在他们的宣传广告里面,多少人想要进一步跟进奥兰若方方面面的新闻!   想要认识奥兰若的人如果真有手段,早就和他搭上了线。想要新闻的狗仔也没办法跟着他们一起来非洲看狮子。但是那些品牌把邮件发给马泰奥还是很轻轻松松的。   马泰奥的父亲是古驰高层,古驰那边的意思是既然关系都这么亲近了,奥兰若什么时候来当一下代言人呢,全球代言人的位置正好很需要一个身高181cm,长得像阿波罗一样俊美,身形纤长身材优越的美男子哦。   别的奢牌也是接连不断地和马泰奥发邮件。难得碰上奥兰若这么一个外形条件,名气条件和美商条件(这个完全是马泰奥的功劳)都在线的足球运动员,他们肯定不能放过。   奥兰若这个夏天绝对是全方面的炙手可热,一炮而红。   但是谁也想不到他就这么放弃让自己身价暴涨的大好时机,跑去非洲看狮子呲牙了。   马泰奥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应该先让奥兰若狠狠地接一点业务拍一点广告再出来玩,不然现在这样一堆邮件挤在他的邮箱里,他光是如何礼貌回复就要绞尽脑汁。   但是他也知道奥兰若是不会拍什么广告的。   奥兰若家又不缺钱。奥兰若爸爸做生物制药起家,现在和政府方面多有合作,并且事业版图不断扩大。总之奥兰若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只要他想,睡欧元盖欧元也不是不行。   拍广告给奥兰若带来的物质与金钱,对于别的运动员来说或许是买豪宅买豪车实现阶级跃升的跳板,但是对于奥兰若来说就是三瓜两枣,不足为道。   马泰奥觉得哪怕奥兰若不图钱,图名也好啊,他那么一张俊脸出现在各大商业中心的荧幕上,是多么好的一个宣传。   但是奥兰若同样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只想踢球。   奥兰若的想法是他很多前辈想法的缩影,意甲总体商业开发不足,运动员哪怕拍广告也拍得少。   马泰奥了解奥兰若的想法,但是给各品牌方回复邮件的时候还是都保留了一丝可谈的余地。   说不定呢,说不定奥兰若哪天一时兴起就会愿意当个代言人玩玩呢?   作者有话说:   在奥利迎来下赛季的打工人生活之前先让他好好玩几天,不太喜欢看日常的姨姨们可以养肥[狗头叼玫瑰] [10]看象深情:奥兰若和马泰奥相对着坐在敞篷车里,一时沉默蔓延。驾驶位的夫妇俩像是……   奥兰若和马泰奥相对着坐在敞篷车里,一时沉默蔓延。驾驶位的夫妇俩像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显得两个小伙之间的沉默更加凝重。   直到马泰奥的卫星电话被打响。马泰奥看了一眼是谁播来的,五官打架了一会儿,想要接通又把手指缩回,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接通,对面已经嘀咕嘀咕挂断了。   接下来是奥兰若的卫星电话被打响,奥兰若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就接通了:“琪琪(Kiki),那个家伙没事,我也没事。”   电话那头的基娅拉,也就是琪琪,没好气地说:“马泰奥那个家伙二话没说就把你带出门,还不喊上我,你怎么看?”   奥兰若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奥兰若一共就两个关系铁到不行的发小,一个是大他两岁的马泰奥,一个是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高中都和他当同桌的基娅拉。马泰奥是个没心没肺时常脱线的傻瓜,偶尔欺负他一下他也发现不了。基娅拉和马泰奥完全不一样,是一个性格泼辣敞亮的姑娘,个子和奥兰若一般高,比马泰奥还高小半头,从小就是一个不吃亏的主。   更完蛋的是,基娅拉和奥兰若像是双生子一样有着微妙的契合。简而言之,就是奥兰若心里想什么,基娅拉一猜就猜到了。反之亦然。   “我们也是一拍脑袋就直接出门了,这会儿正等着看非洲动物呲牙呢。”奥兰若实话实说,但是尽其所能转移了一下话题。   “不带我,太可恶了!下次这种好事不能忘了我啊。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封闭式夏令营,我也不至于看完你比赛就立刻走了,连你成人礼都没参加,还给马泰奥那家伙留了带你私奔的可乘之机!现在刚从那个夏令营出来,你们两个都不见了,你知道我心有多凉吗!”   基娅拉连珠炮一般吐出一大堆话。奥兰若哪怕没看到她也知道她现在肯定是柳眉直竖。   奥兰若自觉理亏——三人组不带另一个人玩总是不够意思的——说了一箩筐好话,并答应基娅拉等她回来自己一定和她待在一起玩。   马泰奥抱着胸,一副对两个人谈话内容不屑一顾的模样,却被前排的吉米戳了戳脖子。   “小奶油(吉米给马泰奥起的绰号),电话那头的女生是你们俩谁的女友啊?”   “女友?!”马泰奥听到这话,像是便秘一样脸色复杂。   三个人在性别区分并不明显的年龄就打成了一片。奥兰若和基娅拉,奥兰若和马泰奥,这两对是关系好的那个打成一片。基娅拉和马泰奥是物理层面上的打成一片。   基娅拉能和奥兰若一直当同桌,不仅仅因为她自己的意愿,还因为她个子的确一直和奥兰若差不多高,不仅在女生中像一座灯塔,比很多男生都高。比基娅拉矮的男生就包含马泰奥,马泰奥生长期不知道喝了多少牛奶,但是目前都快不长了,还是比基娅拉矮。虽然他坚信自己还可以窜一窜。   身高处于优势加上基娅拉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力,再加上她父母教的一点打架技巧,让马泰奥和她打架一向是输多赢少。   马泰奥对于性别的认知一向是男的,女的。至于基娅拉?单成一类去吧!什么对于漂亮小女生的缱绻情思?不存在的,和基娅拉这种人做兄弟都吃力,做情侣那基娅拉岂不是更有家暴自己的合法理由了。   吉米一看马泰奥这怪样就知道这姑娘肯定和马泰奥没啥浪漫关系,继续八卦:“她和奥利关系怎么样?”   “关系很好,但是不是情侣的那些好,是上刀山下火海的那种好。”这次马泰奥倒是毫不犹豫地正面回答了。   基娅拉和奥兰若到底是同一级的,共同话题很多。或者其实他俩的共同话题也就那样,主要是两个人经常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哪怕迟钝如马泰奥也感受得出来这种关系好并非是浪漫关系,更像是上帝在制造两个人的时候将一个人的灵魂复制粘贴了一下,之后换了个肉/体投放了进去。   但是基娅拉和奥兰若两个人的性格外在表现其实截然不同,马泰奥只能将自己的这种感觉称之为某种直觉。   他们三人组,最聪慧的是奥兰若,最敏锐的是基娅拉,而马泰奥自己总是粗笨一点,迟钝一点,有时候跟不上另外两个天才的脚步。但是多年来他们三个人就是始终保持着紧密联系。   吉米没有从马泰奥这里挖掘出什么故事,觉得枯燥无味:“哦,你们三个宝宝的关系还停留在少儿频道呢,一起出门野餐或者冒险的三人组合,故事永远发生在白天。”   马泰奥现在也学聪明了一点,吉米的话有的能接有的不能接,要是分不清,那就统一不接。   马泰奥专心谛听奥兰若和基娅拉在聊什么。其实这是最无聊的事情,因为这两个人好像在用脑电波交流,不太用人类的语言交换信息。但是马泰奥作为三人组的一员这么多年来也是积攒了很多经验,多少能破译一点。   奥兰若答应基娅拉,等回了意大利之后就和她一起去老地方海钓,不带马泰奥。   呵,不带我,行啊,我又不是没长腿,到时候尾随奥兰若不就行了。马泰奥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哈哈。   奥兰若和基娅拉聊起了布拉格。基娅拉前几年参与某个研学活动时去过布拉格,而那时候奥兰若忙着踢比赛,马泰奥不和他俩一级所以和这个活动没什么关系,他当年去的是巴黎。   奥兰若和基娅拉看到的布拉格和马泰奥看到的不一样。马泰奥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段略过略过。   基娅拉和奥兰若说马泰奥呢,怎么打电话这么久没听到他声音……诶,提到自己了。   马泰奥立刻贴了过去,完全把自己想要孤立别人的宏大志向抛之脑后。   “琪琪,你倒是挂念着我哈。可惜我一点都没想你。”马泰奥得意洋洋,好像基娅拉比自己先提起对方就是某种胜利似的。   “我只是和奥利吐槽你这家伙是不是在草原上窜*了,一直一声不吭。”基娅拉语气真诚。   “……你能不要说这么有气味的话吗。我没有窜*!”马泰奥一秒破功,好恨为什么基娅拉不在自己面前,打都打不到这个可恶的家伙,虽然他完全打不过基娅拉。   奥兰若把手机又贴回自己的耳朵,说了两句告别就挂断了。   马泰奥的生气劲还没发完,但是他很快就懂了为什么奥兰若要急着挂断电话了。   一群大象向他们的越野车走来,目标明确,车上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不存侥幸地认识到这一点。   大象有多大?奥兰若以前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因为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大象。   但是现在他可以回答了。   很大很大。像是一座房子在行走。   大象本来就已经是庞然大物,非洲象更是其中翘楚。它分为森林象和草原象两个物种。非洲草原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成年雄性草原非洲象体重能达到六七吨。它们在草原上结群行动,象群由雌象统领,成员也基本是雌性。雄象长大成年了就得离开群体,或者加入别的群体,又或者落单的单身雄象们组成一个集体。   幼年在百科全书上看到的知识在奥兰若头脑中闪回,几乎忘了呼吸。他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大象一个不爽将他们连人带车掀翻。想到这里,他连忙看向马泰奥。   马泰奥一切都好,没有想打喷嚏的意思,但是他看到了奥兰若瞟来的眼神,想了会儿原因,有点恼羞成怒,想要打这个恶意揣测自己的坏家伙。   奥兰若赶紧捏住他蠢蠢欲动的拳头,示意他安静安静。   象群停在了离越野车不远不近的地方。人类稍微有点动静并不会惊扰到大象,大象也可以形象完整清晰地出现在人类的相框里。   奥兰若的呼吸渐渐放松,看到象群里贴着妈妈撒娇的小象也不由得会心一笑,为它们拍了很多照片。   大象在奥兰若眼中是很美丽的生物,体型端重,线条流畅,蒲扇一样的大耳朵,长长长长的鼻子,弧线优美的象牙,身上沾着半干的泥。   大象没有汗腺,无法通过出汗来散热,把泥巴涂在身上可以帮助它们调节体温。也可以防止蚊虫叮咬,保护皮肤,去除寄生虫,保持身体清洁和健康。   它们应该是刚刚泡完泥巴浴之后出来散散步,碰巧让奥兰若他们遇上了。   马泰奥拍了几张奥兰若痴痴看着大象的照片,发现奥兰若真是看大象都深情。   马泰奥拍拍奥兰若,让他也给自己拍拍照。奥兰若从命。   其实奥兰若的拍照水平一般般,但是当下也没别的可选,马泰奥只要求奥兰若把他和象群都放到一张相片里就行。   不过后来相片洗出来,拍得意外的还行。 [11]来聊天吧: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实在有够无聊,第三天的奥兰若已经把今天的观赏动物的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实在有够无聊,第三天的奥兰若已经把今天的观赏动物的期待值拉到了最低。所谓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大半个上午只是懒懒地晒太阳。   坦桑尼亚纬度低,地转偏向力也小,风都吹不起来太大的声势。不知不觉奥兰若的眼睛又渐渐地靠拢。   然后,他就感受到有毛茸茸的东西在扎他的脸。奥兰若眼睛立刻就睁开了。   入目的是一条尾梢黑色的蓬松的大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而不远处的马泰奥一边憋笑一边在拍黑背胡狼用尾巴抚摸奥兰若这一奇观。   黑背胡狼是被吉米抱上车的,吉米说碰到它不容易,正好这种种族性格算得上对人类相当无害,不如就让奥兰若近距离和它亲密接触一下。   提前做过功课的奥兰若知道黑背胡狼虽然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也会对人类保持着警惕,维持着一段距离。吉米直接把黑背胡狼抱着,真的问题不大吗?   艾玛迅速补完水,和奥兰若解释道:“吉米像迪士尼公主一样,和动物有着天然的亲近,很多动物碰到他都会变得乖乖的。只是抱着一只黑背胡狼而已,问题不大,抛开它保护动物的身份不谈,它就是一只中型犬嘛。”   说完,艾玛也伸手摸了摸黑背胡狼,手法神似撸狗。   黑背胡狼被四个人类围着,不温顺也得变温顺了。奥兰若也试着摸了一下,就把它抱下车了。马泰奥发出还没尽兴的声音。   “泰奥,它毕竟是野生的动物,不是人类的宠物,你拍两张照片留念就行了。”   马泰奥抓紧最后的机会拍了几张。   回归地面的黑背胡狼原地小跑两步,之后发出几声声调很高的“呜呜”声,声音拖得很长。不一会儿,另一只黑背胡狼向越野车跑来,有可能原本就已经在旁边待了好一会儿了。   两只胡狼一碰头就互相舔舔脸蛋,发出柔和的哼哼。奥兰若和马泰奥觉得自己无端端被动物秀恩爱了。   黑背胡狼是一夫一妻制的领地动物,刚才被四个人围住的是丈夫。丈夫一获得自由就立刻呼唤妻子。两只胡狼肩并肩,脚步欢快地跑远了。   眼尖的艾玛说那只雌狼已经怀孕了,可能快生了。接下来艾玛对着剩下三人,主要是奥兰若和马泰奥就是一通科普。马泰奥一边翻看自己拍的一边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奥兰若倒听得津津有味。   看到黑背胡狼,还这么近距离接触,这一天已经好得远远超过奥兰若的心理预期了。于是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无所事事他也觉得变得更有趣了。   奥兰若靠着马泰奥,和他聊起一些关于大学的事情。马泰奥虽然并不就读于奥兰若马上要去读的米兰理工大学,但他的经验多少也能对奥兰若起到一定的参考作用。   三人组里,基娅拉成绩一向是最好的,紧接着就是奥兰若,排最后的是马泰奥。不过,哪怕是相对最弱的马泰奥也进了意大利第一商学院博科尼大学。   其实奥兰若那相当优异的高考成绩和那丰富的课外实践活动还有优渥的家境,足以让他拿到世界上最顶级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但是他目前以踢球为重,也没有办法奔赴美国英国,于是就选择了家乡米兰最好的大学读书算了。   马泰奥真的觉得奥兰若这家伙真够凡尔赛的,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是意大利的教育限制住了奥兰若。   基娅拉不像奥兰若,要为了职业让步学业,她想去牛津读法学,于是她就去了。   或许也是因为接下来几年基娅拉和三人组另外两人分处两国,所以她才想要霸占奥兰若剩下的暑假吧。毕竟面对面相处的日子不多了,每一刻都要珍惜。   关于大学的话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马泰奥说着说着就开始吐槽这学校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更用功一点,居然跑来这个学校上学了,要是知道最后考这样,高三就干脆摆烂了。   奥兰若提醒他:“其实你考上博科尼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别较真。”   “好的。”   马泰奥面对熟悉的人就说话把握不住要点,索性这时候的闲聊也不是开什么学术会议,扯一点无关紧要的话也恰好达成了消磨时间这一目的。奥兰若一边听着马泰奥吐槽,一边畅想着未来的大学生活。   奥兰若的大学生活会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毕竟是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不可能像别的大学生一样天天上课,学校也为他这个特殊人物做出让步调整。在给奥兰若做过一些测试之后,学校直接让奥兰若免修了几门课,剩下的专业课奥兰若如果来不及上,可以找教授课后补习。至于教授额外加班的费用,学校表示你能来米理是米理的荣幸,学校包了。   其实上大学的费用对奥兰若家来说不过是毛毛雨,更关键的在于奥兰若能在大学里学多少东西。   奥兰若学习的是计算机专业,和舅舅朱塞佩当年的选择一样。奥兰若小时候,正是舅舅给他做的计算机启蒙。虽然舅舅现在已经去投身手机这类电子产品的研发事业,不再当格子衫码农,但是奥兰若对于计算机的兴趣是实打实的保留了下来。   马泰奥感叹道,他从来没有想到奥兰若会去读计算机专业,毕竟奥兰若从小就喜欢读政史哲相关的书籍,还以为奥兰若以后会想着当什么文科教授呢。   “那我就是文科教授里面踢球最厉害的。”奥兰若顺着马泰奥的设想说。   “你也是踢球厉害的人里面文科最好的。”马泰奥补充。   艾玛听到他俩聊起专业,也插进来一嘴:“奥利不是运动员吗,读个运动方面的专业,以后学士论文研究一下自己,不就轻松毕业了,怎么想不开读计算机专业啊。”   “是啊,我也想不到,不过我当时得知他选了计算机专业之后我就给他买了两打格子衫。”   “那两打格子衫我已经印好了校徽,到时候发给专业同学当文化衫。”   吉米没忍住也参与话题:“这么有头脑的人,读啥专业都不会差的——我补充一下,这么有钱有趣又这么有头脑的人,读啥专业都不会差的。”   艾玛和吉米作为前研究所研究员,对于上学这事可以说是经验丰富。尤其是艾玛,在读研读博期间没少作为助教帮她导师代课。至于为什么吉米没有干这事,艾玛说可能是因为吉米长得不像大学老师,像土匪。   奥兰若听完马泰奥从学生角度关于大学的吐槽,就听艾玛作为老师对大学的吐槽,感慨大学可真是一个学术和思想还有行为都相当自由的地方。   “最后的最后,在大学至少要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艾玛对奥兰若说,这是指向明确的,因为她面对着奥兰若也看着奥兰若。   马泰奥有点炸毛,难道我就不用谈了吗?   “哦,你啊,你一看就是那种恋爱没少谈,并且对每一个女孩子都不够上心的男的。”艾玛分了一个眼神给马泰奥,又很快收回。   “艾玛,你真懂泰奥。”奥兰若憋笑。   “嘿,我只是比较清楚男人,很多男人都这样。”艾玛并不觉得这有啥,“我猜你这种乖宝宝是不是之前都没谈过恋爱啊,那么大学更要谈咯。   “你和小奶油(吉米给马泰奥取的代号,艾玛跟着吉米喊了)真是两个完全两模两样的人。像小奶油,女生们就要小心着别被他伤了心。像你嘛,我就担心你被女生伤了心。”   马泰奥插嘴:“艾玛你哪里需要操心这家伙,他不是单纯,他就是高中因为又要踢球又要备战高考太忙了,没空谈而已。到了大学了,他说不定一口气谈八个呢!”   “八个?!”吉米倒吸一口冷气,“要是一口气谈八个像艾玛这样的女生,倒不如死了算了。”   “老头,好好地开你的车!”   回程一半的时候,碰到了一群斑马,马泰奥聊起一些长着黑色条纹的白马和一些长着白色条纹的黑马是世仇这类的笑话。可惜除了他自己,没一个人笑了。   “真没意思。”马泰奥瘪嘴,想要拍几张斑马的正面照,结果斑马一直拿屁股对着他。   “我来试试。”奥兰若指挥着吉米开车调转方向,结果斑马也随之调转屁股。   奥兰若和马泰奥一时相顾无言,表示其实拍到屁股也是拍到了,也没有那么想要拍到斑马的正面啦。   “不行,我还不信了。”奥兰若倔劲上来了,表示还真非得拍到斑马的正面不可。最后经过不懈努力,也是终于达成愿望。   马泰奥叹为观止,吉米和艾玛为奥兰若鼓掌。虽然不过是拍到了斑马的正面照和全身照,但是阵势好像隆重得像奥兰若干了一件大事了。   第三天结束,第四天开始就是要驱车北向,将会探索新的草原区域。   马泰奥念叨着至今没有一睹芳容的犀牛,奥兰若对他说,总会看到的。   “那要是看不到呢?”马泰奥被人一哄,轴劲就上来了。   “那就下次来。” [12]上海上海:奥兰若一行人按计划一路向北,路上碰到过几次之前就遇到的动物朋友,如……   奥兰若一行人按计划一路向北,路上碰到过几次之前就遇到的动物朋友,如狮子,斑马,角马,秃鹫,大象,疣猪,野牛……每一次遇到定然少不了停车,惊叹,拍照,走人四部曲。   抵达北部的第一天,奥兰若和马泰奥终于成功拍到了第一天没有拍到的豹子。   第一天没有拍到豹子,是因为它在狩猎,在快速奔跑,今天拍到豹子,是因为豹子在睡觉,一动不动。   马泰奥看着镜头里的豹子像毛巾卷一样静静蜷缩成一团,睡得香得不行,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还是白天呢,睡什么睡,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好歹起来走两步啊。   奥兰若看着豹子将头枕在前爪上,耳朵依然保持警觉状态,随时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一般来说豹子会在相对安全隐蔽的环境下睡觉,这只豹子选择在光秃秃的石头上睡觉,好奇怪。   过了一会儿,奥兰若好像听到了什么细细的声音,他扭头去看,结果发现原本在睡觉的豹子化作一道残影。   几乎是一秒启动,豹子跳跃两下就冲下巨石,直奔那只误闯豹子领地的可怜鸵鸟。   鸵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在石头背后窜出一只豹子,当即就是撒开鸟爪子开跑,但是它跑不过豹子,没过一会儿就成了豹子的口中餐。   马泰奥看得目瞪口呆,问奥兰若都拍下来了吗。   奥兰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尽力了。”   豹子进食的过程慢悠悠的,让两个人拍了个够。马泰奥表示他都看饿了,想要奖励一下自己。之后奥兰若就看到马泰奥掏出一块融化又凝固的巧克力。   “这……是你从布拉格带来的吗?”奥兰若忧心。   “不,不,这是我从米兰带来的。布拉格好吃的太多了,我都忘了吃这块巧克力。来了坦桑尼亚几天我一直忍着没吃,这都快走了,而且这不是终于拍到了豹子了嘛,吃块巧克力庆祝一下。”马泰奥一边慢条斯理剥开巧克力,一边准备咬上去。   “什么巧克力,让我看看。”吉米也拍完了豹子,大手一挥就拿走了马泰奥的巧克力。   吉米细细端详,巧克力颜色有点浅,像是起了霜,仔细一闻,有点酸味。   “你这巧克力不能要了。”吉米当即判断道。   马泰奥不服:“嘿,这是我的巧克力,哪怕不要了也应该还给我。”   吉米耸耸肩,把巧克力还给了马泰奥。   马泰奥咬着嘴唇,很想吃巧克力但是又怕窜*,他忍不住拿近想要感受一下巧克力的“香气”解解馋,之后就被一股异味熏着了。   “都说了变质了,还拿近闻,赶紧继续包起来之后到酒店扔掉吧。”吉米抱胸看着这个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的家伙。   奥兰若拍拍马泰奥:“等回了米兰再买就是了。”   坦桑尼亚之旅到了最后一天。   上午,马泰奥和奥兰若仍然坐着越野车想要看看有没有可能看到犀牛。他们下午就要赶去附近的机场,之后等着坐一早的飞机。这是这次旅行最后的寻找犀牛的机会。   艾玛是今天上午的驾驶员,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说:“要是这次没碰到,下次你们来坦桑尼亚也要记得喊我们当你们的向导哦。”   马泰奥:“天呐,上帝快保佑我们赶紧找到犀牛吧。”   他们主要寻找的是白犀牛。相对比喜欢住在林地的黑犀牛,白犀牛主要栖息在开阔的草原,因此相对而言碰上的几率大一点。   他们清晨就出发,因为相对而言犀牛会在清晨活跃一点,太阳一出来天一热就找地方躲着了。   太阳一点点升高,依旧没有白犀牛的踪影。吉米和艾玛都在安慰两个年轻人没事的没事的。   马泰奥已经收起了相机,也想要安慰好兄弟没事,这次没碰到白犀牛就没碰到呗,大不了我再牺牲一次,再陪你来一次非洲。   奥兰若只是抱着相机,依旧在等待。   越野车穿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草,经过九千九百九十九丛灌木,路过九百九十九棵树。   奥兰若看到远远的天边有一处水源,他的心有一种预感。   车越开越近,连吉米夫妇都不由得发出惊呼。   “奥利,你如愿以偿了!”   马泰奥又匆忙取出相机开始拍照。准备已久的奥兰若很快就拍到了几张自己很满意的照片。   真正遇到白犀牛的那一刻奥兰若先是喜悦,再是释然。   圆满了。   怀揣着这种淡淡的幸福和喜悦,奥兰若挥手告别了这一对有趣又可靠的向导夫妇,经过两次飞机中转之后来到了中国上海。   奥兰若很期待中国之旅。他对于中国的戏曲文化和园林造景都很有兴趣,而且这边好吃的非常多,有的吃有的玩,奥兰若神采飞扬。   之后一出机场他的行李就瞬间没了,不止他的那个小背包,马泰奥那个大背包也没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忙向周边去看到底是谁拿走了他们的包。   “嗨,嗨,老外,来!come!”   一个身材短而结实的中国男人身上挂着他们俩的包,踩在一个石墩子上向他们招手。   学过一点中文的奥兰若大概知道“老外”就是中国人对外国人的称呼,于是拉着马泰奥,挤过沙丁鱼罐头一样密集的人群到那个男人面前。   奥兰若用他那聊胜于无的中文和男人交流,男人也试图用他那似有似无的英语和奥兰若交流。马泰奥在一旁挠头,不懂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外星语言。   但是这都不要紧,男人是一个的士司机,成功把两个人送到了下榻的酒店。原本奥兰若想要付给他兑好的人民币,但是男人坚持说想要收奥兰若欧元。   欧元,1999年1月1日在欧盟各成员国范围内正式发行,作为欧洲货币联盟的单一货币,以电子货币形式开始流通。纸币和硬币还没有流通。也就是说奥兰若掏不出来什么实体欧元付给这个司机。   司机也没想到是这样,他又试图问奥兰若能不能付给他奥兰若本国的货币。里拉奥兰若身上当然有,但是奥兰若知道里拉在中国并不方便兑换成人民币。   奥兰若和司机解释,但是司机坚持要里拉。   “那你就给他呗。”马泰奥总算听懂了,让奥兰若速战速决。   奥兰若给了价值车费两倍的里拉,又让马泰奥拍自己和司机的合影一张。   下榻的酒店质量很不错,让马泰奥感受到自己终于回到了文明社会。前台的女士会说英文,并且告诉两个老外自家酒店的服务员都会说英文,有事可以尽管找他们,如果想要出去玩,酒店也可以帮他们介绍会英文的导游。   马泰奥觉得这可太棒了,要是在中国一周的旅游全都像和那个司机师傅的对话一样吃力,那真是生无可恋。   奥兰若倒是觉得其实和那个司机聊天挺有意思的,让自己的中文水平突飞猛进,到底语言学习还是要环境。   奥兰若自信地用中文问前台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周边,美食,亲爱的?”   前台对奥兰若这种学了一点中文就迫不及待想要显摆一下的老外很熟悉,淡淡地用英文回复:“周边美食在酒店右转出门走三个路口的一条商业街可以遇到很多。以及,先生,我们中国人比较含蓄,一上来就称呼异性亲爱的有一点冒犯。”   马泰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奥兰若进了酒店感觉哪里都新奇,哪里都想看看。这家酒店的装修有着东方韵味,瓷瓶和水墨画摆放地错落有致,恰到好处,檀木屏风和香薰营造出一种宁静舒适的氛围。   马泰奥看到这家伙有着想要酒店一日游的兴致,连忙把他抓回来:“我们先把行李放在房间里再来逛吧?好不好?”   他们住的楼层很高,不差钱的两位公子哥定了这座酒店的总统套房四天。至于为什么不是一周,因为中国之旅的剩下三天他们打算去旁边的苏州玩。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不过此处的“山”是一座座挺立的高楼大厦。奥兰若感慨:很难想象它们都是近几年被建起来的。   马泰奥也被触动了:接下来这里会有更多更华丽的大厦的,我能感受到这一座城市的潜力远远不至于此。   马泰奥的父亲目前就在上海工作,马泰奥刚在酒店收拾好换了套衣服,他的电话就打了过了。   “泰奥,我们好久没见啦,爸爸带你一起在上海玩吧?”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马泰奥爸爸应该是笑眯眯的。   “好啊好啊。”马泰奥的确是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薛定谔的爸宝男血脉觉醒。   奥兰若对于上海之旅没什么太细致的规划,听到有个本地熟人愿意带着他们一起玩,他表示那可太好了,真是辛苦叔叔了。   “奥利,你真是太客气了,你就像泰奥的弟弟、我的儿子一样,我是真心疼爱你的。”   马泰奥因为知道老爸看不见,对着奥兰若挤眉弄眼,做出作呕的怪样。   “我对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这是基本的礼貌。”   作者有话说:   十八岁奥利来华[烟花] [13]洗洗睡吧:马泰奥爸爸安排的是午饭,所以早饭还是奥兰若和马泰奥自己解决的。准确……   马泰奥爸爸安排的是午饭,所以早饭还是奥兰若和马泰奥自己解决的。准确来说是导游带着两位解决的。   导游说一般自己不会这么早就上班的,但是两位给的实在太多了。马泰奥说这有啥,本少爷……   奥兰若连忙捂住马泰奥的嘴,对导游说:“早起辛苦了,请带我们品尝一下上海最有名的早餐吧。”   导游:小意思。   马泰奥:呜呜呜!(让我说!)   导游带两人来到一家早餐铺子,环境比起酒店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刚从非洲大草原回来的两人表示适应良好。   很快早餐就上来了。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白糖馅香甜可口的大饼,豆沙馅的粢饭团,微微凝固像是豆花的咸豆浆,各两份。都是点给两个意大利人的。   奥兰若问导游不吃吗,导游说自己的待会来。过了一会儿一碗阳春面端了过来。   三个人都是一顿埋头苦吃。马泰奥和奥兰若吃得满嘴是油,忙得不行。导游优雅得嗦面,很满意两个外国人被上海早餐折服。   早餐吃得有点微微过饱,奥兰若一拍脑袋:“泰奥,要是你爸爸精心准备的大餐我们吃不下咋办啊。”   咽下最后一口粢饭团,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的马泰奥也后知后觉:“对哦!咋办……哎呀,我们走走路消化一下不就能继续吃大餐了!”   “有道理。”   于是接下来导游就带着他们在上海转悠。奥兰若说不用急着去什么景点,就带着他们在周围的街道转转就行,差不多到点了让他们能赶去要去的饭店就行。   导游一听,好奇了:“什么饭店啊?”   马泰奥报出来名字,并问导游知不知道。   “哦哦,知道是当然知道啊,不过我觉得你们今天早上不是吃蛮好吗?……”导游表情微妙,说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是兴致很好的马泰奥和奥兰若完全没在意这一点。   三个人就穿梭在上海的街道里,穿着搭配潮流的年轻人和穿着蓝白布衣的中老年人通行在同一条街道上。街道有着装修一新的店面,也有一些还存留着一些上世纪风貌。传统和摩登像是静脉和动脉,同时存在于上海的躯体里。   奥兰若时不时就去店面里看看有什么新奇玩意,用他的稀碎中文问老板这是什么。有导游在旁边帮着翻译,交流算是相对比较顺畅。   走了一圈,奥兰若收获了一件碧绿色的络子,比他的眸色深一些,尺寸恰好能围他腰上。奥兰若对其爱不释手,觉得这很像他之前看昆曲里面演员穿的戏服配饰。   接下来奥兰若和马泰奥就到了马泰奥爸爸安排的饭店,导游和他们说自己去旁边歇歇脚,差不多两三点在刚才经过的茶馆里再次会和。   还没踏进饭店,奥兰若就感觉不对劲了。   他来是想要吃上海特色菜肴的,为什么门口的侍应生是英国人啊!这应该不是上海的民俗吧!   奥兰若面色凝重地跟随着棕发棕眼的服务员上楼,一路上穿过几幅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油画,来到了选定的包间“百鸟朝凤”。   一进门,包间里摆着一副硕大的仿中国水墨画风格的水彩画,一只色彩绚烂的大鸟被一群颜色各异的小鸟拥簇着。   马泰奥的爸爸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坐在画作的正前方,看到奥兰若和马泰奥来了,立刻起身拥抱飞扑而来的儿子:“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之后就着搂住马泰奥的姿势和奥兰若握手。   奥兰若心情沉重地坐在服务员为他拉来的座椅上,深呼吸,告诉自己或许一切都不会那么糟。   事实上,一切的确没有那么糟,因为他在距离家乡9164公里的上海吃到了纯正的家乡风味。他都怀疑厨房是不是把他爸请来了。   马泰奥爸爸还不停问:“好吃吗?泰奥,奥利?是不是很纯正的中国风味啊?”   马泰奥想死家乡的美食了,加上刚才的确走累了,吃得很香,几乎要掉下眼泪,并且让他爸再加一道巧克力甜品。   奥兰若觉得这一顿饭的确是好吃的,美味的,但是是不符合他预期的。他想在上海吃上海菜,而不是在上海吃意大利菜,不然出国的意义在哪里。   吃完饭,三个人兵分两路,原本马泰奥爸爸想要在楼下和两个年轻人再说几句话,但是奥兰若立刻把马泰奥拎走了。   马泰奥觉得奥兰若莫名其妙:“这一顿饭不好吃吗?这么急着走干嘛?没看到临走前我爸邀请我们接下来几天也一起吃饭吗?”   奥兰若面对马泰奥的灵魂三问,逐一回答:“好吃。因为我急着玩。要是你真的天天和你爸一起吃,不如现在就回米兰吧。”   马泰奥一想,是哦,之后又追回去告诉他爸,他们两个小年轻还是想要自己玩,等到时候妈妈也放假了,他们一家人到时候齐聚上海一起玩。   马泰奥爸爸虽然不舍,但还是答应了,叮嘱马泰奥和奥兰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奥兰若两人和导游一起在茶馆里喝了一壶茶,之后就去外滩了。   外滩全是人,很多人,人人人。   奥兰若感慨:“中国人真多啊。”   马泰奥感慨:“中国市场真广阔啊。”   两个人相视一笑,各自点头。   导游:你们俩说的是一个东西吗。   幸好人虽然多,但是比起机场门口还是要好很多,顶多只是让他们没法走那么快,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   外滩铭刻了中国的近代史。奥兰若和马泰奥边走边猜测刚刚经过的这栋建筑是哪个国家在什么时候建的。   他们问导游,导游大多都能答得上来,答不上来的就带两个人走近一点看介绍。导游笑着说跟着他们两个外国人,倒是让自己对国家的历史更了解了。   战争和血泪没有人会天天提起,但是这些建筑会永远提醒人们要记住一些东西。   奥兰若看着外滩十八号,这栋大楼外形具有罗马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白色大理石和爱奥尼柱两个经典元素巧妙地运用其中。这些建筑存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铭记历史,也是在宣扬着美和真,奥兰若想。   漫步黄浦江畔,灯盏渐次亮起,微风拂过,很是惬意。三人干脆就在黄浦江畔吃了一顿饭,正对着江景,几分陶醉,也不知是美食给的还是美景给的,不过也没有必要分清。   他们三个人点了五道菜。奥兰若对草头圈子和扣三丝赞不绝口,白烧鳝背也是极其鲜美。   导游神秘兮兮地问奥兰若:“你知道草头圈子是什么做的吗?”   奥兰若端详着肉圈,他刚才只顾着吃了,倒也没有细看食材,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猪大肠。”   这下导游倒是很惊讶:“哇,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直接猜出来这是猪大肠的外国人。”   “我们意大利也有用猪大肠烹饪的菜品,比如西西里岛有肠包肉,也很好吃。”奥兰若表示之前吃过所以认得出来不算什么。   “对哦,我怎么忘了,你们意大利人也是很会做饭很会吃的。”导游自罚一杯茶水,为自己的轻视表示歉意。   奥兰若也跟着喝了一杯茶水。清香的大麦茶,美味。   三个人又慢悠悠地在外滩上晃了一会儿消消食,之后就一个回家两个回酒店。   奥兰若觉得上海棒呆了,马泰奥也觉得上海棒呆了。   奥兰若这次没有像在布拉格一样到最后一天才临时借画材作画,而是提前让酒店工作人员为自己代购了一套画材。这不,一回到酒店,还没有洗漱就开始速记今天看到的风光了。   马泰奥也没有急着洗澡,先和一些合作伙伴打了电话。米兰和上海差六个小时,上海已经入夜,米兰还是下午。   马泰奥打完电话就去洗漱了,奥兰若也准备去洗漱,但是电话响了起来。奥兰若接过电话一看,是范巴斯滕。   奥兰若想了一下,就接通电话。   范巴斯滕和奥兰若兴致勃勃地复盘奥兰若的欧洲杯表现。   “奥利,其实我觉得你这一场比赛已经非常不错了,初登国际赛场就有这样的表现值得所有人为你骄傲。”   “马尔科,夸我的话我听多啦,我想听听厉害前辈对我中肯的建议与评价。”   “你前期的跑动太过不惜体力了,哪怕你是年轻人,也该将你的力气用得更聪明些。还有你的跑动,无效跑动还是可以进一步减少。”   “我会改进的。”   “你太顾全大局了,你的确是场上最年轻的球员,最年轻的前锋,但是除了传球给其他的前锋,你也可以多试试自己射门,射不进就争取下次进,你还那么年轻,前途很光明,但是千万不要失去尝试的勇气。”   “很多人说我最后选择自己踢进那一脚太冒进了。”   “但是你全场只有那一次尝试射门,不是么。你当时相信自己肯定能进,所以才选择自己射门。如果你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你肯定将球传给皮耶罗和托蒂了。”   “你总是很懂我的。”   奥兰若和范巴斯滕畅聊一小时才挂断电话,还有点意犹未尽。和范巴斯滕复盘比赛是奥兰若一贯有的习惯,从他的青训生涯就开始了,延续至今。   作为完美中锋模板的范巴斯滕总是不吝赐教,在米兰的时候经常直接在绿茵场上就和奥兰若亲身示意怎么样可以踢得更好。   范巴斯滕退役之后,两个人也时不时打电话交流探讨。反正范巴斯滕总是会看奥兰若比赛的,哪怕奥兰若不主动打电话给他,他也会在回到米兰的时间找奥兰若聊一聊。   奥兰若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马泰奥洗完澡一出来,一看就知道奥兰若又沉进去那天的比赛了。年轻球员上进是好事,但是再上进也不能耽误睡觉。好好保养身体,作息规律也是年轻球员的必修课,或者说是每一个顶级运动员的基本素质。   马泰奥摇摇奥兰若:“洗洗睡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了太多东西,拟标题的时候想来想去还是定了《洗洗睡吧》,祝读到这一章的宝宝们都可以洗香香,顺顺利利步入香甜梦乡[比心] [14]世纪公园:第二天早餐吃的是阳春面,小笼包和豆浆。  接下来导游说可以……   第二天早餐吃的是阳春面,小笼包和豆浆。   接下来导游说可以带他们去刚刚落成的浦东中央公园玩玩,96年9月破土动工,今年4月才终于全面对外开放。虽然5月份公园被赐名“世纪公园”了,但是导游还是习惯喊公园叫中央公园。   公园很大,导游拍胸脯说绝对够两个人玩一天。   马泰奥奇了:“这公园很大吗?”   “140.3公顷,就是差不多1.4平方千米。”导游解释,但是马泰奥还是不太懂。   “差不多相当于197个足球场。”奥兰若换算了一下。   “哦哦哦!这么大啊。那的确可以好好地逛一天。”   公园因为面积大,园内地势都各有不同,西北两面山丘起伏,东部地形平坦开阔。加上上海本就是亚热带季风气候,气候条件相当出色,全世界各地的植被花卉许多都可以在此种植。   公园一共七个区:湖滨区、观景区、疏林草坪区、鸟类保护区、乡土田园区、异国园区以及迷你高尔夫球场区。   三人的旅行从湖滨区开始,他们是一吃完早餐就过来了,没想到公园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   导游:“公园大清早就会开放,周围的老年人都会过来锻炼一下,交交朋友。这边环境好,还免费,人多正常。”   原本各自和朋友交谈的老头老太看到有洋人来了,都多看了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腾飞以来,在上海见到的外国人不要太多,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其中一个格外俊罢了。   奥兰若今天和马泰奥共带了一台相机,谁要拍就挂谁脖子上。三人走到世纪大道末端,就遇到了一个硕大的花坛。   “这是世纪花钟……”导游开始讲解。   奥兰若和马泰奥围着花钟转了一圈。   马泰奥:你想和它合个影吗?   奥兰若:你呢?   马泰奥摇摇头表示不要。奥兰若说自己已经拍过照了,意思是不用再特意拍。   接下来导游盛情邀请两个人坐镜天湖游船。马泰奥见多了类似的游船,想要说算了,但还是被奥兰若提上了船。   船这种形式是相似的,风景却是别致的。漂亮洁白的水鸟掠过湖面,奥兰若唱起了家乡的歌。   导游为奥兰若轻轻地鼓掌,既是夸赞也是打拍子。马泰奥扶着船,眺望远方。   下船,吃一顿午饭,他们下午继续玩。   拍完地标建筑后马泰奥有点无所事事。奥兰若看到远远一片绿地上很多家庭在野餐,觉得很有意思,带着导游和马泰奥就走过去了。   于是三个大男人也没带野餐毯也没带野餐的东西,就是找了一片草地坐着。被一群幸福美满的家庭包围着。   马泰奥觉得此情此景加重了自己的思乡之情。   导游的小孩在上托班,不过他表示下次一定要带老婆孩子再过来玩。   奥兰若觉得这种氛围很好,像是进入了精灵王国,人们说着自己听不太懂的话,但是脸上都挂着笑。   生活是向上走的,人生是前进的,时代给了人们机会,未来是一片光明,只要愿意奋斗总会有收获。   那么,为什么不笑呢?   作者有话说:   先按照planB来吧[比心] [15]遥遥相递:接下来导游带两人到一个桥上等落日。说在这里拍漂亮。  马泰……   接下来导游带两人到一个桥上等落日。说在这里拍漂亮。   马泰奥直夸导游很用心,连这种拍照点位都知道。   落日熔金,霞光万道,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奥兰若轻轻地按下快门。   远处隐约的山影和挺立的高楼都在夕阳的余晖下变成一粒小点,人类的喧嚣盖不过自然的伟力。   夕阳渐渐地下沉,成为一个扁扁的球,最后沉入水底。   天边依旧亮着,太阳却已经不见踪影。   马泰奥冷不丁拍一下奥兰若:“太阳别继续看太阳了,想想晚饭吃什么吧!”   “为什么要喊奥利叫太阳?”导游好奇了。   马泰奥摸摸下巴,这个昵称说来话长,他整理了一下语言:“因为奥利的名字的含义是永恒的光辉,无上的财富。”   “那,也可以指星星吧。而且太阳的光辉也不永恒啊,以后会衰变的。”   “诶,你这个人,听我把我说完啊——懂不懂什么叫做浪漫!别在这里说物理好不好,而且,从人类的角度而言,太阳不就是永恒吗。”   “好好好,你说你说。”   “而且,你看奥利的头发就像是金灿灿的阳光,温暖,又炙热得像是在燃烧。”   “这倒是。”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踢足球的时候就像是一颗太阳在踢球,只要他站上绿茵场,他就会让人挪不开目光。”   “我插一句,虽然我不看球,但是你们确定对着奥利挪不开目光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吗?”   马泰奥像是看鬼一样看着导游,惊讶于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男的不看足球:“和你这种不看足球的说不清,对于奥利来说,美丽英俊的外貌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只要他上场,他就会开始主导比赛。”   马泰奥越说越激动:“而且他还这么年轻,才刚刚18岁罢了,以后绿茵场就是他的领地,他将统治每一场比赛!”   导游很难理解马泰奥的狂热,但是他觉得马泰奥的确是很爱他的兄弟。   奥兰若在旁边笑看着,对导游说:“我被称为‘太阳’,我觉得是因为我像太阳一样对每一个人都很关心吧?像是太阳普照众生。”   导游认同奥兰若的观点。   上海吃喝玩乐四天之后,奥兰若和马泰奥就要奔赴苏州了。   导游祝他们在苏州玩得开心,问他们买的是什么时候的火车票。   奥兰若爽朗一笑:“我们坐长途汽车去。”   导游拍拍奥兰若的肩膀:“加油,祝你们路上也开心。”   长途汽车旅游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体验,开车几个小时,车上始终没有安静的时候。奥兰若这几天虽然学了一点中文,但是对于车上的对话听不懂半个字,反而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人观看。   马泰奥觉得这种乘车体验很糟糕,他觉得或者甚至自驾肯定都比坐长途汽车好。但是看奥兰若还兴致不错,就没多说什么。他听久了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像是有一万只鸟同时在他耳朵旁边叫。   抵达苏州,他们住在一家园林一样的民宿里,店主是一位穿着青色旗袍的女子,只会说苏州话和一点点英语。但是这一点点英语也够用了,足够和奥兰若两人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奥兰若和马泰奥晚上是在一家很有特色的饭馆吃饭的,餐厅中央还有一个舞台。   马泰奥觉得这个可能是一座戏台:“你不是一直想要在昆曲的故乡看一次昆曲吗?这下好了,都不用跑去剧院,直接在饭馆就可以看到。”   奥兰若觉得这么小的舞台,应该不够昆曲演员施展。   他们吃到一半,谜底就揭晓了——是评弹。   一位女子,穿着天青色旗袍抱着一把琵琶盈盈地上台来。用苏州话边弹边唱。那女子隔两人较远,看不清楚脸,但是美的神情也遥遥相递。 [16]kiki接机:第二天一早,两人先是去了拙政园,兴许是去的时间比较早,园里人并不多……   第二天一早,两人先是去了拙政园,兴许是去的时间比较早,园里人并不多。   奥兰若早些在高中时就看过苏州园林的影集,对于拙政园的几处景观早是烂熟于心,但是真正身临其境,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滋味。   一步一景,空而不隔,千秋万岁的时光在此静谧流淌,让游人加入徘徊在此的幽魂。   花窗折射出瑰丽的明媚阳光,竹影摇曳,奥兰若垂首若有所思。   马泰奥抓拍住这个瞬间。   马泰奥觉得拙政园是他出来玩这么多天最喜欢的一个地方,甚至认为园林的景致比布拉格的城堡更要漂亮。   两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还想再转一圈,但是游客已渐渐地多了起来,没有给他们留回程的路。   他们站在石子道路的末端,眺望走过的路,回味玩赏一会儿心中的回想,也就走出来了。   到了园外的街道,马泰奥先是给奥兰若买了一条丝绸方巾,又买了两串茉莉花,一串戴在奥兰若左手腕上,另一串戴右边。   “现在你也是香草美人了,奥利。”马泰奥一边笑,一边帮奥兰若拍照。   奥兰若适应良好,还很配合地摆姿势。卖茉莉花的小姑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咯咯咯地笑,教他们怎么摆姿势好看。   奥兰若从善如流,马泰奥拍个不停。   2000年4到5月,苏州昆山举行了昆曲文化节,剧团们都推出了自己的剧目,相应的表演场次也增加了。吃完早晚饭后,奥兰若两人正好碰着一场昆曲还有空位,就蹭着看了。   曲调唱腔无一不好无一不美,比起录像机里那轻微失真的声调不知好多少,奥兰若听得如痴如醉,甚至也想学昆山话了。   马泰奥笑他真是中国普通话都没学会呢,就看啥想学啥了。奥兰若想了想,在米兰的确很难找到昆山话老师,就算了。   在苏州和上海一样,主要是吃。   奥兰若不光吃,还会拍照留影,并且每天都写美食日记,到时候可以直接复印给内斯塔。奥兰若也会适当地增补马泰奥的评价。   奥兰若和马泰奥都非常懂吃。在中国不过七天,写的美食日记已经够出书了。奥兰若吃得心满意足,马泰奥吃得也是身心舒畅。   中国美食碳水含量高,按理来说,对一个足球运动员而言,奥兰若吃这么多是很不自律的。但是奥兰若毕竟还年轻,新陈代谢好,加上他的国家队和俱乐部教练都要求他练练身板。所以奥兰若吃得多,练得多,也就不成大问题。   临走,奥兰若对中国依依不舍:“泰奥,我还想再在中国玩一周。”   “我看你是想再吃一周。别想啦,以后来中国的机会多的是。要是我把你扔中国,基娅拉能生撕了我。”马泰奥满脸黑线。   奥兰若想起那个在米兰等他一起玩的挚友,叹了一口气,登上了飞机。   再见,再见。   基娅拉在米兰机场接机。   她戴着飞行员墨镜,上半身穿着干净利落的蓝色西装短外套,下半身穿着一件同色系的牛仔裤。本来就有180的身高,这一身衣服拉得她视觉效果更是高挑。   旁边有人时不时给基娅拉拍两张照,有可能把她当明星或者模特了。   基娅拉看看腕表,飞机快落地了。 [17]三个发小:“基娅拉!你今天是不是穿高跟鞋了!”基娅拉站在贵宾室门口,听到了马   “基娅拉!你今天是不是穿高跟鞋了!”基娅拉站在贵宾室门口,听到了马泰奥那虽然已经过了变声器,但是依旧像公鸭嗓一样的青少年音。   “你矮就是矮,少冤枉好人,我没穿高跟鞋也比你高。”基娅拉今天只穿了一双运动鞋,正常厚度的底,没有什么额外增高。   奥兰若看到两个发小一见面就拌嘴,见怪不怪,一手揽一个把他们往贵宾室外面带。   今天的司机是基娅拉,她今年高考后新提的车,一辆很漂亮的帕加尼。   马泰奥拍拍这辆女神,啧啧称奇:“琪琪你这家伙虽然性格不咋样,但是品味不错。”   “少碰她,坐好。”基娅拉发号施令。   车程的终点是基娅拉家,她成年之后就搬出了父母家,和在离家车程半小时的地方买了一栋小别墅,和女朋友一起住。今天她的女朋友出去玩了,把房子留给基娅拉和她的两个好朋友。   马泰奥发现基娅拉的家又换了一套家具,迅速展开锐评。奥兰若二话不说直奔游戏房。   基娅拉不关心马泰奥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向奥兰若展示自己新装修好的游戏房。   奥兰若眼睛都放光了,他在刚才的飞行中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现在正好有足够的精力玩个爽。   这一玩就是天昏地暗。马泰奥处理完公务,烧好饭,敲门让那两个游戏发烧友出来吃点东西。   “马上马上。”这是奥兰若。   “你端进来。”这是基娅拉。   马泰奥深呼吸一口气,回到厨房,发现居然真有一个食物推车。他认命地把食物装盘,往房间送去。   奥兰若和基娅拉风卷残云一样迅速解决一顿饭,之后继续玩。   马泰奥看着他们玩,感慨自己真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   基娅拉嗤笑:“你只爱那些繁冗礼节,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你何止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简直是应该放进博物馆。”   奥兰若也笑了:“泰奥,你的爱好的确太小众啦,那些只是技能,成为爱好就太奇怪了。”   马泰奥觉得这两个人真是无药可救,尤其是基娅拉。   基娅拉作为他们三人组里唯一的女生,从小到大最大的符号就是“叛逆”。她特立独行从来没有活在世人划定的框框里,爱好广泛,对于极限运动深有研究。   马泰奥记得他17岁第一次谈恋爱时,想要向两个小屁孩炫耀一下,说自己下次聚会时会带女朋友。基娅拉说好啊,她也带。   马泰奥当时还很钦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和基娅拉谈恋爱啊。结果那天聚会开场,基娅拉带着一个漂亮姐姐来了。   漂亮姐姐靠在基娅拉怀里,说自己是基娅拉的女朋友。   马泰奥石化了,觉得这不会是开玩笑吧。还是小女友戳了戳他,问他为什么还不向朋友们介绍自己,才回过神来。   奥兰若倒是非常淡定,淡定到马泰奥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基娅拉作为女生谈女朋友意味着什么。   那一场聚会就在马泰奥全程沉浸在“基娅拉居然是个拉拉”以至于都没有照顾女朋友,基娅拉和女朋友亲亲热热,以及奥兰若平淡干饭中就过去了。   聚会结束,马泰奥就被女朋友甩了。但是马泰奥此时还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奥兰若让他恢复理智:“性向只是一种选择而已,你不能因为已知世界里的人都是异性恋就觉得琪琪找女朋友很怪啊。”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讨论了发小三个的一些性取向和对于性取向的观念[彩虹屁] [18]深海蛋糕:马泰奥像个保姆一样把他们吃完的碗和盘子收拾好,之后放进洗碗机。一个……   马泰奥像个保姆一样把他们吃完的碗和盘子收拾好,之后放进洗碗机。一个人坐在客厅上,看到沙发上肯定不属于基娅拉的可爱抱枕,还是觉得基娅拉居然和自己一样喜欢女生很神奇。   他庆幸基娅拉的女朋友今天出去玩了,不然碰上感觉会很尴尬。   奥兰若和马泰奥差不多玩到十点多(马泰奥:我玩到了个啥?)就准备告辞了,因为基娅拉晚上还有个跨国线上会议,不方便继续打扰。   基娅拉开车送两个人到门口,又确定了一下接下来几天游玩的行程。马泰奥因为刚才闲得无聊,一下子解决了好几天的事情,表示肯定会抽出时间和他们好好玩。   基娅拉抱胸冷笑:“谁想和你玩啊,不过是奥利不好意思不带上你罢了。”   奥兰若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   马泰奥磨了下后槽牙,觉得自己大人不能计小人过,一个人气冲冲地就走了。   奥兰若和基娅拉挥手告别,之后晃悠悠跟上马泰奥。   “泰奥,都这么十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和琪琪这么合不来啊。”   “你问她别问我!”   又过了几天,等奥兰若彻底休息好,基娅拉就准备开着游艇出去一起海钓了。   光凭基娅拉爸爸妈妈那点当教练的工资,肯定买不起也供不起游艇,但是基娅拉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格外疼爱她。这条游艇是他们给基娅拉十六岁的生日礼物,保养费用及工作人员的工资一并全包。   八月是适合深海钓鱼的季节,两个钓鱼佬都备好了相应的装备,之后就把这一切交给时间。   马泰奥并没有跟来,不是因为基娅拉不带他(马泰奥反复声明),而是因为他真的无法接受十个小时只是静静看着海浪,等待着那条或许过一会儿来,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大鱼。他要在陆地上继续他的事业。   奥兰若和基娅拉独处的时间里,话语的浓度总是很低,虽然马上基娅拉就要奔赴他国读大学,两个挚友面对面相处的时间将被无限压缩,但是两个人仍然只是安静地钓鱼。   两个人都是在钓鱼这件事上深有心得的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钓上来的鱼和抛下去的饵相比真是九牛一毛,但是哪怕都快把钓鱼变成慈善事业了,两人也依旧乐在其中。   清晨出海,傍晚归来,十数个小时远离喧嚣的人烟,暂时忘却自己的社会身份,只是用灵魂的触角在呼唤鱼儿的到来。   马泰奥每天都打电话来问候一下两个人的战果,得到的回答总是惨淡的,他安慰两句,挂了电话就忍不住幸灾乐祸嘎嘎嘎地笑。   基娅拉马上就要出发了,海钓的快乐时光也不剩多少,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奥兰若和基娅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从现实的学业,生活,恋爱,到抽象的文学,乐曲,戏剧。有时候钓竿抖动一下,话语就被海浪淹没了,过一会儿再浮起。   今天的太阳并不慷慨,总是遮着半张脸,但是这也不妨碍人们判断快到了返航的时间。   然而基娅拉意识到自己可能钓上来一条大鱼。可能是一条肥美的三文鱼。   奥兰若看她脸色的变化,不敢说话了,看着基娅拉浑身用力,钓起那条鱼。最后他帮忙把那条鱼抱到甲板上。   的确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像是二十四寸蛋糕。 [19]大学入学:他们决定立刻回去,让岸上的厨师处理这条鱼,之后赶紧打电话给马泰奥。……   他们决定立刻回去,让岸上的厨师处理这条鱼,之后赶紧打电话给马泰奥。马泰奥正好开完一场会,奇怪两个钓鱼发烧友在往常钓鱼的时间点打来电话……难道是船翻啦?需要他喊直升飞机捞他们?   “泰奥,我们钓上来一条好大好大的鱼,好大好大!”奥兰若的声音从网线那头射过来。   马泰奥:“你们出什么事啦?——那还不赶紧带回来给我吃吃啊!”   基娅拉抢过手机,对着屏幕笑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鱼没你的份。”   这鱼当然还是有马泰奥的份的,因为这份鱼被相对平均地分成了三份,三个家庭各一份,当然,这建立在马泰奥的妹妹们会给他留一点的基础上。   基娅拉吃完鱼,收拾收拾就去英国了,奥兰若和马泰奥一起去送她。奥兰若拍拍她的肩:“吃不下去炸鱼薯条的时候,就去法餐吃点吧。”   “为什么不去意大利餐厅吃?那里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味。”马泰奥问。   奥兰若额了一声,还是回答:“因为据说英国的意大利餐厅会卖菠萝披萨。”   马泰奥眼睛瞪得像铜铃,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   基娅拉都选择去英国读书了,肯定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壮士断腕一般拥抱了奥兰若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去登机了。   奥兰若看着她的背影,回不过神。马泰奥拍拍他:“回神,回神,难道你也想去吃炸鱼薯条吗?”   奥兰若摇摇头:“我想要是以后我去英超踢球,也会这么可怜,但是我相信我应该会在米兰踢一辈子球。”   马泰奥哈哈大笑,觉得奥兰若真是想太多。   奥兰若,怎么可能会离开米兰!   接着,奥兰若也开学了。   他学习的是计算机专业,男女比例在工科中相对还算好,今年一共招到五个女生呢!*   奥兰若坐在礼堂里参加开学典礼,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同专业的男同学神秘兮兮地说自己已经掌握了计算机专业五个女生的全部信息。   奥兰若挑眉。这个百事通以为奥兰若感兴趣,立刻如数家珍一般地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倒了个干净。   “这五个女生和我们男的真是没什么区别,高就算了,感觉都长得一般。只有一个女生的名字很特殊,叫什么来着……   “对了,叫贝亚特丽切(Beatrice),我敢说她爸妈肯定有一个是什么文学教授,课本是《神曲》的那种。”*   奥兰若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对把女生当物品一样点评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这种货色太多了,哪怕揍这个人一顿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是文明人,他打算回去运用一些文明人的手段。   他对那个人稍微笑了一下,说自己其实并不感兴趣。那个人翻了个白眼,转头与另一个人社交了。   虽然奥兰若在欧洲杯上踢入惊天一球,已经成了一个名人,但是他在米理里面晃了一天也没有人主动上前相认,反而是和跟着他一起晃悠的马泰奥时不时被人拍拍肩挥挥手打招呼。   奥兰若感慨米理真是个好地方,自己在这里面呼吸都自由了。马泰奥则认为没有人想得到奥兰若连个口罩都不戴就在学校里面晃而已。   不过没人打扰他们在学校里面溜达肯定是好事。 [20]小组作业:现在赛季刚开始,米兰的赛事压力并不重。放眼整个赛季,奥兰若除了必要   现在赛季刚开始,米兰的赛事压力并不重。放眼整个赛季,奥兰若除了必要的训练,不过是在意甲联赛和欧冠联赛中作为舍甫琴科或者科曼迪尼的替补轮换上场、杯赛偶尔捞个首发。总体而言,比赛出场次数蛮少的。   米兰目前的主力前锋有乌克兰核弹头舍甫琴科和维琴察天骄科曼迪尼,除此以外还有比埃尔霍夫。比埃尔霍夫在上赛季最后一轮比赛中帮助米兰获得了联赛冠军,现在年龄已大,预计这个赛季末就会离开米兰,坐替补席的时间比奥兰若的时间还长。   上一个赛季的AC米兰,队内只有一个刚刚从基辅迪纳摩挖来的核弹头和老将比埃尔霍夫在锋线撑门面,别的替补前锋板凳坐久了,脚感还没有奥兰若好。可怜奥兰若不过17岁,刚刚升入一线队一年,就要为这个家东奔西走,时不时上场踢两脚,像一头勤奋的小驴。   虽然奥兰若上个赛季的优秀表现让国家队教头对他赞叹不已,破格收入国家队,但这样高频率的出场对于还没有彻底长成的年轻球员来说并不是好事。   奥兰若是乐意为米兰效力的,但是时任米兰主教练扎切罗尼可不敢因为奥兰若好用就使劲用。这可是米兰太子,意大利明日之星,奥兰若要是早早就被用废了,罗森内里和意大利球迷肯定唯扎切罗尼是问。   这不,扎切罗尼和俱乐部齐心协力,在这个夏天赶紧挖来表现亮眼的维琴察前锋科曼迪尼,补强的同时也可以让奥兰若压力小一点。   奥兰若领主教练和俱乐部的情,他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提升踢球技术,增强身体厚度,而不是急着刷出场次数和占据稳定的首发席位。出场次数和稳定首发他迟早都会有的,但是可以好好学习的黄金岁月可就这一会儿。   比赛出场次数不多,意味着奥兰若的可支配时间更多了,除了扎切罗尼喊他必须要围观学习的比赛,奥兰若其他比赛非必要就不去观摩了,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在米理畅游于知识的海洋。   米兰内洛比奥兰若家离米理要远,所以周末时奥兰若选择住在家里,这样上学只用开车十五分钟。教授们看到他还挺高兴的,觉得这个运动员不是来混学历的水货,于是早八的课上都时不时点起奥兰若回答问题让他提神醒脑。   计算机专业的同学们都对奥兰若的另一层身份并不感冒,但是对于他居然能接住那么多教授那么多刁钻的问题感到十分钦佩,在寻常人脑子还没启动的时间点就能回答出刁钻问题,莫非奥兰若是计算机大佬?   奥兰若其实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光鲜亮丽,甚至有点苦不堪言。幸好有人解救了他。   贝亚特丽切,奥兰若对她的印象停留在知道她名字挺好听的阶段,但是很快这位奇女子就让奥兰若对她印象深刻了。   同样是那句话,在寻常人脑子还没启动的时间点就能回答出刁钻问题,看得出来贝亚特丽切的确是计算机大佬。   做小组作业的时候,教授们直接默认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放在一组。   奥兰若有些惶恐,生怕自己会拖贝亚特丽切后腿,每次交流时敬语谦辞一个不落,绞尽脑汁,并且尽可能多干一点活。   某次两个人在讨论室,相对而坐,贝亚特丽切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没来由地开始笑:“不要那么拘束,萨莱里奥先生。”她模仿着奥兰若平常对她说话的语气。   “哦,很抱歉冒犯到你了,我会改正的,贝亚特丽切女士。”   “去掉你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要不然你就用二进制和我说话吧。”   1110011 1101111 1110010 1110010 1111001*   奥兰若在电脑上敲击出一串神秘字符。贝亚特丽切看笑了。   “喊我贝蒂吧,奥利,我真是受够了。”   “好的,贝蒂。”   “那我们就精简沟通,迅速完成任务吧。”   “乐意之至。”   小组作业很顺利地完成,强强联合的成果自然是远远甩开其他小组一大截,教授们觉得自己的安排真是妙到家了。   自此之后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的学习组合算是半永久固定了。   贝亚特丽切觉得奥兰若是一个省心且高效的搭档,奥兰若觉得贝亚特丽切是一个直接且干练的伙伴。   而有好事者称他们为计算机专业的雌雄双煞。 [21]意甲首轮(一更):十月的第一天,米兰迎来了本赛季的首轮联赛,主场对阵新前锋科曼迪尼的……   十月的第一天,米兰迎来了本赛季的首轮联赛,主场对阵新前锋科曼迪尼的老东家维琴察。   首发的前锋还是舍甫琴科和比埃尔霍夫,科曼迪尼和奥兰若都写在替补名单里。   新赛季的第一场联赛总是意义非凡的,特别米兰的球员们前几天刚在诺坎普球场2-0战胜巴塞罗那,脚感正热。那一场比赛奥兰若没有随队,但是现在他能感受到队友们的精气神已经被打开了。   奥兰若在替补席坐着坐着,比埃尔霍夫就进了一球,自信从容的老将对着球迷们挥手示意,表示这没什么。   奥兰若鼓掌,接下来舍甫琴科也不落后,也进了一球。   有人在替补席上有点坐不住了,屁股一直在摩擦抛光座椅。奥兰若往旁边瞥一眼,是科曼迪尼。   科曼迪尼没有什么不忍心痛打老东家的仁慈之心,只是迫切地想要上场踢球。   中场休息,扎切罗尼重申了一遍战术就先退出了更衣室,科曼迪尼跟着主教练一起出去。   阿尔贝蒂尼搂着不紧不慢喝水的奥兰若,笑眯眯地把玩他的头发,把嘴巴贴近他的耳朵:“奥利,你看看你的竞争对手多有上进心呀。”   奥兰若推开这个把汗蹭自己身上的人:“主教练自有安排的。”   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奥兰若看到扎切罗尼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根本没有被科曼迪尼的话影响到。   下半场米兰依旧压着维琴察打,但是比分依旧维持着2-0。   扎切罗尼示意替补席上的两个前锋热身,之后过了一会儿就把他们一起换上去,而今天各进一球的两个功臣在罗森内里的欢呼声中落座。   科曼迪尼换下的是比埃尔霍夫,好脾气的老将拍了下小伙子,小伙子点了下头就迫不及待跑上场了。   舍甫琴科和奥兰若双手击掌,笑得甜甜的舍甫琴科半抱了奥兰若一下,目送他上场,之后才走向看台。   比赛还有十分钟,维琴察的锐气已经被米兰打没了,大局已经落定,但是新上场的利刃还在寻找着进一步撕碎猎物的角度。   科曼迪尼和新队友的磨合程度还不深,几次吐饼,他深呼吸,迫切地想要找回状态。但是他抓不住的机会自然有人抓住。接下来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奥兰若把自己射偏的一个球小角度敲进球门。   奥兰若蹦蹦跳跳找科曼迪尼庆祝,之后又抱抱跑过来的加图索。刚才正是加图索将这一粒球传给科曼迪尼的。加图索笑得很开心,虽然这不算自己助攻了,但是只要进球就好。   科曼迪尼刚刚还陷在自己又一次射门不力的烦恼之中,现在又有点飘飘然:莫非我是个传球大师?看看奥兰若这进球多么轻松写意,好像完全不费力一样。   庆祝完,比赛也基本进入了伤停补时环节。礼尚往来的奥兰若也给科曼迪尼传了一球,但是科曼迪尼下意识地想横传,结果传给了维琴察的后卫。   奥兰若有点摸不准头脑,他记得科曼迪尼是个踢球很独的前锋呀,怎么接球后不射门反而想着传球,还是传给老东家的后卫,到底是于心不忍吗。   不过比赛的比分也就此定格了。   米兰3-0完胜维琴察。四个前锋加起来三球一助,成绩亮眼,评分都很高。   不是本场最佳球员的奥兰若洗完之后就准备回学校了,他明早还有早八。   但是科曼迪尼在他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奥兰若,你的传球还要再练练。”   奥兰若背着书包,不太懂:我吗?   米理的校内宿舍非常难申请,一般优先受到学校表彰的学生,不过作为奥兰若的入学大礼包之一,学校也给奥兰若留了一间。   同宿的舍友都是奥兰若的学长,常年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入学以来奥兰若只和他们碰过一两面,属于大街上碰到都不认识的陌生程度,甚至于奥兰若怀疑这些学术大佬可能都不会亲自上街。   不过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便利了奥兰若,比如他可以在晚上一直开着灯补白天的课程,预习明天的课程,不需要担心亮灯会不会打扰到舍友。   奥兰若曾经被加图索问为什么他不但踢球踢得好,学习也这么好,奥兰若淡淡一笑:“我只是把你们晚上泡吧的时间用来学习罢了。”   加图索面露苦色,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是奥兰若了。本来踢比赛压力就很大了,正需要泡吧和漂亮姐姐们聊聊天,放松一下。要是和一堆天书相对而坐,这人真的不会疯掉吗!   奥兰若继续淡淡地笑:“学习很放松的。”   众人抬走加图索去酒吧,免得新来的小中场被奥兰若搞得精神失常了。   预习完课程之后,已经是半夜一点了,奥兰若伸个懒腰准备睡六个小时,正好赶得上早八。   奥兰若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偌大的校区里,奔赴一堂又一堂课。因为他上课的时间比其他学生要少,所以他上学的日子总是课比其他学生要更满,但是奥兰若乐在其中。   他的求学不是为了生存和就业,他只是纯粹享受学习的快乐,对他来说学习也是爱好的一种,并且是一项终生爱好。   不过快乐归快乐,上大学有些时刻还是很累的。奥兰若每次看到教授那“你肯定懂对吧对吧”的眼神,就要深吸一口气,之后微笑“我尽力”。教授拍拍奥兰若的后背:“你有不懂的,也可以找贝蒂交流一下。”   是的,奥兰若没有课也没有比赛的日子里,就是和贝亚特丽切交流学业。贝亚特丽切不像奥兰若一样要因为别的事情而压缩上学时间,她真正做到了从早学到晚从周日学到周一,不仅学本专业的,还会时不时旁听别的专业的课,甚至还会参与这些课的课堂小测,成绩也不错。   从不缺勤甚至主动给自己加餐的贝亚特丽切是给奥兰若补习的优秀人选。   奥兰若:“你给我补习不会耽误你去别的专业旁听课程吧?”   “当然耽误啊。”贝亚特丽切一样样摆出她整理好的课堂笔记,“不过你给的很多。”   “或许我给的还不够。”奥兰若有点抱歉。   “够多了,我都不敢告诉教授们你给我的时薪,怕他们辞职和我抢这份工作。”贝亚特丽切少有地开了个冷笑话。   “你真幽默,贝蒂。”   贝亚特丽切和奥兰若虽然都是计算机专业的佼佼者,但是两个人对待学习的态度是很不同的。   奥兰若正如前文所说,是以一种放松的娱乐的态度学习,并不考虑对于自己的未来的增益和变现能力。   而贝亚特丽切的家境贫寒,她是靠着米理的奖学金上学的。或者可以说,她没有去别的排名更靠前的大学是因为这些大学给她的奖学金太少了。   奥兰若并不知道贝亚特丽切家里的经济具体困难到什么程度,补习的时薪是奥兰若爸爸定的,照着之前给奥兰若的兴趣爱好请私教的价钱给的。   贝亚特丽切努力学习,就像她明天就会死去,好像总有东西在催促她,压迫她。奥兰若于心不忍,却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这种学习方式,因为他没有这个立场,他甚至有时候也会担心贝亚特丽切会不会瞧不起自己这种家伙。   “别想太多,我倒还不至于收了这么多钱还骂你。”   贝亚特丽切以前也没少干补习,但是奥兰若是给钱最大方,也是最聪明的学生。她都不用绞尽脑汁贴合学生的奇思妙想来讲题,只需要点拨一下就够了,甚至很多时候还能启发她。   要是教的学生都是奥兰若这样的聪明人,多好。   要是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像奥兰若一样,多好。   在米理,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的关系远远比其他所有人都要紧密。他们上课的时间在一起,下课的时间也在一起。   其他同学喊他们“雌雄双煞”的绰号,还是另一个学校的马泰奥告诉奥兰若的。   马泰奥很欣慰,自家兄弟在18岁的时候终于知道要找女朋友了,不然真担心他是男同。   奥兰若翻了个白眼:“上次和我一起被开这个玩笑的女生是琪琪。”   马泰奥听到基娅拉的名字就抖了两下,什么调侃的心都没了,但是他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说:“要是你们没在一起,你也不能老是缠着人家女孩子啊,有你这么一个大帅哥一直在她身边,多影响她找男朋友。”   奥兰若觉得这么先入为主地认为女生一定要找男朋友是不对的,但是过多地占用他人的私人时间的确不好,所以在下一次在咖啡馆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奥兰若提出来这一点。   贝亚特丽切看到奥兰若扭扭捏捏,还以为是奥兰若女朋友不许他们离太近,想着这么轻松赚的钱到底还是不长久,看来还是要去辅导楼下的数学分数连十位数都上不了的男高中生了。   结果只是奥兰若不好意思占用太多她的时间。   贝亚特丽切哭笑不得。   她这样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雄性生物不能稍微平均一下呢,有的男的那么没分寸,有的男的又这么有分寸。   当然啦,她喜欢有分寸的。   “我早就知道他们背后是怎么说我们的,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我们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你买我的时间,我给你补习而已。”贝亚特丽切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我们是朋友关系。”奥兰若纠正。之后奥兰若也有点好奇,稍微凑近一点问:“贝蒂,你没有遇到喜欢的男生吗?”   贝亚特丽切被奥兰若问住了,虽然他和自己直接的距离仍然不远不近,但是贝亚特丽切此刻发现自己是多么清楚地看到了奥兰若那过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怎么长得这么长?   “……暂时还没有,我更想专注学习。”   奥兰若松了一口气。贝亚特丽切的想法和他的是一样的,这样他就不会耽误她啦。 [22]连胜三场(二更):又是一个早上七点,阳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唤醒奥兰若。奥兰若裹着被子在   又是一个早上七点,阳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唤醒奥兰若。奥兰若裹着被子在宿舍的小床上滚了小半圈 ,挣扎两下,还是打着哈欠起来了。   半睡不醒地刷牙,之后扑水洗脸。洗完脸后大脑基本就醒过来了,奥兰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拿上车钥匙,慢慢下楼,让灵魂和肉/体融合一下。之后骑上自行车,先去食堂再去教学楼。   停车的时候马泰奥打来电话,说周末两家想要一起去野营,主要是马泰奥的妈妈和妹妹们很想念奥兰若,一个多月没见了,不知道奥兰若在大学一切都好吗。   马泰奥吐槽:“我当年上大学她们都在家里开礼花,说终于不用每周都和我见面了,轮到你了就是想得不行,怎么区别对待啊。”   奥兰若先把车停好,现在距离开始上课还有一点时间,他打算先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继续和马泰奥通电话,再上楼。   “替我谢谢她们的好意,我很荣幸。”奥兰若想着送好友的妈妈和妹妹什么礼物,之后又问了一下两个备战高考的妹妹最近学习状态如何。   “她们?好得不行呢,动不动就嘲弄我,说我是靠家里才考上博科尼的——呸呸,我当然是实力派——走着瞧吧小兔崽子们,别到时候靠家里关系都考不上博科尼。”马泰奥从不放过每一个吐槽家里两个混世魔王的机会,不过他在早八前打来电话也不只是为了发出邀请和吐槽妹妹。   “最近我爸公司打算推出一款新的香水,设计师说灵感来源是你,你有兴趣代言一下不?”马泰奥扯出了正题。   奥兰若还是不感兴趣:“等推出的时候我会买一瓶试试的,代言就算了。”   的确快上课了,奥兰若挂了电话上楼,但是发现离自己不远处,一个黑发黑帽的身影跑过。   这个人奥兰若很熟悉,是贝亚特丽切。看样子可能刚才在和奥兰特相近的地方待了一会儿。   奥兰若想喊住她打声招呼,但是对方这样子好像也不会回应。   大一的课程大多都是基础的,涉及专业的知识并不多,主要是通识课和导论课,留出的大把空闲时间就安排了很多活动方便让新生们迅速融入校园生活。   不过可怜的奥兰若参与这种破冰活动的机会并不多,有件事可能会伤害到奥兰若的同学们,那就是他现在开学一个多月了,班上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是哪怕奥兰若再忙,马泰奥也衷心希望他能够参加一点学生们自己组织举办的舞会活动,不为别的,就是希望奥兰若能多认识一点女生。   奥兰若那个专业,女生就一只手的人数,平常他又一直上课上课,或者踢球踢球,雌性生物碰都碰不到几个,再不珍惜舞会这种场合进行社交,别大学毕业了都谈不到女朋友。   不说主动出击,好歹认识一点可发展对象呢。   奥兰若推说不行啊我要多学一点,之后过几天就被教授叮嘱:年轻人还是要多认识一点年轻人啊,总和我们老头子混算什么。   好吧,被教授推出来的奥兰若领上了参加舞会的任务,那么接下来他需要一套西装和一个舞伴。   西装他多的是,舞伴邀请谁呢?   周末聚餐的时候奥兰若一边烤肉一边问大家怎么办。   在一旁等着给烤肉刷酱的双胞胎姐妹很震惊:“奥利哥哥,你还没有女朋友吗!”   马泰奥在旁边给菠萝串签子,对着妹妹们放嘲讽:“你们俩小时候不是争着抢着要嫁给奥利吗,不应该盼着他没有女朋友吗?”   “嘿,泰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奥利可是我们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和他结婚那算乱/伦!”&“我可不想和一个净给我拍丑照的男人结婚。”   “额,论拍照技术,奥利也尽力了。”马泰奥不知道怎么回,于是选择已读乱回。   话题中心的奥兰若试图让话题回归他的问题:“舞伴,我总不能找泰奥吧。虽然他的确会跳女步。”   说起女步,马泰奥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继而又是咬牙切齿又是追忆当年,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舞会,奥兰若那天去踢球了,于是基娅拉就拉来马泰奥当她舞伴,基娅拉跳男步,让马泰奥跳女步,更确切地说,威胁马泰奥跳女步。   “琪琪要是在就好了。”马泰奥叹一口气。   奥兰若也叹一口气。   新的一周,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一起做小组作业的时候,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贝亚特丽切问。   奥兰若左顾右盼,确认贝亚特丽切的确是在和自己说话,然后回答道:“哦,我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叹气。是觉得我们将太多的时间花在做小组作业上了,还是对我的效率有所不满。”贝亚特丽切很关心大客户的服务体验。   “……是这样的。”奥兰若把自己的烦心事说出来,他知道贝亚特丽切大概瞧不上这样的活动,所以他只是点到即止地说了两句。   “我可以当你的舞伴。”   奥兰若没反应过来,但是贝亚特丽切那沉着的神情告诉奥兰若她不是开玩笑。   “哦谢谢你贝蒂,但是……”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   “那就让我当你的舞伴。”   贝亚特丽切将资料往桌上轻轻地震了两下来对齐,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奥兰若在原地独自震惊。   舞会在十二月,距离十月还有一段时间呢,奥兰若后面追着贝亚特丽切问了几次是不是真的要当自己舞伴,烦得贝亚特丽切拿书往他脸上扇。   “我知道怎么当好一个舞伴,现在,立刻,马上,请你当好一个小组作业的成员!”   “哦,哦,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当好一个小组作业的成员的。”奥兰若配合地两指并拢从左向又划,把嘴巴拉上拉链,然后迅速敲击键盘。   贝亚特丽切满意地点点头,也继续敲键盘。   奥兰若的学习生活概括一下,就是忙碌的同时平平淡淡,而与此同时AC米兰的赛场却并不太顺,意甲首轮取胜之后紧接着陷入四轮不胜,早早退出争冠行列。年轻的一门阿比亚蒂常受伤病困扰表现不佳,让老将罗西还要时不时顶上守卫米兰球门。   2000年11月18日,米兰客场对阵拉齐奥,1∶1平,因为是客场,扎切罗尼就没带奥兰若,但是告诉奥兰若下一场主场对阵那不勒斯会派他首发。   当年奥兰若在十六岁就被提上一线队,扎切罗尼作为主教练绝对功不可没,两年来对奥兰若也是呵护居多,在另外三个前锋没有伤病的时候,一般只是派他替补上场踢踢。   最近米兰早早退出争冠行列,不论是球迷还是高层都颇有微词,这时候派上太子或许可以平息众怒,这是扎切罗尼的想法。   有比赛踢就踢,这是足球运动员的职责。   奥兰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平常上学的时候训练也没有落下过,只是和队友的磨练配合不如上个赛季多了。他不想过多地恶意揣测教练的想法,他只是珍惜每一次上场的机会。   那不勒斯是奥兰若很熟悉的队伍了,在他的童年时代,米兰的荷兰三剑客,国米的德国三驾马车,还有那不勒斯南美三杰,都带给他许多精彩美好的足球记忆。   那不勒斯最闪耀的那颗星星已经离开意大利回到家乡,虽然队内仍有当年的南美三杰之一的阿莱芒,但是踢球的风格很难找到当年最鼎盛时期的影子。曾经两夺意甲联赛冠军的那不勒斯,现在的联赛排名比米兰还不尽如人意。   赛前握手的时候,阿莱芒还很感慨地在握手之余多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当年的球童现在也与他同场竞技了,那不勒斯的辉煌战绩像他的青春一样暗淡远去了,但是依旧有年轻人在绿茵场上铸就新的奇迹。   上半场结束,奥兰若助攻安布罗西尼进了那不勒斯一球,下半场开始,安布罗西尼助攻奥兰若进了那不勒斯一球。   一个后腰一个前锋都收获一球一助,下半场剩下的时间,米兰就安心地守着球门,任凭那不勒斯狂轰滥炸,奥兰若也回撤了,死守这来之不易的三分。   场上的马尔蒂尼和场下的扎切罗尼都对奥兰若的主动回防很欣慰。   米兰将三分收入囊中,米兰球迷们又活了过来,这才赛季初,只要米兰接下来一直赢下去,回归争冠梯队那不是轻轻松松吗!   接下来一周,米兰客场对战乌迪内斯,又是轻取三分。这一场奥兰若没有跟去,但是马泰奥跟去了。马泰奥说要是奥兰若去了,米兰何止进乌迪内斯一个球啊,肯定还有。   奥兰若笑着说赢就好了,贪图太多不是好事。   再过一周,米兰主场踢莱切,奥兰若最后十分钟上去出出汗,守住了米兰的又一个三分。   连胜三场,奥兰若早起上早八都哼着歌。   别说踢的是不是弱队!你就说赢没赢吧!   十二月中旬,奥兰若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也迎来了两个月前就定好要去参加的舞会。 [23]别想太多(三更):舞会的场地好巧不巧是基娅拉名下的酒店之一,酒店经理自然也对大小姐的   舞会的场地好巧不巧是基娅拉名下的酒店之一,酒店经理自然也对大小姐的朋友很熟悉,先引奥兰若到他的专属休息室,并说等待会儿奥兰若的舞伴来了,他会亲自把两位一起带到会场。   奥兰若多少还是有一点点紧张的。他其实参与过不少类似的社交场合,远的不说,七月的欧洲杯赛后庆功宴和他的成人礼,其实都比今天的这场舞会要盛大得多,但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参加同龄人为主的宴会。   在场的都是他的同学,都是他的平辈,这对他来说挺陌生的。更特别的是,今天的他有舞伴了。   奥兰若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起来走走,时不时摸摸房间里的绿植。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一位红发碧眼的女子,火焰般涌流的波浪长发被扎起一半,如夏日林樾一样绿森森的眼睛紧紧抓住奥兰若的目光。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贴合的抹胸长裙,完全无视十二月份的寒风,自顾自地散发光芒。冷白色的皮肤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像是晶莹剔透的冰。   奥兰若情不自禁地惊呼:“贝蒂?!”   来人正是贝亚特丽切。   或者说和平常示于人前完全不一样的贝亚特丽切。   贝亚特丽切,平常都是黑发黑眼,喜欢穿着灰扑扑的厚重的衣服,戴着的老土的帽子和方框眼镜,当然也全都是深色的。她在很多人眼中只是一个臃肿暗沉的轮廓罢了。   在奥兰若的眼中,贝亚特丽切本身就已经足够天生丽质,有一种超脱外貌的卓然气质,他完全想不到贝亚特丽切为了参加一个舞会居然会又染发又戴美瞳。   他走近,还没有发问,就被贝亚特丽切率先打断了:“这是我原本的发色和瞳色,平常上学我戴假发戴美瞳。”   除此以外贝亚特丽切没有再解释什么,奥兰若也只是沉默地和她一起跟着引导来到宴会厅。   他们两个人并肩进入热闹的宴会厅的时候,周围微不可察地齐齐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又继续欢腾起来。但是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的身上。   换个更确切的说法,聚焦在校园神秘王子奥兰若和他身边更神秘的红发碧眼美人身上。   没有人能将这个美人和贝亚特丽切这个名字联系起来,只是哈哈笑道贝亚特丽切这个书呆子肯定是面对如此美人自惭形秽了,都不敢来参加舞会,怕看到奥兰若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来了舞会,自然要跳舞。   奥兰若的跳舞技术在常年的锻炼之下已经非常高超,虽然他不喜欢跳交际舞,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擅长。不过,今天他的舞伴可从没和他一起跳过舞。他不知道她是否乐意和他一起跳舞,毕竟他觉得贝亚特丽切只是可怜他,所以才答应充当他的搭档,让他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还是贝亚特丽切把他推进去舞池的:“来都来了,傻愣着干嘛。”   他们合作跳第一支曲子的时候,十分不熟练,奥兰若的皮鞋都被贝亚特丽切的高跟鞋的鞋跟踩出了印子。奥兰若不好意思说要不咱们别跳了,因为他看到了贝亚特丽切眼中燃烧起熊熊的胜负欲。   就像此前她一定要在咖啡馆关门前写完手上这个程序一样。   于是奥兰若也只能舍命陪君子,想着大不了以后就不穿这双鞋了,让贝亚特丽切踩个过瘾吧。   他们又跳了两支曲子,贝亚特丽切的舞技还是没有什么长进,气呼呼地一甩头发说自己先去喝一点饮料。   奥兰若身边空了,不少男男女女都想凑前来,但是一个百米飞人迅速地进入了奥兰若的私人社交距离,占据了险要地势。   飞人正是马泰奥,他将手中的橘子气泡水递给奥兰若,浅金色的液体像是香槟一样,配上奥兰若那高雅端庄的神态,谁也想不到这只是儿童饮料,酒店经理特调版。   奥兰若接过,美滋滋地喝了。   马泰奥笑嘻嘻地问:“你从哪里找来这个小美人鱼的?又漂亮又像刚刚拥有双腿。”   奥兰若眼神闪烁,想了很多,但是最终没有告诉马泰奥这个小美人鱼的真实身份——既然贝亚特丽切有意隐藏自己的真实面貌,自己又何必多一事呢。   奥兰若拿自己的假香槟和马泰奥的真香槟碰杯:“她只是某个好心人,愿意临时充当我的舞伴而已。”   马泰奥八卦之心已经被勾起来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觉得自己可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肩负着指导奥兰若这个恋爱菜鸟的重任。   奥兰若觉得马泰奥叽叽喳喳的真是烦透了,但是如果把他赶走,自己的身边也不会清静的。况且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很不礼貌,但是放着马泰奥在自己身边叽里呱啦而自己一句话不说就没事,反正马泰奥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   很快,调整好心态的贝亚特丽切再次返回战场,一丝余光都没有留给马泰奥,抓着奥兰若就准备继续跳舞。   马泰奥举起酒杯,致敬,也像践行:加油,壮士。   奥兰若眼神示意:谢谢,兄弟。   贝亚特丽切一张俏丽的脸猛然贴近奥兰若的面庞,像是要亲吻他一样,但是语气丝毫不客气:“专心一点,奥利。”   马泰奥吹了个口哨。奥兰若深呼吸,打起精神,认真对待新一轮的皮鞋捶打。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奥兰若的皮鞋很少被踩到了,虽然贝亚特丽切自己的动作还是很不协调,但是她至少可以跟着奥兰若的引导来跳了,而不是一个不管不顾实行自己的程序的老旧机器人。   奥兰若看到贝亚特丽切渐入佳境,自己的心情也轻快不少。   贝亚特丽切的面部表情渐渐放松,从如临大敌到开始享受起来,偶尔绽放她一向吝惜的笑容。奥兰若看到她笑了,也情不自禁地笑。两个俊美的年轻人都笑得那么快乐,那么温情,像是在拍浪漫电影。   一边旋转着跳舞,奥兰若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告诉贝亚特丽切:“刚才我的好朋友称呼你为小美人鱼。”   贝亚特丽切已经不会因为话语而打乱自己的舞步了,轻飘飘地回答:“我觉得我是灰姑娘。”   “为什么?你也会在舞会结束之后留下一只水晶鞋吗?”   贝亚特丽切抬头看着奥兰若,那么近的面容,奥兰若却读不懂她的复杂神情,只觉得她美丽又哀愁。“不……因为我十二点钟声响起就会消失。”说完这句话,她就垂下头,低声地笑。   奥兰若心思剔透,靠着一手解密微表情的本事,向来是能够将每句话说到人心坎里,但是今晚面对贝亚特丽切,他的超能力失效了,这个场景可从来没有收录进他的数据库里,他的程序死机。   金发碧眼的少年哑然,之后也轻声地回答:“那就让我们尽情享受此刻的跳舞时光吧。”   在个子还没有爸爸妈妈腿高的年纪,奥兰若就见惯了爸妈不管遇到了什么大大小小的开心事都要跳舞,夫妻俩的跳舞水平是半斤八两的糟糕,但两个人都跳得很开心,很雀跃,并且坚持不懈地跳,二十多年。   和爸爸妈妈不一样,奥兰若最开始接触舞蹈是将其作为兴趣爱好和一种必要的社交礼节,他也有过别的小女孩作为他的舞伴,但是他下了课就懒得跳了,根本不懂爸妈那股子跳舞的劲从哪儿来。   奥兰若也尝试过和妈妈跳舞,但是妈妈和他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义无反顾地推开了儿子选择了和老公这个老搭档乱蹦。以前奥兰若奥兰若不懂其中关窍,但是现在的他懂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和贝亚特丽切随时随地展开一场乱七八糟的舞蹈。   但是现实没有童话的奇幻色彩,却有着童话的无奈剧情。   舞会打算开到后半夜,但是舞池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对佳人却双双选择在十二点钟声敲响时离开宴会。   不同于有些人猜测的直奔酒店,贝亚特丽切只是让奥兰若送自己回家。   其实贝亚特丽切自己不说,奥兰若也是很乐意送她回家的。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但是他也怕冒犯到贝亚特丽切。贝亚特丽切是一个很注重私人空间的女生,他想要尊重她,所以不会擅自打扰,也不想自作多情。   但是贝亚特丽切主动让奥兰若送自己回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个绅士总不能拒绝女士的合理请求。   夜色茫茫,奥兰若的车驶入一片老旧的楼房里,亮着的灯盏太少,月光也太稀薄,这也是米兰的地界,却不是奥兰若熟悉的米兰。   贝亚特丽切穿着奥兰若放在车上的冲锋衣外套,站在其中一栋居民楼的底下,说自己明天会将衣服洗好送回的。   奥兰若笑着说,不用了,这件外套就是买的她的尺码。   贝亚特丽切沉默了。   奥兰若也沉默了。   奥兰若开始有点冒汗,他也没想到提前给贝亚特丽切备好的生日礼物这么早就派上用场了,显得自己有点冒昧了。他张着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幸好,贝亚特丽切也没多说什么,说了一声“谢谢”就转身上楼了。   奥兰若下车,直到看到有一盏灯亮起才再次上车,驱车回家。   今晚的这个舞会给了他太多了惊喜了,今晚的贝亚特丽切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了。   他一向是一个毫无半点窥私欲的人,像他父亲教导他的一样专注自身,不要侵扰他人,评判他人。但是今晚的信息量真的砸得他有点懵懵的。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路灯渐次闪烁的街道,想的却是在课堂上自信回答问题的贝亚特丽切,在咖啡馆噼里啪啦打键盘不停的贝亚特丽切,被某个小问题堵住而无意识挠头的贝亚特丽切,买蛋糕永远只买八分之一切角黑森林的贝亚特丽切,想到的是……今晚舞会上闪闪发光的贝亚特丽切。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他“心动”了。   但是这份“心动”太飘渺,太游离,他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只是单纯荷尔蒙作祟。他不敢确定,这种情愫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如果马泰奥这时候在奥兰若身边,肯定是激动狂喜得嗷嗷叫个不停:“我兄弟终于开窍啦!!!他原来不是gay啊啊啊!!!”   但是此时此刻的汽车里,只是奥兰若一个人自顾自地笑,自顾自地低语,又自顾自地将这一段缱绻情丝抛进茫茫夜色里。   像墨水一样浓稠的夜会无端端催生出人心底幽微的思绪,但是这些思绪往往到了白天,被太阳一照,就像露水一样蒸发了,无影无踪。   奥兰若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洗漱,不打扰已经熟睡的爸妈。他躺在红黑条纹的床上,告诉自己,快睡吧,别想太多。 [24]平安夜快乐:  大学生是放假了,但是足球运动员的假期还要再等两周。扎切罗尼……   大学生是放假了,但是足球运动员的假期还要再等两周。扎切罗尼在奥兰若放假前带着米兰连胜三轮比赛,这种局面让他有点摇摇欲坠的帅位再次稳住了,但是奥兰若放假后,AC米兰联赛两场一平一负,排名又是一降再降,球迷的不满声音又起来了。   奥兰若觉得比赛的输赢有时候真的是比较靠玄学,扎切罗尼的带队风格一直没变,但是成绩出不出得来,影响因素可太多了。   在球迷的眼中,米兰的球员们每一场都踢得很尽力很用心,那么问题能出在哪里,一眼看得出来啊,肯定是在主教练身上啊!   无能!   高层知道比赛不赢,责任肯定不是全在教练身上,但是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不然球迷们的怒火马上就要往他们身上烧了。于是高层向扎切罗尼,这位合作多年的教练,发出最后通牒——再不带米兰出点成绩,你就收拾包袱滚蛋吧!   扎切罗尼自己的心理压力也大。带AC米兰这种豪门不是每一个教练都有机会的,要是赛季还没结束就被米兰扫地出门,以后就未必还能再拥有执教豪门的资格了。球队不出成绩,他比谁都急,这可是事关饭碗的问题。   他真是恨不得让球员个个都打满鸡血超常发挥,但是实际上好多球员的心思都飘去不远的圣诞假期了。哪怕12月23号米兰1-2负于佩鲁贾,球员们也照样乐呵呵地拥抱妻子儿女喜迎圣诞。   奥兰若的圣诞节当然是和亲朋好友一起过,基娅拉在英国待了一年,回国报仇雪恨地吸入家乡美食,奥兰若也时不时被她点菜。马泰奥看着基娅拉狼吞虎咽,感觉英国真是可怕,这都把人虐待成什么样了,这基娅拉还是个会做饭的留子呢。   平安夜,奥兰若挥舞着锅铲,和他爹一起忙活着三家人聚一块儿的圣诞晚宴。马泰奥爸爸这几年向奥兰若一家学了一些厨艺,尤其是甜品方面,学得八九不离十。基娅拉爸爸见缝插针地打下手。   妈妈们和妹妹们围着基娅拉,和她亲亲热热地聊天。唯一一个不会做饭的男丁马泰奥被赶去干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切果盘和调饮料。   马泰奥的两个妹妹亲近基娅拉的程度比和奥兰若还要亲,至于亲哥,那是什么东西?   两块草莓蛋糕一左一右地靠着基娅拉,问她怎么没有带女朋友回来。   基娅拉搂着两个妹妹,咬了口马泰奥切的苹果:“她也要和她的家人一起过圣诞啊。”   马泰奥在旁边说着风凉话:“呵,我看琪琪肯定是被甩了。”   “那我就当琪琪姐姐的女朋友!”&“真正被甩的人就别酸了。”   还真的在圣诞前被女朋友甩的马泰奥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就背着手去厨房视察,又被他亲爹赶出来。   马泰奥妈妈在自己的女儿们主动聊起基娅拉的女朋友后就不发一言,她还是比较保守,觉得女孩子还是要找男朋友为好。   奥兰若妈妈觉得基娅拉可能还是和自己的女朋友感情出了小问题,雨润无声地讲了一些怎么和伴侣相处的技巧。   基娅拉妈妈问自家女儿,这个女朋友还是之前她印象里那个女朋友吗。   基娅拉考去英国,和她同一年高中毕业的女友则去了美国,两人异地恋半年,感情的确是出了点小问题,她听着奥兰若妈妈阿米莉亚给的良言,真是特别感动,笑得甜甜地给阿米莉亚一个大大的拥抱。   之后才回她亲妈:“如果你指的是那个学数学的棕发黑眼个子到我肩膀的女生,那么是的。”   奥兰若一边做菜,他身边的男性长辈也忍不住问他一些恋爱相关的问题。   爸爸乔瓦尼问得比较直:“奥利,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奥兰若照样平静地炒菜,倒是把刚刚把亲儿子赶走的马泰奥爸爸吓了一跳——催儿子谈恋爱怎么这么说话不带拐弯的!   基娅拉爸爸比奥兰若还早接了乔瓦尼的话茬:“奥利谈一个不就知道了——啊?上了大学半年了还没谈?”   奥兰若也没想到他爸这么开门见山,不过他早就有了答案:“都喜欢。”   马泰奥爸爸:“奥利倒是给喜欢自己的男女都留了希望。”   基娅拉爸爸:“那还单到现在,不应该啊,你不会是伪装成双性恋的无性恋吧,那个什么,双面不粘锅。”   乔瓦尼:“什么时候遇到喜欢的,确定了之后记得带回家给爸妈看看。”   奥兰若点点头。不知道是回应谁。   一堆意大利已婚男人七嘴八舌地给奥兰若出招,包括但不限于怎么确定理想型,怎么追求伴侣,怎么挑选礼物,怎么接吻等等等等。   奥兰若大脑放空,放任爸爸叔叔在他耳边嗡嗡叫。这三个中年男人聊到后面就纯粹是秀恩爱攀比了,和他关系不大。   但他开始描摹心中的理想型。   首先是要很聪明。   其次要和自己志同道合。   然后要和自己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接着要性格可爱。   最后——   没有最后了。奥兰若说每一个形容词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贝亚特丽切的脸。   玫红色的天空里望不见月亮,也望不见星星。   奥兰若在喜气洋洋的人声喧哗中想:贝蒂现在在干什么?   贝亚特丽切正在一家便利店里面,她草草吃完一顿饭之后,给自己买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口之后就让它放在旁边氧化。她在赶着干外包的活,电脑的充电线接着便利店的插座。   她自从接了奥兰若的补习工作之后就没那么缺钱了,这么一点电费花得起,但是便利店里面圣诞节的装饰让她有一点节日的氛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过任何节日了,对于她而言,什么节日都不过是消费主义的陷阱罢了,平安夜和圣诞节更是收割人们钱包的利器,人们到了年尾总是心肠柔软,更容易听信资本家们的宣传,迫不及待地对钱包进行瘦身手术。   她早就忘记圣诞大餐的滋味了,她更熟悉的圣诞礼物是无情的大雪和寒风。她早就不是那个欢欢喜喜地等着圣诞老人给自己送礼物的小孩了,她用自己的学识给自己付暖气和房租。   她点开工作号,和相关人员对接。等着对面回自己。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复,像是刚刚从平安夜的欢聚后抽身,说节后再看贝亚特丽切的成果。   便利店的窗外跑过一个小男孩,黑色头发,肉嘟嘟的,和她突然想到的那个人半点没有相像。   但是她就是想到他了。   他这时候一定和家人们在一起吧?他一看就是在爱的土壤里被悉心照料茁壮成长的花朵。   她看着玻璃里自己下垂的嘴角,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调整面部的肌肉让自己笑起来,不自觉地模仿着那个人的笑容。   但是怎么模仿也不像。   贝亚特丽切笑了,觉得自己特别无聊。   她摸了摸身上披的冲锋衣外套,想着自己也是无事可做,不如就给他写一个小程序当礼物吧。不是因为平安夜,不是因为圣诞节,只是因为她有空,只是因为她想做。   奥兰若做好饭了,指挥着马泰奥端菜。   马泰奥一边大呼小叫地惊叹,一边又吐槽不能就抓着自己干活啊,没看到有个完全没干活的基娅拉也可以使唤吗?   基娅拉和奥兰若同时敲了马泰奥的头,然后分别坐在自己的固定座位上。   每一个人都使劲夸几个做饭的真厉害真棒。奥兰若被夸习惯了,但幸福地微笑始终挂在嘴角。   基娅拉一边吃一边笑:“你真贤惠啊,奥利。”   奥兰若:“谢谢夸奖。”   基娅拉继续说:“你这么好嫁风的男人,按理来说应该很抢手啊,你看看那个干啥啥不行的东西都谈多少任了。”   马泰奥:“骂谁呢!”   基娅拉:“谁应就是谁——我知道你肯定有看上的人了,看上就去追。”   奥兰若点点头,微微笑。   马泰奥负责洗碗。基娅拉和奥兰若走到院子里面,齐刷刷蹲下来。   基娅拉掏出一根白色的细棒——一根棒棒糖。   奥兰若拿出一个外包装五彩斑斓的盒子——一盒子果汁糖。   基娅拉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男的女的?”   “女生。”   “同专业的。”   “嗯。”   “追吧。”   “好。——别耽误人家,别敷衍人家,趁着你还爱着对方。”   “嗯。”   两个人拍拍屁股回来。   马泰奥也准备出去,他想抽烟了。马泰奥抓住奥兰若,示意他和自己再出去一趟。   奥兰若不想跟着马泰奥闻烟味,向基娅拉求救。   基娅拉收走马泰奥的烟盒和打火机,把奥兰若推出去。   马泰奥试图拿回来自己的第二顿晚饭,但是失败了。他想着奥兰若还在外面等着自己,就还是出去了。   奥兰若赶紧咽下果汁糖:“哟,来啦。”   “你是不是和那个小美人鱼有点苗头啊?奇了怪了,我觉得贝亚特丽切才是最合适你的啊。你别被美色迷昏了头。”马泰奥绕着奥兰若团团转,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周全有道理。   奥兰若把这个无头苍蝇拽下来,免得自己看得头晕:“反正如果我谈了恋爱,到时候会告诉你们的。”   “嘿,我可是你最好的哥们,多给我点内部消息啊。我又不像基娅拉,跟住在你脑子里一样。”马泰奥嘟囔。   最后奥兰若终于也糊弄完了马泰奥,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之后又被抓走看烟花。   基娅拉看到那被摆放在桌子上的苹果,心里想:这个苹果倒是挺别致的,像是那个科技品牌的商标。 [25]米兰德比:十二点钟声敲响,奥兰若的手机噔噔噔弹出来一堆消息。  因扎……   十二点钟声敲响,奥兰若的手机噔噔噔弹出来一堆消息。   因扎吉,西蒙尼(因扎吉弟弟),内斯塔,安切洛蒂,范巴斯滕,马尔蒂尼,皮尔洛,皮耶罗,托蒂,马特乌斯,鲁梅尼格,塔索蒂,拉姆……一堆人的新年祝福都蹦了出来。   有的很长有的很短,但是能被奥兰若存亲友号的联系方式的人的每一份祝福都是珍贵的。   奥兰若总是喜欢回复对方一大段话,不管对方的祝福多短。因为回复过于真情洋溢像是写小作文一样,让人很难不怀疑奥兰若是不是专门买了一本教人如何写新年祝福的书。   奥兰若按消息发来的从早到晚一个个回消息,虽然对面发来的消息时间相差都不过一两分钟,但是奥兰若回消息要好久好久。   范巴斯滕知道小孩的臭毛病,祝福的结尾就直说了第二天再回他吧,早点睡。奥兰若直接回了个短短的“ok”。   因扎吉兄弟俩收到奥兰若超长版回复都超惊喜的,他们都是第一年加到奥兰若的这个联系方式,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当即就是想给兄弟看看,结果发现兄弟也有。   奥兰若同时发送兄弟俩的祝福之后就开始写给皮耶罗的回复,接下来是台伯河罗朱,内斯塔和托蒂两人。他们俩的祝福都特别好写,竹马两个虽然在赛场上喜欢装不熟,但是性情还是挺相似的,就喜欢听一些直爽的好话。   安切洛蒂,马特乌斯,塔索蒂还有鲁梅尼格这些叔叔辈也好回。   接下来只剩下皮尔洛和拉姆了。   出于时间考虑,奥兰若选择先回拉姆,虽然拉姆的消息才是卡在最上面一条的。   但是给拉姆发消息有个好处。他不会缠着你一直发。就像两个人曾经在国少队交手时,拉姆防守他一向是快准狠,从来没有那种黏黏腻腻的贴身。   最后是皮尔洛。   不出奥兰若所料,他一条消息发过去,皮尔洛立刻回十条,四条用来解析奥兰若新年祝福中的典故,四条用来分享自己在干什么,两条用来问奥兰若现在在干什么。   奥兰若笑了,干什么事情呀,当然是回你消息啊。   皮尔洛发过来一个笑脸,像是开心又像是得意。   和皮尔洛聊天总是顺畅而愉快,发出的信息条承载的好像不是字符,而是一首首诗,奥兰若觉得很开心。   因为足球结交的朋友的信息都回完了,奥兰若应该要睡觉了。   但是他舍不得睡。   “应该还有一条消息的,”奥兰若对自己说,“我已经将新年祝福发过去了,她看到应该就会回。”   他在床上翻面烙饼,觉得对方不回自己也是正常的,或许这个点人早就睡了,或许还有事情在忙,没看手机很正常。   奥兰若的眼皮子越等越困,但是他的灵魂越等越清醒,甚至有点灼烧。   贝亚特丽切的消息发了过来:“看邮箱。”   奥兰若一扫困意翻身下床,等待电脑开机,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台电脑开机这么慢。   他点开邮箱,贝亚特丽切给他发来一个程序,或者说更像一个背景简单的文字小游戏,主题是跳舞,剧情就像灰姑娘,小美人鱼的杂糅版。   游戏里面十二点钟的钟声敲响,时钟和舞鞋都消失了,化作雪花。   奥兰若看得愣神。直到贝亚特丽切又发消息来:“下雪了。”   窗外是洁白却又玲珑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像是动力不足的毛毛雨。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界限一下子无限模糊。一句话堵在奥兰若嗓门。   同样在窗边看着这场小雪的贝亚特丽切想要将那一句话发出,但是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们只是一同看米兰这场来之不易的雪。   奥兰若发:“谢谢你,我看到了,真漂亮。”   贝亚特丽切:“不用谢,早点睡吧。”   奥兰若:“你也是。*^_^*”   美好的圣诞假期像雪水一样流走了。当然这针对的是球员们,大学生的开学还早呢。不过奥兰若的假期一向是球员和大学生假期的交集,总而言之就是少得可怜。   这不,刚刚过完圣诞,扎切罗尼说既然奥兰若现在相当于什么事也没有,就安安心心地跟着球队踢球吧。   2001年1月7日,米兰主场对阵国际米兰,刚放完假就是劲爆的米兰德比,大气都不带喘的。激情如燎原大火点燃了圣西罗,也让球员们不得不赶紧将魂魄从放松的假期拉回刺激的赛场。   赛前握手的时候,奥兰若觉得对面国米球员都手劲都变大了。这当然不是指老好人萨内蒂,而是亚平宁坦克维耶里。   奥兰若将此归因于维耶里的战意已经喷薄而出。   今天的这一支国米并非全阵,被老板重金挖来的巴西前锋罗纳尔多自从来到国米就一直饱受伤病困扰,今天的他同样没有上场。自打奥兰若升入一线队以来,他就没有和这位天赋前锋同场竞技过,也是小小的一桩缺憾。   舍甫琴科捏捏奥兰若的脸蛋:“认真踢比赛吧,奥利,难道和我一起踢球很丢人吗?”   奥兰若拍开舍甫琴科的手:“我既然上场了,肯定会认真踢的,更何况我今天占了比埃尔霍夫的位置。”虽然赛前比埃尔霍夫得知奥兰若替他踢首发比中彩票了还高兴,大声说道终于有人体谅老将不易了。   奥兰若奔跑在绿茵场上,身上的18号球衣迎风摇曳,像是红黑条纹的蝴蝶。   他伺机而动,也想主动地创造一些机会,但是好不容易断球一次之后又迅速被某个人拦截了。萨内蒂那云淡风轻的背影像是在对奥兰若说:年轻人,还得练。   意甲在欧洲联赛中是出了名的进球少,这不是因为前锋的进攻力不行,而是因为意甲的后防实在太牛了,往往能将危机扼杀在禁区之前。   奥兰若一直为米兰拥有一条优秀的后防线骄傲,但是他也承认国米的后防线同样强势。   舍甫琴科尝试一脚射门后被没收,几番传球下来,足球到了稍微上前的萨内蒂的脚下。   说时迟那时快,奥兰若作为一个前锋当即就是飞身放铲,虽然既没铲到人也没铲到球,还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就是单纯摔了。   萨内蒂没空分神给奥兰若的奇怪操作,他运力踢球。一记远射成功为球队先下一城。国米球员聚成一团欢天喜地。米兰这边则是围着奥兰若成一圈,表情有点好笑又有点好奇。   舍甫琴科是真的觉得奥兰若摔着了,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但是动作更快的是马尔蒂尼,他一把拎着后衣领就把奥兰若提起来。饱含队长的爱的敲打帮奥兰若球衣上的草屑进行自由落体运动。   “没摔着吧?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呢。前锋还敢铲后卫。”马尔蒂尼冷冷地笑。   奥兰若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顶多算自己学艺不精把握时机不够到位。   马尔蒂尼知道这小子会防守,但是没必要这么拼,放着他们几个叔叔哥哥不用自己亲身上场防守,瞧不起他们几个老家伙了是吧?   奥兰若被队长抓着,低着脑袋听了一顿爱的教育。还是等国米的球员停止庆祝,奥兰若才被放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上半场只有萨内蒂这一粒进球,两队回到球员通道的时候,国米那边看台欢天喜地,嘲弄着表姐。   意甲比赛进球不多,可能90分钟拢共就一两个进球。而现在国米取得一球领先,怎么看都是国米场面更占优。   回到更衣室,阿尔贝蒂尼捏捏摸摸奥兰若的腿确定他应该真没事。   奥兰若补完水:“我怎么说也是跟着巴雷西,塔索蒂,里杰卡尔德,还有玛尔达,学的后卫技术,别这么怀疑我好不好。”   马尔蒂尼照例鼓舞了一番士气,之后就看到奥兰若不知道嘀嘀咕咕啥,但是估计绕不开那一铲,当即就是没好气地说:“训练赛和真正的赛场到底是不一样的,你的体格作为前锋都不够格呢,就敢把自己当皮糙肉厚的后卫用。”   奥兰若在队长的要求下保证下半场一定做好前锋的本职工作,不和后卫抢活干。   下半场一开始,先取得比分的居然是国米阵中的维耶里。一粒精彩的头球攻破米兰的球门,大BoBo振臂高呼,与球迷们的呐喊相得益彰。之后出乎人意料的是,维耶里没有找队友庆祝,而是扭头来找奥兰若。   阿尔贝蒂尼生怕这个对家前锋欺负自己家小甜菜,没想到维耶里只是很幽怨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两个电话号码呢?”   阿尔贝蒂尼不说话了,他见过不少人问这个问题,而奥兰若的回应总是出奇一致——   「我给你的那个号码就是我唯一的号码,不回消息只是我平常很少看手机。」   “或许是当时我记错了,我赛后给你正确的号码。”奥兰若并没有说出阿尔贝蒂尼心中的回话。   这下有点惊讶的变成了阿尔贝蒂尼,他左看右看这个维耶里,难道是长得帅,是奥兰若的菜,所以让奥兰若给出自己的私人号码吗?可是维耶里也不是巴蒂斯图塔那款吧,除了都长得很壮。   维耶里心愿达成就继续回归比赛。   球员们之间短暂的交涉被球迷们视为挑衅与被挑衅。罗森内里们纷纷大喊:“奥利,快进球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奥兰若不为外物所扰,专心致志等待着时机。 [26]佛罗伦萨:过来试图解围的舍甫琴科只听到什么“号码”“记错了”,又看到维耶里怒……   过来试图解围的舍甫琴科只听到什么“号码”“记错了”,又看到维耶里怒气冲冲地莽过来,却又笑得傻傻地走。基辅夜莺不懂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懂得在心里给自己翻译:维耶里怒气冲冲——维耶里欺负了奥兰若——维耶里笑得傻傻地走——奥兰若勇敢回击,维耶里落入下风。   舍甫琴科被自己的逻辑说服了,一股责任感涌上心头,米兰的小孩,他来守护!   接下来舍甫琴科的跑动更加积极,射门越来越具有攻击性。   中场塞尔吉尼奥左路传中,球的运行轨道必经之路正好有奥兰若。   国米的门将弗雷看到这惊险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奥兰若虽然年纪小,但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进球,他登上意甲赛场的每一粒进球都那么有创造性。   似乎只要他碰到球,那么球就会乖乖地飞进球门。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奥兰若将这球漏了过去。弗雷还没来得及擦汗,就发现奥兰若不是不小心漏球,而是有意而为之。   只见那粒传球的落点正好是舍甫琴科的脚下。   舍甫琴科快准狠地一次触球就立刻射门,瞄准弗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间隙,轻松取得进球。   现在比分由0:2改写为1:2,国米仍然保留优势,但米兰寸土不让。   舍甫琴科和塞尔吉尼奥同时跑向奥兰若,奥兰若身上一下子挂了两个哥哥,不由得一个踉跄。紧接着也跑过来的马尔蒂尼把乌克兰人和巴西人摘下来,拍拍奥兰若,让他再接再厉。   笑得像朵太阳花的巴西人塞尔吉尼奥舍不得离开奥兰若的怀抱,虽然他和奥兰若差不多高,但是他觉得奥兰若的怀抱就是很有安全感,暖烘烘的,像是太阳一样。   在1999年和加图索还有舍甫琴科一起来到米兰的塞尔吉尼奥,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他出生于阳光国度,在来到米兰之前一直在家乡踢球,但是当米兰有意他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可以在欧洲豪门AC米兰踢球是每一个足球运动员至高无上的荣誉。至于米兰阴冷的冬天,让他没有办法窝在温暖的被窝里这个缺点,那也是可以克服的——   个鬼啊!   这是塞尔吉尼奥来到米兰的第二个冬天了,还是无法适应,经常被冻得够呛,于是乎思乡之情难免溢于言表。但是他也找到了过冬小妙招,那就是往奥兰若身边凑。   奥兰若长得好看,头发金灿灿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暖的笑容,这可不就是个太阳嘛!看两眼心就暖了,贴两下身子也暖了。   可惜塞尔吉尼奥不能往自己的被子里塞一个奥兰若。   奥兰若感受到塞尔吉尼奥对自己依恋(?)的目光,笑着说:“要一视同仁呀,不要光让舍瓦进球,也让我进账一下。”   塞尔吉尼奥郑重点头,接下来他但凡拿到球就尽可能直接传给奥兰若,让奥兰若身边的防守力量一下子变重了。   舍甫琴科还想再进一球帮忙比分扳平,但是看到“塞尔吉尼奥拿球——塞尔吉尼奥传球给奥兰若——奥兰若身边的国米球员断球——塞尔吉尼奥拿球”的循环,也是一阵心累。   奥兰若看着一群围着自己的国米球员,他们密密麻麻的身影让他都看不到球了。   奥兰若咬咬牙,认真观察局势,分析着每一个对手和队友的动线,脑袋瓜飞速运转……   就是此刻!   奥兰若像一条鱼一样柔软地突破重重包围,左脚触球。看似只是轻飘飘的一踢,没想到足球就借力一跃而起,绕过门前的人山人海,穿过弗雷的五指山,掉落在球门内。   goalll!米兰2:2国米,比赛形势再度被改写!   奥兰若知道这球会进,但他直到看到球进了,才高兴地一跃而起,右手猛地向上挥了两下。他跳得太高,滞空感也好,像是飞了起来。   加图索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没刹住脚,结果被落下来的奥兰若压着了。奥兰若笑得不行,想赶紧从加图索身上下来,但是没想到别的队友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只听到加图索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哼。   “没事吧,里诺。”奥兰若关心加图索。   加图索说自己没事,但是语气有点咬牙切齿,显然这一句没事并非出于真心。   国米那边抗议米兰庆祝地太久了,米兰认为国米只是因为领先被扳平了心态失衡了。两边看台又拉起歌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接下来又是两方周旋,AC米兰很渴望获得三分,让联赛排名往前靠一点,顺便给新的一年开个好头。2001年是意甲欧冠名额的“低谷期”,只有两个直接名额和两个资格赛名额,贵为欧洲豪门的AC米兰总不能连个欧冠都踢不了吧!照现在情况看,米兰的排名只能够踢踢下赛季的联盟杯。   相对而言,国际米兰就更从容一点,虽然是能不踢资格赛就尽量不要踢,但是接下来更轻松的三分有的是机会拿,也没必要和米兰踢得两败俱伤。这样想的国米就全力守着球门,一副三分没了没事,一分到手也很好的模样。   最后米兰德比战平,米兰不服,国米无所谓。   但是紧张的赛程没有留太多时间给米兰不服气,接下来米兰马上就要客场踢佛罗伦萨。   这一场奥兰若进了替补名单,不一定上场,但是肯定要随队奔赴佛罗伦萨主场弗兰基球场。   奥兰若想起紫百合,第一反应还是巴蒂斯图塔和鲁伊科斯塔这一对紫百合日月,但是太阳已经走了,现在和月亮搭档的是当初为了挽留太阳而被买来的基耶萨。   奥兰若看着明明被一群队友拥簇着,却身单影只的鲁伊科斯塔,总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完整的,具体是哪里缺了一点,奥兰若沉思,沉思出一点苦涩。   没有太阳的月亮如何发光?职业生涯中遇到高山流水式的队友搭档并不容易,一旦失去往往就是永恒,留下的缺口也并非伤口,只是再好的新人也难以弥合。   奥兰若突然意识到或许紫百合的月亮也在紫百合留不久了。   如果紫百合留不住月亮,那么就来米兰吧。奥兰若很乐意给寂寞的月亮一个拥抱。   不过虽然奥兰若想了这么多,但他终究不在场上,而是坐在替补席上看比赛。   离他不远的扎切罗尼在座位上坐不住,左右徘徊走动。   米兰和紫百合的联赛排名相近,直接对话必定要动真刀实枪。   今天被派上场的米兰球员和五天前的名单变化不大,除了科曼迪尼和奥兰若首发替补的身份相互调换了一下。   科曼迪尼作为米兰接替乔治维阿的中锋9号,肯定是被寄予厚望的,但是多次比赛上场进球数据远远不如他上个赛季在维琴察的成绩出色。   科曼迪尼也委屈,自己在维琴察的时候掌握主要发火权,进球相当容易,因为也没人和他抢这个最后一击。但是在米兰,和自己搭档的前锋,不是舍甫琴科,就是奥兰若,还有比埃尔霍夫,做饼师傅们都喜欢传球给搭档而不是自己。   扎切罗尼也头疼,科曼迪尼怎么说也是老板贝卢斯科尼花大钱买回来的宝贝前锋,就算是他不进球也要用啊。   再不济,哪怕不指望着他进球,也要让他出出场,方便赛季结束优化掉。   不过想到贝卢斯科尼托各种人向他带的话,扎切罗尼自嘲一笑:说不定自己会比科曼迪尼先被优化掉。   赛前想得再多,比赛开始的哨音一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回到比赛本身。   两支球队今天都踢的是4-4-2,攻防都容易切换,战术相对灵活。   但是开场五分钟,奥兰若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米兰的状态不对。   场上的米兰球员看似各司其职,但是彼此之间相当不来电,就像是鱼和自行车一样,被强硬组合在一起,但是没有一点点默契,看着很怪异。   场下的奥兰若表情变化,但是扎切罗尼还是看上去气定神闲的,毕竟情绪一直波动就相当于没波动。   主教练都没有发出指令做出调整,奥兰若这个小球员只是将拉链拉高到脖子,继续看比赛。   占据主动的佛罗伦萨很快就将场面优势转化为进球,恩里科·基耶萨在开场不过11分钟后就让记分牌跳动。   米兰引起了一小阵骚乱,队长马尔蒂尼拍了两下手让队友们不要先自乱阵脚。   结果不过是吃桶泡面的时间,佛罗伦萨又进一球。   这下扎切罗尼维持不住镇定的神色了,对着场上的球员们开始重新布置指挥,但是信息传达似乎并不流畅。更有前锋科曼迪尼老老远跑过来,让主教练给自己第一开火权。   扎切罗尼知道米兰的第一开火权稳稳地掌握在舍甫琴科的手里,虽然科曼迪尼的背号“9”才是正印中锋,但是科曼迪尼这半个赛季以来表现出来的竞争力很明显不如乌克兰人,所以第一开火权仍然由舍甫琴科掌管。   球员要开火权,你给吗?你不能说给就给,不然你作为主教练的威信在哪里?帅位不稳的主教练也是主教练,还轮不着球员来试图左右战术安排!   扎切罗尼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科曼迪尼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负气跑回球场。   接下来米兰踢得更是一团乱麻,科曼迪尼试图自己去抢断,但是效果不佳,前场和中场之间的调度联系似有似无。佛罗伦萨肯定是趁米兰病要米兰病。上半场结束前,基耶萨梅开二度,出尽风头。   米兰带着被对方进了三球的劣势回到更衣室。   沉默,无尽的沉默。当然这只针对球员们。主教练还是在慷慨激昂地输出着自己的愤怒,手指掐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球员们该喝水喝水,该擦汗擦汗,该发呆发呆,总之是将沉默进行到底。   奥兰若不知道球队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扎切罗尼,想要从主帅那里得到答案,但是扎切罗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当中。   奥兰若看向马尔蒂尼,却只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忧郁的湖。 [27]老马上任:  在浓稠的沉默中,下半场比赛开始了。奥兰若双手捧着脸蛋,眉毛皱在……   在浓稠的沉默中,下半场比赛开始了。奥兰若双手捧着脸蛋,眉毛皱在一起,只能期待着场上的队友做出一些改变。   上半场表现失误的科斯塔库塔和马尔蒂尼都迫切地想将功补过。尤其是马尔蒂尼,他刚才作为队长却没有成功阻止刚才的第二粒失球,让对面抓住机会,力压自己头球破门。   33岁的马队不承认自己老了。35岁的科斯塔库塔也是。他们都认为自己还能为米兰的后防线继续奉献力量,就像之前的十几年一样。   但是他们的跑动的确不如年轻时那么轻松矫健了,岁月带给他们成熟的韵味和丰富的经验,却也无情地夺走了他们青春的体魄和充裕的体力。   佛罗伦萨并没有强求保持着高控球率,但是这一场比赛中米兰的球就是屡屡被断。佛罗伦萨的射手们,也不只是射手们,还有其他中场和后场球员,总是不断地对米兰的球门形成威胁。   米兰门将又一次险而又险地摘下一粒射正的球,巨大的压力让他在深冬都满脸热汗。他气喘吁吁地用力将足球抛远,期待它别再很快就跑来自己这边了。但是事与愿违,过一会儿足球又飞到他怀里了。   这一场比赛,双方都是堂堂正正地比拼。佛罗伦萨的基耶萨就是状态齐佳,而米兰的确是疲态尽显。鹰眼科里纳全程认真权威执法,该给黄牌就给黄牌,两边都是一把尺,让这一场火星四射的比赛不至于出现红牌恶劣事件。   奥兰若坐在替补席上,脑袋空空,欲哭无泪 。   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但是米兰就是无可避免地迎来了一场惨败。   球队队友之间配合不力,后防线老化,中场控不住球,前锋又冒进又独,主教练毫无用处的调整。   奥兰若绝望地发现他们现在最好的结局就是不要再被进一球了,真成了4-0,在意甲绝对算是很可怕的惨案了。   他多希望扎切罗尼将自己派上场,或许他会起一点作用呢?但是扎切罗尼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场边不停地走来走去,表情狰狞,双臂胡乱挥舞,但是没有人懂他在表达什么,包括围绕着扎切罗尼的茫然的教练组。   奥兰若的心一寸寸沉下去,沉入冰窖。一月的天气,还是太冷,太冷了。   比赛临近尾声,基耶萨助攻队友又进一球,他一个人便在本场比赛中狂揽两球一助,是当之无愧的最佳球员,将成功的丰碑建立在米兰的一败涂地之上。   赛后媒体的话筒像是尖刀一样扎在每个米兰球员的身上,连没有上场的奥兰若也不放过。   奥兰若什么也说不出,就那么被定在原地,像是待宰的羔羊。   马尔蒂尼穿过人海将他护在怀里:“有什么话问我就好了,我才是这场比赛最失败的人。”   米兰旗帜主动批判自己,包揽惊天大败的主要责任,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新闻题材啊。一下子没有人在意奥兰若了。   奥兰若慢慢地退出来,走回更衣室。这场比赛同样没有上场的比埃尔霍夫这时候也从人海中挤出来,看到失魂落魄的奥兰若,随意地揉乱他的头发,搂着他慢慢向前走。   奥兰若的心里有一块被拥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知道输赢乃比赛常事,从小到大他也见证过米兰的多次失利,但是他永远没有办法很快地从大败中很快走出来。   他很年轻,太年轻,生活一帆风顺得可怕,比赛的输赢就是最触动他情绪的东西。   他恨自己太年轻,太孱弱,没有办法成为左右比赛的那个人。   他好恨啊。恨没有成长起来的自己。他不怪教练不信任他,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哪怕在刚刚的比赛中被派上去也不会有实质性的帮助的。   哪怕在一周之后米兰主场赢了罗马,米兰整体的状态还是非常低迷。扎切罗尼的离开算得上是板上钉钉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找到接班他的人。阵容的补强也是势在必行了,一些原本还能混混日子的球员这个赛季末肯定要被清理掉,换成更具有竞争力的新人。   扎切罗尼像是被这一场惨败击垮了,他知道高层没有立刻赶走他不是因为付不起违约金,而是这时候实在找不到人顶班。   米兰看得上的名牌教练这时候都带着各自的球队呢,哪里会在赛季中就放着马上到手的荣誉不要,背着骂名来接米兰这个烂摊子。那些愿意辞职的教练米兰又看不上,嫌掉档次。   反正现在是相看两相厌,扎切罗尼也摆烂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日子凑合过吧。   如此的后果就是,到3月10号,意甲第22轮比赛,米兰五场不胜,直追降级区。   米兰的球迷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谁要降级了啊??!不会是我们AC米兰吧!   除了惨淡的联赛,各大杯赛的战绩也是让米兰球迷将急效救心丸和吸氧机买到脱销。   欧冠联赛连场不胜,其中甚至还输给了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土超俱乐部加拉塔萨雷。被这种设想中的鱼腩队灌了两球,是个人都想去天台吹吹风。   意大利杯也是愁云惨淡,两回合2-4被淘汰。淘汰米兰的好死不死又是佛罗伦萨。一时间罗森内里同时听到“佛罗伦萨”和“4”这两个东西就会喘不上气。   这个战绩让扎切罗尼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是米兰终于找到了下一任教练,于是离职的喜悦立刻盖过了那点微末的不好意思,扎切罗尼抚摸着稀疏的发顶,脚下生风地离开了圣西罗。   接任扎切罗尼的正是米兰前传奇球员,意大利队前功勋主帅,AC米兰现任队长保罗·马尔蒂尼之父,切塞雷·马尔蒂尼。   老帅看着米兰这个赛季成绩如此惨不忍睹,又实在找不着过渡教练,主动表示自己愿意带AC米兰度过接下来这半个艰难的赛季,让球队继续慢慢找合适的正式教练。   传奇前来救火,虽然不乏忧虑的声音,但是对于大多数罗森内里而言这是个顶好的消息。   大小马尔蒂尼合体,都在米兰阵中,这比赛肯定不会再难看得要死了。   老马披挂上阵的第一场比赛是3月13日欧冠主场对阵超级拉科,一比一平,但是因为首回合失利两球,所以总比分米兰还是不敌拉科鲁尼亚。   米兰今年的欧冠之旅就到此为止了。罗森内里对此已经麻木无感,而且这主要是前任扎切罗尼的锅,没有人怪好心救场的老帅。   接下来在老马尔蒂尼的带领之下,AC米兰在意甲联赛赛场一扫颓势,多胜少平,米兰逐渐摆脱降级风险,联赛排名稳步上升。   虽然下赛季踢欧冠是没什么希望了,但是这也不能再给新任主帅太大压力了。那些指手画脚的家伙也不看看老马接收米兰时联赛基本盘烂成什么样,总不能怪老马怎么接手接这么晚吧,只能怪那个被米兰扫地出门之后都找不到工作的前任业务能力太差了。   奥兰若在切萨雷成为新任主帅之后,出场的次数更多了。大家都表示意料之中,毕竟在米兰混的人谁不知道切萨雷宠奥兰若比宠亲生的孩子还腻歪呢,上场踢踢球而已,又不是直接把队长袖标给他了,主帅开心就好。   奥兰若很喜欢在切塞雷手底下踢球,这不仅仅是因为切塞雷担任意大利U21主教练时对他多有爱护,两个人彼此之间熟悉得很,更在于切塞雷让他出场是真心想要锻炼他,而不是因为实在没招了,正好看到有奥兰若这么个人,所以把他扔上场。   爱和不爱,奥兰若看得太清楚了。   “好了,我知道我老爹很喜欢你了。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对着亲生儿子显摆你有多受宠啊?”马尔蒂尼听着奥兰若捧着脸眼睛亮闪闪地讲切萨雷有多好,忍不住吐槽。   “嘿,玛尔达,你不能因为切萨雷对你的爱比较深沉就说话这么酸。他爱着米兰的每一个人。”奥兰若摇摇手指。   马尔蒂尼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不和小孩计较。   米兰的成绩回温总是令人欣喜的。奥兰若在学校敲键盘都更有劲了,甚至还会哼歌呢,虽然有时候会被路过的其他同学怀疑他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贝亚特丽切倒是对于奥兰若的好心情喜闻乐见,这意味着这个卷王的学习效率更高了,以前需要两个晚上才能完成的东西,现在奥兰若第二天早上就能高质量地交给自己。   贝亚特丽切自己是不关注足球的,或者说她只关注学习,别的什么都不关注。但是因为奥兰若的好状态,她也对AC米兰有了好感。她衷心祝愿AC米兰的表现越来越好。   奥兰若听到贝亚特丽切时不时会问他米兰的近况,非常惊喜,他觉得爱上米兰是人之常情,哪怕是计算机化形都会对米兰心生好感的。贝亚特丽切既然已经开始关注米兰了,那么不如5月11日来看米兰德比吧,自己那天可能会上场。   原本只是礼貌性问问的贝亚特丽切就这么收获了一席亲属位,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吧,看看奥兰若在场上又是怎样的一番风采。   不过5月11日是周五,在周中,那么这几天就努力多干一点活,把周五空出来。   奥兰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抛出邀约之后贝亚特丽切反而更是埋头学习了,但是这才是贝亚特丽切的常态,于是他也一起开干。 [28]超级无敌惊天大惨案(米兰赢了):多年以后,面对自传的稿纸,奥兰若·萨莱里奥就会回想起切萨雷带他去参   多年以后,面对自传的稿纸,奥兰若·萨莱里奥就会回想起切萨雷带他去参加米兰德比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天他并不是首发,但是切塞雷向他保证如果比赛进展顺利,就让奥兰若上场踢踢球。   切塞雷作为球队主帅,自然知道奥兰若给一个女孩子留了一张家属票。已经当上爷爷的切塞雷觉得自己的“小儿子”的好事也将近了,乐意成全奥兰若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出出风头的小心思。   至于奥兰若说什么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那完全就是不好意思嘛!还没追到手的女朋友那当然只是普通朋友咯。   不过,虽然比赛前氛围还算不错,还可以拿奥兰若的感情生活开开玩笑,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场比赛至关重要,换帅之后,整个球队的确是整体氛围焕然一新,也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是如果米兰德比仍然落败或者捡个平局回家,大家都会觉得米兰之前的振作都不过是个笑话,遇到表妹又脚软了。   这场比赛,米兰必须拿下!   当球员一个个走出球员通道时,不少球迷,不仅仅是罗森内里,也包括内拉祖里,都纳闷为什么米兰今天的首发前锋是舍甫琴科和科曼迪尼。舍甫琴科很好理解,自从来了米兰之后就是当之无愧的主攻手。但是科曼迪尼就未免有些招笑了。   科曼迪尼引起米兰双雄球迷的一致嫌弃的原因无他,就是他的进球数据太不好了。   他作为大家期待的,衔接老将比埃尔霍夫和小甜菜奥兰若的中坚前锋被引进米兰,结果大半个赛季以来只进了一个球,还不如队内的中场,虽然这固然有他伤病频繁出场次数少的原因,但是这未免也太才不配位了。   球迷们都知道的事情,切萨雷心里自然也门清,但是高层的意思是越到赛季末反而越要给科曼迪尼机会,不然真的是卖都卖不出去。   本来就是作为救火教练的切萨雷当然不好驳了高层的意思,最后还是把科曼迪尼的名字写入首发名单。   那么,作为一个或许不那么褒义的万众瞩目焦点的科曼迪尼是否知道自己的处境呢?   他知道的。   所以他在赛前就反复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好好发挥,一定要打那些所有看不清自己的家伙的脸。   没眼光又急性子的高层和球迷们,你们等着瞧吧,我会让你们后悔这么急着赶我走!   又一次坐在替补席上的奥兰若觉得今天的这一支米兰和几个月前那支浑浑噩噩的米兰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主教练的确能影响一整支队伍的风气。   但是赛前的预判全都是虚无缥缈的,绿茵场上的比赛才是见真章。   见真章的速度远远快于奥兰若的预测。   科曼迪尼闪电进球,在开场仅仅三分钟的时候,整个梅阿查球场(今天国米是主场,米兰是客场)鸦雀无声。   内拉祖里难以置信大气喘不上来,罗森内里兴奋至极话都说不出来。   记分牌安静滚动。   然而紧接着就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和掌声。科曼迪尼滑跪庆祝,前排的球迷看到他眼含热泪。在这个赛季快要终结的时候,这个一直没有证明自己价值的前锋终于得到了救赎。   有一就有二,在比赛第19分钟,科曼迪尼又一次进球了。又一次。梅开二度。2:0!   米兰的看台为他欢呼。但是科曼迪尼觉得这远远不够。米兰的球迷见识过太多次的梅开二度,但是他作为米兰的球员的梅开二度应该值得更加热烈的回应。他抬手,示意罗森内里们更加热情一点。   罗森内里早就将赛前对科曼迪尼的怀疑担忧抛到爪哇国,很乐意配合立功前锋的小小请求,助威声几乎要将球场震碎。   科曼迪尼终于满意地笑了。   国米被米兰的两粒快速进球打得措手不及,节奏还没建立好就被打乱了,但是接下来渴望胜利的米兰没有再给他们调整好状态的机会了。米兰的中后场球员发挥神勇,把国米的前场和后场彻底切断。   国米的球门前兵荒马乱,危机四伏。而国米的前锋只能无可奈何地在米兰的球门前杵着,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比赛先比势,再比阵。赛前的AC米兰已经有了背水一战在所不惜的心理准备,气势雄壮,而国际米兰长期处于争冠行列,难免放松警惕,气势已经不敌米兰。   而开场米兰快攻,让国米方寸大乱,不得章法,自己却步步为营,有条不紊,此为米兰阵胜。   米兰两胜而国米零胜,那么这场比赛的输赢已经没有悬念,有待讨论的只有比分多少。   奥兰若双目炯炯,密切关注比赛形势。   从球迷的角度而言,他最喜欢看米兰比分占优场面占优的比赛了,让他看得身心舒畅。   从球员的角度而言,他此时虽然不在场上,但是由衷地为队友们高兴,为米兰自豪。   暂时的低迷说明不了什么,那支永远渴望胜利的米兰终将会斩获她所能斩获的一切荣耀。   奥兰若看着场边淡定指挥比赛的切萨雷。哪怕气温已经回升,主帅今天依旧穿着严严实实又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挺拔伟岸,指点场上战术时自信从容,好像自己不是在指挥着惊险刺激的米兰德比,而是在闲散地垂杆钓鱼。   奥兰若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向往。如果他熟读某本东方巨著,他就可以知道有个斩白蛇的家伙替他说出了心声:大丈夫当如是也。   中场休息的时候米兰的球员们按自己的需求进行着休息或者补充,没有人脸上挂着得意的傻笑,比赛还有下半场,而这支已经锐剑出鞘的米兰是不会满足于0-2(主场在前客场在后)的结果的。   切萨雷看到球员们自己都有数,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甚至都没有再重复一下战术,就提前慢悠悠地出场了。   老帅一反常态的提前出场自然引来了球迷们提前的呐喊,人待在米兰的更衣室只觉得要地震了。   老爹没说话,那么有的话就要儿子说。马尔蒂尼作为队长,像往常一样说着激励队友的话。有的话说太多了就会听进不去,但是今天每一个人都支楞着耳朵仔细聆听。   “兄弟们,不要忘记,红色是魔鬼的颜色,而黑色则散发着恐怖气息。”马尔蒂尼以米兰创始人的名言作为收尾,引来了更衣室内的一致掌声,与南看台的雷霆掌声共鸣。   下半场刚开始,米兰中场琼蒂攻入一球,激动地绕场飞奔。   很快舍甫琴科紧随其后射入两球,收获自己的梅开二度,他指着自己胸前的队徽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接着他撩起球衣盖住自己的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此时比赛的比分已经跳转到了可怕的0-5。   国米的人心都涣散了。这还怎么打?国米从来不是一支弱队,在群星闪耀的意甲小世界时代也一直是最具有竞争力的球队之一,但是面对今天如同天兵下凡一样的AC米兰,也就只有挨打的份。   米兰别再进球了,国米上下都在心里哀求道。普通的输球比如输一个两个,那就是丢掉三分,但是当输球达到5这个数字之后,这个比赛的性质已经变了,国米丢掉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分数,更是将会千秋万代地在意甲史书乃至足球史书上丢尽了面子!   那么米兰会收手吗?显然不会。今天已经助攻帽子戏法的塞尔吉尼奥表示自己喂了别人这么多饼,自己也吃一个不过分吧。熟练又残忍地将又一粒足球踢进国米的球门。   国米的门将弗雷今天已经死了很多遍了,最开始他还会骂后防线表现不行,尽让自己出丑,但是随着球门里的足球越来越多,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但是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在你觉得日子已经无比凄苦没有什么下滑空间的时候又告诉你。有的兄弟,有的。   比赛哪怕加上伤停补时也就十分钟出头了,米兰这边居然要换下舍甫琴科上奥兰若。   在场边看了大半场比赛的奥兰若蹦蹦跳跳地上了场。弗雷眼前一黑,他已经不敢想自己会被怎样地挂在门将的耻辱柱上了。   其实切萨雷有点不好意思将奥兰若派上场了,虽说奥兰若上场不一定进球,但是比赛的比分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奥兰若再进一个真担心他会被内拉祖里生吞活剥。   领先一两球让奥兰若上场那叫感受德比氛围,领先六球,一方杀红眼一方吓破胆,这时候让奥兰若上场那不就是当靶子吗。   但是看着奥兰若亮晶晶的眼睛,切萨雷又舍不得食言,还是把小孩派上去了。   事实上弗雷的担忧是完全有必要的,奥兰若这个前锋只要在场上就是个大杀器,因为年轻,所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只知道抓住一切机会进球。   当比赛进入读秒环节,奥兰若一记凌空抽射代替哨响终结比赛。   弗雷飞身扑救,失败了,干脆就面朝草皮倒地不起。   奥兰若自知自己这枚进球不过是锦上添花,同时也有够招仇恨的,所以只是简单的挥拳庆祝。但是他不庆祝有的是人替他庆祝,马尔蒂尼将他环腰高高抱起,面目狰狞地呐喊。   两家球迷大打出手,防暴警察齐齐出动,到场的媒体疯狂地谋杀菲林。   2001年5月11日,意甲00/01赛季第30轮比赛,AC米兰客场7-0狂胜国际米兰。   这,就是历史本身! [29]毛毛大作战:第一次现场看完整场足球比赛的贝亚特丽切久久回不过神。  她最开……   第一次现场看完整场足球比赛的贝亚特丽切久久回不过神。   她最开始看到科曼迪尼三分钟就闪电射门的时候还没看懂场上形势呢,她只知道奥兰若这一方率先取得优势局面。   但是或许足球的魅力就在于此,哪怕你是一个半点足球知识不了解的门外汉,看到黑白足球在网窝里面打转的那一刻,热血就会自动沸腾,肾上腺素飙升。   即使场上没有贝亚特丽切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她也觉得这是一次很有趣的体验。   除了学习和工作,原来看球也这么有意思。   偶尔贝亚特丽切也会看看与自己隔着几个座位的奥兰若,看到奥兰若两只手揪着球裤,仿佛在替场上的队友们用力。   奥兰若没有向她投来目光,这正合贝亚特丽切意。要是奥兰若问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回。   贝亚特丽切将米兰球衣外套的拉链拉起来。其实她在看比赛之前什么米兰相关的东西都没带,结果快到球场了才发现其他球迷像是什么米兰球队周边大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奥兰若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球衣外套递给她:“放心吧,我还一次没穿过。今天是晚上的比赛,夜里可能会凉,你穿着可以挡风。”   贝亚特丽切接了下来,她没有拒绝,她难以拒绝奥兰若的体贴与好心。   她甚至还有闲工夫想:算上出租屋里的那一件冲锋衣,自己被奥兰若送了两件挡风的外套。莫非自己在他眼里是一朵娇嫩的玫瑰,需要时刻被玻璃罩着,以免被风吹得生病么?   这一场比赛有七粒进球,最后一粒进球虽然也很精彩,但是今天精彩的进球太多了,球迷们的阈值已经被提高,看到自家小甜菜送来七喜,也只是很走过场地鼓鼓掌。   不是不开心,是太兴奋了,没法更兴奋了。   但是对于贝亚特丽切来说,最后一粒进球就是最精彩的进球。   没有什么为什么。她就是这么认为。   奥兰若的庆祝从简,还不如他坐在替补席上替队友们庆祝的幅度大。但是当他庆祝时无意识地面向着贝亚特丽切。   贝亚特丽切觉得奥兰若不可能是为了自己才特意面向这里的,因为奥兰若的眼中应当是山呼海啸的球迷,没有她。   她当然看不到奥兰若的眼睛里反射的光,但她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不过,奥兰若看不到自己又如何呢?只要他进球,她就高兴。只要他高兴,她就高兴。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场比赛啊。贝亚特丽切的耳朵被战歌撕扯着鼓膜,但是她却意识到自己或许爱上了米兰。   因为奥兰若,却也不仅仅是因为奥兰若。   赛后切塞雷当场就解散队伍。   AC米兰今年的欧冠和别的杯赛都结束了,单线作战的形势下,最近的比赛只有五天后的主场迎战佛罗伦萨,不需要车马劳顿。那么就干脆让球员们放个短假来释放一下狂胜的喜悦吧。   切塞雷还特意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祝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奥兰若没搞懂老帅的话中话:“今天这个夜晚已经很美妙了啊。我们7-0国际米兰啊。1234567!”   切塞雷知道这小子不是装傻,而是就是不开窍,他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总之把他往更衣室外一推:“让你留位子的那个小姑娘会让你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美妙的夜晚的。”   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从工作人员通道往外走,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奥兰若想和贝亚特丽切说刚才切塞雷和他说的话,但是话到了口边,他转转眼睛,才懂了切萨雷到底是什么意思,脸嘭一下就红了。   不过哪怕时针回拨,他也不好意思和切塞雷说自己和贝亚特丽切只是朋友,毕竟感情的性质一旦发生变化,就很难还原。但是说成浪漫关系似乎也为时过早。   两个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地走在过道里。   贝亚特丽切还在回味这场传奇比赛,脑海里一会儿闪过这个进球,一会儿闪过那个进球,虽然闪过的最多的那颗进球就是自己旁边的这个男生踢进去的,但是她这会儿也没空主动搭理他,而是独自沉迷于足球的快乐。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往前走,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旁人知道他们的确是一起的,但是也不会碰到对方。   贝亚特丽切连聊天都忘了,自然也不会记得把外套还给奥兰若。   奥兰若在心里面演小剧场,自然也不会记得把外套要回来。   但是两个人时不时若有若无对视一眼的时候都是眼含笑意,好像很甜蜜。   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贝亚特丽切最后还是主动将外套还给了奥兰若。流动的晚风将她从这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美梦中抽出来,她陡然发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今天的一切美好并不是现在的她就能担负得起的,连着她穿着的这件外套。   她脱下外套就向外走去了。奥兰若想要追上去,还没启动,就被一直跟着这对“小情侣”的阿尔贝蒂尼拦住了。   “幸好我不放心,”阿尔贝蒂尼庆幸着自己眼疾手快,“人家姑娘的意思不就是拒绝你了吗,别再上前赶着了。”   随同的马尔蒂尼表示不同意见:“说不定她的意思是不要让媒体们知道奥利和她之间的关系。毕竟大家都知道在这群媒体的眼皮子底下谈恋爱有多难受。”   捕捉到关键词的舍甫琴科不赞成了:“我觉得很幸福啊。”   乌克兰小伙今年3月在阿玛尼的晚会上与女友克里斯汀相识,很快就坠入爱河,这一段恋情从萌芽就一直曝光于媒体的镜头之下,而舍甫琴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正如他所说,“很幸福”。   马尔蒂尼摸摸傻笑的核弹头的后脑勺:“你乐意,人家未必乐意。”   比赛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悄咪咪地溜出更衣室,格外整齐划一。   加图索不懂前辈们在搞什么,但是看到大家都没有忙活什么庆功宴或者酒店狂欢夜,而是尾随,额,是观察奥兰若和一个女生的交流。   他很快认为这是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团建活动,并且非常积极踊跃地发言:“奥兰若和女朋友这是冷战了吗?”   塞尔吉尼奥紧接着替奥兰若回答了加图索的问题:“还在追呢。”   科曼迪尼原本想走的,但是鬼使神差地跟着这么个大队伍一起走了过来,现在很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在这边看着一群刚刚拿下7-0的队友在这里卖蠢。   迪达很乐观地替奥兰若贷款女朋友:“以奥利的实力肯定很快就可以有名分啦。”   接下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天来,长发乱甩,小鸡手乱飞。   奥兰若不懂为什么走了一个贝亚特丽切,冒出来一堆毛毛。这群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加图索觉得奥兰若见色忘友很不地道,平常那么一个在球场上明察秋毫的人居然连被大半支队伍尾随都不知道,不由得大叫:“我们明明一直跟着你们的啊!你刚才对着那个女生傻笑了七次,脸红了一次,从头红到尾……呜,呜!”   阿尔贝蒂尼捂住加图索的嘴,赶紧把他扯到后面,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就是不放心你们嘛,看看,就只是看看。”   马尔蒂尼表示自己就是光明正大地想要监督奥兰若谈恋爱。   毕竟意大利的男孩子一般都是到了年纪就会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子(通常是姐姐)开始谈恋爱,情话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   哪里有像奥兰若这样十八岁,都快十九岁了,还是母胎单身的,简直像基因出错了。   舍甫琴科跟着猫猫老大点点头。   塞尔吉尼奥惊讶于奥兰若居然是真没谈啊,他还以为奥兰若是因为谈太多了记不住女友的名字,所以从来不在更衣室谈女朋友呢。   科曼迪尼也很惊讶,但是他不想表现出来,不然显得自己很逊。   奥兰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捏着贝亚特丽切穿过的外套不知所措。   舍甫琴科猛地一拍奥兰若的背:“奥利,你快闻闻外套是不是香香的。”   “这,这也太变态了吧!”奥兰若本来脸上的红晕都消下去了,这下又像涂了油彩。   “克里斯汀的衣服一直都是香香的!”舍甫琴科自从谈了之后三句话不离女朋友。   加图索五官拧在一起:“哇,你还天天特意凑近闻女朋友的衣服啊!”   “嘿,那还需要特意凑近闻吗!香就是香啊。”舍甫琴科试图解释自己不是变态。   被这么一吓差点下意识真想闻一闻外套的奥兰若这下也不敢闻了,甚至觉得与衣物相贴的皮肤都开始发烫。   科曼迪尼现在更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在这边看着一群刚刚拿下7-0的队友在这里卖蠢了。   奥兰若觉得哥哥们关心自己的感情生活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被很纯挚的友情包围着。   但是恋爱是一个人的心事,是他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罗网。   他在这种闹哄哄的环境里,想的却是灼热的晚霞像是贝亚特丽切的云鬓,飘逸而又瑰丽;半扇葡萄柚一样的月亮像是贝亚特丽切昨晚为自己点的橙汁饮料,黄澄澄的;漆黑的夜空像是死机的电脑,每次贝亚特丽切看到这样的屏幕,脸就会比屏幕还黑……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像一个芬芳的花园。他想喊来贝亚特丽切一起看看。   如果贝亚特丽切来了,那么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如果贝亚特丽切没来,那么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他像被遗忘的稻草人,在一片田野里守望着,静静地沉醉于风中。 [30]与忧郁王子来一场会面吧!:联赛倒数第二轮是米兰主场迎战布雷西亚。  布雷   联赛倒数第二轮是米兰主场迎战布雷西亚。   布雷西亚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在意甲都是一个少有人知的名字。而现在它的名字早已经闯出它所在的城镇,常常挂在每个意大利人的嘴上。   别无他因,布雷西亚现在有巴乔。   英俊而富有个性的巴乔在意甲和意大利国家队都表现出色。94年世界杯决赛射失点球让意大利无缘冠军,他萧瑟的背影让多少人为他奉上“忧郁王子”的冠冕。   没有人责怪他,因为在那一届世界杯意大利能走到决赛,巴乔居功至伟,但可惜此后他的俱乐部和国家队生涯都路途不顺。   00年欧洲杯,尚在壮年的巴乔甚至没有被主帅征召进国家队,而奥兰若这个17岁小将反而被写进大名单。不少人为巴乔鸣不平,甚至进而去攻击奥兰若。   不过其实巴乔和奥兰若的关系很不错,虽然94年后巴乔要么不被征召,要么位置被皮耶罗取代,但是巴乔95-97年曾效力于米兰,很喜欢当时还在米兰青训梯队的奥兰若。   现在奥兰若已经升入米兰一线队两年多了,巴乔也在离开米兰之后辗转多个俱乐部。   2000年7月1日,巴乔自由转会到布雷西亚足球俱乐部,并且出乎大家意料帮助布雷西亚夺得当赛季意甲联赛第七名,这是布雷西亚的队史最佳排名。   本赛季初米兰和布雷西亚交手过,一比一平。   现在联赛步入尾声,两支球队也想和和气气地踢球,一起迎来美好夏休期……吗?   不!   每一场比赛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每当球员们踏上绿茵场,听到成千上万的球迷为他们唱歌,助威,难免会目眩神迷,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应该献出自己全部的青春,全部的汗水,为自己忠诚的支持者们呈现出最完美的表演。   备战期末的奥兰若也被抓来上场了,毕竟是主场作战,大家总是希望看到米兰新一代青训之星的身影。   自从奥兰若在欧洲杯踢入那定音一脚,意大利球迷们便亲切地称呼他为“王子”。   奥兰若在俱乐部踢的每一场比赛,只要上场,那么他的专属助威曲就会响彻整个球场。   而米兰对阵布雷西亚的比赛现场,这首chant便更加摇撼人心,因为“忧郁王子”巴乔的球迷们也不甘示弱,大声唱着巴乔的歌曲,告诉小年轻,前浪还没死呢!两方球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不管球迷们怎么靠歌声较劲,巴乔和奥兰若在赛前还是很亲昵地抱了抱。   “奥利,你又长高了。”巴乔抬头,看着比他高一截的奥兰若。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总是一天一个样,一天一个个子,现在的奥兰若比几个月前又窜了一点。   奥兰若也感觉出自己可能又长高了一点,因为之前巴乔的头顶到他眉毛,现在只到他眼窝处了。   剩下的两队之间的打招呼就平平淡淡。向来是傲视群雄的米兰从前并不将布雷西亚这种年年保级的队伍放在眼里,哪怕巴乔加入阵中之后米兰也只重视他这么一个球员。   只比巴乔小一岁的马尔蒂尼看到巴乔倒是平生两分感慨。   他看出来巴乔已经存了在布雷西亚终老的想法,所以在安心养老的年纪还是这么努力拼搏,想要在生涯末期也尽可能地不留遗憾,为这个愿意接纳自己这个流浪汉的俱乐部多留下一些美好回忆。   在后卫这个位置上都感受到岁月摧残的马队叩问自己:自己能给米兰再留下一些美好回忆吗?   他9798赛季接过巴雷西的队长袖标,9899赛季率队夺得意甲联赛冠军,这之后米兰的表现总是不温不火。每当米兰成绩出不来时,身为队长的他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失败者。   但是他相信米兰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这不仅仅是他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更因为队内有奥兰若这样的希望之星。   每次看到青春活力的小太阳在自己面前挥发着光和热,马尔蒂尼觉得没有什么坎坷是过不去的,因为希望就在眼前。   布雷西亚一开场就压得很上,让小前锋奥兰若不得不退回中场协防,他一脚解围,却看见不远处的队长不动如山。   他特意跑过去对着队长绽放出一个满分笑容:“认真踢球啦,玛尔达!”   马尔蒂尼也跑上去,给奥兰若后脑勺一巴掌:“照顾好你的战线,别总是质疑你的队长。”   奥兰若捂着头哒哒哒跑远了,策应着进攻。   两支队伍都在中圈把球抢过来抢过去,两边的门将同时陷入了感冒和蒸桑拿的薛定谔状态。   布雷西亚在巴乔来之前的确是意甲的弱队,但是能多年一直留在意甲也自有自己的手段,同时也是意甲球队共有的特色,那就是极致的防守。   现在有了巴乔这个响当当的球星在队内,整体的实力更是得到了显著提升。哪怕巴乔现在已经34岁高龄,布雷西亚还是围绕着他建队和布置战术,让巴乔时隔多年又感受到了一把当战术核心的快乐。   当你因为一次关键的失误从此失去了豪门对你的信心,曾经以你为傲的球队现在对你避之不及。   你深受着球迷们的爱戴,然而着爱却包含着怜悯。   你不得不辗转于多个俱乐部,每当你想留下的时候却被一次次无情赶走。   巴乔,你的路在何方?   终于巴乔遇到了布雷西亚这个穷惯了的小透明。布雷西亚对于巴乔绝对是如珠似玉地爱惜着。这可能也是巴乔愿意为布雷西亚拼命的原因。   奥兰若和巴乔同为前锋,直接交手的机会并不多,但是他能感受出来加入布雷西亚不到一年的巴乔给这支队伍带来了多大的变化。   一年前他能轻松过掉的后卫现在需要动点脑筋才能过掉了,加上今天锋线上和他搭配的是科曼迪尼,这人有时候跟不上他的节奏。   上半场比赛就在双方焦灼的对峙中过去了。   奥兰若喝着水,总想帮米兰进一个球,哪怕联赛形势大局已定,他也想要尽力去拿下每一场比赛,拿下一个三分。   下半场一直到64分钟,双方还是颗粒无收。切塞雷想起来自己还有换人名额,于是拿舍甫琴科换下了科曼迪尼。   科曼迪尼步伐沉重地下了场,他这赛季一共在米兰打进三个球,7-0大胜国米之后又像之前一样射门靴永远忘在家里,好像那一场狂欢是泡沫幻影。   切塞雷不是第一次在下半场开场二十分钟的时候换下他了,每一次把他写入首发名单却又换下,都好像是在告诉他: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怨不得我。   舍甫琴科抓起科曼迪尼的手击打一下就上了场。上场不过两分钟就接住奥兰若的传球来了个进球。   两个漂亮的金发男孩手拉着手在场边奔跑,7号和18号的球衣迎风招展,夏日的燥意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少年衣角掀起的凉风。   奥兰若不忘望向巴乔的方向,巴乔单手叉腰,聚集来队友不知道商讨着什么,但肯定是扳平比分的办法。   做好准备的奥兰若接下来和队友们一起牢牢保卫着球门,势要把握住三分。   不过退后防守的奥兰若主打一个心意到了,切塞雷不可能真把防守的重任交给他。   他旁观着巴乔试图攻破米兰防守较为薄弱的一侧,堪称天才的一粒进球却被马尔蒂尼的招牌铲留球拒之门外。   奥兰若迅速跑过去把巴乔拉起来,让一旁没有及时伸出手的马尔蒂尼心虚自己是不是不太厚道,还没有奥兰若这个小屁孩体贴人。   接下来,布雷西亚使劲攻,AC米兰使劲防。但是百密总有一疏,布雷西亚球员的一粒进球还是成功落入了米兰的球网。   在布雷西亚一方的振臂欢呼中,米兰的领先优势变成了中午的露珠。   舍甫琴科和奥兰若对视一眼,还想再度领先。但是切塞雷这时又想起来自己换人名额还有剩,就把奥兰若换了下去,换成这个夏天就要走的老将比埃尔霍夫。   看着一边回应球迷掌声一边上场的比埃尔霍夫,奥兰若不懂为什么切塞雷要在这时候把自己换下去。   “踢比赛不是每一场都要燃尽自己的,松弛有度才能踢得长久。”切萨雷拍拍奥兰若的肩膀,让助理教练扔了一块毛巾和一句话给小孩就放着他不管了。   奥兰若沸腾的血液还没有凉,汗擦完了,脸还是热乎乎的,他托腮看着场上的情形,两支球队又陷入了上半场的僵持状态,谁都无法攻破彼此。   双方球员的动作都有点轻微变形了,只是因为比赛还没结束所以在强撑,两边都是强弩之末,半斤八两。   不是不能强攻,但是代价太大了,这个赛季已经定型,但是还有下个赛季要踢呢,还有美好的暑假等着人拥抱呢。   哪怕球员还在热血上头,教练也要为了球队的下一个赛季考虑,不能因小失大舍本逐末。   比赛结束,每一个人进更衣室的时候都要揉两把奥兰若的头发,其实这不是什么米兰更衣室不成文的规定,毕竟科曼迪尼就没揉。只是奥兰若的哥哥们看着他的呆瓜表情太可(sha)爱了,情不自禁想要揉揉。   回过神来的奥兰若顶着和平常一般无二却冷气森森的笑容把所有摸他的家伙的头也挨个揉揉揉。   “轻一点!我只是揉你头发,又不是拔你头发!”加图索痛得大叫。   这下那些原本也想吐槽奥兰若的坏蛋们不约而同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1]全速进入快乐暑假:01年6月17日,AC米兰客场1-2负于雷吉纳。自从大胜隔壁表妹就……   01年6月17日,AC米兰客场1-2负于雷吉纳。自从大胜隔壁表妹就四轮不胜的AC米兰最终以12胜13平9负积49分的战绩给00/01赛季收官,排名意甲联赛积分榜第6。   同日俱乐部官宣下一赛季的主教练将会是佛罗伦萨教练特里姆。   可能米兰的高层自从被特里姆打了个4-0之后就对其情根深种了,现在上一赛季刚刚结束,就迫不及待要把他八抬大轿抬进来。   与此同时贝卢斯科尼也挥舞着钞票在转会市场上疯狂追求着心仪的球员。   他不满意米兰的成绩,他相信如果给米兰换上喜欢的教练,再给米兰买来他喜欢的球员,这样肯定会出成绩的。   花点钱就可以买来好成绩,很划算。   2001年7月,菲利波·因扎吉,那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世纪离婚”的主人公,和斑马军团早就感情破裂的因扎吉,以4100万欧元的身价从尤文图斯转会至AC米兰。   喜迎第二春的因扎吉的彩礼之一是科曼迪尼走后空着的“9”号。   2001年7月,鲁伊·科斯塔以4200万欧元的身价从佛罗伦萨转会至AC米兰足球俱乐部,这一费用打破了AC米兰俱乐部队史转会费记录。为了对得起这份高额转会费,AC米兰也将象征着中场核心的“10”号球衣给了鲁伊·科斯塔。   除了这两笔大额消费,也有划算的小将,奥兰若的好朋友,中场潜力股皮尔洛通过两支米兰球队的球员交换,正式转会至AC米兰。   不过7月的惊喜连连主要是针对球迷们。身为内部人员的奥兰若早早地就知道了这些好消息。   某天,奥兰若和皮尔洛聊完诗歌与爱情(诗歌里面的爱情)之后,不经意地说自己下赛季将来到奥兰若的身旁,因为他说得太委婉太诗意,奥兰若还以为他是即兴写诗。   皮尔洛于是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我的经纪人和我说,我下赛季就会交换来米兰了,到时候我们就是队友啦。”   “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与你并肩作战。”奥兰若慢慢地打字。   皮尔洛很快就发来下一条消息:“是的,我期待和你一起踢球,很久很久了!”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   AC米兰现在不缺中场,不说还在养伤的雷东多和安布罗西尼,还有尚在壮年的阿尔贝蒂尼和已经融入球队的加图索,更别说刚刚重金引进的鲁伊。其他能人小将更是不计其数。   这是一条星光熠熠的中场线。   年纪轻的皮尔洛如果想要在这里拥有自己的位置,进来,只是第一步。   “我期待能和你一起踢很久很久的球。”奥兰若给出他的祝福。   对面一直没有回消息,奥兰若就放下手机去喝个水,回来看到皮尔洛又开始在对话框里写诗。   因扎吉打来电话的时候,奥兰若正在忙活着贝亚特丽切拉着自己一起干的一个小项目。   他很抱歉自己手机的震动影响贝亚特丽切工作连续性了,贝亚特丽切头也不抬,轻轻地摇摇头表示没事。   因扎吉没有问奥兰若为什么没有立刻接自己的电话,甚至也没有提他马上就会和奥兰若一起身披红黑剑衫。   他只是说,他想和奥兰若约一个时间,两个人一起踢踢球。踢完球也可以一起去小酌一杯。   奥兰若谢绝了第二项活动,答应了第一项,快言快语地定好了时间地点,末了不忘感谢因扎吉:“谢谢你给我一个向你学习的机会。”   因扎吉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或许是我向你学习呢,毕竟在米兰,你是我的前辈,亲爱的。”   接下来因扎吉开始说奥兰若在场上多么迷人多么美丽,多么勾人魂魄,让奥兰若不由得怀疑因扎吉是不是时常看自己比赛的录像带,看完之后接着看一些奇怪的电视台。   奥兰若很有礼貌地回夸着因扎吉,这对于他来说是毫不费力的。   他这个年纪的小甜菜,观摩优秀前辈的录像乃至现场比赛是很好的学习方式,而因扎吉这种身体素质和踢球风格都和奥兰若相接近的前锋,更是奥兰若主要的学习对象。   可以说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奥兰若梦里都是看因扎吉踢球。   奥兰若的濡慕顺着网线淌进了因扎吉的心里,让前斑马前锋现红黑前锋的心暖暖烫烫的。   哎呀,夸我就夸我好了,说话怎么这么甜呢。因扎吉笑得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   回到办公桌的奥兰若无缝衔接地继续着刚才没有干完的工作。他没有发现,贝亚特丽切在他出去这么久的时间里几乎什么代码都没有打出来。   贝亚特丽切交叠着手掌:“刚才是朋友打来的电话吗?”   “啊,是,是俱乐部新引进的前锋,因扎吉,约我打球,培养一下默契。”奥兰若又将约定的时间说出来,问贝亚特丽切那天有空吗,如果有空或许可以来看自己踢球。   说完奥兰若就不好意思了。   因为这人数未免也太少了,贝亚特丽切很难不会多想吧,会不见觉得自己很唐突呢?   不过这一次奥兰若想多了。   贝亚特丽切只是笑着说,没事啊,自己那天没事,很乐意去看球的。   奥兰若表达歉意的话组织到一半,发现不用了。他眨眨眼,之后又告诉贝亚特丽切怎么去他们约定的球场,什么交通方式比较好,什么时间段会比较堵尽量避开,旁边有什么好吃的……   之后奥兰若又在贝亚特丽切含笑的目光下声音渐渐弱下去,闭上了嘴,继续敲键盘。   贝亚特丽切刚才迅速瞟一眼就看到了是谁打来的电话。托这段时间自己也开始逐渐了解足球的福,哪怕奥兰若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她也知道了因扎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风流倜傥,喜爱美人。虽说奥兰若是个男生,但是奥兰若真的太美了,万一……好吧,其实这些胡思乱想都是臆测,但自己就是毫无理由地有些吃醋,有些担心。   而她凭借着自己的良好听力听到的信息又进一步深化了自己的猜测。   不行,奥兰若绝对不能一个人去。   在贝亚特丽切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愿意去之后,她看着奥兰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咽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一个闲人看着两个专业球员练球可能会打扰到他们,但是,抱歉了,她固然是还没有追到奥兰若,但是她会把一切竞争对手排除在外的。   女性竞争者,这个专业和奥兰若自己的宅属性就已经替她完全挡在外面了。男性竞争者,AC米兰那么多人都是奥兰若的叔叔和哥哥,不会发生出什么事情的。   但是,新来的男的,必须重点关注!   当因扎吉稍微晚一点才到球场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不是只有自己和奥兰若吗?怎么有这么多人。   只见旁边的简陋看台上坐着两男两女:放假回国的基娅拉,放假后无所事事的马泰奥,答应奥兰若要来的贝亚特丽切,和唯一真正在因扎吉约定里的奥兰若。看台有顶棚,不那么晒。   奥兰若很不好意思地和因扎吉讲:自己今天出发前朋友们都想来看看,大家都是很和气的好人,所以自己就都带过来了。话术是基娅拉给奥兰若编的,因为她觉得临时给因扎吉这么一个惊喜很好玩。   因扎吉略一眼发现都是和奥兰若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问题不大,不是带着爸妈来就行。   反正踢起球来也没旁人的事了。   基娅拉是主动跟来的,她在英国无聊死了,一回到家发现自己发小有这么有趣的聚会肯定不能错过。   她一看到贝亚特丽切,第六感就开始工作。她猜这个浑身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怀疑她快中暑的女生就是奥兰若的心上人,并且她肯定也喜欢着奥兰若。目前处于双向暗恋的状态。   同时她也感受出来了因扎吉可能也对奥兰若有点意思,但是大概率自己都还没有发现。   马泰奥纯属就是不想要被基娅拉和奥兰若两个人留在家里,虽然并不是很想来,但最后还是来了。   他不懂基娅拉在兴奋个什么劲,难道奥兰若还能和这个脸都不敢漏全的女生谈恋爱吗!和因扎吉谈恋爱的概率都比这个女生谈恋爱的概率大吧,至少因扎吉是真的帅。   贝亚特丽切和奥兰若的两个发小打过招呼之后就不发一言。她知道奥兰若有个亲如半身的挚友和一个没心没肺的邻居,三个人从小到大一起玩的,彼此之间就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姐弟一样。   奥兰若一向是既然都来踢球了,那么肯定是非常认真的。哪怕现在已经进入了暑假和夏休期,他也没有停过每天最基本的锻炼和最起码的和球培养感情的环节。   其实今年夏天还有国际足联U20世界杯,6月17日至7月8日在阿根廷举行,几乎同时间还有欧洲青年锦标赛,但是奥兰若已经升入成年队了,已经失去了为青年队出战的资格,所以理论上享受着一个更为轻松的夏天。   扯远了,回到场上。因扎吉和奥兰若像在欧洲杯和之前踢友谊赛一起训练时一样,进行一些训练项目,比如努力断对方的球。   国家队的比赛和俱乐部的比赛是完全不一样的,成员,阵容,踢法,都不一样。   比如说,因为身体厚度还没有练起来,奥兰若的踢球风格其实偏向于小灵快的技术型前锋,而国家队主教练也的确是把奥兰若当奇兵用。   甚至可以说要不是当时欧洲杯决赛要不是前锋伤得无人可用而阵型不好调整,奥兰若都不会被作为奇兵在欧洲杯赛场上派上去。   而正当壮年的因扎吉在尤文图斯时,和皮耶罗曾经并称双子星。但是尤文很显然更加偏爱斑马王子皮耶罗,因扎吉虽然实力雄厚但是被要求更多地做皮耶罗的战术辅助。   这很显然是不合理的,于是双子星的分离和感情破裂也是自然而然的。而在国家队中教练也把因扎吉当辅助型前锋来用,这让他更是痛苦。   因扎吉相信自己会在米兰会找到一种更舒服的一种状态去踢球,而奥兰若也相信自己会在米兰不断成长,直到成为一个更加顶级的前锋。   两个人也相信自己在俱乐部的新表现也会让他们在国家队拥有更多可能。   火热的夏天,黑白的足球,可贵的希望。 [32]安切洛蒂要来啦:新赛季开始前,米兰队内给新成员举行了破冰活动。拿土匪游戏来捉弄新球   新赛季开始前,米兰队内给新成员举行了破冰活动。拿土匪游戏来捉弄新球员是AC米兰这群老男孩再过二十年也玩不厌的游戏。   被捉弄的皮尔洛极其不爽,想要报复回来,但是初入米兰内洛的他在米兰更衣室内人微言轻,敢怒不敢言,只是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游戏写进自传里面,同时屁股墩一点点蹭向奥兰若,想要和他搭话。   奥兰若背号是18,皮尔洛背号是21。皮尔洛是队内目前背号最接近奥兰若的人,因此两个人的柜子靠得也近,座位靠得也近。   虽然没有加入游戏但是乐呵呵围观的奥兰若自然发现了皮尔洛的小动作。   他没什么特殊反应,直到皮尔洛的手都快碰到他的手了,才突然将自己的毛巾一下子盖在皮尔洛头上。   视野突然一暗,扑鼻而来的是沁人心脾的香味,像是吸饱了阳光的暖色系花卉,皮尔洛没有第一时间摘下这条恶作剧毛巾。   最后还是奥兰若自己把毛巾拿走,免得把米兰新生代中场给捂傻了,他甜笑着拍拍皮尔洛的脸:“虽然手机上说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再说一遍,欢迎你加入米兰,安德烈亚。”   一旁的加图索作为去年土匪游戏的受害者兼今年土匪游戏的施害者,玩得很尽兴。他很看不惯皮尔洛轻而易举就被奥兰若迷住了,忍不住嚷嚷:“可别被奥利的甜言蜜语迷惑住了,皮尔洛先生,他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   马尔蒂尼补充:“对每一个米兰人。”   科斯塔库塔继续补充:“对每一个新加入米兰的成员。”   舍甫琴科捧着脸:“说得我都有点怀念了——奥利,你能不能让我重温一下我刚来到米兰时你对我的温情款款啊。”   奥兰若不管旁边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继续和皮尔洛聊天。   皮尔洛也很给面子地问起为什么奥兰若要选择18号。   “因为马尔科,就是范巴斯滕,他在米兰的背号是9号,我也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优秀前锋。”   马尔蒂尼听到范巴斯滕的名字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皮尔洛好像懂了:“1+8=9,所以你选择了18号曲线救国,等以后接任9号。”   现在穿着9的因扎吉不动声色地挪了过来。   奥兰若嘴角弧度更大了,先是肯定了皮尔洛:“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实际上我选择18号是因为18是9的两倍,那么我相信自己能进9号球员两倍的球。”   原本只是听着的因扎吉siu一下就过来了,搂着奥兰若的脖子,半点不生气,很亲昵地戳戳他的脸:“上个赛季你超额达成目标了,但是这个赛季可就不一定了。”   两个赛季,米兰的十八号没变,但是九号可换了人。   围观的米兰老人对于新前锋对于奥兰若的熟稔有点出乎意料,但是转念一想谁会不喜欢和奥兰若贴贴呢,也就没那么惊讶了。   队内训练赛的时候奥兰若和因扎吉配合得也不错。因扎吉是上了球场就只看得见球不大看不见队友的球疯子,这一点在其职业生涯初期就已经非常明显,在威尼斯事件后更是广为人知。   不过因扎吉看不见队友不要紧,奥兰若看得见他就行。   奥兰若16岁就升上了一线队,那时候的主教练扎帅当然不是把他当大中锋用,而是当小灵快的边锋影锋用,运用其高超的技术和灵活的跑位撕开对面的防线,为己方的进攻提供帮助。   可以说奉献精神是刻在奥兰若的骨子里的。   虽然身体强度一点点练上去的奥兰若也在慢慢转型,但是把饼喂给队友已成习惯,除非搭档是之前老是吐饼的科曼迪尼或者他有百分百的把握,不然奥兰若还是会将球交给队友踢进球门。   范巴斯滕之前建议他还是要自己多抡几脚,这当然是很中肯的指点,但是面对比赛,奥兰若还是想要更稳妥一点,他宁肯谨慎一点也不要失之鲁莽。而且,和因扎吉踢球就是要顺着他一点,不然因扎吉可能随时会抓狂的。   因扎吉觉得奥兰若有一种魔力,每次和他踢完球都会身心舒畅。在尤文那种处处憋闷的感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行云流水的配合与水到渠成的进球。因扎吉隐隐之间觉得,选择转会到米兰或许会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他转会到米兰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获得荣誉和地位。   前者尤文图斯不是不能给他,但是米兰能给的更多,比如说欧冠赛场上的荣誉。   至于后者,尤文图斯一直觉得自己给因扎吉的足够多了,是因扎吉自己太贪心。   因扎吉觉得自己不是贪心,只是尤文图斯给的太少,他渴望获得自己应有的尊重。   米兰对因扎吉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开火权是有能者则任之,只要因扎吉表现得好,开火权大大的有。大家都是为了给球队进球,寻求的是胜利,不是要刻意给自己刷数据。米兰愿意给出这种态度,比尤文图斯那种表面一碗水端平但是实际上就是偏心皮耶罗的货色好多了。   看到奥兰若心甘情愿并且乐呵呵地给自己送上一个又一个好消化的球,完全把自己当中场喂饼师傅用,因扎吉心情很明媚。   然后对面的舍甫琴科不高兴了。   队内现在一共就四个主力前锋,7号的他和9号的因扎吉是铁打不动的首发,奥兰若是米兰主场肯定要踢两脚的替补,剩下一个也是主力轮换。其他连轮换机会都抢不到的就不谈了。   老将比埃尔霍夫已经跑去养老球队了,队内和舍甫琴科搭档的最趁手的奥兰若,现在正在对面鞠躬尽瘁地给因扎吉做球。   不常搭档的替补前锋和舍甫琴科配合得像貌合神离的契约夫妻,踢得舍甫琴科满头大汗,觉得自己这边像是10踢11。   新任主帅特里姆在场边抱着胸看着,将场上球员的表现尽收眼底,对接下来自己的执教有了想法。   他安排训练赛就是看看米兰能不能适应自己的战术。他追求进攻,进攻,进攻,这在意甲是相当少见的战术主张,也为上个赛季的佛罗伦萨注入了活力,进而能大败米兰。   米兰高层早就不爽前任的做派,期待着土耳其人能够像激活佛罗伦萨一样给死气沉沉的米兰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训练赛一结束,特里姆立刻就开始将自己对这场比赛的看法一一道来。   让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夸积极配合因扎吉的奥兰若,没有夸也就算了,一上来就将枪口指向他。   “萨莱里奥先生,或许你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年轻的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将脚下的足球传给你的队友呢?你难道没有自己的射门靴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也是负责球队进攻的前锋吧?”   因扎吉当时就不爽了,骂奥兰若不就是拐弯抹角地骂他吗,骂他不知道和队友相互配合。这个老家伙干嘛呢。   奥兰若赶紧拉住因扎吉的衣角让他冷静,冷静,不要在赛季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和主帅闹矛盾。   不过很快特里姆就将炮火范围扩大了,平等地扫射着除了门将的每一个人:“我的作风,你们中的大多数在上个赛季就已经领略过了,请各位中场老爷们不要再陶醉于传球做饼的自我感动了,请各位后卫老爷们不要再沉迷于毫无用处的死板防守了。动起来,跑起来,让整只队伍都成为进攻的矛,好吗!”   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特里姆就背着手走了。   马尔蒂尼用力地一抹脸,像是抹去新帅喷在他脸上的口水,但是他还笑得出来,对着围着自己的队友们说:“兄弟们,看来我们的这位新主帅要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啊。”   因扎吉捏捏低头若有所思的奥兰若的肩膀:“你别因为那人说的话怀疑自己,我很喜欢和你一起踢球,你的传球真的特别舒服,让我总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进球。”   奥兰若却摇摇头,表示自己介意的不是这一点:“或许接下来教练要开始挪动我了,我怕我表现不好。”   “这有什么,你只管好好地踢你的球就好了。这里可是米兰,你在这里已经整整十年了,特里姆才在这里待几天呢。”因扎吉不乏羡慕地安慰道。   舍甫琴科赞同因扎吉的话,勾搭上奥兰若的另一边肩膀,同时不忘扯来马尔蒂尼,让队长安慰一下被重点炮轰的小甜菜。   马尔蒂尼懒得说什么软话来哄奥兰若,直接伸手捏少年软软的腮肉:“他当米兰的教练一天,就有他的权利在米兰施展他的主张。我们作为球员踢球就好,直到他被赶走。”   马尔蒂尼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但是真没想到特里姆真的很快就被赶走了。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闹剧。AC米兰高层被上赛季的特里姆打得心服口服,结果真的把他强娶回家又发现他和米兰水土不服,战绩惨淡,一切的滤镜都破碎了。   米兰如梦初醒,恨不得扇当初的自己一个大巴掌。   巴掌自然没有真的扇下去,而是变成了特里姆的解聘费。   那么谁来接手赛季中的米兰呢?   这个人大家都不陌生,是上赛季和尤文图斯感情已尽,这个赛季赋闲在家的年轻主帅,前米兰球员,奥兰若挚友,年仅42岁的卡尔洛·安切洛蒂。   当新主帅的人选先媒体一步被米兰球员们得知时,大家神色各异。   被安切洛蒂短暂执教过一段时间的因扎吉表示这没什么。   马尔蒂尼自然很欢迎老队友,老前辈回归米兰执教。   奥兰若的想法和马尔蒂尼差不多。   而当年把安切洛蒂位置抢走的阿尔贝蒂尼却敏锐地感觉安切洛蒂的到来对他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换帅超快啊,接下来就是安大厨稳定打工啦 [33]甜点时光:安切洛蒂来到米兰,当然也可以说是回到米兰时,奥兰若发现他比自己记忆……   安切洛蒂来到米兰,当然也可以说是回到米兰时,奥兰若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膨胀了一圈。   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现在安切洛蒂不再是球员,而是教练员啦,运动量少了,体重吨位上浮也是难免的。   但是安切洛蒂拒不承认自己很胖,他说他离开尤文之后还变瘦了呢,不信奥兰若可以自己摸摸看。   奥兰若看着安切洛蒂的增厚款游泳圈,也不知道怎么摸。他们两个是在教练和球员们进行初次会面后单独约着见面的,旁边没有什么其他人。但是哪怕是旁边没人,奥兰若也不会没事去摸朋友的肚子啊,这个事怎么看怎么怪吧。   安切洛蒂也猜到奥兰若不会真的摸他,他就是想逗逗小孩,看着奥兰若因为这种事情苦思冥想是他球员时期就有的爱好,和吃甜食一样可以缓解他的压力。   有些奇怪,哪怕在这样舒适又温情的两个老朋友相处的时候,安切洛蒂仍然感到压力的存在。他自从92年在米兰退役后,已经整整9年没回来了。   9年,够奥兰若从刚进青训的小萝卜头成长为能逐渐扛起大梁的锋线小将,9年,让被提及最多次的马尔蒂尼从切萨雷·马尔蒂尼的儿子成为保罗·马尔蒂尼,9年,当年和安切洛蒂同队的队友都不剩几个了。   当然也没有剩下来的,安切洛蒂就会很珍惜的意思。   比如阿尔贝蒂尼。   和米兰高层签合约的时候,一个大家都隐含不说但是都心知肚明的条件是阿尔贝蒂尼得走。   当年安切洛蒂的退役,多少有点受阿尔贝蒂尼的挤占位置的影响,虽说没有阿尔贝蒂尼也会有贝尔阿蒂尼,但是高层将这份仇替安切洛蒂记在了阿尔贝蒂尼身上。   而且阿尔贝蒂尼的确年纪也大了,米兰也有点想要把他优化一下的想法了,不是今年也就是明年,不如就顺了新主帅的意,做个人情。   安切洛蒂只当赶走阿尔贝蒂尼是高层的想法,没联想到这也是高层招揽自己的手段之一。他虽是米兰老球员,但是也只是个脚跟都没站稳的新主帅,自然不敢违抗高层的意思。只是难免有些沧海桑田的感伤。   奥兰若和安切洛蒂肩并肩吃着可颂(从安切洛蒂的公文包里面掏出来的),两个人都很注意不要让渣渣掉到地上,免得让保洁人员难清理。   奥兰若想起来前几天阿尔贝蒂尼把他抓住,两个人单独说悄悄话。阿尔贝蒂尼说自己可能留不久了,安切洛蒂不喜欢他。   “卡尔洛?没有吧?”奥兰若不知道阿尔贝蒂尼是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当年米兰队内团建,他时常是在安切洛蒂和阿尔贝蒂尼的臂弯里面来回换乘的,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的两个好哥哥应该关系不错啊。   当年抢着抱奥兰若经常抢输的阿尔贝蒂尼瘪瘪嘴:“不管怎么说,当年是我挤走了他。”   “卡尔洛不是那样的人。”奥兰若觉得一个甜食爱好者能是个多坏的人呢?   阿尔贝蒂尼不懂为什么一向聪明的奥兰若在这种事情上脑筋转不过弯,可能是米兰大家庭的氛围营造得太浓厚了,蒙住了奥兰若的眼睛。可能贝总会对此感到欣慰吧。   安切洛蒂不一定非要赶他走,可是也不会明确让他留下。他已经老了,有人会拿当年他和安切洛蒂换代做筏子赶走他的。   阿尔贝蒂尼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伤病,渐渐失去活力的身体,叹了一口气。   回到甜点时光——奥兰若也叹了一口气。   “是可颂不好吃吗?这是我以前在米兰踢球时就很钟意的甜品店,9年过去了它还开着,我路过的时候没忍住就买了,应该还是和当年一样好吃。”安切洛蒂不知道奥兰若为什么叹气,只是下意识关心。   “挺好吃的,只是我一想到当年我看着踢球的球员现在成了我的教练,很感慨。”奥兰若三两口解决剩下的可颂,用舌尖又擦了擦唇齿。   “你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你职业生涯才刚开始呢,你加加油,现在的队友都会变成你以后的教练。”   安切洛蒂想起一些高兴的事,这些事情是奥兰若所不曾参与过的,只是看到奥兰若,金色的回忆又像泉水一样汩汩涌出。   奥兰若不喜欢这种突然的严肃气氛,一定要说点什么来打破一下:“我偏不,我以后一定要早早退役,之后去当队友的教练。”   “这可使不得呀王子陛下,意大利球迷们的眼泪可就要淹没圣西罗啦。”   “你少来。”奥兰若知道球迷们很爱他,因为他踢入了欧洲杯的那一球,可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等到他哪天踢不动了,但还是想要留在绿茵场上时,真的还会有那么多人爱他吗?可能更多的是恨吧。或者也可能是不在意。大家都将他忘了。   不想要严肃的奥兰若现在倒是露出了一副过分严肃,严肃到愁苦的表情。   安切洛蒂不得不又在公文袋里面掏掏掏,只掏出来一颗奶糖,剥开塑料薄膜就往奥兰若嘴里一塞。   奥兰若嚼嚼嚼,身旁的气温逐渐回升。   安切洛蒂笑得眼睛成两条缝:到底还是个孩子呀。   前前任主帅扎切罗尼喜欢打二前锋,前任主帅特里姆喜欢全员进攻,现任主帅安切洛蒂觉得不能再照着前人的老路走,不然自己在老东家这里赛季没结束就走人,那也太丢人了。   对于米兰新赛季的阵型,他打算以4-3-1-2为基础,也可以打4-4-2。   安切洛蒂看着战术板上代表着前锋的两个圈圈,意识到自己狭隘了。为什么不试试把队内三个宝贝大前锋一起放上去,打4-3-3呢。   奥兰若和舍甫琴科,奥兰若和因扎吉都配合得不错,三个人放在一起说不定会产生更加美妙的化学反应呢!   扭着身子哼着歌,安切洛蒂在板子上和脑海里演练着米兰的阵容搭配,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他觉得自己在尤文图斯带队成绩不佳固然有自己经验不足的原因,但是难道死死圈住教练组的高层就没有半点责任吗,要求一定要偏向皮耶罗,只给一点点球员用,夏窗东窗买人像是在外包了小三的丈夫一样抠搜。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现在安切洛蒂来了米兰,感觉呼吸都自然了。   可能是米兰高层觉得球队的成绩也没什么下降空间了,不如让前功勋球员来执教,既有豪门执教经验,也有点对老东家的感情在,不至于把赛场当实验室一样做实验。   带队的自由度也是拉满,只要出成绩就行,至于怎么出的,高层没那么在乎。   安切洛蒂在圣西罗的教练首秀很快就来了。11月18日,米兰主场对皮亚琴察。   皮亚琴察是因扎吉兄弟俩的母队,因为兄弟俩在意甲小有名气,虽然总体实力比不上赫赫有名的意甲七姐妹,但是因为乐于培养年轻球员所以对于不少追求足球梦的少年而言,也是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不过乐于培养小年轻也意味着皮亚琴察队伍整体年纪都比较小,年纪比较小就意味着经验不是非常足。   安切洛蒂最开始打算先稳一手,首发阵容还是双前锋,舍甫琴科和因扎吉。   因扎吉对于母队也没有脚下留情,上半场抓住机会就进了一球,不过他好歹还记得庆祝不能太过张扬。   米兰领先一球的优势一直保持着,奥兰若被安切洛蒂叫起来热身。   其实奥兰若在下半场十几二十分钟热身在米兰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但是今天的换人稀奇就稀奇在不是对位换人。安切洛蒂把踢了大半场的中场阿尔贝蒂尼换下,把奥兰若派了上去。现在场上是4-3-3。   因扎吉,舍甫琴科和奥兰若三个人都是左中右三路都可以踢的前锋,没有逆足。幸好他们赛前猜拳的时候就定好了,万一要是主教练真打算试试训练赛踢了两场的三前锋,那就因扎吉中路,舍甫琴科左路,奥兰若右路。   皮亚琴察的后卫是队内年龄最大的球员,看到奥兰若顶上了右路,就把主要的防守注意力放在了左中两条线。他不是不知道奥兰若实力很强,只是看看另外两路的前锋,那更是不把后卫当人啊。   上场的奥兰若在右路活跃,看着两个前辈和对面的后卫缠缠绵绵到天涯,就是不进球,但是球也滚不到他这儿。他这会儿也不能上赶着加入战局,不然右路就空了。   眼见着比赛要结束了,米兰要靠着一颗球拿三分了,场上形势又变化了。   足球原本在米兰的前中场连线中倒来倒去,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空间破门。突然不知道是谁将球传给了大家都快忽略的奥兰若。   奥兰若立刻启动,和另外两个前锋玩了一招三角传球,把对面后卫眼睛都晃花了,紧接着微微停球,直挂球门右上角。   无懈可击的破门,门将吃了一嘴草屑都救不回来的完美射门。   舍甫琴科和因扎吉一起把奥兰若举起来,让进球功臣坐在他们肩膀上。三个人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教练席上的安切洛蒂对于场上的进球很满意,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抬起一边眉毛,鼓掌都没有鼓掌。 [34]您的午夜树洞上线啦:安切洛蒂来米兰执教的第一场比赛就2-0完胜对面。或许是出于某种趁热……   安切洛蒂来米兰执教的第一场比赛就2-0完胜对面。或许是出于某种趁热打铁的想法,安切洛蒂告诉奥兰若一周以后客场打帕尔马也会让他上场。   奥兰若:?   安切洛蒂:“帕尔马离米兰又不远,一来一去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不会耽误你上课,大学霸。”   奥兰若:“好的。”   对于帕尔马,奥兰若印象最深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小将布冯,一个是前辈卡纳瓦罗,哦,或许也可以算上自己现在的主教练安切洛蒂。   其实78年生的布冯方方面面也都算得上是奥兰若的前辈,但是他太“平易近人”了,让人很难像尊敬别的前辈一样尊敬他。奥兰若记得每一次和帕尔马交手时,布冯都要狠狠地亲他好几下,左脸颊右脸颊额头鼻子全都不放过的那种。   不过现在布冯已经不在帕尔马阵中。今年夏天夏天,布冯以5410万欧元的转会费加盟尤文图斯足球俱乐部。   5410万欧元成功打破门将转会费历史记录。布冯也不负众望,在尤文的球门前仍旧保持着他的高水平发挥。只是,每当奥兰若想起帕尔马,就会想起布冯。   1999年8月,布冯在意大利超级杯中帮助帕尔马2-1战胜AC米兰,夺得意大利超级杯冠军。   那一个赛季是奥兰若的新秀赛季,一来便跟着叔叔哥哥们拿下来意甲联赛冠军,却与意大利超级杯冠军失之交臂,奥兰若很难不对决赛那一晚的布冯生出两分痛苦与无奈。   这一个赛季尤文在争冠梯队里面始终保持着优势,而米兰,虽然罗森内里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个赛季的确拥有欧冠资格就不错了,主要任务是争四。   老朋友已经离开母队,离开这个敢让16岁小将守球门的母队。   帕尔马现在接替布冯的是原本的二门弗雷,也是很优秀的一位门将,但是到底比不上布冯,这不是出于什么怀念布冯美化失去的才是最好的的因素,而是客观存在的实力差距。   不过帕尔马的后防线仍然是不可小觑的,因为还有卡纳瓦罗的存在。这个在国家队对奥兰若多有照顾的热心前辈在球场上像无数个意大利后卫一样坚决铁血。   对于国家队的奥兰若来说,卡纳瓦罗是让人安心的后盾。对于俱乐部的奥兰若而言,卡纳瓦罗是难以突破的防线。   对于卡纳瓦罗来说,奥兰若同样是值得注意的对手。   国家队的奥兰若是甜美可爱的小天使,俱乐部的奥兰若是一不留神就进一球的杀戮狂魔。   赛前他和弗雷讲了米兰三个前锋的射门特点。弗雷心态很好,乐呵呵地说:“安切洛蒂总不能又把三个前锋都派上场吧,他已经玩过这一招了。而且我们队的后防应该还不至于三个人全都锁不死。”   卡纳瓦罗沉默一秒,布冯走了之后帕尔马的防守在他人眼中就是比较脆啊,万一安切洛蒂就是趁你脆要你命呢。而且对于一个主帅来说,一招好用接着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弗雷说归说,还是很认真地听后防线老大哥的谆谆教诲,他知道米兰的前锋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少进当赢,在米兰这几个杀神面前求零封奖比登天难啊。   安切洛蒂写下首发名单时具体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他今天的首发阵型是4-4-2。顶在前面的是因扎吉和奥兰若,不是大家害怕的三叉戟。   最近一直被批评在神游的年轻中场皮尔洛也依旧出现在了首发名单里面,看得出来安切洛蒂对他仍然抱有希望。   后防线的布置倒是中规中矩。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这一对竹马组合也是老搭配了,两个人都是轻伤不下火线。   因扎吉今天和奥兰若一起分食他的婴儿饼干,你一块我一块,像是一起去秋游的幼儿园小朋友,看得今天没进首发的舍甫琴科馋得不行。   明知道婴儿饼干一点味道没有,绝对算不上好吃,但是别人嘴巴里的东西就是格外诱人,乌克兰人表示自己也要参与进吃婴儿饼干的活动里面。   安切洛蒂来进行最后的赛前战术布置时,看到的就是三个前锋一起在抢可怜的几块婴儿饼干。   这么三个幼稚鬼,真的是我们米兰神勇的大前锋吗?安切洛蒂不由得无语咧嘴。不过场下再幼稚也没事,上场了当个正常人正常进球就行。安切洛蒂觉得自己今天如果有机会,还是打算再试试三前锋的。   上半场双方踢得你来我往,算不上焦灼,但是也称得上让球迷们直打哈欠,在球迷们吃着零食喝着饮料的间隙,因扎吉神出鬼没地进了一球。   别说帕尔马球迷了,罗森内里都没有几个缓过神来。   组织这场进攻的是米兰标王鲁伊科斯塔,这同样也是他来到米兰的第一个助攻,在他的第二次出场。   吃到饼的因扎吉在角球区失去面部表情管理地疯狂庆祝。   奥兰若于是选择一头扎进鲁伊的怀里,就像乳燕投林一样,之后不停地夸鲁伊传球传得真好,和大家的配合真默契,刚才那几脚真帅……   鲁伊被金发前锋突然撞在怀里,下意识就是想要回抱并且用力揉揉金毛。但是他意识到怀里的小金毛并非他熟悉的那只大金毛,最后只是很轻地摸了两下。   塞尔吉尼奥和皮尔洛也凑了过来,大家抱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谁的手。   因扎吉进了一球就像开了光一样,屡屡对帕尔马球门造成威胁,让门将上扑下地,非常狼狈,但是因扎吉的运气似乎都放在了第一粒进球上面,接下来几次射门都击中了门柱。   在因扎吉射中门柱梅开二度之后,安切洛蒂把舍甫琴科换了上去。当然不是对位换人,而是实行三叉戟战术。   三个前锋亲亲热热地拥抱,让弗雷没来由地汗流了两滴。   舍甫琴科在抱完之后又贴着奥兰若耳朵说小话:“我们把皮波没进的那两个球进回来。”   奥兰若被他吹得耳朵痒痒的,挠了两下耳垂,酷酷地回答:“那就看看我们俩谁先进。”   “好!”   先进一球的是奥兰若,皮尔洛送的助攻。   弗雷倒地不起。皮尔洛倒是非常轻盈地快速跑过来和奥兰若牵着手转圈圈,一向睡眼惺忪的人跳起这姑且算是舞蹈的玩意,看起来有些怪异惊悚。   奥兰若非常善解人意地陪着皮尔洛在绿茵场上跳华尔兹。球迷们也非常配合地哼起来悠扬舞曲的调调。   不过他们俩没跳多久,一是裁判觉得他们庆祝时间太久了,二是因为两个人都跳男步,非常不和谐。   回到位置前,皮尔洛给了奥兰若一个贴面吻。奥兰若拍了拍皮尔洛的头。   舍甫琴科成了米兰场上唯一一个没有进球的前锋,塞尔吉尼奥成米兰场上唯一一个没有助攻的中场。说不上是巧合或者是两个人都不甘心落后,在比赛快结束时这两人配合着进了一球。   舍甫琴科助攻的塞尔吉尼奥。   塞尔吉尼奥作为全能型中场,在米兰的几个赛季的进球数据和助攻数据一样,都一向是非常能打的,比几个小俱乐部的大中锋都战绩可观呢。现如今进了一球也不算特别出乎意料的事情。   相比之下,舍甫琴科的助攻数据就远远比不上他的进球数据,难得在这一场刷新助攻数据。   比赛不出意外地由米兰3-0帕尔马结束。赛后奥兰若的经纪人马泰奥说什么都要给哥六个拍个照。   大家都很给奥兰若的经纪人面子,肩搂着肩拍了一张照。   马泰奥把这一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三个前锋,三个中场,三个进球,三个助攻。   拍完照没多久,马泰奥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布冯打来的。   很多人打马泰奥的电话是为了找奥兰若,但是布冯还真只是想找马泰奥。   两个人默契地略过了布冯主队被单场灌三个球的事情,聊起来了一些投资的事情。马泰奥一边接电话一边就走远了。   接下来大家要一起回到米兰再解散,坐在大巴上,皮尔洛抢先占据奥兰若身边的位置,慢了一步的因扎吉咬咬牙最后坐在了鲁伊科斯塔旁边。   后上车的舍甫琴科和塞尔吉尼奥见状,摸摸脑袋,坐一起了。   和主教练聊了两句压轴登场的队长马尔蒂尼发现自己的小莺今天另找了座位搭子,于是扯着竹马科斯塔库塔一起坐了。   科斯塔库塔的搭子阿尔贝蒂尼没有再找人陪自己一起坐,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上年纪最小的两个小孩笑着不知道说什么。   皮尔洛的父亲是钢铁大亨。皮尔洛是家里的次子,虽然不像作为继承人的长子的压力那么大,但也是被寄予厚望,当年提出自己想要踢足球的时候被他老爹狠狠地抽了一顿,要不是有叔叔的支持,今天根本没有机会继续踢球,更不用想来到米兰这样的豪门。   他觉得自己和奥兰若在方面或许有一点共同话题,总聊形而上的话题是不够的,聊一点现实的东西比较容易深入内心。   奥兰若微笑着倾听着皮尔洛玩笑般地聊起踢足球的坎坷之路,将语言库调整到午夜树洞模式。   皮尔洛下车的时候走路都带飘的,奥兰若哄得他嘴角都快与天公试比高,但是他突然回过神来——   奥兰若没和他讲自己的童年阴影啊! [35]相信少年,相信月亮尖尖:新帅来临就连赢两场,这无疑是个好征兆。  贝亚特丽切虽然没……   新帅来临就连赢两场,这无疑是个好征兆。   贝亚特丽切虽然没有现场看米兰踢帕尔马,但也了解到米兰的大胜,所以当她看到奥兰若周一又精神抖擞地上早八的时候,感觉奥兰若真是远超常人,居然这么精力充沛。   实际上的奥兰若只觉得自己快困死了。体育生也是人啊!   奥兰若在心里默念,祈祷教授千万别点他,他不是不想认真上早八,他只是脑袋瓜和肉体有一点割裂了,完全无法自己控制啊。   但是墨菲定律再一次应验了。身为国米球迷的教授看到奥兰若居然出现在了早八课堂上,那就起来回答一下问题吧。   张目结舌,欲哭无泪,奥兰若和教授大眼瞪小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贝亚特丽切都看不下去了。   很快,贝亚特丽切被教授点起来回答问题,精准,清晰,有条理。教授点点头,这才是头脑清醒的优等生嘛。   奥兰若在心上人面前脸贴脸出丑,感觉这一辈子真的太长了,怎么不能眼睛一睁一闭就结束呢。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或许并不适合上早八,可是他很想和贝亚特丽切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一点。   贝亚特丽切不懂他的少男情思,一边收拾课本一边说:“好像刚刚老师提问的正好是你缺勤的内容。到时候课后我会好好给你补这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谢谢你贝蒂。”   “不用谢。”   奥兰若拍拍脸,想要把自己拍醒,别犯傻了,振作一点!   接下来一整天奥兰若的状态调整回来了,甚至有点过于亢奋,没有给贝亚特丽切什么英雄救美的机会。   大一下的学业逐步迈入了大学生活的正轨。奥兰若原本觉得大一上的日子已经够辛苦了,没想到大一下告诉他,他还是太天真。每天一睁眼就是学习,踢球都是穿插在学习中间。每天的日程表满满当当,让人眼花缭乱。   有句戏言是人只能在睡眠,学习,娱乐中三选二,没有办法三者都抓。而奥兰若还多出来了工作这一项,更是完蛋。他觉得自己能坚持下来纯粹是因为自己还年轻。   因扎吉有时候发短信来问奥兰若要不要一起泡吧,奥兰若正在被程序的bug折磨得头秃,快要怀疑皮波是不是炫耀呢。   另一头因扎吉迟迟约不到奥兰若,被维耶里狠狠嘲笑,恼羞成怒的禁区之狐和亚平宁坦克半开玩笑地扭打成一团,第二天双双登报。   第二天马尔蒂尼恨铁不成钢地让因扎吉少去一点酒吧,不要无谓浪费自己的精力。   奥兰若:“玛尔达你年轻时也没少去啊,时常被巴雷西抓到——别捂我嘴。比利(科斯塔库塔的昵称)你也别笑,你难道就……”   科斯塔库塔赶紧往奥兰若嘴里塞点因扎吉的婴儿饼干,让这个活爹的嘴巴歇歇。   因扎吉被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之后很好奇地凑到奥兰若身边:“奥利,你不去酒吧吗?我很少在报纸上看到你。还是你有什么特殊的隐藏身份的办法?”   马尔蒂尼顿时又有发言权了:“我们奥利可是乖宝宝,是真的不去酒吧的!”   “天呐!”   “奥利你不会那方面有问题吧!”   “说到这奥利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来着。”   “之前不是有个女生来看奥利比赛吗,那不是奥利女朋友吗?”   “报纸都没挖出来奥利的恋情,看来是没下文了。以奥利现在的关注度,有个母蚊子叮他一下都会被报道哈哈哈哈哈!”   之前问过奥兰若类似问题的加图索已经完全把奥兰若当超脱物外的圣人来看了,一个学计算机的优秀足球运动员,这怎么听都不像正常人能做到的吧!那酒吧呀,撩妹呀,这些凡夫俗子的爱好不入奥兰若的眼也是正常的。   挑起话题的因扎吉听到大家迅速把话题跑偏,又联想到一些欧洲杯庆功宴的往事,脸色变化:奥兰若不会性取向是抹茶蛋糕吧!   安切洛蒂吃着给奥兰若带的抹茶蛋糕,突然说他儿子达维德想来看看米兰的比赛。   奥兰若很奇怪为什么安切洛蒂要特意说这事。主教练的儿子看老爹球队的比赛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   而且12岁的达维德本身也是米兰青训梯队的一员,虽然达维德是在奥兰若升上一线队之后才进入米兰青训的,但是毕竟有安切洛蒂这一层关系在,每次奥兰若去青训基地和小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达维德都被安排成奥兰若的贴身小跟班。   不过安切洛蒂都特意说出来了,那么肯定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奥兰若咽下一口蛋糕,洗耳恭听下文。   原来是达维德最近考试考了一个好成绩,向爸爸要的礼物是当奥兰若的球童。   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主教练不告知球员直接安排也行,但是安切洛蒂觉得还是要和奥兰若说一声比较好。   奥兰若答应了,还问了问安切洛蒂,达维德在青训梯队表现如何啊,他虽然时不时会过去看看,但是肯定不如亲爹了解。   安切洛蒂正准备往嘴里送一口抹茶蛋糕,闻言也停下来了,咧嘴笑:“他呀,他踢球踢得开心就好。”   米兰12月第一场比赛是踢切沃,奥兰若蹲替补席蹲了一整场,这还是安切洛蒂上任以来第一次90分钟从头到尾一分钟没用奥兰若。南看台发出想要看奥兰若踢球的声音,安切洛蒂背手站立,完全不为所动。   米兰又拿下一场胜利。   奥兰若很开心,米兰能赢就行,他上场不上场,上场踢多久其实他没有那么在意。   同样没有上场的阿尔贝蒂尼拍拍奥兰若的背:“你会有机会上场的。”   奥兰若回眸一笑,给了阿尔贝蒂尼一个拥抱,避开了阿尔贝蒂尼一直没好透过的伤处。   阿尔贝蒂尼看着奥兰若跑上场和大家伙一起庆祝胜利,嘴角无意识扬起。   安切洛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阿尔贝蒂尼并肩站立。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场上欢呼的众人。   老实说,安切洛蒂和阿尔贝蒂尼没什么仇怨。   他当年33岁就退役,在意大利球员中的确算得上是英年早退,但是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冷静克制如安切洛蒂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在高处敲响最后一声钟,不要死死地赖在队里吃空饷,也不愿意去其他的养老联赛捞金。   阿尔贝蒂尼逐渐在米兰一线队站稳脚跟,安切洛蒂逐渐地在首发名单中隐形。这是竞技体育必然的新陈代谢,从踏进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天起安切洛蒂就知道了。   安切洛蒂希望自己离开得体面。   其实现在看,相对比阿尔贝蒂尼,安切洛蒂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了,至少没有在刚刚步入职业生涯后期的时候就被效力多年的母队盘算着出售,榨干最后一点经济价值。   阿尔贝蒂尼成长于米兰青训,88年被提入米兰一线队,90/91赛季短暂租借于帕多瓦,回归之后就逐渐成为米兰中场的重要人物。他对比赛有着出色的判断力,有着“中场节拍器”的美名。   十余年来,AC米兰获得的5个联赛冠军,两个欧洲冠军杯,两个欧洲超级杯,一个丰田杯冠军和三个意大利超级杯冠军,他居功至伟。   对于奥兰若这一辈米兰球迷来说,阿尔贝蒂尼就是陪伴他们童年和少年时光的中场大师,没有之一。   奥兰若真的察觉不出阿尔贝蒂尼要走了。他觉得阿尔贝蒂尼只是因为伤病而缺少上场机会,只要身体健康,他还是那个进攻指挥家,嗅觉灵敏,自信从容。   助教看着这两个理论上有矛盾的前队友,现教练和球员,只是并肩站着就能感觉出两个人气场在打架。   其实两个人都是性格温和的好人,但是却彼此合不来。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吧?   奥兰若看着阿尔贝蒂尼和主教练没有一起庆祝,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对,因为这只是一场联赛取胜了而已,大肆庆祝应该留给以后更加宏伟的荣誉。他们米兰就是这样经得起大风大浪。   不过退场的时候,他跑来把两个在场边看着的人一起搂进怀里,之后又一起搂着往场外走去,嘴里还不停唱着《Milan Milan》。   或许是受奥兰若的快乐的感染,安切洛蒂和阿尔贝蒂尼都轻轻地哼起这首米兰队歌,这是他们都太熟悉太熟悉的歌。   每个人都应当珍惜每一个酣畅淋漓歌唱队歌的当下,珍惜青春时光,珍惜每一个清澈的黎明,珍惜一切所可以珍惜的,珍惜一切所值得珍惜的。   舍甫琴科,马尔蒂尼,皮尔洛,塞尔吉尼奥,阿比亚蒂,加图索……大家一起拥上来。原本三个人一起唱的队歌一下子因为太多人的声音的加入而变得嘈杂,调子也不准了,但是这都不要紧,大家只是欢快地唱着,笑着,跳着。没有人在意歌曲的调子。   奥兰若很满意安切洛蒂和阿尔贝蒂尼两个人中间那种冷冷的空气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米兰的炙热的歌声。   青苍苍的天空上缀满闪烁的星,少年人不相信痛,却相信梦,相信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相信自己的双手可以碰触到月亮的尖尖。 [36]玫瑰湿漉漉,爱意不是:那一天的星斗太亮太闪,让奥兰若的心振荡出了回音。他很想告诉贝亚特丽……   那一天的星斗太亮太闪,让奥兰若的心振荡出了回音。他很想告诉贝亚特丽切,今夜的景色太美,而美丽的又不只是景色。   蓬勃的爱语涌动在他的胸腔里,但踟蹰徘徊,他最后只是发了一条短信给贝亚特丽切,相约明天在那个时常做作业的咖啡馆碰面。   12月已经基本结课了,但是贝亚特丽切依旧有很多事要忙,不过正如奥兰若所期待的,她答应会准时赴会。   奥兰若那一天醒得格外早,认真清洁着本来就光滑细腻的脸蛋,又选了一套自己认为最帅的衣服,神彩熠熠地出门。   他今天没有选择乘坐公交车,而是选择慢悠悠地走向咖啡馆,之后在一个街角发现了一家刚开业的花店。   稍微上了一点年纪的店长伯伯在布置着这间看着还十分简陋的店面,一侧身才发现这个站在店门口张望的小伙子。   “先生,你需要什么花?”伯伯话是问着奥兰若,眼睛却放在花上。   奥兰若说不出来自己需要什么花,他的计划里是没有买花这一个环节的,只是如今他看到花就有点走不动道。   “我想想……”   最后奥兰若带着一小束玫瑰离开了这家花店。店主表示,不知道需要什么花的时候,玫瑰永远是最好的选择。不论是送人还是自己观赏,玫瑰都是那么娇艳,热烈,芬芳馥郁。   娇艳,热烈,芬芳馥郁。奥兰若轻嗅着红玫瑰,朦胧间感觉自己仿佛在嗅闻贝亚特丽切的发丝。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居然这般着了魔一样地想着贝亚特丽切,又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怕了。   他的脸红得与花不分伯仲。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奥兰若将脸做了必要的遮挡,心情却是一览无余的晴朗。他构思了太多告白的话语,却都觉得不够好。   他在心里写了一版又一版,最后觉得自己想这么多似乎还不如直白来的好。反复推敲筛选,脚印把他带到了咖啡店门口。   哦不。   今天咖啡店没有开,老板在门口挂了牌子说外出旅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奥兰若仍旧在店门口附近等着,沐浴着湿冷冬天少有的温暖阳光,他觉得自己也渐渐被太阳晒得发软了,像蓬松的棉花糖。   他又一次在脑海里一行一行写着情书,又不断删删改改。他轻声地哼着歌,并不觉得等待是一件多么煎熬漫长的事情。   他只觉得甜蜜。   马泰奥打电话来,问奥兰若怎么一大早就家里找不到人。奥兰若说:“首先,十一点钟算不得一大早。其次,我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干,有什么别的事都往后稍稍吧。”   听着发小小声嘀咕,奥兰若挂断了电话,换了首曲子继续哼唱着。   贝亚特丽切还没有到,奥兰若觉得这很正常,因为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不能因为对方没有同样早到就觉得心焦。   奥兰若心中有一则定稿了,一段简短有力,却又非常能够表情达意的文字,文采飞扬,却又丝毫不影响其中的情真意切。他又回味了一番,闭上眼笑了。慢慢地在咖啡店门口踱步。   这家咖啡店并没有开在人流量密集的街道,它冷峻的装修与极其糟糕的咖啡品质,同样使它不具有咖啡香不惧巷子深的本事。但是这对于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两个人来说,这却是一处宝地。   人烟稀少意味着被狗仔发现的概率低,做小组作业不会被他人打扰,也不会打扰到他人。   几乎没有的装修和难喝的咖啡让两个人长时间待在咖啡店里的成本约等于零。咖啡店唯一的店员也就是老板自己,他苦心孤诣研发出来的咖啡虽然难喝,但是在提神醒脑这方面的确是富有奇效。尽管贝亚特丽切曾锐评这可能只是难喝的副作用。   现在奥兰若在这个咖啡店门口待了这么久,路过的人要么行色匆匆,连一个眼神也不分给这个和咖啡店糟糕装修风格融为一体的家伙,要么就是开车或者坐车迅速飘过,没有人发现这里有一个被球迷们称之为意大利王子的咖色蘑菇。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很快就到了奥兰若与贝亚特丽切约定的时间。   但是奥兰若依旧看不见贝亚特丽切的身影。   晚来一会儿不要紧的,或许是她路上出了什么事,只要她没事就行,偶尔迟一点赴约是很正常的事。   奥兰若很快地安慰好自己,并开始构思和贝亚特丽切合作的下一个小程序。   每次奥兰若有点思绪不畅,他就对自己说:如果是她来做,她会怎么选择呢?之后思绪的毛线团就会瞬间被打开,他继续进行下一步思考。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街道的上空,是一片硕大的灰色的云朵蹒跚而至。   这不算太坏。奥兰若对自己说。一直出太阳对冬天的米兰才是怪事呢,阴沉的天空也是非常适合思考的。   奥兰若站久了便坐在咖啡馆门口的凳子上,这个凳子最开始是用来放咖啡店老板养的盆栽的,盆栽养死了,连着花盆一起被扔掉了,凳子却留了下来。   奥兰若抱着怀里的花,微笑着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   他看了眼时间,贝亚特丽切迟到的时间已经和他早到的时间一样长了。   或许她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只要她不是出事了就好。   奥兰若还是笑眯眯地等着,让玫瑰花待在自己怀里的姿势更舒服一点。他想要如果贝亚特丽切突然出现,能够第一眼看到自己怀里的花。   他没有想要走的想法,他留了今天一整天给贝亚特丽切,这无关贝亚特丽切是否会准时出现,他总之会一直等她的。   头顶的灰云渐渐膨大,颜色也一点点加深,像是吸满了墨汁的笔,随时会降下雨水。   奥兰若将凳子往里搬了一点,放在窄窄的一截棚子的下边,这样如果只是下小雨,有棚子在上面挡着,他也淋不到雨了。   空气变得湿黏,雨水突如其来却又意料之中地从天而降。雨下得太密太急,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雨势变得更大了,击打顶棚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是石子落上面了。   大雨倾盆而下,奥兰若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发潮。   玫瑰花在灰蓝的色调下完全没有刚刚被奥兰若买到手时的光彩照人,好像两个小时就走过了大半人生一样垂头丧气。   为了尽可能延迟一点玫瑰花的寿命,奥兰若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大衣里,免得它遭受雨水的侵袭。   雨下得大,无边无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风也刮了起来,原本垂直降落的雨丝现在飞得东倒西歪,哪怕奥兰若躲在棚子下面也难免被雨水打湿了外衣。   尽管咖啡馆离家并不远,奥兰若也没有想着不等贝亚特丽切了,就这么顶着雨回家吧,他还是想等。   如果贝亚特丽切来了,他却不在这里,那么就是他失信了。   如果贝亚特丽切来了,她就会很高兴地发现奥兰若原来还没走,之后奥兰若就可以把心里话全讲出来。   如果贝亚特丽切来了,奥兰若就会像没有等好几个小时一样和她快活地聊天,哪怕不说出那一段话,也是很好的。   可是贝亚特丽切没有来。   雨越下越大了,棚子的作用几乎完全失去了,冰凉的雨丝渗进了奥兰若的里衣,他简直像是在被一场雨审判着。   他还愿意等,哪怕是无望的。   他不愿意去责怪为什么贝亚特丽切迟迟没有现身,他不愿意。   他只是在内心苦笑,或许下次告白之前应该先仔细看看天气预报。   他原本想在一个艳阳天和心上人告白,他们都穿着清爽干净的衣服,他可以从容地将爱意吐露。   他想要看到贝亚特丽切在阳光下笑得开怀,不论是接受也好拒绝也罢,他不希望自己对于贝亚特丽切的喜爱成为她的负担。   但是他的喜爱真的不会成为她的负担吗?   如果贝亚特丽切知道自己因为等她而淋了一身雨,会不会感到愧疚呢?他希望她连这点儿愧疚都不要有。   她应该是笑着的,一往无前的,不应该因为傻呆呆的他而露出悲伤的神情。   奥兰若没来由地哭了起来,静默无声的,并不比风吹在他身上或者雨掉在他脸上的声音更大。   他允许自己这么哭一场,等雨结束,他回家,脱下这身湿透的衣服,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当这场失败的,无疾而终的告白不曾发生过。   他的脸上满是水痕,难以分辨是泪水还是雨水。就像他分不清此时困住他的是雨幕还是那点仍然不肯放弃的内心的倔强。   奥兰若低垂着头,就像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花卉。   然而突然之间,雨停了,奥兰若猛地抬起头,先是看见一把伞,再是看到贝亚特丽切。没有戴假发美瞳的贝亚特丽切,红发碧眼的贝亚特丽切。   贝亚特丽切脸上的神情太复杂,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为什么哭?”雨伞切割帘幕,贝亚特丽切的声音直截了当地闯进奥兰若的耳朵里。   但是奥兰若微微张开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过贝亚特丽切本来就无需奥兰若的回答。   她弯下身,亲吻奥兰若。   “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成为我的男朋友吧,奥利。”   奥兰若想要拥抱贝亚特丽切,但是他怕身上的雨水弄湿她干净的衣裳。   贝亚特丽切先奥兰若一步拥抱了上去,她不在意雨水,不在意这个该死的天气,不在意生病,她只是想拥抱这个新鲜出炉的冒着傻气的男朋友。 [37]傻气要冒出来了:妈妈阿米莉亚看着儿子浑身湿漉漉地回来,像一只落汤鸡,脸上却是下不去   妈妈阿米莉亚看着儿子浑身湿漉漉地回来,像一只落汤鸡,脸上却是下不去的傻笑,像是脑子里全是水。   放在别的19岁男生身上,这可能是谈恋爱了,但是阿米莉亚根据自己对儿子的了解,她觉得他变成阿基米德的可能性更大,嘴里大喊着“尤里卡(我发现了)”,之后不带围巾跑出去到大街上的那种。   不过奥兰若虽然衣服都湿了,但是至少不是浑身光溜溜的,并且保留着起码的理智,知道去浴室洗澡,知道换一身干爽的新衣服。   妈妈没有问儿子为什么大清早出去,又淋着一身雨回来,她只是又热了一遍午饭。   奥兰若细嚼慢咽着妈妈的爱心午餐,回忆着刚才贝亚特丽切告白后他的犯傻一百零八式。   他听到贝亚特丽切的宣言之后,先是愣愣地答应了。   他被贝亚特丽切抱在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奄奄一息的玫瑰被他大衣里湿热的气息快捂成一滩花泥。   如果不是过于浓郁的花香仍然徘徊在这一方隔绝雨水的衣物空间,没人认得出来这是一束漂亮的玫瑰。   奥兰若说:“是雨让我有点脆弱了,出太阳时我不会这样的。”   这句话并非是他提前准备的那一段话中间的,纯粹只是他大脑短路之后残存的电波的回音。   “先回去洗澡换身衣服吧,不然出太阳的时候你就生病了。”   奥兰若将贝亚特丽切搂得更紧,像是迫切地证明着她的存在:“出太阳的时候,你还是我的女朋友,对吗?”   贝亚特丽切忍俊不禁:“我们的恋爱关系会维持到你或者我不想持续的那一天,你要拒绝我这个新鲜出炉的女朋友吗?那样我就不会送你回家了。”   贝亚特丽切洗完澡,慢慢地用毛巾揉干发丝间的水分。她也在回想。   她看到奥兰若呆呆地坐在咖啡馆前的时候,她本想解释说她家里临时出了一点事,不是故意想要迟到的。   她不想和奥兰若说太多自己家里的烂账,这些事本来就够让她作呕了,没有必要让奥兰若也因为这些事烦心。   早知道奥兰若约自己出来是打算向自己告白,她就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提高效率,速战速决,她不应该让他在雨里淋这么久。   但是她看到奥兰若失魂落魄的神情的时候,就知道什么道歉的话都不必说。   她懂了。   她觉得自己的迟到不仅仅是一件失信的事,还是一件罪恶的事。但是万幸,她哪怕迟来了这么久,奥兰若还是在原地。   万幸,她还是来了。   听到奥兰若的傻话,贝蒂觉得他好傻,也觉得自己好傻。不过傻瓜和傻瓜就应该凑一对。   奥兰若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清亮得不像话,直勾勾地看着贝亚特丽切。他说着虔诚的祈祷,让她的心咕噜咕噜冒泡,像是鲜亮的浓汤。   她觉得奥兰若可能真的被雨淋傻了,聪明的脑袋居然这么荒腔走板,不按常理运行。   贝亚特丽切撑着伞,慢慢地送奥兰若回家。   男朋友的家在贝亚特丽切的世界之外,然而她这次却选择了主动靠近。她其实是一个很胆怯的人,必须要做很多努力,才愿意相信自己可以做成功一件事。她必须要比别人付出很多,她才愿意相信自己可以和别人站在一个平台。   奥兰若和她只是因为高考而偶然地在这一所学校相遇,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是一道深沟,从此岸到彼岸是一条玻璃栈道。   但是今天的奥兰若,不论是枯萎却不落一颗雨滴的玫瑰,还是他如初生小狗一样可怜水润的眼睛,都让贝亚特丽切愿意去走上这么一条玻璃栈道。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她也不知道选择和奥兰若在一起而不是一直保持着同学或者朋友的关系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如果她不向奥兰若告白,她会后悔。   镜子里的贝亚特丽切面色红润,眼睛同样亮得惊人。现在她卸下来了假发与美瞳,也卸了妆,火焰一样的长发张牙舞爪,仿佛在无限蔓延。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贝亚特丽切觉得好陌生,自己真的有这么美的眼睛,这么美的头发吗?她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注视过自己,以纯粹的欣赏的角度。   所以她很好奇奥兰若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人喜欢上奥兰若是一件如呼吸一般简单的事。喜欢上贝亚特丽切就极其富有挑战性了。   但是贝亚特丽切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质疑自己,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是不乐意的。她此时此刻愿意相信自己是被爱的。   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束玫瑰是贝亚特丽切自己坚持要带回来的。   当时看到玫瑰都快失去了玫瑰的形状,奥兰若都羞于将花送给心上人。但是贝亚特丽切不在意,她说,既然这是给自己的花,那么她就有资格收下。   玫瑰花在这么凄风苦雨的天,却仍然残留着一点温热,是奥兰若的体温。   这么一束脆弱,易逝,娇怯的花,哪怕今天没有被放在大衣里面化成泥,也摆不了多久,鲜切花本来就是让人享受一时的明媚的。   花那么一笔钱,却只享受一时的快乐,这在以前的贝亚特丽切看来是一件很愚不可及的事情。但是现在她只是看着这束花,心中的幸福就油然而生。   如果说永恒只是一个程度副词,那么她在当下体会到了永恒的幸福。   奥兰若抱着换下来的大衣送去洗衣房的时候,闻到了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他本来就没下去的嘴角又上扬一点,但是又消下去一点,过一会儿又上扬一点。   他知道自己对于贝亚特丽切的感情,却不清楚贝亚特丽切对自己的感情。   贝亚特丽切是太聪慧的人,感情这种柔软的东西总感觉入不了她的眼。她平常连情绪波动也很少,少有的那么一点基本都给了古怪的作业。   不过心上人恰好也喜欢自己这种好事也是让奥兰若碰到了。   奥兰若知道自己很讨人喜欢,从幼儿园开始就有小男生小女生向他告白,嘴上还非常坚定地说“我不介意马泰奥/基娅拉和我分享你的。”   高中还有一个男生神神叨叨地对他说:“我不介意当小四。”   ——这都哪跟哪儿呀。   奥兰若知道这些人只是喜欢自己的脸,或者喜欢自己足球运动员的身份,把自己当做成值得炫耀值得购入的名牌玩具。   人很难真正走出自己的童年。拥有一件有意思的玩具会让一个小孩在社交圈里扬眉吐气。拥有一个漂亮的足球运动员男朋友同样会让一个人被身边的人高看一眼。   但是贝亚特丽切不是这样的人。   她对奥兰若无所求。   她连她最缺少的,奥兰若最富余的金钱都不渴求,她只拿她认为自己应得的报酬。   想到这儿,奥兰若没来由地觉得口腔里泛起来一点苦。他宁愿贝亚特丽切是爱上自己的脸了,或者是觉得他在米兰踢球很厉害,但是这都是瞎扯,贝亚特丽切没有那么肤浅。   而且,如果贝亚特丽切只是因为这些爱上他,那么他就不会爱上她了。   贝亚特丽切,贝亚特丽切。   奥兰若只是在心中多喊几遍她的名字都很快乐。   贝亚特丽切,女朋友,我的。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居然是成立的。奥兰若觉得自己像是在云端上做梦。   阿米莉亚将碗送入洗碗机,发现儿子还在洗衣房傻愣着,抱着自己的脏衣篓。   “回神,奥利,回神。你难道要和脏衣篓谈恋爱吗?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儿子反常的行为太多了,阿米莉亚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儿子终于在19岁高龄晚恋了。   她倒没多说什么,看着儿子不好意思地匆匆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启动洗衣机。   看着儿子眼神扑朔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阿米莉亚不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母亲,她和奥兰若比起高低分明的家长子女关系,更接近与平等的朋友的关系。既然奥兰若找不到话头,那么她也不强求。   都是过来人,谁不清楚恋爱这件事会让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都变成大笨蛋呢。   阿米莉亚没问什么就走出来了洗衣房,好像原本就只是为了提醒一下儿子该洗衣服了。   奥兰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揉揉自己的脸。   之后他看到自己的手机有人发来了短信,不是早些时候打来电话的马泰奥,而是小因扎吉。   奥兰若不常看手机,但是他正巧看到了那肯定要回复一下对方。   小因扎吉发来的信息挺长的,但主要都是一些和气的话,邀请这个年轻的小前锋来参加在自己家举办的聚会,时间预计在米兰客场踢拉齐奥前后,距离今天三个星期不到。   25岁的西蒙尼(小因扎吉)在今春4月迎来了自己的儿子托马索,这一场聚会是为托马索举办的,邀请的都是和因扎吉兄弟俩关系很好知根知底的足球运动员。新上任的爸爸希望儿子能沾沾福气,以后也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   在欧洲杯比一众前辈还表现出彩的奥兰若自然不能放过。奥兰若虽然和西蒙尼关系不算特别密切,但是和因扎吉的感情还是不错的,况且新生儿总是值得人偏爱的。   奥兰若欣然应允。   作者有话说:   sorry for late[爆哭] [38]学吧!学无止境!:01年12月9号,AC米兰主场作战,对手是神圣同盟盟友,尤文图斯。……   01年12月9号,AC米兰主场作战,对手是神圣同盟盟友,尤文图斯。   神圣同盟是AC米兰和尤文图斯在上世纪90年代就形成的紧密合作关系。两支实力强劲的队伍几乎垄断了意甲联赛冠军,除了近两个赛季分别被拉齐奥和罗马打破垄断。   足球比赛是热血的游戏,两队在赛场上的竞争依然激烈,不过比赛氛围相对德比更为平和,有点儿哥俩好的意思在。但是今天这一场比赛却让罗森内里觉得哪怕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AC米兰今天派出的首发球员基本都在大家意料之内,主帅来来去去,米兰的基本班子一直那样,流水的主帅铁打的球员。   今天安切洛蒂还是不肯放弃他的三前锋政策,不过今天的三前锋换了换花样,让很多人不敢置信的是他把鲁伊科斯塔放在了前锋的位置上。   鲁伊科斯塔,现役世界顶流中场,世一中之一,米兰历史上最昂贵的球员。今天摇身一变成大中锋了。   对于主帅的奇思妙想,身为球员的鲁伊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反对的话,不然就显得自己消极比赛了,但是如果他认真踢还是踢得不顺,主教练总不能一直把他当大中锋用吧……?   和鲁伊搭配的两个前锋是舍甫琴科和奥兰若。奥兰若上一场比赛从头到尾没上,大家都猜是安帅让他为这一场比赛留力呢,果不其然。今天就又出现在球场上了。   今天休息的因扎吉坐在替补席上馋得慌,在他眼里的两个顶级饼师傅,鲁伊和奥兰若,今天要互相喂饼内部消化了,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他心里难受。   但是上一场比赛他跑得用力过猛有点肌肉疲劳了,队医建议他还是休息一场,于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教练就让他在场下看比赛了。   舍甫琴科和奥兰若是只要能上场踢球就开心,主帅的安排该听就听,对于和鲁伊搭配打三前锋是兴奋大于抵触。   不过指望着球员们在场上短短的时间内就磨合得如胶似漆显然是不可能的。   鲁伊舍甫琴科奥兰若三个人的配合不能说是天衣无缝只能说是松松垮垮。   既然不能寻求配合,他们迅速达成了共识——各自寻找机会。   首先把握住机会的是舍甫琴科。   比赛第24分钟,舍甫琴科在右路摆脱尤文球员戴维斯,突破至禁区外,在多人防守下打出一记精彩的远射,皮球划出完美弧线直挂球门左上角,帮助AC米兰取得领先。   非常漂亮的一粒进球,让人眼前一亮。哪怕是斑马球迷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粒进球无与伦比的技术性与观赏性,更不要说坐镇主场的罗森内里了。   红黑色的队旗飘扬在看台之上。《Forza Sheva》又一次在圣西罗球场上空回响。   "Forza Sheva, segna per noi,   la tua maglia rossonera,   nel nostro cuore resterà!"   "加油舍瓦,为我们进球吧,   你的红黑战袍,   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回应着球迷们热情的歌声,舍甫琴科奔向南看台,将球衣下摆掀起套在头上。球衣撑出的轮廓依稀能看到他立体的五官。   奥兰若没有为功臣鼓掌,而是紧随其后追逐基辅夜莺的身影,之后把蒙头小莺的球衣掀下去,对着那张露出来的英俊脸蛋亲了一口。   被亲的乌克兰核弹头眨眨眼睛,也想回亲一口,但是奥兰若躲闪着不让他亲。   可是,奥兰若躲得了一个人,却躲不了一群人,没过一会儿他就被紧接着赶到的毛毛们抓着了,你一口我一口地被乱亲。   被亲得乱七八糟的奥兰若看到舍甫琴科在旁边看着他笑,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没机会“报复”回去了,裁判走过来要求球员们各归其位。   心情大好的舍甫琴科搓搓奥兰若的头,表示待会如果奥兰若也进了一个球,自己的脸随便他亲。   奥兰若很嫌弃地看他一眼:“我哪怕待会进球也不会随便亲你脸的,别那么自恋,安德烈。”   场上另一个安德烈,安德烈亚·皮尔洛凑了过来:“亲我这个安德烈也行的。”   打闹归打闹,接下来的上半场比赛就是布冯的表演了,各种没收米兰的射门,使出浑身解数,像是什么门将扑救大全视频课。   奥兰若看到自己的射门简直像踢到布冯怀里一样,不由得苦笑。相反,今天的布冯心情蛮好的,还跑上来亲了奥兰若一下。   奥兰若这下是真气笑了,等着吧,我这就洞穿你的球门。   接下来奥兰若伸手示意。   少见地看到谦让的奥兰若主动要球,米兰的中场自然一个劲地给他做球,特别是皮尔洛,几乎是每次一触球就往奥兰若面前传。   鲁伊科斯塔看到奥兰若伸手要球,下意识地也想给小甜菜摊两张饼,结果又想起来自己今天也是吃饼的人,于是作罢。   被整个中场线宠爱的奥兰若不负众望地终于在上半场伤停补时阶段攻破了布冯镇守的球门。他的进球没有舍甫琴科的那一颗球漂亮,姿势扭曲,但是只要进了就好。   奥兰若对布冯摆出一个挑衅的表情,但是这个表情用他的脸做出来更像是调情。布冯不怒反喜,对着奥兰若送出飞吻一枚。   奥兰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布冯:谢谢夸奖。   AC米兰大部队带着两球领先进入更衣室,自然是一片欢欣鼓舞。三个前锋有两个进了球。大家说怎么着也让鲁伊也进一个吧,算是让他的米兰中锋首秀增加一点美好回忆。   鲁伊笑着,嘴上说算了吧,只要球队最后取得胜利就行。实际心里想着还是别进球为好——这个前锋踢得真是处处不顺,万一真进球了,被误会成可以走这条路了,以后这么折磨人的体验只会更多。   安切洛蒂对于下半场没什么调整,只是希望大家继续保持上半场的精彩表现。   按理来说2-0的比分在意甲联赛已经算是很突出的优势了。但是下半场一开始尤文图斯就获得了一枚点球。   球迷们没反应过来,球员们更是一头雾水。AC米兰的球员们捏起小鸡手彼此询问:咱们咋了,咋裁判就给对面一粒点球了?   尤文图斯这边也是懵懵的,但是送上门的点球不要白不要,作为争冠梯队的佼佼者,每场比赛当然是都能拿下最好,哪怕拿不下也最好拼个平局。这粒点球真是天助尤文。   斑马王子皮耶罗作为队内第一点球手,当仁不让站在十二码前,稳稳罚中。   看着尤文一边都在庆祝了。米兰队长马尔蒂尼上手叉腰很是不爽。刚才裁判的判罚莫名其妙的,只是正常的身体冲撞就给了一黄一点,这不是瞎吗?   奥兰若也很不爽,那要是按这个尺度,这一场比赛岂不是从头点到尾,成为真正的点球大战。   比分从2-0到2-1,米兰这边弦都紧上了。   两边的门将和门柱都忙得满头大汗,隔着一整片草坪惺惺相惜。   苦也!   尤文图斯还想扳平比分。AC米兰则想着让你进一个算我客气,再进一个?休想!   球员们在场上踢得热血沸腾,裁判在场边看着也热血沸腾了。   裁判又给了尤文图斯一粒点球。虽然这一次没给米兰黄牌。但是,凭啥啊!   马队这下真是恨不得拿着小鸡手往裁判脸上招呼,科斯塔库塔,舍甫琴科,加图索,奥兰若,鲁伊科斯塔,一堆人围着裁判,想要让裁判清醒一点。   但是裁判往胸口摸去,意思是在不退下我就让你们吃黄。   吃了一肚子闷气的米兰球员们只能希望门将给力一点。但是十二码前,一个奶奶都能把球踢进去的距离,防守点球对门将的技术要求不高,对他的命数要求比较高。   很显然今天门将的命数并不怎么好。   比分变成了2-2。   米兰的看台一片死寂,继而传来一声声咒骂,全是亲切地问候裁判的祖宗十八代。   至此这一场比赛只是一场丑陋的表演 ,球员们的表现一点都不重要了,因为场边居然有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东西。   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接下来裁判给尤文图斯发了几张让人摸不清头脑的黄牌,真正做到了既然做不到让两家俱乐部都高兴那就让两家俱乐部都不高兴。   那么这种“补偿”能让AC米兰一方心里好受一些吗?显然不。这一场比赛让双方球员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恨不得别11踢11了,干脆22vs1吧。   最后两队握手言和,但是两边球员的脸都是黑的。   AC米兰平白无故丢了三分,被黑两个点。   尤文图斯毫无理由背了几张黄牌,下一场球员出场要重新斟酌。   布冯这个笑容半永久的家伙都不笑了,说这一场比赛被裁判毁了。奥兰若深深地点头。   赛后米兰上下对裁判的争议判罚提出质疑,还向意足协打报告。但是意足协只说自己会调查的,至于比分,那比赛都踢完了,那自然是不变的咯。   马尔蒂尼在赛后采访中对两个点球表示不满,但是在对队友的赛后总结中却劝队友们尽早忘却这两粒点球。   奥兰若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作为队长的马尔蒂尼面对媒体要摆出自己的态度,不容不利于球队的争议判罚,但是面对队友反而要做好心理疏导,不然一直沉浸于过往的失利反而不利于之后的发挥。   学吧,学无止境! [39]魔改版睡美人剧本大放送:踢完不痛不快的尤文图斯,接下来米兰客场踢罗马,小输,之后是圣诞前最……   踢完不痛不快的尤文图斯,接下来米兰客场踢罗马,小输,之后是圣诞前最后一场联赛,主场踢维罗纳,拿到三分,大家欢欢喜喜去过年。   今年的圣诞节其实与往年并没有多大不同,只是这是奥兰若脱离母胎单身的第一个圣诞节。   但是,哪怕奥兰若脱单了,这也不意味着他的圣诞就会有什么新花样,他女朋友一放寒假就马不停蹄地飞去美国搞什么合作项目,具体什么内容都没和奥兰若说,于是奥兰若这个圣诞节还是和爸爸妈妈还有基娅拉马泰奥两家人过。   基娅拉去年圣诞之后没多久就回归了单身状态,并且维持至今。马泰奥倒是找了一个女朋友,但是还没有发展到圣诞节可以带回家的程度。   三个大学生圣诞期间除了干活就是吃和睡,奥兰若和基娅拉还有拿着游戏机论道一二。   马泰奥这个事业心很强的小伙,到了圣诞节也没地方施展他的事业心了,他想联系的大佬也忙着过圣诞呢。   不知道是三个人哪个人的爸爸妈妈在收拾家里的时候,找出来三小只的一张童年照片,是三个小朋友在过家家。   马泰奥严肃声明这不是过家家,这是小学的六一儿童节汇报演出。   爸爸妈妈们:好的好的,六一儿童节汇报演出节目之过家家。   基娅拉拿着照片看啊看,颠来倒去地看,之后问:“泰奥,你在这张照片哪里啊,我咋找不着。”   马泰奥顿时脸垮下来:“基娅拉,老年痴呆了就去治,你怎么年纪轻轻地就记不清楚以前的事了,我记得让我在这个节目演巫婆就是你提出来的建议。”   “我就开个玩笑,毕竟你都快和背景的树融为一体了。”   奥兰若在一旁看着两个发小拌嘴,很恬静地笑,就像多年之前那个魔改版睡美人里面他演睡美人,看着王子基娅拉和巫婆马泰奥斗嘴一样笑。   看这两个人拌嘴,再看五十年也不会腻。   其实看着那张剧照,奥兰若觉得自己当年不应该那么轻易地答应同学们出任睡美人一角,因为他真的全程就只是睡在哪里而已。   那部剧里面连树都有两句台词呢!而原版童话故事里面最后会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在这个魔改版剧情里面真正做到了从头睡到尾。   编剧基娅拉最开始还想要奥兰若从头到尾一笑都不要笑,安心做一个面无表情的睡美人,但是奥兰若听到好笑的剧情的时候永远会忍不住嘴角弧度扩大。   既然控制不住笑,那就逆向思维一下,一直笑吧。虽然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让脸部肌肉有点僵,但是总比憋笑容易。   而且谁看着奥兰若那恬静的笑容不觉得睡美人真是“含笑九泉”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三个人在一群家长的撺掇之下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起当年的剧本。   主演兼编剧基娅拉负责起头:“从前,有一个漂亮的公主,她从小就很喜欢睡觉。吃饭要睡觉,赏花要睡觉,聚会要睡觉,总之无时不刻都在睡觉。   “她的国王爸爸很担心,广寻天下名医为爱女诊断。”   巫婆马泰奥接上:“有一个好心的巫婆听闻了公主的怪病,主动前来治疗公主,说自己以前曾经用一颗毒苹果让人长睡不醒,那么她完全可以研发出一颗具有相反功效的苹果,让公主不再贪恋睡眠,而是成为一个真正的阳间人。”   公主奥兰若继续:“不过,巫婆说她需要一定的科研经费,这一笔钱需要国王赞助。”   家长们笑得不行,赶紧将桌上的苹果果切吃得干干净净。   马泰奥觉得奥兰若说得太短了,想让他多说两句,但是基娅拉已经继续说道:“国王为了让亲爱的女儿重新拥抱美好的阳光,而不是整天浑浑噩噩的,欣然答应了巫婆的经费预算,并说如果预算不够随时可以再拨。   “巫婆拿到钱很开心,拿着一半的钱找到了王子,要求王子研发出清醒苹果。”   马泰奥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原来当年巫婆并没有研发出昏睡苹果,她只是做了一颗很难吃的苹果,难吃到让人食物中毒进而昏迷了,而王子运用自己的医术让人康复苏醒。   “巫婆不知道王子让人苏醒其中的道道,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相信王子可以研发出清醒苹果。”   奥兰若吃下从家长们手中抢到的最后一片苹果,之后说:“其实,王子也不知道怎么研发出清醒苹果,于是他对自己的好朋友,一颗金苹果树,倾诉烦恼。   “金苹果树觉得这的确很困难,但是它很想帮助朋友,于是它让王子摘下自己头顶的金苹果,打算送给公主,并且它告诉王子一定要直接给公主,免得被巫婆中间商赚差价。”   家长们笑得前仰后合。   基娅拉:“但是谁也没想到,巫婆竟然打听了王子的计划,她知道一定不能让别人发现她找代加工的事情,不然她会在巫术界身败名裂的。   “所以,她找到国王,说,一定不能让公主吃下除了自己以外不明人士送来的苹果,不然病情会加重。”   马泰奥:“国王对这件事情很重视,他让巫婆放心,自己一定会让女儿警惕起来,并且他请求巫婆再制作一颗昏睡苹果,预算可以加。”   奥兰若:“巫婆拿到追加的预算非常开心,她自己本来就会做昏睡苹果,这下不用找王子自己便可以独享这么一大笔预算。   “很快,国王收到了两颗苹果,一颗是红色的苹果,是巫婆给的,一颗是金色的苹果,是公主的侍女从不明人士那里收来的。”   阿米莉亚听乐呵了,让孩子们赶紧继续讲。   “国王先把金苹果榨成汁,灌进昏睡的女儿的嘴里,之后毫不犹豫地吃下了那颗昏睡苹果。   “原来,他早就烦透了治理国家,每天朝六晚九地上班,还要被各路大臣二十四小时随时进谏。他非常羡慕自己的女儿可以每天从早睡到晚,于是想和女儿互换一下生活。”   马泰奥一边说一边“咯咯咯”地笑。   基娅拉爸爸猜接下来可怜的公主要替父上班了。   基娅拉妈妈说不对不对,公主不是睡到全剧终吗。   “国王吃下了那颗让人足够食物中毒的苹果,很快就死了。因为他不是公主,所以没有王子来救他。喝下金苹果汁的公主依旧没有醒来,只是变得更加漂亮,浑身上下散发着光芒。”   马泰奥爸爸非常吃惊:“到这里这就结束了吗?”   “是啊。到此我们的节目就结束了。我们的剧名叫《睡美人》,公主在被迫吃下那颗金苹果之前,都只算是睡公主,而不是睡美人,最后的场景设计是扣题。”   乔瓦尼举手发言:“我想起来了,我看了这个节目的现场,如果我没记错,最后是大家围成一圈,一起在奥利的身上洒金粉。”   这个怪里怪气的节目并没有为圣诞节增添多少节日气氛,但是本来他们也没有多追求节日气氛,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就很好。   当年出演节目的小萝卜头们现在都长成大姑娘大小伙了。一群长辈们纷纷表示时光过去地真快呀,孩子们长大了自己老了,不过小时候家里贴着的身高贴纸还在,孩子们看看自己现在多高了吧?   马泰奥很抗拒自己都快22了,还要被家长摁着测身高,他自己还能对自己身高没数吗。   裸身高175cm,穿鞋180cm,四舍五入加上穿搭,对外都说自己183cm。但是在家量身高,他连袜子都要脱了。   听到基娅拉报出来他“174cm”,马泰奥怒不可遏,大叫:“我是175cm!”   叫完,他自己也很彷徨,飘到旁边变成灰白色的半透明固体。   基娅拉的身高是180cm。   净身高180cm的女生在视觉效果上只会更加修长,加上蓬松的发顶,她时常看起来和奥兰若差不多高。和马泰奥相比,可能比马泰奥高了半个头。5cm,真是咫尺天涯。   奥兰若测出来是186cm,其实他在俱乐部体检的时候对自己的身高有着更明确的认知。并且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长,不过应该长得不会太多了。   作为三人组中唯一一个没有突破180大关的马泰奥黯然神伤,虽然在青春期长个子的时候他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但是残酷的生长之神还是让他的身高定格在了175cm。   平常他没那么在意这一点的时候也无所谓了,被这么刻意对比一下,那就非常伤人了。   不过他爸爸妈妈可不觉得自家宝有哪里不好,作为一个预测身高只有171cm的男生,长到175cm已经非常励志了,而且宝是意大利男生,又不是北欧男生,175cm不算残疾的。   听着爸妈的安慰,马泰奥心里没好受到哪里去,拿着个手机和亲亲女友讨安慰去了。   基娅拉留下来和家长们聊天。   奥兰若去阳台上吹风,今晚没有下雪,月亮蒙着一层温柔的光晕,像是薄薄的奶霜。   非常美非常好的月色。   奥兰若拍了一张,发给贝亚特丽切。   贝亚特丽切迅速回了一张月亮的证件照。   奥兰若眼神温柔,慢慢地敲键盘,好像要将千万句絮语都揉进这一方小小的屏幕。   贝亚特丽切在那一头慢慢地回。   跨越一整片大西洋,他们在圣诞节的零点钟声里,目光交错在同一轮月亮上。 [40]餐包呀咪呀咪:欢度佳节之后,又是喜不闻乐不见的重归牛马棚子,球员们也一样。 ……   欢度佳节之后,又是喜不闻乐不见的重归牛马棚子,球员们也一样。   圣诞之后的比赛,除了1月5日小胜莱切,米兰连续三轮不胜。   赛程过半,米兰的成绩还是不尽如人意。虽然有一批球迷仍然认为米兰今年还有争冠希望,但是已经有人开始盘算着夏窗和今年的世界杯了。   展望未来是好的,但是当下的比赛也要一场一场踢下去。2月份,奥兰若已经开学了,不过学校还是让他安心去罗马踢拉齐奥,踢出米理学子的风采来。   拉齐奥是意甲七姐妹之一。队内不乏蓝鹰小队长内斯塔,捷克铁人内德维德,克雷斯波和米哈伊洛维奇等一众知名球星,可谓星光熠熠。   这一支队伍也不乏荣誉。2000年,球队在主帅埃里克森的带领下,凭借主力球员们的奋力拼搏,问鼎意甲联赛,并摘得意大利杯桂冠,成为了意大利足球史上十分罕见的双冠王。   2000年,拉齐奥成为首家在意大利Borsa Italiana证交所上市的意大利足球俱乐部。风头一时无两。   不过或许盛极而衰是普天下的公理,靠着老板为爱发电拼命砸钱搞建设买球星,来出成绩的拉齐奥,不可避免地在攀至顶峰后开始走下坡路,不是因为球队本身的问题,而是经济基础摇摇欲坠了。   圣诞节后不久,随着米兰城复工复学的浪潮席卷,媒体们也放出来了新春第一个大新闻——Cirio食品集团陷入财务丑闻。   或许多年后,很多年轻球迷对于Cirio食品集团不熟悉,但是知道它的老板是谁后就会恍然大悟了。这家意大利著名食品集团的老板正是现任拉齐奥主席,克拉尼奥蒂。   主席没钱了,对于各家俱乐部而言意义完全不一样。   尤文图斯虽然名属意大利豪门世家,但是实际上很少能得到靠山的经济支持,全靠自己俱乐部自身的运营维持生活。   AC米兰的主席是现任意大利总理,和AC米兰互惠互利,米兰需要他的钱,他需要人民的支持。要是哪一天他没钱了,米兰日子会过得紧一点,但也不是活不了。   但是拉齐奥不一样,这家意甲的新起之秀的财政就是靠老板为爱发电,老板发不了电了,球队就很难健康运行下去,球员们的工资都发不下去,甚至可能要破产。   那么怎么缓解这种财政危机呢?显而易见,要么开支要么节流,要么两个都来,但是开支很显然一时半会儿行不通,那么只能选择节流。   现如今的拉齐奥,在其他俱乐部眼中,不再是双冠王的霸主,而是一家物美价廉的超市,意甲豪强们纷纷拉齐奥对队内球星提出报价,虎视眈眈。   一般来说,从纯商业的角度来讲,球队层面的动荡对于球员来说其实影响不大,毕竟在哪儿踢球不是踢?   但是当和拉齐奥今天的首发阵容一起站在草地上时,奥兰若发现内斯塔和西蒙尼的面色都不太好,像是赛前吵了架。   比赛过程平淡得让场边的记者很难从比赛本身中挖出什么值得放上报纸的东西。   比分最后是一比一平。赛后克雷斯波还用力拥抱了奥兰若,说他收到米兰的报价了,但是国米的更高一点,以后他大概率会在米兰德比上和奥兰若碰面了。   那么轻快的语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阴霾。   奥兰若赶紧伸手捂住克雷斯波的嘴,克雷斯波耸耸肩。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不会因为你不去讨论它,它就不存在。   因为米兰队内好几个人都被邀请去参加西蒙尼家的聚会,安切洛蒂干脆让米兰球员们在罗马多待一天,等明天一起整队回米兰。   米兰球员中参加聚会的有奥兰若,马尔蒂尼,顺路过来玩的舍甫琴科,西蒙尼亲哥大因扎吉,拉齐奥球员有小队长内斯塔,内德维德。   此外还有前一天踢完都灵杀过来参加聚会的维耶里,可谓群贤毕至。   刚生出来的小婴儿一天到晚就没几个小时是醒着的。   奥兰若和托马索的第一次碰面,他都没有看到托马索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解决方法很简单:把小孩弄醒就好。   不过特意去逗醒小婴儿只会带来一连串的恶性后果,权衡利弊之后,奥兰若很亲昵地松松地握了握他的小手便退出婴儿房了。   虽说参与聚会的主体是成年男性,但是组织聚会的由头是小宝宝,所以今天的聚会非常清淡,更像是一群打工人逃离家庭和工作的吹牛大会。   聚会的主人小因扎吉在家里忙前忙后。   他99/00赛季在拉齐奥表现神勇,在欧冠对阵马赛时打出了大四喜的惊天壮举,首次获得国家队征召,并于00年3月29日在意大利与西班牙的友谊赛中完成国家队首秀。   奥兰若也因为98/99和99/00两个赛季的精彩表现被破格征召进队,还比小因扎吉早一点,在00年2月意大利和瑞典的友谊赛中就被派上场了,还进了一球,让球队2-0战胜对面。   虽说瑞典并非传统强队,友谊赛也不算什么含金量特别高的比赛,但是国家队首秀就进球还是挺稀罕的一件事,国家队上下都觉得奥兰若很有福气,这或许也是国家队主帅把他带到欧洲杯的原因。   小因扎吉的首秀,奥兰若也和他短暂地并肩作战了一会儿,场上的配合生涩,但是场下两个人还是挺和睦的。不然小因扎吉也不会在完全不熟的情况下把奥兰若邀请到家里来。   去国家队队友的家里应该准备什么,奥兰若其实心里没个准数,因为他的确不太了解小因扎吉,但是对于送小孩什么礼物他就非常擅长了,他亲手织了一双袜子给小托马索。   托马索爸爸看到这么特殊罕见有心意的礼物,赞不绝口,甚至有点受之有愧。托马索伯伯则是觉得自己小队友的特长真是数不胜数,连编织这种刻板印象里的女孩子专利爱好都会。   “这没什么,皮波。佐伊的一些发饰都是我给她织的呢。”奥兰若面对因扎吉的甜言蜜语式恭维有些不好意思。   听到一个不熟悉但是可能是女孩子的名字从奥兰若的嘴里面蹦出来,因扎吉心中警铃大作,嘬了一口低酒精饮料,笑着问“佐伊是……?”   “范巴斯滕的女儿,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虽然来到米兰没多久,但是对于意甲乃至整个足球史上都赫赫有名的大中锋范巴斯滕的名号,因扎吉并不陌生,只是他没有想到奥兰若和范巴斯滕的女儿关系这么好。   要是平常人说异性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因扎吉肯定就理解为异父异母的情妹妹,不过奥兰若不是这样的人,那就真的只是单纯关系很好。   半开玩笑地,因扎吉问奥兰若能不能也送给自己一点织物,冬天越来越冷了,很需要队友的爱心温暖呢。   今天的因扎吉穿得笔挺,甚至有些卖弄风骚之嫌,一双狐狸眼乌黑透亮,对奥兰若发出邀请,却也允许他拒绝自己。   “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织物?”奥兰若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因扎吉下意识想说一条围巾,但是围巾的工作量也太大了,他知道奥兰若平常既要踢球又要上学工作量很大的,占用对方太多时间不太好。   “一副手套吧。一副手套就好。”   奥兰若笑着捏捏因扎吉的手,把自己的手和对方的手放在一起比较:“你的手比我的小一点,别的大差不差。”   不知怎么的。因扎吉觉得奥兰若的手好烫。   因扎吉兄弟两个感情非常好,一直都睡在父母家,睡在同一个屋里,直到小因扎吉结婚生子,在外面有了自己的小家。   西蒙尼在罗马的房子和因扎吉在米兰的房子完全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很难说,都是有床有沙发有电视,只是款式不同。奥兰若思考了一会儿,想到关键之处了,西蒙尼的房子更像一个家的容身之所,而因扎吉的房子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盒子。   奥兰若现在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离家外出打拼的人生阅历,他对因扎吉没来由地有了一两分复杂的情感,说不上是心疼还是佩服,觉得对方比自己多走了好长一段路。   他看着因扎吉纤细的手指,又看看因扎吉那张让人尖叫的俊美脸蛋,想着自己编好的手套戴在因扎吉的手上肯定会和因扎吉整体的气质格格不入。   一个帅哥戴着萌系手套,好怪。   特意赶来的大BoBo靠过来,说奥兰若不能偏心,给因扎吉手套了也要给自己来个礼物。   “你也想要手套吗?”   “不要不要,我不要和皮波一样。”   “那我给你织一顶帽子好不好?”   “再好不过了,等你哦。”   因扎吉笑骂,你这个德比对手怎么好意思拿我们米兰内部福利的,我们米兰内部都不是每个人都有呢。   在角落里沉默地啃着餐包的内斯塔听到“米兰”两个字,耳朵抖了一下,远远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奥兰若。   他很喜欢这个做饭好吃说话温柔的小前锋,在国家队里可以给他变出来很多加餐的美味佳肴。   他想和奥兰若靠近一点,但是他以为这仅限于国家队了。没想到俱乐部还有可能。   这并不是一件多么让人喜悦的事,至少可能性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并不是。就像上学的时候天天嚎着我不想上学啊,但是真正不上学的时候心里又特别难受。   内斯塔又咬下一口餐包。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直登不上后台,放不了文。非常抱歉今天迟到了!请大家吃餐包(一人塞一个) [41]超级无敌三合一大肥章:奥兰若的大二生活慢慢地步入尾声,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往返圣西罗和米理的   奥兰若的大二生活慢慢地步入尾声,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往返圣西罗和米理的生活,并且在其中找到了平衡。   有时候从米兰内洛训练完,他会戴着耳机和贝亚特丽切打电话,慢悠悠地坐公交回学校。   他们不聊天,基娅拉敲打键盘和叩击鼠标的声音会通过传感器传过来,并伴随着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乘客的交谈,繁忙的车流,窗外一点点茂密起来的绿树中流动的夏风,一起组成一首组诗。   如果贝亚特丽切正好碰上了休息的时间段,他们也会聊聊天,聊的话题很少围绕着学业,而是天气啊,美食啊,以及奥兰若的足球训练之类的生活日常。   奥兰若是一个对生活很有热情的人。   在贝亚特丽切看来,他简直是一只精力过于旺盛的小狗,同时可以完成那么多事并且每一件事都干得很好。他的声音总是那么高扬并且饱满,像是收藏了一万吨阳光。   贝亚特丽切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奥兰若慢慢地分享今天的日常就会感到很幸福,像是分享同一个棉花糖。   奥兰若说今天训练任务中自己又是小组里面最优秀的那一个,教练要求自己慢慢地调整训练计划,维持一下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肌肉,因扎吉把小蛋糕让给了自己,米兰内洛食堂的水平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食堂阿姨又一次给自己盛了常人两份的饭……   贝亚特丽切已读随机回:“因扎吉不喜欢吃蛋糕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蛋糕给你。”   “皮波他有胃病啦,不太能吃这种小甜品,他吃意面都吃无酱的。”   “那让食堂少做一份,或者他不拿甜品不就好了。”   “可是,我想吃呀。”   奥兰若带着笑意的声音感染了贝亚特丽切,让她也情不自禁地笑:“馋猫一个。”   到学校了。奥兰若敲了敲讨论室的门,大家都抬起头来,站起身来,和他打招呼。打开书包,放好电脑,摆上咖啡,奥兰若开始学习。   就这样,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在讨论室里和另外几个同学一直一起写作业到讨论室关门,这次作业有人数底限要求,于是两个人不得不必须和其他同学协作。   和特别有默契的搭档合作多了,乍一下和默契程度低的人一起做作业,真的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分工,顺序,还有基本的交流都存在着时差。   不过这些同学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愿意干活。贝亚特丽切觉得比自己以前辅导的学生还是好很多的,毕竟怎么说也是考上米理计算机专业的尖子生了。   但是和奥兰若合作交流久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好不容易结束之后,贝亚特丽切还是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累得慌。   奥兰若在做总结归纳,整理今天遗留的问题和获得的启发,他发现和更多的同学交流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有意思的想法,深化了他对于一些环节和概念的理解。   别的同学走光了,他们两个并肩走出去。   春末夏初的晚风并不萧瑟,云彩被平铺成糯米纸。   奥兰若指着天上的月亮:“我今天吃到的柚子蛋糕。”   贝亚特丽切抬起头,忍俊不禁,这个月亮的色泽的确像柚子蛋糕。奇怪,她觉得夜雾都变得香甜。   但并非什么东西都是香甜的。   这一年的春天,米兰取得的胜利太少,平局太多。对于弱队来说,取得平局是赚了,但是对于米兰来说,那就是丢了两分。   安切洛蒂焦虑,因此为了对抗焦虑,他每天都多吃了一点。他儿子达维德觉得老爹好傻,遇事不决上奥兰若呗,奥兰若只要上场,总会取得进球的。   之后达维德就被自己老子给了个栗子。   “我派奥利上场都是有我自己的战术考量的。胡上乱上可要不得。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了吧。”安切洛蒂觉得自己可不是扎切罗尼之流。   达维德年纪虽小,但是小孩对于自己偶像的爱总是炙热且自信的,更别提他最近在青训里面遇上一个同好,同样爱奥兰若爱得死去活来不可自拔,这下遇到同好知音的他每天更是恨不得在脸上贴着“我爱奥兰若”。   “奥利哥哥那么厉害,你该多给他一点出场时间段。他都快20了,不是什么易碎品了,你一直不敢用他反而会让他得不到锻炼的机会的。”   达维德把同好和他说过的话说给爸爸听。   要是他们讨论的人不是奥兰若,说这话的人不是他亲儿子,安切洛蒂真的怀疑这是不是球员在拐弯抹角地给自己争取权利呢。   不过知子莫若父,他觉得自己儿子说不出这种话,问达维德是谁告诉他这些的。   “没有谁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安切洛蒂也不想深究了,继续想着怎么准备下一场比赛。   他把奥兰若写入心里的首发名单。   其实达维德说的那些话不管是谁说的,的确都有几分道理,不能因为从小看着奥兰若长大就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小毛孩。他现在都186cm啦,能单手抱起来一个皮尔洛,厉害得很。   时间过得真快啊,自己当年当主力时候的小球童都要成为自己手底下的主力了。   奥兰若每一场比赛只要上场就是全力以赴,虽然他更多充当的是时常辅助偶尔进球的角色,但是他想要为米兰带来更多的积分。   总要让米兰下赛季有欧冠踢吧!一直踢欧联未免有失欧洲顶级豪门的脸面。   而且米兰的欧联杯之旅也磕磕绊绊的。   2月,欧联杯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AC米兰客场1∶0战胜荷兰罗达JC,次回合AC米兰主场0∶1小负罗达JC,两队总比分战平,AC米兰通过点球大战晋级8强。   3月,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AC米兰客场0∶1负于以色列特拉维夫工人。次回合AC米兰主场2∶0战胜特拉维夫工人,鲁伊科斯塔打入米兰队史第100个欧洲联盟杯进球,AC米兰艰难晋级4强。4月的半决赛会和德甲大黄蜂多特蒙德交手。   踢杯赛和踢联赛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碰到的对手大多都是陌生的,更何况米兰队史上也没踢过几次欧联杯,对手更是陌生中的陌生。   但是米兰不清楚对面,对面却对米兰清楚得很,这种大俱乐部的比赛影像哪个俱乐部不存着一打呢,早就在学习的过程中研究得透透的。   信息量的不对等,加上精力主要放在国内联赛上,米兰的欧联杯表现差强人意似乎也能让人理解。   那么在意大利杯,AC米兰表现如何呢?   2002年1月23日,意大利杯半决赛首回合,AC米兰主场1∶2不敌尤文图斯。   2月6日,次回合,尤文图斯主场1∶1战平AC米兰,AC米兰总比分1∶2无缘决赛。   这很有可能是个四大皆空的赛季了,苦涩的米兰球迷只能安慰自己不至于三线作战也是好事,好好踢意甲联赛吧。   认真准备的奥兰若在训练之后被安切洛蒂拍拍肩膀告知接下来会增加他出场时间和次数,以前客场比赛很少带他,接下来会多一点。   奥兰若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欧吼,自己可能赶不上给贝亚特丽切过生日了。   贝亚特丽切生日在3月24日,正好是米兰客场踢皮亚琴察。   但是奥兰若也没和安切洛蒂说不行啊教练我要给女朋友过生日,这一场比赛踢不了。   先不说没有哪个足球运动员会这么干。其次贝亚特丽切和他的地下恋爱,除了他们俩和基娅拉还有奥兰若爸妈,也没人知道了。   不知情名单甚至包括马泰奥。   这是贝亚特丽切要求的,她不想被人关注。但显然,奥兰若这个意大利太子身上的聚光灯太多了,他如果承认并公布的恋情,肯定会让意大利媒体集体沸腾。她不想过这种不得安宁的日子,她只想静静地搞学习,搞项目赚点钱。   奥兰若完全支持这一点。他尊重女友的选择。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职业特殊性而给所爱之人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知情人基娅拉和奥兰若父母也不是那种会对媒体泄密的人,还会主动帮这两个小年轻遮掩一下,弥补他们的百密一疏。如此倒真让奥兰若在万众瞩目之下谈了场秘密恋爱。   贝亚特丽切被奥兰若主动告知比赛赛程时,觉得奥兰若真是想太多了。   皮亚琴察离米兰又不远,踢完比赛立刻返回可以做到当天回来的。   比赛全程节奏并不快,双方你来我往,取得进攻机会,但是后防线都实在给力,将攻击一一化解。米兰最后1-0取胜还是因为皮亚琴察给了一粒点球。   今天负责点球的是塞尔吉尼奥。他稳稳罚中。   奥兰若和大家伙一起抱抱他,他下意识在看台上寻找贝亚特丽切,之后就立刻想到今天贝亚特丽切可没有来呢。   皮尔洛跑来在奥兰若眼前晃晃手:“找谁呢?”   奥兰若迅速回神了。贝亚特丽切如果在看这一场比赛,肯定不会希望自己她走神的,哪怕是因为她。奥兰若这样想,再次迅速投入球队的进攻之中。   皮亚琴察对于小输觉得是意料之中,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倒是米兰,因为很久没拿到三分了,有些小开心。   因扎吉来到老家,想要邀请奥兰若和自己回家吃顿饭,增进一下队友之情。但是奥兰若一结束比赛就赶紧跑回更衣室。等大部队回到更衣室,已经找不到他的人影。   “是在找奥兰若吗?他已经提前自个儿回去了。”安切洛蒂拍拍四处张望的因扎吉。   安切洛蒂说奥兰若和自己提前说过了,学校有点事要找他。那没办法了,因扎吉只能叹息这次机会不巧。   奥兰若驰骋在夜色里,下了赛场,他可以一整颗心都用来想着贝亚特丽切。   今晚的生日在贝亚特丽切的公寓办,她已经搬到了一间更加宽敞条件更好的公寓,不过今天仍然只有奥兰若给她庆生。奥兰若说她可以请些朋友来,她表示自己的生日有他就够了。   打开那扇门,扑面而来的是柚子蛋糕的馨香。赤发碧眼的恋人在柔和的顶光照耀下是一副瑰丽的油彩画像。   文艺作品里常把“出格”的品行和红发相挂钩,禁忌的危险的,暴烈的癫狂的,偏执的反叛的。烈焰和血雾一样的红发,顽固地长在叛徒、疯子、邪神、妖女、暴君的头上。*①   但是贝亚特丽切的红发此时却那么安静,就像她整个人,冷静克制。   奥兰若慢慢地靠近发呆的恋人,之后用双手蒙住她的眼。   贝亚特丽切的红发活了过来,她笑着说:“幼稚鬼。”   “生日快乐,亲爱的贝蒂。”   ————   联赛赛程平平淡淡地过,AC米兰上下拧成一股绳拼了命地踢球就为了争四,保住下赛季欧冠资格。   4月的欧联杯半决赛对于米兰来说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毕竟欧联杯是AC米兰目前最有可能拿到的奖杯了。   半决赛两个回合奥兰若不出意外都会参加,那么提前了解一下对方是很有必要的。   多特蒙德是德甲球队,队徽上有三个大大的字母BVB,绰号叫“大黄蜂”,主场气氛很好。1997年欧洲冠军杯的决赛中,多特蒙德3:1击败尤文图斯,用睥睨天下的姿态在欧洲足坛留下来大黄蜂的威名。   在97年欧洲杯决赛中在多特阵中发挥关键作用的萨默尔在00年成为了多特的主帅。67年出生的萨默尔这会儿还没有过34岁的生日,只比米兰队长马尔蒂尼大1岁,是当之无愧的少帅。   与意甲百花齐放不同,德甲的常规霸主是位于巴伐利亚州慕尼黑市的拜仁慕尼黑。坊间有戏言:德国国家德比是拜仁vs其他球队,流水的老二铁打的老大。   上世纪90年代多特崛起,于是多特成为拜仁新一代德比对手。多特在1996年夺得德甲冠军,次年卫冕成功,两度获得沙拉盘。   成为欧洲顶级球队,多特蒙德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是对于近在眼前的欧联杯而言,多特蒙德的压力却比AC米兰要小很多。   多特蒙德这个赛季在德甲联赛积分几乎一直是领跑模式,一直压着勒沃库森和拜仁慕尼黑一头,保底一个沙拉盘,更不用说下赛季踢欧冠的资格是已经稳稳握在手里了。   反观AC米兰,在联赛疲于奔命,别说争冠了,争四都难,一套阵容使劲用,后防线平均年龄和对手主帅的芳龄差不多。   但是,能因为对手(从主帅到球员)年轻,体力充足,就提前在心里放弃这场比赛吗?   不能!   AC米兰浩浩汤汤远赴德国,之后就被多特蒙德的主场氛围狠狠洗礼了一遍。   1995年多特蒙德俱乐部扩建球场,将容纳量增加到了68600名。而圣西罗球场在1990年,也就是90年意大利世界杯前,把总座位数增加到80065个。   按理来说圣西罗球场应该人多势众更厉害点,但是威斯特法伦球场,巨大的tifo,别具特色的南看台,和隔着十里八乡都能听到的助威声,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魔鬼主场”。   威斯特法伦球场理论上容纳量不到七万,但是它的南看台是没有座位全是站席的,于是光这一个南看台就能容纳2.5万的多特死忠。   德甲特殊的经营方式让球迷们花在买球票的钱相对而言比较低,于是球迷们就把心思花在了整活方面。漂亮的巨型tifo对于中立球迷来说具有观赏性,对于多特球迷来说可以鼓舞士气,对于对手球队则是威吓震慑。   奥兰若踢球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陷在泥浆里面。这当然不是用来形容草地的含水量,而是指比赛非常焦灼。   事实上,威斯特法伦球场质量上乘的草坪,让奥兰若都有点受宠若惊,让踢惯圣西罗主场比赛的他感慨自己平常踩的都是什么菜地。   奥兰若这一场比赛脚风不顺,像是和门柱有仇一样,一直打铁一直打铁。打铁打得他自己都害臊了,干脆专心致志地给队友们做球。   今天首发是双前锋,奥兰若和舍甫琴科。舍甫琴科接到奥兰若的传球,毫不犹豫地射门。   ——之后再次打铁。   两个前锋双双抱头,对手却不会心慈手软给他们留反应的机会。年轻的黄黑球衣球员撕开米兰疲惫又年迈的后防线,轻轻松松送入两球。   虽然是客场作战,但是这失利也太轻易了,让德国球迷看意甲霸主的笑话。奥兰若能听到多特球迷拿米兰的落后下酒。   奥兰若不舒服。   中场的时候阿尔贝蒂尼给奥兰若捏捏肩,他这赛季结束就要走的事情在相熟的队友面前都过了明路,只是还没有确认下家,所以还没有告诉大众。   奥兰若从最开始得知此事的疑惑,震惊,到无奈,痛苦,再到现在的渐渐接受……或许现在仍然说不上接受,只是没有办法改变现实的屈服。   不管怎么说,板上钉钉的是,阿尔贝蒂尼和奥兰若没几场比赛可以一起踢了。   这个赛季的阿尔贝蒂尼大的伤病没有,小的伤病不断,但凡凑合能上场,都会被派上场。高层希望他尽可能多的出场能刷出他的好成绩,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在米兰的最后一个赛季,阿尔贝蒂尼可能会两手空空地走。奥兰若每次想到这一点就心酸。   揉肩师傅不揉肩了,改揉顾客的眉心,云淡风轻地笑着说:“放轻松,奥利,我们还有下半场。下半场之后还有次回合。大不了还有下赛季。”   奥兰若握住阿尔贝蒂尼的手,半闭着眼。属于奥兰若的时间很多,属于AC米兰的时间也很多。但是陪伴着奥兰若走过童年少年时光的阿尔贝蒂尼,在米兰却没有多少属于他的时间了。   下半场多特蒙德觉得对面那个小前锋像是换了一个人,见了鬼一样地积极上抢,根本不在意断球的成功率,只是想打破多特的进攻节奏和配合默契。   奥兰若不惜体力地疯狂奔跑,为球队创造出大片宽裕空间,舍甫琴科抓住机会——   就是现在!   射正一球!   门将脱手!   足球入网!   “goooaallll!AC米兰终于扳回一球,但黄黑军团仍然占据优势!”   这是反击的号角,核弹头和米兰都没有贪恋庆祝而是迅速准备再次开球。   奥兰若活脱脱一条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不断咬合利齿,撕扯着猎物不经意间露出的破绽。   足球在两支球队的脚下腾挪,像是迅速下落的鼓点,看似无序却紧紧地攥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黑白色的圆球来到奥兰若的身边,在擦肩而过的前一秒,奥兰若曲起小腿,传出一记精妙绝伦的脚后跟传球。   谁接住这枚球?谁!   阿尔贝蒂尼!   阿尔贝蒂尼大步向前趟,忘却了脚踝的伤病,忘却了腰部的疲惫,他只是向前奔跑,仿佛回到了肆意奔跑的少年时,他三步并作两步,脚尖轻轻一触足球。   “不可思议!AC米兰成功反客为主,扳平比分!现在!多特蒙德2:2AC米兰,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比分扳平,沐浴着德语特色脏话,阿尔贝蒂尼和奥兰若齐齐跪在地上,紧紧相拥,互相把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肩窝。   队友们你一个我一个地叠在两个相拥得像画儿一样的人身上,在这样恐怖的客场里拿到2-2平,对于次回合主场作战非常有利。   最后加上伤停补时也不过十分钟,舍甫琴科和奥兰若两个大中锋都退守到禁区里,死皮赖脸就是不想要大黄蜂再进一球的姿态非常欠揍。   但是别管比赛难看不难看,战术丢人不丢人,最后达成目标就行。   安切洛蒂表示客场打平,主场我们自然会轻轻松松进几个,也让这群德国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圣西罗的眷顾。   阿尔贝蒂尼和奥兰若赛后除了洗澡就一直黏一起,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不是奥兰若刚刚升入一线队的初出茅庐,也不是阿尔贝蒂尼作为米兰核心为米兰南征北战的黄金岁月,而是奥兰若刚刚成为米兰球童,阿尔贝蒂尼刚刚被提进一线队,连脚跟都没有站稳的青涩时代。   他们黏在一起,倒也不是想要说什么,他们想要表达的,都浓缩在那一粒进球里面了。   到了米兰,到了该各回各家的时候了,奥兰若和阿尔贝蒂尼都挥手道别走出一段路了,奥兰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匆匆跑回。   目送奥兰若离开的阿尔贝蒂尼见他折返,忙问小孩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吗,他已经检查过座位了,没有落下东西呀。   奥兰若把前辈搂在怀里,他比前辈高一截,阿尔贝蒂尼的黑色卷发恰好可以淹没他的鼻梁。   奥兰若轻声地说:“我会送给你一个配得上你的离别礼物。”   阿尔贝蒂尼笑,从浅笑到大笑,从无声的笑到放声大笑,从平静的笑到笑得直不起腰。   矜持如他,竟然可以笑得如此疯癫。让人觉得他好像要靠笑来排解心中郁结的一切不平事。   掏出手帕,奥兰若准备替阿尔贝蒂尼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却被阿尔贝蒂尼制止了,他坚持要自己擦,然后把奥兰若给他的手帕不由分说地塞进裤兜里。   “我相信你。我一直如此相信你,就像当年我牵着还是球童的你踏进圣西罗时,我就相信你迟早有一天也会成为圣西罗的骄傲。”   和阿尔贝蒂尼挥手告别之后,奥兰若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有点缓不上来。他不是没有经受过离别,但是很多离别都是客观因素导致的迫不得已,比如伤病。完全是天灾一样,无法转圜,人只能受着。   但是阿尔贝蒂尼的离开就是人祸。   奥兰若知道容不下阿尔贝蒂尼的不是安切洛蒂,而是贝卢斯科尼。   这个米兰主席,意大利总理,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政客,凡事都追求利益最大化,把米兰球员乃至整个俱乐部都只当作是他的牟利工具和政治砝码。他当然也爱米兰,但这份爱远远比不上他对米兰的利用。   奥兰若不是什么活在童话城堡里的小孩,他知道现实世界的残酷。但是这也就仅限于知道,他从未直面过。   就像小红帽的奶奶被大灰狼吃掉了,没有人真的见着了。但是如果小红帽真的亲眼目睹她的奶奶被大灰狼吃掉,难保不会被吓晕。   奥兰若的成长之路,可没有猎人突然出现,帮他嘣嘣,小红帽奥兰若只能自己坚强锻炼自己的心。   小红帽想起来和现在的自己一般大的阿尔贝蒂尼曾经把幼年期的自己抱在怀里讲童话故事。   其实10岁的奥兰若已经快把这些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格林童话都背下来了,但是他享受着窝在阿尔贝蒂尼的怀里,静静听着故事从德米口中缓慢流出的美好时光。   美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那么就把握当下吧!   贝亚特丽切听着男友和自己打电话时聊起来童话故事,觉得他真是童心未泯,在奥兰若的20岁生日礼物清单里面又加了一套童话书。   ————   欧联杯是4月4号踢的,紧接着就是4月7号米兰客场对阵切沃。与多特交手的主力首发阵容都没休息过来,除了那一场比赛没上场纯休息的因扎吉,安切洛蒂给主力球员们都放了假。   奥兰若难得迎来一个空闲的周末,空闲指学校的课业并不繁重,也并不需要去踢球。   更难得的是,贝亚特丽切这个周末也很空闲。   两个小情侣平时不是你忙就是我忙,或者都很忙,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一起忙。   现在都很空,还是自从谈恋爱以来碰着的第一回,真是千载难逢。奥兰若表示那么不如去约会吧!情侣们都这么干,哪怕不吃吃喝喝,只是并肩走着压马路都很开心。   贝亚特丽切否决了这一条,奥兰若和异性出门,只要异性不是他妈妈,那么无论是谁都会被造谣的。她并不想引人注目。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不如来我家做饭吧?   “好!”   奥兰若作为居家系男子,从小就被爸爸训练妈妈督促成为一个大厨,煎炸炖煮样样精通。他抱着两袋子的肉蛋果蔬敲响贝亚特丽切的门。   贝亚特丽切吓了一跳,之后迅速扭头看向厨房。   不算小也不算大的厨房,只有用来煮泡面的锅,连用来吃泡面的碗都没有,因为平常直接就就着锅吃面了。菜板自然也是没有的,厨具刀具更别说。   奥兰若顺着贝亚特丽切的目光也看到了厨房的空无一物。   他有点震惊贝亚特丽切平常是怎么活下来的,不吃有营养的东西,怎么还有那么多精力干活学习。   奥兰若打个电话让人送来一套厨具。之后打算先和贝亚特丽切一起做一点没有厨具也可以完成的餐品,比如沙拉。   有一些愧疚的贝亚特丽切表示自己做个沙拉还是不在话下的。端出来房东留给她但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大铁盆,打算洗蔬菜。   之后她很认真地问奥兰若:“奥利,洗菜要往水里面倒洗洁精吗?”   沉默,奥兰若的沉默掷地有声。“不用,亲爱的,你只需要掰几片你想吃的蔬菜下来,之后取几粒小番茄洗一洗就好。我还买了苹果和橙子,也可以往里面放。最后我可以负责切。”   小菜一碟,贝亚特丽切斗志满满,以做学术报告一样一丝不苟的精神掰生菜,掰紫甘蓝,掰她不知道怎么称呼但是应该会很好吃的蔬菜,之后又慢慢把小番茄去蒂,把苹果的沟沟都洗得一尘不染。   非常细致,除了效率低没有任何问题。   奥兰若不想像个监工一样看着贝亚特丽切洗菜洗水果,于是在一旁择菜分菜。   春夏之交的早晨,并不太热,鸟鸣环顾在耳畔,贝亚特丽切解释说有一户小鸟在她家的卫生间上面安了家。   仅供一人用的厨房挤进来两个人,肩膀难免会撞在一起,但是他们都不觉得这间厨房小得窘迫,而是充满了欢乐。   贝亚特丽切将生菜从水里拎出来抖一抖,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水花四溅,呲到奥兰若的衣服上,在胸口处湿了一片。   奥兰若切小番茄的时候风轻云淡,贝亚特丽切看着看着,脑子觉得会了,也想自己切,但是真的摸到刀了,她发现其实自己手没会,她只敢单手切番茄,圆滚滚的番茄总是和刀刃玩捉迷藏,怎么都切不准。   最后奥兰若只好环抱着女友,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切东西,番茄太小太难切了,那就先切生菜吧。嘎吱嘎吱,轻轻松松就能切成长条。   贝亚特丽切切切切,切出感觉了,就甩开男友的手自己来。奥兰若在一旁看着笑,也不敢走远,怕她真的切到手。   历经千难万险,一盘沙拉终于装盘。贝亚特丽切精准地往沙拉上撒上网状沙拉酱。奥兰若海豹鼓掌,之后被女友给了一肘。   沙拉做好了,厨具也来了,大厨奥兰若开始大展身手。   贝亚特丽切一边吃着沙拉,一边看着奥兰若像变魔术一样做菜,感觉好神奇,这真是世界上最精密复杂的化学实验。   奥兰若今天使出《厨艺法宝》十二成功力,哪怕是双人餐也精心准备了五道菜,色香味俱全,一下子把贝亚特丽切的简装公寓变成高档极简主义风格私人餐厅。   贝亚特丽切拿奥兰若的相机拍下了他下厨的模样,那么年轻漂亮,那么富有生机活力,在钢铁和烈焰之中那么从容。   好甜蜜哦,奥兰若是不是往沙拉里面倒蜂蜜了?贝亚特丽切笑着又按下一次快门。   浅绿色的风在室内流淌,渐渐染上食物香甜的气息。贝亚特丽切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能吃,她以为她的食欲随同着她的睡眠早就一起悄悄退化了。   看着贝亚特丽切这么赏脸,奥兰若也很开心,一口口细细咀嚼,享受着他亲手做的大餐,感觉自己都快吃腻了的手艺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如果你喜欢吃,我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做。”   “你是米兰的球员,米理的学生,我可请不起你这么高级的厨子。”   “但是我是你男朋友呀,贝蒂。”   两个人心有灵犀地一起放下了餐具,匆匆咽下嘴里面的食物,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吃完饭,奥兰若不忍心让贝亚特丽切洗盘子,还是自己洗的,贝亚特丽切也不好意思吃白饭,一定要站在奥兰若身边帮帮忙,最后起到一个往海绵上挤洗洁精的作用。   两个人聊上一周奥兰若课业的缺漏。奥兰若用水润湿碗碟。   两个人聊上一周教授布置的额外作业。奥兰若用海绵擦拭碗碟。   两个人聊手上刚刚上交的程序作业。奥兰若用水清碗。   两个人聊下一周课业的预习。奥兰若打开橱柜准备把碗放进去。   之后他就看到了一只小鸟。   “奥利,其实我觉得那次程序故障或许不是出错了而是一个新的机会……怎么了?”   贝亚特丽切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鸟张了张小小的喙。   虽然与小鸟做了一段时间的领居,但是贝亚特丽切其实并没有见过邻居的真容。这只小鸟是否来着卫生间上面的鸟巢,它又是怎么来到厨房的碗橱里的,都是迷。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是赶紧把小鸟救回来。   在救治小鸟这方面,贝亚特丽切显得十分熟练。她先是对小鸟进行初步检查与判断,观察它的外观,同时留意它的精神状态,发现它应该只是纯粹饿晕了。   之后她找来一个比鸟大一点点盒子,在里面铺上柔软的纸巾或毛巾,将小鸟放入。再用纸巾蘸水给小鸟喂少量的温水,喂得慢慢的,免得小鸟呛到了。   小鸟渐渐睁得开眼睛后,贝亚特丽切给小鸟喂让奥兰若剁碎的苹果粒,先喂一点,看小鸟吃得下去再喂一点。   奥兰若惊叹女友真是太厉害了,连怎么救小鸟都知道。贝亚特丽切觉得这没什么,救小鸟和救人区别并不大。   之后贝亚特丽切就闭嘴了,一言不发地继续照料小鸟。   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但是贝亚特丽切还是不愿意多谈自己的家庭,或许等她哪一天真正离开泥沼的时候,她就会对男友漫不经心地提起当年的过往。   贝亚特丽切知道奥兰若会接受完整的她,但是她不能接受奥兰若把完整的自己给她,她却无法给予完全对等的回应,至少现在不行。   所以她也不乐意多窥探,多介入奥兰若的家庭生活。   因为住在同一个片区,有时候贝亚特丽切也会遇到奥兰若的母亲阿米莉亚。阿米莉亚总是热情地邀请儿子的女友去家里坐坐,但是贝亚特丽切总是不好意思地婉拒,她觉得这进度太快了。   贝亚特丽切追求水到渠成缓缓进行的感情,她讨厌激烈的,热辣的,浓郁的,她觉得那只是一时的鲜艳,是透支持久性的短暂绽放,美则美矣,顷刻就会凋零。   她希望和奥兰若长长久久,所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所以希望奥兰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奥兰若当然很乐意给女友多一点时间。因为他相信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下一场比赛,米兰和多特蒙德,你会来看吗?”   两个人一起躺在沙发上,奥兰若的手给贝亚特丽切的红发织辫子,嘴上好像随口一问。   “周中的比赛,我看情况吧。”   贝亚特丽切吃完饭有点晕碳,任由男友摆布自己的头发。她的回答是很谨慎的,哪怕她其实已经提前和教授们打好招呼。但是,万一呢?她不愿意再一次给奥兰若希望又让他失望。   “好吧……”   虽然奥兰若很羡慕舍甫琴科每次进球后都能飞吻女友克里斯汀,而他只能飞吻安切洛蒂,但是他也要学会安抚好自己,贝亚特丽切也有自己的生活。   4月11日,欧洲联盟杯半决赛第二回合,AC米兰和多特蒙德分立球场两边。   米兰主场作战,势不可挡,势要充分发挥主场优势,让客人们好好见识一下,我们圣西罗球场也是非常热情豪迈的!   比赛开场仅11分钟,AC米兰取得领先,舍甫琴科传球,塞尔吉尼奥底线传中,因扎吉后门柱头球破门。   米兰1-0!   第15分钟,多特球员埃韦顿被加图索放倒,加图索得到一张黄宝石牌。队友们纷纷捏起小鸡手,想为加图索辩解一下,但是裁判不为所动。   第19分钟,舍甫琴科在禁区边缘被沃恩斯放倒,皮尔洛罚出任意球,被门将莱曼击出,还没等球迷们哀嚎,奥兰若立刻补射入网。   米兰2-0!   加上上回合,米兰4-2对手,晋级在望。但是安切洛蒂告诉自己的战士们,不要只满足于暂时的领先,对面那群年轻的小伙子们展现威力的时间在下半场。   中场的时候上半场被放倒的舍甫琴科被奥兰若换下,安切洛蒂怕7号继续在场上踢会扩大本来可能不明显的伤势,也有伤势更加严重的可能性,不如派休息了半场的奥兰若上场跑跑。   AC米兰牢牢控球,不给多特蒙德发起进攻的机会。时间所剩不多,多特蒙德迟迟无法缩小比分。   作为前锋上场的奥兰若把自己当个后卫用,总是乐意给阿尔贝蒂尼传球,想要重现首回合的连线。   阿尔贝蒂尼射入一球,被不幸被判定为越位。   罗森内里:“这个裁判是不是眼瞎啊,这哪儿越位了!”   补时阶段,大因扎吉在禁区内被梅策尔德放倒,主裁判判罚点球,塞尔吉尼奥主罚,再次命中。   米兰3-0!   随后多特蒙德反击,替补出场的里肯在禁区边缘射门,打进米兰球门的右下角,总算为多特蒙德扳回一分,但是破门难救主。   最终比分米兰3-1多特蒙德,两回合总分米兰5-3多特蒙德。   AC米兰拿到欧联杯决赛入场券。   圣西罗为她的好小伙欢呼流泪。在红黑色的海洋里,奥兰若看到了那一颗为他跃动的黑曜石。   贝亚特丽切和其他所有米兰球迷一样快乐地歌唱着,眼中倒映着胜利的红黑色。   奥兰若面向着她,送上一枚飞吻。 [42]欧联杯夺冠啦!:2002年5月5日,米兰3-0莱切,以大胜为米兰0102赛季意甲征……   2002年5月5日,米兰3-0莱切,以大胜为米兰0102赛季意甲征程收了尾。   AC米兰该赛季最终战绩为14胜13平7负积55分,进47球,失33球,排在意甲第四,获得了欧冠资格。   紧接着到来的是欧联杯决赛,将于5月8日在荷兰鹿特丹的费耶诺德球场举行,对手是荷兰的费耶诺德。   奥兰若对荷甲并不陌生,毕竟他的好朋友范巴斯滕就是荷兰人,出身荷甲豪门阿贾克斯。而费耶诺德同样是荷甲声名赫赫的豪门。   早前一段时间范巴斯滕就告诉奥兰若,费耶诺德队里有一个实力不错的小将,83年生,比奥兰若都要小一岁,是一颗毋庸置疑的新星。   当时奥兰若还很好奇地问了问这个18岁的前锋踢球技术特点如何,没想到这下就真的碰上了。   罗宾·范佩西,这是奥兰若踢球以来第一次碰到的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对手,让奥兰若在比赛之前就燃烧起了熊熊斗志。   在赛前各报纸的预测中,多家报纸都认为安切洛蒂不会派奥兰若上场,虽然他们很期待1819的小将德比啦,但是奥兰若那一天可是要考试的!   有一家报纸觉得同行们简直是莫名其妙,难道安切洛蒂不会给奥兰若签假条吗,难道奥兰若都请假了米理会不给批吗?   最后奥兰若出现在荷兰的时候,大家都震惊了。因为他们知道了奥兰若为了能参加这一场比赛,出发前就找教授提前考了试。   叹为观止。   得知这个消息的不止意大利球迷,还有费耶诺德的球员。在这个知识浓度不是很高的圈子里面,奥兰若的学霸行为狠狠地冲刷了每一个足坛文盲的心灵。   至于范佩西,他对于奥兰若的印象就是:装货一个。   当然范佩西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奥兰若的存在,这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少年天才是全欧洲每一个年轻足球球员又爱又恨的存在。爱是因为奥兰若踢球水平实在高超,哪怕只是在录像带里面都能看得出来他满溢的灵气,恨是因为奥兰若是别人家的孩子。   世界上存在完美的人吗?存在的。那ta是谁?别人家的孩子。   奥兰若这种级别的别人家的孩子,都快成规则怪谈里面的大Boss了。踢球牛,品行好,更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是,他居然还能搞定学习!   老老早就辍学专心足球事业的范佩西原以为和奥兰若产生交集,起码也要是自己也跑去五大联赛后的事。   没想到,嘿,这就碰上了。   让我来会会你吧,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牛,奥兰若!   这一场欧联杯决赛对于米兰来说,不仅事关冠军奖杯归属,也会对近在眼前的日韩世界杯名单产生一定的影响。   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特拉帕托尼在预选赛阶段已经初步组建了一支强大的队伍,并在世界杯前的热身赛中考察球员。但是最终的23人名单还没有敲定。   值得一提的是,先前带领意大利夺得欧洲杯冠军的主帅佐夫在率队夺冠后没多久就自请卸任,他表示或许自己再也无法带领意大利取得更好的成绩了,不如就让回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主帅可以辞职,但是意大利总是需要主帅的呀,于是经验丰富荣誉无数的特拉帕托尼走马上任。他是一名和佐夫完全两极的教练,性情刚烈,说一不二,极其富有主见,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如果米兰的球员们在欧联杯决赛中表现出色,或许替国出征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点。   奥兰若踏上草坪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想。苦寒之地荷兰的草坪让他有一种回家的熟悉感。   不错哟,够烂的。(褒义)   都走到决赛这一步了,哪怕只是欧联杯,他也势在必得。   今天安切洛蒂依旧在前场放了因扎吉,舍甫琴科和奥兰若三个前锋,加上鲁伊科斯塔,中前场共有四个进攻点。   优秀的进攻配置和意甲卓越的后防线,每一条线上都有光彩耀人的球星。米兰在纸面实力上远远胜过费耶诺德。   不过越是杯赛这种比赛场数少的比赛,以弱胜强的戏码就越多。米兰不敢掉以轻心,费耶诺德也相信自己有战胜米兰的可能性。   这一场比赛是不缺看点的。但是对于中立球迷们而言,这一场比赛最精彩的就是小将之间的比拼。   一开哨奥兰若就给荷兰人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闪电战。一,二,三,四,足球从皮尔洛的脚下,再到因扎吉的脚下,再到奥兰若的头顶,再到费耶诺德的球门。   米兰先下一城!进球者是,小将奥兰若!   可怜的荷兰门将眼睛都没眨,就被灌了一球。他没有眨的眼,奥兰若替他眨了。   奥兰若露出一个足以照破云层的灿烂笑容,亮得有点晃眼。   在米兰球门前待着的范佩西一回头就发现自己球队丢了一球,狠狠地锤了一拳空气,在接下来的对抗中用身体更加多了。   马尔蒂尼也不懂他和这个小孩到底谁是后卫,这个小孩的主要任务应该是进球而不是和后卫顶牛吧。   范佩西挨个挑战一遍米兰后防线,终于被放倒了。裁判立刻跑过来送出一张黄牌又给出一颗任意球。   虽然费耶诺德点球手不是范佩西,但是这粒任意球毕竟是他挣来的。   米兰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小前锋不参与进攻,反而热衷于对抗的原因啊。   战术,都是战术。   费耶诺德用任意球扳平比分,目前场上比分1-1。   接下来奥兰若就用实力表明,他可不懂什么战术,他只知道如何进球。   塞尔吉尼奥边路传中,和奥兰若打了个配合,就在大家以为其中一人会趁机射门的时候,奥兰若将球挑高,送到舍甫琴科的面前。   舍甫琴科笑纳好礼,轻松推入。   米兰再度取得领先,2-1。   小将奥兰若一传一射独造两球,小将范佩西却只是造了一颗让人啼笑皆非的任意球。看样子似乎说范佩西落于下风。   但是很快范佩西就证明了自己不是只会顶牛,他成为本赛季荷甲最耀眼的新星,是全凭实力的!   他几乎是一个人带球从中场突击,从中场一直突突到米兰球门前,大力推射,将球打入球门左上死角。   双方球迷们都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比分再次扳平!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场上年纪最小的两个前锋身上,感慨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一代年轻人真是强的可怕。   舍甫琴科感叹自己真是老了,之后就被比他还大的因扎吉狠狠地抓了一把头发。   舍甫琴科想要抓回去,却只看到因扎吉跑远。   因扎吉正在对奥兰若说:“你给我助攻一个,我就承认你比对面那小子牛得多。”   呵,奥兰若本来就比对面那个小子牛好吧。舍甫琴科吐槽。   结果真没想到因扎吉还真在禁区前沿凌空射门,打进大门的左上角,将比分扳为2-3。   助攻的正是奥兰若。   19岁小将恐怖如斯。一场比赛一射两传,自家球队每一粒进球都居功至伟。   最后比赛就以米兰3-2费耶诺德告终。米兰成功捧得欧联杯回。   米兰草草庆祝一下就准备散场。做了伪装来看奥兰若比赛的范巴斯滕告诉奥兰若有个小孩想和他聊两句。   “谁啊?”   “你看到就知道了。”   之后奥兰若就看到了在和自己衣角玩游戏的范佩西。   范佩西一看到奥兰若,衣角也不玩了,腰板也挺直了,声音响亮却仍然带着一点青春期特产嗓音地问奥兰若能不能互换球衣。   “可以是可以啦……”   范佩西立刻将球衣脱下,露出白皙皮肉。奥兰若也不多说了,把自己的球衣脱下递给范佩西。   范佩西看呆了,奥兰若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肌肉,他看着没比自己壮多少啊。   他双手握拳,下定了某种决心。   拿了一个全场最佳的杯子和一件球衣回家的奥兰若和全队一起回到米兰。他们并没有急着解散,而是一起齐刷刷地守在内洛的电视机前。   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即将公布去集训基地的人员名单,虽然这和最终名单并不完全重合,但是只要进了集训名单,大概率就能去日韩了。   首先公布的是门将。门将的悬念并不大,布冯(尤文图斯)、阿比亚蒂(AC米兰)、托尔多(国际米兰)这三位效力于意甲豪门的顶级门将肯定会被纳入名单。   米兰众人都向阿比亚蒂致以掌声。阿比亚蒂笑笑,只是二门而已,约等于随队观赛。   接下来是后卫。帕努奇(罗马)、马尔蒂尼(AC米兰)、科科(巴塞罗那)、卡纳瓦罗(帕尔马)、内斯塔(拉齐奥)、尤利亚诺(尤文图斯)、马特拉齐(国际米兰)。   今年米兰后卫只有双料队长马尔蒂尼替国出征。虽然有人不免失望,但是大家还是一起将掌声献给伟大的队长。   再之后是中场的名单。扎内蒂(国际米兰)、加图索(AC米兰)、托蒂(罗马)、多尼(亚特兰大)、迪比亚吉奥(国际米兰)、迪利维奥(佛罗伦萨)、托马西(罗马)、赞布罗塔(尤文图斯)。   米兰的中场也仅有加图索入选,大家哗啦啦一片掌声。   最后是前锋:德尔皮耶罗(尤文图斯)、因扎吉(AC米兰)、奥兰若(AC米兰)、蒙特拉(罗马)、维埃里(国际米兰)。   皮尔洛虽然没有入选,但还是给了奥兰若一枚吻表示祝贺。因扎吉的入选都在众人意料之中,大家都拥上来向他表达祝贺,然而他却推开众人,在奥兰若的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43]gogogo去02世界杯咯:奥兰若在国家队的背号也是18号,和俱乐部一样。  菲利普·因扎   奥兰若在国家队的背号也是18号,和俱乐部一样。   菲利普·因扎吉的背号也是和俱乐部一样,都是“9”。而近两年被寄予重望的托蒂披上了代表核心的“10”号球衣。托蒂之前最受国家队喜爱的球员皮耶罗则选择了“7”号球衣。   除此以外一些比较关键的数字,比如“3”号,当然给了队长马尔蒂尼。“8”号给了米兰中场加图索。维耶里则是“11”号球衣。   关于这一次世界杯队伍谁是核心,媒体们关心得不得了,虽然教练自己是按照以托蒂为核心建队的,但是他可不愿意对媒体吐露心声。   皮耶罗则表示让世界杯来决定谁是核心吧。   奥兰若才19岁,虽然实力极高,但是争核心和他还离得太远了,他只想好好踢球,争取为意大利再捧回一座奖杯。   主教练特拉帕托尼表示今年这一届世界杯至少要四强,但是奥兰若更敢想一点,于是也愿意做得更多。   又一天训练完,奥兰若身上一下子挂了维耶里和皮耶罗两个人。   维耶里:“奥利,收收劲吧!我真的累得受不了啦!”   皮耶罗:“教练总是拿你的勤奋来拷打我们,不是哥哥们不想努力,只是哥哥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小年轻咯,也有自己的生活的。”   在旁边看着的因扎吉抱胸冷笑:“你们懒就算了,不能因为奥兰若努力就让他不努力啊。走,奥利,我陪你继续练一会儿。”   维耶里于是转而扑倒在因扎吉身上:“皮波,休想和小奥利独处!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皮耶罗独享奥兰若的胸膛,背过头不看因扎吉那张臭脸。   教练组吃完饭来操场上散步消食,发现四个前锋居然还在加练,大为震惊。   主帅特拉帕托尼快步走上去,高举着双手,大声夸赞着这群小伙子,尤其是奥兰若。   他相信是奥兰若带动着这一群常规训练都喊苦喊累的懒汉主动加练的。至于因扎吉,他不加练就像没练一样。   剩下的教练组当然是纷纷鼓掌,并且问他们要练点球吗,要不要再喊几个工作人员过来帮他们捡球。   维耶里和皮耶罗赶紧谢谢教练们的好意——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捡球就好,不要再麻烦工作人员了。他们练得脸都发绿,纯粹是用男人的自尊在踢球了,反观奥兰若和因扎吉倒是越踢越生龙活虎。   不过加练归加练,营养也要跟上,教练夸了两句之后还是让这些前锋早点去吃饭。   教练组一走,维耶里拉着因扎吉,皮耶罗拖着奥兰若,赶紧向食堂冲刺。   吃了一顿没太饱,又回来吃第二顿的内斯塔和他们在食堂门口打招呼,却发现面前只是刮过去一阵风。   内斯塔也赶紧跑起来,不然这一群饿狼扑食风卷残云,不留给他吃的咋办。   五个人坐一张桌子。奥兰若左右两边的位子格外抢手。   奥兰若干脆自己做了决定。一手抓因扎吉,一手抓皮耶罗,让他俩坐自己两边。维耶里坐在因扎吉另一边。内斯塔坐在奥兰若对面。   开动!   佛罗伦萨的克维尔吉亚诺基地食堂的手艺不如米兰内洛。但是累惨了的两个人已经完全饥不择食了。   因扎吉这个口味清淡的家伙,好不好吃其实对他来说都一样,他都只吃一些基础款意面。奥兰若不挑食,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好。内斯塔是来者不拒。   食堂大妈看着这一群小年轻吃饭非常开心,哪个厨师不喜欢看小猪大口吃饭呢?而且还是一群英俊漂亮的小猪。   第二天早上训练,托蒂被主教练单独喊过来。   “被孤立?我没有啊?”托蒂莫名其妙。   “昨天四个前锋一起加练,没带你。你不是被孤立,那就是踢球态度不认真了?”特帅呵呵一笑,表示徒弟啊,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没事,被孤立了直接和为师说就好。   “真没有!——他们昨天什么时候加练的?没叫我,那可真是太hao——坏了!”   特拉帕托尼拍拍托蒂,让他归队。   托蒂一归队就是搂住奥兰若脖子:“今晚加练带我一个呗!”   奥兰若也反搂住托蒂:“好呀好呀,我正愁今天没人和我一起练呢!”   “昨天和你一起练的人呢?今晚不陪你吗。”   “他们昨天训练完一下子吃太多,有点拉肚子,能应付完今天的常规训练就已经算毅力可嘉了。”   特拉帕托尼今晚又带着教练组晃悠晃悠,发现爱徒和奥兰若一起在场上训练,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走近就带着教练组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托蒂被奥兰若练得像死狗一样,觉得陪奥兰若练球简直比遛十只大型犬还费力。   他余光看到特拉帕托尼走了,立刻就瘫在地上,像一颗海星。   奥兰若躺在托蒂的旁边,和他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一,二,三,……”   “弗朗,你是睡着了吗?”   “zZZ……”   托蒂虽然比奥兰若矮,却比奥兰若要壮,是相当大的一只。不过天生巨力的奥兰若表示这难不倒自己,扛着托蒂回到宿舍。   第三天早上训练,大家看到托蒂都笑。主教练又把他叫到旁边去。   “大家怎么看到你都笑啊,托蒂。”   “我也不知道。”   午饭的时候托蒂悄悄地问奥兰若,奥兰若抬起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我昨天把你送回去之后又发生了一些好笑的事情吗?”   “甜心,什么叫做把我送回去?”   “你昨天和我加练之后就直接在草坪上睡着了。我把你扛回宿舍的。”   托蒂一下子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面色古怪。怪不得队友们看到他要笑呢,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我难道全程都是睡着的吗,从你把我扛起来,到上楼,到把我放到床上?”   “对啊,我把你放在床上的时候,你还开始打呼呢。”   托蒂表示自己很想找条缝钻进去。   宿舍是双人间,奥兰若的队友是内斯塔。   意大利不是没有钱给运动员们安排单人间,但是单人间太方便球员们出去乱玩了,安排双人间,可以互相监督,至少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毫无廉耻之心的,在有舍友的情况下。   特帅觉得既然都按照这个逻辑定房型了,那么不妨更彻底一点,别把同一支球队的安排在一起了,他们平常就一起乱玩,免得安排成双人间反而方便他们胡搞了。   于是AC米兰的奥兰若就和拉齐奥的内斯塔被分到了一间。   其实之前的欧洲杯两个人就被安排在一间了,大家觉得小队长内斯塔肯定能照顾好队内最小的宝宝奥兰若。   不过实际相处过程中,是奥兰若照顾内斯塔更多,至少可以说奥兰若照顾内斯塔的嘴巴挺多的。   而作为交换,内斯塔也会陪奥兰若玩游戏,一起玩塞尔达,并且接收奥兰若“Switch就是天下第一”的思想。不过内斯塔会批判性吸收,将奥兰若思想内化为“猪头肉意面是天下第一”。   大家第一天到宿舍的时候,奥兰若比内斯塔早到一点,他给内斯塔准备了一点甜品作为小礼物。这还是他偷渡进来的,检查违规物品的工作人员看他无辜纯善的脸就对他放宽尺度了一点。   不过内斯塔到宿舍的时候,眉头是萦绕不散的忧郁。   十有八九是俱乐部的事。奥兰若猜。   内斯塔真是有够伤心的,他甚至拒绝了奥兰特手作提拉米苏。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大地震。奥兰若围着内斯塔转圈圈,揉揉抱抱也不见好。   怎么办呀?!   看着奥兰若围着自己急得团团转,内斯塔内里蛮开心的,但情绪还是调动不起来,有气无力地说:“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哦哟,这还了得。小嘴巴和机关枪一样啵嘚啵嘚的内斯塔连话都不想说了。   内斯塔静静地坐着,行李也不收拾,任箱子就在角落站着,之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站起来抱住奥兰若。   “有你真好,奥利。但是不用太担心我,我会慢慢地调整好自己的。俱乐部的事情不应该带到国家队里,我会抛开那些烦心事认真踢世界杯的。”   内斯塔话说得很真诚,但是声音没有平常亮。   奥兰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慢慢地讲话。从一开始的严肃论调到后面的吐槽大巴好颠簸,今天天好热,最近好久没玩游戏了可能手感不是很好……   “大巴颠簸的话可能是轮胎的问题,我们可以和领队反应一下。天气好热的话我们现在就开空调,不要贪吃冰淇淋。玩游戏没事呀,我本来也只是享受和你玩游戏的过程,结果并不重要的……”   “有你真好,小奥利。”   “有你也很好。”   马尔蒂尼看到内斯塔走出宿舍的时候的精神状态几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感觉奥兰若真是一条很称职的心理抚慰犬,要是以后退役了没事可干,可以去当心理医生。   “我当你在夸我了,玛尔达。”奥兰若吃着抹茶蛋糕。   “你这是第几块抹茶蛋糕?”   “三——不,是第二块。”   “第三块谁给你的?”   “皮耶罗。”   马尔蒂尼无奈扶额,来到国家队宠着奥兰若的人更多了,他拦都拦不住:“有皮波那一份还不够吗,你少吃点。”   “如果你少喝一点可乐,我也会少吃一点抹茶蛋糕。”   “……我今天就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米兰家法!”马尔蒂尼作势要打。   主教练正好路过,替奥兰若撑了一下腰:“孩子想吃就让他吃好了。一块蛋糕而已。”   马尔蒂尼不说话,把手收了回来,脸却沉了下来。奥兰若立刻把没吃完的蛋糕放桌子上了:“其实我觉得吃两块半刚刚好。” [44]对阵韩国(建议备药看):意大利国家队队内有两个很爱打电话的人。  一个是因扎吉,一……   意大利国家队队内有两个很爱打电话的人。   一个是因扎吉,一个是奥兰若。   因扎吉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要和弟弟西蒙内通电话,事无巨细,活脱脱一个弟宝哥。   奥兰若则是只要是休息时间则随时可能打电话,或者说接电话。这些电话大多和学业无关,因为他已经考完期末考了。   作为奥兰若的室友,内斯塔表示常打电话来的有两女一男,男的打电话频率最高。于是八卦的众人就退下了,男的是经纪人,女孩子们应该是奥兰若的姐姐妹妹,没什么好深究的。   贝亚特丽切知道奥兰若忙,碰上双方都能聊天的时候都不容易,更别说打电话了,发消息像扔漂流瓶,偏偏两个人都挺适应的,像是错着时差谈恋爱。   基娅拉有时候打电话来也没点正经事,通话时间也不长,从让奥兰若看看韩国是不是真的有108种泡菜聊到让奥兰若见识一下日本花魁游街到底什么样,顺便代购两套和服回意大利。   唯一一件算得上正经事的就是基娅拉提醒奥兰若要注意一下裁判。   “裁判?裁判怎么了吗,东道国稍微有点主场哨也是正常的,别太过分就行,全天下的国家都看着呢,应该没有国家会那么犯蠢吧。”   “额……也不一定。”   基娅拉的提醒让奥兰若留了个心眼。在和马泰奥的电话里提起来这事。   “我正好也要和你讲这事呢。谁提前告诉你啦?基娅拉啊,那倒也正常。”   “这次世界杯的裁判有什么说法吗?”   “先不说裁判,你知道郑梦淮吗?”   “略有耳闻。”   郑梦淮是一个韩国人,现任国际足联副主席。   最初,国际足联命名这届世界杯为“2002 FIFA World Cup Japan/Korea”,日本排在韩国前面,因为按照惯例,日本英文拼写的首字母“J”在韩国的“K”之前。   但韩国方面坚决反对,身为国际足联副主席的郑梦准建议以法语的拼写来进行排序。他给出的理由是国际足联的“FIFA”来自于法语,法语是国际足联的官方语言,创立世界杯的雷米特也是法国人。   国际足联接受了这一建议,将世界杯命名改为“2002 FIFA World Cup Korea/Japan”,韩国在名称排序上在日本之前。   从命名这种事要都要处处在意所谓的“民族气节”,看得出来有的国家越缺少什么就越在意什么。(仅角色个人想法!人物塑造心理描写需要!和作者本人看法无关!)   “这样一个国家,难得自己主办一次世界杯,我真的很担心它会出现很多黑哨。”马泰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奥兰若收到。   奥兰若和马尔蒂尼说起这事,马尔蒂尼把他拍走,说小孩不要烦心那么多事,安心踢球就好。之后转头就和副队卡纳瓦罗讨论。   卡纳瓦罗沉吟:“奥利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两个队长讨论几句,之后打算把这件事也告诉教练组。   教练组对这件事将信将疑。韩国虽然是亚洲足球强国,但是放在欧洲完全不够看的啊,何况我们意大利可是欧洲传统足球强国,打个韩国不是手拿把掐,哨子黑点怕啥,我们实力够硬啊。   而且又不一定真的碰上。   小组赛在日本进行,意大利11天内踢3场,依次对阵厄瓜多尔,克罗地亚,墨西哥,胜平负各一场,积3分,小组第二,靠着净胜球淘汰了第三的克罗地亚。   之后意大利队就要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他们要踢韩国了。   其实踢东道主完全没有必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毕竟世界杯中道崩殂的东道主多了去了。   奥兰若的好朋友好搭档鲁伊科斯塔是葡萄牙的中场核心,被韩国打败之后给奥兰若短信发了好多哭哭的emoji。   韩国对阵葡萄牙时,裁判争议性罚下葡萄牙两人。11打9,韩国队拿下这场比赛,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出线。   年满30岁的鲁伊未必还会有下一届世界杯可踢了,如此潦草出局,他痛苦万分。   安慰完鲁伊,奥兰若叹了一口气。   这福气也是轮到意大利了。   但是意大利会害怕吗?   开玩笑,意大利打仗会摇摆不定,踢足球还是非常坚定不移的!   打就打!意大利还会怕韩国?绝不!   意大利对阵韩国的八分之一决赛在韩国进行。   6月18日比赛准时在韩国大田世界杯体育场举行。   特帅将维耶里,托蒂,皮耶罗三个前锋一字排开。赞布罗塔,托马西,扎内蒂组成豪华中场。后防线则是每一个国家看了都要流口水的顶级后卫:帕努奇,尤利亚诺,科科和队长马尔蒂尼。镇守国门的是布冯,毋庸置疑。   意大利今天摆出“4-3-3”阵型。这是现代足球中最具攻击性和平衡性的阵型之一,也是意大利国家队钟爱的阵型。   这种阵型优点多多。进攻灵活多样,同时增强中场控制力,防守也富有弹性,边锋回撤可形成4-5-1防守阵型,中场三人覆盖肋部区域,后卫包揽左中右三路,让球门前的门将有满满安全感。   意大利三线都不缺顶级球员,打这种阵型再适合不过了。横看竖看,都是赢啊。   要是事实果真如此就好了。   开场仅仅3分50秒,裁判莫雷诺认为意大利球员帕努奇在禁区内将薛绮铉拉倒,吹罚点球。在一片哗然中,安贞焕的点球被布冯扑出。   一开局就来了一粒点球,给意大利狠狠地上了下难度。幸好布冯稳定发挥,挽意大利于危局。   奥兰若在场下看得清清楚楚,其实帕努奇的动作在意甲里面算不得特别过分的,至少不至于开局就被罚点。这种严格的判罚尺度,但愿裁判能贯彻执法始终。   和奥兰若想法一致的球迷不在少数。比赛第4分钟就来争议点球,这不是纯纯玩意大利心态吗。有本事你两边都玩。   第17分钟,托蒂左侧开出角球,维耶里门前头球攻门得手,意大利1∶0领先。哪怕维耶里射门时韩国球员对其生拉硬拽,也无改这是一粒哪怕拿着放大镜看都挑不出一点错误的完美进球,随队观赛的蓝衣球迷在异国他乡为祖国的领先摇旗呐喊。   意大利进了一球,好像点了韩国队的什么穴,开始像疯狗一样打架。韩国球员已经完全不在意踢球本身了,而是上演全武行。   韩国球员柳相铁在角球攻防中一肘打碎意大利后卫科科的眉骨,科科头破血流、应声倒地,但裁判莫雷诺认为韩国人没有犯规,比赛继续。科科在进行包扎之后仍旧上场比赛。奥兰若看得心惊又动容。   意大利毫不气馁,继续组织进攻,可惜多次因为韩国的暴力犯规丧失机会。   韩国球员金泰映在防守正在突破的斑马王子皮埃罗时,又是一记铁肘将其击倒在地,近在咫尺的裁判莫雷诺却判罚皮耶罗拉人犯规。   沉默,有人沉默着沉默着笑了,有人沉默着沉默着哭了。   这是比赛?还是在犯罪。   丑陋,丑陋至极。   但是每当人们觉得这就是极限的时候,韩国队就会告诉大家,他们是没有下限的。   托蒂中场拿球被野蛮放倒,裁判没有判犯规。紧接着刚被换上的加图索也被暴力放倒,裁判这才判了韩国球员犯规,但是没有给牌。   另一位韩国球员黄善洪不想落在其他队友的后面,在对手背后亮出鞋底,飞起一脚,直踹赞布罗塔踹裆部,将其踹出场外。这个狠辣的位置让在场每一个雄性生物都不由得感觉幻痛。   这一脚完全是奔着给人断子绝孙去的。最终赞布罗塔伤势严重完全无法支撑,不得不被换下场。面对这个红牌动作,裁判莫雷诺还是说没关系,不犯规,比赛继续。   奥兰若目送赞布罗塔下场,不知不觉热泪盈满眼眶。   然而这还不是极限。   韩国球员李天秀在马尔蒂尼禁区内解围后倒地,在明显无法踢到球的情况下,以射门的力量直接对马尔蒂尼爆头,马尔蒂尼立即痛苦倒地。   意大利愤怒了,意大利球迷们恨不得飞身下场一拳锤爆球场上的十一个垃圾。   奥兰若几乎不能呼吸了。   面对这样几乎是杀人的动作,裁判莫雷诺依然是不犯规,比赛继续。   通过网线观赛支持祖国的意大利球迷也感到无限窒息。   远在意大利因为备战高考,而无法飞来日韩亲眼观赛的塞里纳斯,几乎快把手里握着的玻璃杯捏碎。他从前并不太关注足球,只是因为这是四年一度的足球盛会,才选择在此时此刻打开电脑,支持祖国球队。   他没有想到足球居然是这么肮脏的游戏。   再不了解足球的人都知道马尔蒂尼对于意大利人民来说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他看着英雄威武的马尔蒂尼抱着头,微微蜷缩着。他的泪止不住流。   他高考志愿原本想要报计算机专业的,但是现在他的心完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要读运动健康方向的专业!   哪怕韩国队亲身展示了什么叫做故意伤人一百零八式,上半场最终还是以意大利领先一球收场。韩国队个个表情悲愤,像是被意大利灌了七个球一样,好像很遗憾进一个球的不是他们。   现在特帅觉得马尔蒂尼赛前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危言耸听。怎么真的有一个国家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意大利踢了半场,主力都没几个健全的。加上停赛的卡纳瓦罗和受伤的内斯塔,一时间竟有一点无人可用的意思。这可是意大利!   特拉帕托尼咬咬牙,发誓今天偏就要和这个韩国队死磕到底。瞎子裁判你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吧!   如有必要,意大利就充分发挥钢铁防线的本色,守住这一粒进球不也照样能进球,就韩国那个软软的球风难道还能攻破意大利的叹息之墙吗?   韩国,纳命来!!!   作者有话说:   再重复声明:文中言论仅角色个人想法!人物塑造心理描写需要!和作者本人看法无关! [45]祝贺你!奥兰若!:  经过教练组的讨论,一致同意用奥兰若换下刚刚被狠狠肘击的皮耶罗   经过教练组的讨论,一致同意用奥兰若换下刚刚被狠狠肘击的皮耶罗。因为皮耶罗中场休息时说自己头不舒服。   让这群大痛当小,小痛当无的运动员在世界杯赛场上说出自己头不舒服,那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教练组一边骂着韩国队不当人一边赶紧让队医看看。队医表示可能是脑震荡,如果需要更精确的诊断,需要赛后去医院再进行检查。   皮耶罗看着一群人围着他,急得团团转,苦笑着说其实自己也不是不能再支撑。   最后是特帅一锤定音:“你才28岁,以后还有机会参加世界杯的,现在坚持留在场上万一再出什么岔子咋办!而且你当我们意大利前锋没人了吗?奥兰若!”   “在!”奥兰若正喝水呢,听教练喊他,匆忙转头,但是手还捏着水杯,于是乎水花“呲”一下给旁边的布冯洗了把头。   “你待会上场!”   “是!”   随便丢了一条毛巾给布冯后,奥兰若靠过来贴贴皮耶罗,皮耶罗也转过身贴贴奥兰若。   奥兰若能感受到皮耶罗的身体在抖。   世界杯四年一度,谁又真能说得准自己四年之后,仍然能够将巅峰献给祖国?   伤病,年纪增长,或者仅仅只是教练不再喜欢他……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皮耶罗太害怕了,害怕刚刚的比赛,就是自己最后一场世界杯。   此情此景,一切安慰的话语都太多余,奥兰若只是不停地轻拍着皮耶罗,在他耳边呢喃:“好好休息,等待会儿我们取胜了,你依旧可以在下一场比赛上场。”   或许是感受到了奥兰若言语中的坚定的信念,皮耶罗克制住了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惶恐,转而咧出一个标志性的小浣熊一样的笑容:“要说到做到哦,奥利。”   “当然。”   站在赛场上,奥兰若仰望天空,发现天是前所未有的黑,好像莽莽大荒,能够吸摄人的灵魂。   到此为止了。奥兰若对自己说。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派上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这一届世界杯被带来的前锋中少有的还没受伤的,更因为他踢球灵活,干净,必要时更懂得保护自己。   他是从意甲后伐木时代走出来的年轻小将。   对他前锋技术指导最多的人是范巴斯滕,因为恶意犯规而不得不早早告别绿茵场的一代天骄。   因此奥兰若被特训的不仅仅是技术,还学会如何预判对手对自己的犯规。   这也是他从16岁踏上职业球场以来几乎零伤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时候被派上场,或许教练组希望奥兰若能够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能够像两年前的欧洲杯决赛一样,为意大利带来胜利。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比赛,是希望对抗丑恶,光明对抗黑暗,绝对实力对抗偷奸耍滑的较量。   奥兰若相信自己所代表的一方会取胜。   下半场的韩国队没有丝毫收敛,甚至变本加厉,一上来就物理意义上挨个痛捶意大利球员。   面对韩国球员的下阴脚,奥兰若先一步预判,甚至都没有给对方留下一片衣角,让对手破口大骂。   韩国球员安贞焕在边路放倒了意大利后卫扎内蒂。在附近的奥兰若看向裁判,裁判仍然没有掏牌。   奥兰若对此见怪不怪。   比赛最开始判罚点球的时候,意大队还会捏起小鸡手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是事到如今,意大利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表达不满是没有用的,这个内搭是韩国球衣的裁判根本不会理睬意大利的合理申诉。   意大利只能去拼,用实力堂堂正正地去拼。为自己赢得进球!   时间不断流逝,韩国队虽然动作粗野,但是几次尝试性射门都被布冯拦之门外。轻飘飘的足球像是亲密地跑到布冯的怀里似的。   场边的韩国教练不知道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像是在打哑谜,不过听不懂不要紧,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韩国队动作越来越大,场上的意大利球员除了奥兰若基本身上都没有几块好皮。   哪怕是奥兰若脸上都挂了彩,被某个“不小心”“正当防卫”“我没看到他”的韩国球员打了一巴掌。   饶是如此,韩国队依旧觉得奥兰若简直是泥鳅化形,滑溜地抓不到一点,但是偏偏时不时能给意大利带来一点精确传导。看着奥兰若潇洒的背影,他们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抓不住就不抓了,韩国队自以为聪明地抓大放小,认为奥兰若是不敢正面对抗的小人,专心致志地继续肘击,飞铲,抱摔,猛踹其他的意大利球员。   可能是看着场上的同胞迟迟无法取得进球,裁判莫雷诺急得不行,看到有一个韩国球员摔倒了,赶紧吹哨,说奥兰若恶意犯规,又送了韩国队一个点球。   奥兰若和那个假摔的韩国球员隔着一米有余,真是不知道这个瞎子怎么看的。但是哪个正常人会和“瞎子”争论呢?   意大利屏息凝神,希望布冯再一次天神下凡拯救众生。   但,很不幸,大汗淋漓的布冯没有抱住这一粒进球,让韩国队扳平了比分。   小人得志的尖锐笑声充满了这座球场。奥兰若上前拥抱布冯。布冯反而充满安抚性地拍拍奥兰若,说,没事,待会加时赛你进一个就行,就像两年前一样。   奥兰若沉默地回抱。   天好黑,夜晚好冷。他能让那些远跨重洋随队观赛的意大利的支持者们有下一场比赛可看吗?   他能!   加时赛期间,双方球队都加强进攻。   奥兰若挑传禁区,托蒂接球但是被韩国队肘击,丢失球权。   奥兰若后脚跟传球,维耶里鱼跃冲顶但是进球被韩国队门将没收。   奥兰若四十五度传中,托马西凌空抽射,不幸被判手球。   奥兰若屡败屡战,简直像是被这一场比赛激发出最极致的助攻能力。   突然看台区传来一片骚乱,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对着莫雷诺说了什么,他脸色大变。   场上的意大利球员全然不在意裁判的异常,仍旧是全身心投入这一场比赛。   对手可以犯规,裁判可以眼瞎,但是一名真正的高尚的足球运动员,一个真正的英雄,就是在认识到眼前的黑暗时,仍然去坚强地面对它。   在意识到奥兰若不断传出威胁传球之后,韩国队又重新开始重点关照他。奥兰若的球衣快被扯成裙子,臀部和臂膀被反复撞击,甚至有一次差点被左右夹击踩脚,幸好奥兰若反应够快,双脚合拢,像青蛙一样蹦了过去。   好险好险。   两个伸脚想要绊奥兰若的韩国球员齐刷刷倒下,撞到了一起,抱着腿呻吟,好像被奥兰若踩到了一样。   虽然他们心知肚明奥兰若根本没碰到他们,但是这有怎样。刚才奥兰若隔着一米多都被判罚了,给他们队送了一枚点球,这次奥兰若和他们两个距离都在一米以内,完全值得两枚点球。但他们不贪心,一枚就好。   但是这一次莫雷诺没有看向这边,而是眉头紧锁着。让两个韩国球员表情夸张的呻吟像是小丑表演马戏。   奥兰若还在旁边鼓掌,像是嘉奖他们的敬业。   两个前一秒还在哎呦哎呦的人顿时蹦起来,想要揪奥兰若的衣领子。小小意大利佬竟敢嘲笑我们太极虎?!   他们大声嚷嚷,好像声音越大就越有理。他们嚷嚷的方向也是朝着裁判那边,好像等着莫雷诺给他们“伸张正义”一样。   莫雷诺没有动。   但很快他动了。接下来李天秀大动作放倒加图索和托马西的时候,他面色扭曲,磨磨蹭蹭地向韩国队出示一张黄牌。虽然动作磨蹭,但是居然真的给韩国牌了欸!意大利球迷还以为这牌是专给意大利队的,别的国家都没份的呢!   韩国方面没放在心上,吃牌而已,又不是点球。   但是很快莫雷诺就在韩国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里给了意大利队一个任意球。   啊??!   别说韩国队震惊了,意大利队都震惊了。   虽说这个任意球的位置不太好,但是,这毕竟是个任意球啊!   韩国队球员一下子气血上头,对着包庇他们一百多分钟的莫雷诺挥舞拳头。莫雷诺瞪大眼睛,想还手,还想掏牌,但是想想还是忍了。   意大利队聚在一起,讨论谁来发这粒任意球。   其实托蒂和上半场的皮耶罗都差点任意球破门,但是也都被韩国门将李云在托出横梁。韩国队踢得脏,但是门将实力的确还行。   心有余悸的两个前锋都轻轻地摇了摇头,众人将目光投向奥兰若。   奥兰若没有想到大家会看向他。但是这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奥兰若的确是米兰队内,乃至整个意甲任意球水平佼佼的球员。   如果两个大佬都不想踢任意球,他就是第一顺位的选择。   不过,他才多19岁,就要代表祖国在世界杯踢任意球么?这么冒险?   踢任意球本就冒险,那么不如冒险到底!   奥兰若深吸一口气。   韩国队方面也没有想到意大利会派这个19岁小将来踢任意球。   门将李云在眉毛扭成一团,他赛前以为奥兰若根本不可能被派上场,因为奥兰若年纪太小了,肯定是走后门才被塞进队伍里的,哪能想到奥兰若居然真的上场,还被派来踢任意球。   他赶紧指挥面前的人墙换一种排列方式。   奥兰若目光平静,像是静谧的湖面,从中看不到一点情绪的波澜。他面部肌肉放松,呼吸舒缓,不像是要去踢任意球,而像是一位禅师正在修行。   稍微后退两步,奥兰若将目光送向悠远的右上角。李云在忍不住大笑,到底是年轻人,就是没经验,居然不知道他扑右上角的任意球成功率最高——   “goooooaaaaalllllllllll!”   “球进了!”   “Unbelievable!!!”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小将奥兰若,立功啦!!!   “恭喜意大利,成功挺入2002年日韩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恭喜奥兰若,拿到自己的世界杯首球!   “小将奥兰若,甚至要在下个月11日才会迎来自己的20岁生日!   “他会拿到今年的大力神杯,就像两年前捧回德劳内杯一样,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么?没有人知道,但是没有人不会动容于少年的英雄意气!”   “我诚恳地祝愿他,因为他在这样一场比赛里,仍然爆发出极致的热情,泼洒出他极致的天赋,为我们带来极致的精彩表现!”   “祝贺你,奥兰若·萨莱里奥!” [46]卡西身高之谜:经过千辛万苦,意大利伤痕累累地取胜了。    结果是好的,……   经过千辛万苦,意大利伤痕累累地取胜了。   结果是好的,但是一码归一码,过程真是有够烂的。意大利表示要对脑子有病的裁判莫雷诺提起上诉。   意大利国家队主帅办公室里,打印成册的资料到处都是,战术板上涂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记。作为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特帅翻看着目前这支队伍的情况,眉头紧锁,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特帅的头发都好像更白了。   呆梨的总体情况可以用四个字总结: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挺入了四分之一决赛。忧的是他们是真的伤兵满营,星光熠熠的意大利战车,走到这一步,竟然有了点无人可用的意思。   球员酒店的顶层,一整层在意大利的要求之下清空,作为意大利球员专属的休息训练室。东北角靠墙整齐排列着运动器械,其余更大的空间是一块块儿的疗养室。   队长马尔蒂尼淡定地指挥着队友有条不紊地进行赛后恢复,哪怕他头上也缠着绷带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领袖风范。   意大利几乎每个球员身边都围着一个队医,甚至一个队医负责好几个球员。谁能想到以防守闻名于世界的意大利竟然会爆发队医资源稀缺的问题。   随队医生已经加班好久了,因为人手少,他们轮班干都累得慌,眼巴巴等着意大利国家队医疗方面赞助商从国内派人,来和他们一起共患难。   只是受了一点擦伤的奥兰若自然就被大家扔在一边,这也方便他洗漱完后就向主教练申请拿回手机。   主帅本来就在心烦意乱的气头上,看到有个不长眼睛的来打扰他更是雪上加霜,但是奥兰若的态度实在是好,还是今天助力意大利晋级的功臣,于是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让助理教练把奥兰若手机交给小孩。   奥兰若拿到设备,立刻拨电话给基娅拉:“琪琪,是你那边走了关系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只是伸张正义。   “而且,这和我可没什么关系,是有‘贵人’相助。”   基娅拉很快接通电话,她那边比奥兰若这里安静得多,这会儿正在她的总统套房里慢慢卸妆。   基娅拉将说话的重音放在“贵人”上,但是奥兰若明白这个贵人十有八九是基娅拉祖辈的关系网上的一点。   他们发小三人组,基娅拉在世俗定义上是最不着调的,父母的收入水平也是最低的,但是祖辈的实力却是最深不可测的。   既然基娅拉不想居功,奥兰若也不会多说什么,争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没有意义,他说了一句“谢谢”就挂断电话了。   挂断电话,奥兰若像水一样平铺在床上。   他好疲惫,这种疲惫不是因为踢比赛带来的身体的疲惫。他平常踢九十分钟都活蹦乱跳的,踢半场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而已。   疲惫感来自于一种不可控。作为球员,奥兰若可以努力让自己进球,进而取得胜利。这是可控的。   可,今天的比赛的胜负不是由球员决定的,而是裁判,甚至更高的权利层面决定的,这严重冲击了奥兰若的价值观。   基娅拉的帮助是一种以暴制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只是将脓擦去,烂肉依旧贴附着筋骨。   知道球员们都身心俱疲,主帅给球员们都放了假,没有布置任何的训练任务,用行动告诉大家:好好休息吧,别折腾了。   喜欢早起小练一下的奥兰若也乖乖不练了,躺在床上,内斯塔躺在另一张床上。两个人一路躺到中午,又到了睡午觉的点。   都快睡着了,一个电话在奥兰若耳边响个没停,奥兰若很不好意思地和正在睡午觉的内斯塔说抱歉。   内斯塔表示没事,翻个身继续睡了。   这个没眼力见的来电者是奥兰若的经纪人,马泰奥   “泰奥,怎么了?”奥兰若哪怕在阳台打电话也低声地说,捂着嘴巴,既是防止人听到,也是防止有坏人读他唇语。   “莫雷诺,对,就是那个刚刚给你们执法一场狗屎比赛的裁判,被韩国人暗杀了。”马泰奥也悄悄地说。   “!?!?”奥兰若惊讶地说不出话。   “我也很惊讶。那个莫雷诺走出球场都是被护送着的,紧接着就被关进了一个被韩国官方紧密保护的酒店里,没想到还是被暗杀了。   “不过居然没成功,没有真的杀死这个混蛋。要是我我就把他千刀万剐慢慢凌迟而死。   “好了,不说那么多,我就是告诉你有人暗杀莫雷诺未遂。”   马泰奥连珠炮一样嘟嘟嘟说了一大堆。   奥兰若好好消化了一会儿,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马泰奥:“那就好,拜拜。”   这种劲爆消息要是让媒体知道了,肯定是全球震荡。既然官方没放出来的意思,那么奥兰若就当自己从未听说过,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继续午睡。   6月22日,韩国光州世界杯体育场,意大利对阵西班牙。   赛前,意大利队的支持者多于西班牙队,这不仅仅是因为意大利队很帅,是名副其实的男模队,还因为意大利队无论从实力,还是从身价方面,对西班牙队绝对都是碾压级别的。   但是这些都是赛前的事了。现在的意大利队看上去就是没几口气的样子,让蓝衣球迷们忧心不已。   戴队长袖标时,马尔蒂尼快要流出泪来。   他不甘心自己的最后一届世界杯草草结束。当然他不甘心的不止是自己的国家队生涯,还有队友们的,还有奥兰若的。   奥兰若还那么年轻,那么小,他的第一届世界杯不求捧杯,也应该是笑着离开的。   赛前莫名其妙被队长揉揉捏捏的奥兰若没搭上大猫的电波线,他在张望对面的门将。   奇怪,怎么这么短,好像比自己还矮一点。   察觉到手下的小毛毛想跑去对面,马队赶紧锁住奥兰若:“你难道在对方有认识的人吗?这么躁动。”   奥兰若当然不敢直接比划,只能贴着队长耳朵说自己的发现。   队长大人自然知道对面那个比自家小将布冯还年轻的门将个子不高,但是比自己小前锋还矮总不对吧……?   马尔蒂尼放眼一望,哦哟,好像还真没有奥兰若高。不过这个关头,总不能在赛前让两个人凑一起比比谁高啊,那像什么样子。   所以他搓了两下奥兰若的头,让奥兰若站好,安心等开场,全世界都在看着呢,你可是我们意大利队的门面,别东张西望啦。   这是奥兰若本届世界杯的第二次首发登场,但是全世界都早就认识了这个英俊潇洒的年轻前锋。   他17岁欧洲杯震撼足坛以来,一直表现优异,被视为最具有潜力的新星,要不是他从来没有接过个人代言,或许早就成为了世界级球星。   要是这一场比赛赢了,他少说也是个世界杯金球奖候选人。   镜头确实十分偏爱他,若有所感的他对着镜头绽放出一个满分阳光微笑。   电视机外的球迷们忍不住捂心脏,直呼可爱,这个金发球员笑起来咋这么像金毛卖萌呢。   比赛开场,两支球队彼此试探。西班牙队控球,意大利队防守,暂时相安无事,因为他们都照着自己的预判在走且预判了对手的预判。   在后世,西班牙队的战术和意大利队一样富有特色。不同于意大利以“钢铁防线”闻名世界,西班牙队的策略取材西甲豪门巴塞罗那,以传控足球“Tiki-taka”为核心,强调控球和高位逼抢。   但是这一支西班牙队还没有转型向“Tiki-taka”,而是主要以4-2-3-1阵型为基础,强调边路进攻和双后腰体系,同时依赖技术型中场组织进攻。   战术的采用或许也同球员的征召有关,往年西班牙队都是皇萨队,今年却是皇瓦队,皇马依旧以4名球员被征召位居榜首,位于榜眼的却是让大家意料不到的瓦伦西亚,被征召了3名球员,而巴萨和拉科则各贡献2名球员。   赛前大家看好意大利队还有另一重原因,那就是意大利队的传统战术理论上是克制西班牙队的。   就比赛目前的进行阶段,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板鸭队担任前腰的贝莱隆,负责最后一传和肋部渗透,但受限于呆梨队密集防守,实际效果未达预期。   有懂行的还能察觉到板鸭队高位防线的风险,他们习惯控球压上,但防线速度不足,易被反击打穿,这完全没在意奥兰若这个年轻耐造能跑能跳的小伙子嘛。   奥兰若,托蒂和因扎吉各试着射门几次,但是都没能创造实际杀伤。皇马小将卡西利亚斯镇守国门,虽然身高不够但是灵活性技术性是真的没话说,将奥兰若一粒直击球门右上死角的足球都收入怀中,奥兰若自己都想给他鼓掌了。   托蒂看到奥兰若在原地顿了一秒,跑上来拍拍小孩的头:“待会再进一个就好了,别伤心。”   “谢谢你,弗朗。”奥兰若对着托蒂笑笑,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意大利主帅在场边看着,眉毛都要打结了。虽然场上的确是意大利队占优势,但是不取得进球那就是一无是处,万一被对方抓到个漏洞就被进了一球咋办。   比赛99%时间场面占优但是零进球,那和输有什么区别。   足球被开到中场,意大利队慢慢地打乱西班牙队控球的节奏,板鸭队控球率也慢慢下降,肉眼可见地有点急躁。   急躁,就会出现破绽。   有破绽,就会被狐狸捕捉到。   因扎吉进了一球!!!   菲利普因扎吉激情跑向角球区,激情滑跪。奥兰若飞扑到他身上,接下来是蓝衣军团的其他成员。形成一个庞大的蓝色团团。布冯看看形势,发现蓝色巨团离球门不太远,也赶紧跑过去,在混乱中一顿乱亲。   在裁判试图分开意大利人的时候,奥兰若在擦脸上的口水,左右转头想看看是谁亲的自己,结果一回头是裁判的大脸。   裁判被这一群意大利人烦得透透的,将奥兰若好奇的眼神理解成怀疑:“不是我亲你的,先生,是你们的门将。”   奥兰若心中其实也差不多有答案了,毕竟除了布冯也没见谁有这癖好。他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会儿已经是下半场了,才出现本场比赛第一粒进球,看样子也很有可能成为唯一一粒进球。   支持意大利队的自然是乐开花,支持西班牙队的则是想去阳台吹吹风了——进意大利队的球门比防住意大利队的进球还难,要是没有裁判相助,这把怎么玩嘛。   裁判当然是不可能偏帮的,主持这一场比赛的裁判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同事出了什么事,具体的当然不清楚,但是这足以让他警觉万分,打起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执法,堪称从业以来最敬业的一次比赛,超水平发挥。   西班牙队继续寻找机会,在场上卖力奔跑,前锋劳尔也贡献出几次精彩射门,但是都被布冯收入怀中。感谢劳尔,没让布冯这次比赛被冻感冒。   意大利队比想象中更加顺利地进入了半决赛,不仅仅因为他们是一支强悍的队伍,也因为西班牙队是可敬的对手。   赛后奥兰若去找卡西换球衣。卡西的球衣穿在奥兰若身上正正好。收下了奥兰若的球衣,卡西苦笑:“恭喜你,年轻的意大利天才。”   “你还有很多届世界杯,年轻的西班牙天才。”奥兰若真心实意地祝福。卡西大为感动,抱抱奥兰若并且要了联系方式。奥兰若给了工作号就跑回了自家。   之后奥兰若问马队:“怎么样,我们俩谁高。”   他跑去和卡西聊天之前,让队长在旁边找个好点的角度待着,方便解答赛前那个未解之谜。   “你高。”马队虽然有点无奈但是还是满足了小孩。 [47]欢迎来到天国:击败西班牙对于奥兰若来说像是做梦一样,虽然他没有进球,但是他的队友……   击败西班牙对于奥兰若来说像是做梦一样,虽然他没有进球,但是他的队友进球了,他们取得了胜利,意大利保底也是四强了,已经达成了他们这一届世界杯的目标。   所以在得知下一场比赛他要坐在替补席上时,他也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这倒让特拉帕托尼对他高看一眼。   半决赛的前锋阵容依旧是托蒂领衔,搭配上一场比赛没有上场的皮耶罗和维耶里。   皮耶罗从八分之一决赛半场被换下之后就一直惴惴不安,生怕世界杯生涯就此终结,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半决赛首发名单时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心中重石落地。   奥兰若看到皮耶罗吐气,凑近他,笑着说:“阿历萨,可要带我进决赛呀。”   皮耶罗骤然被一个大火炉袭击,烫得吓一跳,赶紧把奥兰若推推远:“要说话好好说,别靠我这么近。小子,你就坐在替补席等我的好消息吧。”   然而全场比赛只有巴拉克爆射球门,意大利队止步四强。   整座球场内的空气凝固,让人呼吸不得。在德国队的疯狂庆祝对比之下,意大利看台只是一片死寂,间或听到一两声情难自已的抽泣。   绿茵场上,意大利的球员们全都红着眼眶,有的虽然自己都快情绪崩溃了,却还是高举着手臂向球迷们致意,让他们不要太难过。有的直接就瘫倒在球场上,起不来。   奥兰若拥抱着每一个痛苦的队友,拥抱得手臂发酸。然后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看不到太阳。   这会儿当然没有太阳,比赛是在晚上比的,从一开始就不在太阳的照耀之下。他居然像才发现一样。   如利剑一般划破寂静的是一声怒喝。   “还没有结束,战斗还没有结束!”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一个声音在怒吼,是马尔蒂尼。   队长站在地上,不过一具肉躯,此时却好像一座巍峨的山。   他告诉每一个队友,我们还有三四名决赛,我们还可以为亲爱的祖国,亲爱的意大利带回一块奖牌。   大家又回归了沉默,另一边德国队仍旧欢呼雀跃着。但是奥兰若能感受到这沉默同先前的是不一样的。   拳头紧握,目光坚定,大家都再一次下定了决心。   在6月28日的晚上,酒店房间露台,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在通电话。   贝亚特丽切此时还没有放暑假,但是这不妨碍她时刻跟进意大利队的战况。看踢韩国那一场的直播时,她安慰奥兰若的小作文都写了几千字了,后面赢了,她又一个个字删掉。   和恋人煲电话粥总是幸福的,有个说法是人在面对值得信赖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说废话,在这两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奥利一会儿聊到这里的枕头比家里的软啦,一会儿聊到这里的泡菜种类是真的很多……   贝蒂一会儿聊到楼下的流浪猫好像又胖了,一会儿聊到教授上课的时候忘了奥兰若请假啦……   电波让人声略微失真,但是情谊却是真切的,星星看不见,月亮圆圆。   贝亚特丽切吸了两下鼻子,奥兰若连忙问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感冒了。”   “上一次给你家的药箱新补充了两盒子药,记得吃。”奥兰若补充了药名和用法,这些也写在药盒表面的便签贴上。   “好啦。我知道了。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不也过过来了。”   “可是,现在有我啊,哪怕我现在不在你的身边,但是,毕竟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好好。听你的。”   “哪怕以后我不在了,至少,我也曾经来过的。”   “……在你比赛前一天说这些会不会影响你状态?”贝亚特丽切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会的,贝蒂。就像无论我是否提醒你,你都能很好地照顾自己,无论你赛前和我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奥兰若说得很慢,很认真。   “听起来像是说废话。”贝亚特丽切声音含着笑意。   “不,不是废话,”奥兰若也笑,还顺便偷换个概念,“关心和个人独立是两回事,我提醒你,是关心,你担忧我,也是关心。我们是独立的成年人,但是接收到对方的关心,还是会很开心。不是么?”   “我总是说不过你的。”   挂断电话后奥兰若走进屋内,内斯塔在吃奥兰若给他做的夜宵,说刚刚布冯来找。   奇怪,这个点找自己干什么,奥兰若好奇,问布冯有没有留口信。   内斯塔耸耸肩,要是有自己肯定一并转达了。奥兰若想了想,有些放心不下,哪怕快到他习惯的早早睡觉的点了,他还是出门去找布冯问清楚到底怎么了。   听到敲门声,布冯能猜出是谁来了,但是还是很意外,因为奥兰若很少主动关心他,或者说这么主动单独地关心他。   被关心了自然有点恃宠而骄,布冯开门关门,直接靠在门板上嗔怪奥兰若刚才和谁那么聊得那么开心呀,都不理亲爱的Gigi了。   奥兰若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开门见山:“Gigi,你是不是又有点忍不住了。”   布冯摇摇头。   奥兰若盯——   布冯点点头。   布冯长叹一口气:“奥利,我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久没有赌球了,我只是,只是有点紧张。”   想起一些奥兰若独家为自己量身制定的戒赌计划(指任意球和点球踢得自己道心破碎),布冯不由得抖三抖,他不敢做出什么实际举动,但是他的压力是客观存在的。   看到布冯的乖样,奥兰若奖励性地拍拍他的脸,就像之前每一次布冯坚持住戒赌训练给予的鼓励。   两个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奥兰若便要走了。布冯索要了一个临别的晚安吻,奥兰若没有拒绝。   躺在床上,奥兰若发现自己不困,但是真的到点了,要睡了,不然会打乱明天的备赛节奏。   最后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发现有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不是贝亚特丽切不是马泰奥不是基娅拉不是爸爸妈妈不是他身边的熟人。   是比埃尔霍夫发来的。   01年比埃尔霍夫转会去摩纳哥之后,两人的聊天框就静止在了过去的某一天,直到这个深夜一粒石子打破湖面溅起涟漪。   34岁的比埃尔霍夫曾经担任两年德国队的队长,现在他已经将队长袖标转给卡恩,平静地选择了成为替补,但他依然兢兢业业,在对沙特队的比赛中打入一球。他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成熟可靠的前辈,大器晚成,戒骄戒躁,却永远不吝惜为后辈付出。   比埃尔霍夫:奥利,请安心地入睡吧,星辰会为你铺就太阳升起的轨道。   诗意的文字,奥兰若在心里读了又读,好像自己的灵魂被读透了一般,眉心的褶被熨平,他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内斯塔看着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的奥兰若,怀疑他是不是半夜去做头发养护了。   特帅原本是打算派托蒂,皮耶罗,因扎吉作为首发前锋。但是因为一些举意大利皆知的“离婚案”,特帅还是有点犹豫。   今早,感受到奥兰若近乎实质的阳光万丈,特帅想着不如把奥兰若派上去吧,就像在00年欧洲杯一样,说不定这个小伙子能够再次大显神通。   托蒂肯定要首发,和奥兰若配合更好的当然是同俱乐部的队友,那就舍掉皮耶罗吧。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主帅也不舍得,想着要是半场奥兰若毫无作为的话,自己再变阵。   不过这一场最后的比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是意大利队本场世界杯以来踢得最流畅的比赛,打出了团队配合,打出了技术水平,打出了精神面貌。   令世人艳羡的意大利钢铁防线再一次证明自己的实力,再一次证明“意大利队的门将是世界上最清闲的职业”这句话,基本从不让威胁球靠近球门。   前中后三条线的衔接也堪称完美,大家仿佛共用一个大脑在踢球,卡顿消失,传球像是丝绸一般顺滑。   意大利队的攻势像潮水一样不断席卷土耳其半场,之后不出意外地诞生了进球。   第一粒进球属于因扎吉。   第二粒进球属于奥兰若。   第三粒进球属于托蒂。   至此,大局已定。   虽然这只是三四名决赛,但是胜者同样可以赢得奖牌,季军也是这场世界杯的赢家。   特帅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奥兰若恨不得把他举起来。六十分钟左右奥兰若踢入一球就被换了下来,因为特帅怕他被土耳其球员当球踢。   足坛难免沾点迷信的,像奥兰若这种在关键战役屡创佳绩的球员很难让人不认为他有着幸运体质,这一场比赛获胜更让老帅深化这一认知。   特拉帕托尼觉得自己选择带上奥兰若这件事真的非常明智,笑得脸上皱纹都多两条。   而且奥兰若也不仅仅是有着幸运加成,他本届世界杯一共踢入三粒进球,这三粒进球看起来好像不多,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在自己实力最顶峰时在一届世界杯里踢入三粒进球呢。   更何况这只是奥兰若的第一届世界杯,他甚至还只是在那不知道多长远的涨球期的开端!   主教练想要举小将,举不起来,自然有人代劳,比如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布冯。布冯“呀呼”一声就把奥兰若背起来了,之后又带他绕场和球迷们打招呼。   奥兰若从容不迫地挥手,和蓝衣军团的支持者们致以诚挚的谢意。   颁奖台很快搭好,颁奖典礼随之进行。意大利队球员们一个接一个接受奖牌,笑开花,笑声像鸭子一样嘎嘎嘎。   人海中能听到意大利国歌,能听到球迷们为运动员们编写的chant,能听到喜悦和幸福。   奥兰若朦朦胧胧地想着:这个夏天,也挺美妙哦。   当然很快他就没空展开浪漫联想了,大家起哄让他唱歌。因扎吉表示与其听奥兰若唱歌不如听自己唱歌,自己唱歌顶多只是难听,奥兰若的歌声能让人升天。   总有人不信邪。   奥兰若只好唱了,随便唱了一首赛前听的英文歌。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天赐恩典,如此甘甜。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我等罪人,竟蒙赦免。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昔我迷失,今归正途,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曾经盲目,重又得见。   …………   大家都听傻了,仿佛看到天使在对他们说“欢迎来到天国”。   唱完歌的奥兰若笑了,之后大家也大笑。   不知道为什么而笑,但是,笑吧!今夜属于意大利! [48]梦幻代言:6月30日,奥兰若坐在比埃尔霍夫为他留的家属席上看比赛   6月30日,奥兰若坐在比埃尔霍夫为他留的家属席上看比赛。   这是德国和巴西的世界杯决战,欧洲足球和南美足球的巅峰对决。   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精彩比赛,奥兰若完全忘怀了自己的悲喜,沉浸在这场饕餮盛宴中。   罗纳尔多,这个奥兰若并不陌生的巴西人,在这场比赛完全展现他不可思议的卓越天赋,向世界展示桑巴足球的魅力。   最后巴西成功绣上第五颗星。   奥兰若毕竟坐在德国球迷区,一下子被沉重的哀伤包围了。足球世界里最大的输家是亚军。   比埃尔霍夫还是很平静,他虽然被带来这届世界杯,却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替补席上。今天他也是在场边坐了一整场比赛,和奥兰若一样。奥兰若仔细端详他的模样,看不出悲伤。   反而是奥兰若被输家安慰了:“奥利,硬币总有两面,我相信我的祖国会从这次惨痛的失败中汲取教训的,别太为我伤感。”比埃尔霍夫拍拍奥兰若的头。   这个夏天,拿了本届世界杯铜球奖的意大利队队长马尔蒂尼宣布国家队退役,他说自己在国家队已经没有遗憾了。接过队长袖标的是卡纳瓦罗。   这个夏天,内斯塔的去向尘埃落定,从福尔梅洛来到米兰内洛,披上红黑剑衫,和他的饭搭子兼厨子奥兰若会和,成为双料队友。   这个夏天,世界杯银靴,99年金球奖得主里瓦尔多和铜靴托马森转会至米兰,让米兰的锋线板凳既有厚度也有深度。   这个夏天,奥兰若二十岁了。   就像十八岁时奥兰若的礼物是德劳内杯。二十岁的奥兰若也获得丰厚的礼物——世界杯铜牌,入选世界杯最佳阵容锋线球员,入围世界杯金球奖十名候选人。   荣誉是运动员最好的滋养。奥兰若脸蛋的英俊程度登上新台阶。   马泰奥非常自豪,但是也非常痛心——这个该死的奥兰若居然还是不愿意接代言。   又有实力又有荣誉又有脸蛋又有气质,简直就是天选代言圣体啊!为啥不接个代言呢。   是,是,你不需要钱,那么需不需要知名度呢,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拥有了角逐金球奖的实力?你18岁时就有了资格,你不爱功名,我理解,但是你都20岁了。   奥兰若想笑:我是20了,又不是变了个人,18岁的态度,20岁的我仍旧秉持。   马泰奥挠挠头,想到一个人,问奥兰若:“你知道欧文吗?”   “知道啊,英格兰的天才。”   “那你知道他就是去年的金球奖得主吗?只比你大三岁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等到我23岁的时候再来问问呢?”奥兰若转移话题。   “你这人真是,嗐,我该拿你怎么办——欸,等下,你不是很喜欢玩任天堂的游戏吗。”   “嗯?”   马泰奥嘿嘿一笑:“他们找你代言,你接吗?”   “接啊,如果有的话。不过他们游戏公司应该不会找我一个运动员吧?”   马泰奥放声大笑:“明天来我这儿,和他们好好聊聊。”   “!?”   之后奥兰若就被赶鸭子上架定了代言这件事。   皮尔洛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这事,还发短信:我真的没想到你对Switch爱这么深,将人生的第一个代言献给了它。   奥兰若:呵呵。   贝亚特丽切也没想到奥兰若居然代言了游戏机,开玩笑说奥兰若如果想,以后可以考虑往游戏编程的方向深造。   深造是未来的事,奥兰若觉得自己能顺利毕业就谢天谢地了。世界杯旅程结束,教授们告知奥兰若反正学期也还没结束,要不你还是回来吧,我们再给你开点小灶。   被教授们特别关心当然是好事,但是预期的美好暑假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几天,奥兰若还是皱起了脸。   布冯得知此事还特地在聊天框嘲笑奥兰若,不过因为布冯只有奥兰若的工作号,所以奥兰若看都没看到。   投入学习节奏后奥兰若迅速适应,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放松,毕竟他过惯了双线程的生活,单线程对他来说算是减负了。他还跟着贝亚特丽切旁听了两节人文社科方面的讲座。   一起看讲座对于两个人来说相当于浪漫约会。至于传统模式约会中必不可少的去影院看电影,贝亚特丽切表示不如在家里看有氛围感。   奥兰若同意。于是两个人在奥兰若的家庭影院看了魔戒的第一部,因为爱得不行,重刷了好几遍,后面又把托尔金原著找出来看,现在天天盼着第二部早点出来。   按奥兰若的话来说,他等第二部的急切程度不亚于盼塞尔达传说出新作。   ——扯远了,总而言之奥兰若在踢完世界杯之后度过了一段平和安宁的校园日常生活。   与此同时,校园之外则是一片腥风血雨。首先是不少国家对韩国的声讨,其中又以意大利和葡萄牙的声音最大。   莫雷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跳出来当污点证人,指控韩国控制比赛,威胁他人身安全。   韩国方面则是说我没有啊,我们公平竞争,还拿了最具观赏性球队奖呢,你怎么空口说瞎话啊。   其次是不知道怎么布冯赌球的事被曝光了。虽然接下来发新闻通稿说明白这已经是老黄历了,但是意大利脸上挂不住,还是小惩大诫了一下,也给每个意甲球员提提醒。   奥兰若没觉得太惊讶,毕竟迟早有这么一天,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只是这事是怎么让人知道的呢?布冯说自己房间可能被装了窃听器。   接下来有奥兰若疑似男同新闻流出,因为这个小报记者们重大发现:意大利天才居然都20岁了居然一个女朋友没谈!但是和众多俱乐部和国家队队友亲亲热热,很难让人不怀疑其真实性取向。   不过这并非关于奥兰若性取向最早的探讨,但是这一次的大讨论深度广度前所未有,甚至连经纪人马泰奥都在绯闻男友之列,更不用说因扎吉,内斯塔,托蒂,维耶里之流。   奥兰若自己看到报纸都要啧啧称叹,要不是新闻主人公是自己,他都要相信里面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了。   连奥兰若都看到了,贝亚特丽切自然也看到了,表示这些记者真是吃饱了撑的。   “你不吃醋吗,亲爱的贝蒂。”奥兰若小心翼翼地试探。   贝亚特丽切轻轻摇头,红发流动:“这正合我意,大家都相信你是单身的。我不想要被人窥探生活,和你这么一个大明星交往很有负担的。”   “那我宁愿不要当大明星。”奥兰若有点难受。   “不,不,你注定光芒万丈。”   说完这个,贝亚特丽切沉默了,之后话题又跳到了社交网站的事。   贝亚特丽切虽然不喜欢现实社交,但是对于网络社交异常痴迷,一直致力于做出一款符合自己心意同时也贴合市场需求的社交网站,不过目前为止战绩惨淡,传统媒体仍然占据主流市场。   对于虚拟社交,奥兰若也很感兴趣,也乐意为贝亚特丽切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但是他志不在此,也仅仅只是提供资金和技术方面的帮助,至于创新的点子,完全是靠贝亚特丽切一个人。   其实两个人都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或许米兰,意大利,不是一个培育这个点子的最佳平台,最佳平台在大西洋的彼岸,在美国。   这个暑假贝亚特丽切又要去美国参与一些奥兰若不太清楚的会议了,奥兰若把她送到机场,发现人很多。等贝亚特丽切上飞机了,人还是很多。多得有些奇怪。   身形很高的奥兰若不用问,抬头看看一些横幅和牌子就知道为什么人群聚集。   “迈克尔舒马赫”。   德国一级方程式赛车车手,当下最炙手可热的f1车手,在贝纳通和法拉利两支车队拿下4次年度总冠军,打破多项赛事记录,当之无愧的当世赛车第一人。   不知道哪个小报说舒马赫今天会出现在这个机场,这些粉丝都是来接机的。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机场也没有工作人员来管一下。   奥兰若看着稀奇,拍了一张照,接着就被拉进了接机大部队,还因为长得好看被安排在前面。   舒马赫看到奥兰若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也要我的签名吗。都到这份上了,奥兰若点点头,之后舒马赫在奥兰若的衬衫上留下大名。   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是奥兰若!”,大家仿佛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是他们意大利太子啊,这居然是活生生的意大利太子啊!   颇具文艺复兴风情的沙发上躺着长长一条摆烂的奥兰若。一旁的马泰奥也一副死鱼脸。   电话滴滴嘟嘟地想,马泰奥一次次挂掉。挂得他的手都酸了。   “要不,你考虑一下呢?你和舒马赫那张合影都贴满大街小巷了,不管你平常到底看不看f1,到底是不是舒马赫粉丝,你这个标签已经洗不掉了,也没法洗,你不如就顺了法拉利的意思吧。拍个代言,你也不吃亏。好歹不要继续给法拉利做免费宣传啊。”   “我怎么送机都能送出一个代言来啊……”奥兰若有气无力。   马泰奥更正:“是法拉利早就盯上你了,这一次算是你自己送到法拉利嘴边,人家肯定乐意利用一下你的世界杯热度做免费宣传啊。   “听听,‘盘点那些你意想不到的十个法拉利狂热粉丝,最后一名竟是他!’,多精彩啊。要我说古驰也该这么强行捆你这么一次,而不是老是让我给你吹枕边风。”   “真的不能拒绝吗?”奥兰若懒癌大犯。   “据我所知你好像和舒马赫聊蛮开心吧?你忍心拒绝一个新朋友?”马泰奥一击致命。   “·。·我接就是了。”奥兰若认命。   马泰奥向法拉利方面确定意向没几分钟。舒马赫的消息就过来了。   “可爱的奥利,期待和你再次见面。” [49]内斯塔来啦:远远看去是一滩金色流体,走近看是一只累瘫了的奥兰若   远远看去是一滩金色流体,走近看是一只累瘫了的奥兰若。   拍代言的体力消耗其实还好,但是奥兰若精神上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给任天堂拍代言广告,要求是让他展现出真实的平常玩游戏的状态,之后一堆人就看到了一枚帅哥变成搞笑役喜剧演员。   不能说不真实,只是真不适合上镜。   马泰奥在旁边狂笑得不行,“嘎嘎嘎桀桀桀”拿着相机一顿狂拍,和旁边呆站着的正牌摄影师形成鲜明对比。马泰奥拍完就立刻发到三人小群,不出意料,基娅拉迅速发来一串嘲笑。   拍广告经验为0的奥兰若可以说除了脸蛋和态度一无是处,他的镜头感不能说没有吧,只能说上帝是公平的,给他开了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   他和摄影师用英语交流,之后尽可能调整,调整不到想要的感觉,再交流,再调整。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奥兰若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不懂英语。   进行度秒如年的拍摄工作之后,后期成品意外地还行,择日就会推广全球。   相对比,奥兰若和舒马赫一起拍的法拉利宣传片就好拍得多。奥兰若小时候也被家长带着去开过卡丁车,但是他还是更喜欢踢足球,所以并没有坚持这个爱好。   拍完广告,舒马赫邀请奥兰若一起兜风。舒马赫是奥兰若自比埃尔霍夫之后交的第二个德国朋友,如果不算在国少队交过手的那一只慕尼黑松鼠的话。   舒马赫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为人亲和,正是和奥兰若意气相投的类型。   奥兰若:“我好像真的要成为你的迷弟了。”   舒马赫:“这是我的荣幸。”   兜完风,马尔蒂尼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现在退了国家队,便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米兰身上。   作为意大利队前任队长,他当然和内斯塔熟得很,甚至可以说内斯塔能够顺利来到米兰,马尔蒂尼发挥的作用也至关重要。   现在他要以米兰队长的身份欢迎一下内斯塔,具体打算是让奥兰若在自己家做一顿饭,喊上内斯塔来吃饭。   奥兰若一只手抓风,对着电话那头的马尔蒂尼喊话:“那么亲爱的玛尔达队长,为什么你不自己下厨呢?”   马尔蒂尼笑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几乎天天都给内斯塔开小灶。说不定他吃到熟悉的味道就可以淡去一点离家的哀愁。”   奥兰若乐了,想到内斯塔沉浸式吃饭的模样:“有道理。”   内斯塔来到米兰的路绝非一帆风顺,涉及了一些俱乐部的勾心斗角,一句话省流就是资本家都不是好人。   学历不高,啊不,淳朴的内斯塔当然不懂资本家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被扫地出门了,而且都没有被卖出一个很高的价格,贴补不了蓝鹰多少。   虽然他知道自己在拉齐奥待不久,但是分手如此残酷,他还是很伤心。   很伤心,伤心到奥兰若做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是真吃不下去,不是装的。因为如果是装,根本忍不住的,毕竟奥兰若做的饭那么香。马尔蒂尼可以作证。   奥兰若心疼了,摸摸内斯塔的下巴,嗓音都低柔下来:“天呐,小内,你的尖下巴都快出来了。”   蔫吧的内斯塔吃一口饭,叹,叹,叹三口气。   在米兰内洛,要给内斯塔找个宿舍,舍友首选当然是奥兰若,但是问题是奥兰若也不常住内洛,起不到带内斯塔融入AC米兰大家庭的作用。   最后是安德烈亚皮尔洛接过了这个神圣的使命。   内斯塔是个话唠但慢热的人,现在心情处于低谷,更是没有什么说话的热情。但是皮尔洛选择了主动出击。   看着面前的皮尔洛递给自己的电子产品,内斯塔沉默了。   皮尔洛笑眯眯地介绍并推荐:“这是PS,好玩的。”   那时候内斯塔还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永远改变他的一部分。不过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PS,在皮尔洛指导下玩了起来,并且很快就不需要指导了。   为了照顾内斯塔,毛毛们不约而同地立下了不成文的规定:不在内斯塔面前聊拉齐奥相关任何话题,最好罗马也别聊,免得触及他伤心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还是蛮容易的,毕竟虽然拉齐奥和米兰同为意甲七姐妹,但是关系也就一般般,说不上好,谈不上坏,没什么非要提及的地方。   但是对于因扎吉来说这有点小难,因为他弟就在拉齐奥,并且在经历这场风波后仍然留在拉齐奥。   因扎吉提起弟弟就难免会提到拉齐奥,而让他不提弟弟比让意大利人捆起手讲话还难。   奥兰若作为米兰风纪委员,承担起让因扎吉也贯彻规定的责任,具体实践操作是让因扎吉想聊弟弟的时候就和自己打字聊天。   听起来并不容易,实际上也的确困难。好在内斯塔可能真是被刺激傻了,有时候因扎吉漏一两句消息,他也没什么反应。   安切洛蒂作为教练,凭心而论也想帮两把,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新来的后防大爹,精神状态总是值得关心的。   不过自从当年在尤文调解因扎吉和皮耶罗矛盾未果之后,他就学会了顺其自然,球员的事情就交给球员自己去消化解决吧。   你插手了,他们不一定好,但是你插手了,你自己一定讨不到好。   意甲赛程没有再给内斯塔太多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红黑色的球衣已经穿在身,食君之禄,为君之事,他要为米兰博取胜利,这是他作为职业球员的素养。   他已经不是拉齐奥的小队长了,他是米兰的球员。   不知道是谁排的赛程,九月底,意甲第三轮,米兰就要去奥林匹克球场客场踢拉齐奥。征得内斯塔本人同意之后,安切洛蒂将其作为内斯塔在米兰的联赛首秀。   奥兰若觉得这不是挺好的么,这么快就能回老家了,所以他不太理解内斯塔愈发灰败的脸色。   不过他很快就懂了,在米兰的大巴车被拉素极端球迷围着乱砸的时候。砸的东西从石头到破袜子到臭鸡蛋,应有尽有。   这群极端球迷还挺有组织,整齐划一地不停辱骂他们曾经引以为豪的小队长,现在的宇宙第一大叛徒,无耻之辈。   坐在内斯塔旁边的奥兰若眼见着一个威武的后卫双手攥紧球衣,止不住颤抖。又一次心疼的奥兰若赶快把内斯塔拉到怀里拍拍拍。   进入球场,针对内斯塔铺天盖地的咒骂更是夸张。奥兰若很难不想起一年前,鲁伊回到弗兰基球场的第一场比赛。翡冷翠球迷们为紫百合的月亮重新装点了球场,迎接他回家,一遍又一遍为他唱起那些旧日的温情的歌,唱得鲁伊感动不已,泪流满面。   现在的拉齐奥球迷们也在唱歌,但是字眼脏得完全不能出现在中文网上。   奥兰若不解,但是他不解的事太多。   他该踢球了。   奥兰若和其他米兰球员每一次触球都会引来拉齐奥球迷巨大的嘘声,嘘归嘘,米兰攻势依旧汹汹。   比赛开始不过七分钟,里瓦尔多在右路开出任意球,马尔蒂尼头球破门,AC米兰1-0领先。   作为后卫,马尔蒂尼始终把防守作为自己的第一要务,但射门进球是每一个足球运动员的本能,他为自己的进球也感到喜悦。   毛毛们高兴地抱成一团,内斯塔原本离得蛮远的,奥兰若跑过去,把他抓过来,之后摁进去拥抱的大团体。   内斯塔猝不及防被团团抱住,都分不出神去看看台上悬挂着的横幅“拉齐奥的18年,你付出了许多,你得到了全部,尽管你没有给出任何的问候,但我们要说:你好,再见。”   拉齐奥看不惯米兰在自己主场这么欢呼雀跃,比赛才刚开始欸,你们这么高兴干嘛啊,还有那个叛徒你怎么被奥兰若抓住了也不抵抗一下,就这么任由着自己加入米兰的欢呼吗,可恶!你不会早有异心吧!   阿历桑德罗内斯塔,你记住,是拉齐奥不要你了,不是你甩了拉齐奥!   中场休息时,内斯塔看上去一切都好,也有可能只是该崩溃的都在内心崩溃完了,表面已经陷入了完全的麻木。   平心而论,内斯塔在这一场比赛表现出色,跑动积极,防守有效,好像在燃烧着,发泄着内心激荡的情感。   安切洛蒂拍拍内斯塔的肩膀:“你就安心踢球,米兰站在你的身后。”   奥兰若也学着安切洛蒂拍拍内斯塔的肩膀:“安心踢球,我也站在你的身后。”   内斯塔:“谢谢,但是我是后卫,你是前锋,应该是我站在你身后啊。”   马尔蒂尼哈哈大笑:“好了,别担心小内,我们都会帮助你的,你不需要顾虑那么多,那样会活得很累,你应该像里诺学习,啥事都不往心里搁。”   加图索:?   下半场拉齐奥将比分扳平。好笑的是,给进球功臣唱的歌的声音没有给内斯塔的骂声音量大。   内斯塔在边路解围时,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看台上飞泻而下,一个装着半瓶子水的塑料水瓶就这么砸在内斯塔腿上。   内斯塔面色痛苦,捂腿倒地不起。安切洛蒂赶紧把队医派上去,又问内斯塔问题大不大。内斯塔点点头,主动申请下场。   奥兰若目送内斯塔下场,他想,或许这个水瓶并不是让内斯塔的身体伤得不能踢球了,而是让内斯塔的心理受伤得踢不了了。   他看着内斯塔在座椅上缩成一团,垂着头。   他环视球场,努力找到一些支持内斯塔的横幅,把上面的内容都记下来,待会下场可以讲给内斯塔听。   伤停补时阶段,安布罗西尼解围动作太大吃红牌一张。本来就没几分钟比赛了,米兰还要10打11。   我不喜欢这样。奥兰若对自己说。   他从中场断球,带球,传给三秒钟后的自己,推射入门。   本场的比分改写为1-2,米兰再度取得领先。   这次比赛也没有悬念了,结果就此定格。   奥兰若不确定内斯塔喜不喜欢自己在读秒阶段进他母队一球,但是他想进球,他就进了。   足球之外的东西让他困惑,幸好足球本身纯粹而美好。 [50]又看上了谁:后防线加入内斯塔这么一员大将之后,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的压力很明显……   后防线加入内斯塔这么一员大将之后,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的压力很明显减轻了,不需要逼着自己每一场都必须竭尽全力,踢得更加游刃有余,加上几个人本身也是国家队队友,配合默契度的方面天生就要一定的基础。   中前场加入两个强力射手相对而言就看不出来什么太大的助力。   一方面,米兰的进攻阵容本身就已经足够豪华:舍甫琴科,因扎吉,奥兰若,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可以在别的球队独挑大梁。   另一方面则是新援自己和教练出了点问题。这个新援特指里瓦尔多。   里瓦尔多是99年金球奖先生,02年世界杯银靴,他被高价买过来,作为处于职业巅峰的进攻型中场,肯定对于战术核心是有野心的,再不济也要有充分的出场时间吧。但是安切洛蒂却用他用得不多,至少没有达到他满意的线。   安切洛蒂也是有苦说不出啊,你一个新援,和队伍磨合也是需要时间的啊,我总不能一上来就抓着你使劲用吧,况且我们队内人才济济得很呢,也没必要逼着你一开始就每场都上啊。   里瓦尔多说我不管,我来都来了,还是你们老板高价买过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两个交流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最终不欢而散。   安切洛蒂不给里瓦尔多出场机会,里瓦尔多觉得安切洛蒂一点都不重视自己。   安切洛蒂给里瓦尔多出场机会,里瓦尔多觉得这不过是安切洛蒂怕自己的心头肉累着了才找自己上去踢两脚。   新援和教练的矛盾本质上是贝卢斯科尼自己脑抽买太多没必要的球员的后果。钱多了烧得慌,一定要买这么多摆家里看着好看。   另一个新援托马森则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替补的事,因为他早就认清了自己在AC米兰的处境——他只是用来锦上添花的,趁着世界杯这阵东风才得到了进入豪门的机会,没有什么挑挑拣拣的资格和底气。   说到底气,里瓦尔多敢这么要求主力位置,也是因为队内有几个巴西老乡迪达和塞尔吉尼奥,一个镇守米兰球门,一个是中场老将。他觉得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异国他乡的,几个老乡凑一起,本身也是一种势力了啊。安切洛蒂,你怕不怕?   但是迪达和塞尔吉尼奥这俩人看起来老实,实际上心里也是有门道的,毕竟进入职场这么多年了,不拎的清一点分分钟被扫地出门,站队这种高危行为还是少干为妙。   况且,里瓦尔多能撼动鲁伊科斯塔在米兰的地位吗?很显然不能。   托马森安安分分地当替补,却意外地博得了安切洛蒂的欢心,因为他不吵不闹,对比之下格外可爱。   需要他的时候就派他上场踢,因为期望值没那么高,所以结果总是令人满意的。   而且托马森踢球聪明,风格和因扎吉类似,跑位灵活,很容易就融入了米兰的体系,成为因扎吉的一号替补。毕竟因扎吉也不年轻了,能省一点油是一点。   一个高开低走,一个丑小鸭变天鹅,真让人感慨足坛的戏剧性。   不过,或许里瓦尔多在米兰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8月18日,里瓦尔多签名的墨水还没干,就在AC米兰主场3-1击败尤文图斯的第12届“贝鲁斯科尼杯”热身赛中首发出场,完成加盟俱乐部后的首次亮相。   这充分体现了贝卢斯科尼买他来的最大用处——彰显米兰的雄厚实力,为米兰做形象宣传,进一步扩大米兰知名度和影响力,深化米兰欧洲豪门的地位。   你在这里,比你真正成为这里的一员,更重要。   9月14日,里瓦尔多在对阵摩德纳的比赛中上演联赛处子秀,在第68分钟被派上场,在球队已经3-0对面,胜局已定的情况下。   这或许也是里瓦尔多不满的开端。因为不够尊重他的实力。   奥兰若嗅出空气中的不对劲,他觉得里瓦尔多可能是第二个科曼迪尼。但是里瓦尔多更成熟,所以野心也更大。对于足球运动员,特别是顶尖的足球运动员而言,有野心并不是坏事,但是这里是AC米兰。   马尔蒂尼作为球队领袖和里瓦尔多进行过沟通,但是就谈话过后没有丝毫改善看来,谈话的效果并不大。   说起来很残酷,但是事实就是这样,AC米兰没有里瓦尔多也能照样运转,豪门不会非某人不可的。   在科曼迪尼在米兰的那一年,很多暗流涌动奥兰若都不知道,一方面是他没有那么旺盛的求知欲,另一方面是叔叔哥哥们都在瞒着他,出于一种保护小孩纯洁内心的想法。   但是这一次,马尔蒂尼主动地告知了奥兰若球队现在发生的事。   这和以前的谈话主题不一样,不是克里斯蒂安的课后作业,不是丹尼尔的生日礼物,不是橙汁与可乐谁更健康的大辩论。   这是队长和他选定的下一任队长之间的对话。   奥兰若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因为从他升上一线队,从他加入米兰,从塔索蒂成为他的足球老师,或许更早的某一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会成为这支伟大队伍的领袖,所以他一直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而他实际上也的确做到了。   他从来不焦虑,从来不渴求,从来不急切,因为一切按部就班,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马尔蒂尼看着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有些话下意识咽了回去,就像之前一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的话他必须得说了,因为奥兰若有知情权。   他知道奥兰若太聪明,很多东西他或许一清二楚,但是他不会表现出来,因为没有人“告知”他。   深呼一口气,马尔蒂尼将里瓦尔多的一些不服从球队管理,以罢训为要挟的事情慢慢道来,并问奥兰若,该怎么办。   奥兰若一下子挺直腰板,仿佛听到了“小毛毛队长课堂开课啦,球员态度很不好,该怎么办?”。   他微笑:“米兰崇尚团结,勇敢,勤勉。   “里瓦尔多不服从球队管理,是游离于集体管理之外,是不团结。   “他面对争抢主力席位的竞争,不想着提升自己的实力,而只想着威胁球队,是不勇敢。   “作为职业球员,参与队伍日常训练是最基本的素养,他却随便提出罢训,是不勤勉。”   马尔蒂尼点点头,“所以呢?”   “米兰不需要没有米兰精神的人。”奥兰若还是微笑,两眼弯弯。   马尔蒂尼也笑,他拍拍奥兰若的肩:“早点回去吧,不继续耽误你写作业了。”   “谢谢队长体谅。”奥兰若这会儿还是在笑,但是风味改变,有点搞怪的意思。   “快走吧!”   奥兰若已经大三了,大学生涯已经过半,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课程还是排得满,但是他已经适应了。   大一时贝亚特丽切给他的一对一补习也早已取消,不仅因为奥兰若自己课后稍微补一下就能赶上进度,还因为贝亚特丽切没那么时间了,她在为自己以后的硕士生涯铺路。   贝亚特丽切打算读硕士,在奥兰若看来不算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因为贝亚特丽切天资聪颖,也肯学肯干,在热爱的领域深耕是很正常的。   而奥兰若自己,学计算机只是一门爱好,他生活的重心还是放在足球上面。日后可能还会继续深造吧,但是现阶段没有这个打算。   教授们对于奥兰若不读硕士这件事呢,惋惜呢肯定是有一点,但是也没有太多,因为培育贝亚特丽切让他们更有成就感,也更有指望。   毕竟多年之后贝亚特丽切的简历会把米兰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放前面,而奥兰若的百科词条又会把米理放在哪个角落呢?   未来道路的选择的不同也让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的时间安排产生了更大的差异,不过谈恋爱总是能抓住每一个时间的缝隙的,哪怕无人知晓。   奥兰若的单身公寓里,贝亚特丽切拿手里的啤酒碰了碰奥兰若手中的,由啤酒联想到德国,进而想到:“你们小组赛踢拜仁慕尼黑顺利吗?”   “顺利啊。我的一些队友看到拜仁时还有一点阴影,因为这只球队里面有太多德国队队员了,一下子勾起了世界杯的惨痛经历。但是实际上踢得还是很顺的,我们两场都赢了。我一场换了卡恩的球衣,一场换了巴拉克的球衣。”   “你和他们交流是用英语还是德语?”贝亚特丽切好奇。   “德语,我很多年没说德语了,要不是碰上他们,估计都没什么说德语的机会。”奥兰若想起一些小时候学德语的痛苦回忆,脸皱了一下。   贝亚特丽切捏捏奥兰若的脸蛋:“我想他们一定很惊讶。”   “哦,是的,他们很惊讶于我居然会说德语,而且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水平还不错。”奥兰若现场卖弄了几句,贝亚特丽切当然听不懂,但是情不自禁地笑了。   目前看来,今年米兰在意甲联赛和欧冠联赛成绩都很顺,这对米兰来说当然是大好事。但是对于里瓦尔多而言,则更进一步地体现了他的可有可无,赛季没过一半,他的边缘化就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米兰原有的几位中场地位照样稳固。皮尔洛的实力也在逐步成长,西多夫来到米兰更是如鱼得水,这两个前国米球员在米兰都打开了职业新局面。鲁伊科斯塔更不用说,里瓦尔多搅起再高的风浪也影响不到他。   或许是贝卢斯科尼也觉得自己看走眼了,他决心要证明自己,于是他又看上了一个巴西人。 [51]红红脸颊:贝卢斯科尼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有意多少人,真正买回家的则又是另一回事,……   贝卢斯科尼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有意多少人,真正买回家的则又是另一回事,传媒大亨深知舆论的力量,多年来利用媒体干很多事都事半功倍。   所以得知主席又看上一个巴西小天才的时候,许多米兰球员们没有多大反应。   不过奥兰若挺期待队内多一个同龄人的,他通过塞尔吉尼奥略微了解了一下,得知这个名字像别的巴西人一样长得离谱的年轻人可以简称卡卡。   他和自己一样,都是82年生人,在人生中第一届参赛的世界杯就被哥哥们带着拿了一座大力神杯,当然他本身实力也很不错,不然也不会被征召进国家队了。   世界杯过后,卡卡陷入了一阵低谷期,表现不够出彩。不过这也是正常现象,球员们在参与世界杯这种国际赛事之后,往往会有一段时间不在状态。   奥兰若也有,但是不严重,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像卡卡一样拿冠军。   哲学大师皮尔洛觉得卡卡说不定真有可能来,因为他长得好看,完美符合贝卢斯科尼的审美取向。   奥兰若笑着打了皮尔洛一拳,皮尔洛轻松躲过,继续为自己的观点填充论据:“你看看,你长得这么漂亮。我,鲁伊,马队,都长得不差。里诺也是个人样。”   话音还没落,加图索的拳头已经落在了皮尔洛身上。奥兰若在一旁捂嘴笑。   一声集合哨响起,安切洛蒂o.O地看着大家跑到一起排排队。   好啦,再有意也是转会窗的事,当下自然是继续好好踢球。   2002年12月7日,意甲联赛第十二轮,AC米兰主场迎战罗马。   AC米兰今天的首发阵容是一套4-3-1-2。   门将是阿比亚蒂,因为前一阵子可怜的迪达旧伤复发,被迫缺阵。   后卫当然少不了内斯塔、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轮换在替补席上,卡拉泽不见人影,他也受伤了,今天大名单都没上。   中场里,加图索伤缺。皮尔洛、西多夫和塞尔吉尼奥上阵。   前腰是万众瞩目的鲁伊·科斯塔。   前锋是舍甫琴科、奥兰若。里瓦尔多和因扎吉还有雷东多在替补席上排排坐。   11月,来到米兰后因为疗伤而两个赛季都没有踢球的雷东多终于可以踢球,开始跟随AC米兰一线队训练。如果这场比赛一切顺利,那么它将会是雷东多的意甲首秀。   罗马首发阵容是4-4-2。   门将:佩利佐利。   后卫:帕努奇、萨穆埃尔、德拉斯和一名奥兰若不认识的球员。   中场:托马西、埃莫森、利马,同样也是有一名奥兰若不认识的球员。托蒂今天停赛了。   前锋:卡萨诺、德尔维奇奥。   奥兰若握手时重点关注托马西和德尔维奇奥。托马西是奥兰若的国家队队友,德尔维奇奥是奥兰若的前国家队队友。   为什么说前呢?因为德尔维奇奥在00年欧洲杯和奥兰若做队友(详见第1章),却并没有被征召进02年世界杯意大利国家队。坊间传闻,是奥兰若占了德尔维奇奥的位子。   两个当事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传闻感情破裂。德尔维奇奥其实蛮喜欢奥兰若的,哪怕他们相处时间不多,可是00年欧洲杯积攒下来的友情基础很深厚。   国家队换代是很自然的事。德尔维奇奥乐得看到年轻人的成长,而且平心而论,他觉得哪怕他真去了这一届世界杯,他未必有奥兰若这样的大心脏,也未必能带意大利走到季军奖牌的面前。   心服口服,甚至乐见其成,德尔维奇奥真心实意地抱了一下奥兰若。   之后在上场踢球的时候不留一丝情面。   两支队伍今天都踢得很凶,卯足劲地想要进对方的球。AC米兰这个赛季想要夺冠,罗马则是想要争四。但双方的后防线也表现出色,让足球破门迟迟没有到来。   变局产生在比赛第39分钟。被安切洛蒂放在双前锋位置上的里瓦尔多接过鲁伊的精确直塞,推射入门,佩利佐利扑救不及,进球有效。   志得意满的里瓦尔多激情庆祝,奥兰若和其他队友抱成一团庆祝。不用裁判提醒,米兰很快就结束了庆祝。   今天的罗马和米兰一样并非全主力阵容,主心骨托蒂不在场上,进攻组织不够流畅,后防主力坎德拉也缺阵了,一定程度上也削减了防守的力度。   被进了一球之后,罗马的气势逐渐弱了下来。前面进不了,后面防不住。阵型也散漫起来了,让米兰开始掌握着这场比赛的主导权。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米兰门前就是风平浪静了,不过罗森内里们并不担心。因为阿比亚蒂,这个被迪达取代了一段时间,一直得不到上场机会的门将很珍惜这次比赛,左扑右挡,想要展现自己的十八般技艺。表现相当出色。   下半场开始哨响没多久,阿比亚蒂一个球门球传到加图索脚下,加图索一蹭,球往鲁伊跑去。   鲁伊和奥兰若撞墙配合,最后奥兰若表演了一个标准的重炮式射门。   力度很大,足球在球网上滞空好一会儿,罗马门将的耳朵都能听到破空声,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用脸挡,不然这不得破相啊。   奥兰若没有庆祝,而是选择跑了两步跑到鲁伊的怀里,笑眯眯地说自己这一招是不是很像巴蒂。   鲁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像么?肯定是像的。   但是巴蒂是巴蒂,奥兰若是奥兰若。就像紫百合是紫百合,米兰是米兰。   奥兰若继续说:“我小时候,好吧,也就是几年前,可喜欢看你们比赛了,时常在电视机前忍不住喊出‘BatiGoal!’,我学过巴蒂的踢法,但是我找到自己的球风之后就很少刻意去学他了。今天能踢出这么一脚,我自己都挺惊喜的。”   鲁伊抱着奥兰若,眼睛的余光扫过罗马的替补席,没有巴蒂,是了,他的伤病还没好,应该还在疗养。   鲁伊揉揉奥兰若的头:“是的,你很棒。”   奥兰若听得出鲁伊的一丢丢敷衍,但是他不强求,毕竟他也很可惜见不到巴蒂。   米兰进了第二粒进球之后,罗马的进攻态势更乱了,一套乱拳打不穿米兰稳固的防守。   内斯塔不管心在哪儿,身子总归是在米兰了,在场上那叫一个认真。   马尔蒂尼也展现自己越老越妖的本质,他这把老骨头,平常队内训练面对的都是舍甫琴科,因扎吉,奥兰若这种年轻力壮又脑子好使的大前锋,都尚且游刃有余。   现在面对这群无头苍蝇一样的对手,防住他们简直轻轻松松。   或许是为了三天之后的欧冠淘汰赛留力,安切洛蒂在下半场开始不停地换人。执行的战术也不再是上半场的猛攻,而是防守,守住这三分。   因扎吉替下了舍甫琴科,一上场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肆意驰骋,完全忘了教练的“留力”嘱托,毕竟他这个球疯子,要么不上场,要么就是拼尽全力地进球,进球,还是进球。   雷东多在下半场第84分钟替补奥兰若出场,完成了意甲联赛首秀。奥兰若发誓他绝对听到了西班牙语的呐喊声,带着泣音。   安切洛蒂看着罗马后卫像疯子一样企图去暴力犯规因扎吉,看得心惊肉跳,幸好最后没什么大碍,比赛也结束了。   他想着:等着吧,等你进更衣室了,我要狠狠地提点你。但是还没等他在心里放完狠话,他就看到奥兰若一边给因扎吉披外套,一边劝他待会记得多做一会儿赛后按摩,下次该保留体力的时候就珍惜一点体力。把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因扎吉嘟囔:“对待足球有所保留那就不是我了。”   奥兰若淡定回道:“可是我还想再和你踢十年球。”   因扎吉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蹦出一个字:“我知道了。”   安切洛蒂挑起一边眉毛。   俗话说胜利是最好的止痛剂。里瓦尔多的那一粒进球本来不出意外的话,能成为缓和他和安切洛蒂关系的转折点,但是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里瓦尔多觉得那一粒进球能够充分彰显自己的实力了,那么要求在下一场欧冠淘汰赛首发出场不为过吧。   但是安切洛蒂一看对手是多特蒙德,不由得想起来一些上赛季欧联杯往事,当即决定还是基本沿用上一次对阵多特蒙德的阵容,求稳。   多特蒙德的主帅也没更换,还是萨默尔,安切洛蒂觉得既然曾经交手过,那肯定要充分发挥以往的经验啊,临时安排一套新阵容,风险太大了,万一输了可就不好了。   里瓦尔多得知自己又成为替补之后,美好的期望破灭了,是啊,他是得到了主教练一定会上场的承诺,但是他堂堂世界杯夺冠队伍主力,居然只能当替补吗,他真的灰心丧气。   奥兰若又一次来到威斯特法伦球场,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次来甚至有兴致认真分辨球迷们到底在唱什么,虽然有些口音,他听不太懂,但是也别有一番乐趣。   安切洛蒂决心复刻上赛季阵容就真的是尽力复刻到底。上次踢双前锋,这次就还是双前锋;上次是奥兰若和舍甫琴科,这次就还是奥兰若和舍甫琴科。   对面的萨默尔万万没想到安切洛蒂居然还玩上赛季那一套,难道这个意大利胖子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赛后复盘吗?   认真复盘过比赛的萨默尔,面对这套曾经让他回家的阵容丝毫不惧,指挥着球员们应对。双方在中场展开激烈争夺,让两边的后防线和门将都有点寂寞。   奥兰若退回中场参与球权争夺战,他抢球断球干净利落,但是护球能力有点欠缺,特别是面对着好几块狗皮膏药的时候,看得场边的安切洛蒂眉头一皱。   “让奥利赛后多练练持球护球。”安切洛蒂对助教说。   两支队伍就这么一直焦灼着,一直焦灼到下半场的伤停补时,塞尔吉尼奥替补出场,接住鲁伊助攻,低射破门。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这是两支球队球员共同的心声。   不过米兰这一边肯定更加开心一点,毕竟他们取胜了。   庆祝的歌声响起,米兰球员们瞬间满血复活,蹦蹦跳跳。奥兰若也加入其中,直到被安切洛蒂单独揪出来。   “呜呜,我会努力提升自己的,放心吧卡尔洛。”奥兰若捂着自己被揪得红红的脸颊做出哭哭脸。 [52]摸摸青训小甜菜:关于训练,奥兰若一向是非常勤奋的,勤奋得大家都害怕。最开始大家都担……   关于训练,奥兰若一向是非常勤奋的,勤奋得大家都害怕。最开始大家都担心小孩会不会训练过度,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奥兰若的铁人本色一次次得到验证,大家也就随他去了。   因扎吉是最想和奥兰若一起训练的人,不仅仅因为两个人球风比较相近,还因为奥兰若是少有的跟得上他的训练节奏和训练量的人。   换言之,奥兰若是少有的能理解因扎吉对于足球的疯劲的人,因为奥兰若比他还疯。   生活中的奥兰若比较收敛,会用一张乖乖的面皮掩盖他疯子的本质,但是了解他的熟人都知道他不过是看上去风平浪静,扯到足球相关的事就像换了一个人,淡定的表象立刻烟飞云散,变得热情积极主动。   所以安切洛蒂派奥兰若去青训基地带小孩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这件事情放在别的球员身上是耽误他们泡妞泡吧,荒废他们的休闲时光,对于奥兰若来说就是美差事。   带小孩对于奥兰若来说不是一件陌生的事——佐伊,克里斯蒂安,丹尼尔,都算是他带着长大的妹妹弟弟。达维德安切洛蒂虽然和奥兰若相处时间不多,但是也是追着奥兰若喊哥哥长大的。   今天陪奥兰若来的是皮尔洛,这是他向安切洛蒂毛遂自荐的,安切洛蒂也欣然答应,多来点人是好事啊,不然每次就奥兰若一个人愿意主动去,显得我们米兰很不重视青训欸。   一线队最年轻的两个主力球员莅临青训梯队,小朋友们都开心疯了,围着两个人叽叽喳喳的,眼睛都闪小爱心。   围着奥兰若的小孩很明显更多,挤在前面的有达维德和另一个奥兰若有点印象但不多的小孩,小孩看着脸嫩,但是个子挺高。   小高个还主动维持秩序,让其他小孩别挤着奥兰若了,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很可爱,把奥兰若逗笑了,没忍住揉了一下他的头。   被奥兰若揉了一下的小高个脸一下子炸红,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达维德对着奥兰若说这就是我的好朋友,你的头号粉丝,德鲁伊特。   “你好呀,德鲁伊特。”奥兰若伸出手,想要和德鲁伊特交个朋友。   德鲁伊特双手握上奥兰若的手,用力地晃了两下。   准备陪小孩踢球,或者说是玩球的时候,奥兰若发现德鲁伊特在戴手套,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孩是个门将。   奥兰若问旁边的青训教练埃瓦尔,这个孩子到底多大了,得到了这孩子出生于94年的信息后,奥兰若脑子宕机了。   94年出生?今年是02年,那他今年岂不是才九岁?!老天啊,这孩子已经有一米六了吧!怪不得看着脸嫩呢,他岁数连奥兰若一半都没有。   今天上场的小朋友都是少年队的,都是90后,但是德鲁伊特依旧是里面年纪最小的。   埃瓦尔也有点感慨,自己退役的时候,这个孩子才刚上幼儿园呢,当然自己退役的时候奥兰若也才刚升上一线队,时间过得真快啊。   时间过得的确快,埃瓦尔是AC米兰萨基时代的球员肱骨,而现在米兰一线队的主教练已经是他的同辈安切洛蒂了。   他当年的争着抢着都抢不到的小球童也成为了米兰的中流砥柱,而他自己也选择在米兰青训梯队培育明日之星。   不过别看德鲁伊特年纪小,防守扑救真的有一套,虽然奥兰若有心放水,但是能够接住奥兰若的射正本身也已经足够厉害了。   皮尔洛兴致上来了,也射了两脚,一个跑偏一个跑高,德鲁伊特连挡都懒得挡。   小皮震惊:“奥利,这小子眼神是看不起我对吧,对吧!”   奥兰若扶额:“你给我回去多练射门!”   因为本身也只是玩玩而已,倒也没有特别严谨地区分胜负,大家都玩得开心就好。   这个“大家”排除皮尔洛,他一向信奉有仇当场就报,但是他捉弄德鲁伊特的手还没放下去,就被奥兰若当场抓获。   “安德烈亚,别这么幼稚。”奥兰若无语,拍拍皮尔洛的脸。   皮尔洛看到德鲁伊特得意洋洋做出的鬼脸,怒得气不打一处来。   娱乐赛的队员主要是小孩子,年纪稍微大点的都不好意思凑热闹。等奥兰若陪完最小的一批小孩,就开始陪大孩子们玩。   这就是奥兰若此行的主要目的了,帮安切洛蒂相看一下有没有值得提上一线队的小孩。阿巴特就是考察对象中的一员。   阿巴特出生于86年,现在的年龄和奥兰若当年被提上一线队的岁数差不多,踢的位置是右后卫,防守能力也算可圈可点,奥兰若在心里面给他打个勾。   埃瓦尔又带着奥兰若看了几个小孩,水平在同龄人中都算不错了,但是能否升上一线队要靠运气。而且升上一线队也未必可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比如博列洛。   博列洛和奥兰若一样,都是82年生人,甚至比奥兰若都要大一岁,但是在今年才升入一线队,得到的机会也很少,今年AC米兰一线队锋线拥挤,能给博列洛的时间真的不多。   当然这也是因为尽管博列洛已经算是天才,但是放在天才中的天才中就不够看了。如果他拥有奥兰若那样的天赋,他早早就会被带到一线队了,而不是等到二十岁,一个不能留在U19的年纪。   但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奥兰若。所以博列洛虽然令人惋惜,但是诸如此类的残酷现实在当今足坛实在是屡见不鲜。   作为当年奥兰若在青训梯队里面的同级生,博列洛已经算得上是表现最出彩的了。当年和他们一起踢球的队友们中,放弃职业足球的人大有人在,很多人知道自己没有被提拔上一线队的希望,早早去意大利更低的职业足球联赛踢球,好歹有口饭吃。   奥兰若的朋友大多数是比自己年长的人,不是因为他只喜欢和哥哥交朋友,而是因为没有比他更年轻的人进入他的足球世界。   之前欧联杯决赛遇到的范佩西算是少见的一个,但是当时的情况,不太适合两个人交朋友。   给阿巴特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奥兰若对着所有小朋友又讲了一些鼓励的话就准备走了。   但是德鲁伊特拉住了奥兰若的衣角,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奥兰若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小孩组织语言。   “我也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德鲁伊特憋了半天,用一种委婉的态度说出来毫不客气的话。   “当然可以。”奥兰若借了张纸,留下自己的电话。   皮尔洛觉得奥兰若简直浑身上下散发着圣父一般的光辉,难道这就是小孩的优势吗,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到奥兰若的联系方式,不像自己当年需要苦心营造一种像是偶然的惊喜邂逅才能巧获所求之物。   结束撸小孩活动的奥兰若一把拉过发呆的皮尔洛:“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在想下一场比赛怎么踢。”才不是。   “好厉害,出来玩,啊不是,出来工作都想着比赛的事,你真敬业。”奥兰若语气崇拜。   德鲁伊特不爽皮尔洛一开口就抢走了奥兰若的注意力,但是他也没有立场再站在这里听他们聊天了,迅速地抱了一下奥兰若的腰就跑了回去。   目送着德鲁伊特跑走,奥兰若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   “我想,我们米兰也会有一个小布冯了。”   “呵,他长到十六岁再说吧。现在才九岁呢,小屁孩一个。”   “因为年轻,所以才希望无限呀。”   安切洛蒂边吃着可颂边听着奥兰若汇报,盘算着下个赛季就可以把阿巴特带上来了。米兰后防线虽然补充了一个内斯塔,但是青训的传承也不能断,要时刻补充。   米兰后防线老化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老是啃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的老总不是个事,用用小年轻是必然的,不过安切洛蒂看来看去总是找不到几个满意的,希望这次奥兰若都看了一下表示满意的阿巴特可堪大用。   圣诞节快来了,冬窗也快开启了,尽管真正大头的买卖都集中在夏窗,安切洛蒂也尝试着在冬天给米兰补充一点球员。   他有点忧心,手伸向下一个可颂,但是可颂却先一步被奥兰若拿走了。   奥兰若拿着战利品和酬劳啃了一口,摇摇头:“总要给我留一个吧,卡尔洛。”   安切洛蒂歪嘴,无可奈何地去擦擦手。   马尔蒂尼这一次本来是要跟着奥兰若一起去青训基地的,毕竟在奥兰若升上米兰一线队以前,就是他最喜欢往青训梯队那里跑。但自从奥兰若升上一线队之后他就跑得少了,因此马尔蒂尼没少被科斯塔库塔调侃什么目的性明确。   不过马尔蒂尼也很关心青训梯队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出挑的小孩,不求再来一个奥兰若,来几个可以升上一线队的就行,后面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一个豪门,不仅仅在于其一线队的星光熠熠,可以收集一箩筐身价高的球星,更在于起青训可以层出不穷地涌现出可以担当传承重任的小甜菜。   马尔蒂尼,阿尔贝蒂尼,科斯塔库塔,3,4,5号,是米兰青训相当骄傲的一代。其中科斯塔库塔年纪最大,66年生,阿尔贝蒂尼最小,71年生。   但是再往下的青训优秀产品就是奥兰若了,82年生。在此中间十多年,都没有长久留在米兰一线队的小孩,这或许也是这一群老大哥这么宠着奥兰若的原因,毕竟这是好不容易盼来的独苗。   听到奥兰若说有一个小门将很有意思的时候,马尔蒂尼也表现出兴趣,他不像皮尔洛一样对其未来持怀疑态度,而是相信奥兰若的直觉。   就像他当年的直觉相信奥兰若终将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大家的互动好少呀好伤心[爆哭]今天一边发烧一边码字好难受,身体上的病痛倒是其次……大家可千万不要弃养我和奥利啊[爆哭][爆哭][爆哭] [53]6’29最速帽子戏法:米兰在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场联赛在12月22日翩然而至,对手是布雷西亚……   米兰在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场联赛在12月22日翩然而至,对手是布雷西亚,可以见到老朋友巴乔。   这一场是主场作战。此前米兰已经实现了主场七连胜,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继续创造辉煌。安切洛蒂赛前也没多说什么,连胜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说太多可能会影响球员发挥。   在见到球童的时候,奥兰若眼前一亮。   德鲁伊特和奥兰若挥挥手,笑得腼腆可爱。   奥兰若把小孩牵到自己旁边,蹲下来问:“你今天是我的球童吗?”   聊到这个,德鲁伊特脸一下子垮了,有点咬牙切齿地说:“哦,我今天是皮尔洛先生的球童。”   皮尔洛一把把小孩拉到自己这里,和颜悦色:“那你应该和我站一块儿,别贴着奥利了。”   德鲁伊特想要挣脱继续和奥兰若再聊聊天,但是该准备上场了,只能甩给皮尔洛一计眼刀。   皮尔洛也觉得新奇,他知道奥兰若的狂热粉丝很多,米兰内洛青训梯队更是成堆的“奥我偶”,但是表现地这么直白到缺心眼的人还是少见。   奥兰若的正牌球童是一个小女孩,和奥兰若一样有着金灿灿的头发,和奥兰若一样用细发带绕住半长的秀发。   加图索感慨要不是知道奥兰若是独生子女,还以为小女孩是奥兰若的妹妹呢。奥兰若答应完将这一场比赛的球衣给球童,就回加图索的话:“我有妹妹啊,佐伊。”   “妹妹应该是你妈妈给你生的。”   “血脉不是产生亲情的唯一来源。”   加图索不想和奥兰若探讨伦理道德和哲学思想,他脑筋转不过来,只是整理衣服准备上场。   可能出于一种圣诞假期要来了,干脆把自家大中锋全都拿出来给球迷们一饱眼福的心理,安切洛蒂今天又排出了三前锋,不过今天负责中路的是奥兰若。   奥兰若以前踢左边和右边都有,踢中路是比较少见的,至少布雷西亚的球员们以前没见过。但来都来了,踢呗。踢完回去直接就过圣诞了。   圣诞假期在眼前招,双方都踢得大开大合。   布雷西亚这边的主力仍然是巴乔。刚开始比赛,巴乔就迅速进入状态,在左侧开出角球,可惜队友马图扎伦禁区外凌空射门偏出。   接下来米兰防守力度过大,裁判给了布雷西亚一个任意球,巴乔主罚,却被迪达轻松抱住。   身体康复的迪达发挥神勇,奔着要拿零封奖当作给自己的圣诞礼物的目标奋斗。开场没多久,光是巴乔的射门就被他没收了三个。   门将给力,其他的队友也不甘落后。加图索和皮尔洛虽然平常经常打打闹闹,但是在球场上的配合真的没得说。   但今天的后防线好像已经提前进入度假模式,不然迪达今天也不至于有这么多表现机会。后卫们展现了“有心无力”四个字的具象化,毕竟这都要迎来冬歇期了,哥几个几乎场场都踢满九十分钟,没有大伤病就不错了,要求他们爆种,那也太难了。   担任大中锋的奥兰若则用行动表明,今天后防线疲累没事,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双方人马在中场来回切换球权,奥兰若接过皮尔洛的四十五度传中飞快带球上前,布雷西亚球员们拍马不及。   最靠近奥兰若的一个后卫急着放铲,都被奥兰若轻松遛过,把布雷西亚半场当自己家后花园一样嬉戏。   下一个人看到队友拦截失败,企图拽奥兰若的衣角让他失去平衡,但是没拽动。剩下两个打算造越位,不过奥兰若没有让他们得逞。   奥兰若外脚背传球,这时因扎吉如鬼魅般显现身影,将足球推射进门。   这一粒进球总算是打开了米兰的账户。奥兰若想要和因扎吉拍手,但因扎吉没理解他的意思,直接一手把他的头摁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青筋暴起,伴随着嘶吼声摇动。奥兰若哪怕视物受阻,也能想象得到因扎吉的狰狞表情。   罗森内里们唱着主角是奥兰若和因扎吉的chant。这群红黑球迷们创作能力惊人,给锋线的每一个人,每两个人,和三个人,都编了曲子,根据进球功劳的分配来选择唱什么。这一球因扎吉踢进,奥兰若助攻,那就唱inzaurum之歌。   歌声尚未淡去,奥兰若又一次把握机会,带球突破,一记挑射,足球落网。   因扎吉和舍甫琴科跑上来组成最内一圈,接下来每个人都上来摸摸奥兰若的头和脸蛋。奥兰若拍拍开哥哥们的手,继续投入比赛。   奥兰若身形矫健,和当年刚刚踏上意甲赛场时的瘦弱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论是对抗,体质,技术,速度,亦或是其他方面,都毋庸置疑地踏入了他的职业生涯黄金时期。即使队友,球迷,解说们总还是把他当孩子,他也的的确确已经在意甲的赛场上奔跑了四年。   四年来奥兰若打破了很多记录,年轻是永恒的资本,而他从未虚度自己的青春。   奥兰若带球,又一次路过布雷西亚的后卫,又一次让布雷西亚的门将舒展成长长一条,又一次进球有效。   尽管这是奥兰若本场比赛的梅开二度,但是这一次大家都不敢庆祝太久了,因为他们总感觉奥兰若会再次打破记录。   感觉是正确的。舍甫琴科射门被扑出,奥兰若及时补射,帽子戏法!   圣西罗球场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欢呼。舍甫琴科和因扎吉一人贡献一个肩膀把奥兰若垫起来,背着奥兰若在南看台面前转半圈。   安切洛蒂侧身问旁边的助理教练:“奥利的帽子戏法花了多久时间,有马尔科当年那个快吗?”   助理教练也没想到奥兰若今天可能会冲击意甲帽子戏法记录,他没有记,只能含混地说:“哪怕没有范巴斯滕的七分钟,应该也有00/01赛季舍甫琴科的八分钟了。等赛后报道吧,那群记者肯定清楚。”   事实上不用等记者们的报道,解说室内已经沸腾了。   “青春的史诗,青春的奇迹!6分29秒,奥兰若在今天成功打破了范巴斯滕于91/92赛季创造的帽子戏法记录!恭喜小将奥兰若!恭喜!”   罗森内里热情的歌声一直唱到中场休息。大家好像才从梦中醒来,原来这只是上半场啊?   进了更衣室,大家自然也少不了让奥兰若记得拿进球奖金请大家吃顿饭。奥兰若表示包在我身上。   马尔蒂尼目光慈爱地看着奥兰若,笑着说哪有让小孩请大人吃饭的道理。   “嘿,保罗,奥利可都20岁了!是个正儿八经人成年人了!哪还是小孩呢。”   舍甫琴科哈哈大笑:“只要我们这群哥哥还在,奥利就永远是小孩呀。不过请吃饭还是要请的。”   内斯塔已经开始报菜名。   更衣室里闹哄哄一团,直到门被打开,走进来主教练安切洛蒂。   环视更衣室一周,安切洛蒂咳嗽两下,原本只是想要引起大家注意力,但是可能是刚才看奥兰若帽子戏法太激动了,一下子咳得有点重,让奥兰若担心得走上前给他拍一拍顺顺气。   安切洛蒂缓过来之后,首先先祝贺大家可以迎来一个快乐的冬歇期了,我们即将带着八场主场连进入下半个赛季。当然也希望后防线不要梦游,现在已经4-0了,不要再让比赛出岔子。   “是,先生!”   下半场的比赛一言以蔽之,就是巴乔孤身闯荡,布雷西亚其他球员已经在上半场被打没了志气,只是想着赶紧混完下半场的四十五分钟之后开始度假。   巴乔还没有放弃这场比赛,多次单刀带球,但是不是被后防线阻断就是被迪达收入怀中。   第68分钟时奥兰若被换下,迎接看台上球迷们的热烈掌声,那个小球童在场边眼巴巴地看着。   奥兰若笑着说自己没忘,放心吧,说着就把球衣脱下。这一脱更是激起掀翻天的尖叫声,毕竟奥兰若这个人平时过于注重男德,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居然一张露肉照片也没有。   无数镜头相机对准奥兰若,之后,捕捉到了奥兰若的白色底衣。   拿到奥兰若落场球衣的小球童当然非常高兴,高兴地蹦起来,她的爸爸妈妈拿到球衣也是激动得要晕倒了。   但是除了这一家人,其他的米兰球迷们都眼神幽怨地盯着奥兰若的打底。要是目光能化为实质,奥兰若身上早就被烧穿了。   回到替补席的奥兰若很快就被助理教练披上了外套。12月的天,赶紧穿上衣服吧孩子,别冻着。   穿上羽绒服的奥兰若当然也是帅的,但是看不到想看的,球迷们只能摇摇头,继续看向球场。   安切洛蒂这次换人既算是对位换人,又不完全是,他换下一个前锋奥兰若,换上一个平常踢前锋的博列洛当中场用。   现在场上米兰有四个中场,但是实际上起作用的还是那三个。巴乔试图从博列洛这一路突破,成功了,但是又被内斯塔挡住。   这也是本场比赛布雷西亚发出的最后一阵攻势,此次失败也宣告着AC米兰4-0拿下这场比赛。   喜迎圣诞咯! [54]02年12月24日:今年的圣诞和往年的圣诞没什么区别,还是奥兰若基娅拉马泰奥三家人聚在……   今年的圣诞和往年的圣诞没什么区别,还是奥兰若基娅拉马泰奥三家人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马泰奥即将大学毕业,也没什么毕业的压力,就学习强度而言不如基娅拉一根头发丝。   基娅拉在英国先后谈了一个男朋友和一个女朋友,但圣诞节前分手的霉运似乎从马泰奥身上转移到了她这儿。而马泰奥则有一个女友在谈,虽说还没到可以带回家的程度。   奥兰若没有问过贝亚特丽切愿不愿意参与自己家的家庭聚会,因为贝亚特丽切从没有主动表示过对自己家的好奇。他的女朋友实在不是个典型的意大利人,家庭观念淡漠,个人主义鲜明,强行拉她参与这种聚会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吃饭的时候家长们津津乐道地探讨了奥兰若的两个代言。一个游戏公司一个跑车品牌,都和奥兰若本身的气质相差甚远。   “那我的气质适合什么呢?”奥兰若问。   马泰奥抢答:“古驰啊!我爸做梦都想你代言古驰。”   被一语道破的马泰奥爸爸呵呵一笑:“所以奥利现在有这个打算吗?没有也没事,我们一直都在。”   在座的家长其实对法拉利都不是特别感冒,哪怕它是个意大利本土牌子。小年轻基娅拉和马泰奥的车库里都停着好几辆,毕竟对于他们这个阶层来说跑车也算是一种身份的表征物。   乔瓦尼和阿米莉亚也表示过要不要给奥兰若买一辆,但是都被他拒绝了,理由是他不喜欢跑车的架势和乘坐体验,他还是更看重交通工具的实际用处。   乔瓦尼一边感动于儿子真是不忘初心,一边感慨于跑车这玩意之所以能够成为身份象征不就是因为性价比低吗。   所以奥兰若人生中的第一辆法拉利还是舒马赫强制塞给他的。当时舒马赫也很震惊怎么有小伙子不喜欢跑车,怎么家里都这么有钱了居然都没有一辆法拉利。奥兰若还再三解释了自己不是喜欢别的豪车只是单纯地开不惯太贵的。   基娅拉虽然最喜欢帕加尼,但是作为赛车运动爱好者,她也是千千万万舒马赫粉丝之一,已经把奥兰若那件被舒马赫签名的衣服扒了过来占为己有。   自从放弃卡丁车这个爱好之后奥兰若就很少关注赛车了,不太理解基娅拉的狂热。   基娅拉想了想说,舒马赫之于f1大概相当于克鲁伊夫和贝肯鲍尔之于足球。   不管这个比喻恰当不恰当,总之奥兰若听完肃然起敬,伸手说要不衣服还是还给我吧。   马泰奥想在餐桌上大聊特聊自己对于奥兰若这两个代言的看法和未来发展心得,但是刚起个话头就被他亲妈塞了一口吃的并表示这是家庭聚会不是公司年度总结会议,别聊工作。   不过既然马泰奥都这么有发言欲望了,家长们开始纷纷关心起他最近的感情动向。倒也不是不关心基娅拉和奥兰若的。只是马泰奥年纪最大,感情生活也比较丰富,可挖掘的故事比较多,可以用来下饭。   可怜的马泰奥不得不在长辈们的威逼利诱之下将自己的情史化作餐桌上的又一道菜。逃过一劫的奥兰若和基娅拉双重意义上地吃个不停。   倒霉蛋叫苦连天,讲完自己的事之后要奥兰若也讲讲他和女朋友的故事,都谈两年了,可聊的一定很多吧!   但是家长们却表示不想听。   理由是:“美满的感情生活我们看看彼此就好了,像你这样跌宕起伏又狗血淋头的听着才有意思呢。”   马泰奥:“那还有琪琪呢!她可是双性恋欸,视角多新颖。”   “新颖但是健全的恋爱听着也没意思。”   基娅拉听得哈哈大笑:“听懂了吗,傻瓜泰奥。在场的只有你一个又滥情又喜欢谈不健全恋爱。”   在欢声笑语中年夜饭吃完了,照旧是马泰奥洗碗,虽然他刚刚被狠狠地调侃玩弄一番,但是这也算是每年的保留节目了,他自己也接受良好。   饭桌上他被捂嘴的话题,饭桌下该聊还是聊。他们三个小孩(哪怕成年了,只要有家长在旁边的场合就都是小孩)关起门聊天谁也管不着。   基娅拉比较关心奥兰若是不是以后都要开法拉利开不了常开的小杂牌车了,如果是真的她要开个香槟庆祝一下。她早就看不惯奥兰若对于车的毫无审美,正如马泰奥看不惯奥兰若对于穿衣搭配的毫无审美。   法拉利的确对奥兰若的用车有要求,但也不是强制只能开法拉利,就是重点场合关键场合记者比较多的场合开就行,当然平常也请多开开吧!我们法拉利也是非常富有底蕴的车企啊!意大利国企的含金量啊!和意大利太子很相配吧!   奥兰若是个很有职业精神的人,既然都和法拉利签合同了那肯定是愿意开法拉利的,在他眼里矮个子里挑将军选了一辆体验感还行的作为日常用车了。   对于豪车并不热衷但是对于法拉利还有略有了解的马泰奥表示要操办奥兰若新车的涂装,紧接着就被奥兰若拦下了。奥兰若不想自己的车被马泰奥刷得五颜六色。   不管怎么说,法拉利这个代言的确可以打开奥兰若的知名度,让全世界知道这小子好歹是会接商业代言的,不是只会出现在各式各样公益广告里。   作为一个足球运动员,一个活在21世纪的足球运动员,踢球早已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只是足球而已,场下的营业同样重要,光有实力没有宣传那名气也出不来。哪怕奥兰若不是个看重名利的人,他身边的人比如马泰奥也希望他可以得到与他相匹配的荣誉。   任天堂的广告奥兰若拍得虽然痛苦,但总体还是蛮开心的,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给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游戏机拍广告代言。奥兰若有一种圆梦的感觉,虽然他很少做梦。   唯一存在的一点点坏处就是,这个广告公开后,每个见到奥兰若的人都喜欢用任地狱来调侃他一下了。   被任地狱迷住,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拍这个广告对于奥兰若的影响比拍法拉利的广告小多了,毕竟法拉利的广告拍完他是真的要换车开。而在拍任地狱广告之前,就已经是它的忠实粉丝了。   前一段时间内斯塔还找来奥兰若问到底是Switch好玩还是playstation好玩。这让奥兰若不由得想起高中毕业旅行中和皮尔洛那一场幼稚的辩论。单从奥兰若个人的喜好和情怀而言,他肯定是更喜欢Switch,这是万世不迁的。不过内斯塔都和皮尔洛做室友了,平常和室友交流感情还是用ps吧。   内斯塔听完奥兰若从游戏阵容,硬件条件,游戏体验,扩展性等一大堆角度分析完两者的区别,脑子里只是一团浆糊,但是他听到了之后的“安德烈亚喜欢打ps”,所以也就只记住了这一句。   飞到天南海北的话题终于聊回足球,还是靠基娅拉问两个足球从业人员听没听说过“卡卡”。   这个名字对于奥兰若和马泰奥来说都不陌生,但是他们很好奇基娅拉是怎么知道的。   基娅拉翻了个白眼:“因为他帅啊。”   马泰奥捧腹大笑:“当今足坛第一帅就坐在你面前,你说别的人帅,能帅得过奥利吗?”   “各有千秋吧。”   听到这个马泰奥也起劲了,凑过去看基娅拉翻出来的卡卡照片。   “这是卡卡?!”马泰奥惊讶得失声,这个五官精致骨相奇绝的天赋型帅哥和他平常看到的新闻里的糊糊泥巴人是一个人吗。   这时候马泰奥还对同人女这个群体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们能迸发出多大的挖掘美的能力。他只是单纯震惊于原来拍摄者的技术和拍摄器械的等级可以这样左右一个人的颜值。   奥兰若看了两眼就不再看了,如果以后卡卡真的转会来米兰,他成天盯着人家看都行。当然他不会真的干这么猥/琐的事的。   马泰奥说卡卡有十成把握来米兰,语气坚定。   “为什么?”奥兰若好奇为什么马泰奥这个一贯圆润留有余地的家伙说这么绝对的话。   “因为他够帅啊。贝卢斯科尼哪怕就奔着他这张脸都不可能放过他的。我猜老贝在世界杯上就看中这人了,只是让他在巴甲又成长一年就带来米兰。”   这一番分析不无道理,尤其是贝卢斯科尼的颜控属性是很大的支撑点。米兰主席总是喜欢宣传球队形象,所以对于米兰的每一个球员,尤其是一线队这些曝光度最高的球员,有着极高的审美要求,这样在宣传图里个个都是帅小伙。   一阵掌声突兀地响起,是基娅拉猛地击掌。   两个男生不解侧目。   “我不敢想象要是奥利和卡卡站在一起,那场景得有多美。现在米兰已经有奥利,皮波,舍瓦,马队这些顶级帅哥了,到时候再来一个卡卡,都可以拍电影了!”基娅拉解释。   “是的,贝卢斯科尼真是付一份工资赚两份钱。”马泰奥赞同,但显然和基娅拉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等他来了再说吧,我也很期待队里能来一个岁数和我差不多大的,共同话题说不定会更多。”奥兰若畅想未来。 [55]雷东多复出:迎来下半赛季的米兰要面对三线作战的挑战,安切洛蒂肯定是将重心放在联……   迎来下半赛季的米兰要面对三线作战的挑战,安切洛蒂肯定是将重心放在联赛和欧冠上,意大利杯就轮换主力,多让替补们踢点。   联赛下半赛程的开头对于米兰来说还算轻松。1月12日踢博洛尼亚,1月19日踢皮亚琴察,1月26日踢乌迪内斯,都不算强队,但想拿全胜也不轻松,方便这群放完寒假回来的球员逐步找回状态顺便紧紧皮。   1月14日,意大利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在圣西罗进行,米兰的对手是切沃。   AC米兰排出的首发阵容不出大家所料,替补轮换居多。   门将:阿比亚蒂,在这场比赛轮换了迪达。   后卫:赫尔维格,劳尔森,查莫特,罗克·儒尼奥尔   中场:布罗基,雷东多,达拉·博纳,里瓦尔多   前锋:托马森,博列洛   米兰重金购入的两位世界杯一流射手尽数出场,青训代表博列洛也首发出场。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前任伯纳乌王子雷东多。   去年,即02年11月,缺席了整整两个赛季比赛的雷东多开始跟随AC米兰一线队训练。   12月3日,在AC米兰1比1战平安科纳足球俱乐部的意大利杯第一回合八分之一决赛中,雷东多在上半场获得了45分钟的出场机会,完成了自加盟AC米兰以来的首次正式比赛亮相。   12月18日,在AC米兰5比1战胜安科纳的意大利杯第二回合八分之一决赛中,雷东多首发出场,并踢满了90分钟。   意大利杯强度比联赛和欧冠低,恰好适合刚刚复健成功复出的雷东多逐步找回状态。   奥兰若今天原本是打算泡图书馆的,但是想到今天是雷东多的比赛,又还是选择了在替补席上看比赛。   皇马和米兰的上一次交手要追溯到米兰的荷兰三剑客时代了,身披白色战衣的雷东多其实没有和米兰交过手,不过奥兰若对这位伯纳乌王子神往已久,毕竟不是什么后腰都能被称之为“优雅”的。   赏心悦目的比赛谁不喜欢看呢。   放在平时,意大利杯的比赛上座率会比较低,但是这个赛季,准确来说是近几场米兰的意大利杯比赛上座率很明显比以往要高,这些稀客几乎都是特意跑来支持雷东多的球迷。他们可能是不远千里从西班牙赶来的,还带着横幅,为雷东多应援。   这些球迷们对于雷东多的爱已经跨越了俱乐部,而聚焦于他个人。奥兰若感到很动容,同时也有点自豪。   毕竟雷东多的复出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雷东多来到米兰时绝对算不上体面,他被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弗洛伦蒂诺赶走,拖着一具病体来到异国他乡。惨不忍睹的健康状态让他不得不投入长周期的疗养。   米兰的医疗团队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AC米兰的医疗团队和奥兰若父亲的医药集团建立了长期合作,一方提供实践经验和一线数据,一方提供医疗器械和理论指导,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雷东多这个疑难杂症综合体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研究素材。   于是米兰医疗团队和集团的实验室强强联手对其进行了治疗。虽然周期长达两个赛季,但是好消息是,雷东多又可以上场踢球了,并且只要此后注意科学疗养,坚持可持续发展,踢到40岁都不是问题,后遗症也不会太严重。   再一次享受到自由自在奔跑于绿茵场上的快乐,雷东多发自内心地感谢为自己的复健做出贡献的每一个工作人员,感谢不离不弃陪伴自己的家人们,感谢支持自己的球迷们,也感谢那个选择来到米兰并坚持到现在的自己。   当然还有这群可亲可爱,哪怕两年几乎面都没见过几次,但是自己一回归就把自己当家人看待的好队友们。   雷东多和队友们的配合还不太熟练,但是在享受踢球这个过程。   在圣西罗,他不是那个背负着荣光和沉重责任的伯纳乌王子,只是一个重获健康的幸运的足球爱好者。   看到这样的雷东多,奥兰若心里暖融融的。他不由得想到范巴斯滕,当年因为伤病不得不离开球场,尽管在自家实验室的帮助下后遗症尽可能地减轻,但是这都无法弥补他在本应是职业生涯巅峰的年纪退役的惨淡现实。   或许这就是他劝说父亲哪怕亏本都要尽力医治雷东多的原因吧。   回归比赛本身。这一场比赛节奏慢悠悠的,米兰在控球率方面占据优势但是错失几次破门机会,托马森今天像是没带射门靴,博列洛则是在比赛中隐身。   里瓦尔多在边路尝试突破,但是都被切沃的防守阵容化解掉。里瓦尔多迫切地想要当英雄,却一次次败给切沃的铁桶阵,气得抬头纹层层叠叠。   状态不错的雷东多传出几次直塞,但是轮换阵容的米兰整体的配合默契度都不行,最终都没有得到有效转换。   不过今天破门乏力的不仅仅是米兰,切沃也是。切沃方面几次组织反击也被米兰一一打破,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威胁。雷东多解围功力不减当年,看得看台上的球迷们泪如雨下。在他们看来雷东多解除一次危机就像进了一球一样可喜可贺。   让人昏昏欲睡的比赛进行到下半场,安切洛蒂决心做出改变,一口气换上塞尔吉尼奥和皮尔洛以及奥兰若,换下的则是里瓦尔多,布罗基和托马森。   主力阵容换上小半,米兰这边明显士气面貌焕然一新。奥兰若一上场,博列洛都在镜头里面出场次数多了一点。   这一次换人带来的效果立竿见影。很快足球经过“雷东多-皮尔洛-奥兰若”的流畅连线被射进球门。   大家按照惯例热情亲密地抱成一团,还不太适应这种庆祝方式的雷东多被奥兰若锁在怀里,有点呼吸不上来。不过雷东多的笑容也是前所未有地真诚。   那些在复健期间所有的内耗和怀疑在滚烫的热情中都化为乌有了。他只觉得,真好,自己还能为球队作贡献,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这一球打破僵局,但是很快场面又恢复了原本的慢悠悠。奥兰若在场上流的汗并不比他在场下多多少。   倒是安切洛蒂对于有一球领先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在他看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反正他有三个宝贝大中锋呢,进球总是很简单的。次回合再战呗,小小切沃拿下拿下。   把心放在肚子里的安切洛蒂开始算自己手上有多少中场。鲁伊一个,皮尔洛一个,加图索一个,西多夫一个,雷东多一个,里瓦尔多一个……还有老板看上板上钉钉的卡卡一个。好多中场啊!怎么这么多中场。   虽然看上卡卡的不止贝卢斯科尼,英超的弗格森也有意这个巴西小天才,但是在这个时代,贝卢斯科尼想要带回圣西罗的球员就没有一个带不回来的,所以把他算在内问题不大。   安切洛蒂感觉自己不太好了,这么多顶级中场堆在米兰,自己怎么排布呢。   他将手被在身后,转了两圈,想着下个赛季的事情下个赛季再愁吧,自己这个赛季锋线拥挤不也照样过来了,到目前为止还算是一切相安无事呢。   有钱也未必是完全的好事,竞争太激烈,还会造成资源浪费。不过米兰毕竟是豪门嘛,这也是正常的。   差不多到时间了,裁判宣判比赛结束。意大利杯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米兰1-0切沃。   下场的时候,奥兰若搂着雷东多说说笑笑。走过路过的人都纳闷什么时候这两个人关系这么好了。实际上今天之前奥兰若和雷东多线下真没说什么话,不过两个人当网友很长一段时间了,今天有点线下面基的意思,刚才那个连线进球也像是面基礼物。   雷东多作为足坛著名高材生,走到哪儿都有着一种提升当地平均智商的气质,虽然专业和奥兰若的专业不一样,但是高材生和高材生总有话聊——大家这样猜测着。   实际上两个人谈论的是唱片。两个人一个60后一个80后,差了好几代人,但是音乐审美接近,雷东多最近新收了一套唱片,邀请奥兰若来家坐坐一起欣赏,奥兰若欣然接受。   皮尔洛在两个人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脑子里赶紧记知识点:奥兰若喜欢收集唱片,喜欢听什么歌,偏爱什么流派的音乐家。   因扎吉在替补席上坐了一整场比赛,看到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聊着天往球员通道走,想要听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是两个人用英语交流,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在心里面吐槽:嘀嘀咕咕什么呢,这里是意大利,用意大利语交流好吗。   战胜切沃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庆祝,安切洛蒂说了几句话就放球员们回家了。不过他临走前叮嘱雷东多:既然已经回归球场了,那么在家里的复健活动就别太上强度,跟着俱乐部的节奏走就好,不要太心急。   雷东多笑笑,很听这位比自己大10岁的教练的话。他的足球之路还长,至少还远远没有到需要勉强自己去拼最后一两年的程度,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安切洛蒂也笑,拍拍雷东多的肩:“米兰是个好地方,你会爱上她的。你和奥利交朋友是好事,他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   讨人喜欢是真的,至于奥兰若还是不是孩子就有待考量了。雷东多觉得米兰人对奥兰若的长辈滤镜实在深厚。 [56]离开米兰?:杯赛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踢完,紧接着到来的就是意甲联赛第17轮,米兰……   杯赛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踢完,紧接着到来的就是意甲联赛第17轮,米兰主场迎战皮亚琴察。   相比较踢杯赛时的米兰,今天的首发阵容就很齐全了。   就阵型而言,米兰和前几天一样依旧是一套“4312”,不过整体身价质量上了一个档次。   门将是一门迪达,后防线仍旧是马尔蒂尼作为队长领衔。中场则是加图索,皮尔洛,西多夫,鲁伊·科斯塔出任前腰。锋线由里瓦尔多和舍甫琴科组成。   AC米兰全取三分的决心已经摆在明面上,但对面皮亚琴察也并非软柿子,老将胡布内尔作为这个赛季最佳射手的有力争夺者,也是锋线上不可忽视的一员。   奥兰若和因扎吉坐在替补席上,他们是安切洛蒂的底牌,要是场面不占优或者迟迟打不出伤害就把他们派上去。   上半场你来我往,两支队伍都建立起自己的节奏,但里瓦尔多偏要自己硬趟出来一条通道,将足球送进球门,这几乎完全是脱离球队战术之外的个人表演。   里瓦尔多没有找队友们一起庆祝,而是自己面对着看台激情滑跪。   不过进球了就是好事,队友们还是很为他高兴的,庆祝的同时,还照顾到他不那么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所以保持了距离。   漂亮的进球,只是太独。奥兰若献上自己的掌声,继续全神贯注地看比赛,忽略因扎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大腿上的手。   职业球员看比赛和球迷们看比赛有着不一样的视角,随着奥兰若自己从球迷到球员身份的转变和踢球水平的提升,他每次看足球能学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看比赛从来不是只有世界杯和欧洲杯这种大赛的比赛值得看,事实上联赛这种长期作战才能看出更多战术方面的优势而非球员个人能力的闪光。   退役后的事太远,从事足球教练这个职业只是奥兰若的众多选项之一,不过多多了解战术对于球员来说肯定是好事,哪怕他踢的位置是刻板印象没头脑的前锋。   在奥兰若的足球启蒙阶段,师长们就有意思地培养他的战术意识,指望着他继承意大利光荣的后卫传统或者成为新一代中场大师,毕竟教他的老师们大多出自这两个位置。   没想到奥兰若就是一心向前锋,向前锋也没事,前锋也需要学习战术,虽然大多数前锋都听不懂或者不重视战术。   这里可以点名因扎吉。每次安切洛蒂讲战术的时候都在神游,但是站在球场上就是能进球,问就是站在那儿球就进了,靠球感吃饭的天才真是让人羡慕又嫉妒。   从因扎吉的角度出发,奥兰若这么热衷于研究战术也是一件怪事,灵感和直觉这种东西怎么能够轻易地被量化呢,这只是天才的灵光一闪。不过他认可奥兰若给出的原因:“战术决定一支队伍的下限。”   下半场刚跑两圈,乌克兰核弹头就成功破门。他笑得温柔腼腆,完全看不出来射门时的力大砖飞。转眼间,只见他脚步轻盈地跑到替补席这边来。   既然他都跑来了,替补席上的各位肯定要和他来个双向奔赴。一群毛毛就紧紧贴在了夜莺的身上。舍甫琴科精准地找到奥兰若的金毛顺了两下,手感奇佳。   因扎吉对于队友们的精彩表现感到非常开心,当然他的开心也有一部分来源于他马上就可以上场了。不出他所料,过了几分钟安切洛蒂就喊他起来热身。   只喊了因扎吉,没喊奥兰若。一方面是因为奥兰若更坐得住,二方面是因为没必要把锋线全换下来。   打开局面的里瓦尔多下场,有点意犹未尽,但是伴随着球迷们的掌声落座也是一件美事,他也喜滋滋地接受了。   里瓦尔多没有像因扎吉一样贴着奥兰若坐,而是中间隔了几个人加几个空座位,还不如博列洛离奥兰若的距离近,至少博列洛伸伸手还可以摸到奥兰若的头发。   因扎吉和舍甫琴科配合默契,一合体就对皮亚琴察球门造成威胁,不过皮亚琴察门将今天手感火热,神扑连连,像拿了布冯体验卡。   赛前让大家多加重视的胡布内尔今天果然表现出色,不仅组织协调队伍的整体节奏,也成功洞穿米兰防线扳回一球。   奥兰若真心实意地觉得这球真漂亮,要是进的不是自己家球门就更好了。   因为这一粒进球而稍微有点乱了阵型的米兰后防线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再也没有让足球飞越他们。比赛变成了两队后防线的较量,疯狂给对方的锋线上强度。   于是比赛又踢得比较昏闷了。安切洛蒂还有换人名额没用掉,干脆派奥兰若上场跑跑,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当了大半场观众奥兰若被带上台本来也只是想着捍卫领先的一球,但是不知道谁恰好给他传了一个天衣无缝舒服至极的传球,他轻松起脚,大力射门,一记如朝阳升起般弧线优美的世界波从天边划过。   米兰再度取得领先,3-1皮亚琴察。   这时候比赛已经不剩几分钟,基本可以盖棺定论。皮亚琴察也知道今天肯定拿不到一分回家了,于是在球门前扎篱笆维持体力。   最后的结束哨声响之前,计分板都没有再跳动。   赛后记者们一股脑儿地涌向奥兰若,问什么的都有,从感情动向到学业情况,从队友评价到战术地位,比奥兰若的七大姑八大姨还关心他。   奥兰若问感情就是没有,问学业就是有待进步,问队友就是大家都很好,问战术就是无可奉告,一套话术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只不过今天有个不长眼的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请问萨莱里奥先生会离开米兰吗?以你这样的实力在别的队伍当正印中锋绰绰有余,在米兰却只能屈居轮换主力,甚至只能在比赛的最后几分钟得到可怜的出场机会。”   几个大报纸的记者交换眼神,发现彼此都是一脸懵:这谁啊?   出于职业素养(幸灾乐祸)他们没有将惊讶表现出来,而是准备看好戏。   想要拿奥兰若出新闻是大家难免都有的想法,但是有的底线肯定不能碰啊。谁会问米兰太子想不想要离开家啊,这不是造孽吗!等着被烂番茄砸死吧!   小记者见同行们没打断他,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妙不可言众望所归,而且正主奥兰若也没转身就走,所以更觉得奥兰若肯定是怕了,被自己的问题问住了,于是喜不自胜侃侃而谈,越说越激动,口水横飞。   奥兰若垂下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面孔,挂上他常用的完美社交微笑,再一次给出他心里的答案:“谢谢你的问题。我和米兰一切都好,我是米兰的孩子,不会自己跑出去踢球的。”   接下来别的几个和米兰友好的记者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记者挤出内圈,问了奥兰若一些和今天比赛有关的问题。原本几个也想要问点劲爆话题的小记者就瘪瘪嘴去别的球员那里找头条了。   奥兰若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发现有人在打群架。副驾驶的皮尔洛看得更清楚些,是一群人单方面围殴一个人。   想凑热闹的皮尔洛让奥兰若把车开近一点。好脾气的奥兰若乖乖从命。   被围殴的倒霉蛋正是一个小时前问奥兰若刻薄问题的那个无良记者,围殴他的则是奥兰若粉丝后援会成员。皮尔洛辨认出,给奥兰若口头直播。   “奇怪,安德烈亚,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粉丝后援会,我都只是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对其中的成员都不能一一对上号。”奥兰若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疑惑地问格外兴致冲冲恨不得下车的皮尔洛。   “额,因为我也是……我是说,我猜的。”皮尔洛拍照拍个不停,觉得满意之后才示意奥兰若可以走了。   “哦。”奥兰若没有深究,打算回家之后和负责与后援会对接的马泰奥说一下以后不要再用武力解决问题,都21世纪了,大家都是文明人。   把皮尔洛送回家,等皮尔洛上楼给自己拿书,拿到书,又和皮尔洛聊了一会儿最近的音乐会,聊到聊无可聊,奥兰若才驱车回家。   等奥兰若到家的时候,马泰奥正吃着乔瓦尼准备的饼干和水果。经纪人看到奥兰若回来了,赶紧擦掉手上的饼干渣,正襟危坐示意自己有要事要谈。   马泰奥一开口就是惊天巨雷,雷得奥兰若差点没在玄关处脚底板打滑。   “奥利,你真的打算在米兰待一辈子吗?”   奥兰若重新找到平衡,换好鞋,半蹲在发小的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他,目光穿透力堪比X射线。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我对记者说的那些‘我和米兰一切都好,我是米兰的孩子,不会自己跑出去踢球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啊。你是知道的。”   马泰奥挠挠头,很苦恼,他当然知道奥兰若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米兰,也想留在米兰踢球一辈子,但是他最近听到的风声告诉他这可能做不大到了。   有人不想要奥兰若在米兰久留。而且有实力付诸于实际。   这个“有人”专指贝卢斯科尼。   马泰奥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贝卢斯科尼想要把奥兰若赶走,奥兰若根正苗红米兰出身,天赋绝佳举世无双,这么一个金蛋太子放在别家俱乐部,供起来都来不及,怎么会有蠢蛋想要把奥兰若赶走。   但是事实就是一些流言蜚语但凡被传到当事人耳朵里,那就肯定都不是空言,马泰奥意识到自己和奥兰若肯定要做好一定的准备了。   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57]请不要离开:情报工作中,避免为了验证特定猜想而收集情报是一项核心原则,这种行为……   情报工作中,避免为了验证特定猜想而收集情报是一项核心原则,这种行为可能导致认知偏差、情报失真甚至战略误判。   然而,怀疑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样烧个无穷无尽。马泰奥想起太多的蛛丝马迹。   贝卢斯科尼是个阔气的老板,却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想要让米兰只有他一个声音,这样才能大权独揽,方便米兰成为他沽名钓誉稳固选票的工具。   可惜想要这么简单地把米兰当做成一个完全的工具没这么容易。AC米兰内部有自己的势力,其中领头人,也就是队长马尔蒂尼,无论从家世,功绩和声望方面都在球迷中更具影响力,在俱乐部建设中是和贝卢斯科尼唱反调的硬骨头。   围绕着马尔蒂尼建立起来的米兰骑士桌一直是贝卢斯科尼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消解马尔蒂尼的崇高地位,贝卢斯科尼利用南看台的极端球迷,这是从外部打击。   为了从内部瓦解骑士桌,贝卢斯科尼曾经想过要不要强夺马尔蒂尼的队长袖标给奥兰若。   奥兰若是根正苗红的米兰太子,从血统方面来说,和马尔蒂尼是不相上下的纯粹,实力强劲,多年来也一直为球迷们所喜爱,加上年轻好拿捏,相信稍加策动就能为他所用。   但是事实又一次与贝卢斯科尼的愿望背道而驰。   奥兰若并无此意,他相信自己迟早会成为米兰队长,但不急于此刻。贝卢斯科尼背地里没少骂奥兰若是马尔蒂尼忠诚的走狗。   挑拨不成,贝卢斯科尼自然也不能放任奥兰若顺其自然地接过马尔蒂尼的队长袖标,因为这样一来米兰骑士桌的权势就会得到进一步的稳固,被米兰多任队长一手带大的奥兰若只会是更成熟的新王,更难缠的对手。   贝卢斯科尼庆幸,庆幸奥兰若还年轻。   今年满打满算才19岁的小孩,在足坛建立起来的权利网只是薄薄一层,哪里比得上他这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狐狸呢。动马尔蒂尼需要徐徐图之,动奥兰若那就是勾勾手的事。   别管奥兰若的爸爸是什么生物科技方面的领袖人物,没有加入他们这个领域的俱乐部那就不足为惧。说到底,商人在政客的眼中也不过是钱袋子罢了,谁会害怕任人收割的钱袋子呢。   而且在前面那几次签合同的时候早就看出来了,奥兰若一家都是善良的好人。   这可不是夸他们,而是说他们都太没有心机了,那么头脑简单,那么坦然赤诚。既然如此,那被自己玩弄一下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只要稍微把自己的险恶用心包装一下,他们谁都看不出来。   别看奥兰若是个光彩照人的足坛新星,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看来,也不过是众多商品之一,只是将来或许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罢了。   千万不要让商品成为可以左右棋局的人。   …………   马泰奥越想越多,上门牙和下门牙不知不觉啃秃了十个指头,白色的指甲碎屑掉了一地。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啊走。他想要找舅舅们解决这件事,但是政客都是大差不差的货色,哪怕是亲情也不过是天平上面的砝码,帮忙也需要太多衡量。   马泰奥恨起来,恨自己太年轻,恨自己才21岁,只是个在校大学生,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在这件事上帮不了奥兰若太多。   马泰奥停下脚步,他想到了一个人。   嘟嘟嘟。   基娅拉被一通电话打断了自己和女友的热吻。   女友眨眨眼睛窃笑一下躲远了,基娅拉无奈地飞吻一下,只能接起电话。   “马泰奥,大半夜什么事啊。”   马泰奥看了下时间,这才夜生活刚开始呢,胡说什么大半夜呢。   “贝卢斯科尼想要对奥利下手,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这件事不早就摆在明面上了——那头鬣狗,啐——只是奥利爸爸妈妈不愿意去干扰属于奥利的人生轨迹罢了。”   马泰奥简直要跳起来,他不可置信,眼珠子快弹出眼眶:“你们难道就任由奥利被欺负?被放逐?他是米兰的太子啊!”   基娅拉顿了一下:“是啊,但是,这是奥利的人生。我们应该将选择权交给他。”   突然她想到了好笑的事情,不知所云地补了一句,“奥利也是时候该长大了。”   滴嘟嘟。   被挂断电话的马泰奥捏着手机,思绪放空。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开始看欧洲各大俱乐部的百科,意甲的首先排除,奥兰若肯定舍不得留在意甲和米兰成为对手的。   害,可怜的奥兰若,小小年纪就要背井离乡。只因无良老板无容人之量。   选来选去,马泰奥的预选方案里留下了英超曼联和西甲皇萨。这些俱乐部的电话他都有,之前不屑一顾,现在也到了该把他们电话一个个置顶的时候了。   整完这些是真的到深夜了,马泰奥在床上烙煎饼,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过来。   一个按常理来说,早该在几个小时前就进入香甜梦乡的人的声音,通过电波叮嘱马泰奥好梦。   忙活了一天的马泰奥眼睛一下子就酸了,他狠狠地睁眼闭眼,想要把眼泪逼回去,但是眼泪还是顺着面庞轮廓蜿蜒而下。   电话那头的奥兰若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米兰太小了,一时间,马泰奥觉得自己像是在和奥兰若相依为命。   奥兰若只有自己了,而自己也只有奥兰若了。   “早些睡吧,泰奥。不要在夜里为白天的事烦忧。”   天亮了,但是鬼魅的勾当仍在进行。   多了个心眼的马泰奥现在看谁都不太顺眼。   看托马森觉得这小子影响奥兰若的出场时间。   看里瓦尔多觉得这家伙强夺奥兰若的球权。   看舍甫琴科和因扎吉觉得他们霸占锋线核心地位。   看几个中场觉得他们给奥兰若喂饼能力有待提高。   看后卫觉得他们平均年纪太大了,真怕奥兰若在前面进球他们在后面漏。   看门将觉得不如布冯,配不太上奥兰若。   某场比赛之后,皮尔洛溜到奥兰若身边,悄咪咪问:“你经纪人最近是不是吃错药啦,怎么看着每一个人的敌意都那么重。”   奥兰若捏捏皮尔洛脖子后面的皮肤,笑着说:“他一年就吃错一次药,吃错一次病一年。你大人有大量,多包容他一下吧。”   皮尔洛晃一晃自己那头柔软丝滑的卷发,表示自己知道了。   至于奥兰若明知道他问题真正的重点是什么却没有回答什么的,其实他也没那么在意,奥兰若愿意哄他一下,他就很开心了。   和舍甫琴科勾肩搭背往更衣室走的马尔蒂尼眼睛余光扫过来,看到奥兰若和平常别无二致的微笑和举动。他透过现象看本质,通过自己多年对奥兰若的了解,解读出这个小家伙肯定是不开心了。   他舔了一下后槽牙,恨贝卢斯科尼真是脑子有病,针对自己算了,还针对小孩。还想要这个赛季结束就把奥兰若赶走,真当自己这么多年米兰队长是吃素的吗。   漩涡中心的奥兰若最近肯定心情不像往常好,但是这不影响他正常的竞技状态,他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好球员,不会因为场外事件影响场上发挥的。   不过他看着圣西罗球场的草皮也的确会突然而已没来由感伤一下:哪怕是这么烂的菜地,自己以后也没办法在上面踢球了。   菜地会一如既往地烂的,但是上面不会再有一个叫奥兰若的小前锋了。圣西罗会记得他么?没事的,他会记得圣西罗。在他人生的时时刻刻。   他的人生太顺遂,以至于他在一定程度上缺乏竞争意识,他只是平静地接受别人给予他的,却很少自己主动去争取什么。   他接受上天赐予他的卓越的天赋,接受爸妈带给他的优越的家境和真诚的爱意,接受俱乐部对他的一条龙提拔,接受球迷对他的关爱,接受队友对他的友爱……   现在俱乐部要收回对他的爱了,奥兰若只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他仍然可以在别的俱乐部踢球,他相信别的大俱乐部也会乐意为他提供一份漂亮的合同的。   漂亮的,配得上奥兰若的一份合同。   现在的奥兰若还拿着刚升入一线队的那个童工合同,哪怕他已经成为了轮换主力。最近要开始谈新合同了,高层的态度却暧昧不明。   奥兰若不想责怪太多人,他只是想,自己或许真的该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了。   只是,他还没有和那个巴西小天才卡卡一起并肩踢过球,还没有名正言顺地接过马尔蒂尼的队长袖标,没有为AC米兰多带来几个冠军奖杯,没有在球迷们的关爱目光之下成长到他们期待的高度。   他没有那个机会了。   奥兰若看着脚尖发呆,被马尔蒂尼咳嗽一声拉回现实。   独属于马尔蒂尼的那一双玻璃质感的蓝眼睛在此时此刻离奥兰若是如此之近,近得奥兰若可以在其中看得到自己的投影。   一个脆弱的少年。   “我还不想走,玛尔达,我不想走,我想在米兰踢球。”   奥兰若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眼泪是脆弱的象征。这是马尔蒂尼数十年人生的信条,而在他成为队长之后,这一条准则更是刻在他的骨髓里。   可是,这是奥兰若,他看着长大,从萝卜头长成大小伙的奥兰若。他知道奥兰若有多坚强,多爱笑。哪怕在哭的前一秒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   他心里酸涩,如果他不能让想留在米兰的孩子留在米兰,他怎么好意思做米兰的队长,怎么好意思成为“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将这个他疼爱十几年的小孩搂在怀里,像对待小时候的奥兰若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背,免得他哭着哭着喘不上气。   “放心,奥利,只要你还想在米兰踢球,那么就没有人赶得走你。”   更衣室外,科斯塔库塔在和几个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有影响力的球迷商量计划。安切洛蒂在联系一些信得过的记者。舍甫琴科和因扎吉和皮尔洛和加图索还有别的球员在一起写给高层的联名信。   奥兰若,不要走。不要走。 [58]梦到你就是好梦:肃穆的最后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春天踏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施施然从……   肃穆的最后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春天踏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施施然从南方的群山中走来。气温一天天地暖起来,无论人间有怎样的爱恨情仇,大自然仍恪守着自己的节律。   近来奥兰若晚上有时会突然惊醒,醒来的原因也并不是做了噩梦,只是好像阿尔忒弥斯这个古老的月亮女神想和他说说话,于是让他从黑而甜的梦乡中脱身。   奥兰若的睡意是浅浅的小溪,汩汩流淌,但是不足以让他再次沾床即睡,他听从月亮的呼唤,披上丝绸睡袍,拉开窗帘,抱着双腿蜷缩在飘窗上的蒲团上。   月亮对他说着他的肺才听得懂的话语,他的大脑无法处理。他呼——吸——去克制身体的颤抖。   或许此时的他应该去给家庭医生打电话,或许他应该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或许他应该戴上耳机一个人静静地看录像带。   或许他需要谛听月亮想要给他传达的信息。   奶酪碎一般乳白色的月辉在房间内舒展触角,其中一个触角尖尖抚摸奥兰若的眉心。   似梦非梦之间,奥兰若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但那只是太短暂的一瞬间,他尚且没有抓住那一丝闪光,那种模糊却温暖的感觉就消失殆尽。   冰冷的墙面刺痛他的背部。   奥兰若把自己甩到床上,重新入睡。   睡觉是一个好东西,因为它一定程度上真的可以洗刷疲劳,睡个好觉可以改善人类90%的疲惫。   至少这一条对奥兰若来说是成立的。不管前一天他有多少件烦心事,睡一觉起来,他仍然是活力满满地去生活。   所以哪怕知道了贝卢斯科尼的不怀好意,他也还是勤勤恳恳踢球,认认真真上学。   就像是有人恶意捉弄你,把你的课本扔水里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和闹,而是重新买一本课本,继续认真学习。   想要冷静克制地做到这些,很难。但是如果你真的从此一蹶不振,在水池旁边为你被泡得字迹模糊的课本哭得稀里哗啦,那才是真如了小人的愿呢。   幸好奥兰若足够冷静,也足够克制,他清楚自己的正事是什么,所以不愿意施舍太多情感给没必要的人和事,因为这太不值得了。   小人,他配吗?   奥兰若笑眯眯地记笔记,眼睛弯弯似上弦月,冷飕飕的杀气刮到贝亚特丽切的身上。   明明隔着一层厚厚的羊绒大衣,贝亚特丽切却觉得自己的胳膊上一定起了鸡皮疙瘩。   贝亚特丽切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声哈欠比话珠更快跳出喉咙。一晃眼的功夫,贝亚特丽切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就继续工作了。   最近不知为何,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其中的原因,贝亚特丽切虽然没有系统地去研究思考,但是大概可能也就是——   他们太熟了。   虽然只是谈了两年不到的恋爱,但是奥兰若不踢球的时间基本都和自己待在一起。   他一抬手,她就知道是想要她帮忙递一下纸巾,他一仰头,她就知道他是被工作或者是学习干趴下了。   甚至奥兰若的不同笑容都被她观察出门道了:   他笑不露齿眼睛微弯就是社交专用完美微笑,一般用于球场上下的社交。他笑容露齿就是碰着熟人了,真情实感的成分会更多一些。如果一边笑一边哼歌,那就是大功告成内心狂喜。如果笑不露齿但是嘴角有一点点难压,那就是恶作剧得逞……   从前看到的冷门知识突然闪入贝亚特丽切的大脑:如果新手妈妈和婴儿宝宝太有默契,宝宝一指,妈妈就知道它是饿了还是渴了还是想玩玩具,那么婴儿宝宝学会说话就会很迟。   因为如果动作就足够表意,宝宝就不会在开动小脑筋去用嘴巴表达自己的想法,语言板块就会迟迟得不到开发。   奥兰若当然不是小宝宝了,她当然也不是他妈。   但是这的确可以作为参考经验。   贝亚特丽切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准备说话。但是在她说话之前,奥兰若已经关切地递上水杯。   “是嗓子不舒服吗?最近冬春换季的确容易嗓子痒,快喝水润一润吧。”   well,贝亚特丽切无奈扶额,她怎么能忘记呢,熟是双向的一件事。   贝亚特丽切双手抱着水杯咕嘟咕嘟喝下去大半,咽下去最后一口水,再次开口:“奥利,你觉不觉得我们最近说话有点少?”   这下奥兰若敲键盘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直到停下。   他的眼睛透着澄澈的茫然:“好像……是有点?”   光看那双眼睛,贝亚特丽切就知道奥兰若完全在状况外。   她和奥兰若讲了自己刚才思考的东西。   奥兰若越听,嘴角弧度越大,同时也在努力下压。原因无他,正是贝亚特丽切的十根手指紧紧相扣。   贝亚特丽切只有紧张的时候会十指相扣,但是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她紧张的呢。   “加强沟通。没问题,我一定做到!”奥兰若两只手一起比“OK”,比划来比划去,最后放在自己脸上当镜框。   完全是可以当表情包的搞怪程度。贝亚特丽切当然不会放过此情此景,趁奥兰若不备迅速解锁手机拍下来。   镜头里的奥兰若略有晃动,但这淡淡的朦胧感反而加重了喜剧气氛。   贝亚特丽切转手就发给远在英格兰的基娅拉。基娅拉秒回三个大拇指的emoji。   清晨,奥兰若一打开手机就是马泰奥的消息。奥兰若挠挠头,一早上就发消息是有啥大事吗,贝卢斯科尼难道在他睡觉的时候搞出什么动静来了。老人家的身体都这么好吗。   点开一看,奥兰若的表情就是大大的无语。   屏幕上赫然是他昨天的傻气表情包。   不用动脑子都知道马泰奥从哪儿拿到的。奥兰若先在心里嘀咕两声马泰奥,再咕嘀两声基娅拉,至于表情包源头,他不敢嘀咕咕嘀,在心里也不敢。   马泰奥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抓着别人的一个痛点使劲踩,即使这个表情包对奥兰若来说算不得痛点,也不妨碍他自娱自乐。   到下午,三家人的大群里,奥兰若这张表情包已经是人手一份了。   妈妈阿米莉亚是除了马泰奥以外最喜欢用这个表情包的人。她觉得自己作为妈妈,帮儿子脱敏义不容辞。   而且这真的好傻好逗啊!   爸爸乔瓦尼看着儿子的傻气表情包满天飞,摸摸胡子,沉思,觉得这也蛮好的,说明儿子心态不错啊,尽管有贝卢斯科尼这个人作妖,奥兰若也有着这么一颗,嗯,赤子之心,不为外物所动。   甚好,甚好。   所以奥兰若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端方有礼的爸爸也加入了表情包大军。   奥兰若沉默,奥兰若无助,奥兰若把这张表情包换作亲友号的头像。   第一个发来贺电的是范巴斯滕。   天鹅王子不知道米兰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奥兰若小时候老古板一个,长大了倒是越发俏皮了。他觉得这是好迹象,所以特地发消息夸夸,让奥兰若继续保持。   奥兰若:谢谢夸奖,但是保持还是算了:)   紧随其后的是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没发消息,而是发了一张他以前抓拍的奥兰若的丑图。拍摄角度非常清奇,让奥兰若幼年时期这么一张完美的天使宝宝脸蛋都撑不住。   奥兰若:?你好坏啊,玛尔达。竟然可以把我拍得这么丑。(||?_?)   马尔蒂尼:哦,抱歉,看到你的新头像,我以为你最近想不开了打算走搞怪风了,这不是给你塞点将来的头像备选吗。   奥兰若选择已读不回。   接下来发来消息的人让奥兰若有点没想到。   是达维德,达维德安切洛蒂。   :奥利哥哥,你的新头像真可爱!   直球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但是奥兰若现在未免有点偶像包袱兜不住的失措。他亲友号上虽然有达维德,但是因为达维德从没和他发过消息,也没点过赞评论什么的,所以他都快忘了自己号上是有小朋友的。   现在他的心情差不多就是穿着派大星同款沙滩裤在家里跑来跑去捕海星,之后发现家门大开,自己的不修边幅被邻居家小孩看见了的那种感觉。   奥兰若挂上营业微笑,对自己说,没事的,奥利,你直接回就好。   奥兰若:谢谢夸奖哟,你的头像也很可爱。   达维德:真的吗!这张照片是我老爸拍的,我当时很不喜欢但是他觉得非常好,既然你都说很可爱了,那看来这张照片定有我所不能理解的高超之处!   原本只是顺嘴一夸而已,达维德却自顾自地在对话框另一头开始开心得放烟花了。小孩子简简单单的话语丝毫没有理解的难度,奥兰若也放下和马泰奥对话的那些毒舌,和达维德说点宝宝话。   最后达维德被他老爸提醒要睡觉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和奥兰若发最后一条消息。   达维德:奥利哥哥,下一场比赛请一定也要努力发挥哦!我知道你肯定会努力的!所以我相信你可以继续取得好成绩!爱你爱你!我希望今晚做梦能梦到你哦!   奥兰若:祝你好梦,亲爱的。   达维德:梦到你就是好梦!   奥兰若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文字笑了出来,接受着高浓度的饱满的爱意,香香甜甜地睡着了,为明天的比赛做好准备。 [59]要被铲到了:米兰的赛程表像是制作千层面。  千层面是一层肉酱一层面,一层肉……   米兰的赛程表像是制作千层面。   千层面是一层肉酱一层面,一层肉酱一层面;米兰的赛程表是一场联赛一场杯赛,一场联赛一场杯赛。   这不。周末刚踢完皮亚琴察,周三就要进行意杯四分之一决赛的次回合。两场没首发的奥兰若这次终于被写入首发名单。   切沃所在地维罗纳离米兰并不太远,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大家一个个排队上车的时候,走在奥兰若前面的皮尔洛发现奥兰若背上背着一个包,手上还拎着一个包,主动提出来要不自己帮他拿个包。   金发少年摇了摇头:“谢谢你呀安德烈亚,不过这个不重啦,我自己可以的。”   皮尔洛于是作罢,走到两个人并排坐的座位边上,他还是有些好奇。   毕竟以往奥兰若出来参加比赛,向来是背个小挎包就结束了,怎么今天背了这么多东西。   “奥利,你的包里到底装着什么宝贝啊?”   奥兰若露出一点虎牙微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哟。”   皮尔洛抬抬手,然后得到暗号指点的加图索趁奥兰若回答的间隙,从后面把小包迅速拎起来。   结果差点没有一下子拎起来。   加图索掂量两下小包,奇怪道怎么这么重啊。   两个中场合力戏弄小前锋的动静把周围的毛毛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坐在最前面的教练安切洛蒂和队长马尔蒂尼也往后瞟了两眼。   安切洛蒂:这咋了?   马尔蒂尼:安啦,队内小年轻打打闹闹增进感情呢。   安切洛蒂于是把心和薯片一起放进肚子里。   两个话事人继续讨论一些问题。   大巴中后段在微不可察地安静过一秒之后继续热热闹闹地玩起来。   皮尔洛从加图索手里面接过战利品,摸了一下,厚重,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硬,但也可以轻微地扭动。   是书。   书?   “奥利,你去维罗纳比赛,怎么还带着书啊?”皮尔洛脱口而出。   “这个……”奥兰若干脆把书从包里面拿出来,整整齐齐三本书,都是习题。   前来围观的舍甫琴科,因扎吉,鲁伊,科斯塔库塔都噤声了,内斯塔猛吃手里的超豪华三明治大大一口,压压惊。   怀着虔诚又茫然的心,舍甫琴科翻开了最上面那一本书。看不懂。   “可能是因为我掌握的意大利语都是日常生活所用……我真的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加图索抢过书,然后煞有介事地用手指抚摸一行行的印刷体,仿佛沉醉于知识的海洋。直到皮尔洛猛击他的后背:“装什么呢?你看得懂?”   被猛击习惯的加图索下意识想要锁喉皮尔洛,可惜位置不太好,没锁上。“好奇怪哦,明明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是连起来我又不认得了。”   看到加图索这个正宗意大利人都不认得,舍甫琴科信服地点点头。   大家的动静让奥兰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书了。   他把书翻回封面。   快乐过寒假之意大利初一习题册。   没错啊。   不愿意承认自己踢球多年,连初一知识都丢掉的众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奥兰若浅笑,努力把嘴角下压,可惜笑得略微鼓起的两颊出卖了他。   皮尔洛一戳他脸蛋,他立刻就漏气了。   皮尔洛觉得好玩,想继续戳,但是奥兰若拒不配合。   甚至奥兰若还义正辞严地对皮尔洛发出谆谆教诲:“别在比赛前动用太多力气了,不然你待会踢球会没劲的。你知道现在球迷们给你起了什么绰号吗,他们叫你‘睡皮’,因为你好像永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听着奥兰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皮尔洛没有打断,而是耐心地等他说完,再快狠准地挠奥兰若痒痒。   防不胜防的奥兰若自然没躲过这遭,于是他只能一边闪躲一边求饶:“痒!痒!别挠了!快停下!”   奥兰若还想向周围的热心观众寻求帮助。但是鲁伊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加图索捂紧自己的耳机,安布装年纪大了听不到……总之就是没一个愿意来帮忙的。   这也不怪大家不帮忙。实在是皮尔洛捉弄人小能手的称号实在是出了名。   他第一喜欢捉弄的是脾气暴躁又可爱的加图索,因为加图索总是会给出一些猛烈的反应,这正是对恶作剧专家的至高无上的褒奖。   而皮尔洛第二喜欢捉弄的人就是好脾气的奥兰若,可能会有人奇怪,奥兰若不是好脾气么,被捉弄了也不生气,那多没劲啊。   此言差矣。   皮尔洛捉弄奥兰若,追求的正是一个强扭的瓜哪怕不甜也解渴的精神。而且两个极端都捉弄,可以调剂口味,形成捉弄人永动机。   其他队友,只要不刻意引起皮尔洛的注意力,皮尔洛是不会一时兴起捉弄他们的。这也是皮尔洛捉弄加八和奥十八时很少有人见义勇为的原因之一。   还有就是,其实围观小年轻打打闹闹也蛮有意思的,这个米兰更衣室,可太有节目啦!   大巴车进入停车场,车速慢下来,玩过瘾的皮尔洛突然想起来什么,他赶紧抓住站起来的奥兰若的衣角。   衣角被抓住倒是不至于让奥兰若一个跌咧又坐到座椅上,但足以让他感受到,他低下头问皮尔洛又怎么了。   “你带这几本书来,是要送给谁吗?”   “不告诉你。”奥兰若狡黠一笑。   终于扳回一城的奥兰若拎上包,走也。   切沃主场全名非常长,叫马克·安东尼奥·本特戈蒂球场,简称本特戈蒂球场。切沃有一点和米兰很相似,那就是它们都和同城另一家足球俱乐部共享主场。米兰是和表妹国米。切沃是和维罗纳。   在上周,切沃刚刚被神圣同盟的成员,尤文图斯,爆锤了一遍,也是在自家主场。今天又要在主场和神圣同盟的另一个成员AC米兰打照面。   两大豪门伺候切沃一个,这滋味,岂一个爽字了得。   爽不爽的先放后话,奥兰若一踏上草坪,立刻发出感慨,当然这是在心里发出的,面上仍然稳如泰山。   看台上记者咔擦一声,之后记笔记:《小将奥兰若不苟言笑!未开局先轻视对手》。   不苟言笑的奥兰若:又一个比圣西罗球场保养的好的球场!这个球场不也是两家共用吗,为啥啊!   贝卢斯科尼,少花点钱花天酒地吧,快想想办法把圣西罗菜地给修护一下啊!   奥兰若心里面呐喊着,切沃球员眼前就刮过一阵风。   今天明明是无风天气啊……啥!自家球门被破啦?   把时钟调回半分钟之前,奥兰若大步流星一路带球,从后场飞速跑到中场跑到禁区,之后一脚射门,足球轻松挂网。   切沃防守球员前赴后继地想要铲奥兰若,但最后铲起的都只有自家草皮。镇守球门的切沃门将连骂后防线都来不及,匆匆起跳,想着奋力一搏。   没想到奥兰若居然射入的是球门的右下角,他预判失误了。他的扑救痕迹和奥兰若的进球轨迹完全是南辕北辙。   “我的天呐!……”   球迷们还没把看台坐热,这球就进啦?   这开场还没十……还没三分钟呢!   得分功臣奥兰若被赶来的舍甫琴科扛在胳膊上跑,一路从对方后场庆祝到中场,接着和己方后场赶来庆祝的后卫们一起欢呼。   奥兰若挣扎着从舍甫琴科强而有力的臂弯中跳下,和队友们肉贴肉抱在一起。尚处深冬,比赛才刚开始,大家的汗都还没跑出来,热身都算不上呢。   拥抱成一大团的毛毛们彼此嗅来嗅去,都是干干爽爽的。   爱干净的奥兰若怎么抱此时此刻的队友都不嫌够。队友们只当他是兴奋,也回之以热情的拥抱。   比赛还没整出来的汗,都快要被高密度高强度的拥抱整出来了。   队长马尔蒂尼赶在裁判警告的前一刻把大家分开来,各就各位。   奥兰若在双前锋的阵型中,位置一般会比另一个前锋靠后一点,起到一个前场和中场的链接的作用,并且如果另一个前锋跑右路去了,他就跑左路去填空,反之亦然。   他的进球数据没有舍甫琴科和因扎吉那么亮眼,但是助攻数据绝对碾压这两个人。   对面的切沃球员在米兰球员庆祝的过程中终于回过神来了。切沃门将也终于有机会痛批不靠谱的后防们。   后防们也委屈巴巴:谁想得到那个小子一开场就哐哐进一球啊。而且跑得比风还快,活像是有四条腿一起在地上扑蹬。   接下来奥兰若无论跑到哪儿,都有两个切沃球员半步不离地防着他。得到重点关注的奥兰若笑容扩大。   这么玩?没问题!既然跟着我,那么千万不要跟丢咯。   鲁伊一记写意的四十五度传中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入人堆之中,奥兰若上半身还没动,下半身已经把球牢牢护住。   眼花缭乱的脚法在意甲是比较罕见的,因为后卫们的伐木属性会让每一个自恃花式盘带技术高超的前锋悔不当初。   但是,奥兰若是谁?他可是被马尔蒂尼和范巴斯滕一起特训出来的新一代神锋!尔等后卫乖乖看他炫技吧,想铲他的球?比登天还难哟。   奥兰若的保镖们接二连三地使出小动作,拉拉手,牵衣服,层出不穷,然后其中一个终于忍无可忍了。   调整重心,咬紧牙关,我铲——!   其表情之生猛,活像是斯巴达战士正在战场上冲锋。   奥兰若的笑容消失了。因为对方的鞋钉似乎快要碰到他的球袜。 [60]让米兰再次伟大:嘀嗒。  一滴汗,或许来自球迷,或许来自场上的球员,或许来……   嘀嗒。   一滴汗,或许来自球迷,或许来自场上的球员,或许来自斯巴达战士,悄然坠下。   当斯巴达战士摆好姿势之后,他就在脑海里大喊不妙。他铲的姿势有点歪了,是冲着人不是冲着球去的,而且还是冲着奥兰若的脚踝去的。要是奥兰若不躲开,他肯定要吃一张红宝石牌。   他的脑子已经嗡嗡叫,化成一滩浆糊,但是他的身子仍在倔强运转着,双腿无可转圜地直直地向右下角捅去。   耳畔似乎传来了球迷们的咒骂声,是罗森内里,该死的,怎么正好是在客场球迷区面前啊。   等待宣判落下的最后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势如破竹地,华丽丽地,躺在了草地上。   欸?   他赶紧睁开眼,奥兰若已经带球跑出相当一段距离了。刚才和他一起当奥兰若保镖二人组的队友快马加鞭试图追上,然后根本追不上。   守在禁区内的队友不假思索即刻放铲,这个铲比他高明一点,不是冲着人去的,但也没冲着球去。换言之,又一次辛苦的无用功。   他还在伸着脖子往远处望呢,突然面前降临一大团黑影。   是裁判。   裁判的菊花脸挤出一个绝对不算好看的微笑:“请问你很难受吗?”   “哦,哦,有点,但是我这就起…”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黑影猛地站起来,抄起胸前的哨子就是一阵短促连续的吹哨。   啊?不是吧?!我也没铲到奥兰若啊,怎么还要吃牌。   罗森内里挑眉抱臂,哈哈大笑:你难道觉得铲我们太子奥兰若是能够被轻飘飘放过的吗?想得美!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安安心心吃牌吧!   然后,就在众人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下,裁判跑到奥兰若面前,给他出示了一张黄牌。   啊?啊!啊!啊?   不是,这啥意思啊?裁判你给错了吧,奥兰若是差点受伤的那一方啊!要不是他躲得快,这一会儿都要上担架了。   队长马尔蒂尼原本在场边补水,看到这个剧情发展,立刻怒发冲冠,把一群挡路的人扫开,直接和裁判对峙。   “请你公平公正地做出判罚,我相信我的队员们都是非常安分守己,没有任何的违规操作的,也没有对对手进行任何过分的犯规。”   裁判嗤笑:“没有?切沃的那个球员至今都还没起来呢,这么严重,还叫没有过分犯规?”   马尔蒂尼被无语到了,但还是尽力向裁判声明,旁边的科斯塔库塔和内斯塔还有舍甫琴科也在帮腔。   可惜裁判面对一群小鸡手夹击仍然坚持己见。说给牌就给牌。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裁判单臂指向罚球点。   点球一个!   红黑军团简直要晕倒了,明明是防守方对进攻方在禁区内实施了犯规,凭什么是米兰吃亏啊!   倒霉蛋,也就是AC米兰今天派出的首发门将迪达惊讶得下巴都合不拢了。他在球门前遛弯二十几分钟了,球就没进过米兰禁区。   原以为这种美好的摸鱼,然后美滋滋畅想零封奖的时光会持续到比赛结束。没想到美梦幻灭地这么快。   虽然隔着层层人海,但是迪达敢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绝对不应该是奥兰若的牌。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对面的牌啊!   要不是自己必须要守着球门,迪达都想自己冲过去和裁判理论了。但队长马尔蒂尼都出马了,都没改变裁判的想法,那迪达只能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之后指挥队友们排人墙。   排人墙是门技术活,但迪达务工多年,对于排人墙这事早就是信手拈来。而且,根据经验,人墙直接把足球成功阻拦的可能性蛮低的,大多时候还是要靠自己。   无辜地吃了一张牌的奥兰若真是有苦说不出,他也对裁判辩解了一下。但可惜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人话,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眼睛。   六月飘雪的奥兰若被安排在最边边上,虽然他不是队内最矮的,但是今天的事,迪达也觉得他真是千古奇冤啊,就搁最边上吧,挨砸的可能性最小。   之后,墨菲定律又一次验证了,越不想什么来,什么越来。   “砰”地一声,足球正中奥兰若脑门,砸出一块红印。   不知道是谁最先笑出声的,只听到一片像是气球被扎破的声音,等到奥兰若回头一看,每个人都一本正经,鸦雀无声,嘴唇紧闭。   算了,疼是疼了点,但是也算是,接触危机了。   心态很好的奥兰若还打算再战六十分钟,场下的安切洛蒂却放心不下。   万一这个眼瞎的教练继续捉着我们奥利给牌怎么办,这也太荒谬了。   换上的前锋也是小年轻,是饮水机战神博列洛。他年纪还小,一点表情管理能力都没有,得知自己得到上场机会了,一蹦三尺高。   连和奥兰若抱一下拍一下的动作也没有,直接一溜烟就上场了。   倒是切沃替补席上有一个人想站起来和奥兰若打一声招呼,但奥兰若比了一个赛后再聊的手势,他也就坐了下来,毕竟他现在是切沃球员了。   这个人正是AC米兰前中锋比埃尔霍夫,01年从米兰免签去了摩纳哥,这个赛季开始前又从摩纳哥免签回意甲。他回到意甲的落脚点正是切沃。   老将的优势是经验丰富,不过这一场切沃的主帅无意将他派上场,因为害怕他面对旧主脚头软。   这下好了,殊途同归,奥兰若和他一起坐替补席。   把球员在开场三十分钟的时候换下,赛后肯定要有记者觉得安切洛蒂这是投鼠忌器。但安切洛蒂哪管那么多呢。把奥兰若换下,既能保护他,又能免得他再吃一张牌,何乐而不为呢。   聚精会神看比赛的因扎吉旁边挤过来一个热源,惊了一跳。然后发现是奥兰若。   咋这么热乎,这不也才上场踢了半小时球吗。因扎吉干脆拿自己的手叠住奥兰若的手,不是那种汗汗的热,而是从体内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温热。   温暖通过手的接触一下子传到因扎吉的四肢百骸,客观表现就是像被电了一下。   哇。人形火炉。   但谨慎的禁区之狐意识到两个男性足球运动员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拉手还是不太妙,因扎吉很快就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至于有没有被人拍到这一幕。因扎吉觉得无所谓,别被用来编造奇奇怪怪的新闻就行。   奥兰若换下来的时候,米兰1:0对面。切沃白捡一个点球却没把握住,士气短暂抬升又极速下跌,被肚子里藏着一把火的米兰球员踢得找不着北。   你看看,都把队长,伟大的意大利左后卫,马尔蒂尼,气得踢了一脚超长远射。   多远呢,大概也就是足球从米兰禁区飞到切沃禁区的程度吧。   本场比赛开场以来,切沃的禁区一直处于人满为患的状态。这粒从天而降的球自然是两方人马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抢。   最后是AC米兰代表,舍甫琴科掌握了这粒球,他护住球,左右腾挪,避开了切沃的造越位战术,成功将球送入球门。   “好球!”奥兰若在场下呱唧呱唧鼓掌。   前场进完球,接下来中场也跃跃欲试地想要展现一下射门技术。   皮尔洛平常担任组织进球的工作多,他梳理球的技术绝对是世间第一流,并且还在不断成长,但是这场比赛或许是出于为奥兰若复仇的心理,他也尝试着射个两脚。   在皮尔洛的射门来临之前,先一步到来的是他的助攻。那么是谁有幸成功进球数据加一呢?   是亲爱的加八!   加图索进完球了当然超级开心,和队友们一起分享喜悦。至于有个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他就当做这、个、人是不小心吧。反正他高兴,大人有大量。   至此,米兰已经3:0领先切沃,上半场都还没结束呢。米兰雄风大作,切沃萎靡不振。哪怕不看下半场,也知道这个意杯到底谁会晋级谁会就此止步了。   安帅背着手,在白线外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大厨淡定地听着煲汤时小火慢炖的声音。   只是个意大利杯四分之一决赛而已,米兰和切沃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要不就收手吧。接下来还有联赛有的踢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踢球如作战,把士气踢出来比什么都重要。米兰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拥有今天这样雄壮威武的气势了,如果自己这时候把主力换下大半,很有可能这股气势就被打断了,很难再接的上。   再三考虑之下,安切洛蒂直到比赛结束也没有再打出换人牌。   一声长哨响彻绿茵场,切沃场上球员仿佛听到了天籁,感谢这场比赛终于结束了。   老天爷,杯赛而已,米兰居然拿了个6:0,这没有怨气都要打出来怨气了。不过幸好切沃本来就没指望在意大利杯上走多远,输给米兰这个豪门至少面子上说得过去。   检阅着走下场的米兰球员,安切洛蒂暗暗地夸自己下了一步好棋。   每一个人都挺胸昂头,骄傲,但不自满,眼中燃烧着两团烈火,那是斗志的象征。   这股气势,不是属于一场比赛的,它必将成为米兰精神再次壮大的一根引线。冠军之师的转折点或许就是这一场看似不起眼的意杯四分之一决赛。   必胜的意志是比赛胜利的必要条件。这群顶尖运动员的客观层面上的天赋比较起来,其实相差无几,走到最高一级的职业联赛,谁不是天才呢。   很多时候,两支强队之间的意志对抗才是比赛的关键和看点。而米兰已经逐渐地找回她的灵魂了。   我会将米兰再次伟大吗?安切洛蒂对自己发问。   然后奥兰若的声音打破他内心构造的宏伟梦境。   “你说什么?他不想见我?我东西可都带来了。”听听,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都是委屈巴巴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奥兰若变成这样。   安切洛蒂放一个耳朵。   作者有话说:   MAKE MILAN GREAT AGAIN! [61]仪式感:电话那头的马泰奥也有点头大:“你别急啊,我正在哄呢。——乖啊小乖乖……   电话那头的马泰奥也有点头大:“你别急啊,我正在哄呢。——乖啊小乖乖,别哭了别哭了。”   马泰奥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手帕纸掏出来给比尔萨擦鼻涕和眼泪。但是早已哭得像水库开闸的比尔萨根本听不进去话。   带小孩经历丰富但仍经验不足的马泰奥自己也快哭了。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奥兰若最近不是被贝卢斯科尼的事搞得很烦吗,他就联系了奥兰若粉丝后援会一个在维罗纳的小孩,想着让小孩和奥兰若聊聊天,起到一个心理疗愈的作用。   这个小孩便是比尔萨,他91年生,今年正好是小升初的年纪,所以奥兰若还准备了一些小礼物,正好可以送给他。至于为什么送习题,那是因为马泰奥给他的资料上写着:热爱学习。   奥兰若准备了礼物,比尔萨今天也成功获得一次免费看主队比赛的机会,而且座位还在前排呢,赚的很。按理来说应该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但是计划永远都是赶不上变化的。谁想得到,总之,马泰奥没想到,米兰居然把切沃打成这么一个惨案,虽然奥兰若只是一个急先锋……但是也是凶手之一。   比尔萨还是很坚强的,一直等到比赛结束才哭,之后哭个不停,搞得旁边退场的其他中立球迷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怀疑这个小孩是不是和家长走失了。   从米兰球迷区匆忙赶到的马泰奥被围观群众用谴责的眼神攻击,以每分钟一张纸巾的代价终于把比尔萨半抱着带到车上。   浑身卸力的马泰奥瘫在宽敞的汽车后排座位,听着小孩抽抽噎噎。   “你真的不想见奥兰若吗?机会可能就这一次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马泰奥没辙了,开始威胁小孩。威胁小孩是不道德的,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高道德感的人。   幸好这会儿小孩终于哭过劲了,他想了想还是见偶像重要,说到底,也不怪奥兰若啊,只是米兰太强了。   把车上最后的一张纸巾用完,比尔萨嗓子沙哑地说道:“我还是想见他的,你快带我去见萨莱里奥吧!”   马泰奥嘴角一歪:“不用带你去了。”   “为啥啊!?”比尔萨眼见着又要哭了。   车门被叩响,比尔萨抬头去看,但是马泰奥的车都贴了单向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看得到外面。   等到车门开启,比尔萨才看到来人,一下子惊讶地说不出来话了:“啊啊啊啊啊!”   站车门外听不见,但是猜也能猜到小粉丝哭了老老久的奥兰若,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ciao。”   “啊啊啊啊啊啊啊!”比尔萨还是惊讶地说不清楚话。   奥兰若不慌不乱,依旧阳光饱满地微笑,和比尔萨打招呼,尽管比尔萨还是有些小尴尬,这也不要紧,奥兰若非常会和小粉丝交流。   不一会儿,比尔萨就从蓝色忧郁重新变成了活泼开朗小男孩,两条胳膊已经缠上了奥兰若的手臂,拉着手臂晃呀晃,满眼都是濡慕崇拜之情。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让奥兰若都找不到插话的间隙。   那就微笑啦,奥兰若微笑着给比尔萨顺顺毛。   “天呐!奥利,我可以这样喊你吗!你居然摸我的头了!”   马泰奥在旁边一边录像一边噗噗噗地笑。   差不多到时间了,奥兰若把礼物交给比尔萨。比尔萨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决定不管偶像送他什么,他都要用尽他此生学过的所有词汇来用力赞美。   当他打开礼物,他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勉强的笑爬满了比尔萨的脸。作为一个正常的贪玩年纪的孩子,没有人可以乐呵呵地接过一整套习题。   哪怕送出礼物的人是偶像。   ……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如果是奥兰若送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比尔萨把嗓子掐尖,甜甜地道谢。   奥兰若很满意,又摸摸他的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人,相信你可以斩获佳绩的。”   比尔萨:我吗?但是他转念一想,当年填写奥兰若粉丝后援会入会简历的时候,他好像还真在个人爱好上面填写了好好学习,因为偶像奥兰若是个学霸,他觉得如果自己爱好学习,入会可能性也会大一点。   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呢。   和粉丝见完面,心情舒畅的奥兰若回到米兰大组织。皮尔洛抓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有那个习题小包的身影了。   肯定是给出去了。皮尔洛推测。但是给谁了?   “那个小包,你送给谁了?刚才大家聚餐你都没来,肯定是和这个人见面了吧。”皮尔洛扳着指头说疑点。   知道皮尔洛总是关注自己一举一动的奥兰若如实道来:“送我粉丝了,顺便请他吃了一顿饭。”   “哇哦,当我们的小奥利的粉丝,待遇居然这么好,我也想当了。”皮尔洛语调夸张地胡扯,配上他的惺忪睡眼显得很幽默。   奥兰若被逗笑了:“你呀你,不需要当我的粉丝,我也会送你礼物,和你一起吃饭的呀。下次你哪天有空,可以喊我吃饭,我保证随叫随到。”   “什么随叫随到?”加图索一下子挂奥兰若后背上,左胳膊扣住奥兰若的胸口,右手拉奥兰若的脸皮。   “什么随我处置?”因扎吉快步向前,拉住奥兰若的右手。   “什么什么?”马尔蒂尼从包围圈中精准用手抓了一把奥兰若的秀发。   始作俑者皮尔洛看二人约会又要变成米兰球员大团建了,哈哈尬笑两声,然后像玩贪吃蛇一样带着这一团毛毛去碰剩下的毛毛,让毛毛团体积越来越大。   最后一个是主教练安切洛蒂。他这会儿正在吃饭后甜点牛角包,没有和这群幼稚鬼一起玩的闲工夫。他吞下一口牛角包,声音低沉:“闹什么闹,快回车上去啊,早回去早解散早放假。”   于是奥兰若身上粘着的糖块一个个脱落下来,好不容易获得独立呼吸空间的奥兰若拿手抓了两下头发,上车。   他上的是前门,刚想往后面走,就被刚刚把手擦干净的安切洛蒂拍了一下屁股。   奥兰若:?   安切洛蒂:“记得也请我吃顿饭哦。和球员们一起吃怕你们不自在,但是我的那一份不能漏掉哈。”   然后接下来奥兰若走过每一排,几乎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窃笑着拍一下他的臀部。   直到奥兰若终于走到了皮尔洛身边。他想要坐下,皮尔洛:“且慢。”   “咋了。”   皮尔洛上臂带动前臂,手掌从四十五度角向下挥落,五指自然分开又微微弓起,啪叽一声,也打了一下奥兰若屁股,丝毫不在意奥兰若脸上挂的一整排黑线。   这么追求仪式感,有必要吗?   “总之你别忘了,也单独请我一顿。”皮尔洛在戴上耳机前叮嘱了一句。   大巴司机的车技了得,全程都开得非常稳当,奥兰若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一直到停车时轻微的向前冲的惯性把他唤醒。   在他睡着之前,安切洛说下一场比赛也很快了,没过几天又要踢乌迪内斯了,他觉得今天大家的表现特别好,势头特别足,希望能够继续保持。   接下来是队长的赛后小结环节,但睡神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奥兰若见面。等马尔蒂尼说完喝水,奥兰若已经在后排睡得虎牙露出香甜无比。   皮尔洛感慨怪不得奥兰若还在长个子呢,这真是婴儿般的睡眠。   他哪儿是米兰队内第一睡神呢,分明是奥兰若啊。   也不对,可能是内斯塔,这个家伙可是把睡觉当爱好呢。但刚刚在车上,内斯塔也没有上车秒睡,而是先吃了两个三明治才睡的。   能吃又能睡,相信假以时日米兰内洛的强壮奥兰若计划很快就会成功的,如果奥兰若能有内斯塔的体格,那么无论是什么后卫都撞不飞他的。   旁观着奥兰若超低速整理东西背上包,确认奥兰若是真醒了,皮尔洛又怼着他下车。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奥兰若站着就睡着的情况。   下车后就是正式分别的时候了。奥兰若半睁着眼,对皮尔洛说:“你知道吗,今天这场比赛有一点不好。”   一点不好?那肯定是那个瞎眼裁判失心疯才对着奥兰若发出来的黄牌啊!哪怕最后大比分获胜了,皮尔洛还是愤愤不平。这种裁判能不能撤职啊,偌大一个意大利就找不出来一个正常的裁判了吗!   真希望每一场比赛都是科里纳这种鹰眼裁判主持。   “不是啦!今天的这张黄牌刚拿到时的确不开心,但是卡尔洛也很快把我换下场保护我了呀,只要我接下来小心一点,不要再吃一张黄宝石卡,两黄变一红,就问题不大。”   “那是哪里不好呢?”   “安德烈亚,这一场比赛,我还没来得及将你的传球转化成一粒射门就被换下了,这算不算不太好的一点呢?”   “……油嘴滑舌。有本事在对阵乌迪内斯的时候你一口气进三个,不是我的助攻也行。”   “那真是有点难度。”   队副安布罗西尼听着两个小年轻互相说大话,一人揉了两下头:“各回各家吧,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会下雨,路上小心别被雨淋着了。”   “踢乌迪内斯那天不下雨就行。”皮尔洛耸耸肩。   奥兰若一把捂住他的嘴,骨子里的意大利人的迷信本能发作。   “至于吗?我就说说而已。”   真到那一天,1月26号的早上,皮尔洛拉开窗帘,看到乌云密布。   他扇自己一个嘴巴子的心都有了。 [62]贝总一怒:雨战,对于奥兰若来说是个陌生的东西。说来也巧,他升上一线队以来,正   雨战,对于奥兰若来说是个陌生的东西。说来也巧,他升上一线队以来,正儿八经的雨战真是一场没踢过。   比赛前草地被浇水过多不算。   球员们都换上了长鞋钉的球鞋,增强抓地能力,免得走一步滑十步。更衣室里大家抱怨着下雨遮挡视线,皮尔洛安安静静地反复整理球袜。和皮尔洛位置靠得最近的奥兰若靠过来,勾肩搭背。   “嗨,没事啦,老天爷想要下雨,谁也拦不住啊,肯定不是你乌鸦嘴的锅。”奥兰若看着皮尔洛今天难得从进更衣室以来一声不吭,主动和他搭话。   话音还没落下,客队更衣室上面好像被砸了一大盆水一样,然后是淅淅沥沥的泥水渗了下来,搞得大家莫名其妙地集体安静了一小会儿,再继续聊聊天。   皮尔洛本来就不是很大的眼睛现在低垂着,显得更小了:“是你说赛前不要吵吵闹闹的,不然待会上场没劲怎么办。”   几天前的玩笑话像回旋镖一样转了回来。和聪明人聊天99%的时候都是轻松愉快的,但有1%的时间也讨厌他们记忆力实在是太好。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的好朋友奥兰若想和你聊聊天,安德烈亚在家吗?”奥兰若手比一个“六”,放在耳朵旁边假装打电话来另起话头。   皮尔洛憋笑,但也比一个“电话”出来:“他不在家,他马上就要上场踢球了,等他踢完会回电的。”   “好的,回见。滴嘟滴嘟。”奥兰若连电话挂断的声音也模仿了,这下皮尔洛憋不住笑了,笑得直咳嗽,眼睛也笑没了。   开一开玩笑是非常有效的,皮尔洛走出球员通道时已经是心中无事一身轻。大功臣奥兰若在队尾看着他的金棕色卷毛晃来晃去,觉得自己今天又日行一善了。   哗啦啦,头毛迅速被雨水打湿,皮尔洛不得不拿手把脸上的水撇下去一点,心里祈祷着这该死的雨快点停下来。   如果雨真的下得够大或者轰隆隆打雷,这场比赛早就被宣告延期了,但这场比赛的主裁判提前几个小时到场的时候表示,球场排水系统能够支撑比赛进行,那么球员们也就只能乖乖地继续上班。   感受着一步一个水花,奥兰若对于球场的排水系统是否够用打上一个问号。   不过这雨下得大,也不只是干扰米兰球员,还有乌迪内斯球员自己人。在大雨的浇灌之下,乌迪内斯的主场优势无限降低趋近于零,毕竟球迷们的助威声都被雨帘遮住了。   两边球员的行动都要小心再小心,米兰这里护不住球,乌迪内斯铲不到人。   米兰的球衣在泥水的浸泡下,已经很难辨别原本的颜色了。不过球迷们可以通过观察场下替补席球员的衣服惊讶地发现——   是白色耶!   管它白色球衣红色球衣,现在都是黑色球衣。奥兰若被乌迪内斯后防线围攻,想要从右边薄弱处突围,但不幸右边正好有一个凹陷,奥兰若整个上半身向后倒,差点金毛也要和湿乎乎的草地打个招呼了,幸好关键时刻他腰部力量够强,收紧核心,重新调整重心,又稳稳地站了起来。   不过这时候球早就没影了。   奥兰若跑起来,身体力行地想要把足球召唤回自己的身旁。足球隔着老多个不同颜色球衣(存疑)的球员也向奥兰若呼唤:快来啊。   雨水给比赛加了减益buff,平常踢球就面无表情的皮尔洛今天显得脸更臭了。   臭脸皮尔洛在乌迪内斯内部传球的必经之路上拦下一球,假动作戏弄几个后卫后做出射门姿态。   剩下的后卫干脆就不跑了,节省体力,而且皮尔洛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射门,门将没理由扑不出的,那自己就别白费劲了。   皮尔洛呼出一口气,抬脚将足球向左一碰,看起来力道轻地不能再轻,很快足球就要被泥泞的草地给扣押了。   “goal!”   奥兰若神鬼莫测地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脚尖触球,改变足球原本的行动轨迹。这下足球非要进网不可了。   本来将全部心神放在提防皮尔洛的门将自然没想到还有奥兰若的补刀,他匆忙下地,将自己的脸蛋整洁度和球衣舒爽度置之度外。   但球还是一蹦一跳进了球门。   裁判刚刚吹响进球有效的哨音,天空陡然一道白色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仿佛雷电之神在为这一粒皮尔洛助攻奥兰若射门的精彩进球喝彩。   旁观的球迷们也是十分兴奋,纷纷分享自己刚刚录制的精彩进球瞬间,虽然雨丝干扰镜头,但是优美的动线还是被捕捉到位。   另一部分不参与讨论的球迷实在是被大雨浇得有点受不住。其实看台上方是有挡雨板的,但是这个大风一吹,大雨一刮,挡雨板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罢了。   主裁判环顾四周,摸摸下巴思考了一下,吹响了终止比赛的哨音。这下激起了比刚才进球时更大的反响,人多势众的乌迪内斯球迷非常不满意。自己主队刚刚被进了一球,还没开始反攻呢,这比赛就要停止啦?偏袒AC米兰也不是这么个偏袒法啊。   裁判又一想,的确是这么个理,那刚刚的哨子就算比赛暂停半小时吧,如果这半小时雨势没有加大,也没有继续打雷,那么比赛继续。   鱼贯而入涌进更衣室的米兰球员争先恐后地拿毛巾擦头发,有几个爱干净的率先占领淋浴间,赶紧洗个澡,把身上的泥冲一冲。   当大家乱而有序地利用这三十分钟时,一道巨雷照亮了半边天。   这下是真的要中止比赛了,幸好目前的唯一一粒进球是属于米兰的。   安布罗西尼俏皮地眨眨眼睛,唱起来奥兰若之歌,罗森内里为奥兰若谱写的最具标志性的chant。   皮尔洛打着节拍。   尽管今天的开头和过程都不太好,但是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前面的不顺都是可以原谅的。   助理教练笑着调侃说:“今天这个三分很划算哦,只踢了三十分钟就拿到了。”   安切洛蒂没说什么话,毕竟球场不能踢球,但是教练还是要去开赛后发布会的。他的眼神在mvp奥兰若和队长马尔蒂尼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可靠的队长啊!陪我一起迎接狂风骤雨吧!(双关)   风雨之后见彩虹,米兰踢完乌迪内斯,接下来要踢摩德纳。   摩德纳足球俱乐部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足球俱乐部,成立于1912年4月5日。它的绰号很有趣,叫“金丝雀”,因为俱乐部的球衣颜色一贯是黄色。   它曾经长期征战于意大利低级职业联赛,却奇迹般的在2000-2002年完成丙级到甲级两连跳。不过低级联赛的鲤鱼越过龙门只是第一步,凭本事站稳脚跟才是硬道理。   照目前的形势看,摩德纳在意甲末位挣扎,时刻都有降级风险。对于AC米兰来说,摩德纳实在不是个需要严阵以待的对手。   加上上一周踢乌迪内斯那么辛苦,虽然只辛苦了三十分钟,但到底也是辛苦了,主力球员们集体穿上替补马甲吧,让二队的小伙子们上场踢踢球。   看到首发名单的奥兰若觉得不对啊,自己咋今天还要踢球,不是说主力今天都休息吧。   安切洛蒂淡定一笑,大小眼尽显幽默风度:“场上总要有个撑门面的啊,而且这不是还有安布和迪达陪你吗。”   听到自己名字的安布罗西尼一边戴队长袖标一边抬起头对着这边笑。安切洛蒂体谅马尔蒂尼大喵一把年纪了还要场场踢满九十分钟。这一场就休息一下放个假吧。   踢摩德纳自然没什么难度,奥兰若本场比赛主要的挑战主要来自于队友。相较之下,博列洛都和他算是金牌搭档了。   奥兰若往后头看。是几乎完全不熟悉的中场队友和后场队友。还有非常熟悉的迪达表情严峻地扫视球场。   不知为何,奥兰若面对着这群其实年纪和他相差无几的年轻球员,油然而生一种带娃的痛苦感,还是一次带好几个。   幸好和他一起痛苦的不止他一个,几个一线队的老成员共同分担痛苦。   奥兰若安慰自己,就当自己是在玩困难模式的实况足球吧。平常助攻属性大于进攻属性的奥兰若今天化身全能型大中锋,抢球断球进球三位一体,身姿矫健,像是在场上给小年轻们上近距离观摩大师课。   安切洛蒂在场边嚼口香糖,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是说不出来。   在金丝雀球员友情出演的背景板下,奥兰若激情表现,连过五人晃倒三个,轻松把球踢入球门。   罗森内里鼓掌。   博列洛的一记边路传中,奥兰若稳稳接下,然后将球又踢给博列洛,扰乱防守球员的节奏和门将的视野以及判断,最后奥兰若一锤定音,再次得分。   罗森内里喝彩。   坐在包厢里的AC米兰主席贝卢斯科尼脸色越来越阴沉。旁边的加利亚尼看着老板的脸色揣度圣意。   这不是米兰占优么?咋像是米兰被哐哐进了两球一样面色难看呢。   贝卢斯科尼不在沉默中消亡,而在沉默中爆发,他猛地一拍桌子:“给我把奥兰若换下!” [63]美酒佳肴:老神在在的安切洛蒂看着奥兰若轻松控场,满意得不得了,口香糖都嚼得不……   老神在在的安切洛蒂看着奥兰若轻松控场,满意得不得了,口香糖都嚼得不紧不慢从容自在。   助理教练突然凑上来的时候他直接挥挥手:“没事我不累,等奥兰若再进一球我再坐下。”   “额……”助理教练吞吞吐吐,安切洛蒂做出判断,他不是为了劝自己休息而来的。不过这比赛还在进行,众目睽睽之下的确有些东西没办法直接讲。   难道是战术吗?有意思。安切洛蒂转过头,示意助理教练贴着耳朵讲悄悄话。   助理教练乖乖上前,然后这悄悄话听得安切洛蒂是一边眉毛与天争高,好家伙,原来是有人想要奥兰若“休息休息”啊。   奥兰若在场上依旧积极组织进攻,第三粒进球必然会降临,它的到来只会是时间问题。他全然不知场下的暗流涌动,不知道自己距离下场是多么近。   但说到底,决定奥兰若下场与否的人只有安切洛蒂,如果安切洛蒂不想要把奥兰若换下场,贝卢斯科尼再怎么施压,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也没用。   是选择胜利但是面对上司的怒火,还是可能会输但是给自己在主席面前加印象分?安切洛蒂沉思,得出结论:觉得这并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难题。   他拍拍已经开始抖如筛糠的助理教练,当做是安抚。   很多情况下,传话的人往往最容易受气,接令者不想完成任务,但不得不完成任务的怨气常常就会撒到传话人身上。   不过安切洛蒂可不是那种冲着柿子软就使劲捏的软蛋。   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就好了,反正被俱乐部扫地出门也不是第一回了。安切洛蒂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他又一次看回场上,米兰的散装队员们建立起初步的默契了,奥兰若的跑动姿势随着时间流逝不仅没有变形,反而越发轻快。   这样的天骄,不应该被俗事困住。   彼时的主席包厢,贝卢斯科尼发现自己的指令传达下去却没有被执行,相当不爽,直骂安切洛蒂真是一头不会执教的猪,那群尤文球迷真是没骂错。   加利亚尼作为AC米兰的直接管理者当然知道安切洛蒂对于米兰这支队伍的重要性。   安切洛蒂球员时期的职业高光就在米兰,作为米兰名宿,他和球员们交流有着无可替代的先天优势。在团结队伍,指导比赛之外,这个萨基的得意门生甚至可以为米兰重新注入胜利之师的灵魂!   而且,要是真把安切洛蒂辞退了,先不谈违约费什么的,这个关头能找谁来接盘啊。即使是老马尔蒂尼也未必愿意了吧。   再说,一直炒教练鱿鱼可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表现,而是喜怒无常的象征,看了多让人笑话,尤其是意甲其他豪门。这多不有利于AC米兰整体形象建设啊。   没道理说为了形象建设花了大功夫让这群邋遢粗糙的球员剃胡子留鬓角穿西装,却在对待教练这件事上自毁长城。   加利亚尼一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贝卢斯科尼的面色逐渐回温,也有心情小酌葡萄酒了。看着贝卢斯科尼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加利亚尼也松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加利亚尼不懂得踢球,却懂得如何经营建设,如何让自己管理的资产长期盈利。在他看来,AC米兰未来十几年的荣耀名誉可能就牵挂在奥兰若身上了。   老板何必和奥兰若对着干呢?算了,他不是老板,也不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他咋知道老板的想法呢,他只能尽力做好自己。   还好贝卢斯科尼今天只是大姨夫来了看啥啥不爽,看到奥兰若这个人格外不爽,倒也不是特地寻仇什么的。那一阵气过去了也就真过去了。   自认为好人的主席晃晃手中的葡萄酒杯,对加利亚尼吩咐道:“这个酒不错,待会赛后你代表我送给卡尔洛一瓶,就当我的致歉。”   加利亚尼连连答应。   赛后拿到这瓶红酒的安帅哭笑不得,最后给了本场比赛两传两射独造四球的奥兰若。   好心的安切洛蒂没有告诉奥兰若这瓶酒真正的来历,只是说这是什么“带二队小孩踢球辛苦有功的奖励”,奥兰若一听连忙表示哪里哪里,这是他应该做的,还特别给一瓶酒作为奖励也太隆重了。   坐了一整场的因扎吉插入礼貌让酒的两人,他大大咧咧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我们这群可怜的老人踢不上比赛,喝个酒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就是就是,这一看就是好酒。”品酒大师皮尔洛也想蹭口酒喝喝。   安切洛蒂觉得平常这群人看着不着调,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嘛,开心得不得了,不由分说地把酒塞到奥兰若手里:“给你你就收着吧,快请你的好队友们喝酒。”   被迫收了一瓶酒的奥兰若恭敬不如从命,打算请大家喝酒顺便请之前口头答应下来的那顿饭。   和奥兰若一起踢了一整场比赛的二队球员们也在旁边听着,他们今天像参观博物馆一样,怀揣着神圣的心情,和一线队的大佬们来一起使用圣西罗球场米兰专属更衣室,小心翼翼的。   而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奥兰若已经是队内的中流砥柱,可以带着他们这群青年队成员血虐意甲球队,现在还众星捧月地组织队内团建。天呐!这难道不是队长才拥有的权利吗!   不愧是钦定的下一任队长啊,看啊,正牌队长保罗队副安布都笑呵呵地点头呢!   来自年轻人的视线太灼热了,奥兰若很难不注意到。他觉得这群小伙子也挺不容易的,被自己当羊一样驱使了九十分钟。   请二十几个人吃饭也是请,请三十几个人也是请,奥兰若拍板:今天小伙子们都表现地很好,米兰能成功4:0摩德纳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和一线队成员们一起聚餐吧!   几个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小年轻互相掐胳膊来确认自己耳朵没坏吧,没听错吧,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真·财大气粗·奥兰若非常有行动力,立刻就和酒店定了一个包间,告诉酒店经理他们大部队稍后就到,然后他告诉经纪人马泰奥。   马泰奥说你都这么大出血了,肯定不缺我这么一张嘴吃饭吧。我也可以看看有无还没被其他经纪人捞走的可塑之才可以被我收入囊中。   踢完一场比赛的足球运动员是非常能吃的,何况二队的球员都和奥兰若一样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更是胃大如牛。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那群嚷嚷着让奥兰若掏空钱包的那群人,面对着一堆好菜也只吃了一点点。   当然,只吃一点点的人中肯定不包括内斯塔,他一落座就是埋头苦吃,简直像把人焊在了餐桌前。   因扎吉慢慢地吃完了他的专属健康餐,看到奥兰若还在吃,没忍住问他怎么还吃得下的,而且桌上这么多菜都热量高不适合他们这种轻巧型前锋。   奥兰若觉得梦回00年欧洲杯庆功宴上皮波对他教诲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候他面前不是烩饭而是抹茶甜品。   哦,想到抹茶甜品,他待会吃几块好呢,是吃一块遵守保罗的教诲,还是吃两块满足自己的食欲,还是吃三块满足自己的罪恶感呢。   看着奥兰若吃饭都吃迷糊了,眼神迷离,因扎吉歇了教育他的心思,从甜品台那边给他端了一块抹茶蛋糕。   哦呵,看来命运已经帮他作出决定啦,奥兰若光盘烩饭后美美享用抹茶蛋糕。   一瓶葡萄酒均到二十几个杯子里也就是薄薄一层,要让每个人都喝酒喝过瘾奥兰若也不是不可以做到,基娅拉在这个酒店里的存酒包够喝的。   但今天奥兰若只是图个开心,不是想要把大家都灌醉,而且明天一线队的回一线队训练,二队回二队训练,万一喝太多了影响明天训练,那他可就是头号嫌疑人啦。   酒真的是好酒,哪怕是二队的几个小朋友也能感觉出来这和他们平常喝着玩的的酒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那可能就是这是奥兰若的酒。   一顿宾主尽欢的饭吃完,一线队的球星们基本都有自己的方式回家,二线队的大多还没有买车,打算打车回家。   夜已经比较深了,车也很难打。一群小伙子裹着衣服在寒风里等,本就喝的不多的酒立刻就醒了。美梦体验券已经结束了,回家是一个现实的课题。   奥兰若看着不是滋味。喊来酒店经理问迎宾车可以使用吗。   “随时为您效劳。”   坐着超绝软座加长款豪车,二队小伙子们的美梦体验券好像又续费上了。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表达对奥兰若的感谢,有几个已经泪眼汪汪了。   一个小中场最先发声:“我从明天开始一定会认真训练,不,不止是认真训练,还会加训的,我会踢好每一场比赛,我迟早要像你一样在一线队发光发热!”   “我也是!”“俺也一样!”   接下来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今天这场比赛我们虽然赢了,但是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这些不足我平常完全没意识到,或许也有可能之前的我意识到了,但是因为不那么严重,所以我自己从来没放在心上。但我以后一定会改正的!”   “今天我差点进了一个乌龙球,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   “……”   奥兰若笑着听着,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这群年轻人的这些话其实不是对着他讲的,而是对着他们自己讲的。   看着年轻人们干劲十足的样子,奥兰若觉得今天再苦再累也值了。   直到那一句话让今晚的友好谈话坠入冰窖。   “所以……您不会离开米兰,对么?” [64]金貘奖:这句话说出来,原本嘻嘻哈哈的众人都霎时间变成了鹌鹑。  哪……   这句话说出来,原本嘻嘻哈哈的众人都霎时间变成了鹌鹑。   哪壶不开提哪壶,咋净往奥兰若痛处戳呢。   马泰奥比那个发问的人还紧张,汗都要冒出来了。这要是奥兰若一个回答不好,那他这几天都要为公关而奔波了。   奥兰若听了一怔,想着这事已经这么多人知道了吗,也没见报啊。   哦,也许这就是麻烦的点了,因为没有明确的说法,这件事私下被传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请放心吧,我不会走的,除非米兰不要我——除非你们不要我。”奥兰若笑着说,像是和朋友开玩笑一样漫不经心。   此言一出,青训队员们又像钠丢进水里一样噼里啪啦地说话。   “我们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你就是我加入米兰青训的原因啊!”   “好家伙,怪不得你这个西西里岛的家伙跑到米兰踢球,原来是早就瞅准了今天是吧。”   “何止他啊,我们下面的青训梯队里还有个为了奥兰若从比利时过来的小门将呢……奥兰若就是这么有魅力啊!”   青年队的小伙子们又自己聊起来了。奥兰若把住青训基地的一波送回去,然后一个个送分散在各地的住家里面的几个。   确认每一个人都安全到家,奥兰若让司机把自己也送回去。   马泰奥在旁边鬼叫:“奥兰若哥哥,怎么不把我送回去呀~”   奥兰若翻了个白眼:“你家和我家相隔几步路啊,有什么太大区别吗。”   “我怕黑~”   “-_-||”   把马泰奥也送到家门口的奥兰若往家的方向走,突然一拍裤兜——他好像忘了什么事来着。   一阵悦耳的电话铃声恰好响起,从他刚刚拍过的裤兜里。   正好是被他遗忘的某人打来的。   比埃尔霍夫的声音从维罗纳传来。   啊哈,他说他忘了什么呢,原来是忘了和大比赛后聊聊天来着。   宽宏大量的大比表示谅解,现在也算是“赛后”嘛。   比赛刚结束时,奥兰若就“咻”地一声去球员通道和马泰奥打电话了,比埃尔霍夫抓都没抓到。   不过比埃尔霍夫一直是一个耐心的人,他愿意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等待,哪怕这等待是漫长的。但他相信等待是有价值的,所以他大器晚成成为世界级球星,所以他来到欧洲豪门米兰成为主力。   在比埃尔霍夫还在米兰的时候,他也将这一点教给了奥兰若。但奥兰若的人生太顺遂,好像也没有什么这个理论的运用场景。   比埃尔霍夫28岁才崭露头角,而奥兰若16就跻身意甲豪门一线队,17就入选国家队。这样一看,两个人可比性似乎很低。   但正因为大比是个懂得等待的人,他拥有了长期发展的目光。一些东西在年轻时就刻在心里,等你将来遇到难题了,多多少少能帮上一些忙。   比如说最近贝卢斯科尼的事。   奥兰若听到比埃尔霍夫也问起这事,噗嗤一声笑出声:“哦亲爱的奥利弗,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可没那么脆弱,我记得你所说的话,‘抗住压力,不懈前行’。”   笑声是很难作伪的,尤其是在熟悉你的人面前。曾经的比埃尔霍夫肯定能分析出奥兰若笑声中的真实情绪,但现在的他毕竟也离开米兰一年有余了,他不知道奥兰若是否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奥兰若。   反正他肯定不再是离开奥兰若时的那个比埃尔霍夫了。他真的老了,力不从心,想要退役,和每一个看好的后辈聊天都像交代遗嘱。   某不知名遗嘱继承人奥兰若乐呵呵地打着电话,全然不知老前辈的伤春悲秋。   咋这么快乐呢,比埃尔霍夫纳闷,奥兰若的快乐真的吵到他的悲伤了,他放出一个重磅炸弹:“我这个赛季结束就要退役了,奥利。”   “恭喜你!接下来你会拥有充裕的假期并且不会被硬控在替补席坐牢啦!”   “重点在这里吗!”   “我的老天,你教我的另一句话不就是‘别看土豆叶子的背面’吗?让我凡事往好处想。”*   这一刻,比埃尔霍夫倒希望奥兰若是个学艺不精的学生,好歹能给他一点笨拙但恰到好处的安慰,而不是用另一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来驱散他的忧郁。   效果是没差,大比自己安慰自己。   米兰地推奥兰若都开始盘算着等比埃尔霍夫退役了,他要带着前辈再在米兰好好兜一圈,认认真真地把米兰美味的餐馆都吃一遍,如果能顺便把大比拐到米兰青训体系当教练,那真是再好不过。   每当人开始展望未来,就像是把自己当头驴,再给自己面前挂一根胡萝卜,好让自己接受当下不得不转着圈拉磨的悲惨生活。   在和奥兰若一起构想这根胡萝卜后,比埃尔霍夫恨不得明天马上就退役。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说也要等到赛季末呢,不过消息过几天就会放出来了。   电话粥大有再煲三小时的趋势,这时大比那里打入一个很熟悉的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无论是奥兰若,还是球迷们,都非常熟悉。   他就是德国三驾马车之一,同时拥有着百转柔情的“玫瑰”绰号和凶猛刚烈的“金色轰炸机”之称的克林斯曼。   轰炸机99年就退役了,前不久好友比埃尔霍夫在好友圈内告知自己本赛季结束就退役的消息后,他就时不时打个电话给好友。没想到好友一向畅通的通话键今天居然堵塞了。   比埃尔霍夫先把这一通来电拒绝了,打算待会再拨过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   好好的对话中一声“啧”,奥兰若忙问咋了。   比埃尔霍夫:“奥利,这不对啊,我是德国人,我都退役了,应该回国的呀。”   奥兰若一想,是吼,但是他继续发挥今晚胡搅蛮缠的精神:“来了米兰你就是米兰人了!你的灵魂已经烙上了米兰的烙印,退役了回到米兰是理所应当的。”   和一个聪明人较劲是拉锯战,尤其是和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比埃尔霍夫英明地选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听到比埃尔霍夫满口答应着,奥兰若也满意地say goodbye。   一夜无梦的七个半小时优质睡眠后,奥兰若起床晨练。今天他打算骑着自行车绕着附近的街区兜一圈。   他酒量算得上不错,况且昨晚大家都没有怎么喝多,宿醉的痕迹在他身上看不出来一点。   感受着乳白色的风贴面温柔流动,奥兰若看到世界和自己一起渐渐苏醒。道旁景观树开始新一天的阳光争夺战,咖啡馆进入卡布奇诺时间。   身材纤细的猫儿优雅矫健地穿梭在绿荫和白色斑马线上,悠然自得的姿态,告诉人们它们才是米兰城真正的主人。   说是锻炼,但今天好像完全变成一个观光客的奥兰若打算买一束花就回家。心情轻快,还哼着小曲儿,一直到他突然被一辆黑车拦下。   嗯?!这是什么环节?绑架?勒索?或者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车门被迅速打开,跳下来一个奥兰若有点眼熟但不多的人物。   不过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时,还有他大叫一声的“Tapiro d'Oro!”(金貘奖!)。奥兰若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了。   在刊登着他队友被颁发金貘奖的新闻报纸上。   金貘奖的奖杯是一个金色的站着的貘。这是一种鼻子长长、体型笨重、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爱的动物。用这只看起来有点“囧”的动物,来“表彰”失败和尴尬再合适不过了。   奥兰若的这个金貘奖由廉价的金色塑料制成,像个金光闪闪的玩具。奖杯尺寸也不大,哦,这个描述看起来更像玩具了。不过较小的体型是有现实考量的,方便颁奖人随身携带便于突击。   颁奖人——斯特凡诺·科尔特,完全没想到奥兰若这个被颁奖的倒霉蛋怎么比自己颁奖人还冷静。   这不是他没想到的第一点,看看他身后巨大的一支队伍吧,这是他出于一些经验教训和特殊考虑,比如分散奥兰若身边保镖力量和围堵逃跑的奥兰若,而准备的。   但这支大部队现在毫无用物之处了,谁想得到奥兰若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捉住,并且颁了奖?   讲个地狱笑话,如果每个人都像奥兰若这样配合,他一天可以发二十四个金貘奖出去,一个小时发一个。   奥兰若接过金貘奖就继续完全走,就像是刚刚和一个老朋友打过招呼,而不是被科尔特这个意大利国家电视台旗下著名讽刺搞笑节目特派记者颁了金貘奖。   好一个不把“金貘奖先生”放在眼里的意大利太子。   科尔特要气得爆炸了,不是因为奥兰若不配合,而是因为他太配合了。   冲突在哪里?矛盾在哪里?尴尬在哪里?恼怒在哪里?   头条,又在哪里?!   多年以来,金貘奖为人津津乐道的原因就在于其戏剧性。   科尔特从不提前通知获奖者。他的颁奖方式永远是突然袭击。他会带领一个摄像团队,想方设法地堵截获奖的名人。   颁奖过程通常伴随着名人的各种反应,这构成了节目的最大看点。   有些名人会感到尴尬和恼怒,试图躲开或拒绝;而有些名人则能以幽默的态度接受,甚至会对着镜头自嘲一番。   科尔特则会用快速、滑稽的语速宣读“颁奖词”通常是调侃该名人最近的失败或尴尬事。   而现在,预想中的一场闹剧般的“追逐战”变成了奥兰若轻描淡写的车辙。   奥兰若拒绝成为这场行为艺术中的一部分。   这!咋!行!科尔特绝不允许 [65]都来一起练点球:科尔特无能狂怒,况且他收到了上级指示,要给奥兰若一个“大惊喜”,咋   科尔特无能狂怒,况且他收到了上级指示,要给奥兰若一个“大惊喜”,咋能这么轻松地放过奥兰若。   他指挥着身后大部队一起去追奥兰若。   路人看到了,还以为这是在拍速度与激情破产版呢。   奥兰若一看科尔特追他,思考着自己到底是紧握把手使劲蹬腿甩开这帮人,还是束手就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思考了0.01秒,他选择了后者。   科尔特看奥兰若这么配合,更怒了,做他们这种职业的,风平浪静意味着一无是处啊。   但是他也觉得奥兰若就是故意和自己反着来,既然如此,就把重心放在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吧。   科尔特搂着奥兰若的肩膀,确保两个人都在镜头的中心。   然后科尔特开始进行颁奖介绍,介绍奥兰若得奖原因是在不久前的对阵切沃的比赛中,明明是被犯规的那一方,却被给了一张黄牌。   奥兰若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拿着金貘奖:“这奖不应该给我啊……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哈哈!萨莱里奥先生,我颁出的每一个金貘奖都是有原因的,您实至名归。”科尔特语调顿挫有力,表情挤眉弄眼。   平常奥兰若看到这样的作态肯定会被逗得哈哈大笑,但是现在毕竟是在镜头面前,奥兰若又一次想到马尔蒂尼叮嘱的“出门在外,你就是米兰形象大使”,所以只是淡定回答:“我的荣幸。”   “接下来米兰要在一周之内迎战两次佩鲁贾,你有信心像打切沃一样把它打得落花流水吗?”科尔特把话筒杵到奥兰若脸上。   奥兰若把话筒推开一点,方便收音:“面对切沃的大胜,绝大部分功劳在队友不在我,毕竟我一开场就被换下来了。   “足球一向是一种群体运动,遇到的每一个对手都是值得尊敬的……”   科尔特听到奥兰若像老油条一样打太极,内心更是一阵绝望,他眼睛不怀好意地一转,想到一个爆点。   “包括02世界杯上的韩国队?”   奥兰若话语一顿,面色似笑非笑:“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好吧,大卫,到时候把这两句话掐掉。”科尔特吃瘪,主动退让。   “我继续,我们不应该在赛前根据两支队伍的纸面实力,或者是之前的交手记录,来轻率地下定论,说某队必定能轻而易举地打败某队。”   科尔特来劲了:“那我们应该根据什么呢?”   这可是个敏感话题。奥兰若稍微答错一点,再稍加剪辑,不愁没有话题热度啊。   奥兰若微微歪着头,好像在思考,但实际上的回答是毫不犹豫的:“决心。必胜的决心。”   这,这倒也没错哈……挑不出啥错。科尔特再接再厉:“那你支持谁呢?”   奥兰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科尔特:“当然是米兰啊。我可是米兰球员。”   科尔特被噎住,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都被奥兰若化解了,没什么水花。   解决完金貘奖这事,奥兰若也没有欲望去花店买花了。车轱辘一转,回家去。   冬日的米兰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今天是阴天,进一步加剧了这股寒气。街上往来的行人都步履匆匆,裹着时髦但不太保温的衣服追求着风度。   奥兰若也穿得薄,不是因为他也是时尚弄潮儿,而是因为他今早出门的目的是为了锻炼啊。锻炼那肯定不能穿太厚的衣服。   所以金貘奖不能塞他衣服里,因为塞不下。金光闪闪的一只貘只能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篓上,一般来说放在这个车篓里面的是花和菜。   奥兰若到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爸爸给妈妈做完早餐,两个人一起吃完,然后兵分两路去上班。   看着金貘看久了也觉得它怪萌的,又怪又萌,奥兰若翻出来那个他从没用过的奖杯室的钥匙。   门锁被打开,奥兰若自己都愣住了——原来自己都拿过这么多奖了吗。他左看看右看看,找了一个空当把金貘一塞。   退后两步再看,金貘的塑料质感在一片金属奖杯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奥兰若还是蛮满意的,觉得这也算米兰6:0切沃的一个见证了。   明天就是科尔特所说的一周两战佩鲁贾的第一场,按照惯例,米兰训练会在下午进行,并且强度较低,主要以战术演练和定位球练习为主。   这会儿是上午十点,比平常训练时间晚比比赛日前一天训练时间早,奥兰若想了想,打算开车去米兰内洛先练着吧,待会正好可以在食堂吃饭。   米兰内洛,再吃二十年也不会腻。   一个好的食堂真的是球员训练的动力,尤其是对爱吃的球员而言。等奥兰若大汗淋漓地训练完,洗完澡,来到食堂,内斯塔早早就在这里大快朵颐。   奥兰若端着盘子去选了自己想吃的东西,份量和内斯塔相比只多不少。然后坐在内斯塔的身边一起埋头kuku吃。   队长今早也来到米兰内洛谈事情,谈完了就来食堂吃饭,还没进门就听到两个食堂阿姨在讨论是奥兰若能吃还是内斯塔能吃。   “应该是奥利吧,你看他吃多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吃了两个盘子。”   “肯定是内斯塔呀,他都以这样的速度吃老久了。”   马尔蒂尼听着,就知道那两个家伙又来食堂进行厨王争霸赛了。虽说运动员要控制饮食,但是他们一个踢一场比赛能瘦三斤,一个还在进行增肌计划。   况且食堂的食物都是健康的适合运动员吃的,吃的多点就多点吧,身体能代谢就行。   马尔蒂尼也拿了一个盘子开吃,吃完了就看两个人吃。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程度就把两个人一起拎去训练场。   训练场上是吃完午饭再来的人。还没到正式训练的点,大家也就三三两两聚着聊天,分类规则大概是资历,语言和地位。   看到队长来了,大家都停下聊天和队长打招呼,之后再和队长后面的内斯塔和奥兰若打招呼。   队长是威严且不苟言笑的,内斯塔是话痨但是仅限于熟人,奥兰若年纪小地位高,对每一个人都非常友好,所以好多人和他打招呼的方式是击掌和拥抱。   作为最关键的人物,安切洛蒂最后才入场。他布置了今天的训练任务,简单说了几句,就上楼去他的主教练办公室了,留助理教练督促这群球员训练。   奥兰若打算和队内几个前锋一起练点球。舍甫琴科欣然前往,托马森点头答应,因扎吉面露难色,博列洛抬头望天,里瓦尔多自个儿在旁边踢球,压根不在意其他人。   舍甫琴科作为乌克兰当之无愧的第一球星和第一主力,严格要求自己,成功成为一个六边形战士,无论是常规时间还是点球大战,都杀伐果断,他不仅是乌克兰的第一点球手,也是米兰的第一点球手。   因扎吉则是与其点球,不如在运动战中就解决战斗。原因无他,虽然他是伟大的“禁区幽灵”,但他的点球技术相对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弱的一环。与其指望着他靠点球得分,不如指望着他补射成功。   托马森点球技术也不错,但是放在米兰就有点不够看了。和舍甫琴科一样,他也是祖国丹麦的国家队队长,练练点球也有助于自己的全方面发展。   博列洛平常练点球的时候不太上心,因为队内反正都轮不着他来踢点球,这会儿奥兰若要求他也来,他真是摸鱼都找不着空了。   至于里瓦尔多,不提也罢,和安切洛蒂起摩擦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训练了,也没人管他。安切洛蒂也不再是在尤文图斯时那个和球员起矛盾会主动解决,甚至还会调节球员之间矛盾的老好人了,他学会了顺其自然,也就是忽视。   点球训练计划发起者奥兰若是一个点球高手,这并非虚言。无论从技术,还是心态,而是成功率而言,他都在米兰队内名列前茅。   有时候队内第一点球手不在场上时,遇到判给米兰的点球都是给奥兰若踢的。   每当他俯身将黑白相间的皮球在十二码处的白点上仔细摆正,球迷们就会感到一阵心安。   现在,他放好足球,起身,后退了四五步,站定,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唯有胸膛因深长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不存在的哨音响起。他开始助跑,步伐由缓至急,坚定而充满节奏感,目光始终死死锁定的球门右下死角。支撑脚扎实地踏在球旁,身体如强弓般向左倾斜。   与此同时,守门员迪达已敏锐地觉察他的意图。电光石火间,奥兰若摆动的右腿并未发力抽射,而是脚腕灵巧地一抖,用一个轻巧至极的搓射,将皮球轻送向中路。   奥兰若双手向上比耶。   迪达从地上爬起来,将球又扔回来:“又进步了呀,奥利。啥时候又背着我加练了。”   “因为我不好意思每一场训练都麻烦你呀。”奥兰若用脚颠球,传给下一个,因扎吉。   因扎吉木着脸,站上点球点。 [66]还是练点球:说句不好听的,因扎吉的点球缺乏力量和角度上的绝对优势,更多依赖欺骗……   说句不好听的,因扎吉的点球缺乏力量和角度上的绝对优势,更多依赖欺骗门将和心理博弈。   这次点球练习也不例外,他助跑时节奏富于变化,试图让门将先移动。   迪达被因扎吉左晃右晃搞得心烦意乱,耐心渐渐流失,因扎吉发现时机到了,将足球轻松推入左下角。   迪达弯下腰,骂骂咧咧地从球网里把足球捞出来:“我要和你友尽一分钟。”   因扎吉完全没听到迪达的心碎发言,他正对着空空如也的球场四周庆祝着,奔跑着,就像真的在比赛中进球了一样。   舍甫琴科左手叉腰,奥兰若右手叉腰,看着因扎吉发散激情,看着他从左边跑到右边,从前面跑到后面。   迪达:“下一个!下一个呢?”   奥兰若拍拍博列洛的肩膀,让他去。   博列洛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让迪达也感慨,别看这小子平常上场机会少,你看这不是也挺会搞人心态的吗。   他们练点球和赛场上踢点球一样,有时间限制的。在一旁看着的助理教练提醒说应该要踢了。   教练不说还好,一说博列洛的气都泄了。   旁边有那么多大佬,虽说不是每一个大佬都在看他,但是大佬们都围着他,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压力。   就像是考试的时候,整个考场就你一个人,旁边五个监考老师围着你,哪怕其中有两个在发呆或者看窗外,考生也会慌得拿不住笔。   气一泄,球就踢歪了,迪达尽心尽力地下地,结果发现球就在他眼前滴溜溜跑到了球门外面。   要是放在真实的比赛现场,迪达肯定会很开心的,这代表对面少进一球啊。但是如今是队内训练,前面的人都稳稳将球踢进,就这么一个心态失衡的人把球踢疵了,让人难免不心生轻视。   踢疵球的博列洛简直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该死的圣西罗菜地,你平常那么坑坑洼洼,怎么没有一个让我钻得进去的缝呢!   奥兰若走上去拍拍博列洛的肩:“踢歪一个很正常,刚上来状态还没准备好。再来一个吧,这次肯定行。”   奥兰若的出发点是好的,第一次失败之后很快跟上一次成功的经历,失败的痛苦就会被消化的,况且博列洛的点球水平又不是真的差到无药可救,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作为米兰二队的英才升上一线队的。   但事与愿违,博列洛抖如筛糠地又踢一脚,绵软无力,迪达在球抵达球门前就判断好方向,不费力气就把球收入怀中。   博列洛这下是真的破防了。   舍甫琴科从左手换右手叉腰,看着博列洛把球踢得这么臭,还傻呆呆愣在原地占位置,心里非常不爽。   足球本就是强者的游戏,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哪个不是击败了人山人海的同龄人才得以站在这里。豪门不欢迎弱者,米兰尤其是。   他当年,99年刚来到米兰时,奥兰若已经是一线队的一员了。最开始,虽然因为初来乍到有些东西不方便直接表现出来,但他怎么看年仅十六岁的奥兰若,都觉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欧洲足球强国出生,母队便是欧洲豪门,轻轻松松就从青训直升一线队。   但很快奥兰若就用精湛的技术和坚韧的毅力告诉舍甫琴科,他之所以成为米兰一线队的一员,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很强。   舍甫琴科认同也尊重强者。现在奥兰若也成了他队内最好的朋友之一。   圣西罗蔫蔫的草皮好像变成了指压板,博列洛脚心像是被火烧,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头滑过脸际,他此时此刻是多么期待有一个神从天而降救救自己。   神是没有,好心人倒是有一个。   奥兰若好哥俩一样搂着博列洛的背,把他从点球点带走,转头对着托马森招招手,示意他接着练。   博列洛有点难为情,奥兰若比他还小一个月呢,自己却需要奥兰若帮自己脱离窘境。   奥兰若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   当年奥兰若当二队队内核心的时候,安慰没发挥好的队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习惯。(不是队长,因为真的年纪太小啦。)   奥兰若和博列洛的米兰二队生涯还有一部分重合,不过那时候博列洛算队内佼佼者,并不需要奥兰若的额外关心。   时过境迁啦……天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博列洛小时候还嫉妒过奥兰若,现在一点点嫉妒之情都没有了,虽然没明说过,但其实他也是奥兰若粉丝后援团一员。   “我相信你的实力,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呀。不要为既定事实伤心了,接下来我陪你一起练球吧。”   奥兰若就这么带着博列洛去另一个球门前面练。   另一边舍甫琴科和因扎吉看着球搭子走了,耸耸肩,继续按次序练球。   点球点和球门的距离并不远,照某人的说法就是“我奶奶都踢得进去”。因为距离够远,对实力的要求相对而言就放低了,压力通通转移到对心理素质的考验上。   这是点球手和门将之间一对一的心理博弈。   很显然在刚刚那一粒点球中,博列洛的思想工作就没做好。这也是一时半会教不会的东西,奥兰若只能潜移默化。   毕竟他也没办法像之前特训布冯一样,哐哐就是把球以各种角度各种姿态踢入球门就好了。练门将和练前锋的策略总是不一样的。   博列洛看着奥兰若踢点球,也纳闷。奥兰若怎么就半点不慌呢?   想着想着他就直接问出来了。奥兰若又一次轻松让足球从门将的五指大山中逃脱,笑嘻嘻地回答:“当然也慌啊,但是这可不能让门将看出来。威慑,也是心理战术的一部分。”   博列洛看着奥兰若笑,也试着牵动自己的嘴皮,尽量模仿从模仿笑容做起。   奥兰若:孺子可教也。   奥兰若和博列洛这边说说笑笑的,球就进了。舍甫琴科和因扎吉那边风起云涌,进入状态之后踢球都是不苟言笑的,进球效率又高,迪达表示这真不是人能干的差事。   门将教练看不下去了,像鸡妈妈保护崽崽一样把迪达带走。好好一个大门将,别过劳了。   两个丧心病狂的正印中锋这下子练点球没劲了,散开来一个人找一个球门练任意球。托马森看旁边奥兰若一对一点球特训看得眼馋很久了,也悄悄过去跟着学。奥兰若也很大方,这下变成一对二小班课。   托马森先看着博列洛踢,状态和刚刚判若两人。这个心理防线比较敏感的年轻球员和奥兰若聊聊天,互相说了几个笑话和只有年轻人懂的潮流时事后就渐渐放松下来,踢球的感觉也找回来了。   托马森默默地点点头,觉得奥兰若真是天生当队长的一把好手,他特地过来跟着奥兰若两个人踢球。当然不止是为了从奥兰若身上学到点球技术,他也知道踢点球看的是心态,而他的心态早就被锻炼出来。   他想要向奥兰若学习如何团结一支队伍,并且和每一个队友都关系融洽。作为足球小国的国家队队长,他的队友大多数并非是在五大联赛效力。他在米兰踢球,回到国家队时总是感觉到天大的落差。   教练批评过整支队伍的向心力不足,托马森自己做出深刻反省,但一直找不到突破点。而现在奥兰若这么一个现成的优秀榜样摆面前,托马森自然是应学尽学。   陪奥兰若几个人一起练点球的是队内二门阿比亚蒂,在门将的队内竞争中,安切洛蒂更偏爱巴西人,但他也在时刻准备着,等待着自己再次成为一门的时候,毕竟他还年轻,他比迪达小13岁。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   阿比亚蒂其实也老老早扑点球扑地想吐了,但是他还在坚持。门将和其他球员的训练往往是分开来的,只有在少数几个训练项目上是一起的,点球就是其中之一。   他想要珍惜每一个和队友增进默契的机会。而且和奥兰若这样的顶尖前锋训练,自己扑点球的水平也会飞速提升的。   这样想着,阿比亚蒂火力全开,并不比迪达扑点的表现差。舍甫琴科和因扎吉两个前锋在互相较劲,一门和前一门之间又何尝不是呢。   阿比亚蒂又一次把托马森的点球收入囊中后,托马森主动走上前问阿比亚蒂刚刚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简直像长了四条手臂。   阿比亚蒂也完全不设防地将自己的心得说出来,反正托马森是前锋嘛,他肯定只是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啊,不存在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情况。   托马森一边听一边点头,恨不得找个笔记本记下来。   博列洛本来看托马森和阿比亚蒂聊天去了,就在原地扣手,然后被奥兰若后背一推。   “咋了?门将忙着我也没法踢点球啊。”   “你也上去听听,知道门将是如何防守的,那你就知道如何打破门将的防守了。”奥兰若娓娓道来。   “那你为啥不去?”   奥兰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博列洛:“我当然早就和阿比亚蒂聊过这方面的事了啊。”   “是哦……”   阿比亚蒂的身边又冒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前锋,奥兰若没来。他张望一下球场,发现奥兰若朝着皮尔洛走去了。 [67]咕咕咕: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快到下训的点了。有人看似还在训练,实则已经在心里……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快到下训的点了。有人看似还在训练,实则已经在心里报菜名。   皮尔洛仍然在一心一意地练任意球。他看到奥兰若朝着自己走来,就将球一脚踢到他胸上。奥兰若也本能反应地胸部停球,足球进行自由落体运动,奥兰若又依次用膝盖和脚尖触球,将球踢回去给皮尔洛。   接球后皮尔洛外脚背停球,随后用脚背正中部猛烈击打球的中下部。   足球一开始高速飞向塑料人墙,轨迹看似平直,但在飞越人墙后到达球门前时突然失速,并像一片落叶一样急剧下坠。   “精彩!太精彩了!”奥兰若献上衷心的赞美,“我从没见过如此优雅从容举重若轻的任意球。”   夸奖对象眼睛下弯嘴角扬起,显然是高兴得不行,嘴上却是谦辞:“我比起鲁伊和拉齐奥的米哈伊洛维奇还差得远呢。”   面对傲娇的小金毛,奥兰若当然是选择顺毛撸:“可是你有这么独一无二的招式欸,是你自己发明的!鲁伊也会为你骄傲的。”   皮尔洛被夸爽了,开启讲解模式:   “其实技巧也不难——支撑脚扎实落地,击球腿像鞭子一样快速摆动,小腿发力充分。最关键的是,击球瞬间脚踝极度绷紧、锁死,保证脚与球的接触是坚硬且准确的。   这样足球就会在空中几乎是零旋转,它在飞行中会受到空气阻力的不规则影响,从而产生不可预测的飘移和下坠。门将想要判断足球真正的落点就极其困难了……”   “好啦,任意球大师安德烈亚,点球大师奥兰若,一起去吃饭吧。”队内第一任意球主罚手鲁伊科斯塔来喊两个人去吃饭。   “来啦!”   吃饱喝足,准备充分,米兰成功拿下一场杯赛,小胜佩鲁贾,安切洛蒂意料之中地满意。   然后难题就是,下一场佩鲁贾还是这套阵容吗。阵容换或者不换,都各有利弊。   换么,那么上一场的球员们可以得到休息,这一场的球员养精蓄锐精力充沛,这是好处。但新换上的球员大多数都是替补球员,水平较低,不一定能稳稳挑战成功。   不换呢,那么球员们的体力值还没回满,再打九十分钟,后期难免后继无力,不过打赢佩鲁贾的气势可以延续,也是好事一桩。   安切洛蒂纠结来纠结去,在消耗了三个可颂和两个可露丽之后,打算走折中路线——一半老阵容,一半新阵容。   接下来问题就是留老阵容中的哪一半。   又是一个美妙的训练日,睡得饱饱的奥兰若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在下一场联赛中获得休息,毕竟他在上一场对阵佩鲁贾的比赛中梅开二度呢,体力消耗不可谓不大。   球员们来齐后,安切洛蒂不紧不慢地走来,站定,示意助理教练念大名单和首发名单。   “首发……奥兰若……”   奥兰若大脑宕机了,立即转头将目光对焦到安切洛蒂身上。被注视的安切洛蒂老神在在,露出一丝自信微笑,看来对自己的安排具有绝对掌控力。   站在奥兰若后面一排的博列洛表情失望,毕竟前一场比赛三个主力前锋都上场了,不管怎么说这场都轮到自己了吧,怎么还是继续做替补席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在赛季末被租借出去。   他知道奥兰若是比自己强,而且还是比自己强好多。但是谁不是天子骄子,谁没有自己的骄傲呢。奥兰若一步步走在队内核心队内旗帜的道路上,而自己下个赛季能不能留在米兰都要提心吊胆……   阿比亚蒂蛮开心的,自己又首发啦,这次的目标是要拿上次迪达都没拿到的零封奖!   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米兰又拿下一场佩鲁贾,这下联赛积分进入前三,杯赛也晋级意大利杯决赛,比赛形势一片大好。   欧冠,意杯,联赛,三线有条不紊地进行。先前安切洛蒂还老觉得队内太多人了,他用不过来,现在他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队内哪个大爷脚崴了腿折了,让自己凑不齐三套阵容。   贝卢斯科尼摸摸自己不存在的胡须,嘿嘿一笑:“卡尔洛啊,你今年想要我把哪些球员带到圣西罗啊?”   安切洛蒂呵呵一笑,他怎么可能真做得了这位大老板的主呢,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提的要求还是要提,我卡尔洛安切洛蒂可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整个人被老板椅包裹的贝卢斯科尼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支着下巴,听得好像很认真,但是他自己和对面的安切洛蒂都知道这不过是装装样子。要是真想缓解米兰如今三线并行的压力,聊买球员也没用啊,毕竟只有冬窗和夏窗,又没有春窗。   “对了,最近你用奥兰若用得太多了,队内又不是没有其他年轻的优秀的听话前锋,比如博列洛啊,我看他就很不错嘛……”   贝卢斯科尼从右手的精致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递给安切洛蒂一支,不抽烟的安切洛蒂拒绝了。善解人意的贝卢斯科尼也不勉强,让旁边竖着的加利亚尼给自己点好。   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贝卢斯科尼在老板椅里又找到一个舒服姿势,继续慢悠悠地劝:“之前那个买里瓦尔多的决定,的确是我做的不够好,但是你当时也没阻拦我啊,现在他影响整支队伍的风貌建设,是你和我共同的失误……不过你放心,阿德已经收到了几份意向……”   加利亚尼恰到好处地点头称是。   安切洛蒂痛苦地吸二手烟。   贝卢斯科尼侃侃而谈。   安切洛蒂思念车内常备的奶酪碱水面包。   贝卢斯科尼聊得兴起,直拍加利亚尼大腿。   安切洛蒂假笑不停。   贝卢斯科尼:“我觉得下一场联赛对阵亚特兰大你可以先这样踢……再这样踢,哎呀你要是还是球员的时候肯定懂我咋想的,然后呢,这样……”   安切洛蒂想,你有证吗,就叭叭叭。   证当然是不可能有证的,但是贝卢斯科尼有钱啊,所以安切洛蒂不得不坐在这里坐牢听着大老板过嘴瘾,一个月总有这么几回的,忍忍就过去了。   加利亚尼在旁边默不作声,却将上下级两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等两位不吸烟人士的今日二手烟吸入量严重超标之后,加利亚尼知道是时候发挥自己的作用了——   “贝总所言极是,不过今天天色也晚了,不如让教练回家继续消化您的战术指导吧,您的夫人也在家等您了。相信在二位的共同努力之下,米兰成就史无前例的三冠王也不无可能啊!”   安切洛蒂平常是蛮讨厌加利亚尼这个哈巴狗的,但是这么一番解救他的话出来,他也不禁向加利亚尼投去感激的目光。   加利亚尼得意地笑,却没想到“三冠王”这三个字像是点了贝卢斯科尼的什么穴一样,讲得更兴高采烈了,抡着膀子挥舞着两只小鸡手,整个身子简直快要从老板椅中蹦出来。   幸好没蹦出来,不过以防万一,加利亚尼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免得贝卢斯科尼的玉臂打到他。   天爷啊,这哪是个头!安切洛蒂和加利亚尼同时在心里哀嚎。   安切洛蒂身在办公室,心在家里。此时他的家里一派欣欣向荣,和他的凄风苦雨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前几天达维德邀请奥兰若来自己家玩,奥兰若和安切洛蒂本人约了一下就答应了。安切洛蒂的妻子路易莎吉贝利尼也表示欢迎,她老早就看烦了安切洛蒂的那张老脸了,诚然,安切洛蒂年轻时也算是亚平宁帅草一根,但哪怕不算他退役之后日益发福的身材,他们也结婚20年了,再帅的脸相对看20年也会厌倦的。   而且这么一个年轻帅小伙来自己家,不仅养眼,还可以帮自己带娃,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   约定的时间是六点,达维德五点半就守在门口等奥兰若来,看到奥兰若终于来了之后两眼放光。他姐姐哈哈大笑弟弟没出息的样子。   达维德拉着奥兰若的手,左顾右盼:“爸爸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奥兰若牵着达维德的手往屋里走,和路易莎,卡蒂亚还有家里的狗狗挨个打招呼之后说:“卡尔洛今天被叫走了,好像要和贝总聊点工作上面的事情。”   达维德的眼睛变成星星眼了:“爸爸好厉害!”   将最后一碗菜端出来的路易莎哂笑一声,然后热情地招呼奥兰若快坐到老位子上。   奥兰若落座,达维德自然是贴着他坐,却被自己母上一巴掌拍开:“和你姐姐坐去,我坐奥利身边。”   路易莎倒好两杯红酒,自己一杯客人一杯。奥兰若头顶冒出来一个问号:“不等卡尔洛一起吗?”   “他呀,我知道的,每次被贝总喊走之后只能回家吃个夜宵,等他回来我们肚子都要饿瘪了。好啦,不要多提这个不在场人士啦,不然菜都要冷了。请你一定要赏脸哦。”路易莎持起酒杯准备和奥兰若碰杯。   “好吧,为了米兰!”   “叮~”   安切洛蒂的肚子:咕咕咕。   作者有话说:   发现涨收的加更指标快到了 [68]能抢断成功吗:三月的清晨,马泰奥翻开日记本,眺望远方,写下抒情诗篇   三月的清晨,马泰奥翻开日记本,眺望远方,写下抒情诗篇:   三月的米兰,是阿诺河畔一位刚刚苏醒的诗人,还带着冬末的慵懒,却已被春风悄悄吻开了眼角。   这是一个连石头都在轻声叹息的季节。叹息着逝去的凛冬,更叹息着即将汹涌而至的、无法抵挡的绚烂。   米兰的三月,提醒着每一个步履匆匆的行人:所有的美,都在蓄势待发,所有的生命,都正走在通往庆典的路上。   马泰奥写完,陶醉地无法自拔,把日记本塞到奥兰若和switch的中间。   幸好奥兰若这会儿是在玩逆转裁判而不是在玩音游,他细细地认真了读了一遍,目光炯炯有神,让马泰奥都开始思考自己真的写得有这么好吗,让奥兰若思考这么久。   良久,奥兰若终于开口:“最后一句可以改一下。”   “咋改啊?”马泰奥以为这小子这么久不说话是在组织赞美词汇呢,没想到居然是来给自己挑刺的。   奥兰若干脆拿过马泰奥的笔,在下面写了一句:所有的米兰的支持者们,都正走在通往庆典的路上。然后他继续玩游戏去了。   重新掌握日记本使用权的马泰奥托着下巴,啧啧作声:“作为一个罗森内里,我当然也有着这样美好的期待,但是你提前说大话,不怕事与愿违吗?”   奥兰若看着头发如刀削般锋利的成步堂龙一,不知道怎么思维跳跃地突然想到了“你相信光吗”一类的名言,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马泰奥毛了:“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明明很在理好吧。”   “哦,你说的当然非常中肯。但是我有着预感,这个赛季注定非同凡响。”   其实他自己也相信米兰这赛季成绩肯定棒得呱呱叫,刚才只是过下嘴瘾。马泰奥砸吧两下嘴,没再说什么,继续去当自己的大文豪了,但是也没当多久,就被一个工作电话打断了,等他放下手机,奥兰若已经离开,去内洛训练了。   如果用嘴巴说一说“米兰会有好成绩”,那么米兰就真的会在赛场上一路顺风的话,相信每一位罗森内里肯定发了疯地,忘了情地,从早说到晚,做梦也会梦呓的。当然这在大多数情况下当然是不成立的,这到底是个唯物的世界,怎么可能跟人的心愿保持一致呢。   但看着米兰在联赛一路踩着亚特兰大,切沃,雷贾纳,连取三分三分三分,马泰奥不由得怀疑奥兰若是不是背着他学了什么神秘学知识,当了男巫,不然怎么言出法随呢。   在意甲,球迷们戏称AC米兰擅长外战,而尤文图斯擅长内战。因为AC米兰常常在国际赛场,比如欧冠中取得优异成绩,而尤文图斯经常成为意甲联赛冠军,在意甲内称雄称霸。   在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AC米兰靠着连胜,联赛积分和尤文图斯仅差一分。   而近在眼前的3月22日,AC米兰将和尤文图斯直接对话。   这可不是什么神圣同盟盟友的聚会,这是冠军之争,尤文图斯不会放弃她一贯的骄傲,AC米兰也不会停止追求触手可及的至高荣誉。   说来也巧,在前进的道路上米兰跌跌撞撞,没想到站在三月回头望——论意大利杯,她将在五月中下旬和罗马决出谁才是意杯的拥有者,论欧冠,她也已经闯入了四分之一决赛,但也要等到四月份才会和荷甲豪门阿贾克斯碰面。   也就是说,AC米兰可以在22号全力以赴对阵尤文图斯,为榜一而战。   AC米兰行驶在正确的航道上,船长安切洛蒂觉得自己冥冥之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种对于荣誉势在必得的感觉。   他在意杯四分之一决赛6:0大胜切沃时,这种感觉就在他心中种下一个种子,接连而至的胜利则是这种子的甘泉,他越来越坚信:米兰的冠军气象已成,奖杯的到手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被自己的豪迈想象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定住了神,毕竟他是船长,如果他都不相信米兰必胜,那么胜利女神是不会眷顾米兰的。   响彻云霄的庆典钟声仿佛已经在他耳边敲响,他无法安静地坐在办公椅上了,他要下去走走,去看看他的船员们。   43岁对于其他职业来说或许已经到了一眼望得到头的安稳期,但是对足球教练而言,43岁还是个年轻的教练员呢!安切洛蒂在执教米兰之前,在别的俱乐部也曾经做出来一点成绩,但和现在的米兰即将取得的桂冠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安切洛蒂做球员时,他的黄金岁月便是在米兰度过的,他一直将这里当做他的第二故乡,在他教练生涯不顺遂的时候,米兰又为他提供了港湾,现在,他将和米兰共同成就彼此了。   当球场上的风慢悠悠地包裹住安切洛蒂时,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每一个球员都在按照指令有条不紊地进行训练,被特批进入球场内部拍摄的摄影师赞叹着拍个不停。一台运行稳当的机器是不需要修理工画蛇添足的。   兴冲冲赶下来的教练于是只是背着手,在场边绕圈走,时不时给邻近的小伙子们给予一些爱的夸赞。   场上的替补球员受宠若惊,主教练一对一的嘉奖一般是独属于那些光芒耀眼的主力球员的福利,没想到今天跟什么大放送一样来就有,一个个的训练地更起劲了。   把这些看在眼里的助理教练恨不得一人给一个棒槌:“要是你们平时训练也有这么认真,米兰早就是联赛积分第一了!”   “嘿嘿,这不马上就要是了吗。”有个球员调侃。同伴们也笑成一团。因为没耽误训练,而且法不责众,助理教练也没计较什么。   等安切洛蒂慢慢一路走一路夸到奥兰若面前时,奥兰若正在和因扎吉还有舍甫琴科练过人。   先前有一场比赛中,奥兰若持球过人,人过了球没过。这个细节在整场比赛中微乎其微,但是安切洛蒂却觉得不行,他觉得奥兰若终将会成为伟大的球员,那么怎么能在持球方面有薄弱呢,难不成光靠队友把饼喂到嗓子眼吗。   在此之后的几个月,奥兰若被特训了很久护球持球。本身这方面就已经非常完美的舍甫琴科,和太玻璃以至于安切洛蒂没专门布置这方面任务的因扎吉,时常是旁观着奥兰若练习。   有时候完成了原定的训练任务,两个前辈就会和奥兰若一起练习,但也就跟玩一样,他们的水平相差不多,再不采取暴力行为的情况下很难说得准谁就一定高于谁。所以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这种练习就像一种反应力训练。   想要有迅捷敏锐的反应能力,全神贯注是最起码的要求。所以安切洛蒂走过来的时候,三个人谁都没发现o.O的存在。   他们的训练范围小小一片,也就是一个禁区的大小,跑动量可想而知并不多,但每个人的宽松球衣都紧贴着前胸后背,汗液洇湿的。脑力劳动也非常消耗体力。   三个人是这样一个玩法:开始时靠石头剪刀布决定球在其中一个人脚下,另外两个人同时去抢,但这两人并不是一队的,而是谁抢到了算谁的,不靠射门积分,就是纯粹的抢球护球。   原本奥兰若想要喊上博列洛一起玩,但半个前锋半个中场的博列洛今天跟着中场组去训练了,然后他问托马森要不要一起,托马森摇头拒绝,但是表示可以当计数裁判。   现下球在奥兰若的脚下,另两个人并不动弹,因为奥兰若也没动。敌不动我不动,三个人在僵持着。   安切洛蒂看着三个人像木头人站桩一样,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这儿的安静和旁边的热火朝天真是形成鲜明对比。看了一会儿他有些无聊了,打算向托马森问问三个人目前的战绩对比就走。   然而就在此刻,奥兰若动了,他脚尖轻轻触球,给足球一个向左前方的力,奇怪的他并没有随球一起跑起来。   舍甫琴科没想其中有诈没诈,迅速启动奔着球去了,心里感慨这是今天抢断最顺利的一次,之前不是上身体就是动脑筋,真的快把他累不行了。   但哪真有这么好的事呢,在舍甫琴科触球的前一秒,奥兰若重心猛地下沉,摆出一个类似于侧方压腿的动作,将足球又捞回来。   预判奥兰若会往右后方踢球的因扎吉和安切洛蒂同时眉头紧锁。   预判到因扎吉的预判的奥兰若知道自己目前是一个前有狼后有虎的状态,于是他再次将球向左边踢去,但不是舍甫琴科所在的左前方而是正左,这样足球同时与两个人都拉开来了距离。   小范围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要如手术刀一般精准,不然你露出的丝毫破绽都会被对手抓住的。眼见着足球将要滑出底线,而自己也快要撞到奥兰若的身上,舍甫琴科连忙刹车,在他动作停顿的时候奥兰若用脚背一勾又把球拉回白线内。   接着他迅速背身运球,用力将球踢出一段距离。   因扎吉一看,就知道这是奥兰若常用的那一招。   在赛场上奥兰若喜欢故意让足球和自己保持一段距离,让对手以为自己有抢断成功的可能性,扰乱对手的判断,然后再提速护球让对手对原有判断失去信心。   运气好可能会连锁反应打乱对面球队整个踢球节奏。但这一招想要施展需要足够大的空间,而现在留给他们三个人的可只有六百多平米的地方。   因扎吉如幽灵如迅雷从奥兰若和球之间楔入。安切洛蒂不由得捏一把汗:能抢断成功吗? [69]谈一谈:和队友练习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增进默契,但是当进行对抗的时候这就是个……   和队友练习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增进默契,但是当进行对抗的时候这就是个坏处了,因为双方对彼此都太知根知底,不需要回头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背后,不需要喊话都相信他会接到你的传球。   这种玄而又玄的心有灵犀是无数个相伴的日夜共同锻造出来的,而奥兰若和因扎吉的默契绝对称得上坚不可摧。   因扎吉试图抢断,并没有百分百把握觉得自己一定能行,但是不试试更不行。他左脚撑地,右脚与地面夹角呈45度,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倾斜。这个高难度又略显滑稽的姿势全靠超强腹部核心撑着。   右脚成功触球,但是离护球又差一点,因扎吉毫不犹豫地将身体扳直,方便牢牢控制住足球。   这时足球距离因扎吉也不过十公分的距离,是相当保险的位置了,调整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而奥兰若正是在瞬息之间脚尖轻触足球,等因扎吉再次稳稳落在地上,奥兰若以及带球跑出一段距离了。   奥兰若这下终于看到了场边的主教练,也不再带球了,将足球向上踢到自己怀中,抱着球和安切洛蒂打招呼。   安切洛蒂微微一笑,这小子哪里真是打招呼呢,分明是向自己邀功请赏呢,从小就这个鬼灵精样,想要什么从不直说。不过他也从不厌烦就是了。   他抬抬手,揉了两把已经长得比自己高的奥兰若的金色头毛,一手汗。随即他就把汗擦到奥兰若的训练球衣上,笑嘻嘻的奥兰若也不在意。   因扎吉和舍甫琴科也跑来了,两个人辩论着到底是谁今天赢了。当时定规则的时候只说谁抢到了就积一分,要是照这么来因扎吉肯定是今天的赢家,但是要是论持球时间,那应该就是奥兰若和舍甫琴科不分伯仲。   “托马森!你在场边做裁判呢,你说谁赢了!”两个大前锋同时把头甩向第三个人。   托马森挠挠头,说他中间有一会儿他去接国家队教练电话了,没看完全程不好意思下定论。   然后两人将头扭向安切洛蒂,安切洛蒂寻思着自己也就看了一会儿啊,也很难判断谁赢了。   但没想到两个人没问安切洛蒂这个问题,而是齐声夸赞着:“奥利今天是不是表现很棒?比前一段时间的抢球护球能力更上一层楼了!”   7号和9号像教子有方的家长一样征求着老师的认可,安切洛蒂连连点头,并且捏出小鸡手加强语气。   得到满意答案的两人没有继续搭理安切洛蒂,而是一人扯一条奥兰若的胳膊告诉他刚才有哪些地方做得特别好,有哪些地方可以精益求精,这样在赛场上能够避免受伤或者节省体力。   其乐融融的氛围让安切洛蒂觉得自己像电灯泡,摸摸下巴就走了。他对这群米兰球员可太放心了,个个都是宝啊。   他兜了一圈,又兜回到助理教练身边,满意地拍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再接再厉。其中一个人努了努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又怕碍着什么。   做教练像安切洛蒂这种的,对方不说出来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摆摆手就走了。   球员们到点了就下训了,安切洛蒂也没要求什么加练,毕竟质永远比量重要,练太多了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球员要么走向食堂要么走向停车场,教练员则走向了会议室,他们要开赛前会议。   会议开得也很顺,安切洛蒂是个随和的好人,所以他和助教团队实行民主集中制,民主在允许每一个教练员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就都可以勇敢提出来,集中体现在但最终做决策的还是只有安切洛蒂一个人。   一场会议从头到尾也没耽误多少教练们和家人团聚的时间,安切洛蒂心情松快地想着家里的美味晚餐时,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哦,里奥拉,请问还有什么事吗?刚刚会议结束的时候我有问过你们还有没有想说的。”安切洛蒂难得话说得又快又急,毕竟这会儿算正儿八经的下班时间了,他急着回家干饭。   这个里奥拉正是训练那会儿说话吞吞吐吐的那个人,他看出来安切洛蒂有点不耐烦,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说了出来:“里瓦尔多要求在对阵尤文图斯的比赛中首发,不然他就罢训。”   “噗……呵。”安切洛蒂先是一声失笑,然后是冷呵。   里奥拉摸不清安切洛蒂的想法了,他摸着裤兜里里瓦尔多塞他的那张卡,还有那句事成之后再有重赏,又继续补充:“里瓦尔多真的是个很有实力很上进的球员,况且又是那么高价格买进的,正适合在这种大比赛出场了。”   主教练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面前这个年纪和他岁数差不多大,但是在他的助理教练中都排不大上号的中年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平常太好说话了,以至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在自己头上了。   “这不是你的想法,里奥拉,你是我的助理教练,不是别人的传声筒。——你要想清楚。”这句话中两个“不是”被重音强调。   安切洛蒂说完,把手轻轻地往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力度很轻,里奥拉却差点滑落在地。   排布首发阵容是主教练不容触犯的权利,如果他想,他可以完全不和教练团商量就自己直接下决定。但他真的很少这么干。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全知全能的,多听听别的的建议不是坏事。但是他厌恶别人把他当傻子。   拜托,他只是长得和善了一点,又能吃爱吃了一点,他又不真的是一头猪。   他转身,不再看里奥拉,像是竞走一样冲去停车场,等他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事忘了。   两个孩子为了等爸爸吃饭,比平常吃饭晚了半小时,早就饿得不行,飞速吃完饭后就去一旁玩了。安切洛蒂负责把剩下的菜一扫空。   “爸爸!爸爸!有你的电话!”安切洛蒂的手机放在了西装口袋里,这会儿正在叮铃铃地从衣帽架处发出声响。   “爸爸忙着吃饭呢,你们帮爸爸看看是谁吧。”安切洛蒂连忙咽下一口饭。   “是里奥拉!”“里奥拉是谁啊!”   “是爸爸的同事——手机给爸爸吧,我来接。”奇怪,该说的话不都说完了吗,咋又打个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里奥拉先是说了一连串的抱歉和感谢安切洛蒂长期以来的扶持和照顾,安切洛蒂说哪里哪里,因为你工作一直还算做得不错,所以我才一直让你成为团队的一员啊。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捉摸不透的是安切洛蒂。   “抱歉,卡尔洛,我向你辞职,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助理教练。”然后电话迅速就被挂断,发出“嘟嘟嘟”的忙音。   “啊……啊?”这都啥跟啥啊。安切洛蒂傻眼了,他难道不就是要求里奥拉继续好好做本职工作吗,然后里奥拉虚心接受建议不再犯就行了吗,咋就到了辞职这步田地了。   路易莎看到安切洛蒂傻呆呆地坐在餐桌上,戳戳他:“还吃吗,不然饭就又要冷了。”   “吃的吃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安切洛蒂从善如流决定还是先吃完饭再思考别的复杂问题比较好。   吃完饭,胃忙着去消化了,所以脑子又重新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安切洛蒂左想右想觉得明天还是找里奥拉好好谈谈,别真的想不开。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和里瓦尔多认真聊一聊,想要出场有本事就直接和自己说啊,威胁助理教练算怎么一回事。   后天就要踢尤文图斯了,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不然耽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联赛。现在的米兰行走在通向荣光的道路上,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在一个环节出了岔子。   怀揣着使命感和责任心,安切洛蒂洗漱完又钻进书房继续工作,思考着到底拿一套怎样的阵容去迎战尤文图斯。   米兰和尤文图斯的分差太接近,又是直接对话,输赢之间便是六分差距。面对这场六分之战,的确要多花些心思。   安切洛蒂在里瓦尔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拿着代表不同球员的磁吸扣倒腾来倒腾去。其实目前米兰的最强阵容早就被试验出来了,但是到了具体赛场上又要根据尤文图斯的打法演化出不同的应对策略,于是可能性就多种多样了。   陶醉在自我的世界里,安切洛蒂很快又饿了,可是他已经刷了牙,在馋和懒之间,他艰难地克服了后者。吃完一点小甜点酥之后,他刷了今晚的第二次牙。   妻子路易莎安详地平躺在床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安切洛蒂轻手轻脚地提起被子,再慢慢地将自己挪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子。   然后他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可能是因为睡前吃了东西的缘故,此时的他有点过分清醒了,他翻来覆去调整睡姿企图马上入睡,然后就被路易莎一个抱枕砸过来:“再乱动就滚去书房睡觉吧!”   安切洛蒂不动了,安安分分地保持着这个其实不算100%舒适的姿势就这么谁到了第二天早上。   作者有话说:   OMG我记错了……是涨200收加一更,现在是达成了一半。 [70]六分之战:早上走进办公室,安切洛蒂第一时间看向里奥拉的工位,发现他还在,松了……   早上走进办公室,安切洛蒂第一时间看向里奥拉的工位,发现他还在,松了口气,口头离职算什么离职呢,活还是要干的嘛。   他也没有特地把里奥拉喊出来聊聊,而是放好包就去训练场转转,看看里瓦尔多那边是怎么个状况。   AC米兰一线队的训练方式还是安切洛蒂当球员时的那一套,说不定还是从老马尔蒂尼时代传下来的。安切洛蒂接手米兰之后也没大改过。   训练大致有项目特训,按位置分小组训练,队内对抗赛这几种。而里瓦尔多已经游离于这一套体系很久,他刚来米兰时跟着全队练过,但没得到想要的战术地位之后就当独狼了,成功实现了一个人孤立一整支队伍。   像这样桀骜不驯的刺头是每一个教练烦恼的对象,安切洛蒂自认不是什么能镇得住刺头的教练,他还为这事和马尔蒂尼聊过。   可靠的队长并没有将里瓦尔多这件事放在心上,豪门的气度就是是龙你也得在这儿盘着,是虎你也得在这儿卧着,谅你是再大的球星也得融入团体才能寻求发展啊,孤零零的一个迟早会被清理掉的。   换言之,顺其自然就好,高层会为你解决烦恼的,因为他们也会看孤狼不顺眼。   里瓦尔多和之前的科曼迪尼都是想当老大,但从表现形式上不大一样,科曼迪尼还是想成为团队的一员,然后当老大,而里瓦尔多一来就想当凌驾众人的老大,这怎么行呢。   最后科曼迪尼因为进球数据实在糟糕不得不离开,客观实力的因素占大部分。而里瓦尔多就是纯态度问题。世界杯银靴的进攻属性毋庸置疑,但是这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利剑,不服管教,那么米兰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安切洛蒂也曾经尽可能地为里瓦尔多在米兰已有的阵型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可惜每次一开打,里瓦尔多就忘乎所以只按着自己想踢的踢法踢,把安切洛蒂的战术扔在一边,还需要奥兰若不停地帮他补位,需要别的队员帮他善后擦屁股。   久而久之安切洛蒂也不想把里瓦尔多派上场了,恶性循环已经持续很久,糟糕的情绪也酝酿了很多,爆发点或许在这周或许在下周,也可能就在今天。   想要曝光度是这群荣誉动物的天性,里瓦尔多的骄傲让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这样一场焦点比赛中只是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别人战斗。他偏执地认为只有、安慰在场上奔跑的才是斗士,在替补席上的什么也不是。   当安切洛蒂走到自己面前时,里瓦尔多两只手都攥紧了拳头,像被敌人闯入领地的愤怒的狮子。   没等安切洛蒂开头,里瓦尔多先发制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我派里奥拉去的,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好大的口气。   回答?安切洛蒂觑了两眼巴西中场,把沉默当做回答。   “呵,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等你什么时候准备把我写进大名单了,再让我回来训练吧。”里瓦尔多头也不回地直接向外走去,一路上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都像潮水一样退后为他让路,目送他离开。   一时间大家都将目光放在安切洛蒂身上,安切洛蒂拍拍手:“看我干什么,训练啊。”   原定的训练时间内里瓦尔多突然驱车外出,守在门口的狗仔队肯定都高兴坏了,都不用等到明天早上,说不定晚上就能看到什么《AC米兰队内不睦!里瓦尔多气愤出逃》的厕报标题。   刚才从安切洛蒂走到里瓦尔多身边时,皮尔洛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蹭到了奥兰若身边,搂住他的上半身:“你觉得他俩聊啥呢。”   奥兰若望向旁边的助理教练,得到休息的指令后就心安理得地和皮尔洛凑一起八卦:“还能有啥,我估计就是求出场。”   “能成吗?卡尔洛性子居然软到这份上吗,还能允许球员挑战自己的权威。”毕竟是在八卦,皮尔洛干脆蹲了下来减小一点自己的视觉面积,像是颜色深一点的花栗鼠在吱吱吱。   八卦搭子也蹲了下来。浅一点的花栗鼠奥兰若:“我猜必不能,五句话内肯定不欢而散。”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皮尔洛:“我想也是,但是为什么不吵起来呢,那多有看头啊。”他话音刚落地,队长马尔蒂尼的手掌也落在他的头上。   笑面虎马队把两只花栗鼠从地上拔起来:“非要闹起来才算好吗?教练有自己的想法,至于你们两个要是实在闲着,待会战术课就站起来听。”   “不要啊不要啊,那我怎么睡觉。”皮尔洛嬉笑。   里瓦尔多走了,对于队伍的整体训练可以说是一点影响也没有,除了贡献一点喝水休息时的谈资。   到了饭点大家就呼啦啦去食堂了,奥兰若夹在马尔蒂尼和舍甫琴科的中间说说笑笑的,然后就被安切洛蒂捞走了。   这简直是每一个学生的噩梦:饭点拖堂。   奥兰若真的有点急了,但是想到安胖是个比他干饭还积极的人,今天却一反常态把他拉住,肯定是有要事相商,也就顺从地停下脚步。   安切洛蒂双手搭在奥兰若身上,嘴巴左扭扭右扭扭,最后憋出来一句:“我会用433阵型。”   “好的好的我和舍瓦皮波都非常赞成您的意见请问您现在饿了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呢今天好像是有新口味的冰淇淋推出哦我还没尝过呢。”   奥兰若左半边脸上写着“饿”右半张脸上写着“急”,安切洛蒂还有话想说,但看孩子这样也不好意思再说了,有什么话吃完饭继续聊吧。   眨眼的功夫奥兰若就已经又闪到了队长身边,安切洛蒂远远看着,发现奥兰若是比先前壮了一点,上次前锋的训练中身体对抗也有所加强,米兰内洛的强壮计划终于取得成效了。   虽然说里瓦尔多主动罢训还闹得面子上很不好看,但是安切洛蒂作为主教练也要让高层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尤其是自己在其中充当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加利亚尼传达贝卢斯科尼的旨意:既然不是米兰的人,那么就放他走吧。这就是要赛季后再也不见的意思了。   并且加利亚尼还对安切洛蒂补充道:“贝总说会带给你一个补偿。”   “又是一瓶红酒吗?”安切洛蒂想到之前的故事,没忍住笑出来。   秃顶如卤蛋的加利亚尼笑得神秘:“一瓶红酒?不,不,比这要好得多,好太多了。”   这下安切洛蒂反而不笑了:“那么我就静候佳音了。”   贝总的好礼,十有八九就是贝总又看上新的球员了想要带来米兰,先前有科曼迪尼,现在有里瓦尔多,将来……总之比里瓦尔多好一些就行。   安切洛蒂知道这个幸运儿会是谁,那个巴西天才中场,但毕竟没打过照面,他也不知道卡卡是怎么个性子。他希望卡卡会是个性格好一点的。   其实安切洛蒂从来都不讨厌里瓦尔多,没有人会讨厌天才的,足球世界里每个人都欣赏强者,但是作为里瓦尔多的教练,安切洛蒂对于里瓦尔多更多是一种惋惜,因为天才不愿意被你使用。或许这就是缘分没到。   不过安切洛蒂不必为里瓦尔多一个人伤神,因为他和大多数米兰球员还是很有缘分的,比如说奥兰若,皮尔洛,马尔蒂尼,舍甫琴科,因扎吉,加图索……不然他们也不会走到了三线争冠的今天。   说不定优化掉这一个人,整支队伍会更团结呢。   站在绿茵场上,两队队长交换队旗。这一场比赛在米兰的主场圣西罗球场举行,也就是说AC米兰有着主场优势。   在南看台巨大的米兰tifo的注视下,两队人马一个个握手示意。AC米兰这边每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的,尤文图斯也差不多,除了布冯,挂着他那个一年四季从不卸下的傻笑。   布冯甚至还有闲心对奥兰若夸米兰的tifo:“它让今天的圣西罗更漂亮了。”奥兰若扯动了一下嘴角,没笑。   今天的tifo的确展现了时尚之都米兰的优越审美,内容简洁大方一目了然:AC米兰的队徽长出双手把意甲奖杯抱在怀里。   美好的寓意,祝贺红黑战士们今天一举拿下斑马军团。   意足协也很看重这一场比赛,特地派了鹰眼科里纳来当主裁判。双方球迷们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感慨这场比赛不会有着什么奇奇怪怪的悬念出现了,意足协原来知道怎么做个人啊。   科里纳顶着他标志性的大光头和圆瞪着的浅色眼睛站在场边,一声长哨宣告比赛的开始。   两支极其了解彼此的队伍过起招来根本不带虚的,一上来就是激烈对抗拼抢凶狠。   双方的教练也对彼此并不陌生,尤文图斯的教练里皮和AC米兰的教练安切洛蒂在球员时代也在意甲赛场上交锋过,也算是这一场比赛有趣的注脚。   里皮球员时代踢的位置是后场自由人,而安切洛蒂则是后腰。这都是两个需要动脑子的位置,而球员时期的经验又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们作为教练时排兵列阵的想法。   比如安切洛蒂选择了攻击性极强的433而里皮选择了防守型的442。   好的442可以迅速地进行攻防转换,消耗对手体力,及时策动反击,但今天的米兰实在来势汹汹,在撕咬一般的比拼中将场上大半球员都压在尤文的半场。   局势乱如小猫玩过的毛线,而鲁伊科斯塔精准传导,舍甫琴科回首接球,千钧一发之际—— [71]出膛的炮弹: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高难度挑射,舍甫琴科射门是如此果断,而布冯面前的……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高难度挑射,舍甫琴科射门是如此果断,而布冯面前的视线又是如此地受遮挡。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个足球落入网中,让球网振荡的涟漪掀起罗森内里欢呼的热潮。   但舍甫琴科没有庆祝。   因为布冯扼杀了他的这一粒必进球。   布冯微湿的头发被细发带束着,露出他那双笑得狡黠的眼,他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足球的方向舒展身体,用手套尖尖改变球的运动轨迹,继而足球弹射到他的怀抱里,而他也重重落地,却依旧拥抱着足球,恰如拥抱着最亲热的情人。   不过花花公子很快就把球放了下来,去追转身离开的舍甫琴科,但刚被他收了一个必进球的乌克兰核弹头这会儿还在气头上,用力地把自己胳膊上的手甩掉,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被拒绝的布冯也不气,笑嘻嘻地给对面的金发大前锋飞了个吻。接着他纳闷起来,米兰的金发小前锋今天咋没看到人影啊,不能上了首发名单却一直隐身吧。   这一会儿是尤文图斯主攻,所以布冯颇有些闲工夫慢慢地在远处的红黑球衣里面找出来一个18号,也慢悠悠地飞香吻一枚。   尤文图斯今天派了两名前锋上场,一位是因扎吉的老熟人,斑马王子皮耶罗,一位是法国神锋,特雷泽盖。   或许因扎吉的球迷们会对特雷泽盖有深刻的印象,因为当年因扎吉离开斑马军团的一部分原因正是尤文图斯引进了特雷泽盖,挤占了因扎吉的战术地位,导致因扎吉不得不在28岁高龄转头AC米兰从头开始。   而尤文图斯选择特雷泽盖,则和00年欧洲杯分不开关系,在奥兰若的国际赛场首秀,也就是那一届欧洲杯决赛的赛场上,特雷泽盖正是法国队的场上一员。虽然最终法国屈居亚军,尤文图斯却看中了这个实力不错的法国小伙子,把他带回家来。   特雷泽盖登陆意甲的首粒进球正是对AC米兰打入的,那一场比赛奥兰若没有上场。有好事者调侃,要是奥兰若上场了,或许就轮不到特雷泽盖进球了。   当然这纯属一派胡言。前锋和前锋之间的进球才不冲突呢,尤其是他们处于两支队伍。但这禁不住亲尤文的报纸和亲米兰的报纸从此像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提起一个往往就要提起另一个,非要踩一捧一。   球迷们从这过往的爱恨情仇可以得知,这一场比赛的氛围还是比较微妙的。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媒体肯定都不缺热度。   尤文图斯阵中还有一位米兰球员内斯塔的老熟人,也就是捷克铁人内德维德。当年拉齐奥最辉煌的岁月是他们一起铸造的,他们也在老板的破产危机下不得不一个接一个地被出售。   不过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蓝鹰当年那批人也成功诠释了什么叫作“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来到新的俱乐部之后也继续不竭余力地奔跑着,内斯塔成为了AC米兰的后防磐石,而内德维德成为了尤文图斯的中场核心。   曾经好哥俩的内斯塔和内德维德都脱下来天蓝色的球衣,如今红黑色的内斯塔狠狠地铲白色客场球衣的内德维德,各为其主。   镇守米兰球门前的迪达没有那么多心情去关心队友和对手的往事,他只想问候老天爷:这场比赛为什么要这么玩弄自己的心态!   刚刚他看着安德烈的球要进去,还蛮开心的,毕竟米兰领先一球的话自己守门的压力到底会小一点。但没想到布冯给这个神仙球挡出来了。   然后一眨眼大家就乌泱乌泱来到了米兰球门前。迪达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哪个角度就飞出来一个刁钻的进球。   防守不可怕,谁菜谁尴尬。万一迪达没挡出来,那肯定逃不了报纸的批判了,迪达可不想成为布冯的绿叶。   考验他的时刻很快便来临。内德维德连续两次妙传,特雷泽盖和皮耶罗分别拿球,迪达高接低挡好不容易没让足球攻破家门,内德维德自己上场补射两次,也都被迪达拼了命弹了出去。   绕是迪达是个深肤色的人,到了这个关头也看得出来大脸涨红。连扑对于体力和反应力的消耗是极大的,他几乎是拖着门将服给门线附近的草地做了一次深度清洁。   而这正是斑马军团所乐意见到的,把门将的体力消耗地差不多,那么哪怕是再谨慎的门将也会因为精力的溃堤而导致理智的松懈,这时再射门,进群转化率就会很高了。   迪达在心里和嘴巴上都同步问候AC米兰的后防线,但后防线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因为他们在防守尤文图斯的后防线。   马尔蒂尼一边防守着自己同位置的球员一边都奇怪。没搞错吧,谁家反击是连后卫都压上到对方半场啊。   拯救迪达的不是后防线,而是奥兰若。   布冯看到奥兰若的时候,像看到了鬼一样吓得花容失色,而自己面前只有一个约等于无的后防队员。奥兰若的身后是尤文图斯剩下的大半支队伍,刚刚才察觉到不对劲,正在夺命狂奔。   但这都没用了。   在空荡的尤文半场,奥兰若如穿行在自己家的客厅一样惬意,这是他踢过的最舒服的单刀。   他摇晃两条腿,让布冯猜不出来自己想要往那边推,最后不得不干脆原地扎马步。   斑马球员看到奥兰若就是不射门,可乐呵了,准备着进行一套越位战术。可惜奥兰若内心掐了一个精准的秒表,在黑白球员跑到他前面之前,先一步发射了足球。   足球先是向上跳跃,然后竟然保持着一个差不多的高度水平飞行,布冯这一次没有再施展他的魔法,判断错了方向。   球进了。   1:0!AC米兰1:0领先尤文图斯!   宣布进球有效的哨向之后便是中场暂停的哨。   布冯凝视着奥兰若,奥兰若也凝视着布冯。最后两个人同时破功笑了,然后不远不近地并肩走着,走到更衣室分叉口才分开。   在走回更衣室的路上,安切洛蒂还在想下半场的战术布置,琢磨着里皮这只老狐狸今天怎么一改以往打法变得这么激进,大半支队伍全在对面半场的打法哪怕放眼整个意甲都是不多见的啊。   莫非守住榜一是尤文图斯对里皮的死命令?守不住就滚蛋那种?安切洛蒂先是一抖,回忆起尤文图斯高层曾经给他施加的压力,然后他想到自己早就是AC米兰的教练了,操尤文图斯的心干嘛。   他推开更衣室,二十几双明亮的眼睛同时放在他的身上,这是信任的目光。安切洛蒂喜欢这个。   他一贯的风格是不喜欢在中场的时候说太多,他的球员都是好球员,都有自己的节奏,没必要把他们都拘束在一个框框里,给出一个大方向,他们会自己来呈现美妙的比赛的。   况且上半场米兰这边踢得蛮好的,那么继续保持就好了。   旁边的客场更衣室,尤文图斯的教练里皮正在门口揉眉心。   赛前高层就对里皮踢了要求,也是命令:此战只许赢,平局都不允许。里皮知道,自己是这个赛季结束收拾包袱滚蛋,还是下个赛季继续干,就看这一场比赛了。   他很重视这一场比赛,他的球员们也是,甚至比他还要狂热。原计划的稳健打法被他们整得和拙劣的全攻全守一样,把布冯一个人当一支后防线用。   虽说布冯的确有这个实力,但布冯说到底也是一个人不是神。连后防线都参与进攻了,留布冯一个在球门前,这不是虐待人么。   球员们没有完成他的任务,也没有遵守他的指导,里皮肚子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火气,但是他知道现在可不是发火的时候,球员们是他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下属。   里皮终于整理好心情,他推开门:“先生们,上半场的丢球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接下来我来讲一讲下半场的布置……”   下半场易边而战,第一阵攻势仍由米兰发起。三名前锋跑位鬼魅,始终牢牢地将球控制在己方,尤文后卫眼见着奥兰若即将射门,立刻放铲,奥兰若没有勉强着持球,干脆顺势倒在地。   察觉到不对劲的主裁判跑过来,给了米兰这边一粒任意球。   这粒任意球交给谁罚呢?   是给挣来这粒球的奥兰若还是给鲁伊?安切洛蒂一如既往地交给球员们自己决定这件事,继续嚼嘴里的薄荷味口香糖。   奥兰若抱着球,跑到鲁伊身边,用手拢住耳朵和嘴巴窃窃私语。鲁伊没想到他会跑过来,不过还是顺从地配合。   “……怎么样?”奥兰若轻轻地问。   鲁伊比划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然后接下来并不是鲁伊走向罚球点,而是奥兰若走向皮尔洛,皮尔洛惊讶地眼睛都睁开来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台也炸开来了——皮尔洛任意球技术怎么样?之前没见他踢过啊?为什么不让鲁伊或者干脆就让奥兰若罚啊,好歹保险一点。   皮尔洛没有立刻接住足球,他用眼睛静静地描摹着这粒足球,一阵风刮过,掀起宽松球衣的一角。   不过他停顿的时间并不长,他将球放在罚球点,退后几步,开始助跑。   他的助跑短促而轻盈,几乎没有声音,更像是一种优雅的踱步,而不是充满力量的冲刺。然后他的左脚稳稳地扎在皮球侧后方,身体微微倾斜。   他的射门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没有狰狞的表情,没有绷紧的肌肉。他用鞋带位置猛烈地、短促地击打皮球的中下部。触球后,他的小腿像剪刀一样“劈砍” 。   皮球离地,像一枚出膛的炮弹,高速笔直地朝人墙上方飞去。它看起来又高又飘,仿佛一定会飞向看台。 [72]会的:黑白人墙中的球员和不少斑马军团的球迷都觉得“这球高了”,下意识地松……   黑白人墙中的球员和不少斑马军团的球迷都觉得“这球高了”,下意识地松一口气。   布冯依旧严阵以待,除非球真的高飞过门框或者被他捕获,不然他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要不说布冯是世界级门神,他的警惕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今日不同以往,他就像探险家一样只知道这热带雨林十分凶险,却不知即将面临的到底是鳄鱼还是毒蛇。   皮尔洛没罚过任意球,在球迷们看来就是毫无经验,但是实际上每一个站上罚球点的家伙都不容小觑,而可以代表AC米兰罚任意球的“新手”皮尔洛就是一道崭新的难题。   就在足球飞越人墙最高点后,“咔嚓咔嚓”秒针走动,布冯所剩的答题时间飞速流逝。   突然间,球体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动力,违反了物理定律,开始急速下坠。它不是平滑的弧线,而是像一片真正的落叶一样,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诡异的停顿,然后下坠。   守门员先是涌起一阵狂喜,继而是绝望。他知道米兰派出的罚球手会是个高手,但没想到还是对皮尔洛严重低估了。   原先门将预判这是一记优秀的弧线球或高射炮。当他发现球并未按预期飞行而是急速下坠时,他瞬间做出二次反应。但可惜,尽管他奋力侧身飞扑,皮球的下坠速度和角度也仍让他鞭长莫及。   足球越过门将绝望的指尖,轻轻落在球门线以内的草皮上,像是一舞终了。   偌大的球场顿时被这魔法一样的进球吸摄魂魄,寂静,寂静。接着才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猛然爆发。   这是皮尔洛第一次罚任意球,但是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否决他是一位任意球大师。   要是有人质疑仅仅只是一粒而已,说不定是运气呢。那么布冯就会先皮尔洛自己指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因为直面过,所以他知道那是多么恐怖的力量,精度,甚至能将他都欺骗过去。   而万众高呼的皮尔洛自己呢?他只是淡然地看着球进,然后微微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平静得近乎羞涩的微笑,接受狂奔而来的队友们的拥抱。   奥兰若飞毛腿一样跑了过来,一跃跳在皮尔洛的背上。皮尔洛看着也是偏薄的身材,居然也撑住了,表情依旧是半睡不醒的慵懒样。   有人不兴奋,自然就有人对比之下兴奋得不得了,奥兰若抓着皮尔洛就是亲亲亲,一边送上夸夸:“安德烈亚,我就知道你做得到!太帅了!比训练场上更美丽!……左边脸转过来。”   在旁边不远处看着的布冯有点不是滋味:奥兰若咋这么双标啊,就许奥兰若自己对别人亲亲亲,不许自己对别人亲亲亲。   马尔蒂尼庆祝了一会儿就从人团里出来了,正巧听到布冯这句嘟囔,笑着搭了腔:“如果你亲人的次数少一点,或者不要亲那么久,我们也会很乐意接受的。”   比赛接近尾声,仍旧是米兰2:0领先尤文,安切洛蒂在场边摆摆手势,毛毛们乖乖地回到自己这边的球门前,留舍甫琴科一个在对方半场。   尤文图斯看着面前的乌龟壳,气得没脾气了,两球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扳平且反超的难度还是蛮大的,而且比赛加上补时也就20分钟了。   不过这一次哪怕AC米兰十个人待待禁区内,尤文图斯也不敢全军出击了,留了一条后防线防着舍甫琴科和可能随时偷袭的因扎吉和奥兰若,生怕一着不慎从被进两球变成被进三球。   内德维德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局面,依旧将己方的进攻梳理得井井有条,特雷泽盖和皮耶罗也努力吃饼,狂轰滥炸米兰球门,但没有一粒球成功突破防线。   比赛越来越接近结束,尤文图斯这边也踢得越来越生猛。主裁判一边各发了两张黄牌之后两边安分守己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暗戳戳地上小动作。   奥兰若的小腹今天不知道被肘击了多少次,他感慨比赛前不吃东西真是先人留下来的宝贵经验,不然哪怕饱饱的肚子不会影响自己的跑动,也会在连续肘击之下想吐出来。   他觉得此时要是撩起来球衣再捋起内衣,自己的腹部肯定是粉红一片,但是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也无暇顾及自己的一点点痛了,赛后再找队医吧。   尤文的球员故意或者不小心肘到奥兰若的肚子的时候都纳闷,咋这么硬邦邦的。他们对于奥兰若的印象还留在170+的纸片时期,不成想现在的奥兰若已经是钢铁之躯。   汗水浸湿尤文中场戴维斯的黑白上衣,此时足球正在他的身下,而奥兰若在其左侧试图抢断足球。戴维斯用上臂去尽可能推开奥兰若,但是被推的对象却纹丝不动。   奥兰若也很惊讶自己居然没被推动,但惊讶维持的时间并不太久,他的脸上顿时绽放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用内斯塔教他的小招用巧劲一戳戴维斯,戴维斯措防不及,差点摔地上。   在他倒下之前,奥兰若赶紧伸手把他拽住,力道有点大,戴维斯觉得自己被捏住的小臂快被捏碎了。   “谢了…”戴维斯出于礼貌还是感谢了一句,奥兰若对着他点点头然后继续投入最后几分钟的战斗。   常规时间已经结束,裁判给了六分钟补时。奥兰若的金发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湿淋淋的,聚成一缕一缕。他头发本来有一点点卷,在干爽的时候并不明显,湿发状态下就比较明显了。   奥兰若的头发在男生中算偏长的,垂到肩膀上,平常拿个发绳绑起来一半。队长马尔蒂尼曾经建议他头上绑个细发带,可以导汗也可以让碎发不要飞到眼睛里。   不过之前奥兰若没遇到过出汗这么多的情况,也就拒绝了这个小巧思,但在这一场比赛的末段,奥兰若一边身体还在本能性地奔跑防守传球,但脸上已经全是汗水。   我赛后就抢一条玛尔达的细发带,他暗暗发誓。   补时的第三分钟,尤文图斯终于迎来了本场的第一粒进球,是内德维德助攻特雷泽盖所得。   比分由2:0变成了2:1。   迪达来不及痛心自己远去的零封奖,他大吼大叫指导着面前的米兰球员如何站位,别把维持了九十分钟的三分变成一分了。   特雷泽盖和内德维德默契地没有庆祝,还有三分钟,他们坚信,尤文图斯未必会输。   奥兰若快超脱了。   其实两边的球员的体力池都已经见底了,但是特雷泽盖的这一粒进球大大地振奋了尤文图斯的球员,让他们重新焕发了精神面貌。   而此时的米兰已经是强弩之末。   安切洛蒂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两只手背着,脖子向前伸着。他并没有像里皮一样挥舞着双臂指导球员,因为他信任自己带出来的球员们。   场上的内德维德又一次拿到球,他左看右看,视野里都是米兰的球员,哪怕此时射门,进球成功率也不会很大,但是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得分的机会,瞅着一个米兰球员相对稀疏的角落一踢。   这粒足球向着球门右上角飞去,而迪达这会儿还在球门左边,他匆匆赶来,但是这颗球高速旋转,运动得实在太快了,像是内德维德将自己的血条都透支了才踢出来的。   足球无限地逼近球门,最终是尤文图斯成功扳平AC米兰成功带走一分回家,还是AC米兰再次点燃圣西罗球场?   意甲冠军的宝座将交由谁来占据,是尤文图斯继续稳居魁首还是AC米兰攻擂成功。就看这一球了。   内德维德眼睛瞪大如铜铃,似乎连托住足球的风的运动轨迹都要看得清清楚楚。时间所剩无几,机会窗口更是可遇不可求,尽管拿球的时候就感觉这个时机不那么好,但是这场比赛也不剩下几个时机了。   守着两群疯子踢比赛的边裁累得满头大汗,他和内德维德一样关注这粒球是否成功射入,因为他急着下班。   “砰!”   足球朝着反方向飞去,因为奥兰若用自己的头狠狠地顶了这粒球。   用头直接撞向一个高速旋转的球体真的非常疼,刹那间奥兰若的生理眼泪完全收不住,不听使唤就飙出来了。   但很快就有无数只温暖的手来抚摸他的头。加图索把奥兰若的头夹在腋下,啪啪拍了两下。   等奥兰若终于抬起头,他看到内德维德失望又释怀的神情。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三十秒,简直就像数着秒等着拔氧气管。   尤文图斯顽强地发动最后一波攻势,没有那么来势汹汹,却显得是那样壮烈,希望已经消失了,他们却仍在坚持奋斗。   AC米兰也没什么力气了,防守花费的力气并不比进攻少,尤其是面对着这么一群不惜一切代价进球的人。   AC米兰和尤文图斯很少打得这么凶,这么不可开交,但再艰难的战役也会有结束的标志。   裁判吹响了长哨。宣告比赛的终结。   奥兰若刚刚顶头球流出来的泪还没干,和汗水一起在脸上流淌,他用力地闭眼睁眼闭眼,等视网膜重新呈现丰富显眼的色彩,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米兰将2:1尤文图斯的战绩保持到了比赛结束。意甲积分榜的状元也随之易位,给到了AC米兰。   意甲这个赛季还有几轮比赛,米兰接下来的对手也并不好对付——不乏帕尔马,国际米兰,罗马这些意甲顶尖俱乐部,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通向意甲冠军奖杯的路布满了艰难险阻。   米兰会继续保持优势吗?奥兰若的答案是,会的。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更新晚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别买二手电瓶车[爆哭] [73]群口相声:成功拿下尤文图斯对AC米兰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这种关键   成功拿下尤文图斯对AC米兰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这种关键战役更是耗尽了上场哥几个的体力和心力。   比赛进行的时候奥兰若还想着马尔蒂尼的发带,结果进了更衣室,这小子坐在位子直接睡着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教练安切洛蒂,因为每一次他讲话时奥兰若都会用信任的目光注视他,他也会用欣赏的目光回应。   但今天走进更衣室,自己叭叭叭一大堆了,奥兰若还屁股粘在座位上头低垂着,纯用头顶毛和他对视,怎么看怎么怪。   安帅扶着奥兰若的肩膀,把他支楞起来,看看他到底咋了,然后就看到奥兰若眼睛闭着,对他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这下安切洛蒂是真有点慌了神了:奥兰若不会昏厥了吧!他一时情绪控制不住,所以音量也没控制住,大声喊奥兰若的名字,还是全名。   也察觉到不对劲的队长走了过来,赶紧扶住快要站不稳的主帅,冷静地对旁边的皮尔洛吩咐:“快叫队医过来。”   连带着被传染无助情绪的皮尔洛缓过神来,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从更衣室里跑出来找队医。   队医一听到奥兰若赛后昏迷,脑子里一下子闪出来好多种可能性,哪个可能性都不太好,时间就是生命,他不敢怠慢,赶紧跟着皮尔洛来到更衣室。   如此大的阵仗,不惊动媒体是不可能的了。但在场的众人都无暇顾及此事,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奥兰若的安危上。   AC米兰的医疗团队全都是全球著名高校毕业的英才,蹲在奥兰若面前的这名队医也不例外,进行一些球员们看不懂的器械展示以及皮肤触摸之后,队医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现在待在更衣室里的所有人情不自禁和他一起站了起来。   安切洛蒂要哽咽了:“请,请问奥兰若到底怎么了?”   队医:“睡着了。”   更衣室顿时都送了一口气。   皮尔洛:“哪个睡?”   更衣室又开始提心吊胆。   队医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皮尔洛:“还能有哪个睡?一种自然发生的、可逆的、周期性的生理状态的那个睡啊。他没死。”   更衣室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队长及时打住,站在队医面前稍微弯点腰,很谦恭地提问:“那他为什么比赛后就直接昏迷不醒了呢,怎么喊他都没反应。”   “我想可能是踢比赛太累了,体力一下子耗尽,身体强制性关机,具体表现为如今突然的昏迷。不过别担心,就让他睡一会儿吧,过会儿也就醒了,你们要是实在担心,可以派个人看着他,以防不测。”   “那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吗?”马尔蒂尼追问。   队医抬着头思考,又想到些什么:“你们可以把他平铺着,坐着睡觉醒来后浑身会很酸痛的。”   舍甫琴科:“我来。”   人高马大的乌克兰夜莺一手扶住奥兰若的背,一个胳膊从他的膝窝下穿过,稍稍用力,给他整个人调转个90°,然后随手抓过一摞球衣给奥兰若垫在脑袋下面。   既然奥兰若没有大碍,大家也都将心放回肚子里,接下来就是讨论谁看着奥兰若。   队长马尔蒂尼忙着回家遛两个娃,舍甫琴科也不得不告退:他和女朋友克里斯汀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共进晚餐的,结果这会儿还没现身,女友电话都打来三个了。   在场大多数都是有家庭有伴侣的人,虽说陪奥兰若不是什么容易挑起家庭矛盾的事情,但是出于万全的考虑,队长选择让皮尔洛来守着奥兰若。   皮尔洛觉得这个安排真是好极了。   另一个孤家寡人因扎吉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也没有妻子和女友啊,为啥不选我。”   加图索完全没会到他的意,用力地拍他的背:“队长这不是怕耽误你和美女们亲近吗!”   因扎吉回之以重拳:“也不着急这一晚,我可以和皮尔洛轮流换班啊,万一他上厕所的时候奥利醒了咋办。”   “也很有道理……那皮波你也留下吧,既然你这么热心。”马尔蒂尼摆摆手。   皮尔洛觉得这个安排没那么好了,因扎吉觉得这个安排好极了。   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的睡颜这种事理论上是可以干的,但是最好在场只有你们两个人。   因此因扎吉和皮尔洛都觉得对方有点多余。   两个人一个坐奥兰若的一头,无言地玩手机。奥兰若无知无觉,睡得香甜。   手机的按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这年头的手机还没那么有趣,至少对于皮尔洛和因扎吉来说没有踢球有趣。冲完澡后,这一场刺激比赛带给他们的超高水平肾上激素还没有褪下去,他们玩了会儿手机就觉得索然无味。   放下手机,因扎吉先挑起话头:“今天的任意球非常精彩。”   本来心思也没放在手机上的皮尔洛礼貌地放下手机以示专心听讲:“谢谢夸奖…今天你有很多次射门都非常精彩。”   “进球成功才能真正算精彩呢!今天的Gigi才是赢家。而你那一球连他都骗过去了。”   没等皮尔洛回复,只听——   “哐!”门被踹开   “奥兰若呢!奥兰若在哪里?”   两个人的尬聊被突然闯入的“疯子”打断,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个人连滑带摔地跪在了奥兰若面前,扒着奥兰若的一条胳膊,双手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   前锋和中场面面相觑,接着仔细瞅这人究竟是谁,然后就不约而同地笑了。   他们当然认识这个人,他正是奥兰若的经纪人马泰奥。   马泰奥哆哆嗦嗦地跪在奥兰若面前,看着两个人露出沉重且复杂的表情,脸部肌肉抽搐,更觉得大事不妙。   爹啊!娘啊!俺的奥利这是咋了啊!天妒英才啊!   看似难过实则是憋笑的二人要憋不住了,因扎吉打算直接告诉马泰奥真相,皮尔洛做了一个压低的手势,让他稍安勿躁。   继而皮尔洛清清嗓子:“我真为奥利感到难过,他真的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年轻球员……我想知道外面是怎么说的。”   马泰奥头都没抬,自然也没发现坐着的人的小动作,他都声线随着他的手一起抖:“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早就吵翻天了!哪怕安切洛蒂说奥兰若只是累过头了需要睡一觉,但媒体都因为没看到奥兰若所以一口咬死奥利遭遇不测了。”   因扎吉笑得发抖:“那你呢,你也相信媒体说的吗?”这抖动在马泰奥眼里是极端痛苦的表现。   “我原先只有五分信,看到你们两个人这样悲伤地守着他,我就全信了。”马泰奥简直要掉眼泪了。   皮尔洛和因扎吉从座位上下来,蹲在马泰奥旁边,一人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马泰奥茫然地抬起头:“咋了?”   皮尔洛:“有没有可能,卡尔洛说的就是真的呢?”   因扎吉:“有没有可能,奥利就是真的累得睡着了呢?”   马泰奥一副“你们在玩我吧”的表情,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然后定在还在呼呼大睡的奥兰若身上。   最后突然他崩溃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马泰奥抱着头从更衣室左边滚到右边又滚回来,幸好清洁工已经把更衣室扫干净了,不然这会儿他的高档定制西装上肯定全是脚印。   “这人没事吧?这种人当奥利经纪人真没事吗?”因扎吉凑着皮尔洛耳朵嘀咕,和刚才的冷淡尬聊相比不知道拉进了多少距离。   “没事。”一个声音回答因扎吉。   “真没事吗?安德烈亚你眼神不咋样啊,要我说,我当经纪人都比这家伙靠谱…奥利!?”   因扎吉猛回头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刚刚回答他的是奥兰若本若。   马泰奥的注意力被因扎吉的惊呼吸引过来,转而一个飞扑挂在的奥兰若身上:“幸好你没事啊!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我是从酒会临时告退然后一路飙车过来的!”   “大家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在更衣室,等等,泰奥,你没撞到别的人或者车吧?”奥兰若先是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圈空荡荡的更衣室,着重看了两眼被马泰奥刚刚抛光过的地板,然后被马泰奥的话惊着了。   “我车技多牛啊,放心,一路上都安稳得很。”马泰奥漫不经心,喜迎奥兰若亲手炒制板栗一个。   奥兰若把头扭向两个队友。   这两人等到这时候就是为了这一刻呢,争先恐后地讲,刚才他是怎么突然晕倒的,之后队医如何诊断,之后马泰奥刚才如何滑稽。   还有个马泰奥在旁边嚷嚷插嘴,声明自己刚才只是太激动了,平常是一个非常稳重的人。   三张嘴围着奥兰若,让尚未完全开机的大脑都快过载了。   奥兰若缓缓躺下:“要不我还是再睡会儿吧。”   三个人难得异口同声:“不行!”   紧接着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不知道刚才哪个行为戳他们笑点了,可能这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吧,永远这么幼稚。   笑完,马泰奥擦擦脸上的四道泪痕,对着剩下三个人说:“奥利是时候该跟我回家了,你们两个也辛苦了,替我看他这么久,你们也各回各家吧。”   皮尔洛没理马泰奥,搂着奥兰若:“我家和你家近,你们干脆送我一程呗。”   奥兰若:“我记得我们的家明明是反方向的…”   因扎吉没想到皮尔洛还有这一招,决定现学现用,牵着奥兰若的手:“他和你家是反方向,我和你家可是一个方向的,载我一程吧!”   奥兰若:“可是你的车呢,不开回去吗。”   因扎吉:“不管那么多,你直接答应就行了。”   “好吧。”   奥兰若坐在副驾驶,听着驾驶位上的马泰奥和后座的因扎吉和皮尔洛三个人讲群口相声,闭眼休息,不知不觉进入了浅层睡眠。   再一睁眼,马泰奥已经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很心疼地看着他:“这段时间的确是辛苦你了。” [74]去往远方:安切洛蒂在家里书房咬着笔杆子,思考下一场联赛对阵帕尔马派谁出场,他……   安切洛蒂在家里书房咬着笔杆子,思考下一场联赛对阵帕尔马派谁出场,他本来行云流水地就把三个前锋的名字写了下来,然后盯着“Aurum”看了半天。   嗐,奥兰若都被累得秒睡似昏迷了,就让他休息一下吧,体谅球员的安切洛蒂把奥兰若的名字划掉。   上一场踢满90分钟的球员这一次哪怕上场,安帅也不打算让他们在场上待太久,别真累透支了。而且米兰虽然不像表妹一样前锋多得可以开博物馆,但锋线资源还是很充裕的,又不是就舍因奥三个人,不能因为谁好用就一直只用谁。   可持续性发展,是安切洛蒂执教方针之一。   思及此,安切洛蒂干脆大手一挥把托马森还有一个小前锋一起写到首发名单上,让舍甫琴科和因扎吉下半场再上。   秉持着锻炼替补和青训的原则,安切洛蒂填完这一整张大名单,相当满意。   “笃笃。”   书房的门被敲响,安切洛蒂说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达维德,他三步并两步跳到爸爸怀里,撞得安切洛蒂的老板椅都旋了半圈。撞得安切洛蒂哪怕有一层脂肪缓冲都有点疼:“咋了我的宝。”   “奥利哥哥到底怎么样了?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很担心。”达维德很严肃很认真地提问。   “他真的很安全,没出什么事,”安切洛蒂有些无奈,自己的话被媒体质疑也就算了,怎么亲儿子也不信呢,“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打电话给他。”   “好啊好啊快打吧!”   没来得及想乖儿子的目的是否就是这一通电话,安切洛蒂已经拨号了,反正他作为主教练也是要关心一下主力的健康状态的。   那一头的奥兰若像往常一样语调轻快地说话,在达维德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之前先关心了达维德的学业和最近的踢球水平有没有进步。   达维德爸爸帮达维德回答:“学习成绩很棒,踢球水平也能看。总之开心就好。”   挂断电话,爸爸对着儿子:咋样,有时候还是要对你爸多一点信心吧?   儿子没看爸爸如何挤眉弄眼,得到想要的信息后就哒哒哒跑出去了。   对阵帕尔马的比赛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举行,给人一种不是去帕尔马踢球而是去帕尔马赏春的错觉。   面对着米兰这支充满新气象的队伍,帕尔马临危不乱,先声夺人,裁判吹完开场哨就进了米兰一球。   幸好米兰这边阵脚没乱,利用比赛剩下的八十几分钟扳了两球回来。最终也是再领三分回家。   另一头的都灵德比,尤文图斯2:0战胜都灵,也拿了三分,仍旧以两分分差略微落后于米兰。   奥兰若大名单都没进,原本计划着在内洛自己进行练习。然后就被相熟的教授打电话:“亲爱的,什么时候来学校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啊。”   哦天呐,奥兰若意识到自己真的好久没去学校认真上课了,很多课都是抽着时间上网课或者看录播。今天既然有空,那就去学校上线下课吧。   当他席卷着春风跑进教室,发现前排有空位就直接落座了。左右打量着陌生又熟悉的阶梯座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抽离感。   贝亚特丽切从教室后门,也就是阶梯教室最后端往前望,看到一颗金色毛茸茸的后脑勺。   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奥兰若,因为她从来不曾见过这么金灿灿的头毛。   大多数人小时候头发闪烁着金光,而随着年岁的攀升逐渐褪色。有人为了追逐童年会选择服染金发这个美役,而奥兰若从来没有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的发色好像只会随着成长而愈发明亮。   明亮的后脑勺并没有长眼睛,等贝亚特丽切坐到自己身边时,奥兰若才惊喜地发现自己又可以和女朋友一起上同一节课了。   今天真是个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的功夫就下课了,老师中间讲得慷慨激昂以至于没听到课间休息铃声,他们俩也没意识到,完全沉浸在这一堂课里。   不过下课铃一响,老师立刻闭嘴,卷起包袱就走了,同学们也陆陆续续从就近的门走出去。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奥兰若邀请贝亚特丽切和自己共度午餐。   就像之前一样,贝蒂没有拒绝,她跨上自己的自行车,奥兰若也跨上他的。四个车轱辘转啊转,把他们送到那家他们都亲睐有加的食堂。   食堂的菜目没什么变化,奥兰若点了自己喜欢的,贝亚特丽切点了她喜欢的。然后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和。   奥兰若知道贝亚特丽切是没有吃饭时讲话的习惯的,但是喜欢听着自己叽叽喳喳,所以就讲了一些自己最近的见闻,同时观察着贝亚特丽切的表情,要是她不感兴趣就切话题。   贝亚特丽切没有不感兴趣的,她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嘴皮上下轻轻相碰却没有发声,眼神回避。   “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方便说吗?”奥兰若有些紧张地发问,眼睛微微瞪大。   “之前我和你说过,我打算去美国深造,你应该记得吧。”贝亚特丽切尽可能语调平直地说出来这句话,但奥兰若已经猜到了她的下一句。   “恭喜,这是好事啊,我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奥兰若拿着自己的橙汁和贝亚特丽切的保温杯轻碰一下。   得到祝贺的人并没有什么回应,她沉默地吃完饭,然后难得在公共场合给了奥兰若一个拥抱,并且在奥兰若反应过来回抱之前就松开双臂,向前快走。   奥兰若也扯开步子追上她,并肩而行,两人之间保持着一臂的空间。   “亲爱的,亲爱的,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我为你的每一个成就感到骄傲,更不用说是这么好的事。”   贝亚特丽切当然知道奥兰若字字句句发自真心,她深知这个人有多好,是一个多么学风优秀且品德高尚的人,还愿意陪她在最藏不住事的年纪谈了两年的地下恋爱。   她仍然低着头向前冲,直到撞到了一堵墙。确切来说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位教授,情侣俩都上过他的课,他也都认得这一男一女。   教授被撞了一下没怪罪什么,还关心了一下贝亚特丽切有没有撞疼,然后拿自己胳肢窝里夹着的书拍奥兰若:“哪怕是讨论学术也不是你们这么讨论的啊!对女士要懂得谦让。”   奥兰若讷讷:“我没有啊…”   “我都看到了,别想狡辩!诚实,也是绅士的美德。”教授扔下这一句话就走了,边走还回头看了这两人两眼。   被教授没头没尾地这么一打岔,贝亚特丽切酝酿了一半的心理准备全都付之东流了,她抬头看着奥兰若,话还没说出来自己就先笑了。   她笑,奥兰若也跟着笑。   “贝蒂,你是想要和我分手吗。”奥兰若用了陈述句。嘴角笑着,眼睛却像是下一秒就要流出苦涩的泪水。   “……是的。”贝亚特丽切很想移开头来回避这个时刻,但是她坚持面对着奥兰若,仿佛要将此时此刻的奥兰若永远镌刻在她的记忆宫殿里。   她没来由地对奥兰若有些恨,为什么要这么了解她呢,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能将她整个人剖析呢。她总是感觉自己在奥兰若身边太温暖也太赤/裸,什么秘密都无处躲藏。   但是逃避不是爱,诚实是美德,这一点是普之四海而皆准的。   她说出来“是的”这句话的时候,出乎意料地,语气没有那么沉重,和她刚才答应奥兰若一起去吃饭时没什么大的不同。   她静静地注视着奥兰若,看着他慢慢地蹲下,两只手捂住脸,蜷成一团。   贝亚特丽切低头低得脖子有些酸了,就抬头看向天空。   她想起来告白时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却那么朦胧而惬意。现在骄阳似火,让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热得融化,疼痛感是这么清晰这么焦灼。   在一起时他们从不觉得难受且困顿,分离的时候也显得如此痛苦且尴尬。但是贝亚特丽切无法忍受了。她对待奥兰若的感情和对待披萨汉堡没什么两样,可是她知道自己并不会因为要离开披萨汉堡而难受。   她是人,她会为一段亲密关系的结束而难受。但是不结束,就这么无理取闹地对待奥兰若,她也无法接受。奥兰若是个非常包容的人,但是她应该要有起码的良心。   尽管奥兰若心胸广博,他也是人,而贝亚特丽切不想再耽误他了。   比起失落,她更多是释然——她从没想过要和奥兰若一直一直走下去,那么今天的到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低沉的声音从下面飘飘摇摇地传上来:“我尊重你,贝蒂,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哪怕是,哪怕是与我分手。”   这声音让贝亚特丽切心都要碎了。   “那好,再见,奥利,和你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我很开心,也祝你从今往后能遇到更适合你的恋人。”   贝亚特丽切还想说些什么,但她觉得此时此刻一切话语都多余,或许停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她走了,踩上自己的自行车去往远方。   “咔擦。” [75]保护好自己:第二天奥兰若刚一走进更衣室,大家都在传阅着同一张报纸。  ……   第二天奥兰若刚一走进更衣室,大家都在传阅着同一张报纸。   这个场景本身没什么奇怪的:每天开始训练前,大家都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新闻,听听故事聊聊八卦,开始快乐训练的一天。这也算是固定的日常环节了,奥兰若没有特别反应。   然而大家看到他来了,顿时像变成猴子猩猩一样又吼又叫跳上跳下,立刻把那张报纸塞他手里,容不得奥兰若拒绝。   这就很奇怪了。   带着一串的问号,奥兰若摊开报纸,看到自己崩溃地抱头蹲在地,和贝亚特丽切离去的背影的同框照。   这张劲爆照片的上面是更劲爆的标题《为情所困!意大利太子被女友遗弃街头!》   两个感叹号简直要戳到奥兰若鼻子上,但是他也反驳不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是对的,只是女友不太确切,贝蒂已经是他的前女友了。他耸耸肩,没有发言。   博列洛很有感触地拍拍他的肩:“没事哈兄弟,这些花边小报的人就是没事找事,随便拍点照片都能看图写话拼出来一篇新闻,而我们这些和你最亲近的人,都知道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呢!”   “其实……”奥兰若想要解释一下。   “不用多说,我知道你很无奈,但是聪明人还是有的,你快看这个。”博列洛拿着手指戳到左下角的小版面文章。   这个文章的面积只有巴掌大小,不过信息倒是比夺人眼球的头条要精炼很多。这个报社的另一位记者去采访了被贝蒂撞到的教授,教授说两个年轻人只是因为学术问题产生了争论,绝非情感冲突。   两篇文章放同一面,视觉效果非常幽默。奥兰若折好报纸,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们觉得哪个是真的?”   “肯定是那个教授说的啊!虽然头条的确更有意思,但是我们一致认为小说都不敢这么编。”加图索嘴快回答了。   既然如此奥兰若也没有多说了,这个更衣室看起来大,实则狭小得都没有空间存放他的忧伤。   他忧郁地进行训练,因为一如既往的刻苦,没有人看出来他有心事。   上战术课时也仍旧是唯一一个会时时刻刻和安切洛蒂保持眼神交流的人,不管旁边的队友怎么打瞌睡,玩手机,吃东西,说悄悄话,传小纸条,和偷溜出去上厕所。   安切洛蒂的教学风格像他的人一样四平八稳,在午后对于学生们有着极强的催眠作用。奥兰若和皮尔洛挨着坐,在皮尔洛的另一边则是他的室友内斯塔。   这课上着上着,奥兰若感到旁边的小皮左右晃,一打量,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合上,身体的晃动纯粹是因为脑子已经休眠了,无法掌控躯体的稳定性。   眼见着他要向左倒在自己的身上,正在专心致志吃餐包的内斯塔赶紧拿那只还算干净的手把皮尔洛推奥兰若身上。   解决掉潜在干扰吃饭因素的内斯塔再次对餐包张开鹰逃小口,奥兰若肩上一沉。   有个人压在肩膀上并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但奥兰若看皮尔洛睡这么香也不好把他拉起来喊醒,就任由他继续睡了。   又过了一会儿,奥兰若发现自己右边的博列洛正在前后摇晃,困得头一点一点,这趋势倒不至于倒其他人身上,就是随时可能和地板来一个亲密接吻。   安切洛蒂拿着磁吸扣在战术板上挪来挪去,白板笔的线条十分抽象,填满了整块板子,让他找不到再落笔的空间。   于是他拿起板擦开始擦,刚拿起来,就听到身后“噗通”一声。他转身,扫视,才发现是博列洛跌地上去了,上面交叉叠躺着一个皮尔洛。   原本各干各事的大家都被这场景逗笑了,一个笑声比一个大,唯独剩一个安切洛蒂握笔回头心茫然和一个奥兰若无语凝噎。   奥兰若刚刚瞅着博列洛快砸地上去了,赶紧伸手去捞他,但是没捞起来。尽管捞博列洛没成功,但是他整个上半身都从座位上起来了,原本在他肩膀上安睡的皮尔洛失去了支撑,随着奥兰若的动作滚到了地上。   安切洛蒂面对此情此景,不知道是应该跟着球员们一起笑,还是拿出大家长的架子批判大家上课不认真,居然这么多人睡觉,睡觉也就算了,还整出来这么多洋相。   砸到地上那一刻博列洛就醒过来了,惊恐地察觉到自己的鼻子生疼不能呼吸。然后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脸朝地。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背上又叠了一个人,把他挣扎着动弹攒起来的劲儿都搞没了。   放弃挣扎的博列洛干脆继续闭上眼睛,脸朝旁边一转,装睡,只要不面对这个世界,自己就没出丑。   搁他上面的皮尔洛渐渐转醒,花了点时间理解两个人目前是什么姿势之后感到尤其困惑,自己不就上课的时候打个盹,怎么就跑地上去了,当然说是地上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他下边还垫着个人肉垫子。   皮尔洛自己若无其事地起来,然后把当鸵鸟的博列洛也拉起来。他没和大家解释什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原位。   安切洛蒂也淡定地继续讲课,在发火和窝囊之间选择了讲完就下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但他快走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下一场比赛要和国际打,拿出来你们上次打尤文的劲来,别让圣西罗失望。”说完就关门不见人影了。   米兰德比绝对是意甲比赛中不得不品味的一环,全方面意义上的焦点之战。即将到来的这一场呢准确来说,不是在圣西罗,而是在梅阿查球场举行的,因为这一场比赛是国米的主场,米兰是客场。   米兰姐妹花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共享同一座球场作为主场,但是为了体现区分性,AC米兰称呼她为圣西罗,国际米兰称呼她为梅阿查。为了适应这特殊的制度,这座球场里面有两个主场更衣室,以及一个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的客场更衣室。   球场命名权争了这么多年也没下定论,因为姐妹俩这么多年都一直势均力敌,没出现过一方完全压倒一方的情况,两家球迷也就各喊各的了。   虽然名义上是在客场,但和主场也没差了,没人愿意在德比大战里面出丑的。   名单出来时和外界预测的名单大差不差,媒体们也知道安切洛蒂手上总共有哪几套牌,哪几套阵容。   但阵型基础,球员就不基础。整个意甲都知道AC米兰会怎么踢球,但是打败AC米兰的实操难度是客观且难以逾越的。   其中原因也非常简单,看看这一场比赛的首发名单就知道了:前锋派因扎吉和好好休息了的奥兰若,两个进球如麻的家伙。中场大佬们都排上去。后场依旧是队长领衔,带着内斯塔和卡拉泽。   卡拉泽这位格鲁吉亚后卫是AC米兰从基辅迪纳摩,也就是舍甫琴科母队挖来的,比内斯塔都要小两岁,但防守起来水平了得,在米兰快两年,已经在一线队成功站稳脚跟。   每一条线都有点老带新的意思,但是新也没那么新,说出来也都是掷地有声的名字。   而国米那边阵容同样毫不逊色。和表姐队长同为后卫的萨内蒂是蓝黑军团的领袖,中锋是意大利当世最强前锋之一,亚平宁坦克维耶里,他的搭档是同样令人闻风丧胆的阿根廷神锋克雷斯波。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并没有被写进首发名单,但是紫百合的太阳巴蒂斯图塔是国际米兰大名单的一员,不知道国米教练库珀是否会让他上场,让紫百合日月以另一种方式在同一块球场上见面。   门将是托尔多,意大利人,扑救水平十分高超,但因为有布冯珠玉在前,所以屈居意大利二门。   国米后卫除了萨内蒂以外还有马特拉齐和卡纳瓦罗,也都是奥兰若在国家队的前辈。但奥兰若对两位的喜恶是截然不同的,他喜欢卡纳瓦罗,却对马特拉齐不怎么来电。   他觉得马特拉齐太没有边界感,习惯用冒犯的行为来表达情感,相对比之下卡纳瓦罗至少在奥兰若面前一直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贴心前辈。所以奥兰若和马特拉齐只是同事关系,和卡纳瓦罗是顶顶好的朋友。   这都是事出有因的,当年马特拉齐回到佩鲁贾时奥兰若已经在意甲踢了一年,他见奥兰若保护自己的意识还挺强的,就下意识放垃圾话试图激怒奥兰若,但奥兰若却不为所动,只觉得这个人手段真卑劣。   后面奥兰若进国家队了,有一天友谊赛踢完,他在浴室门口就听到马特拉齐在里面对自己的女性长辈出言不逊。他当场就想冲进去把这人揍一顿,但马尔蒂尼制止了他,表示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虽然后来马特拉齐面子上是给奥兰若的女性长辈们都道了歉,但是奥兰若对这个人的印象分一直都是负数。不巧马特拉齐对奥兰若也是,内心特别讨厌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瑕的公子哥。   两个人每次在场上遇到都是火花四射,但随着年龄增长奥兰若也没那么幼稚了,不会把精力都浪费在马特拉齐身上,而是更多地关注自己如何把足球送进球门。   目前意甲积分榜前几名分差都咬地很死,如果米兰输给国米而明天的尤文图斯又拿到三分,那么国米将和尤文图斯拥有着相同的积分并列意甲第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马尔蒂尼不放心地多次提醒奥兰若:“保护好自己,知道了么?” [76]我才是奥兰若的教练:比赛正式开始之前,两支队伍的球员要相互打个招呼。虽然是德比战,但是……   比赛正式开始之前,两支队伍的球员要相互打个招呼。虽然是德比战,但是两边都有球员呲着个大牙笑。   德比这个词最早是英国一个城市的名字,以赛马出名,后面大家渐渐地用德比来形容同地区球队或者相邻地区球队的对抗。   因为经济,文化,球迷等多方面的竞争,两支球队相遇,不仅不会像一家中的两个兄弟一样和睦相处,而是不共戴天。   可以说,“德比”两个字,本身就是有火药和血腥味的。   在意甲联赛中,除了米兰德比,还有罗马和拉齐奥的精彩德比。但两对之间的风味也各有不同。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拉齐奥和罗马互换球员,两家球迷可能就是磨刀霍霍。但米兰和国米互换球员,早就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远的不提,红黑色的皮尔洛和西多夫正是从国米交换来的。   而不久前3月份米兰对阵雷吉纳时,AC米兰队长马尔蒂尼完成意甲比赛第500次出场,在庆祝派对上,也有梅阿查国王,国际米兰当家大中锋BoBo维耶里的身影。   奥兰若笑得露齿,直到走到马特拉齐面前时,笑容仍保持着,但是有点假。不过马特拉齐也没正眼看奥兰若,他作为后卫,个子足足有1.93米,如果不想看到奥兰若,抬头就行了。   没人在意这个小插曲,裁判已经吹响了哨子。   光从进球的角度看,上半场的比赛绝对是索然无味的,足球在二十二个人的脚下来回倒腾,就是没有创造出一粒进球。   但从对抗的角度看,这场比赛就非常有看点了。观众随便拍一张照,照片里都满满当当是相互对抗的大牌球星。   一开赛,国米几个后卫就心照不宣地去盯除了奥兰若以外的其他球员,因为自有马特拉齐会去单防奥兰若,展开一些男人和男人的对决。   国米队长萨内蒂也是看着奥兰若长大的,叮嘱过马特拉齐别下死手,但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奥兰若看到马特拉齐直线跑过来自己面前,目标明确,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好笑。他不想一直被人绊着,尤其是被马特拉齐。   作为对手,奥兰若也知道为什么国米默认会让马特拉齐来防自己。因为队长萨内蒂肯定要去防中锋,剩下的后卫一般也防不住自己,干脆就让马特拉齐来自己这儿,说不定还有防住的成功率。   下半场,马特拉齐还是黏着奥兰若不放。在动脑筋选择假动作迷惑马特拉齐和一力降十会直接上速度甩掉马特拉齐之间,奥兰若选择了前者,毕竟比赛还有一半,哪怕是能跑如他也要注意点体力分配,不能闹上一次的笑话了。   位于奥兰若右前方的皮尔洛用余光扫到奥兰若已经摆脱一对一单防,迅速地脚后跟一敲,将足球送到奥兰若面前。   这粒球塞得很舒服,奥兰若接球后没有停球,直接脚尖触球让足球高飞。   他身后的马特拉齐都准备好放铲了,却见到足球飞远去,恨这小子未免也太不恋球了。   足球起飞的位置并不算太好,从奥兰若这儿到国米球门面前有四五撮人,但幸好足球飞得够高,除非国米球员顿时长高到三四米,不然根本拦不住。   快到球门,足球的抛物线开始向下,托尔多选择下地扑救,打算用身体把足球挡外面。   却没想到因扎吉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头球把足球再次顶高,越过门线。   托尔多的第一反应是看边裁。但可惜边裁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这粒进球有效。   他从地上坐起来,看着因扎吉像矫健又狡猾的狐狸围着看台跑,整个球场都为他沸腾。一边给他唱赞美诗一边给他唱屏蔽词。   马特拉齐来到奥兰若的身边,语气带着挑衅:“你的进球变成助攻了。”   奥兰若无所谓地耸肩:“米兰的进球从零变成一了。”   此时比赛进行到第62分钟,又过了十几分钟,AC米兰没有多多益善,国际米兰也依旧毫无建树。两边教练都开始换人。   维耶里,奥兰若,因扎吉被同时换下。三个好兄弟没有对彼此直接喊话,挑战球迷的神经。维耶里高举着手臂对米兰这边比划了一个手势,因扎吉回之以一个。   不知道具体内容的话,两个人就像只是累了抻胳膊一样,但奥兰若知道BoBo这是约因扎吉赛后喝酒的意思。而因扎吉回了一个没问题。   剩下的半小时不到的时间,两人一起坐在场边看比赛。四月的夜晚还有点小冷,因扎吉穿上外套,奥兰若不冷就把外套搭腿上了。   比赛最后,马尔蒂尼差点一不小心进了一个乌龙球,好险迪达把这球扑出去了。马尔蒂尼对迪达捏了一个表示很抱歉的小鸡手。迪达摆摆手表示没事,毕竟队长平常守护他那么多次,偶尔给队长兜个底不算啥。   读秒阶段国米拿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惜拿球的那个中场没把握好机会,因扎吉啧啧:“这一球给BoBo,他肯定就进了。”   奥兰若捂着嘴回答:“我也赞成。——你和BoBo的感情真好,什么时候都不忘提他。”   因扎吉连忙拿袖子挡嘴:“这一球给你,你肯定也能进。”   思考了一会儿才会到意的奥兰若无奈地笑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才不进自家的球门呢。我们三个是好哥们啊,我不会吃友情醋的。”   “哦,亲爱的奥利,哪怕你这么说,我和BoBo也不会带你去酒吧的。”因扎吉拿另一只手拍奥兰若大腿。   在哥俩的闲聊之中,比赛就结束了,AC米兰凭着因扎吉的那粒球小胜国际米兰。因此安切洛蒂也不出意外地选择了因扎吉跟着自己去开赛后发布会,两个人一路走,教练突然贴着因扎吉讲话:“为什么不带奥利啊?他也到了该见世面的年纪了。”   没想到教练整这一出的因扎吉有点难以回答,两侧还有着工作人员呢,他想了想:“我带他不合适。”   安切洛蒂叹了一口气:“我更不合适啊,要是我年轻十五岁,我肯定就带他去了。”   因扎吉很好奇安切洛蒂这个模样,是意味着奥兰若是真的没进过酒吧吗,但是联想到安切洛蒂和奥兰若的关系,他觉得小孩子也没有必要将进酒吧这种事还汇报给家长。奥兰若应该是见识过的,就是没和卡尔洛讲罢了。   走进发布会场,安切洛蒂和因扎吉的另一边是库珀和萨内蒂。和米兰这边的轻松相比,国米那一边就有点凄风苦雨了,这个凄风苦雨专指库珀。   国米管理层并不满意输给表妹,对库珀刚刚的排兵布阵换人策略等等也有不满,大有明天就送库珀一张飞机票的态势。   记者就喜欢库珀这样的状态,问的问题也是丝毫不带拐弯的:“请问你觉得今天这一场比赛的不足之处在哪里呢?”   库珀没招了,他绞尽脑汁,然后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点子:“不足?我觉得是这一场比赛很遗憾没有看到奥兰若踢完全场。”   此言一出,大家都哈哈大笑,让你回答不是让你乱答,不会真的是被米兰打得失智了吧。   安切洛蒂皱起眉毛:这老小子是在质疑自己的战术吗,指责自己换人水平不到位?   库珀再接再厉:“奥兰若作为意甲最闪亮的新星,也是世界级的优秀球员,我知道不少球迷会称呼他为‘意大利太子’,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有道理的,自从升上意甲以来每个赛季进球和助攻都上20,许多年长的球员都比不上他。在我的队伍里,我也不敢说人人都比得上奥兰若。”   萨内蒂简直想要拿走这个教练的话筒,怎么净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记者团也不搭话,就看库珀还能说出些什么。   安切洛蒂呵呵一笑:“你还挺了解我们家奥利的。”   讲都讲到这儿了,库珀干脆继续讲:“这样的球员,在这样关键的比赛,却踢到一半就被换下了,我觉得是这场比赛最大的不足和损失。或许有些球迷买票进来就是为了看奥兰若踢球的,却没想到他踢了七十几分钟就下去了。那剩下的十几分钟,可以说是球迷们的损失了。”   最开始提问的那名记者发笑:“你可真会玩文字游戏。”   接着整个房间都捧腹大笑。安切洛蒂还是淡淡的,甚至还有点不太爽,这下矛盾看似是转移到奥兰若身上,实则是都转到自己身上了。   大家伙趁热打铁,提问安切洛蒂:“那么请问您觉得奥兰若的过早退场是否是本场比赛的不足呢。”   “让一个辛苦奔跑七十几分钟的球员迎接球迷的掌声下场,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个坏主意。米兰虽然仍然是积分榜榜首,但是距离赛程结束还有一个多月,米兰还有杯赛和欧冠要打,适当的休息也是很有必要的。而且,说到底,我才是奥兰若的教练。”安切洛蒂难得说这么一大堆话,快把自己累死了。   在他旁边的因扎吉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里的幽怨,好险没笑出声来。 [77]保证出场:库珀已经达成了自己转移火力的目的,也不介意继续陪着安切洛蒂继续讨论……   库珀已经达成了自己转移火力的目的,也不介意继续陪着安切洛蒂继续讨论一下奥兰若的使用与开发问题。   这一场跑偏的辩论最后以安切洛蒂饿得没力气说话为终结。   发布会全程,除了安切洛蒂的肚子,没有任何人的利益受到了损失。   萨内蒂不需要多花心思为队伍挽尊。   因扎吉也没有被问一些花里胡哨的奇怪问题。   库珀至少在舆论方面从一个战犯变成了小丑的角色。   而记者们,他们是最大的赢家,旁观这么一场好戏,根本不用愁写不出来文章。   奥兰若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原来库珀居然这么爱自己,这份来自表妹主帅的“爱”太沉重,他愧不敢当。   《国米有意米兰太子》这种标题固然有话题度,但也足以让作者近阶段出门都要小心烂番茄和香蕉皮。不过贝卢斯科尼倒是蛮喜欢这个题目,可惜国米那边连对奥兰若报价都不敢,让他非常不屑不爽。   国米的老板和贝卢斯科尼不太一样,不是自己收购国米,而是从老爹手里继承来的。   他本身就是个前锋究极爱好者,疯狂砸钱让世界顶流前锋都来梅阿查转了转,但可惜一山不容二虎,太多神锋拥挤着,每个人都需要核心地位,每个人都需要出场时间,反而让整只队伍陷入了泥潭,而那些曾经耀眼的大中锋也在这里黯然失色,落得了“球星黑洞”的外号。   高价买进,却不得不低价卖出,国米现在买前锋真没以前那么老多钱了,她倒是想要买奥兰若呢,可是报价报低了她自己都没脸。   奥兰若不在意那么多,他心早就是红黑心,在接下来一场对阵恩波利的比赛中他最后上场踢了二十分钟,贡献一个助攻。助力AC米兰1:1平,守住一分。   而同一天国米1:0布雷西亚,尤文2:1罗马。积分榜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榜二榜三和榜一的距离再一次接近了。   积分太接近就是这点不好,总要把联赛冠军的悬念延续到最后一轮。AC米兰看看下一个对手,诶嘿,正是罗马。罗马同时也是5月20日和5月21日AC米兰在意杯决赛上的对手。   就当一次提前演习了,安切洛蒂想。他要摆出来一个不仅现在行之有效,并且在二十天过后还有着参考意义的阵容。   当AC米兰亮相罗马时,球迷们发现大巴上少了一个人,奥兰若呢?   这个疑问一直保持着,因为他们在替补席也没看到奥兰若,今天上场的前锋是舍甫琴科和托马森。   托马森纯属是临危受命,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重要的比赛中作为首发球员登场,要是今天输了,而国米或者尤文赢了,那自己可就惨了。毕竟根据控制变量法,唯一一个变量就是他。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替罪羔羊,他清楚,直到出发前今天的首发前锋都是舍甫琴科和奥兰若,自己和因扎吉作为替补。而在上大巴之前,奥兰若被贝总叫走了。   这可不是什么老板和球员畅叙幽情的好时刻,托马森第一反应就是奥兰若被贝总针对了?那这也太蠢太明显了。太直接到答案肯定不是答案。   接着他看到奥兰若也没有拒绝,跟着贝总派来的人就走了,他凝视着奥兰若离去的方向,都忘了把行李放到车上。   直到安切洛蒂轻轻拍了拍他:“上车吧,路上好好休息,你是我们的首发。”后面几个字又轻又快,但是托马森就是听到了。   首发的喜悦并没有盖过托马森对奥兰若的担忧之情。他只能虔诚地祈祷奥兰若一切都好,正如祈祷米兰能赢下三分。   罗马在上一周大战尤文图斯之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喝着狼奶的斗士们天生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屈服。而狼王托蒂更是其中翘楚,在上一场比赛中有点肌肉劳损,在短暂的护理恢复之后,今天又带着队友们站在这里。   今天在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出现的颜色不仅仅是黄橙色和红黑色,还有蓝色,拉素蓝。   这群蓝人的数量还不少,大片分布在非主队球迷区,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的,不为米兰的优势而自豪,不因米兰的落后而泄气。   唯一能挑动他们神经的就是内斯塔防守罗马球员的时候,尤其是内斯塔防守托蒂的时候,那叫一个锣鼓喧天掌声齐鸣。   有不太了解其中典故的外地人会好奇地问:“你们不是痛恨内斯塔吗,为什么又要因为他的出色而这么兴奋呢。”   那么拉素球迷就会用那地地道道的罗马口音回答:“我不是因为内斯塔的出色高兴,我是因为罗马被打趴下来了高兴。”   嘴硬心软和口是心非随便领一个贴头上吧,外地人笑嘻嘻地在心里吐槽。   场上的托蒂被内斯塔这个老对手折腾地心烦意乱,偏偏内斯塔这个老狐狸知道什么样的尺度裁判才会判罚,所以才会擦着边边给他来一些很不痛快的防守。   但托蒂从刚开始接触足球的时候就和内斯塔当对手了,早就对内斯塔这些小技巧见怪不怪,毕竟内斯塔这身本事一部分也是从他身上练出来的,所以心烦归心烦,他可不会因为内斯塔变了节奏。   他甚至还有闲心去干扰一下带球经过他旁边的托马森。   托马森在队内训练中被队友演练干扰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一次也不会被影响,但当他看到自己面前围着的三个罗马后卫时,他叹了一口气,中路传球向右后方。   这会儿在托马森右后方这条线上的一共有三个米兰球员。后撤的皮尔洛,守着右路防线的卡拉泽,还有在球门右边的迪达。   卡拉泽希望最好皮尔洛就把这粒球处理了,要是交给自己,那肯定就是直接踢给迪达,然后让迪达开大脚了。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在传球方面还是有些短板的。   迪达原本在喝水呢,看球要飞来了,差点没把水喷出来,赶紧放下水杯严阵以待。   跟着球的轨迹拔腿狂奔的罗马球员也紧紧盯着皮尔洛的动作,结果看球都要飞过皮尔洛了他还没有停球,就干脆去防守卡拉泽了。   不过所谓中场大师之所以是大师,必然有些气人的本事在身上。皮尔洛等对手擦肩而过跑到自己背后,才迅速背身拿球,全程没有和对手有着一片衣角的接触。   人高马大的后卫转身不如皮尔洛灵快,匆匆转头只看到皮尔洛带球跑远的背影,他想要去追上,但是卡拉泽怎么会放过他呢。   皮尔洛跑到合适的位置就将球传给鲁伊。鲁伊接球后毫不犹豫地将球再次传向前方,目的地是舍甫琴科。   舍甫琴科这会儿也不方便拿球,身上挂着两个后卫呢。后卫们已经放弃了防守的技巧,就是纯靠身体来拖延舍甫琴科。偏偏今天正好是罗马主场,裁判对罗马更友好一点,也没吹什么犯规。   主场哨这种东西也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了,碰着了也只能认了,舍甫琴科恨不得给两个黏黏的口香糖各一拳,却不能真给。   那一粒足球进入他的眼角视野范围内,舍甫琴科使出吃奶的力气拿头去顶,但是因为受了干扰,顶球的准度没控制好,足球向角旗帜飞去。   舍甫琴科慢慢吐出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他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最好。   不过一个身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球的飞行轨迹上,他拿自己的头再一顶,这下足球乖乖地进球门去了。   哦,亲爱的托马森,立功了!   这一粒宝贵的金子般的进球,来自于一个AC米兰队内最默默无闻的人。但是每一个米兰的球员都拥有着来自球迷的爱,在全场的毛毛们都狂奔向托马森的时候,客场看台上的罗森内里高歌着属于托马森的chant。   托马森没有感动到流泪,因为他一直一直都知道队友和球迷们是如此地爱自己。   他亲吻指尖,又将这一吻送向支持自己的人们。   这一吻也送给奥兰若,虽然这么说有些不道德,但正是因为奥兰若的缺席,他才得以进了这么一个神奇又关键的球。   托蒂和内斯塔圆舞曲跳到一半,舞伴却走了,看着米兰这帮子人唱唱跳跳的,跑去找裁判举报他们庆祝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裁判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后呢?”托蒂大大的蓝眼睛瞪得更圆,听到了之后不采取行动吗。   裁判摸摸自己油光锃亮的秃头,他自认为还是个公平的教练,今天少吹了几个罗马的犯规,那让米兰多庆祝一会儿也无妨。   直到米兰自己庆祝过劲,裁判身边围着的罗马球员越来越多,光头老汉才示意比赛继续。   接下来的比赛,两边教练都浅尝辄止地换了一两个人,财大气粗地放弃了剩下的换人名额。   罗马这边的球迷看到后面都站起来了,催促他们的小伙子们都带上射门靴,好好地让米兰见识见识一下罗马的血性。   米兰那边也站起来,大声指导着每一个拿球的米兰球员射门,争取把领先优势再扩大一些。   可惜一场比赛的进球数或许就是有定数的,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已经确定。不过好消息是这一粒进球属于AC米兰。   尽管国米和尤文也有可能拿下三分,但是大家都拿三分,那么米兰的优势就可以继续保持。如果她们没拿三分,那最好不过,米兰说不定还有可能提前夺冠呢。   有惊无险地又拿了一个一分和几个三分后,米兰幸运地还保持着积分榜冠军,然后她又要和罗马打照面了。   意大利杯决赛首回合是罗马主场,依旧是罗马奥林匹克公园。   安切洛蒂什么都不在乎,他相信他的球员们,他唯一焦虑的是,奥兰若能保证出场吗? [78]压箱底:4月26日。  临比赛开始,大巴已经点火准备好,却被顶头大……   4月26日。   临比赛开始,大巴已经点火准备好,却被顶头大boss喊走是种什么体验?   这种行为和宣判他和大名单无缘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会更加屈辱,更加茫然。而这迷茫也会进一步加剧羞辱性。   类似的事情在队内还没有发生过,至少从教练安切洛蒂到青训提拔上来的小年轻都没遇到过。但是AC米兰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会因为一个螺丝钉的缺失就停摆,哪怕这是一粒关键的螺丝钉。   安切洛蒂迅速地就安排好了奥兰若的planB,没有试图挽留奥兰若,成熟的社会化成度高的成年人不会浪费精力去做无谓的挣扎。   背负着大家或吃惊或担忧的目光,奥兰若走向深处,加利亚尼在幽深的尽头等候着他。   加利亚尼并不高,在暗处里光头也在坚持进行漫反射,显得整个人亮堂很多。他冲着奥兰若笑,尽力表现出自己的亲和力,让奥兰若别想太多。   但都到这时候了,他哪怕笑成朵花也无济于事,甚至只会有些好笑的惊悚。   奥兰若并不在意加利亚尼的表情,他眉毛轻轻皱着,像是小山隆起,站在加利亚尼面前让他带路。   都在米兰待这么多年了,他当然知道贝卢斯科尼的办公室在哪儿,但是既然加利亚尼都被派到自己面前了,那就物尽其用一下吧。   “带路小弟”加利亚尼也没反对,他继续乐呵呵地对奥兰若说:“快跟我来吧,你的经纪人马泰奥估计已经和贝总聊起来了。”   还喊上马泰奥了,哦呵。   “别担心,只是谈一谈续约的事情。贝总是很看重你的,毕竟,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呀,像一个和蔼的祖父一样。”加利亚尼补充。   槽点太多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吐槽,“续约”“看重”“和蔼”“祖父”……算了算了,随他说吧。   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厚厚的隔音门都能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马泰奥此人,虽然在奥兰若这些朋友面前是个活宝,但是实际上是个很沉着的很早熟的精英。不然他不可能和那些浸淫商场政道多年的老狐狸周旋往来,不落下风。   马泰奥家里说是有点钱,但是爸爸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妈妈基层小公务员,母家那里的积累对他的助力,还未必有奥兰若是他的球员带来的附加帮助的影响大。他靠家庭勉强踏进门槛,但是接下来的路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不蠢,也不笨,所以,被搞得这么失态,还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奥兰若暗暗心惊,知道今天肯定难以善了。   续约,续约,贝卢斯科尼,你到底给出了一份怎样的续约合同?   加利亚尼弯着两根手指敲门,叩叩,里面的动静顿时消失了。等加利亚尼为奥兰若推开这扇门,马泰奥正在重新整理领结,贝卢斯科尼坐在软椅上,眯着眼望向奥兰若。   “奥利,你来了,你走得可真慢。”贝卢斯科尼从那张包裹着他的椅子上站起来,想要握握奥兰若的手。   奥兰若没有迎上去,而是绕过贝卢斯科尼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被下了面子的贝卢斯科尼没有责怪她,只是扭过头,意味深长注视着奥兰若。他还是坚持着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然后才再在他的老板椅上坐下。   这把椅子太大了,与其说是一张舒适的椅子,不如说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黑色的真皮散发着冷涩的腥味,比起对于使用者的安坐,更起着对旁观者恐吓的作用。   贝鲁斯科尼却非常自在地待在这张椅子上,就像这张椅子是他的身体延伸的骨骼,他对着加利亚尼,撩起一根手指,慢吞吞开口,就像嗓子里卡着一口老痰:“阿德,也给奥利一份续约合同的样本。”   闻令的加利亚尼立刻把手里准备好的文件放在奥兰若面前。   很薄,普普通通的打印的a4纸,奥兰若上一次拿到这种东西还是他升入B队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年他15岁,如今的他快要21岁了。   签下那份青训合同的时候,就定的是六年期限。工钱定的很低,年限签得很长,扎扎实实的童工合同。   对于青训队员来说,母队开出这样一份合同绝对算是奖状一般的表彰,奥兰若也不例外,而且他那一份合同里定下的薪酬,在同期的天才球员拿到的青训合同里面绝对算高的了,马尔蒂尼和范巴斯滕都觉得这个数字没什么问题。   而且家长们想:孩子肯定一直要在米兰踢嘛,等过几年升上一线队了,出了风头了,新的大合同想要多少没有呢。到时候另签一份合同就好了。   如今的奥兰若在转会市场上的身价达到了5000万欧元的量级,光看数字可能没有太大概念,前年AC米兰把鲁伊科斯塔从紫百合带到圣西罗,打破了队史转会费用记录,也不过4200万欧元。   年轻的,潜力无限的,已经展现出恐怖实力但依旧上限未知的前锋,各种意义上的有价无市,况且奥兰若并不是一张彩票,而是一支注定会不断涨停的天仙股。   那么,贝卢斯科尼给出他怎么一份续约合同呢?   奥兰若翻开来,粗粗扫了一眼关键信息。说是工资翻了一倍,实际上只是比一线队工资的底线略高。违约金翻倍,主要是针对球员的,对俱乐部的那些义务和责任没有任何的额外限定,还比上一份少了不少。   彻彻底底的霸王条款。怪不得马泰奥会气炸了。   奥兰若合上合同,身体气得微微发抖。   他是一个家境优越的人,从小都顺风顺水地长大,他拥有着多少人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幸福童年,美好得像科幻片。他不缺钱也不缺爱,所以他从不向俱乐部索取什么,也很少向教练索取什么。   他不贪图工资,不贪图出场时间,他相信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安排,因为他一直以来经历的人生就是这样,没有人会因为他个人或者家庭的欠缺而抛来恶意,就算真有,也不过是像马特拉齐那样,背地里碎两句嘴罢了。   他是个好人,身边一直以来也是向他散发善意的人。可是他并不傻。   但,现在贝卢斯科尼脸上的笑容的弧度有多大,这份他给奥兰若的恶意就有多大。   “在你来之前,你的经纪人先生已经向我表达了一些建议,但我觉得还是要多听听你的想法,毕竟你才是我们AC米兰最宝贵的资产。”贝卢斯科尼一边说话一边指使加利亚尼给他剪一支雪茄。   看加利亚尼麻利的动作,干这活也不是第一次。贝卢斯科尼惬意地在他那支黑色大软椅里施施然吞云吐雾,眼睛眯成一条缝。   贝总不着急奥兰若的回答,他在享受着抽雪茄的悠哉悠哉,而奥兰若的痛苦和马泰奥的隐忍正是这支雪茄最可遇不可求的调味品。   他从没抽过这样好的烟。   5月20日。   安切洛蒂没指挥过这么绝望的一场球。   其实他经常被球迷们指着鼻子骂有一些比赛带得实在狗屎,但是他都淡淡的,因为他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他还是个年轻的教练,而球员们也都需要成长,偶尔踢两场臭球也正常。   以上这些都是狗屁,因为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安切洛蒂之前从来没有为了一场比赛这么绝望只是因为有些时候他对自己,对球队都不那么信任,所以有的失败似乎也可以追根溯源。   可是,现在的这一支米兰不一样,安切洛蒂早早就看出这一支米兰有着冠军气象,三线争冠,不仅没有因为密集的赛程而疲惫虚弱,反而越战越勇,大有拿三冠王装点米兰荣誉室的势头。每一个球员的脸上好像都在发光,朝气蓬勃。   安切洛蒂对这支队伍寄予厚望。他相信,他非常相信,AC米兰能拿到所有能够拿到的荣誉。   但是,这都到意大利杯决赛了,虽然只是首回合,但是怎么,一整个上半场,都在梦游!?   甚至是让罗马先率先进了一球!竟然让托蒂自己助攻自己从后场带球到前场然后被进了一球!   即使场上没有奥兰若,但是哪个人不是首发呢!怎么踢成这个鬼样子!   安切洛蒂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然而比起指责球员,他更对自己感到失望。   是我哪里没做好吗?怎么会让球员们踢得这么累?   在场边飞舞的主教练也受到了裁判的特别关注,第四官员来挡住安切洛蒂向前更进一步,主裁拿起黄牌作警告。   吃了一张黄牌的安切洛蒂表示其实自己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喜欢吃,至少黄宝石和红宝石他从成为一个职业球员之前就已经从食谱里剔除了。这几年做了教练症状更严重了,看到这两个东西可能会心跳加快。   AC米兰的助教团赶紧把主教练拉到座位上歇一歇。安切洛蒂喝着水,越想越气,把手里喝完的水瓶捏得吱吱作响。   他逼迫着自己继续“欣赏”场上的比赛,他可以无助,但他不能逃避,因为他是主教练。   光靠主教练着急也没用,客队球迷区这边嗓子都唱哑了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那支战无不克所向披靡的AC米兰今天像是集体解甲归田,搞起来了农家乐,一招一式似是非是,徒有其形,一点原本该起到的作用一个没达成。光看表面好像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是安切洛蒂觉得现在场上的米兰像是丢了魂魄的提线木偶。   他知道这支队伍有一个可能性可以把它盘活,他也一直把这一招当做是压箱底。 [79]阳光灿烂:4月26日。  奥兰若·压箱底·萨莱里奥,怀疑自己刚才是不   4月26日。   奥兰若·压箱底·萨莱里奥,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脑子坏了,为什么要坐得离贝卢斯科尼这么近。   他应该坐在谈判桌的另一边,和贝卢斯科尼离得远远的。而不是近得可以挥一拳就可以把贝卢斯科尼脸砸扁的距离。   熊熊怒火,流淌在奥兰若的四肢百骸。没有人喜欢不公平的待遇,没有人喜欢被侮辱。没有人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被所热爱的俱乐部驱逐。   贝卢斯科尼给出的续约合同像一个巴掌,这个巴掌来得太早又太晚,又那么重。奥兰若醒悟了。   原来俱乐部从来没有诚心诚意地想要给他一份好合同。   在他升上一线队的时候没有。   在前前任九号维阿离队时,他不得不临危受命成为一线队替补主力时没有。   在他代表意大利在欧洲杯踢入制胜金球时没有。   如果俱乐部想留下他,那么就应该在每一个他腾飞的节点给出相应的优待,但是俱乐部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合理的情况早就应该被发现,可惜奥兰若和马泰奥都被荣誉冲昏头脑,两个富贵公子哥也随之淡忘了背后的经济问题。   钱不是所有,但是没有爱,肯定就没有钱。   奥兰若做了一个太华美的梦,在那里有关爱他的师长,有抚摸着他的头说他迟早会成为圣西罗的骄傲的贝卢斯科尼,有为他整理领带的加利亚尼,有为他欢呼为他高歌为他掌声雷动的球迷们……   塔索蒂为他启蒙,巴雷西教他防守,范巴斯滕教他进攻,安切洛蒂教他组织也带他吃遍米兰城。   他正式进入米兰青训那一天,叔叔们和哥哥们抢破了头,最后是马尔蒂尼(小的那个)和阿尔贝蒂尼一人牵一只手,带他走进米兰内洛,这条他走过太多太多次的路,而这一次,他作为球员而非以球迷的身份进入。   每一个亲长都热切地祝贺他,相信他的前途一片光亮,耀眼如太阳。   而现在的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早该明白,不应该混淆深情厚谊和商业利益,不应该轻信贝总和加秃的花言巧语,这两个人固然用心险恶,但也是他的大意让自己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下一步怎么做呢。   “奥利,怎么样?这一份合同可还满意?”贝卢斯科尼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从远处飘来,虽然他的嘴巴离奥兰若的耳朵才两米不到。   加利亚尼在贝总那张椅子旁边站着,捏着手里的巾帕,把柔软的布料扯出一道又一道褶皱。   明明是大白天,这个办公室却放下来厚厚的帘子,室内漆黑一片,只开了一盏贝卢斯科尼头顶的灯,不知道又在省哪门子的电费。   昏暗的室内,弥漫着宁静,宁静到恐怖。但耳膜始终受到压迫,超越人耳接受范围的音波在攻破人心的防线。   谈判桌是上好的木材做成的,此时却带给人金属一般的冰冷。办公室室里除了贝卢斯科尼那张椅子其他都不太稳当,坐上去会有嘎吱嘎吱的声音,给人带来不可名状的烦躁。   呼吸的声音都被放大,或许这就是所谓掉一根针到地上都听得见。   沉默,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够了!你就仗着奥利心软就一直欺负他吧!”马泰奥拍桌而起。   “奥利都没说话呢,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贝卢斯科尼吐出一个烟圈,语气轻蔑。   “你信不信,这份合同要是泄露出去,你就会身败名裂!?”马泰奥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都忘了——   拿雪茄的男人哈哈大笑,像是乌鸦在耀武扬威地嘶鸣:“哦,年轻人,你忘记我的老本行了吗?我还会怕舆论战吗?而且南看台可不会站在你们这边的,他们比起球员,会更在意球队的利益。   “——快说说话吧,奥利,别总是一言不发,像马泰奥这样对我发发火也好。”   奥兰若推开椅子,加利亚尼手里的手帕绞得更紧了,纠结待会如果奥兰若一拳打过来,自己要不要替贝卢斯科尼挡着,挡呢可能会有钱拿,但是肯定疼死了。   不挡呢可以推脱说自己没反应过来,自己一个球队经营者哪有抗衡顶级职业运动员的能力呢,而且包不疼的,还可以说点风凉话。   那还是不挡了,他做好决定,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奥兰若离开了这个会议室。   头也不回。   会议室门口的保镖试图拦着奥兰若,但是都被撂倒了。马泰奥见状赶紧跟上,临走前不忘向还待在里面的两个人比中指。   奥兰若快步前进,马泰奥不得不小跑才跟得上,他刚刚大动肝火,力气都被燃烧干净了,现在运动起来特别累。   气喘吁吁的马泰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要去哪儿?虽然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这一会儿最好还是不要开车出去,你那个车土得太显眼了,那群记者看到就会发狂的。”   “土”这个字被着重加强了,马泰奥一辈子都不会放弃吐槽奥兰若的糟糕审美的。   当哑巴老半天的奥兰若继续当哑巴,脚步却不断加速,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工作人员,他一路畅通。直到他走到青训队的地盘。   蓝天白云绿草地,青训队教练带着孩子们在自由自在地奔跑训练。有几个小孩踢得不错,时不时会得到同伴们的夸赞。   奥兰若待在视野盲区,他能看到球场,球场上的人们看不见他。马泰奥没想到奥兰若突然刹车,差点就要一头撞上去。   “为什么停下——哦,哦哦。”   马泰奥一只手搭在奥兰若肩上,过了一会儿又滑落,抓住奥兰若的上胳膊。   “要,要振作啊奥利!”经纪人可太怕奥兰若现在看到别人的快乐而被刺激到,进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幸好奥兰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也不怪马泰奥掐他的胳膊力道太大,他说了今天两个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泰奥,你记得你当年为什么选择退出青训梯队吗?”   没想到哑巴找回嗓子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自己一个问题,马泰奥不理解奥兰若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但非常时刻非常回答。   他放弃了一贯的耍宝,很认真地回想:“我踢球水平真的一般般,尤其是和你还有琪琪这种天骄相比,如果我继续坚持这条路,我可能会有所成就,但最多也不过是在二级联赛兜兜转转。”   “不止这些。”奥兰若提醒他。   “是,是不止这些,还有就是因为足球只是我的爱好而已,我没有精力和天赋去把它变成我的职业。而且我的家庭也可以为我带来足球之外的更多可能。”   马泰奥回答完,像是等待老师检阅试卷的小学生一样抿着嘴等结果,窄长的眼睛露出更多深棕的瞳色。   奥兰若叹了口气。   马泰奥慌了:“你不会后悔了吧!后悔走这条路!”   完蛋了完蛋了,奥兰若这下真是被刺激大发了,该死的杀千刀的贝卢斯科尼,犯什么病呢,把我们奥兰若精神折腾出毛病了他担待得起吗。   要是奥兰若退出足坛,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损失,米兰的损失,更是意大利的损失,全世界的损失!   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没有见识过真正的踢球天才是什么模样呢!   奥兰若又叹一口气。   把马泰奥整得不知所措了,从背后抱住奥兰若:“你说句话呀,说句话呀,奥利。”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夏天的热气飘扬,奥兰若今天穿的是短袖上衣,材质轻薄,一下子就感受到自己背上下雨了。   是马泰奥哭了。   “我不会后悔,我也不会留恋不值得的人,但我还是爱着足球,爱着米兰,哪怕我要走,我也要体面的走。”   5月20日。   罗马奥林匹克运动场,AC米兰又被进了一球,安切洛蒂几乎要放弃体面和礼貌来大骂这群场上不知道在干嘛的球员。   他在内心翻来覆去地骂贝卢斯科尼,如果心里骂人的话可以化作真实存在的武器,那么此时的贝卢斯科尼早就千疮百孔,变成一滩烂泥了。   在某个东方古国,今天这个日子是浪漫而温暖的,因为博大精深的谐音文化,520谐音为“我爱你”,人们可以在这一天向自己爱的人表达爱意。   而安切洛蒂的内心独白翻译出来,不得不需要和谐为“我爱你”。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希望落空,那里没有坐着一个名叫“奥兰若·萨莱里奥”的,20岁的金发碧眼的意大利米兰男孩。   一个优秀的教练不应该只依赖一个球员的个人发挥,他应当有着更加全面的战术统筹素质,但自从安切洛蒂来到米兰,一直就没缺过球员用,哪见过今天这个行尸走肉一样的AC米兰。   裁判的中场哨声响起,安切洛蒂率先走进了更衣室。   4月26日。   “什么!?你真的要离开米兰吗!”马泰奥开始小雨转大雨。   “只要贝卢斯科尼留在AC米兰一天,我便无法真正地在米兰享受足球了。卡尔洛和玛尔达已经为我挡下了太多风雨,这些风雨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我不应该让他们继续为我牺牲。”   奥兰若依旧目光悠远地看向远方,说话声音轻得随时会断裂湮灭在风里,但每一个字又万分沉重,听得马泰奥心隐隐作痛。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马泰奥试探地问。   “我早该下定决心了。”奥兰若转过身,笑得无怨无悔,如身后阳光一般灿烂。   作者有话说:   cpsp的票真的好难抢[爆哭]更新迟了抱歉!我明天会放送两更[摊手] [80]啊啾:目送奥兰若冲出办公室,加利亚尼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从根本上解决……   目送奥兰若冲出办公室,加利亚尼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从根本上解决了自己刚刚焦虑的问题。   贝卢斯科尼咳嗽了一声。加利亚尼条件反射般立刻恭敬地欠身:“需要我喊其他保镖拦住他吗。”   这句话纯属是出于他的职业素养说的,毕竟加利亚尼打心底觉得,哪怕别的保镖来了也照样拦不住奥兰若。   来一个,奥兰若撂倒一个,两个撂倒一双,只是徒劳罢了。   大老板没有理会,左手的手指在老板椅的扶手上抠出明显的划痕。雪茄也不抽了,任白烟弥散在空中。   方才表面上还笑呵呵得可以去拍公益广告的贝卢斯科尼此刻脸色冰冷,放在恐怖片里也是个要在后半段才出现的怪物。   他拿起面前的用订书钉钉好的一打白纸,用手指一行行抚过油墨打印出的字迹,读得又仔细又认真,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赌气呢,像个小孩子一样,这是多好的一份合同啊。”   饶是加利亚尼都有点绷不住了——这么残忍地对待奥兰若,绝对是他接触贝卢斯科尼以来,对方做过的重大决策失误之一。偏偏他也没法改变什么,因为他只是个打工仔,不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没有决策权。   为了工资,为了工资,为了工资,加利亚尼在内心默念三遍,才开口:“可能因为他不知道这份合同背后的良苦用心吧,或许放他走才是对米兰和对他都好。”   贝卢斯科尼长叹一口气,又将雪茄贴近嘴唇,在吸上的前一刻又停下,神情厌恶地盯着这支雪茄,把它用力地丢到地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差的雪茄!以后别给我买了!”   如果我没记错,您一刻钟前还在细细品味,好像自己比神仙还快乐。加利亚尼吐槽。   雪茄掉在地毯上,顿时熄灭了。贝卢斯科尼又用皮鞋把它踢远。   “你说的对,阿德,萨莱里奥看着是长大了长高了,实则还是个半点不懂大人好心的小孩,他根本不清楚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他好。   “年轻人最害怕的就是花花世界迷人眼,我这是让他少点机会出去玩呢。”   匪夷所思的逻辑,奥兰若出身那么好哪缺这么三瓜两枣,但贝卢斯科尼诡异地说服了自己。他瞅瞅时间,发现大巴车应该都还在路上开着呢。   他作出很沉痛很后悔的模样:“是因为我耽误他参加比赛了吗?他可千万不要怪我啊。”他的眼角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纯属是为了自己的心安,半点真正关心奥兰若的意思都没有。   好在对付贝卢斯科尼,加利亚尼总是有一套的,哪怕他不赞成贝卢斯科尼的某些决定,但是他们毕竟是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另一头的奥兰若和马泰奥正在寻找,找一个房间来讨论离开米兰计划。奥兰若觉得这个名并不好,应该叫远征,他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马泰奥说这时候纠结名字干嘛,快想想内洛哪里有没摄像头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吧!   奥兰若说他倒是知道,就看马泰奥愿不愿意去了。马泰奥说都这时候了别扭扭捏捏的,快带路。   对米兰内洛比对自己家都熟悉的奥兰若自然清楚米兰内洛每一个房间的情况,这是他的家,托儿班,游乐场。他认识米兰内洛的时候,内洛已经年纪很大了,内洛温柔地见证他从小不点到大高个。   当奥兰若走过不知道多少个弯弯绕绕的小道,把好哥们带到目的地面前时,马泰奥都惊呆了,光鲜亮丽的内洛还有这种地方啊,简直像是国际大都市里藏着的贫民窟。   来都来了,马泰奥推开门,感觉自己正在被四面八方的灰尘袭击,这个房间许久没有通风过,里面灰蒙蒙的,一股陈腐的气息。   “老天啊,兄弟,这上次开门到底什么时候!”马泰奥不禁发问。   “不知道,但我是9岁发现它的。”奥兰若如实回答。马泰奥合理怀疑这可能就是上一次门被打开的时间。   但这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马泰奥硬着头皮往里一钻。奥兰若也快速进来然后关门。   在这么让人难以忍受的环境里,马泰奥一心想要速战速决,他问出那个今天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你是哪里又得罪贝卢斯科尼这个老登了吗?”   毕竟贝卢斯科尼虽然是个霸道蛮横,意气用事,冒险主义,骄傲自负的蠢蛋,但是他也不是真的神经病,不会随随便便就要这么费功夫折腾奥兰若的。   奥兰若抬头,摸着下巴思考:“没有啊,我最近都没和他有什么互动呢。之前你告诉我他看不惯我,我就开始尽量避着他了。”   “不应该啊……”马泰奥背着手走来走去,他知道奥兰若说的是对的,但他总要找准引线才好解开这个炸弹。   突然他猛地一拍脑袋,大喊:“有了!”他说话的动静太大,一下子好多灰涌进他的嘴巴和鼻腔,让他难受得弯腰直干呕。   站在他旁边的奥兰若连忙拍背,希望马泰奥赶紧说有什么了。   “我今天出门前听到电台广播,这个电台采访了一些路人,问谁对AC米兰作用更大,奥兰若还是贝卢斯科尼,绝大多数人都选了你。”马泰奥嗓子疼如刀割,断断续续说出来这段话。   啊?奥兰若目瞪口呆。   “我当时和你一个反应。不过想想还是蛮有道理的不是吗?你会给米兰带来进球和胜利,而这家伙的桃色新闻天天在报纸上乱飞,显然你带给米兰的正面影响更大啊。”   奥兰若用嘴捂住嘴巴,免得自己落入和马泰奥一样的痛苦境地:“我惊讶的是,贝卢斯科尼不能因为这样屁大点事就特意给我一份这样的合同搞我心态吧。”   都说是路人了,万一采访对象还有内拉祖里呢!人家说出来自己的名字说不定就是图一乐!   “我觉得还算正常,不然怎么说他不是神经病胜似神经病呢。”   一家豪门的主席针对一个球员,听起来好笑,但是放在AC米兰是确实存在的。   没人知道贝卢斯科尼讨厌奥兰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可能是从无条件站在马尔蒂尼那一边的时候,从拒绝陪贝卢斯科尼一起出席酒会的时候。   或者是从奥兰若真正崭现出队长风采的时候。   贝卢斯科尼不希望米兰再来一个马尔蒂尼,哪怕奥兰若不姓马尔蒂尼,但是奥兰若作为切萨雷马尔蒂尼的教子,保罗马尔蒂尼的兄弟,和姓马尔蒂尼也没差了。   真正关键的是,马尔蒂尼家族是真的愿意将资源传承给奥兰若的,而贝卢斯科尼绝不允许这个事情的发生。   他针对的不是奥兰若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奥兰若多么有天资,也曾经真情实感地爱护过这个小孩,尽管现在距离撕破脸皮只差最后一步,但他也切切实实是看着奥兰若一步步长大的,说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   但轻飘飘的感情怎么比得过沉甸甸的利益呢。   为了稳固地掌握AC米兰,让AC米兰成为自己的一言堂,为了让球迷们想起谁对AC米兰贡献最大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贝卢斯科尼,而不是马尔蒂尼,不是奥兰若,贝卢斯科尼不介意牺牲掉奥兰若。   他曾经试图鼓动南看台给奥兰若也编一点侮辱性歌曲,就像给马尔蒂尼编一样,但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南看台最开始还唱唱,后面就不唱了。   对于这一点,马泰奥倒是知情。那些唱歌的极端球迷在赛后都被奥兰若粉丝后援团挨个胖揍,揍得亲妈都不认识,并且被威胁如果再唱或者鼓动别人唱,就菠萝披萨伺候。   极端球迷听到这么严苛的惩罚,而且真的是被揍到神志不清了,痛哭流涕地答应下来。   后援团是奥兰若身后坚不可摧的力量,但是也没办法给奥兰若提供一份公平公正的合同。奥兰若此前没想过走,马泰奥想过,但也没有做全套的成系统的计划。   首先肯定要释放奥兰若并非非米兰不可的信号,这一点有点操作难度,毕竟奥兰若和AC米兰深度捆绑十几年,要想达到宣传目的同时不引起罗森内里的反对与恐慌并不容易。   然后就是进行挑选。奥兰若肯定不愁下家,但是去哪里也有待斟酌。   “不去意甲其他球队,我不想打米兰。”奥兰若主动提出。   “你要出国?”马泰奥还以为自己要做奥兰若的思想工作呢,毕竟恋家就像是刻在意大利人的DNA里,意大利球员哪怕转会也都是在意大利国内跑。而且目前来看,意甲依旧是放眼全球当之无愧的第一联赛。   奥兰若点点头:“你觉得哪些球队欢迎我呢?”   说到这个,马泰奥嗓子都不疼了:“哦,我亲爱的奥利,全世界的球队都会欢迎你的,只有这个被贝卢斯科尼统治的AC米兰不懂得珍惜你——你应该更关注哪些球队适合你。”   “愿闻其详。”   “我觉得巴萨或许是个好主意,那里有克鲁伊夫留下来的完整的一套班子,你的老师的老师,对你来说应该相对好适应一点。   “德甲的拜仁也可以,不过那边对于球员的语言有要求,但你的德语水平肯定绰绰有余了。你还记得那个德国国青队的小个子拉姆吗,他曾经盛赞你很适合德甲。   “至于英超,现在配得上你的也就一个曼联,虽然曼联有飞靴门,贝克汉姆迟早要滚蛋,但是我也不建议你去。弗格森那一套未必适合你。”   奥兰若不说话,马泰奥耐心地等他回答。   等啊等,奥兰若终于打出来了一个完美的喷嚏。   “啊啾!”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一点放上来~ [81]天翻地覆(毛三连胜加更):奥兰若在打喷嚏之前用肘窝挡住下半张脸,免得让浊气喷到马泰奥身上。马   奥兰若在打喷嚏之前用肘窝挡住下半张脸,免得让浊气喷到马泰奥身上。马泰奥感谢他的好心,但更想知道奥兰若的答案。   “如果单纯从战术方面论,我选巴萨——我一直很好奇什么叫做真正的华丽进攻。”   对于巴萨,奥兰若不仅仅从其他人的嘴里听过,也亲眼见过。   那是94年的欧冠决赛,希腊雅典奥林匹克赛场,AC米兰对阵巴塞罗那,奥兰若作为随队球迷目睹了整场比赛。   赛前几乎没有人看好AC米兰,因为队长巴雷西和骨干球员后防主力科斯塔库塔都被禁赛,塔索蒂作为场上队长率残阵迎战巴萨梦之队。   而反观94年的巴萨,那绝对是一只无坚不摧的队伍,巴萨名宿克鲁伊夫将它淬炼成一支兼具技术与美感的强队。在西甲已力压皇马豪夺四连冠。三年内两次晋级欧冠决赛并在92年获得欧冠冠军。   当时的AC米兰,享誉世界的荷兰三剑客中辫帅古利特和黑天鹅里杰卡尔德都已经离队,天鹅王子范巴斯滕虽然还在队中,但是旧伤未痊愈,如此巅峰之战,米兰教头卡佩罗也不会把他放进大名单。   昔日那支米兰中熟悉的身影都渐渐走散,中场核心安切洛蒂也早已离队,卡佩罗正在赋予这支米兰新的面貌,但没人知道这是否会成功。但他的对手却早已取得了方方面面的成功。   赛前范巴斯滕带着奥兰若和克鲁伊夫见过面,奥兰若喜欢这个长得斯文的爷爷,克鲁伊夫也喜欢这个有灵气的孩子,况且奥兰若是范巴斯滕所认可的后辈,克鲁伊夫难免有点爱屋及乌和隔代亲。   “不如和我一起回巴萨吧?我们很强的,踢球也很漂亮。”克鲁伊夫循循善诱。   范巴斯滕赶紧捂住小孩耳朵:“约翰,别拐骗小孩,我们只是来叙叙旧的。”   克鲁伊夫摆出一副失望至极的表情:“我以为你把他带过来,是想把小崽子给我养呢。我看他的确蛮好的。”   年纪小心却很有善心的奥兰若见不得有人伤心,尤其是长得很好看的人伤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自己今天没舍得吃的棒棒糖递给克鲁伊夫:“别伤心,约翰,虽然我没办法跟着你回巴萨,但是我的糖可以。”   克鲁伊夫顿时雨转晴,美滋滋收了糖还要嘴硬:“我允许你喊我约翰了吗?”   “真是拿你没办法。”奥兰若走上前,抱住了克鲁伊夫,音调是小娃娃独有的柔软,“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我可以喊你约翰了吗?”   “看在你的糖的份上,可以。我会时不时联系你的,我的小朋友。”克鲁伊夫的话还是别别扭扭的,但范巴斯滕看到他的眉毛早就高兴地飞起来。   后面那场比赛,没有人想到居然是AC米兰4:0大胜巴塞罗那,马尔蒂尼顶上了巴雷西的位置,让米兰后防线成为巴萨球员可望而不可即的天涯。   米兰上半场由马萨罗梅开二度,下半场萨维切维奇吊射破门,德塞利补时锁定4:0。??AC米兰成为第一支五夺欧冠冠军的球队。   这场矛与盾的极致对抗,最终以盾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巴萨的梦一王朝解体,米兰王朝迸发出最后的余晖。   那天之后,克鲁伊夫没有给奥兰若打过电话。   回忆结束。奥兰若如梦初醒,看着对面的马泰奥琢磨起巴萨有没有这么老多钱,毕竟奥兰若配得上最好的。   “先别提钱了,想想巴萨的现状吧,泰奥。”奥兰若苦笑着提醒。   “……对吼。现在的巴萨看样子还不如米兰呢。”马泰奥秒变苦瓜脸。   0203赛季的巴萨主教练是范加尔,这个荷兰教练曾经在9798和9899两个赛季带给巴萨两个西甲冠军,算得上功勋卓著,因此巴萨在送走他之后,面对其他的教练总是想起他的好,结果范加尔二进宫,却把巴萨搅得天翻地覆。   战术上固执己见,用人上任人唯亲,打法上一片混乱,半程时巴萨联赛排名积分12,让巴萨不得不赶紧掏钱让他滚蛋。救火教练安蒂奇控制住了局势,但也回天无力,无法让巴萨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上。   在巴萨有一个真正的能焕然一新的教练之前,还是别去了。   至于德甲的拜仁,奥兰若也对它并不陌生,带他去日韩世界杯的意大利主帅特拉帕托尼在上个世纪在那儿打过工,还打过不止一回,回回时间都短短的。特帅这种强调纪律性的教练和德国中最不讲究纪律性的一群德国人相处并不好。   拜仁现任教练希斯菲尔德是个地道德国人,但是目前这支拜仁在他手里还没出什么成绩,在荣誉方面有点堪忧,不过在拜仁,德甲冠军沙拉盘可以算是保底。   而刚才马泰奥提到的拉姆,现在还在拜仁的二队,不知何时是出头之日。关于这一点奥兰若觉得拜仁真是看走眼了,像拉姆这种奇才,不能因为身高而对他有偏见啊,该提拔就要提拔。   俱乐部风气什么的,马泰奥比较担心“绿茵好莱坞”会影响奥兰若发展,毕竟奥兰若是意大利人,又不是那群越打越成绩好的奇奇怪怪的巴伐利亚人。   当然最担心的还是担心拜仁没钱。作为一方豪强,拜仁不可能真的没钱,但是每个转会窗都花钱不多,能用青训就不租,能租就不买,有钱不花,那和没钱有什么区别。   而且慕尼黑天寒地冻的,和米兰完全是两种气候。万一过去水土不服咋办。   这么一看,拜仁也好不到哪儿去。   马泰奥和奥兰若讨论来讨论去,发现现在还是待在米兰比较好,大不了等下个赛季结束直接免签去其他球队,一分钱也不给贝卢斯科尼留下。   而且奥兰若也需要这一年去结束他的大学课程,大学总还是要上完的。   大学毕业一年的马泰奥一拍脑袋:“我说总觉得忘了什么,你居然大学还没毕业啊,那的确最好还是待在米兰了。毕竟米理毕业还是有些难度的。”   这一会儿也只能考虑这么些,奥兰若和马泰奥看看时间,差不多也到了出米兰内洛不显眼的时间了。两个人开马泰奥的车回家,和奥兰若的爸爸妈妈再继续聊聊。   奥兰若家里只有爸爸乔瓦尼在家,妈妈还在上班。两个年轻人一进门就被穿着厨房围裙的乔瓦尼赶去洗澡,别把灰沾到做好的香喷喷的饭菜上面。   等两个人都仔仔细细洗好澡,妈妈阿米莉亚也到家了,正好开饭。   乔瓦尼示意发小两个可以讲故事了,阿米莉亚和丈夫对视一眼,收到电波之后也催促两个人快讲。   夫妻俩主张不过多干预孩子的成长过程的教育主张,因此虽然一直知道贝卢斯科尼没安好心,但是也没提醒过奥兰若。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残忍,实际上也的确很残忍。   父母肯定痛心的,但他们坚信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有的坎儿就是要孩子自己跌过跤才懂。而且他们也对奥兰若有信心,相信奥兰若会自己处理好的。   奥兰若讲了今天贝卢斯科尼的那份荒谬合同,讲了自己和马泰奥的讨论以及目前得出的对策。   阿米莉亚听得津津有味,在孩子沉浸在讲故事的时候把她和奥兰若都很喜欢的一道菜都吃干净了。   奥兰若讲完,下意识去拿勺子挖,却只挖到了瓷盘的底,不由嗔怪:“妈!”   “宝贝,妈妈在呢,你是个很好的讲故事的人。”阿米莉亚擦擦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搡了一下孩他爸,“快去给奥利再做一份。”   对于奥兰若和马泰奥的决策,夫妻俩都表达了赞同,支持他们的选择。奥兰若双手搭桥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要和贝卢斯科尼再谈谈。”   马泰奥差点嘴里的烩饭呛着:“既然要走,就别不忍心啊。我怕那个糟老头子又说些什么,你就动摇了,又要为他继续卖命。”   “别这么揣测我。关于合同的期限,我并不打算进行更改,但是工资应该要至少进入队内的第二梯队吧。我干的活可不少。”   “是这么个理儿。赶明儿我就继续和你去米兰内洛和他理论理论。”马泰奥对奥兰若连连点头。   两个人商量完,乔瓦尼从厨房里又端出来一盘菜,正是刚刚被阿米莉亚清盘的那一份。奥兰若当机立断猛吃,把阿米莉亚逗笑了:“奥利你吃起饭来真像一只可爱的小猪。”   乔瓦尼搂着坐在椅子上的妻子:“亲爱的,他和你很像啊。”   然后他的下巴就被爱妻重锤:“你敢说我是猪?”   在揉伤处之前乔瓦尼选择先安抚妻子:“我是说奥利继承了你的可爱。”   “这还差不多。”阿米莉亚满意地拍拍老公的手。   萨莱里奥夫妇为年轻球员奥兰若及其经纪人马泰奥友情提供了交谈场所,但这会儿夫妻俩散发的粉红光波让两个成年单身汉有些睁不开眼了,迅速吃完饭洗完碗就跑到楼上去,把楼下的空间留给夫妇。   饭前两个人洗过澡,这会儿也没再出门,就直接躺在奥兰若的床上聊天。工作上的事聊完了,马泰奥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烧:“最近的事一箩筐接一箩筐,我都忘了问你,你真被贝蒂甩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这件事都过去多久……奥兰若下意识地想说,接着反应过来这就是一个月内的事,而这短短的一个月,他的世界真像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加更放送!希望毛继续胜胜胜! [82]一一告诉我:马泰奥见奥兰若呆住了,两只手抓住他肩膀把他整个人晃啊晃:“你谈恋爱   马泰奥见奥兰若呆住了,两只手抓住他肩膀把他整个人晃啊晃:“你谈恋爱这事咋不告诉我啊,瞒兄弟这么久真不够意思。”   “等等,你是真不知道啊,琪琪没告诉你?”奥兰若这才发现两个人电波都没搭对。   “啊?!我以为她是开玩笑呢!原来都是真的啊!”马泰奥抱头尖叫,满脸不可置信后知后觉。   有很多话都挤在奥兰若的嗓子眼,让他喉咙干涩,他卡顿着说出:“……不过现在也都结束了。”   感觉自己错亿的马泰奥缠着奥兰若多说一点,但奥兰若也是放不出半个字。两人打闹一会儿,就各干各的事,奥兰若去玩switch,马泰奥去打工作电话。   他们发小三个的家都离得近,就在一个小区里,从屁大点的时候就经常一股脑今天都住你家,明天住我家,后天住他家。现在三个人都成年了,自己的家里也有另外两个家伙的衣服。   今天马泰奥爸妈都不在家,就算回了,那栋房子也是冷冰冰的,马泰奥干脆就住奥兰若家里了,反正奥兰若家里有一张专门给他留的床。   奥兰若听电话铃声响起,是他自己的手机铃声,遂放下游戏机。   那一头罗马和米兰的比赛结束了,皮尔洛说这场比赛踢得真不习惯,因为场上没有奥兰若。   奥兰若笑:“我在平常也不是每一场比赛都上场啊,我只是轮换主力。”   “就是不一样嘛。”皮尔洛说不出所以然,但保留自己的想法。   “你是在和我撒娇吗?”奥兰若调侃。   平常从不开玩笑的人突然开玩笑,真让人分不清他是真心的还是玩心。皮尔洛被狙中,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说,是啊,我就是在和你撒娇,我不仅想和你撒娇,我还想和你做很多很多的事,不仅仅是同事和朋友的事。   “喂?还在听吗安德烈亚,是不是我的玩笑冒犯到你了?”等了好久对面都没声音,奥兰若自责起来,或许皮尔洛是一个高攻低防的人,自己的玩笑话可能真的不太妥当。   “没有没有,我非常喜欢你和我开开玩笑,就像我对你开玩笑一样。”皮尔洛叹息,所以果然只是玩笑话,不是试探性的调情,就知道奥兰若没这根筋。   接下来的对话,皮尔洛很有些兴致和奥兰若再聊聊诗和艺术展,约下一次去巴黎奥赛馆的时间。奥兰若都一一应答,但皮尔洛就是觉得他心不在焉。   “早些睡吧,你今天肯定累坏了,我就不再打扰了。”皮尔洛匆匆挂断电话,在奥兰若送出“晚安”的祝福之前。   奥兰若听到滴嘟滴嘟的声音就放下手机洗澡去了。   皮尔洛躺在床上捏着手机,迟迟不肯放下。过了一会儿就翻身将自己的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在他被枕头捂死之前,内斯塔站在床边一扯被子,皮尔洛咕噜噜转了半圈,整个人滑到了床的边缘,差一丢丢就要掉下去,他连忙抓着床单,冲着内斯塔吼:“你干什么!”   内斯塔呆呆站着,他也没想到自己劲这么大,不对,就算皮尔洛掉地上了也不关他事啊,他只是救一下,不管结果的。不过他看着皮尔洛那张被枕头闷红的脸,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我想玩ps了,你陪我一起吧。”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玩玩,能不能有点别的长进。”皮尔洛骂骂咧咧地拿好游戏机。   “我不是只知道玩啊,我还会睡和吃。”内斯塔很自豪地说出来自己另外两个爱好。   皮尔洛绝倒,然后专心致志打游戏,把复杂的心绪都放进游戏里,这样什么别的事都不会去想了。   第二天,奥兰若踏进更衣室时,发现加图索围着皮尔洛笑,上蹿下跳精神极了。而被他嘲笑的皮尔洛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任加图索奚落。   这个场景可不多见,至少奥兰若没见过,他走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身边刮过一阵风,再一定睛,内斯塔闪现到了皮尔洛身边,恭敬地端着一杯水。   皮尔洛下意识想拿右手端水杯,皱皱眉,还是选择拿左手接过,浅尝一口,嘴巴一歪:“太烫了,你想要把我烫死吗。”   奥兰若一屁股坐在皮尔洛右边,亲密地往他身上一靠,内斯塔想把奥兰若捞起来,但已经晚了,奥兰若伸出胳膊进一步拉近自己和皮尔洛的距离,皮尔洛的右胳膊被完全夹在两个躯干的中间。   皮尔洛失声痛呼:“啊啊啊啊啊啊!”   马尔蒂尼推开更衣室的门:“谁家烧水壶响了?——哦,皮尔洛啊。这又是你什么恶作剧的一环吗。”   狼来了的童话故事在现实中重演,皮尔洛的前科太多,导致他真有事了别人也会以为这只是恶作剧的铺垫罢了。皮尔洛瘪瘪嘴,用尚且健全的胳膊一肘内斯塔。   问心有愧的内斯塔只得充当皮尔洛的嘴巴,毕竟这会儿皮尔洛本人来说的可信度没有他来的高:“是我昨天拉着安德烈亚玩ps,让他不小心把手指玩骨折了。”   原本马尔蒂尼只是倚着墙,双手抱胸听乐子,听到内斯塔说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箭步冲上前,拿起皮尔洛的伤处上看下看。   可怜的皮尔洛刚刚被奥兰若重击一遍,这会儿又被队长不由分说地观摩伤处,脸上写满让我静静。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和卡尔洛!这么天大的事!”马尔蒂尼用发火一般的语气对着两个室友怒吼。   内斯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晚真的忙忘了,额,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我们大半夜给队医打电话,手忙脚乱地忙完就赶紧睡了。不是故意不告知你们的。”   皮尔洛抬起头:“这么丢脸的事也不太好说啊,而且都那么晚了。”   旁边的队友们都在憋笑。安切洛蒂走进更衣室,看一帮子人聚在一起,像剥洋葱一样剥开一层一层,问怎么了。   内斯塔于是又说一遍。   安切洛蒂很着急,把队医又喊来了。   来的队医并非昨晚临时加班的队医,加班的还在补觉呢,米兰医疗实验室还是很人性化的。队医观察了一下皮尔洛的情况,又问了一些问题。   最终得出结论就是问题不大,静养一段时间就好,反正皮尔洛是中场又不是门将,手受伤了并不会伤及职业生涯。   “那他最近还方便上场吗?”安切洛蒂忧心忡忡。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可以的,但是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别了。”队医语重心长,作为医生她当然希望每个患者都可以健健康康,但是这群运动员为了成绩往往会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卡尔洛,请让我上场吧!这并不影响!”皮尔洛对着沉吟的安切洛蒂发出哀求。   看,又一个。   安切洛蒂当然很纠结,皮尔洛是技术精湛的中场球员,米兰一线队最强阵容不可或缺的一员,把他挪出首发肯定对米兰的整体战力有着明显负面作用。   但出于长期考虑,还是静养比较好,虽然他也没见识过什么球员手指骨折的先例,但小心总是不会出错的,皮尔洛现在是只伤了手指,万一不好好养伤,导致别的真正的关键部位受伤了咋办。   他权衡一下,选择了让皮尔洛先休息一段时间。皮尔洛失落,但也知道教练这是为他好,只是作为球员他肯定还是有点不甘。   皮尔洛手指骨折的事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大家都没分出注意力去关注奥兰若。   奥兰若在走进更衣室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去如何回答大家可能会问他的问题,结果现在他也什么都忘了。只是很抱歉地和皮尔洛再三说对不起,抱歉刚才这么不小心把他的伤处又弄疼了。   皮尔洛很大度地原谅了奥兰若,就像昨晚他原谅了带他玩游戏的内斯塔一样。他现在唯一苦恼的就是只有一只手能用,生活肯定要不太方便一段时间了。   但他的心还有余裕和奥兰若吹牛:“说不定在我的右手好之前,我就可以成为一个左撇子了。”   不管奥兰若是不是真心,他这会儿都诚心诚意地祝福:“像你这么聪明,肯定可以做到的,安德烈亚。”   内斯塔觉得奥兰若这样无底线包容皮尔洛还是有些太过了:“那么安德烈亚的手可能要几年才能好了。”   “别乌鸦嘴!”奥兰若和皮尔洛齐声对内斯塔喊。   少数对多数,明显不占优势,内斯塔没辙,抬手投降:“好好好,呸呸呸,晦气都呸掉。”   按理说主力受伤导致不能上场绝对是一件伤心事,但是由于受伤的地方太好笑了,这就大大冲淡了悲伤的含量。   确定皮尔洛没大碍之后大家就散开来了,安切洛蒂继续去处理一些教练要处理的事情。球员们也去训练场上练习,奥兰若也起身,之后被皮尔洛一把抓住衣角。   “奥利,你昨天到底怎么了,这会儿不方便说没事,待会空了可要一一告诉我。”安德烈亚的脸温柔地笑着。 [83]现在天亮了:睡皮身上虽负伤,但正常的训练还是可以做到的,球队为了照顾皮尔洛,今   睡皮身上虽负伤,但正常的训练还是可以做到的,球队为了照顾皮尔洛,今天的训练项目一个有对抗性的都没有,生怕给脆脆的皮尔洛搞得更碎了。   上午的训练时长本就不长,因此就没有安排长时间的中场休息,直到午饭在召唤才结束上半天的训练。   奥兰若非常知情识趣地来到皮尔洛的左边,和他一起慢悠悠的,走在其他所有队友的后面。正常的饭点落后两步对于用餐关系不大,食堂阿姨们会做好充分的配餐。   皮尔洛对奥兰若的主动很满意,左手拍拍奥兰若的腰:“昨晚几点睡的?”   “我以为你特意把我喊过来是有些大事要问我呢——别掐我腰!——昨晚可能过了十二点才睡。”奥兰若被毫不留情地一掐,疼得皮肤一紧,也顾不着什么体谅伤员了,秋风扫落叶把皮尔洛的手拍开。   伤员归伤员,有人的恶作剧底色真是永远都不会更改。   捉弄人如呼吸一般自然的皮尔洛并没有为自己的恶行展现出丝毫的愧疚,相反,他很关切地对着奥兰若嘘寒问暖:“凌晨才睡?那可真不是你的风范,我记着你一向是十一点到点就睡的老年人作息啊。看来昨天的事情的确把你折腾得够呛。”   “倒也不是,主要是昨天洗完澡又玩了一会儿switch。”奥兰若眼睛往左上角瞄。   “得了,你可糊弄不了我。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喜欢玩,却不贪玩。玩游戏机这么老晚肯定不是因为游戏本身,而是你自己心里藏了事。”   奥兰若也举起双手投降,认输啦。   科斯塔库塔在干饭第一线队伍前头张望来张望去,没瞅着奥兰若,一回头才发现他缀到队伍最末端去了。   他小跑过来,手贴手把奥兰若两只手摁下去,嘻嘻哈哈地笑:“今天咋回事?小内投降完你投降,有点影响我们米兰的士气咯。”   第三个人加入之后话题最好还是要切换一下,皮尔洛和奥兰若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个眼神之后,就暂时先把之前的对话存档,开始聊起来皮尔洛受伤全过程和伤后护理诸事宜。   66年出生的科斯塔库塔不太理解为什么人能玩游戏把手玩骨折,但是他比79年的皮尔洛大13岁,他孩子都能买酱油了,皮尔洛连女朋友都没有呢,的确是两代人,有点代沟也正常。   他边走边听两个年轻人聊玩游戏机,眼睛越瞪越大,怀疑日本人在里面下毒了,不然怎么把两个大好青年都搞得这么沉迷其中。   本来他还很纳闷不就玩个游戏机么,怎么搞得还能把手搞骨折,又不是去劈砖,对手的冲击很大,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天天都玩,这么高强度的玩,玩这么久,日久天长,手指关节不磨损才怪呢。   如此听来越发胆战心惊,科斯塔库塔赶紧握住奥兰若的手,很紧张:“你的手不会也有隐患了吧,要不去检查检查呗。”   奥兰若觉得自己玩游戏机蛮克制的应该没必要吧……但皮尔洛在旁边也附和科斯塔库塔,想让奥兰若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一票不敌两票,奥兰若答应吃完饭就去找队医看看。但他觉得自己这也就走个过程而已,咋可能真的出问题呢——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吃饭的期间,科斯塔库塔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马尔蒂尼听到奥兰若也要检查手,心一下子又提了到嗓子眼。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队长喊来主帅,押着奥兰若去看医生。   刚结束午休的队医看到大家又涌了过来,深吸一口气:“这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奥兰若乖乖坐在椅子上,伸出自己的手:“队友们担心我的手也出了点情况,但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队医没说话,只是拿起他的手看看,又用手按压几个点,问奥兰若痛不痛。   “不痛。”奥兰若信心满满。   接着医生让奥兰若将拇指握在四指内,然后手腕向小指方向弯曲。奥兰若照做,然后手腕拇指侧疼痛剧烈,疼得他眼睛都闭了起来。   小前锋这个反应让陪护人员队长和教练都吓着了,医生还是淡定地进行下一项测试,让奥兰若伸直又弯曲手指,同时她施加一个相反的力进行对抗。   “疼吗?”   得到点头的回应。队长教练知道悬了,直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对着安切洛蒂说:“经过我的初步判定,他有腱鞘炎,而且程度并不轻。不过我也并非这个方面的专业人士,我这就通知相关专家进行进一步的诊断和制定治疗方案。”   她又捏了捏奥兰若的手:“幸好你们现在发现了,再这么放置一段时间,迟早酿成大祸,引起代偿性损伤可就不好了。”   安切洛蒂欲哭无泪,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有两个主力因为玩游戏太多而手部受伤的现状。   马尔蒂尼冷静思考:“要不,让剩下的人也检查一下吧,大家平常腿上脚上哪儿痛了痒了一下就能发现,手上的事情经常被忽略。”   万一要是又有几个人被发现伤情,那可真是够糟糕的,但是如果不这么办,那情况只会更完蛋。   队医一查一个准,搞得马尔蒂尼都担心自己的手了,平常把两个小崽子扔到空中坐飞机那么多次,不会把自己的手也搞得有暗伤吧。   事态紧急,于是乎大家下午也不训练了,挨个检查手部健康。幸好除了已经确诊的两位,只有一个内斯塔有着轻度腱鞘炎,疗程会比奥兰若短一点,但也要注意。   米兰内洛的消息乘着风就被传出去了,马泰奥下午开车进入米兰内洛的时候,车载广播里的主持人就在拿米兰球员们开玩笑。   他不爽这群记者真是不放过球员隐私的同时也不高兴奥兰若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被检查出腱鞘炎,还是这么好笑的原因。   接着他就也被抓着进行了一次手部健康检查,得到健康的诊断之后又被教了一边怎么给人贴肌效贴。   学了立刻就学以致用,奥兰若的手就是他的联系工具。   但他还在气头上,一会儿指责奥兰若玩那么多switch干嘛,一边儿抓狂他该怎么给奥兰若公关,并且越说他越生气,给奥兰若的肌效贴都贴歪了。   “嘶。你专心点。”奥兰若把经纪人的气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个正形行不行。你这不就是往贝卢斯科尼枪杆子上撞吗?你平常那么完美,都不给他鸡蛋里挑骨头的空间。这次受伤,他首先就可以指责你的职业态度问题。”   马泰奥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手里的肌效贴变成钢板,好让自己对着奥兰若的屁股啪啪打两下。   “贴好了没,马上就又要和贝总和加利亚尼进行二次会谈了,我还要留些时间整理头发呢。”   “别臭美了。你头发本来就又亮有多,又专门收拾,让他们一个头发稀疏和一个根本没头发的人看着眼红然后更加针对你咋办。”   “也不差这点了。”奥兰若心态乐观。   他们走近办公室时,办公室的主人还没来,门口自然也没有保镖。门被锁着,马泰奥很烦躁。到了约好的时间却不见人影,多冒昧啊,难不成自己要和奥兰若在门口杵着当门神吗。   “不用急,看我的。”奥兰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铁丝,往锁眼里面一捅,门嘎吱一声开了。   马泰奥目瞪口呆:“你还有这一招,和谁学的?”   “安德烈。”   “哪个安德烈?”好名字就是这点不好,容易重名,光一个米兰一线队里都不止一个。   “安德烈·舍甫琴科。这是他的老本行,之前闲着无聊的时候教我的,我一学就会了。”   一句话说出来那么云淡风轻,却把马泰奥弄得抓狂了:“你能不能学点好的!”   贝卢斯科尼故意姗姗来迟,又在路上一个劲地摩擦,就为了等着看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前像门口一样恭候他的光临。没想到却看到自己门户大开,一下子就炸毛了,虽然他也没什么毛可以炸的。   他也不着急进门了,先对着加利亚尼低声质问:“怎么搞的!你们连把钥匙都管不好么!”   尽管贝卢斯科尼放低音量,但都离这么近了,门也开着,奥兰若清楚听到了贝卢斯科尼的破防发言,嘴角上扬。   加利亚尼也没想到这一遭,但当务之急是合同不是钥匙,他半推半哄地让贝卢斯科尼先进去再说。   早早就座的奥兰若和马泰奥见人来了也没有起身迎接,气定神闲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像是没想到客人突然前来拜访的主人。   正中上首的硕大的黑色椅子被贝卢斯科尼坐得一沉。加利亚尼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准备开始进行一些例行的客套话。   其实这一套昨天也应该说的,但是因为他带奥兰若进来时的气氛已经非常剑拔弩张,他也就没有再多嘴。   辞藻华丽的热场话早就烂熟在加利亚尼的心,哪怕在场的另外三个人一个都没点点头笑一笑或者给出其他任何一点反应,他也语调不徐不疾地说完了。   紧接着就是贝卢斯科尼压着加利亚尼的尾音进行他的开场白:“让你们两个久等了,真抱歉,毕竟我不止AC米兰一份产业,是个真正的大企业家,大忙人,哪怕卸下了总理一职也是日理万机。你们能体谅吧?”   奥兰若的回应是站起身。   加利亚尼眼皮一跳,心里大喊不妙,奥兰若不会又要起身离场吧?这谈判都没正式开始呢。   只见奥兰若走到被厚重帘子盖住的落地窗前,将窗帘往两侧拉开,如同剧院的开幕,好戏登场。   不知道哪朝哪代的陈年灰尘在耀眼的阳光中飞扬,经受过历练的奥兰若和马泰奥镇定自若,加利亚尼猛咽口水,独贝卢斯科尼狂咳不止。   奥兰若从容回头:“现在天亮了——我刚刚没听清楚您说什么,可以重复一遍吗?” [84]故事的一份子:没听清?咋可能!    贝卢斯科尼又惊又气。听力这么差,五……   没听清?咋可能!   贝卢斯科尼又惊又气。听力这么差,五感这么不敏锐,还当什么运动员!他头顶简直要冒火苗。   他当然不会再重复一遍,这很蠢,而且他的嗓子和自负都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宣扬权威的长篇大论被打断,窗外的金色阳光太刺眼,他的大嗓门被咳坏了,没法支撑他继续发表演讲。   正午的太阳光只是纯粹的光亮,下午的太阳光才会渐渐染上颜色,这会儿三四点的光照在奥兰若身上跟什么金灿灿的皇室的斗篷披肩一样,让贝卢斯科尼觉得自己平白矮了一级。   合同的交涉过程本身枯燥且乏味,奥兰若的耳朵塞满了三个人的嚷嚷,大脑却放空,他在十分钟里随机挑选一两句对话放进脑子里,也能完全跟得上谈判的节奏。   在他们的唇枪舌剑里,奥兰若不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而是被摆在桌子上的货物,贝卢斯科尼要他的头,马泰奥想要保全他的全身,但是可以付出几根手指作为妥协。   两对刀叉切割划分,血液静谧无声地流淌,欧珀色的蓝绿宝石被单独挖出来,空茫地望向天花板。   穷尽排列了世界上所有的梦话和疯话之后,谈判终于结束了。   最后总体来说,是马泰奥赢了,因为他几乎是完美地实现了他和奥兰若的所有主张。而他的对手只能愤愤不平地在合同上补上了一句“球员有义务和责任合理支配业余游戏时间,不对球队的比赛和日常训练造成不良影响。”   不过贝卢斯科尼也没有输,想想吧,他最头疼的下一个马尔蒂尼在一年之后就要远走他乡,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噩梦来源了。多好的一件事,值得开一排香槟庆祝。   敲定之后双方就赶紧把终稿打印出来,而那些初稿和底板都早已被手指戳破汗水泡烂手揉成褶。   面对着堪称滚烫的崭新合同,奥兰若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没带笔。   很快他手里就被硬塞了一支签字的笔,是贝卢斯科尼塞的。   马泰奥事先自己也准备了笔,并且相信奥兰若肯定会用自己的笔。但没想到奥兰若顺手就用老贝的笔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奥兰若并不在意笔,他只在意尘埃落定。   接下来奥兰若只在AC米兰待一年了,这反倒激发出了贝卢斯科尼的脉脉温情,他像是回到了十年前一样用掐尖的对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对奥兰若说话,慈祥得像奥兰若从没见过面的祖父。   结果已经敲定,未来的水流将摇摆着将奥兰若的小船推向终点。   宽宏大量的贝卢斯科尼还保证这一年里会管好南看台,不会让他们对奥兰若说一个脏字,并且会相看一些合适的俱乐部也替奥兰若把把关。毕竟,他们也算是奥兰若的长辈呢。   马泰奥替奥兰若发出一声冷呵。   窗外已是霞光万丈,落日熔金,四个人难得的同时闭上了嘴,静静地欣赏这片美景。   仿佛在同夕阳一起呼吸,奥兰若感觉自己困倦极了——今天的谈判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贝总加秃和他们一样也是做了最符合他们利益的决定。   没有俱乐部应该将自己的孩子拒之门外,没有忠诚的勇士应该成为注定的游子。   血淋淋的利益分割完后,如丝如缕的真情才颤颤巍巍地飘出。贝卢斯科尼哽咽着,突然哭了出来,拿着手帕的角擦眼泪:“奥利,你一直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你出生的那一年多好啊,意大利世界杯夺冠,拉菲也产出了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你走的那一天,我会送你一瓶82年的拉菲。”   奥兰若没有动容,默默地递上了自己的手帕,不是因为他感动了,只是他是有素质的五好青年,很尊老。   “留着您自己喝吧。”奥兰若垂着眼,快速地颤动了两下睫毛,站起来带着马泰奥离开了。   这一次马泰奥走得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走出大门之前还向屋里面的两个人比了两个大拇哥。   走出去一段距离,奥兰若仍然听得到贝卢斯科尼的哭声,这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他不想分清,这些资本家政客在欺骗他人的同时也在欺骗着自己。   管他爸的,他待会回家就要翻出来82年意大利决赛夺冠影像从头看到尾。   他在心里放着狠话畅想美好夜晚生活,大步流星来到停车场,就猝不及防地被一个麻布袋蒙住脸,奥兰若大喊着马泰奥的名字,然后麻布袋稍稍抬起到露出他的唇但不足以让他看到作案凶手的脸的高度,一条胶带封住他的嘴巴。   一伙作案手法极其不熟练的绑匪,而且在抬起麻布袋的时候虽然注意到要限制他的视野,却忘记要闭上自己的嘴巴,轻啧的那一声就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   而为他绑上胶带的人的手也帮主人将他的名字写在了脸上。   团伙作案,皮尔洛兜麻布袋,马泰奥封胶带。普通的把戏奥兰若无意鉴赏,但这么拙劣到有些好笑的恶作剧就不得不品尝。   他开始好奇这两个人这么煞费苦心到底是想要带他去干嘛。   把他头蒙住之后,两位“绑匪”针对“人质”搬运问题起了矛盾,因为他们两个哪个都搬不动壮如牛的奥兰若,最后只能一个人按住奥兰若一边胳膊押着他来到车上。   上车后奥兰若一坐就发现这是皮尔洛的车,看来这会儿司机是车主,陪他一起坐后面的就是他刚刚大声喊的某人。   汽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目的地,两个小时内两个同伙没有进行任何的交谈,这倒不是出于保密身份的考虑——这两个菜鸟绑匪可能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保密身份的意识——而是马泰奥从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   那股呼声介于呼吸声和磨牙声之间,不聒噪但也绝对有存在感。为了保护朋友们并没有精心打造的神秘感,奥兰若没有像平常一样直接把马泰奥肘醒。   他体谅一下马泰奥今天和那两个老家伙斗法累了,这会儿睡就睡吧。   奥兰若还很好奇这两人是为什么合作的。他记得当年他高考完,在布拉格偶遇皮尔洛的当天的晚饭上,两个人还暗暗对抗呢,没想到到了今天已经是好到可以一起绑架自己的关系了。   果然男人的友谊就是让人这么捉摸不透,瞬息万变。   车慢速匀速向前,有时候还会堵车,说明出了米兰内洛后不仅没有开向荒郊野岭,反而开到闹市区来了。   小车停下来的瞬间马泰奥顿时就醒了,他第一时间抬头看向被蒙着麻布袋的奥兰若。   明明他自己亲身体验过这麻布袋的密不透光,但他此时此刻就是有一种自己正在被奥兰若凝视的如芒在背感。   他观望了四周,发现还在陆面停车场,在这儿把一个蒙面人带下车肯定会出点意想不到的岔子,他让驾驶座的皮尔洛下车让自己来开,开去保密程度高一点的专用的地下停车场区域。   皮尔洛坐到奥兰若的身边,抓住奥兰若的手在他手心写字:“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们俩了?”   奥兰若也抓过皮尔洛的左手:“是的。你们很有趣。”   “接下来会更有趣的,敬请期待。”皮尔洛写完这句话又画了一个亲吻的emoji,但奥兰若的手心并没有识别出来。   像上车时一样,奥兰若被一边一个扣着走进垂直电梯,感受着急速上升的超重感,耳朵被闷住,微微失聪,内脏仿佛在下沉,这种感觉持续良久。电梯运行的速度是不慢的,时间长只是因为楼层高。   奥兰若在想米兰的繁华都市核心到底哪里有这么高的楼,相近高度的不止一个,他分不清这具体是哪一个,无所谓,待会就知道了。   高端饭店的服务员都训练有素,看到两个男人押送一个蒙面人的场面也面不改色,根据先前预约的信息为三个人带路。   被引导着坐在椅子上,听到门关闭的声音之后,奥兰若觉得是时候摘下这个名存实亡的头套了,但两个绑匪觉得时机未到,摁住他的手,把麻布袋继续盖住。   等到又一声门被开启的声音,奥兰若听到有人走进来,他以为是饭店的工作人员。   但这脚步声越走越近,节奏也异常耳熟,不过不对啊,她这会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基娅拉停下马丁靴,把麻布袋捞起来,原以为会看到奥兰若惊喜的表情,没想到这家伙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不由得思考到底哪一环出了问题,不过也很有可能每一环都出了问题。她把奥兰若的胶带也揭下来,方便他用人类的语言进行交流。   奥兰若的大脑在进行一场风暴,旁观者看来这家伙就像傻掉了一样,但朋友们之所以是朋友就是对于你的囧样有着无限的包容心,并且致力于记录你的囧样。   “琪琪,你不是还在读书吗,怎么回米兰了!”恭喜这句话经过竞争第一个从奥兰若的喉咙里冲刺出来。   基娅拉翻了个白眼:“英格兰本科三年,而我已经毕业了,在你面前的是牛津优秀毕业生,基娅拉女士。”   奥兰若愧疚了:“抱歉,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知道你最近又忙又难过,泰奥一告诉我,我就赶紧飞回来了,怎么样,感不感动,学士服都是刚刚才换下来的。”   “其实你如果穿着就不用解释刚刚那一通了。”   两个绑匪一个劲地拍照,没有受到任何预想中的关注,看两个人进行无意义拌嘴,完全忽略了另外两个也会喘气的活物。   这个包间有四个人啊!他们也想要成为故事的一份子。 [85]开绑!:家总是那么香甜,让人魂牵梦绕,尤其是对于一个在英格兰当留子的意大利……   家总是那么香甜,让人魂牵梦绕,尤其是对于一个在英格兰当留子的意大利人来说。   基娅拉哐哐地吃饭,就像是把自己砸在餐桌上。人们总是调侃英国的菜单调又难吃,作为一个在英国生活三年的人,她要更正,只要愿意挖掘,英国菜还是恨丰富多彩的,只是不好吃。   马泰奥饭量小,没有基娅拉这样海纳百川的福气。而奥兰若和皮尔洛为了让伤快点好,桌上也不是每一道菜都能吃。   奥兰若镇静地在咀嚼的间隙聊一些日常,没有直说自己干了什么,侧重讲自己的感受和心得。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张足以容纳十个人的圆桌上,其他椅子都被撤掉,奥兰若左边依次是皮尔洛和马泰奥,右边是基娅拉。   皮尔洛听着听着手一下子没抓稳叉子,叮铃一声掉在餐盘上。   “奥利,那个新闻原来是真的?!你真的分手了?!”   奥兰若很困惑地皱起眉毛,马泰奥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情况是因为缺心眼,而皮尔洛最不缺心眼了,咋还会分辨不出来真假呢。   可事实就是皮尔洛是真的没想到奥兰若在他眼皮子底下谈了一场秘密恋爱,而且他刚刚甚至只是知道了这段感情的终结,都不知道这段感情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了出来,奥兰若也很坦诚地说出来是01年12月的某个雨夜开始的。   哈哈。   皮尔洛试图用微笑掩饰内心的崩溃。他98年就处心积虑地要到了奥兰若的私人号,而在那之前他就开始喜欢奥兰若了。这单方面的相思偏执又炙热。凭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才是先来的那一个。   不过幸好奥兰若已经分手了,他还有机会。想到这一点,他的笑容变得真实很多。   马泰奥看到皮尔洛这么大惊小怪,嘎嘎大笑,得意极了,他终于不是最后一个知道奥兰若恋爱又分手的人啦!   但他见皮尔洛很快就调整好心态,那双小眼睛明显睁开了一下就又回归常态,就觉得他特别装,不像自己震惊都震惊得真情流露。   奥兰若猜测队友和经纪人两个人已经哥俩好了,这对,但也不完全对。马泰奥和皮尔洛是同盟更是同担,具体体现在他们是奥兰若粉丝后援团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一个提供管理一个提供情报和资金。   但是他们本质上还是很不对付的,马泰奥也很奇怪这一点,毕竟他很少这么对一个说到底都不太熟的家伙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且他们还是同担,都是奥兰若的粉丝,这就更不应该了。   这时候的马泰奥还不知道粉丝中有一种存在叫梦男,只是单纯的百思不得其解。   马泰奥觉得皮尔洛尽管从不特意显露出来,但是一直对奥兰若有着不可言说的占有欲,好像随时会把奥兰若从自己身边夺走。但是他也知道这是鬼扯,皮尔洛既不是奥兰若的发小,又不是什么经验老道的经纪人,咋可能会把奥兰若从自己这里抢走呢。   知识面没扩展到这个维度的马泰奥只当自己太忙了,忙得精神有点错乱。   基娅拉把奥兰若的讲述当下饭菜,吃得香喷喷,她觉得这个米兰,无论是城市还是俱乐部,都可太有意思了。而对于奥兰若的职业选择,她没有进行任何评价。   奥兰若想起来基娅拉当年也放弃了继续踢足球,这里面的原因比马泰奥放弃更复杂也更简单。在基娅拉不得不作出这个艰难抉择的时候,整个意大利都没有一家正儿八经的职业女足俱乐部。一目了然的“此路不通”四个大字。   纵使基娅拉自己不缺钱也不缺天赋,但是这是体系性的落后,她无法左右。停止接受系统的足球训练后,基娅拉就将运动的热情放到了各类极限运动上面,堪称红牛的官方合作伙伴。   不能说基娅拉现在不快乐不自由,但到底还是有着一点点灰色的遗憾。奥兰若有时候还会感慨如果基娅拉可以继续踢下去,说不定这会儿都拿到金球奖了,而基娅拉会笑话他比她还关注那条未选择的路。   两个发小的经历都在提醒奥兰若,他毋庸置疑是幸运的,他有天赋,还是个男的,更别说他出生在欧洲,还出生在意大利,出生在米兰,是个白人,有些东西他从出生就享受着,但这些都不是理所应当的用来展现优越感的。   他的顺遂也就意味着许多人的失意,这并不会让他有着过于浓厚的负罪感,而是将其转化为动力。他应当要更坚强,更努力,才算不辜负上天的恩赐。   皮尔洛作为米兰球员中最早几个知道奥兰若的合同现状的人,是其中最舍不得奥兰若的。   当时签合同的现场没有媒体的参与和记录,加上27号其他意甲球队也在踢球呢,所以协商后是打算28号通知媒体,也不用拍照拍新球衣了,毕竟合同年限没变,也没必要举下赛季的新球衣。   除了在场的几个人,队长马尔蒂尼和教练安切洛蒂也知情,然后告诉了可控范围内的人。   马尔蒂尼和安切洛蒂都表达了祝贺,恭喜奥兰若终于可以脱离苦海,并且也热烈期望他的归来,他们毫不怀疑奥兰若会在合适的时机重新回到米兰。   舍甫琴科、内斯塔、科斯塔库塔、安布罗西尼、鲁伊科斯塔、迪达、阿比亚蒂、博列洛、托马森、加图索、西多夫、卡拉泽这些人有的安慰奥兰若,同时期待他的归来。   尤其是内斯塔这个除了外出比赛从不远行的家伙,还和奥兰若约好了,到时候要去他新俱乐部那儿一起吃饭。   只有皮尔洛是真的希望奥兰若不要走,希望奥兰若可以留在这儿,和他一起踢到职业生涯的尽头,一直一直做国家队和俱乐部的双料队友。   要知道他才刚进入国家队没多久,和奥兰若做双料队友的美妙体验还没享受够呢。   但他也更怕奥兰若被困在这儿,他的爱,奥兰若对俱乐部的爱不应该成为束缚。生于斯,长于斯,终于斯是最好的结局,但如果做不到,如果留在这儿是种伤害,那么皮尔洛希望奥兰若飞远去,去到更辽阔的天地。   奥兰若才20岁,他不应该被局限在这里。占有和捆绑不是爱,是利用。   基娅拉咬着饭后水果,眼睛在奥兰若和皮尔洛之间看来看去,思考起来奥兰若是否是个双性恋。但这也不是特别重要,因为这小子不管他本身的性取向如何,男女都一并吸引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说句残忍的,皮尔洛才不是第一个爱上奥兰若的男生呢,但奥兰若这家伙天生缺一点谈恋爱的浪漫细胞,除非别人和他告白,不然他都一律把对方当朋友看待。   喜欢观察奇妙人类的基娅拉的两个重点观察对象就是她的两个发小。而在两个发小之间更有趣的显然是奥兰若。   多少次基娅拉都觉得对方的媚眼都抛到奥兰若的鼻子上了,奥兰若还是一无所知,比刚出生的婴儿的脑子都单纯。所以她很失落——这么多年来都没见证过什么属于奥兰若的罗曼蒂克。   和贝亚特丽切在一起这事就像是奥兰若脑子抽抽了,而现在看来奥兰若并没有对着皮尔洛也要脑子抽抽一下的趋势。   基娅拉觉得皮尔洛也未必是个弯男,只是难免会被优秀的奥兰若吸引折服。这群在球场上互飙荷尔蒙的匪徒alpha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alpha,要么心生征服欲要么心生臣服感,这两个感觉都容易被混淆为爱情,谁知道呢。   或许皮尔洛过一段时间就对奥兰若没感觉了,就像那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一样。   不过皮尔洛毕竟是奥兰若的同事,在一个全新的门类。全新也许不太准确,因为那个因扎吉好像也对奥兰若有点好感,但是目前她除了之前的那个夏天也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因扎吉和奥兰若的互动了,等她有机会再进一步跟进。   基娅拉和皮尔洛加了一个联系方式,方便她获得一手资(八)料(卦)。   对于奥兰若的女性密友主动加自己联系方式,皮尔洛受宠若惊,非常热情,感觉自己和奥兰若的交际圈结合得更紧密了。   加好友这个举动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相见恨晚。   皮尔洛喜滋滋:别管是不是奥兰若亲自介绍的,就说他到底有没有把奥兰若最好的两个好朋友的联系方式都拿到吧。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开心,奥兰若下意识就想喊朋友们回家玩switch。但是马泰奥拎起他的手腕,眼神凌厉。   奥兰若讪笑,想起来队医的医嘱,无奈地说要不还是去他家坐一坐喝喝咖啡吧。皮尔洛也点点头。   却听基娅拉豪爽一笑:“就玩switch,来我家玩。”   皮尔洛举起自己的右手,向基娅拉示意自己也不太方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奥兰若,吃饭的时候基娅拉还真没注意到皮尔洛右手有伤,以为他是天生的左撇子。   马泰奥立刻向基娅拉汇报:“这就是那个玩ps把手玩骨折的米兰球员。”   基娅拉大彻大悟:“原来是你。”   皮尔洛凶狠地瞪了一眼马泰奥,觉得这家伙真是不长眼。   基娅拉笑呵呵地避开伤处拍了一下皮尔洛的手:“既然如此——我更要玩啦!泰奥,待会把他们两个绑在沙发上,必须要看我玩游戏机哟。”   马泰奥:“得令!开绑!” [86]放心:两个被医生勒令短期内别碰游戏机的人心如死灰地看着基娅拉把市面上可以……   两个被医生勒令短期内别碰游戏机的人心如死灰地看着基娅拉把市面上可以炫技的游戏全玩了一遍。   马泰奥在岛台勤奋地切水果,他已经习惯了朋友玩游戏而自己伺候他们的生活了。他还问了一下皮尔洛有没有什么不吃的水果,答案是没有,马泰奥还有点失望,虽然哪怕皮尔洛有不吃的水果他也不会特意不切这种水果的。   当然有也不错,他可以故意多给皮尔洛塞一些他不喜欢吃的水果。   沙发上的三人区位图是奥兰若和皮尔洛坐在基娅拉的左右,他俩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基娅拉的确是个游戏高手,看她打游戏非常爽,自己玩不了就玩不了吧,欣赏美学肯定不能错过。   皮尔洛觉得基娅拉太强了,不愧是奥兰若的朋友。由此他也衍生出一个疑问:马泰奥是怎么混在这两个顶尖高手中间的。   “吃水果咯——”马泰奥端来了四个果盘,每个人各一个,同一个系列但是不用颜色的盘子里面装着不用颜色的叉子,以示区分。   一个古怪的答案浮现在皮尔洛的脑海里,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马泰奥。   这家伙不会是靠着贤惠来增加自己在三人组里的存在感的吧。   马泰奥被皮尔洛盯得发毛,咧开嘴露出牙哈气:“咋?不想吃水果?那我端走。”   “不。我就是突然发现你今天特别帅。”皮尔洛随口胡诌一句。   闻言,基娅拉毫不留情面地哈哈大笑,当然这不影响她在游戏里面切瓜切菜。奥兰若没这么夸张,微笑着看两个人的热闹。   马泰奥听到皮尔洛没来由的夸赞,像见了鬼一样,胳膊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他怀疑皮尔洛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不然突然夸他干嘛。   作为奥兰若的好朋友,他当然知道皮尔洛擅长恶作剧,他担心自己哪一步就落入了圈套。   他抛下一句:“你才知道啊。”就赶紧绕开皮尔洛坐到了奥兰若的身边。   皮尔洛见他像老鼠见猫一样灰溜溜走掉,窝到鼠妈妈奥兰若的怀抱里,咯咯地笑。   四个人目前的所在地是基娅拉的家,不是基娅拉父母的家,所以空房多且不用担心会影响长辈的休息。   在切水果之前,马泰奥就本能地飞速侦查了一遍内部设施,竟然没有发现一点可以证明基娅拉男友或女友的存在的证据。   他很快也就意识到自己此举毫无必要,基娅拉上大学之后除了过年很少回米兰,米兰的房子里里面没有伴侣的痕迹很正常。   基娅拉的房子是典型的人际关系好的独居人士的家,更欢迎朋友而不是伴侣。她谈过那么多次恋爱,整体格局却跟当时交房时没什么两样,好像从来没有人改变过她的房子,也从来没有人改变过她这个人。   要马泰奥说,如果非要基娅拉选择挂什么照片在墙上,她可能宁愿选奥兰若或者马泰奥的丑照都不会放一张和前任的合影。   作为朋友,马泰奥不认可但包容基娅拉对待感情的模式。正如基娅拉也不认同他为每一个情人都留了一本影集但也没有和他断交。当然,马泰奥也要为自己声明,这些只是普通的照片,留作纪念,不是那种流露出去会让女方名誉受损的照片。   他们发小三个人中只有奥兰若一个的感情履历过于单薄,马泰奥时常会觉得兄弟太孤独了,很需要自己的陪伴,并被这种错觉激发出许多对奥兰若不必要的关怀。   基娅拉嘲笑马泰奥的自作多情:“说不定奥兰若一个人都比你这个有一群女朋友的家伙更不容易感到孤单。孤单又不是论人数计的。”   马泰奥知道,但是他无法克制,他不是一个多好的人,但他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会非常好,一个劲的好,不管这个人想要苹果还是梨子,都会为对方运来一车的香蕉。   然而这会儿盘子中的不论是苹果梨子还是香蕉,都早就被吃掉,递到马泰奥面前的是playstation的手柄,基娅拉玩得有些腻味了,而皮尔洛也吵着要见识见识马泰奥的游戏水平,所以就干脆给马泰奥了。   马泰奥表情严肃地接下,越过基娅拉,对着皮尔洛说,你确定?   我确定。皮尔洛也表情严肃地回答,内心油然而生两分敬畏——莫非马泰奥也是一个不世出的ps高手?自己小看他了?   世不世出,高手不高手不知道,马泰奥没有直接开玩,而是让皮尔洛选择接下来自己要玩什么游戏。   这个阵仗让皮尔洛更是直呼好家伙,这是随便挑一款游戏,马泰奥都可以轻松拿捏的意思吗,原来这就是底蕴深厚高手风范。   慎而又慎,皮尔洛选择了让马泰奥玩拳皇。经典,观赏性,可玩性都非常好。   马泰奥没有表达异议,然后让皮尔洛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游戏黑洞。   皮尔洛觉得这不对啊,看马泰奥的模样不像是菜鸟啊,莫非是自己选错游戏了?就让马泰奥换个游戏玩。   难得没有和皮尔洛唱反调,马泰奥顺从地换了,依旧玩得烂出天际。   如此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游戏,马泰奥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匪夷所思的操作和令人发指的玩商。皮尔洛不得不感叹——   合着刚刚让自己随便挑,不是因为哪个都很擅长,而是每个都非常极其很不擅长。   一向刻薄嘴毒的皮尔洛都想不出来怎么形容马泰奥了。或许几个人之间的游戏水平总量是守恒的,奥兰若加基娅拉的游戏水平的绝对值和马泰奥的绝对值一样,只是有正有负罢了。   到点了奥兰若就犯困,率先告退休息,马泰奥本来就对游戏没兴趣,跑去阳台打商务电话,沙发上一时只留下基娅拉和皮尔洛两个人。   皮尔洛想说要不自己也去洗洗睡吧,基娅拉却对他笑得意味深长,他没多想,只是认为基娅拉就是爱这么笑。   又一天工作日,球迷们拦住皮尔洛的车要签名,没想到买一送一,奥兰若居然坐在皮尔洛的副驾驶,这下签名长龙越排越长,签名时间越来越久。   皮尔洛车上就放着一支笔给球迷们签字,而且签字只签照片里自己的脸上,直到有一个女士递给他一张他和奥兰若的合照。   看球衣和背景,可能是上个赛季某一场比赛中抓拍了一张自己和奥兰若的同框照,签到这一张的时候皮尔洛顿了顿,放过自己的脸,签到图上自己的球衣上。   然后不劳球迷再排一次队,直接塞到奥兰若手里进行插队。奥兰若看了看,也把自己的名签到球衣上。将照片再次归还给这位女士时,她兴奋得几乎要晕倒。   还在排队的二道贩子诧异她的激动:“你这张照片不行的,卖不出多高价格,大家都知道皮尔洛签名只会签脸上,这都成防伪标识了,签其他地方大家都默认是盗版的。”   女士不管这人的胡言乱语,喜笑颜开地对着签名版合影看了又看。   一大早写这么多字让皮尔洛觉得自己的腱鞘炎可能进一步严重了,但是他看奥兰若还在很热情地给球迷们签字,还会和小孩子们聊两句,也就不敢停下。一种非常具体的peer pressure,球迷们对其相当乐见其成。   四月份的征程就此告终,期间米兰顺便在欧冠四分之一决赛两回合3:2淘汰荷甲豪门阿贾克斯。接下来将在5月7日的欧冠半决赛中和国米进行米兰德比。   一个赛季要和表姐/表妹进行第三场和第四场德比了,姐妹花高兴极了。   国米是很期待这次欧冠半决赛的,因为在前几场联赛中表现的有些掉链子,已经失去了争冠的希望,但是也甩出第四名一段距离,下赛季的欧冠肯定不愁了。   意大利杯当面,国米更是早早就退出竞争。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争取在梅阿查把表姐打得落花流水,然后问鼎欧洲。   作为意甲传统三强,又已经走到了半决赛,国米敢想,并且非常敢想大耳朵杯来到梅阿查时的美丽景色。肯定能让红黑军团又眼红又生气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哈哈。   另外一组半决赛是尤文图斯对阵西甲的皇家马德里。由此不难看出意甲的恐怖实力,半决赛的四支队伍,欧冠四强,竟然有三支都出自意甲。   面对着如此重要的一场比赛,5月3日米兰主场对阵科莫都显得有点不值一提了,安切洛蒂半主力半替补地安排了一下,因扎吉一个点球内斯塔一个抽射,轻松又拿一个三分。   对于联赛,安切洛蒂从一开始的势在必得寸土不让到现在的有待斟酌。当然这不意味着他要放弃联赛了,而是他意识到如果联赛按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米兰很可能会提前夺冠。   听起来还不错对吧?提前夺冠怎么听都是好事啊。但是如果告诉你,在五月最后的那十天,米兰要同时迎来意甲的收官战,意杯的决赛,和欧冠的决赛。你又会如何应对呢?   密集的奖杯固然令人愉悦,但这让人看一眼就直接昏厥的赛程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欧冠半决赛上,AC米兰肯定要派上全主力——要是到时候皮尔洛的手指没好透就算了放过他——这是欧冠半决赛的首次米兰德比,说什么都要上奥兰若的。他也反复询问了队医,说只要注意一点不会对奥兰若造成什么太大伤害的。   有了这句话,安切洛蒂放心了。   奥兰若,上! [87]熟悉:    一个赛季踢两次米兰德比,每次都有新体验。国米那边得知隔壁表……   一个赛季踢两次米兰德比,每次都有新体验。国米那边得知隔壁表姐集体检查手部健康的新闻,第一反应是这也太逗了,第二反应就是这不是在准备什么新战术吧。   思来想去,国米觉得其中必有蹊跷,足球这个脚部运动不管什么战术,沾了手都是乱棍打死啊。莫非这是某种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心理战术。   报纸上的奥兰若伤重不能出席比赛的消息被记者们拍胸脯保证。在看到米兰首发名单里有奥兰若的那一刻,国米除了被欺骗的愤怒,更是有一种预判到这个场面的乐呵。   介绍球员和阵型的环节就略去。球场的镜头除了扫过场上的球员和教练,还扫了一眼场下的皮尔洛,和他被层层包裹的手。   其实就算是骨折,也没必要裹这么厚,但是皮尔洛在走出球员通道前特意请队医把他搞得严重一点。队医也乐了,只见过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健康一点,没见过这种上赶着当重病号的。   所以当安切洛蒂看到半边都被包住的皮尔洛时,两眼一黑。反复询问得知只是因为好玩后,安切洛蒂也就由他去了。   毕竟这时候也快要亮相了,拆也来不及了。就让他玩去吧。   奥兰若虽然被特许上场踢比赛,但是也是被三令五申要好好保护手腕。还被戴上一个黑色的宽宽的尼龙带,说是能进一步保护。   奥兰若觉得这东西看上去不咋样啊,感觉还不一定有队长袖标绑手腕上的用处大呢。   舍甫琴科抡起拳头就是一捶:“你倒也真敢想,你不怕保罗听到会不开心吗。”   保罗听到了,手里拿着队长袖标走过来:“要不我来给你绑手腕上?”   过把嘴瘾罢了,奥兰若也没真想这么干。但玛尔达来都来了,他还真有点跃跃欲试,抬起手来向着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还真的很配合地给他绑上。但袖标这东西就是适合绑手臂上不是绑手腕上,奥兰若甩了甩负重的手腕,还是让马尔蒂尼再摘下来。   一戴一摘就像小娃做游戏,马尔蒂尼全程都笑呵呵的,安布跑过来看着队长袖标的传递仪式。   安布爱看热闹,但这次还真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来的,而是比赛开始前,一般是副队长帮队长戴袖标的,而他这个队副一直没上岗干活,因为他的劳动资料正在被占用。   马尔蒂尼见状就赶紧把袖标塞给安布,安布一边帮队长戴袖标,一边对着奥兰若说:“奥利,今天袖标戴手腕上,迟早有一天袖标会戴上你的手臂的。”   马尔蒂尼点点头。   舍甫琴科点点头。   皮尔洛点点头。   队内更衣室一些坐边缘位置的人原本是说说笑笑的,一下子安静了一瞬间,又继续说说笑笑。   他们平时看着是在聊聊天,进行一些自己的活动,但眼睛总是会时不时瞄一瞄更衣室的中心位置的人员动向。   走到米兰更衣室里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但长久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则又是另一种概念。   有人为荣誉踢比赛,自然也有人为工资而踢球。小球员平常上班难免累了会吐槽个两句,但是也真怕离了米兰没人给他开这么高工资了。况且,不说工资,对亲朋好友说自己在米兰踢球,多气派呢。   最近最顶上的话事人贝卢斯科尼看不惯奥兰若的事情在米兰内部早就不是秘密,底层球员完全是指望着俱乐部过日子的,潜意识里觉得和俱乐部就是一条心,看着奥兰若可能在米兰待不久了,他们表面上对待奥兰若的态度和以前没区别,但是心里难免觉得:   你实力再强又如何呢,得罪老大了还不是要滚蛋。还不如我这个安安分分的,只要保持状态,总有一份稳定收入。   但马尔蒂尼和安布的举动貌似平平,但对有上面这种想法的人来说无异于一道惊雷。   哪怕奥兰若走了,米兰的这群大哥永远会在他的身后,米兰永远有他的一个位子,他也迟早会回来成为米兰的队长,统治他的应许之地。   这个更衣室里,除了关爱奥兰若的老大哥这些队伍核心,目光短浅的普通球员,还有就是博列洛这种真的完全没想那么多的愣头青。   博列洛没想这么多的原因主要是他自己的未来都没敲定,日日夜夜困扰着他,自然也发不出来多余的闲心和精力来关注奥兰若的去向。   在竞技赛场上,实力是硬通货。博列洛不是没有实力,只是放在欧洲豪门就有些不够看了,他没有奥兰若那身不管放到哪个豪门去都会被宝贝的本事。根据他经纪人和俱乐部的协商,他下个赛季要租借去恩波利。   其实恩波利也蛮好的,好歹还在意甲,也在国内,一个赛季还能回家两趟。但是,这到底不是米兰,不是他所渴望的真正的顶级俱乐部,顶级队伍,顶级赛场。   可惜米兰的一线队确实没有他的位置,而他又这么年轻,他才21岁呢,正是足球运动员最黄金的岁月,去相对比较弱的球队固然是不太好,但枯守饮水机更是万万不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博列洛还是选择了租借。   下个赛季,奥兰若还会留在米兰,可是他就要离开家去更远的地方踢球了。他还会回来吗,忧郁着,他叹息。   面对国米这种大赛,按理来说也没有什么博列洛的戏份,但皮尔洛正好伤了,他就去补皮尔洛的位置。   机会难得,他深呼吸,放送心态,苦中作乐地想,说不定自己这次表现的好一点,俱乐部就会把自己留下了。   到出场时间了,众人按照心照不宣的次序出门,奥兰若拉住博列洛的衣角,对他说悄悄话:“开心点,这可是我们自家的主场。”   苦瓜脸博列洛回头,被闪耀的奥兰若照射得有点睁不开眼。真搞不懂为什么奥兰若一年四季每一天每一场比赛都笑得这么开心,博列洛嘀咕着,也被笑容传染,嘴角微微上扬。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为球员们响起,整个圣西罗都在为她骄傲的孩子们沸腾。不管明天收拾行囊将去往何方,此时的热情与爱意总是做不得假的。   有一滴酒就享一分醉,有一份喜就放一声笑。   上场吧!奔跑吧!对抗着你的对手,支持着你的队友,让足球痛快地滚过对面的门线。   开场的第一波进攻,AC米兰队内三大前锋如雁阵排空利落地席卷到国米禁区内,足球被奥兰若追赶着匆忙跑向前,那双独属于奥兰若的神秘双腿再一次展现他的魔力,甩开对手,甚至甩开了队友,以单刀之势,势如破竹地劈开了蓝黑球门。   教练吹完开场哨的哨子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紧接着就是响亮的判断进球有效的哨音。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读着秒进球。   两支队伍同时发出了怒吼。蓝黑巨蟒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巴掌,红黑魔鬼表示这只是今晚的开胃小菜。   奥兰若一如往常地向看台上挥手示意,动作简单但心意表达到位。球迷们也看惯他的小区级庆祝了,鼓鼓掌意思意思支持一下自家小孩。   追上来的舍甫琴科急停,双脚往地上一蹬,整个人Duang地一下挂在奥兰若背上,两个胳膊锁住奥兰若的喉咙。   这个姿势没见过,真没见过,球迷们和场边摄影都纷纷拿起相机咔擦咔擦。   增肌后的奥兰若看上去还是不是特别壮,至少和夜莺比还是差一截,但他稳稳地接住核弹头,脸皱都没皱,半点不吃力的样子,又转着圈地向球迷们挥手。   坐他背上的舍甫琴科和他一起挥手,像是春游玩叠叠乐的幼稚学生。   这幅景象更是稀有度升级。两张如花似玉的面庞加上如此有冲击力的姿势,不论是放在海报上还是放在别的什么地方都非常吸引眼球。   两个人玩够了,两块积木也就准备散架了。没想到因扎吉喊着:“别急!”   奥兰若和舍甫琴科顿时就不敢动了,继续保持原样。接着舍甫琴科感觉背上一沉,奥兰若觉得背上两沉,因扎吉也跳上来了。   没等因扎吉放声大笑觉得自己真是跳高天才,裁判就黑着脸走过来让他们赶紧继续回归状态,不要再干扰比赛正常进行了。   坐在看台上的马泰奥脸一下子就臭了,他还没拍到三个人叠罗汉的那个瞬间呢。   比赛继续,国米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火力全开。果然快速进入比赛状态的妙招就是被对手闪电战打入一球。   萨内蒂作为国米队长后防大将,今天谁也不防了,就防奥兰若。按照过往比赛经验,国米队内只有他能真正限制住奥兰若,虽然那也是奥兰若刚升上米兰一线队的时候来,但是毕竟萨内蒂有这个经验在,就派他上吧。   奥兰若见萨内蒂来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熟悉的前辈,熟悉的国家队队友,即使对方的防守技术实在高超,但自己对他的了解程度还是很有助于他展开破解和进攻的。 [88]童年的愿望:奥兰若刚登上意甲赛场那会儿,巅峰期的萨内蒂防守十几岁的奥兰若就跟拎……   奥兰若刚登上意甲赛场那会儿,巅峰期的萨内蒂防守十几岁的奥兰若就跟拎小鸡一样轻松。   现在过去几年了,萨内蒂年龄加了几岁,不过各方面条件仍处在后卫的黄金时期,实力稳定。但奥兰若却不再是四五年前的那个小脆皮,要速度有速度,要身体也有身体,要头脑也有头脑。   防守对象的实力增长是客观的,萨内蒂防守奥兰若也不再是根据他的位置是不是在自己这条路,有没有带球,防守他的人有几个来选择自己是否要防守他,而是专注地就单独防守奥兰若一个人。   这可真是个非常高的待遇了,萨内蒂单防人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要不是今天奥兰若一上来就这么来一球,他说不定也不会这么干。   萨内蒂是个冷静的人,也是个足坛内少见的老实人。他的情绪波动极为罕见,平日面对队内的咋咋呼呼的刺头也包容得近乎软弱。   有人嫌弃他脾气太好,没有队长的领导力和铁血风范,但是又因为萨内蒂的资历和功勋和表现而不得不闭嘴。   而在比赛中,后卫的情绪稳定完全可以显化为一具坚硬无比的盔甲。零破绽,零波动,零缺漏,牢牢地用绝对理智来困住前锋进攻的路线。   这会儿哪怕奥兰若不持球,他也如同布下天罗地网一般细细密密地为奥兰若编织出一套定制防线。在队长的指导下,周边的球员也在为这个已经无限趋近于完美的防线进一步增加安全系数。   萨内蒂一个人直接控死了米兰的一条进攻路线。   局面难以控制,但幸好奥兰若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了,有一句俗语叫久病成医,被萨内蒂控住那么多次,他也多多少少有了一点突破防线的经验和感觉了。   在他成功之前,米兰就默契地把他“冷落”一边。   不是因为不想救奥兰若,而是维耶里对米兰的压迫感真是太强了。   前面有提到,国际米兰因为老板喜欢购入世界顶级大前锋而大前锋往往在这儿踢不出来本有的水平而被赠绰号“球星黑洞”,这是人们根据国米的多个数据总结出来的一条公式。   而维耶里就是打破这一条公式的人,亚平宁坦克所经之处所向披靡,意式重炮力道十足,甚至可以射穿球门。他的进球不仅有力度,还数量多,帮助球队斩获多场胜利。   其实要不是这个赛季尤文和米兰都太强劲,国米目前这个屈居第三的分数,在先前的部分赛季都提前夺冠了。而这众多积分的来源就是BoBo维耶里。   维耶里凭借自己的实力,不仅赢得了国家队主教练的青睐,更赢得了内拉祖里的爱戴,他们呈给维耶里一个至高无上的称号“梅阿查国王”。   “圣西罗王子”被困,“梅阿查国王”猛攻。奥兰若觉得自己与其和萨内蒂周旋来周旋去,不如回到大后方去帮助一下父老乡亲。   可萨内蒂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紧随其后盯着奥兰若的一举一动。但目前米兰球门前这一块狭窄的区域实在是挤了太多人,头挨着头,腿挨着腿,萨内蒂即使是想要寸步不离地围守奥兰若也做不到,因为奥兰若已经融入了这片人群。   甩走萨内蒂也算是了却奥兰若一件心事,他紧促地呼出一口浊气,两颗眼球机敏地寻找足球的身影。   足球正在维耶里的脚下,因为方位不太妙,维耶里没有选择破门,而是强横地用无人能及的身体素质扛过每一个试图从他这儿抢球的米兰球员。   尽管双拳难敌四手,但现在又不止维耶里一个人孤军奋战,克雷斯波和被奥兰若勾来这儿的萨内蒂。萨内蒂既来之则安之,帮维耶里分担一些压力。   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可能下一个呼吸的瞬间就会有一粒球洞穿米兰的球门。   维耶里脚下的那一块草地被翻来覆去,有效增加土壤含氧量,都可以种菜了。   维耶里和米兰是有着友谊的,但这会子都放放,维耶里的嘴角挑出一个挑衅意味的坏笑,小腿肌肉紧绷,惯用脚的内侧快速敲球。   迪达双眼圆瞪,可以看出几根包裹着眼球的红血丝。   球进了。   现在这座球场的名字是梅阿查,梅阿查球场的天空是蓝黑色。   奥兰若不住地眨眨眼,觉得眼睛好干涩。   赛季已到了尾声,尚且还没有出现过比赛节奏这么快的比赛,开局不到一分钟就有了一粒进球,如今不过是开场十几分钟又有了第二颗进球。   国际米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平比分,而米兰只能认栽。罗森内里听着内拉祖里刺耳的歌声,也开始扯着嗓子为自己家的好小伙们唱歌助威。   刚刚那一波进球虽然是国米取得的,但米兰这边并非毫无收获,至少奥兰若逃出了萨内蒂魔爪。   有了这么一个惊险刺激的开头,接下来的比赛一定会精彩万分吧?球迷们紧握着水瓶,暗下决心比赛结束前再也不喝一滴水,免得跑去厕所错过什么绝佳瞬间。   然后球迷们就这么紧握着,紧握着,到结束哨音吹响,表情僵硬,拧开水瓶再次喝水,上牙床和下牙床都被咬麻了。   整场比赛就只有两颗进球,后面的比赛的确刺激,但是没有动什么真功夫,永远是把球迷们的心不上不下地那么钓着。   不考验球迷们的嗓子,很考验球迷们的心脏健康。   教练们在白线外看着也着急,但两个人都想着这才首回合呢,留力一点,下次再拿下对方。   裁判是全程除了球员外最忙的人物,下半场激情五连黄,国米三个米兰两个。没有原因,就是爱发。   米兰这边吃黄牌的是加图索,他真是纳了闷了,自己不就是在国米球员那边处理伤口的时候跑去座位那边叉着腰补点水,就被裁判视为冒犯行为。他冤啊!留点胡子,长得凶一点,又不意味着他真的是个凶神恶煞的恶棍!   国米球员那边伤地的确重,伤的球员也很微妙,是马特拉齐。   伤员也没想到自己会受伤,毕竟他的本意是想去揉捏一下博列洛这个小中场——捏不动奥兰若他还捏不动博列洛么——结果博列洛在他下铲之前先一步跳开,跳开就算了,鞋钉给他腿上划拉开一个大口子。   凶手博列洛自然就是另一张黄牌的主人,但是伤员也吃了一张黄牌。   两张黄牌给出的原因不一样,博列洛是事实伤人,马特拉齐是意图伤人,都罚。裁判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真是太聪明了。   马特拉齐抱着伤腿哎呦哎呦,力争让五分疼显得像十分疼,打定主意不能让博列洛就这么只是吃张黄牌就算了,怎么的都得来个红吧!   可惜裁判沉浸在对自己的赞美中,把马特拉齐的呻吟声都当成耳旁风。   本场比赛原本就没拿出来什么表现的博列洛拿到一张黄宝石牌,无比的绝望,感觉自己真是前途黑暗一眼望不见头。   他只是想要避开马特拉齐而已,就算跳得不够高,他也是受害者啊,为什么他也要被罚。   小白菜博列洛在圣西罗这个菜地里委屈得发黄,奥兰若跑过来用掐人的力度来搂他。博列洛的痛感一下子占据大脑,让他不作他想。   国米那边剩下两张黄牌也是一样的无厘头让人摸不清头脑,但是两边都这么给牌,大概这就是裁判的中庸之道吧,两边都得罪等于两边都没得罪。   欧冠半决赛首回合以平局告终。虽然都是一根棍,但这场比赛在赛程表上是AC米兰作为主场,所以国际米兰拥有着客场进球优势。   下一场国米作为主场的比赛是在五天后,而在两队再一次对抗之前,中间还夹着一场两天后的联赛。   另一头的尤文也面临这欧冠夹联赛的处境,也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米兰下一场的联赛对手是布雷西亚,国米是帕尔马,尤文是佩鲁贾。   布雷西亚这三支队伍都是意甲中游的队伍,帕尔马又比另外两支强一点。都没有什么保级的压力,也没有什么抢着踢欧冠的动力,毕竟前面三尊大神打得太狠,第四名的拉齐奥虽然和三个老大有一段距离,但是也足够让第五名放弃抵抗了。   如果平常和其他球队的关系相处地比较好,肯定是不会在这个关头上拼了命都要从对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的。这三组球队在以往的比赛中也的确没有太大摩擦,最终也以前三小胜或者闷平的分数告终。   又一次走进圣西罗球场,今天这座球场从赛程表主场和奥兰若的心理认知双重方面都是圣西罗球场,而能否让圣西罗球场在比赛中始终都叫圣西罗,则又要看米兰在其中的发挥。   奥兰若走出球员通道,发现和他平肩而行的是他童年的偶像之一。   巴蒂!   不假思索地,奥兰若迅速扭头看向前方的鲁伊,鲁伊此时还并没有意识到本场他将和巴蒂一起奔跑在圣西罗的赛场。他们紫百合日月将在圣西罗再一次同框。   奥兰若的心狂跳。作为小粉丝,他小时候就经常比照着巴蒂的姿势练习射门,还是范巴斯滕告诉他没有巴蒂的身体条件还是不要一味地盲目模仿,他才停下来。   有一个他从小就想实现的愿望,或许他今天可是实现。   奥兰若对着巴蒂绽放出一个饱满的阳光笑容。   巴蒂不清楚状况,也礼貌性地回了一个笑容。 [89]青春之歌:巴蒂斯图塔疑惑为什么米兰的当家太子对自己笑得这么热情,他们之间并不……   巴蒂斯图塔疑惑为什么米兰的当家太子对自己笑得这么热情,他们之间并不熟吧。   不过或许奥兰若就是这么一个爱笑的男孩,鲁伊和他提过这一点。   在他们都分别离开佛罗伦萨后,日月仍然是朋友,偶尔也会约着赛后吃顿饭,在巴蒂租借来国米之后,同城的便利让他们都饭局变得更频繁,但他们不再无话不谈,至少他们从不谈论自己的新俱乐部。   就好像青春和佛罗伦萨一起埋葬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   鲁伊会聊起来米兰队内有一个很优秀性格也很好的小前锋,柔顺的金发如同弹滑的太阳光。哦,鲁伊又提起了太阳,他抿了一口巴蒂的马黛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提起其他话题。   这是鲁伊认可的后辈,巴蒂这样定义奥兰若。   让我来试试他是不是真够格吧!   两队排列在绿茵场上,鲁伊很难不发现另一头站着他熟悉的挚友。这几年他们站在同一片绿茵场上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又是喜悦,又是心如刀绞。哨声一响,鲁伊洗却了一切的杂念,将自己炼成一个冰冷的中场节拍器。   鲁伊有条不紊地梳理着进攻路线,从前他的眼前只有巴蒂,而现在他面前有舍甫琴科因扎吉奥兰若,个个嗷嗷待哺,个个蓄势待发。   思考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鲁伊一记横传,足球跑到舍甫琴科身边。舍甫琴科眼下正是左右为男的关头,但足球都跑来了自然不能方法,抡起脚就是一踢。   蓝黑门将赶紧伸手将足球顶出门框之外,但可惜因为距离太远,没有将球抱住。因扎吉神出鬼没地补射,足球入网。   像上回合一样,米兰率先取得领先,但这次除了成功取得进球的因扎吉和不论谁进球都嘎嘎乐的奥兰若,其他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一副誓死要将优势继续保持的模样。   中场休息前的最后一波攻势是巴蒂所领导的,金发狮子王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将球爆射,迪达双手高举,却怎么都够不着这粒球。   无可奈何地看着球滚落,在门线内打转。计分板上面又是1:1,目前的总比分是2:2,两支队伍依旧势均力敌。   巴蒂豪气冲天,单膝跪地,弯弓射箭,剑指凌云。奥兰若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觉得这个庆祝姿势真是帅炸了,眼睛里面冒星星,因扎吉看他这个迷弟样子有些不忿,嗔怪奥兰若怎么从来没对自己这么崇拜过。   舍甫琴科在一旁笑得叽叽喳喳的:“你场上的庆祝姿势是什么样你自己没数吗,奥利不嫌弃你就算不错了,很难让人对你心生崇拜之情吧?”   奥兰若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安慰一下因扎吉:“你场下的表情管理很厉害,坐过山车都面不改色,我很佩服。”   不管怎么说也是被肯定了,因扎吉撩起眉毛满意地走回更衣室。   奥兰若跟在因扎吉身后,回更衣室的次序一般来说不如出场时还有心照不宣的规定,球员们想咋走就咋走了。快进更衣室的门,奥兰若的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招呼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队长马尔蒂尼。踢了半场浑身是汗的大猫眉压着眼,让奥兰若下意识夹紧尾巴:“怎么了?”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刚刚你还想给巴蒂鼓掌呢。能不能记得你是个球员,是个和他分处德比对手的球员,私底下关系怎么好我不管,明面上别那么友好。”马尔蒂尼一边说一边揉捏着奥兰若的后脖颈肉。   “好——”奥兰若嘴上答应,心里也有点心虚,他和巴蒂其实不熟,只是他单方面在童年时期把巴蒂当过偶像而已,现在他也成了职业球员了,一些心态的确需要调整。   奥兰若的视线搜寻和巴蒂关系是真好的鲁伊。这对挚友的约饭还被奥兰若撞到过,但当时奥兰若只是静悄悄地看着他们吃饭,顺便帮他们赶跑了几个潜在的狗仔。   鲁伊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球袜,不过熟悉的人就可以看出来他只是装作在干自己的事,内心肯定在走神。   走神的鲁伊面前递过来一瓶水,递水的人是奥兰若,笑得很欢快。鲁伊没有喝水,没有接过这瓶水,他突然抱住奥兰若,两只手紧抓着奥兰若的后背,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肩窝,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不太合理。   所以他愣住两秒,然后开始咳嗽,若无其事地将刚才的举动当成是咳嗽导致的不得已而为之的反应。   这也就骗骗鲁伊自己,奥兰若知道鲁伊肯定没生什么病。鲁伊离开奥兰若的怀抱,有些怅然若失:这小子虽然近几年增肌了,但是肌肉还是没有曾经的巴蒂那么大块,抱起来完全是两种手感。   聪明的奥兰若没有再继续打扰鲁伊,而是跑去给因扎吉送纸,然后再跑回来,差不多又是下半场的登场时间。   奥兰若牵住鲁伊的衣袖,在他的耳边轻轻落下几个字:“等比赛结束,再给巴蒂一个拥抱吧。”   鲁伊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奥兰若,嘴唇颤动着,继而抿进,扭过头不再听奥兰若的话。   然而奥兰若觉得鲁伊应该是听进去自己所说的话了。   下半场的开头让人梦回首回合的开头,又一次,奥兰若带球突破取得进球,不同的是这一次有鲁伊助攻的身影。   对鲁伊来说,取得助攻和取得进球一样,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他跳上奥兰若的背,然后被队友们包围起来,因此他没有看到“R”字型的巴蒂沉沉看向他的目光。   国米这边非常着急,希望下一颗进球快些到来,别让表姐嚣张得太久。   这个赛季国米在联赛上已经没有争冠希望,意杯更是别提,欧冠是唯一有可能取得的奖杯。他们不想四大皆空。   下一颗进球很快到来,但仍然属于AC米兰。   内斯塔在中线进行传球,但起脚踢得略高了,他咬了一下下唇,觉得这球哪怕是队友们跳高顶头球都接不住,还没等他发出遗憾叹息。足球就在大家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奔着门梁飞去。   有人咽了一口口水,这球既有可能擦着门梁微微高出地飞远,也有可能击中门梁回弹,还有可能蹭着门梁滚进来。   最后这粒万众瞩目的黑白皮球选择了第四种轨迹,它的确是碰到了门梁,但是弹回的方向却并不是对着球门外,而是球门内。   站在球门下的托尔多抱头崩溃,这哪儿防得住啊!他想破头皮都想不出来这个可能性啊。   现在米兰两球优势领先国米,局势更加严峻。   安切洛蒂在场边微微走动两步,助教也跟着他挪动步伐,并且跟着安切洛蒂的目光来捕捉比赛实况。   知道安切洛蒂凑过来,对着助教小声说:“你带纸巾了没有?”   带了,就在口袋里,助教掏出来一包直接递给主教练。安切洛蒂如释重负地捏住这小小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展开,然后往里面吐了一小块东西。   是口香糖。   在旁边看着的第四官员差点就要笑出来。助教半点笑不出来,他还在等安切洛蒂的下一步指令。   不过没有下一步指令了。安切洛蒂只是忘了在口袋里补充新的纸巾而已,所以需要向助教借一下。他一直以来都有这么一个爱护球场的好习惯。   好习惯的维持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听说英超有一位著名教练和他一样喜欢嚼口香糖,但因为有次将口香糖吐在了地上导致被罚款。安切洛蒂想了想自己的工资,觉得虽然这个数字虽然够大了,但是与其拿钱交罚款,不如多买一点好吃的。   是的,心大的安切洛蒂完全没在担心自己手下这群球员。他觉得他们都是好样的,自己指点来指点去可能还是画蛇添足。你看,这一会儿不留神,他们不就又进了一个球。   南看台在唱内斯塔的chant,这首chant唱的机会有点少,最开始大多数球迷们还没找着调子,但很快就整体划一了。   还有人加一把油:奥兰若的手从下往上抬,示意球迷们加大音量。罗森内里非常配合,而且他们早就看对面的内拉祖里不顺眼了。   在激情的歌声中,比赛走向尾声,不用去计较什么客场进球优势,AC米兰以4:2的绝对优势为自己赢得前往欧冠决赛场地英格兰老特拉福德球场的入场券。   国米惜败,在支持者的注视下退场,在巴蒂退回更衣室之前,鲁伊喊住了他。   那声音并不大,况且两个人之间又隔着并不短的距离,但是巴蒂就是听到了。他猛回头。   鲁伊招招手让他过来。两个人进行一个生涩又熟稔的拥抱。   不远处的奥兰若看得眼眶发热,两只手掌相合却不发出声响,怕惊扰这个场景。   自从巴蒂离开紫百合,他们一起共舞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紫百合日月就再没有拥抱过,今天这是第一次。   比赛的输赢都渐淡渐远了,此时此刻,天地浩大,而他们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心紧贴在一起,那些美好的回忆从不会褪色,正如永远有人唱响青春之歌。 [90]提拉米苏:连续急弯之后总要有个长直道让人放松一二。5月17日米兰对阵博洛尼亚……   连续急弯之后总要有个长直道让人放松一二。5月17日米兰对阵博洛尼亚的比赛就扮演着一个让球迷们喘口气的角色。   这场比赛没什么花头。皮尔洛和西多夫两个中场和因扎吉一个前锋一人各贡献一球。意料之中地又下一城。   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恢复,皮尔洛的手指可以开始正常活动,出于保险考虑,队医劝他这段时间还是悠着点,观察期如果有任何不适就一定提出来。   回归球场的第一场就为球队打出开门红,皮尔洛迅速找回感觉。奥兰若在替补席为他喝彩。   下半场六十分钟的时候,一个或许有点早的时间点,安切洛蒂就下令让场上的大半主力都下来,和奥兰若一起坐替补席。   博洛尼亚不是什么难缠的对手,而两天之后对阵罗马的意大利杯决赛首回合才又双叒叕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一场又一场硬仗,比期末月还密集的赛程把奥兰若炸成一朵烟花。蒙头就是踢,脑子容量严重告急。   比赛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在圣西罗搭台子,他还没意识到什么,还傻乎乎地问身旁的皮尔洛:“今天是有什么纪念活动吗?这么隆重。”   皮尔洛摸摸奥兰若的头,没发烧呀,怎么开始说胡话了。看着奥兰若那双真诚的大眼睛,皮尔洛好声好气地回答:“我们提前夺冠了。”   哦,哇哦!   慢半拍的奥兰若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终于夺得本赛季的第一个大奖杯!   奖杯在每一个人手中传递。这座奖杯真是来之不易,从赛程中后段积分反超尤文开始,米兰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曾经也有和老二老三无限亲密的时间段,但幸好他们都挺了过来。   荣誉的实体化是对他们辛勤一赛季劳作的最佳赞美。贝尔托尼奖杯由古法铜镀金材质制成,看起来金灿灿的,摸着沉甸甸的,有人和她是老相识,有人却是第一次和她邂逅。   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程序化地亲吻了一下奖杯就讲她传给下一个人。   博列洛和托马森第一次见到这座奖杯,欣喜万分,像是翻越千山万水终于与女神邂逅的毛头小子。博列洛这个马上就要离开米兰的人摸上贝尔托尼杯的那一刻,好险没掉下两滴泪下来。   也有奥兰若这样的,看到她,生发出些久别重逢的感慨,他上一次托起她还是98/99赛季,他刚登上意甲那会儿,没成想再次相遇竟然是四年后的今天。这一路走来实属不易,所幸他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   球员们依依不舍地结束短暂的庆典,球队没有官方安排了一场庆功宴,毕竟下一场大战近在眼前,还是早点洗洗睡对恢复状态更有帮助。   马尔蒂尼在停车场和奥兰若告别,他在和奥兰若一样年轻的岁数就升上了米兰一线队,多年征战意甲,共取得7座贝尔托尼杯,尤其是91-94三个赛季连取三座,他早就不会对着一座意甲奖杯面露痴迷。   所以刚刚看着小孩那一副稀罕样,队长难得的有些内疚,觉得自己率队取得的荣誉还是太少了,才会让小孩对一座意甲奖杯都这么爱不释手。   他捏捏奥兰若的肌肉,练得很不错,又语重心长地教诲:“奥利,你接下来会有很多很多大奖杯的。”   我会全力帮助你的,只要我仍然在这里。马尔蒂尼无声又庄重地发誓。   只是为意甲冠军这个期末专业课取得好成绩而高兴的奥兰若用力点头,他当然相信自己接下来会有很多奖杯,他可是奥兰若呀!   后辈有天赋还上进,马尔蒂尼欣慰地不得了:“快回去睡觉吧,爸爸说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等赛季结束来家里吃点东西好好补补。”   奥兰若比划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5月20日,意大利杯决赛首回合在罗马举行,米兰按老规矩乘坐大巴前往,但出发前,安切洛蒂却怎么都找不着奥兰若的身影。一问球员,才发现奥兰若早上连更衣室都没进。   打电话给奥兰若,没人接,打电话给他经纪人也同理,安切洛蒂下意识地想,不会是贝卢斯科尼又一言不合把奥兰若拐走了吧。   他试探性地给加利亚尼打了个电话,秒接,却得到不知道奥兰若所在何处的回答。   报警吗?那还是算了。   按照意大利警察的尿性,在找到奥兰若之前,肯定会先传的满城风雨。   常理说,大巴就要出发了,主力球员不见了,这像什么话。但主心骨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都没有怨怼,只是担心。   马尔蒂尼还记得自己发下的誓言,要带着奥兰若再拿很多大奖杯,结果奥兰若却人间蒸发了。   没办法,只能先出发。忧心忡忡的米兰带回不堪入目的成绩。虽然是客场作战,但是一个3:1的成绩到底不光彩。   第二天奥兰若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更衣室里,大家都围上来问奥兰若昨天到底怎么了,是像上次一样吗,是身体不舒服吗,现在状态怎么样。你一句我一句,奥兰若完全不知道先回答谁的。   队长过来主持秩序。就问了一个问题:“28日的欧冠决赛能保证上场吗?”   奥兰若点点头,慢慢的,很慎重:“不过还是要看教练的安排。”   马尔蒂尼狠狠地捏了两下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行。”   那么奥兰若到底跑去哪里了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昏睡了一整天,怎么都叫不醒,马泰奥自作主张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就这么和家庭医生守在奥兰若的床前。   奥兰若的爹妈都上班去了,等他们回来时奥兰若也醒了,也没察觉异样。   安切洛蒂不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没问到原因就放弃继续询问了,面对媒体的话筒,通通回答奥兰若一切都好,是。自己给奥兰若放假了。   但是这一场堪称米兰本赛季最惨烈的败局让米兰城吵翻了锅。半座城市在幸灾乐祸,半座城市在找谁应该为这一场惨败承担责任。   出乎意料的,大家将这个罪责归到了贝卢斯科尼头上。又一天早上起来,整个城市都觉得肯定是贝卢斯科尼不允许奥兰若出场,所以那一天奥兰若甚至没有出现在替补席上。   加上贝卢斯科尼一直对奥兰若有所针对,因而南看台受贝总指使的极端球迷群体都没法反驳这个论见。他们别出心裁,另外开辟一个论调:是因为奥兰若逃避比赛,所以才没有随队比赛。   这个论调刚出现就立刻被骂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奥兰若逃避比赛?他身上负伤都要坚持上场比赛的!他自打出道以来只要上场就是场均一球,是米兰最勇敢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懦夫行为。   别把奥兰若和那个里瓦尔多相提并论,这种不服从教练安排的刺头教练才是米兰真正的害群之马,可怜我们骁勇善战的奥兰若不讨大老板的喜,只有里瓦尔多这种人才是贝卢斯科尼上赶着舔回来的真爱。   本身就是连番大胜的肱骨大将,加上奥兰若下下个赛季就要远航,双重因素让球迷们对奥兰若更是爱护有加。   贝卢斯科尼原本还想要用民意追责压迫奥兰若为什么无故缺席比赛,但是舆论导向实在不有利于他,也就愤愤作罢。   但他也担心奥兰若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万一要是真的很严重,以后卖不出去价格怎么办。为了自身的利益,贝卢斯科尼也不好再让人在奥兰若的身体状况方面诟病,顶多说说奥兰若的态度问题。   可批判奥兰若的态度不仅没有人附和,反而全是负反馈,让人对奥兰若的怜爱更甚。贝卢斯科尼也没招了。   思来想去,贝卢斯科尼找来安切洛蒂。   殚精竭虑布局欧冠决赛阵营的安切洛蒂被一句话喊过来,内心祈祷着老板千万不要给出什么不允许哪个球员上场的指令。   虽然都到这个关头了,哪怕贝卢斯科尼点名说不让奥兰若上场他也不会听的,但是他这么一个老实人,本心肯定还是不想忤逆老板的呀,所以最好老板识相一点,别让他为难。   一见到安切洛蒂,贝卢斯科尼很殷切地从老板椅上站起身,同见到自家兄弟一样亲热地双手握住安切洛蒂的右手:“卡尔洛,欧冠决赛,你可要好好地重用奥兰若啊,一定要让他出场,不,一定要让他首发!”   奇怪,这个老家伙不会在说反话吧。安切洛蒂听着和预期完全相反的话大吃一惊。转而一想,这不正合他意么。   “放心,我必定不负您所托!”安切洛蒂将左手盖在贝卢斯科尼的手上,上下晃了晃。   两个人都笑得知足。安切洛蒂继续执行他原本想好的战术就行。而贝卢斯科尼觉得自己这样干方便自己打响舆论翻身仗:奥兰若都在欧冠决赛首发了,总不能还能继续骂自己雪藏奥兰若了吧。   贝卢斯科尼眼睛一转,继续补充:“眼下这个赛季也要结束了,你有什么想要清理的球员和想要补充的球员,都可以和我或者和阿德说,我们一定尽可能满足你的需要。”   安切洛蒂笑笑,说一切看贝总的安排。   贝卢斯科尼笑得更满意了。他看中安切洛蒂的正是这一点,顺从,听话,给啥球员就用啥。就算是和部分球员闹的不愉快,比如说和里瓦尔多,那也是球员发难在先,贝卢斯科尼作为自封的米兰大家长,也不好意思拉偏架。   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友好地结束会谈。   刚一走出办公室,安切洛蒂的肚子就咕咕作响,和老狐狸聊天费力气地狠,他要吃一整个蛋糕好好补补。   是吃抹茶三重奏好还是吃黑森林呢,或者吃当季的水果蛋糕?真是难以抉择呢,不如都吃吧。   除此之外再加一块提拉米苏消消食。 [91]谢谢你们,曼彻斯特!:贝尔托尼杯拿到手,不意味着AC米兰的联赛之旅彻底结束。踢完5月24……   贝尔托尼杯拿到手,不意味着AC米兰的联赛之旅彻底结束。踢完5月24日的本赛季最后一场联赛,AC米兰0203赛季意甲征程才算真正宣告终结。   也许有朋友疑惑,不是都提前夺冠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踢最后一场呢。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一支球队提前夺冠后,剩下的比赛对他们来说看似“毫无意义”,但实际上意义重大。从各方面意义上来说,联赛总还是要踢完的。   继续踢完联赛,因为虽然冠军已经产生,但联赛的悬念远未结束。为了欧冠资格争四,为了欧联杯资格争六,还有保级大战这些事情都还没有敲下休止符。   俱乐部自身的竞技素质保持与商业考量也在考虑之中,虽然被当成牛马使唤的AC米兰球员在密集赛程的锤炼之下早就变得比牛肉丸都筋道有嚼劲,也不需要这么一场比赛来保持状态和节奏。但对于用来锻炼新人,考察替补来说,这次也是难得的实战机会。   安切洛蒂已经瞅准了几个青训队员,先前就带着他们和一线队训练,平常还是跟着二队踢球,这下终于可以借此考察他们的能力,也算是为下赛季的阵容轮换和引援做准备。   说不定就有哪个小伙子作为替补奇兵让球迷们眼前一亮呢。这样也能稍稍抚平一点奥兰若马上就要告别的伤感。   面对联赛冠军,皮亚琴察丝毫不露任何怯战之色,队内大中锋,本赛季意甲金靴有力争夺者,达米奥胡布内尔梅开二度,追平了奥兰若本赛季进球数。   比马尔蒂尼都要年长一岁,今年已经37岁高龄的胡布内尔是大器晚成的典范,他30岁才登上意甲,酷爱抽烟,如今却依旧保持能够在皮亚琴察这样的小俱乐部拥有冲刺意甲金靴的实力,并且还真的在上上个赛季将其收入囊中。   除此以外,还有恩佐马雷斯卡踢进一粒点球,他80年出生,比奥兰若大5个月,在将来的岁月他和奥兰若有着更多的缘分,不仅仅是这么一场比赛。不过这缘分就不是在意甲体现,而是在英超了。   皮亚琴察的第四粒进球来自另一个小年轻。从尤文图斯租借到皮亚琴察的马尔基奥尼本月就要合同到期,在返回老东家前为皮亚琴察踢入最后一球。他和奥兰若同月出生,年纪稍小十几天。   马尔基尼奥进了球,自然是高兴,同时也有些失落奥兰若没有到场,没有看到他的这一球。奥兰若虽然和他同龄,但在国家队资历和荣誉方面能甩他好几条街。   在距离远如天堑的情况下,马尔基尼奥并不嫉妒奥兰若的成就,而是化羡慕为崇拜,以奥兰若为目标为偶像。明面上他是一名意甲年轻球员,背后也是奥兰若粉丝后援团的一员。   迷弟马尔基尼奥没有让偶像看到这一球,有些惋惜。但是球迷们的欢呼很快就让他忘却了这一点惋惜。   皮亚琴察的支持者们当然值得开心。四球大胜,面对意甲冠军交出这样一份收官之战的答卷足够让每一个支持皮亚琴察的球迷乐开花。   而客场作战的米兰球迷既然已经失去了这最后的三分,也不得不表现得大度一点。至少博列洛和布罗基都取得了进球,不是么?   两个年轻的替补球员在这场比赛也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十五秒高光。在这十五秒内,他们是世界的主人。   安切洛蒂对于今天的表现没什么好批评的,自己这边几乎都是替补和青训提上来的小孩,而对面都是主力,米兰有这份成绩也不错了。   赢不赢不重要,反正都已经夺冠了也不在意这点积分,重要的是让球队的新鲜血液活动起来,要让这份精神气涌动起来。冲着这个目的,米兰今天完全达标了。   对面皮亚琴察也有从米兰青训体系出来的小孩,安切洛蒂本场比赛也观察了一下,觉得还不错的都一一告诉了身边的助教,如果有可能,未来可以让孩子回家效力了。   博列洛下赛季已经有了着落,安切洛蒂知道这孩子有些不情愿,但出去肯定会对他将来的发展更有帮助,他和米兰会以更优秀的姿态再次相遇的。   布罗基这场也不错,这个赛季少有的几次替补有时会出现些小差错,但总体还在及格线上,水平属于是没有别的球队要,米兰也舍不得踢出去,就看缘分指导这孩子能踢到哪一步了。   安切洛蒂美滋滋在日历上面又叉掉一个比赛,最后只剩两场比赛,谢天谢地。这场长征终于要看到头了。   几乎是一踢完皮亚琴察,AC米兰就包机前往英格兰曼彻斯特。   长途交通还是飞机方便一点,走陆路和水路,等球员们到了,比赛也就开踢了,根本没有调整休息的时间。   老总贝卢斯科尼很大方地拨了一大笔钱给包机,务必让球员们在飞机上也舒舒服服的,力求让车马劳顿降到最低。   奥兰若在飞机上左边的位置上坐着皮尔洛,右边则是因扎吉。被室友抛弃的内斯塔抓了西多夫和加图索陪自己一起坐。和队长一起坐的是7号舍甫琴科和发小科斯塔库塔。安布罗西尼和年轻人坐在一起,一路上都在高声地讲笑话。   安切洛蒂没有让助教们坐在自己左右,而是专心品鉴着飞机餐。可以说飞机开多久他就吃了多久。在高空之上,味道相对寡淡的飞机餐让他不得不用数量来弥补质量。   下飞机的时候,主教练需要先下。舷梯已经摆好,安切洛蒂却怎么都扣不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贝卢斯科尼治下的AC米兰有令,不论教练还是球员,在这种公众场合都要西装革履,展现AC米兰良好的精神风貌。   地面上的记者们和粉丝们已经在高声呼唤着红黑军团的现身。   飞机上的球员们都在一个个尝试帮主教练扣上扣子,急得满头大汗。安切洛蒂倒是不急,想着要是实在不行自己就敞开外套吧,谁敢说不拘小节不是一种意式风情呢。   奥兰若想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他用命令的口吻让教练吸气挺胸,腰板挺直,终于完美地系上这一粒扣子。他还对安切洛蒂叮嘱道:“待会下去少说一点话,我怕你说多了扣子就崩开来了。”   安切洛蒂连连点头,也不敢开口表达感谢。   主教练领头,接着是助教,球员们依次下阶梯,最后应该是队长殿后,但是没想到在奥兰若出门前,马尔蒂尼将他拉到身后,让奥兰若在自己后面出场,并给他戴上一副墨镜。   奥兰若不太理解但照做,乖乖扶好墨镜。   他的上半身刚倾出门框,便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菲林刹那间被谋杀了千百万遍。无数个快门围绕着奥兰若,织成一片白色幕布。   幸好奥兰若接受过专业训练,幸好马尔蒂尼刚刚给他戴了一副墨镜,不然这会儿他真的要闪瞎掉了。   奇怪,在拍前面队友的时候也没这么老大动静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英国足球回家了呢。这是咋了,真的全都是奔自己来的吗,自己有这么多吸引力吗。奥兰若困惑了。   他对于自己在海峡对面的影响力有多大还是没概念。他更不知道今天舰队街放弃了翻贝克汉姆家的垃圾桶,放弃了潜伏在娱乐明星家旁边的下水道,放弃在咖啡馆餐馆当隔墙有耳的间谍,全军出击来给自己拍照片了。   抛开奥兰若的成绩不谈,光他那张脸,就足够被评为了英格兰最受欢迎的海外球星。他名列第一不是因为他的颜值只够第一,而是最高只有第一。   此外还有一系列不太入流的野榜就不一一列举了。   更别说加上他无与伦比的踢球技术,冷静果断的心理素质,和举世瞩目的耀眼成绩,更是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圣光。总而言之,奥兰若在英国人气极高,热得发烫。   同时英国国内总喜欢拿欧文和奥兰若做比较,因为两个人都是年少成名的球星,都是会用速度碾压对手的前锋。   英格兰媒体大多还是偏爱自家的娃,但是奥兰若的荣誉实在太耀眼了,那张脸也实在太符合他们的审美了,完美的金发,完美的发量,完美的五官,哪儿哪儿都棒,哪儿哪儿都赞。   因此很多媒体都喜欢在标题把两人并列,正文长篇大论用肉麻字眼夸赞奥兰若,结尾补一句欧文迟早会像奥兰若一样优秀,会带着英格兰夺得世界杯冠军,成功实现足球回家。   可惜这次和米兰一起冲入欧冠决赛的是另一支意甲球队,尤文图斯,不然要是利物浦,不敢想象英格兰媒体多疯狂。   尤文图斯比AC米兰晚一些落地英格兰,发现来的媒体特别少,还有点诧异。毕竟据说英格兰的媒体是出了名的多,结果现在看来,和意大利的也差不多嘛。   没有太多媒体也好,也不需要让保镖额外开道了。斑马军团舒舒服服地坐车前去下榻的酒店。   另一头奥兰若走下阶梯,像是羊入狼群,一眨眼就被吃掉了。AC米兰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临时喊机场工作人员来维持一下现场纪律。   奥兰若签字的手快要起飞,却还是根本签不过来,伸到他面前的手永远是那么多,而且越伸越靠前,都要摸到他胸上了。   最后还是队长抓着他的手把他拽走了:别耽误球队的下一个行程。奥兰若觉得有点对不住球迷,他的习惯是来多少球迷就尽量满足多少个球迷的签名或合影请求的。   马尔蒂尼觉得奥兰若简直是不可理喻:“那么多人!等你签完,手都不止是安德烈亚那种普通的骨折,都要粉碎性骨折了!”   奥兰若讪讪一笑,一边走一边仍挥手向人群打招呼:“我感受到你们的热情了!谢谢你们,曼彻斯特!” [92]欧冠决赛进行时:欧冠决赛迎来首场意大利德比,双方首发阵容里包含10位意大利国脚。上……   欧冠决赛迎来首场意大利德比,双方首发阵容里包含10位意大利国脚。上到教练下到球员都对彼此熟悉地不行。   在球员通道等待上场时,毛毛们在一个个认领他们的球童。球童的名单遵照一个入乡随俗,都是英国小孩。而AC米兰这群意大利人会说基本英语的人都不多,和球童沟通很成问题。   马尔蒂尼作为队长还是比较走向国际化的,会说英语,把自己的球童,一个金发小女孩,夸得眉花眼笑的。   其他小球童很眼馋,但面对不太熟的亚平宁球星,也不好意思直接上去要夸夸。   和马尔蒂尼那边情况反着来的是因扎吉这边。棕发小男孩抱住他的大腿叽里咕噜,但因扎吉一个字都听不懂,茫然无措,捏着小鸡手试着沟通。小男孩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开始流眼泪。   因扎吉慌了,蹲下来哄小男孩,用上了他毕生所学的一点可怜的英语。但是小男孩也听不懂意大利语和英语的混血语,更看不懂小鸡手。两个人鸡同鸭讲一片混乱。   奥兰若作为英语母语级使用者,边听边笑。马尔蒂尼没好气地用膝盖顶他的屁股:“还笑,快去发挥你的语言能力去。”   一个踉跄让奥兰若直接滑到因扎吉和小男孩身边。奥兰若赶紧定住身形,不然就要发生交通事故撞他俩身上了。   他先蹲下来,安抚小孩:“你的发型真不错,和皮波的发型很像哦。”   小孩一下就不哭了,拿两只小圆手梳理头发,神情带着两分得意和慌张:“我头发没有乱吧!这是妈妈早上认认真真帮我梳好的发型呢。她是皮波的忠实粉丝。当然啦,我也是皮波的粉丝!”   原来如此,奥兰若了然了。他鼓掌:“你的母亲很厉害,这么心灵手巧!你也好勇敢呀,有勇气主动和偶像聊天。”   “可是皮波好像被我吓到了。”小孩的手指绞来绞去,表达出不安。   “哈哈哈!绝不是!你想,他面对凶神恶煞的门将都可以淡定射门呢,他的胆子很大的!只是他是一个笨蛋,不会说英语。”   小孩连连摇头:“皮波不是笨蛋,因为我也不会说意大利语呀。——小哥哥,你可以当我们两个的翻译吗?”   奥兰若自无不可:“当然可以啦,这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奥兰若就用意大利语翻译了一下小男孩刚刚说怎么夸赞因扎吉的,从脸蛋到技术,从身材到谈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夸了个遍。   大家伙都被逗乐了,或吹口哨或拍手赞叹:“不愧是我们亚平宁一枝花皮波先生,粉丝这么多,年龄跨度还这么广。”   被夸的对象非常淡定,毕竟更疯狂的表达喜爱的方式他也见过不少了。不过眼前的这个小朋友比他们家托马索也大不了多少,在这个年龄阶段,他的语言储备就可以做到夸他这么一长串,虽然因扎吉自个儿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知道小朋友真的非常厉害了。   因扎吉认认真真地回复着善意。奥兰若同声传译。   这下小男孩也眉开眼笑的了,凑上去就是对还没起身的因扎吉的右脸一个大大的亲亲。   因扎吉也幸福笑了,轻轻地吻了小粉丝的脸颊。   在奥兰若这个桥梁的帮助下,因扎吉答应会在比赛后送小球童一件签名球衣,小球童想要给一份回礼,绞尽脑汁却怎么都想不出一个和皮波的礼物相称的礼物。   皮波不介意这个,他笑呵呵地:“如果你愿意祝福我们夺冠,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小球童重重点头,像是要把地砸穿。   奥兰若帮一大一小两个人翻译怪有意思的,差点没注意到自己的球童在拉自己球衣。   还是皮尔洛叫了出来:“你是谁?工作人员吗。找奥利什么事。”奥兰若疑惑回头。   球童发出了一声“啊?”,然后意识到是自己的身高带来了一些误解。他和奥兰若解释道,他是奥兰若的球童。   不怪皮尔洛会误解。这个球童大概有一米七的个子,小胡子也长了出来,看起来完全是个大人的模样了。   解除误会后皮尔洛就自动闭嘴了。高个子球童有些羞涩地和奥兰若说自己是他的粉丝,是奥兰若粉丝后援团曼彻斯特分部的团员。   奥兰若十分惊喜——因扎吉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很正常,因为他是成名多年的大球星了,而自己才踢球几年呀,居然也有了海峡彼岸的球迷。   奥兰若搂着球童很亲热地说说话,反正因扎吉那边已经关系好到肢体语言也能凑活用的程度了,不是非得用他来当中转站。   球童被搂着,脸蛋红扑扑的,说话磕磕绊绊,奥兰若觉得这还蛮可爱的,开玩笑说要不自己也亲他一下。   在球童回答之前,皮尔洛一拧奥兰若的腰,奥兰若反应不及,疼得五官扭打在一起。   皮尔洛对于英语也是一知半解,但是“kiss”这个单词他还是听得懂的。他警告奥兰若:“这是个大孩子了,你要严肃一点。”   奥兰若一想也是,对着球童道歉说自己刚才言语不当。   球童很失落地强颜欢笑。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来通知差不多可以准备上场了。   球场上的热场节目进入尾声,今晚老特拉福德真正的主角们要上台了。   只针对这场比赛的首发名单而言,AC米兰的队伍相对而言要比尤文图斯齐整一点,主要是尤文图斯的内德维德在半决赛时累计黄牌停赛。   中场核心的缺席对斑马军团的进攻组织是一个巨大打击。   两位主教练都是喜欢开动脑筋的人,这次对于阵型的排布也不例外。安切洛蒂的答卷上写着451,里皮的则是442。   安切洛蒂打算趁尤文图斯病要尤文图斯命,让球员一上场就先努力进攻一波,但可惜里皮料到了这一点,尤文球员打出教科书级别的漂亮反击。不过米兰的后防也不是吃素的,特雷泽盖的射门被没收。   因为显而易见的中场空虚,里皮要求中后场多打长传来找前场的特雷泽盖和皮耶罗,扬长避短,增加进球可能性。   这个战术什么都好,就是前提要是有球。在接下来的比赛进程中,AC米兰的中场积极掌控比赛节奏,在控球和组织方面占优势。尤文图斯拿到球的机会少得可怜。   那么米兰的前锋表现如何呢,有没有不负中场的努力?   舍兰因:我们真的尽力了。   前锋的哥三个个都是射术高手,但今天尤文的后防更胜一筹,让米兰的射门通通有去无回。   跟陷在泥潭里没什么两样,奥兰若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碰着球,不然怎么一球都不进呢,但是两条腿的肌肉又确确实实是为射门绷紧过好多次。   奥兰若是双顺足选手,往常左脚右脚多踢两脚总归有能进的,可是今天的局面仿佛在对他说:你两只脚一起踢都进不了球。   进攻型中场们见前锋们不好使,也不做饼了,自己打算抡着锅铲就是上,然后也被尤文图斯的后防线防得怀疑人生。   塞尔吉尼奥跑过奥兰若的时候拍了下他的肩,交换了一个眼神:哥哥不怪你了,这群家伙今天全都是超水平发挥啊!   上半场颗粒无收。安切洛蒂觉得自己战术肯定没出问题,只是时间的问题,对面防线再坚固又如何,人都是肉做的又不是铁做的,只要持续猛攻,迟早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接收到指令的AC米兰下半场火力全开,比赛强度直线上升。   卡纳瓦罗和内斯塔踢出火气,内斯塔的手掐住卡纳瓦罗的脖子,卡纳瓦罗的拳头猛捶内斯塔的肚子。裁判走过来,不听辩解就两边各给一张黄牌。   但都吃了牌了,两个人还是不肯放过彼此,动作僵持着。皮耶罗想要上来劝,但是一把被围观群众推开来了。皮耶罗目光锁定在几个可能的嫌犯上:因扎吉,加图索,奥兰若。   一个是糟心的前队友,皮耶罗可不想和他也吵起来然后自己也吃一张黄牌。一个看起来他就打不过。一个甜心后辈,应该不至于推自己一把。斑马王子放弃追究责任了。   最终还是AC米兰队长和意大利国家队前任队长出面把两个人撕了开来。马尔蒂尼在02年意大利拿到铜奖后就宣布退出国家队了,对于意大利他劳苦功高,鞠躬尽瘁。对他来说,以铜牌作为国家队生涯的总结非常好。   虽然他退出了国家队,但在场的哪一个意大利国脚没喊过他一声队长,不畏惧他三分。当下就是乖乖继续比赛。   裁判也不想问为什么球员的话比自己好使,德国籍的裁判对于队长大于裁判这件事也是见怪不怪了。总之比赛能顺利进行就行。   比赛进行到七十分钟时,奥兰若又一次拿到足球,他没有对即将进球的热血沸腾,只有观察谁位置比自己更好的心如止水。   然后他就发现全场米兰球员,他的位置最好。   这还有话说,他立刻起脚,足球在空中划过美丽弧线,是米兰球员眼中的优雅旋律,也是尤文球员心上的一把弯刀。   布冯双手高举,难得脸上一丝笑容也不挂,眼睛瞪出血丝,他咽下喉咙间腥甜的唾液,听耳畔心跳如钟声敲响。   足球直奔布冯面门而来,在空中旅行的末端却放慢了脚步,撞到了球门立柱上,继而被反弹出去。   这是整场比赛进行到现在,距离进球最近的时刻,可这最后关头就是缺少那么一点点运气。奥兰若双手在脸上拍两下,调整好自己,继续奔跑,冲进尤文图斯阵中就是一番翻江倒海。   尤文图斯由于缺少内德维德的串联,进攻显得有些支离破碎,难以对米兰的防线形成持续的压迫,被奥兰若一搅弄更是雪上加霜。   90分钟的时间内,双方都进行了换人调整,但都无法打破场上的平衡。比赛被拖入了加时赛。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读者大大们,我昨天逛cpsp太累了完全一个神志不清。希望今天这一更大家吃得开心[亲亲] [93]FORZA MILAN:加时赛开始前,球员们在场边紧张迅速地进行调整。奥兰若的身体在90分……   加时赛开始前,球员们在场边紧张迅速地进行调整。奥兰若的身体在90分钟后已经有些疲惫,喉咙火辣辣的,呼唤着甘泉的滋润。   但剧烈运动后摄入水分可能会导致器官衰竭,所以奥兰若之后拿起特制的水瓶,废了老鼻子劲吸上来一点点水勉强润一下口腔,给大脑自己已经喝了水的错觉。   现在金球制胜的规则已经被统一取消,诸如奥兰若在00年欧洲杯的制胜金球的故事也彻底成为历史。因此安切洛蒂在加时赛给球员们的任务是不丢球,尽力就此拖入点球大战。   关于点球的踢球顺序,第一球和第五球非常重要,因为第一球为后面的队友进行氛围铺垫,而第五球是常规的点球大战的赛点。   关于点球手的范围,仅限于还在场上的球员,已经被替换下来的就不算了。   扫视一圈,安切洛蒂心稍微安定下来,尽管点球大师鲁伊科斯塔已经被换下,但幸好场上的十一个人还是能凑出来几个点球好手的,接下来就是看他们乐不乐意上场了。   塞尔吉尼奥作为队内点球顺位上的选手自告奋勇当第一棒。正印大中锋,全能选手舍甫琴科作为第五棒收尾。   因扎吉知道自己点球水平也就那样,主动退后一步以示退出竞争。在报名的人中安切洛蒂又选了一下,于是剩下三棒由奥兰若,皮尔洛和西多夫自行分配。三个人最后定下由西多夫踢第二棒,皮尔洛三,奥兰若四。   加时赛如同大家所预料的,在经历了巨大的体能消耗后,双方都跑不太动,比赛节奏变慢。看得出来尤文图斯那边的目标也是拖入点球大战。   尤文米兰防守力度略有下滑,但是双方的进攻更是支离破碎,没有对对手形成持续性的压迫。   球迷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越是这种看起来平淡的比赛越可能从哪个角落就冒出来一粒进球。但他们都眼睛瞪到发干发涩也没进个一球半球。   30分钟的加时赛几乎是转瞬即逝。AC米兰先罚,塞尔吉尼奥准备就位。   选塞尔吉尼奥作为第一棒是公认的好主意。他踢点经验丰富,是个命中率极高的好手,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花招,但是每当他准备罚点球的时候,都会让队友们和球迷们感到一阵的心安。   如果他罚进了,会为己方球队带来信心和领先优势,同时将压力瞬间转移给对手的第一个主罚手。这是一种“宣示”。   如果他不幸罚丢,他也不会过于灰心丧气,而是会鼓励自己后面的队友,将给球队带来的挫败感和压力尽可能降到最低。   布冯微笑着,塞尔吉尼奥也微笑着,像是对彼此说:放马过来吧!   塞尔吉尼奥脚尖轻敲足球,足球却雷霆之势向右上角飞去,布冯猜错了方向。AC米兰的第一粒角球,罚进!   第一个点球不愧是“气势之球”,成功打出了AC米兰的气势,后面的几位点球手眼睛都亮了。   尤文图斯派出的第一轮点球手是荷兰“斗牛犬”埃德加戴维斯,他佩戴着标志性的运动眼镜,头上满是和他的前辈古利特如出一辙的脏辫。   托荷兰三剑客的福,奥兰若和戴维斯不是全然的陌生人,尽管戴维斯在奥兰若升上米兰一线队之前就从米兰去了尤文图斯。   作为米兰组建“新荷兰三剑客”实验的失败产物,他却在尤文图斯焕发了第二次足球生命,遇到了重用他的教练,将自己的足球生涯推向顶峰。   他年长,心理素质极强,以猛烈的力气射击足球,成功破门。迪达捶了两下自己的胸膛,像是要把自己敲醒。但他也不得不为这一球折服。   米兰和尤文点球第一轮,1:1平手!   戴维斯振臂高呼,斑马军团同他一起大声大喊“FINO ALLA FINE!”坚持到最后吧!   第二轮则是由西多夫开始。他稳健地射门,整套动作无可挑剔,不过布冯可能是被自己刚才连方向都没猜对给气着了,触底反弹神勇一扑,足球撞入他怀中。   本场第一个罚丢的球出现,毛毛们都没有指责西多夫,而是挨个拍拍他的肩膀夸他是好样的。西多夫咧开大白牙,想笑,但又不大笑得出来,最后拍了拍自己后面的皮尔洛和奥兰若还有舍甫琴科,让他们加油。   米兰的丢球让尤文这边士气大涨,大家纷纷鼓励第二轮的主罚球员大卫特雷泽盖。   特雷泽盖之于尤文正如舍甫琴科之于米兰,同为外籍球员,同为世界级球星,同为技能非常全面的大中锋。面对队友的鼓励,他一一回应,自信十足地站在十二码前。   迪达双腿微弓,眼神灼热能把特雷泽盖烫穿,他在脑子里紧急复习特雷泽盖的点球习惯。然后他听到足球扑通一声。   然后足球既没有越过他,也没有砸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这是足球命中横梁的声音。迪达下意识地摸了摸球门,简直想要和它当场义结金兰——从此我们就是异父异母异界门纲目科属种的亲兄弟了。   两边第二轮都罚失了,也算扯平。特雷泽盖拧着眉走到大队伍里面,一言不发,静看下一轮的情况。   特雷泽盖本人平静,但尤文图斯却如遭雷劈,心理受到巨大打击。   但是点球大战仍要继续。   布冯和皮尔洛在球门前互相打招呼的次数不多,但是这仅限于实战层面。   布冯在赛前除了和自家球队的数据分析师交流,也自己仔细研究过米兰每一个球员的点球习惯。从理论的角度讲,他对皮尔洛的了解一点儿都不少。   皮尔洛依旧是那副好听点叫淡定,难听点叫没睡醒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假动作,也没有任何的小动作,在足球起飞之前,门将永远都不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踢球。   奥兰若双手合十虔诚地为皮尔洛祈祷。   布冯在看到皮尔洛动身的那一刹那间同步启动,协同率极高。   但布冯和足球的同步率并不够高,足球从布冯的指尖划过,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皮尔洛罚进了!!   米兰不敢高调庆祝,只是讲手心拍肿。   马萨尔萨拉耶塔从黑白球衣中走出,短急快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双唇紧闭,两颊一鼓一瘪。   他紧张,在特雷泽盖都罚丢的情况下,他对自己有点失去信心。   但是球总是要罚的,站到这个位置,不是所有事都由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了。   闭着眼睛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萨拉耶塔像往常一样触球,将它向前踢。   迪达不甘落后于他刚认的亲兄弟,判断正确方向,精准地将这一球扑了出去。他抱着球,像变成了孩子一样兴奋地叫喊着。   巴西人太激动了,他一时间说话都是意大利语混着家乡话。   迪达侧躺在地上,萨拉耶塔站着,却是一喜一悲两个世界。   三轮过去,米兰2:1尤文。奥兰若作为第四棒,身上的担子陡然一重。   假使他罚中,而对面仍旧罚丢,那么点球大战将提前结束,AC米兰就是0203赛季欧冠冠军。   假使他罚丢,那么尤文图斯将有可能在接下来的轮次中逆转。   不能将比赛的胜负压在对手的表现上,奥兰若对自己说。   这一球,必须进!   AC米兰的战友们都理解奥兰若此时此刻面临的是什么。舍甫琴科想要用拥抱来宽慰奥兰若,但是当他看到奥兰若的坚定神情,便知道奥兰若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奥兰若是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他脚步又快又轻地走到他应去的位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五月底的英格兰的夜晚,不冷也不热,不过此时的奥兰若也感受不出冷热。   十二码点,此刻是圣殿也是刑场。谁能得到救赎?谁将遭遇审判?   年轻的前锋俯身将球在白色的罚球点上仔细摆正,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许他正在和足球之神交流,心神已经不在这块绿茵地上。   当他直起身,四周山呼海啸的呐喊骤然响起,又瞬间褪去,他的视野开阔又仿佛空无一物,世界收缩成一条狭长的隧道——尽头只有他和球门,以及门线上那个微微屈膝、张开双臂的阴影。   布冯满头大汗,形容狼狈,他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此球他必须拿下,不然尤文图斯的欧冠之旅可能将就此告终。点球大战是对门将的凌迟,而他向死而生。   裁判的哨音像一枚针,刺破了寂静。   奥兰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重得如同铅块。助跑,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却在最后一步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是节奏的顿挫,是欺骗的起始。   他的支撑脚牢牢钉在草皮上,身体如满弓般倾斜。他的目光与门将短暂相交,试图从对方细微的重心移动中读出破绽,而门将也在他的眼神和姿态中寻找蛛丝马迹。   两个人的眼神在瞬息间便跳完了一曲《一步之遥》。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普朗克秒成为确有实际使用价值的计量单位。所有训练中重复过千百次的动作要领,所有关于角度、力量的计算,都在电光火石间于奥兰若的脑海中奔涌。   就在挥腿的刹那,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化繁为简,摒弃所有杂念,信任肌肉最本能的记忆。   脚背猛烈地撞击在皮球的中下部,发出一声沉闷而结实的“砰”。球离开了最精密的控制,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不带旋转,以决绝的姿态划破空气,直窜球门的右上死角。   门将布冯几乎在同一瞬间飞身扑出,手臂极力伸展,指尖与皮球的距离以毫米计算。   不论奥兰若罚中,亦或是布冯成功扑出这粒点球,这都是足以永远铭刻在欧冠精彩对决的一幕。   这是他们共同缔造的完美演出,聚光灯射出强光,让他们脸上的汗都成了泪光。   神奇的是,在飞身扑球之前,布冯心有灵犀地读懂奥兰若嘴唇翕动的唇语:   “Forza Milan!” [94]我们是欧洲冠军!:但布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粒球与自己错过。  球的速度太快,球的……   但布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粒球与自己错过。   球的速度太快,球的位置太刁钻了,它擦着横梁与立柱的交界处,狠狠地撞上边网!   白色的网浪是胜利的涟漪。那一刻,被冻结的时间轰然解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重新涌入奥兰若的世界。他紧握双拳,一声怒吼即将从胸腔迸发,临到关头又变作爽朗的笑声。   一粒晶莹的泪从他的眼角滚落。   他拔起双腿,奔向看台,同时亲吻两只手的指尖,又迅速地张开双臂,一个覆盖面积极大的飞吻,将他的热诚送向四面八方。   皮尔洛紧随其后从正面抱住奥兰若,情绪波动比他自己罚中点球大多了,他将头死死地埋在奥兰若怀中,不停地重复:“太棒了!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做得到……”   马尔蒂尼过来把两个人扒开,做今天的第二次扩胸运动。他劝两个小年轻收敛着一点,比赛还没结束呢,别高兴得太早。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球场另一边坠入无边寒冰地狱,尤文图斯想骂,喉咙发不出声,想哭,眼睛流不出泪,只是沉重地目送保罗蒙特罗去往前线继续战斗。   保罗蒙特罗和马萨尔萨拉耶塔同样来自乌拉圭,萨拉耶塔是前锋而他是后卫,不过他的脚下技术也相当细腻,并不逊色进攻球员,不仅仅只是会在运动战中拦截对手的进球,因此被派来踢这关键的决赛点球。   他面对迪达的那一刻,欲哭无泪。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得选了,失败的后果只有终结,他还不想回家,他想要摸一摸他在赛前路过的圣博莱德杯,他想要在赛后的庆典上亲吻每一个他爱的人。   可能此刻就是他此生距离圣博莱德杯最近的时刻,他不想要错过,不想要遗憾伴随他终身。   他目眦欲裂,足球此时在他的眼泪不再是一颗皮球,而是一枚火种。   他甩起腿,足球摧枯拉朽地驰骋在空中。   成功了!   比赛还没结束!   蒙特罗怒吼着,将一切的不甘与痛苦都喷涌而出。他跪倒在草地上,因为他已经无力进行滑跪。无论是尤文球迷,还是中立的球迷,都齐刷刷地站起身,不由自主地为蒙特罗鼓掌,为这不屈的灵魂喝彩。   太精彩了。目前米兰3:2尤文,并且米兰是先罚的,占据主动权,接下来的第五轮是真正的赛点。   只要舍甫琴科罚中了,那么不论尤文的第五棒比林德利是罚中或者罚丢,比赛的赢家都是AC米兰。若是罚丢,比赛的悬念又将继续。   罗森内里希望自家神锋再一次神勇发挥,他们的小心脏可禁不起折磨了。这场比赛已经进行了太久,应该要有一个结果了。   尤文蒂诺则祈祷舍甫琴科一脚把球踢飞,自己这边踢进,让两支球队3:3携手步入第二轮点球大战。   舍甫琴科在足球面前小跳两下,面无表情,自带北国的肃杀风霜之气,突然他仿佛听到什么,抬头看向亲属席,那里坐着他挚爱的女友。   比赛的摄像头很识相地记录了情侣俩的千里送秋波。风姿绰约的克里斯蒂娜为舍瓦一个人送上飞吻。爱人的支持让舍甫琴科浑身充满了力量,步履铿锵。   夜莺灵动的双眼左右张望,试图扰乱布冯的判断。   布冯的汗水都快把他整个人淹没了,偏偏英格兰的晚上空气湿度大,让他的汗液都不方便蒸发。   那一粒足球落入网中,恰如一道威严的宣言。   荣耀归于米兰!今夜,在老特拉福德的璀璨星光下,红黑军团用最坚韧的意志、最无畏的勇气,将欧洲之巅的荣耀再次刻上米兰的名字!   恭喜AC米兰夺得0203赛季欧洲冠军联赛冠军奖杯!   满堂的欢呼声简直要将老特拉福德震碎,不少兴奋的罗森内里过于激动以至于昏厥。   这是一场写入灵魂的决赛。120分钟的鏖战,是钢铁防线与不屈精神的交响。内斯塔与马尔蒂尼筑起不朽的防线,迪达化身为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当战斗拖入最残酷的点球轮盘,压力足以压垮一切,但我们看到了塞尔吉尼奥的沉稳,看到了西多夫的勇敢,看到了皮尔洛的冷静如山,看到了奥兰若的举重若轻。   而最后,是我们的英雄,安德烈·舍甫琴科!他顶住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压力,在最终的致命一击中,一锤定音!他同米兰再一次攀上荣耀之巅,这一刻,他诠释了何为真正的冠军之心!   这个夜晚,我们不仅为第六座圣杯欢呼,更为这种永不言弃的“米兰精神”呐喊!Sempre Milan!永远的米兰!这份荣耀,属于每一位奋战的将士,属于每一位永不独行的罗森内里!   Forza Milan!我们是欧洲之王!   赛后的现场即时庆祝从终场哨响那一刻便在球场内爆发开来。   坐在替补席上的球员撕下马甲,和教练团队一齐疯狂冲入球场,拥抱、跳跃、叠罗汉,释放巨大的压力和喜悦。   接下来在全场球迷和媒体的注视下,队长保罗·马尔蒂尼代表全队,从欧足联主席手中接过并高高举起大耳朵杯。   这是他成为米兰队长以来,取得的第一座欧冠奖杯。尽管他荣誉满身,此刻也是人生中永远难以忘却的特殊一瞬。   然后所有球员、教练及工作人员将奖杯摆在绝对c位,准备在场地中央拍摄大合影。大家先是轮流亲吻奖杯,后来干脆一起上。   现场的摄影师捕捉众多绝美瞬间。最后一起拍了一张绝佳的大合照,摄影师觉得自己和相机这辈子都值了。   下一个流程是球场巡游,球员们接力举起奖杯,沿着球场边界线与看台上随队远征的米兰球迷一起庆祝、唱歌、互动。   红黑色米兰的旗帜披在他们身上,是最耀眼奢华的战袍。   球员们唱着歌进入更衣室,这是更为私密的狂欢,顷刻间某些人的上衣或者裤子就不见了。反正平常在淋浴间也见过更光的,大家除了发出点搞怪的声音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数不胜数的香槟被摇晃,然后猛地打开,喷洒得到处都是。   奥兰若拿着水杯当话筒,尽情唱歌,旁边博列洛皮尔洛给他伴舞,扭动的频率完全没有卡上节奏,两条快乐的海草也不在意那么多了。   今天米兰用了老特拉福德的主场更衣室,各方面设备还有空间都非常好非常大。每个人都动脑筋与奖杯进行各种创意合影。这会儿大家就是拿着自己的小相机一通乱拍了。   教练也被大家拉了进来,安切洛蒂穿着三件套西装和这群混小子拍照,感觉自己年轻至少十岁。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汗水和极度喜悦的味道。谁来了这儿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的微笑,当然前提是没有被体育生们的体味熏晕。   等大家差不多庆祝过瘾了,安切洛蒂让冠军们赶紧去洗洗干净,待会俱乐部领导就要来了,要拍一点官方合影。   奥兰若先大家一步洗好,这会儿正在给他本场比赛的球童给他的照片上签字。   照片是他00年欧洲杯踢入那一球时的抓拍,奥兰若自己都没看过这个角度呢,想着待会问问对方还没有照片,自己拿着回家纪念一下。   他本身倒没有这么自恋,只是因为马泰奥都过去三年了,还会时不时念叨一下他当年那么帅的一幕竟然没有什么让人拍手称赞的影像记载,马泰奥总嫌市面上流传最广的那一张照片拍得差点意思。   而这一张奥兰若自己都被自己帅了一跳,应该可以满足马泰奥的要求了。   应付完领导们,球员们打包返回酒店。   睡一觉,第二天自然醒后坐飞机回国。不过根据上飞机时的观察,奥兰若猜测有些人昨晚压根就没睡,可能太兴奋了,直接把夜也熬穿。   落地就是庆祝的第二阶段,意大利万人空巷的官方庆典。这是在球队凯旋回国后举行的大型、公开的官方庆典,旨在与整个城市和所有球迷分享荣耀。   仪式感从机场开始。当球队的专机降落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已有成千上万的球迷和媒体在等候。队长马尔蒂尼端着大耳朵杯在舷梯最顶上向球迷进行展示,然后才慢慢走下来。   然后便是整个庆典的最高潮——敞篷巴士巡游。球队全员登上专用的敞篷双层巴士,有着米兰专属的红黑配色涂装和经典元素装饰,整体漂亮得像艺术品。   欧冠奖杯作为重要一员和球员们一起在米兰市内的主要街道进行缓慢巡游。   巴士从市中心的大教堂广场出发,最终抵达地标性建筑米兰大教堂。所到之处,一片红黑色的海洋。球迷们填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广场,高唱队歌“Milan, Milan, solo con te!(米兰,米兰,只为你!)……”   巡游的终点是米兰市政厅的阳台。球员和教练会在这里向广场上数以万计的球迷展示欧冠奖杯,并发表简短的感言。   队长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太久,临头了说的话还不如平常在更衣室训话的单词多,幸好台下的球迷也是一个劲的欢呼,台上人讲长讲短他们都会献上最真诚最热烈的掌声。   安切洛蒂的致辞也很简单,像是约定好了一起走简约风。他以三次高举大耳朵杯作为发言的结束,台下的罗森内里也随着他举杯的节奏高喊米兰。   AC米兰带着她的第六座欧冠奖杯回到米兰城,辉煌不在往日,不在将来,就在当下。   “Siamo noi, siamo noi, i campioni dell‘ Europa siamo noi!(是我们,是我们,我们是欧洲冠军!)” [95]谁敢想:尽管红黑装饰卸下,欧冠夺冠的美好时光尚且历历在目,米兰城将迎来本赛……   尽管红黑装饰卸下,欧冠夺冠的美好时光尚且历历在目,米兰城将迎来本赛季最后一场盛会。   意大利杯决赛次回合。   与罗马的上一次交手在十天之前,而米兰在这十天之内可交手过太多队,陡然回到意杯的故事线,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也很有意思,即使意杯欧冠联赛三线进行,AC米兰出走半生,依旧没走出意甲。   她的对手罗马在联赛的最后一轮被保级队击败,结算下来积分位列联赛第八,没有欧冠欧联欧协联踢,但是也不至于降级。   也幸好有罗马送出的宝贵三分,亚特兰大下个赛季还有意甲可踢,和她同样积分但是净胜球少一点的雷吉纳就落入意乙了。   对于这场最终的决战,本赛季已夺得两个重磅冠军的米兰是会更进一步,还是折戟沙场?不光米兰和罗马,整个亚平宁都在翘首期盼最终的结果。   而这最后一场比赛,反而是AC米兰下半赛季以来踢得最轻松的一场比赛。原因无他,别的比赛终于都踢完了,这都到最后了,拼了就是。   的确,罗马是准备充分来对抗米兰这支久战之师,但是米兰这赛季的每一场硬仗,哪一场不是赛程相对轻松的对手来打三线作战的米兰呢。   事到临头,大业将成,罗马所面对的AC米兰,不是强弩之末,而是出鞘染血,刃光犹亮的宝剑。   不过现在的米兰固然有着双冠的风光无限,首回合比罗马落后两个球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想要拿下意杯,成就三冠王伟业,米兰本场比赛必须得展开进球大战,至少需要净胜两球才行。   攻击性的阵型早就被历代先贤锤炼出来,安切洛蒂排出华丽433。也感谢这个赛季虽然赛程密集到魔鬼程度,但是主力们都没有大伤病,让这最后一场仍然能够排列出一套完美阵容。   和欧冠那一套主力阵容相比,大决战的改动主要在于门将。迪达在老特拉福德燃尽了自己,赛后诊断出肌肉劳损,不适宜继续进行高强度比赛。   门将这个位置一般不受伤,但一受伤就会很严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俱乐部方面不敢怠慢,赶紧安排他进行修养,相当于给迪达提前放暑假。   顶上位置的自然是阿比亚蒂,他早就准备好了,两天前的狂欢固然让人欢喜,但是那坐了一整场替补席后拿奖杯终究还是差了些什么。   要是能够真正靠自己拿下一座大奖杯,那将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罗马知道抱得奖杯归并不容易,毕竟在圣西罗打败AC米兰是一场史诗级的冒险。但是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最终是否会成功呢,每个人都有过做骑士的梦,况且这也是他们本赛季最后的念想了。   尽管对手锐不可当,但,都走到这一步了。谁对至高的胜利不是势在必得?   所以一开场双方便喜提黄牌共三似乎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这次的矛盾导火索不在内斯塔和托蒂这对台伯河罗朱,而是加图索和罗马队副托马西。   两位中场都是留胡子的硬汉,但是加图索脾气暴躁长得又凶,托马西的胡子反倒增加了其成熟稳重的韵味。   他们互相推搡用带着各种家乡口音的意大利语互飙垃圾话的时候,裁判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是加图索先得罪了托马西。   加图索急了,一定要和裁判掰扯清楚其中的道理,他是说了托马西两句,但是托马西难道嘴上就干净吗。   要么都发要么都不发,只发他一个算什么意思。   米兰队长也上来求情,裁判微微一笑也给队长一张。   舍甫琴科觉得裁判肯定是搞错了什么,用最高的敬意——两只小鸡手,向裁判解释:不管怎么说,我们队长没做错什么啊,帮队友向裁判求情不是好队长应该做的事吗?   裁判又露出他那可怖的微微一笑,舍甫琴科也吃黄牌一张。   这已经不是什么黄牌不黄牌的事了,这裁判有病啊。马尔蒂尼拉着还想争辩的舍甫琴科和加图索速速远离这个有哨子牌子的疯子,顺便把旁边围观的毛毛们也喊走。   进球还没来,黄牌就先来了三张。奥兰若安慰队长:“我们会取得比黄牌更多的进球的。”   涌出来的那一点郁闷被这句话一扫而空,马尔蒂尼用指背刮了一下奥兰若的鼻尖:“那就看你的了,小奥利。”   米兰无缘无故吃了那三张黄牌,罗马球员叉着腰看笑话,觉得这米兰是背后得罪主裁判了吧,是不是钱塞少了,咋这主场哨还能反着来——完全是心态松弛。   当舍甫琴科写意扫射为本场比赛首开记录时,罗马球员也不慌不忙——总比分还是他们强,守住就行。他们召回所有中前场球员,镇静地在球门前摆起大巴。   可惜好景不长,AC米兰压上进行高位逼抢,红黑战士冷酷地斩断罗马的短传和跑位,球权瞬间转移,奥兰若一记直塞将球塞到因扎吉面前。   这球传得仓促,因扎吉接得也慌乱,他紧急调整姿势,瞬息之间二次触球才将球送出,球立马就被紧跟而来的罗马球员轻松断走。   眼见罗马球员又要进行无穷尽的短传控球,奥兰若如闪电般迅猛下地,又如面颊施粉般灵巧地用脚将球勾走。   这次奥兰若决定放过因扎吉,他不再将选择权丢给别人。   他在未完全起身之前将足球踢远,这条通往球门的路上车水马龙,但因足球运动速度实在太快,显得它经过的球员们都像被按下了定时按钮。   擦着球袜,擦着罗马球员伸出来却够不着的脚尖,擦着罗马门将安东尼奥利的腋下,足球顺利滚过门线。   整个过程足球都完全贴着草皮行进,不像是球员踢的,倒像是它自己萌生了灵智想要进门。   安东尼奥利用袖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和罗马的合同即将在这个七月画下句号,这个米兰不能在他临走前非要让他丢脸丢个大的吧。   不幸的是,这很有可能成为现实。   从比分层面而言,两队拉平了。而这仅仅是罗马防线溃败的初始,米兰开展进攻的号角。   因扎吉向奥兰若证明他既能凭本事吐饼就也能凭本事进球。西米奇从围堵中把球快递给他,他高高跳起,闭着眼,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将球砸进了球门。   力道之大,想通过扒他裤子阻止进球的罗马后卫都看得心惊胆颤的。   球进了,因扎吉也倒了。可罗马后卫还抓着他的裤子,在裤子被撕裂之前,后卫被这质量极好的布料带倒了,精准地压在因扎吉身上。   本来脸就疼,现在浑身疼,薄薄一片的因扎吉此时简直是zip.zip.   裁判跑了过来,从俯视的角度,乍一看都没看到因扎吉。正在大家目光炯炯地期待着裁判为米兰伸张着一些正义时,裁判又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跑远了。   别说米兰了,罗马这边都是懵的。罗马后卫呆呆地趴在因扎吉这个人肉靠垫上,思考自己刚刚到底是逃过了一劫还是天主显灵了。   路过的奥兰若看不过去了,一只手把这个傻大个扛走,然后把因扎吉扶起来。因扎吉终于被解压,扭扭脖子抻抻腿,又是一条能跑能跳的好汉。   其实米兰这边约莫能猜出来这个裁判在搞什么小花招,给米兰上强度,增加比赛悬念,吸引球迷们的注意力。这肯定是意足协的阴谋,毕竟要是这个裁判真是个眼瞎脑残的,也拿不到裁判证啊。   认清现实后,米兰的心态反而更平和了。   不就是赢么,多进球就行了。   第27分钟,舍甫琴科门前抢点,梅开二度,米兰比分反超罗马。   罗马不甘示弱,队长弗朗切斯科托蒂禁区内起脚,为罗马带来今晚的首枚进球,比分再次扳平!   有趣的是,两队现在都是3枚主场进球1枚客场进球。但这种平衡很快就再次被打破。   皮尔洛禁区内接塞尔吉尼奥传中,冷静推射,精准命中。   AC米兰再度反超!   酣畅淋漓的进球大战,不过是上半场45分钟便诞生了6次进球。   别因为数字这么可怕,就觉得门将不出力,罗马门前的安东尼奥利已经扑救5次,什么概念!   这就是在虐待老人!   很虐的罗马后防线真的在尽力防守了,可是对面真的防不胜防啊。   怎么着,去一趟英格兰开了光了是吗。   自打夺回球权之后,AC米兰也不分配那么老多球员在对手禁区了,就留三个前锋。那进攻如何展开呢。   还真是英格兰的那一套,所谓长传吊冲的战术。   后卫大脚一开,前锋稍稍一推,对手门将轻轻一跪。   那球,以饱满的弧度在空中游弋,让人总能想起它在眼前脚下滚动的美好景象,但盯久了就发现它就只是在空中馋人而已。于是向往变成了愤怒,又变成了无奈。   罗马球员抬着头,却怎么都够不着球,只能看着AC米兰又进一球。   奥兰若也不是非要这个梅开二度,但是没辙,他跑得比另二位快一点,所以他的脚因而有殊荣获得为足球送行这五六码距离的机会。   两个哥哥都一起为他开心,一人贡献出一个肩膀扛着他游行;后场的毛毛们也在为他开心,欢欢喜喜抱成一团。只有中间夹着的罗马球员不开心。   从开场前的领先两球到下半场一开始的落后两球。刚打开电视的罗马球迷揉揉眼睛:这不对吧,这屏幕的角落里咋显示米兰6:1罗马。   这是属于咱们意甲的比分吗。   而更让人颤抖的是比赛剩下的时间。   只剩下四十分钟,也就是说,米兰用五十分钟取得了6个进球,谁敢想她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会产生什么样的奇迹。 [96]四冠王:今夜的风已染上两分暑意,而场上的罗马球员也有点想暑了。  ……   今夜的风已染上两分暑意,而场上的罗马球员也有点想暑了。   他们眼里的AC米兰不是十一个穿着红黑剑衫的肉体凡胎,而是一群豺狼,在进行肆意妄为的屠杀。   是继续守还是以攻代守?罗马主教练卡佩罗有些犹豫。他在上任罗马教职之前,和米兰有着割舍不开的缘分。他从米兰退役,结束其球员生涯,他的教练生涯也从米兰开始,但此刻与他摩拳擦掌的米兰却是一支陌生的米兰。   五六年的人员流动,让米兰阵中少有几个他昔日的球员。然而陌生的不止是面孔,还有比分。   卡佩罗一向追求着1:0的小胜即安,面对6:1的满脸包子就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过这个在他带领下创造了58场联赛不败神话的球队会在多年之后给他这么一记重锤。摘下黑框眼镜,他捏了捏鼻子,试图破局。   和安切洛蒂一样,他还是球员时是个中场,这是个出聪明教练的位置。他冷静地换下一名前锋,换上一名后卫,让整支队伍收紧在球门前。   又要大摆乌龟壳吗?AC米兰娴熟地展开狂风骤雨的压迫,他们相信自己既然能打破龟壳第一次,就能打破龟壳第二次,再次大军压上。   不过阿比亚蒂身边并不孤立无援,整条后防线还是陪伴在他的身旁,以防敌人大举攻上而己方城池空虚。   在罗马禁区内,很明显是罗马球员占有人数优势,他们在教练的督促下勤奋跑动,尽可能不让米兰再次抓到可乘之机。   米兰身后的巨大空当是罗马的机会,托蒂将球传给安东尼奥利,让他开大脚传到米兰身后,那里有罗马球员等着接应。   但安东尼奥利体力不支,没有在第一时间牢牢护住球,来了个跌咧,丝滑地躺在了球门前。   这就给了舍甫琴科机会,他抄起小腿对着足球就是一踢。   没有人会质疑这颗球是否能进,因为能阻挡这粒球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但足球是奇迹的游戏,安东尼奥利人虽然倒下,但是他的精神昂扬着,在视线极其受限的情况下,以不可思议的灵光一闪,扬起手臂把足球挡了出去。   舍甫琴科连忙去再次追赶足球,寻找合适的角度触球,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安东尼奥利已经飞快起身,目光紧紧锁死在乌克兰核弹头的脚下。   不过舍甫琴科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因为更合适进这粒球的人选出现,奥兰若在安东尼奥利的视线盲区,一个无限靠近角旗的位置。   年轻的金发前锋让身体弯成一张柔软又坚韧的弓,而足球就是他发出的箭。   箭羽的余波离门将并不近,可安东尼奥利总觉得自己的咽喉像是被砍了一刀。   他的血发冷。不敢相信自己又被进了一球。   无情的杀手没有在做庆祝姿势,奥兰若的脑子里关于庆祝姿势的储备并不多,完全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而这粒进球也代表着他本场比赛实现了帽子戏法,但他真的憋不出来第三个庆祝动作了,他往回找到舍甫琴科,然后哥俩勾肩搭背地跑向看台。   AC米兰至此7:1罗马,两场总比分8:4罗马。   双方主教练同时递交替换球员的申请,巴蒂斯图塔替补登场,和被他换下的德尔维奇奥双手击掌。潘帕斯狮子王的发型蓬松饱满,德尔维奇奥的黑色长发已变成湿淋淋的水草,想来巴蒂的有型也维持不了多久。   米兰这边,安布罗西尼换下皮尔洛,托马森换下奥兰若。看得出来亲爱的主教练很怕对面的罗马汉子在最后的时间里对两位手部有伤的人做出什么。   奥兰若一步步走进看台,发现球迷们好像为他准备了一些特殊的惊喜。相熟的老球迷让他先别急着回替补席。   一个巨大的tifo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是他头戴王冠进行凌空抽射的模样,动作应该参考了他之前赛季的一枚最佳进球。   然而这还没完,一个横幅在tifo下方浮现:生日快乐,我们的奥利!   原来那个王冠也是生日帽。   其实奥兰若的生日还有段时间,出生在夏休期的孩子让球迷很难在他生日当天把他抓住为他庆生,所以就干脆在这赛季的最后一场进行祝福仪式。   21岁不是大生日,但这个节骨眼上的球迷组织这么隆重的庆祝,更多意味着他们对奥兰若的支持,也算是对最近风声的回应。   奥兰若永远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愿意提前为他庆生。任尔东西南北风,爱是永恒不变的灯塔。   被强迫邀请来成为这场欢庆的一份子的罗马球员只想知道这场比赛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他们疲惫地进行最后的抗争。   替补登场的“狂野战神”巴蒂斯图塔果然不一会儿就头发全湿了,他看出来对手的精神松懈——这是正常的,在总比分领先四球的情况下没有人想继续折磨自己,夏休期已经近在眼前了,不如去畅想美好海滩度假生活。   一炮标准的BATIGOAL击破了关于蓝天白云绿树碧波的想象,全场比赛都没怎么出汗的阿比亚蒂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这球破门,他都没来得及反应,而米兰后卫中也只有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徒劳地伸了两下腿。   巴蒂舒展双臂围绕球场尽情奔跑,憋屈老久的罗马球迷争先恐后地模仿他的潇洒动作,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米兰那边没什么反应,现在的米兰和比赛刚开始的罗马的状态差不多,因为有着大大的领先的优势,所以被扳一球也无所谓了。   奥兰若在场下有些忧心,皮尔洛则觉得这份担心毫无必要。   比赛只剩下十分钟了,算上补时又能有多久,巴蒂个人再强也不可能再取得三个进球的,因为他的队友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打垮。足球毕竟是团体的游戏。   而这最后十几分钟AC米兰的目标也异常明确:不再去刷进球数字了,就进行防守。   然后罗马就尝到了一排人墙列在球门前带给人是什么滋味了。而且他们如今的心力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们攻破米兰的龟壳。   足球在红狼球员眼里跳来跳去,但抢又抢不到,断又断不下,只能咬牙切齿。   狼王托蒂挥动他肌肉发达的手臂鼓舞战士们继续前进,但大家也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反正已经是必败之局了,再努力有什么用呢,不如节省点体力,这样好歹下场时腿不至于打颤。   卡佩罗对托蒂比划一个手势,托蒂当没看到。卡佩罗又比划一遍,托蒂也回之以一个手势。   手势传达着他们的交流。卡佩罗让托蒂带着球员们回到球门前,他知道米兰不会再费力气拼进球了,他们的防守压力不会太大。   而如果继续进攻米兰,比赛场上情绪失控什么的万一发生了,出什么事受什么伤可就不好了。   可托蒂觉得身为罗马的战士就应该拼到底,他作为战士们的领袖更应该身先士卒以身作则。   傻狼未必不知道教练的安排是出于好心出于理智,但他作为狼王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原则。他不想轻言放弃。   可当他看到球员们发黄的脸庞和变形的动作,他又觉得自己这样一意孤行或许并不是个好主意。   奥兰若拿着水瓶目不转睛地看着罗马的动向。这只狼跑不快了,但是它到底还是条狼不是狗,谁都不知道它是否还会突然发狠从自己身上咬下一块肉。   一阵风吹过,他鼻子痒痒的,在马上要打喷嚏之前,为了不被留下丑照,他赶紧拿胳膊挡着脸。右手被队医抓着检查的皮尔洛也顾不得什么检查了,抽出手,立刻捞起外套披他身上。   “五月三十一了,天很热,我不是感冒啦,只是有风吹过而已。”奥兰若想要把外套拉下,第二层布料靠近,他感觉整个人都要变成热腾腾的包子了。   “不行,现在是晚上,风是凉的。”皮尔洛强迫奥兰若再次穿上外套,就像在演绎“你妈觉得你冷”的meme.   拗不过皮尔洛,奥兰若温和地接受了这份关心。   场上比赛接近尾声,但是胜利女神的歌声仿佛已经在耳畔响起。奥兰若陶醉了一会儿,听到跑调的片段才发觉不对劲。   他一回头,就看到基娅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坐在他身后,嘴巴在哼“we are the champions…”,唱得深情投入,就是会几个乐句结束之后就突然跑个调。他不敢多看,赶紧扭头继续对着不剩几秒的比赛。   察觉奥兰若的动静,皮尔洛也发现了基娅拉的来临,还笑着向她摆摆手。   基娅拉惊了一下,皮尔洛刚踢完比赛的模样和之前她看到的衣冠楚楚的样子有些差距,身为脸盲人士的她乍一下没认出来。   在基娅拉反应过来前,奥兰若把皮尔洛的头掰回来,语气疑惑:“你很喜欢上新闻吗?”   皮尔洛觉得这问题来得奇怪,但嘴巴已经接上:“还好吧,不抵触。”   “劝你接下来这段时间,最好整个夏天都藏好一点,不然花边小报的记者会像蚊蝇一样缠着你,问你的感情动向的。”   “啊?不能吧?”皮尔洛挠挠头,他的名气大是大,但是也没对他的正常生活产生过特别多的影响,“我只是和琪琪打了一声招呼啊?”   奥兰若没有继续为他解惑。因为米兰凭借着两回合8:5的比分完胜罗马,捧得了本赛季第三个大奖杯。   不过如果算上小奖杯,那么加上赛季初的欧洲超级杯冠军,米兰在今夏荣登四冠王的宝座。   在巨大的狂喜面前,皮尔洛也忘了继续追问,只顾着和奥兰若前后脚冲进场内一起庆祝了。   基娅拉继续唱:   “no time for losers   cause we are the champions!”   作者有话说:   发现收藏达到加更线了,我努努力明天放出来一则加更[比心]最近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老大们吃点好吃的看点好玩的照顾好自己哦[抱抱] [97]小甜豆:8:5的比分让这一场比赛将在意甲的世界里名垂青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8:5的比分让这一场比赛将在意甲的世界里名垂青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怖比分。   如果一支球队能在两回合进对面五球,这放在往年绝对已经稳稳拿下奖杯,可今年的罗马对上的是冠军中的冠军,AC米兰。   巴蒂斯图塔破门难救主,安东尼奥利在球门前化成舍利子都无法阻止米兰批发进球,托蒂不惜余力地领导组织一次又一次冲锋,还有每一位绝不浪费九十分钟里任何一秒的罗马球员,他们都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们同样是非常优秀的球员,虽败犹荣,令人钦佩。   奥兰若赛后想去抱抱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托蒂,但是托蒂没有在原地伤神,而是跑去鼓励他的队友们了,显然分不出什么功夫来回应奥兰若。   而奥兰若身前的鲁伊在和队友一一拥抱完之后,走向了巴蒂。   虽然只是亚军,但是觉得自己尽力了,因此心理压力并不那么大的巴蒂也看到了鲁伊正在向自己走来,他先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想到了场合所以又抿紧嘴巴,就站在那儿有些羞涩地等着鲁伊来到自己的身旁。   上次交手完,鲁伊也是给了他一个拥抱,但那是在只有他们俩的私下场合,眼下周围的摄像机比场上的球员还多,大庭广众之下,鲁伊还会再给他一个拥抱吗?   年过三十的人了,他此时此刻竟然有点心跳加速。   答案是,是的。   红黄和红黑的碰撞,却是再轻柔温情不过的一个拥抱。   他们都闭上眼睛,嘴角满含笑意。奥兰若在一旁看得也很满意——好朋友哪怕去到了不同球队也还是好朋友呀。   BoBo和pippo分别效力德比死敌米兰姐妹花都不影响两个人一起勾肩搭背去夜店,紫百合日月如今一个在米兰一个在罗马,更是没理由闹这么生分,眼下抱得多亲热,多好。   庆祝流程大家都再熟悉不过,联赛夺冠的时候因为还有欧冠的压力,只是简单庆祝了一下,而欧冠夺冠的时候庆祝已经相当到位了,只是还有意杯要踢所以延续的时间段不长,而现在终于有大把时间可以庆祝了,但球员们也赶着去过夏休期。   最后办了一场庆祝晚会,大家吃饱喝足喜迎暑假。   将意杯和另外两个大奖杯摆入米兰的荣誉馆,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都喜气洋洋的,见谁说话都带三分笑,批了一大笔款作为球员们的夺冠奖金。   安切洛蒂作为夺冠功臣,自然也少不了明里暗里诸多奖励,但是对他来说钱重要,但是不如带给米兰如此盛大荣誉本身的幸福感重要。   意大利杯夺冠的赛后,他闯入更衣室,扭着腰甩着手跳老年迪斯科,球队里的小年轻都嘻嘻哈哈拿着摄影设备录像。   为了维护米兰整体的形象,马尔蒂尼提点了一下几个乖一点的,又把不太乖的的录像删了。   马尔蒂尼开动脑筋回想,他刚入一线队那会儿,当时的队长巴雷西经常把待在酒吧里玩的自己,科斯塔库塔,阿尔贝蒂尼抓回去,而安切洛蒂好像从没被队长抓过,他还以为安切洛蒂不善此道呢,没想到舞技也蛮高超嘛,就是有点过时。   半个官方摄影师奥兰若鼓着脸颊憋笑,以防把自己的笑声录进去破坏这舞林大师的表演。   好不容易拍完视频,奥兰若发现几个球员在互相交换球衣。他有点好奇:彼此都是队友,要对方的球衣干什么,自己又不是没得穿。   博列洛对奥兰若摇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吧,像我们这次四冠王的赛季的球衣在接下来绝对要炒出天价的,我们这是在进行投资。”   “没想到啊,你还这么有商业头脑,”奥兰若拍了两下博列洛的背,就打算走,却又被博列洛拉住。   过大的笑容让博列洛年轻的脸上都挤出几个褶:“来都来了,你也加入我们呗,我们知道你柜子里面蛮多球衣的,给我们几个一人一件绝对不是问题。”   “没穿过的也可以卖出高价吗?”奥兰若不太懂,他知道很多球迷喜欢落场球衣,会在赛后向球员要球衣,但只是在更衣室里放着的备用球衣不就是一件普通球衣吗?   “都说了你不懂。”博列洛懒得和奥兰若废话了,直接掏出来奥兰若的球衣和兄弟们一人分一件,又不由分说地一人塞了一件自己的球衣给奥兰若。   拎着一大袋子球衣回到家,为他开门的马泰奥率先吓了一跳:“你把你们球队的衣服都扒光了吗?”   奥兰若将球衣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沙发上:“差不多,首发替补的都有。”   接着奥兰若分享了一下他今天被科普的新知识,果然今天也是长脑子的一天呀,没想到球员不仅能靠自己本身的竞技素养创造价值,还养活了这么一个庞大的二级市场分支。   马泰奥啧啧称奇:“那个博列洛虽说球踢得一般,但这脑子的确好用。你一件球衣起码顶他们十件,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你被坑惨咯。”   不过这也就是说说,按奥兰若爸爸目前的资产积累速度,奥兰若这辈子应该过不了需要倒卖球衣的日子,不需要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但就照你这么说,应该也就只有博列洛几个人的球衣啊,剩下的咋得来的。”马泰奥继续问。   话说当时奥兰若捧着一堆不印着自己的名的球衣回到座位,加图索以为奥兰若想要收集队友们的球衣做纪念,直接一个大嗓门让整个更衣室都知道了奥兰若正在收每个人的球衣。   更衣室没有人和奥兰若关系差的,见状也纷纷掏出自己的球衣,直到奥兰若的座位上堆起一座小山。   因扎吉还开玩笑说要不要把自己的落场也给他,奥兰若连连摇头,这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他有一件普通球衣就行。   马泰奥懒得吐槽奥兰若是不是傻了,但是他想到奥兰若不要的首要原因可能是懒得把球衣再洗一遍,也就理解了一切。   两个人临时在奥兰若的衣帽间里清出来一块安置这些球衣。其实奥兰若本人的常用衣物不多,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品牌方的衣服送得太多了,早就把衣柜填满。等暑期装修一下给房子整个球衣展示间。   好不容易整理完,马泰奥突然意识到奥兰若好像自打出道以来就很少和别人交换球衣,不然这也不至于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做一个专属于球衣的单独空间。   不过这也不重要,作为经纪人和好哥们,他尊重奥兰若的个人选择。   队友们坐着飞机去国外玩了。作为一个和师友亲长都保持着良好关系的人,奥兰若的夏休期应该以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比如约饭为开头,对吗?   大错特错。   奥兰若固然是四冠王选手,但他同时还是米兰理工大学大三的一名学生。也就是说,他还有期末考这种穷凶极恶的东西。   而现在奥兰若不得不需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恶补之前一个学期的学习内容,虽然上过大学的都知道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常态,但奥兰若还是有蜜汁负罪感,经常有事没事去找老师问问题。   老师们也感慨奥兰若真是谦逊啊,学校外拿了这么大的成绩也还是像大一那会儿一样有一双发现问题的眼睛,有一双解决问题的手。   有的老师也会调侃两句:是不是贝蒂出国去了,所以你有问题都不好意思再去问她了呀?   奥兰若但笑不语,的确是不好意思问,但是因为其他原因。   一个月后,好消息是成绩没有辜负奥兰若的辛苦奋斗,他拿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过暑假的成绩单。   坏消息是被奥兰若冷落了一个月的饭局们一股脑涌上奥兰若的心头,让他头昏脑胀。而有的饭局会选择自己主动出击。   奥兰若最后一门考完,刚走出校门,直接就被马尔蒂尼绑走,放在车后座上。已经上小学的克里斯蒂安可以自己一个人乖乖坐在后座上,还没有两岁的丹尼尔被捆在儿童座椅上。   小马尔蒂尼和小小马尔蒂尼在看到奥兰若的那一刻就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臂想要奥兰若抱。   奥兰若没咋抱过小小马尔蒂尼,打算拆开系带把他放出来抱抱。正在开车的大马尔蒂尼劝奥兰若不要白费功夫。   要是这个系带这么好打开,丹尼尔早就自己从里面挣脱了。不然这么说他是被捆在座椅里呢。   既然如此,那就抱小马尔蒂尼吧。克里斯蒂安窝在奥兰若怀里高兴地咯咯笑。   车开了一会儿,奥兰若才发现这不是开往马尔蒂尼家的路。   “当然不是回我家,是回我爸爸家。你忘了吗,我最小的‘弟弟’,父亲一直说要在夏休期和你吃一顿饭。但是你却抛下我们一家人去搞学习了。”   克里斯蒂安补充:“而且祖祖让爸爸不要打扰你,年轻人多学习一点东西是好事。但是爸爸又很心急,所以知道你今天终于考完了就把你带走了。”   仍然伸着手臂的丹尼尔张着嘴巴也在说话,用宝宝语讲:“带走!带走!”   奥兰若被萌得心都要化了,没忍住在丹尼尔的额头上啾一口。克里斯蒂安指指自己的脸,奥兰若不用他说,也在他脸上啾啾啾三下。   克里斯蒂安马尔蒂尼心满意足。   保罗马尔蒂尼冷飕飕吹风凉话:“孩子到底亲叔叔不亲爸爸哈。”   奥兰若:“克里斯,上,去亲你爸!”   克里斯屁股微微抬起,马尔蒂尼通过后视镜一看就慌了:“嘿!傻孩子你别真来啊!爸爸开车呢!”   计谋得逞的克里斯和奥兰若击掌:“爸爸!你被骗啦!我和奥利哥哥只是逗逗你!”   “饶了我吧小祖宗,你祖祖家到了,快下车。”   克里斯蒂安非要赖在奥兰若怀里,奥兰若也就护着他的头,和小甜豆一起出车门。   作者有话说:   稍后十点还有一章[亲亲] [98]什么时候这么穷了(加更):克里斯蒂安没有等爸爸从座椅里把弟弟掏出来,自个儿小跑着到门前敲敲敲   克里斯蒂安没有等爸爸从座椅里把弟弟掏出来,自个儿小跑着到门前敲敲敲。好心的奥兰若帮助队长一起解开安全座椅。   两个成年男子费半天功夫终于大功告成,丹尼尔解除封印的第一时间就猛蹬老爹一脚。   切萨雷马尔蒂尼站在门口牵着他的大孙子,嘲笑着两个不顶用的儿子怎么拆座椅都能这么长时间。   保罗不敢出言顶撞他老爹,只是低头哄着他家小宝。丹尼尔在车上待久了突然下来有些不适应,哼哼唧唧的。   奥兰若对着切萨雷倒是没有太多敬畏,也不在意什么丢脸,快步走上前就是对着切萨雷的左脸颊和右脸颊各一个响亮的亲亲。切萨雷有些嫌弃地用手背擦了两下脸颊:“多大人了,要庄重一些。”   但他的小表情可瞒不过克里斯蒂安,他拿着小手捂嘴笑:“祖祖,可是你笑得好开心哦。”   口嫌体正直或许是马尔蒂尼家的底层代码,年龄越大的越明显,爷爷被孙子点破真实想法,有些害羞地先一步进屋,还不忘提高音量对着落在后面的大儿子喊:“还不快进来?你自己皮糙肉厚没事,别让我们丹丹在外面吹风受凉了。”   喊完大儿子,切萨雷打算喊小儿子洗手准备吃饭,但是在餐厅没看到奥兰若的影子。   一进门就净好手的奥兰若已经闪进厨房,预备着帮里面的女士端菜。快要说出口的话在嘴巴里转了两圈,切萨雷想了想还是算了,孩子勤快是好事,你看这多体贴多务实呢。   马尔蒂尼家是个大家庭,切萨雷和玛丽莎共同养育了六个孩子,三女三子,别看保罗在外面是风光无限的队长,在家里他也只是老四,头上有三个姐姐。   六个孩子又有各自的家庭和孩子,让整个大房子成为幼儿园,闹挺是真闹挺,但也流露着真情的温馨。奥兰若是切萨雷的教子,当然也算是马尔蒂尼家的一员,今天这一顿是一场齐全的家宴。   在一个足球世家里,饭桌上的话题自然绕不开足球。祖父对于挚爱的主队有着这样的成绩高兴得喝葡萄酒喝个不停,把球队里表现得不错的小伙子挨个夸过去,然后夸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小伙子,比如安切洛蒂。   就坐在切萨雷旁边的奥兰若也被切萨雷狠狠夸奖,具体体现是一直被拍背让多吃点。进食速度和数量本就和猪有一拼的奥兰若今天都有点吃不消了。   聊完足球,就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催婚。   别问为什么奥兰若连女朋友都没有就催婚,老年人就爱聊这个。八卦小辈的感情生活是每一个长辈,不分男女,的爱好。   切萨雷一开这个话头,奥兰若瞬间感觉姐姐哥哥们的吃饭速度都变慢了,仿佛就等着他的故事用来下饭呢。   众目睽睽,奥兰若在如实相告和瞎编之间选择了前者,没办法,谁叫他是个诚实的孩子,而且切萨雷可对谎言零容忍,他不忍心让切萨雷失望。   但是说实话归说实话,讲多少就是奥兰若自己控制了。大家挖来挖去发现奥兰若好像就只是谈了一个平平淡淡的校园恋爱,因为同一个校在一起,因为不同校而分开,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没有生生世世的誓言,没有承诺也没有将来。   这不太符合大家的预期猜测,奥兰若这么精彩的竞技生涯应该也要配上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爱情故事啊。   但是一想到在外界看来奥兰若从来没谈过,而他们作为家人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一手资料,大家又舒坦了很多,说说笑笑把餐桌上的餐点一扫而光。   玛丽莎觉得奥兰若没有和那个女孩子走到最后真是让人伤心,一个志同道合的爱人永远是可遇不可求的,而奥兰若就这么和她走散在人海了。   阿德里亚娜则安慰母亲这没什么,奥兰若和那个女孩子都还年轻呢,以后还会有各自的缘分的。   保罗也帮妻子帮腔:“对啊,你看我们队内那几个单身汉,个个都比奥利大,不也过得好好的。而且奥利这么优秀,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伴侣的。”   母子三个抬头望过去,奥兰若混在孩子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玩耍,身上腿上肩膀上都挂着小孩,跟人形滑滑梯一样。而他不厌其烦地和每一个小朋友玩他们想玩的游戏,每个小朋友都得到了均等的奥利哥哥。   保罗他们喊奥兰若弟弟,丹丹他们喊奥兰若哥哥,各喊各的,辈分被甩在一边了。   “他和孩子们相处得这么好,哪里需要为他发愁呢,玛尔达不也是老大不小了才和老婆结婚。”切萨雷吹吹他不存在的胡子。   吃完饭,洗好碗,擦好台面,奥兰若和马保罗去父亲的书房里继续聊球队的事情。虽然切萨雷目前没有在米兰担任任何职务,但是他还是很关心米兰的。   球队的引援,更是老马关心的重中之重。从去年世界杯就一直在传的卡卡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这都七月份了。   老马是很看好这个年轻人的,跑得快能射门意识好,就是瘦了一点,但这也不要紧,奥利不都在米兰爱的喂养下长成现在这么壮了么。   一颗好甜菜就要早点定下来,不然被别家订走怎么办,每个转会窗口看着是热热闹闹的,但是实际上真正有含金量的也没多少,错过这个村就没下个店了。真正的好球员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大马觉得这没啥,当年内斯塔要来米兰也是最后关头才敲定的啊。   拉齐奥那时候卖了一个又一个球星,贝隆,内德维德……最后货架上的商品轮到了他们的小队长。出售内斯塔是拉齐奥那个夏天最艰难但是也不得不做的选择。   并且,把内斯塔卖出去绝对算是拉齐奥那个夏天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不卖出去拉齐奥可能真就财政崩盘全面玩完了。   在最开始,最接近内斯塔的其实是AC米兰的同城对手国际米兰。国米主席莫拉蒂非常欣赏内斯塔,这是其一。其二,也就是最根本的原因,当时的国米前场众星闪耀,但后场实力平平,面对大战屡战屡败,所以引进内斯塔,这样一个连续两年夺得意甲最佳后卫的大将,对于重振国米旗鼓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同为意甲豪门的尤文图斯也很想要将内斯塔收入囊中,但是意大利的经济泡沫破裂不仅仅危及拉齐奥,这影响是全面的,尤文图斯自己也没有多富裕。   况且尤文图斯去年转会窗已经投入了大笔资金,重金购入拉齐奥的内德维德和帕尔马的图拉姆,这个转会窗无法投入更多转会费了。   与此同时,AC米兰副主席加利亚尼一直在密切关注局势,但是他不想掏出这么老多钱购买一个可能有伤病的后卫。神圣同盟进行了会晤,展开了一场秘密对话,达成了协议。   于是接下来AC米兰继续沉默寡言,而尤文图斯高调进入战场,对拉齐奥提出比国际米兰更高的报价。拉齐奥面对老金主的重金求爱,而且是那么重的金,非常心动,就冷落了国际米兰。   国际米兰心灰意冷,但是后防空虚也需要补充,然后他们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来自帕尔马的,年纪稍长但是经验丰富的意大利国脚后卫卡纳瓦罗。   正当拉齐奥满心以为尤文图斯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尤文图斯那边又突然打不通电话了。   而加利亚尼带着比当初国际米兰低,更比尤文图斯报价低十万八千里的价格来到了拉齐奥门前。   到这儿,拉齐奥才知道自己被AC米兰和尤文图斯做局了。但是拉齐奥主席克拉尼奥蒂此时哪怕去各家球队求爷爷告奶奶也找不着更高的报价了,只能吃闷亏。钱少点是少点,好歹先解决燃眉之急吧。   这是神圣同盟联手的最精彩的一场博弈。也是加利亚尼这条老狐狸的再一次大展神威。   所以当下保罗马尔蒂尼并不担心,卡卡下个赛季肯定会在圣西罗亮相的。只要是贝卢斯科尼想要的,加利亚尼都会给他带回来。   老马一想也是,感慨幸好加利亚尼待在米兰,要是待在别的俱乐部,不知道他会被这种家伙恶心成什么样。   奥兰若把玩着摆在书桌上的钢笔,不出所料切萨雷的下一句话就转到了他身上。   “奥利,这段时间有没有了解一下我们亚平宁其他城市的风土人情?”老马尔蒂尼知道奥兰若下个赛季就要立刻米兰,但是下意识觉得奥兰若不会离开意大利。   转笔的手一停,奥兰若和保罗交换一个眼神,保罗会意,先回答了老父亲:“我们奥利想要出去看看。”   “啊?!”老父亲诧异尖叫。   这可真的超出切萨雷的认知了,在意甲小世界杯的时代,除了在国内混不出头和准备退休的球员,基本没有球员出国踢球的。   “我不想每个赛季都踢两次米兰,我舍不得。”奥兰若挤出一个哭哭的表情。   “那也不能离家这么远啊……你想想内斯塔,他虽然离开了拉齐奥,但是每个赛季还可以回家两趟呢。”老马还想劝劝。   奥兰若不想留在米兰不仅仅是因为不想和母队面对面,还有更现实的原因:“现在意甲没有球队付得起我的转会费。”   “……”老马和保罗一起被噎住了。   说话这么直接真的好吗?好歹委婉一点呢。   我已经委婉过了。奥兰若耸耸肩。   但这也是真的,奥兰若虽然要出去,但是身价肯定不能低了,不然过去了都会让人看不起,更衣室里的地位就是看谁拿的钱多论资排辈的。   而意甲里,有点钱的,比如尤文和国米,这两年也是穷得不行。一个转会窗买一个球星跟要她们命一样。   不对啊,我们意甲,什么时候这么穷了啊!   作者有话说:   嘿嘿,终于赶上在今天最后的时间发出啦这篇加更啦 [99]慈善赛:缺钱这种伤心事还是少提为妙,两头马都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开始聊他们对……   缺钱这种伤心事还是少提为妙,两头马都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开始聊他们对于国外的了解。   但这两个人是正儿八经的传统意大利人,也就是说,除了出去踢比赛,他们真的很少出国,对国外最熟悉的地方可能也就是全球各地的度假沙滩。   恋家简直是呆梨人基因的底层代码。因为出去的人少,马尔蒂尼们的脑子里都翻不出来什么在外面混出头的呆梨人。大片地图未解锁,全都是灰屏状态。   但这也不妨碍他们对奥兰若倾注许多关爱。保罗保证,如果奥兰若在异国他乡受欺负了,走进街边随便一家披萨店,就能为他召唤出一堆天兵天将。   这是句玩笑话,看出教父和哥哥对于奥利是又放心又担心。奥兰若走之前,背着大包小包的,有老马夫妻自己种的菜,有一些做好的甜点,还有哥哥姐姐们送的礼物。   奥兰若需要运用统筹的智慧才能拿住这么多的东西,保罗帮他一趟趟往车上搬,来的时候是他直接把奥兰若绑来的,回当然也是保罗把奥利送回去。   合上后备箱之前,保罗端详着满满当当的车屁股,一拍脑袋:“还有个东西忘拿了,我说总感觉少了什么呢。”   奥兰若一头雾水,清点后备箱的物品,以前也是送这么些啊,送多了他真的吃不完。   大马尔蒂尼急匆匆跑上楼又急匆匆下来,递给奥兰若一个袋子。奥兰若掏掏里面的东西,是柔软的布料。   拎出来,是一个印着红心的白色T恤。奥兰若当场就两眼放光了:好难得碰到这么精准踩中他审美点的衣服。   自打在幼儿园认识马泰奥之后,奥兰若的穿衣自由权就离他远去,因为马泰奥一直觉得奥兰若在穿衣方面简直是灾难片级别的审美,有辱他这么一张帅脸,从此接管了奥兰若方方面面的服装搭配。   虽然不好意思驳朋友的好意,但是奥兰若打心底觉得马泰奥选的这些衣服也不咋滴。   而且好像无论是家人还是球迷都更喜欢马泰奥给他的搭配,奥兰若就屈服了。   但现在队长都把这么一堆漂亮衣服送给自己了,奥兰若没有不穿的理由,他当场就是直接套在自己身上试试。   保罗也对奥兰若的这个上身效果很满意,特别是听到奥兰若问这些衣服是在哪儿买的,想要更多衣服时,他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动。   “不是从哪儿买的,这是我和BoBo联合创立的一个服装品牌,叫sweetyear,如果你真喜欢,我把剩下的款式都一样寄一件给你。你的爸爸妈妈也可以穿。”米兰队长谈起这个,颇有些得意。   哦,原来是新创立的,怪不得奥兰若从没见到过:“那你们缺模特吗?”   “不缺,但要是你愿意来当甜蜜年的代言人,我们俩真的要乐疯了。”马尔蒂尼知道奥兰若几乎从来不接代言,这次居然愿意主动当代言人,这天大的惊喜让马尔蒂尼笑得合不拢嘴:送上门的羊毛必须要薅!   奥兰若美滋滋带着一堆“漂亮”衣服回家,如数家珍地放在沙发上逐一欣赏。   上门来他家蹭饭的马泰奥发出惊恐的凤凰鸣叫:“奥利!你家进脏东西了!”   “啊?在哪里。”奥兰若左顾右盼,没看到脏东西啊,地板干净得能当镜子,碗也洗好了,台面都是整洁清爽的。   难不成是什么灵异方面的脏东西?“你最近去研究神秘学了?”奥兰若努力给马泰奥的反应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神秘学?我这个虔诚信徒不搞邪教那一套的。”马泰奥拿手遮着眼睛,免得这些铺天盖地的丑衣服影响自己的视力,“你从哪里翻出来这么一堆丑衣服?”   “这哪里丑了?”奥兰若反驳,然后他就看到马泰奥的眉毛要扬到天上去,双手捏紧了拳头,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泰奥,你不能因为你和我的审美不一样就这么审判我的衣服。我打算接下来这个暑假都穿这些衣服了。”奥兰若像是迎来了迟迟的叛逆期。   “亲爱的,审美是主观的,颜值是客观的,而这些衣服根本不存在颜值这个东西。你要是想穿这些衣服,就别出门了,在家穿也把窗帘拉好,我不想看到你穿着丑衣服登报。”马泰奥心力交瘁,仿佛染红毛的叛逆小孩的家长。   偏偏奥兰若又有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对峙,马泰奥没过一会儿就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举起双手:“好吧好吧我投降,至少你没有代言这个牌子,对不对?”   奥兰若沉默了。   马泰奥捂胸口。   奥兰若继续沉默。   马泰奥倒地不起。   奥兰若拿起手机给马泰奥找急诊救护车。   在号码即将拨出的前一刻,马泰奥跳起来把奥兰若摁倒在地,连带着那个手机:“不!不!我不想要因为这么丢脸的原因进医院!”   然后马泰奥继续在地上瘫了一会儿,脑子里思考的问题从今晚吃什么,到人类为什么会诞生,到如果现在外星人打过来了,他是先烧了这堆衣服还是先拿起菜刀对抗……   停停停。   身为一个成年人,马泰奥最终不得不接受了现实,他尽力在这一堆丑衣服里面找到一件大概也许还算符合当下潮流的,尽管不符合他的审美,但奥兰若穿出去至少不会显得失了智。   他一边收拾一边感慨:“古驰求你那么多年你都不看人家一眼,到时候知道你去代言这个品牌了感觉会哭晕在厕所。”   “泰奥,你不好奇一下这个牌子是谁创立的吗?”奥兰若有意想逗逗马泰奥。   “能是谁?一个或者几个审美和你一样糟糕的人类。”马泰奥没好气地说,前面的人生他已经尽力将奥兰若和丑衣服隔离开来,怎么今天就像是之前他挡住的丑衣服一股脑全飞过来了一样。   “是玛尔达和BoBo!”奥兰若没有故意吊胃口,直接公布答案。   马泰奥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天啊,高大威武的队长平常穿衣打扮不是很有老呆梨人的优雅从容的吗,怎么自己创立的品牌丑成这样。   马尔蒂尼在罗森内里心中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一瞬间马泰奥都觉得着衣物也不是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你看这个红心还是恨可爱的嘛。   名字一出,药到病除。马泰奥突然就和这些衣服,不,和整个世界和解了。   他甚至想要挑几件带回自己家,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偶像的周边啊。   见马泰奥听到马尔蒂尼的名字就一秒切换面部表情,从凶相毕露到柔情似水,奥兰若见怪不怪,大多数罗森内里都是这个样。   几年前马泰奥和奥兰若还在上初高中的时候,马泰奥见有一个高中课外练习题的广告说是马尔蒂尼倾情推荐,就死活迈不开腿了,一定要全系列每本买一本。奥兰若非常费解:玛尔达自己都没上过高中,你信他推荐的题?   他可是米兰队长,他的选择能错吗?马泰奥当即回怼。   和对一个立体人有着盲目滤镜的人没话可讲,奥兰若放弃沟通。都没提可能马尔蒂尼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方面的代言。   暑假时间多,奥兰若跑去看了两场f1比赛,主要是去看舒马赫,因为其他的赛车手他也是真不认识。   这一场是德国大奖赛,舒马赫的主场,最终也的确是舒马赫夺得了分站冠军。   不过不是和奥兰若合作拍法拉利广告的迈克尔·舒马赫,而是他的弟弟,拉尔夫·舒马赫。   赛车的现场解说也认得奥兰若,比赛进行时还给了他几秒镜头。   坐在奥兰若旁边的车迷也有认出来奥兰若的,当下就是想要奥兰若给他们签名。奥兰若聚精会神看着小车赛跑呢,温柔地劝大家等车跑完圈再找自己。   一比完赛,奥兰若的手腕就像顶级引擎一样飞速签完众多卡片,因为舒马赫已经从车上下来,张开双臂走向他。   舒马赫见奥兰若来了很开心,一碰上就把奥兰若的脸往自己胸上按。自打AC米兰进入夏休期后每一场比赛他都有邀请奥兰若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奥兰若人间蒸发了一个月。   既然今天奥兰若能到场,对于舒马赫来说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两个人哥俩好地互搂着,摄影师和粉丝们都不停按动着快门。   f1的庆祝和足球比赛的有些细节不一样,但喷香槟非常统一,奥兰若作为观众都被溅到了一点,沾沾喜气。   好朋友奥兰若大老远跑过来,舒马赫愿尽地主之谊,说要不就跟自己和自己弟弟一起回家吃顿饭吧。   于是奥兰若坐上了赛车世界冠军的车,舒马赫一打火,奥兰若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推背感。   德国因为地广人稀,所以它的高速路是不限速的,奥兰若就眼睁睁地看着车速跳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字。   坐在副驾驶的拉尔夫舒马赫和哥哥谈笑风生,坐后座的奥兰若努力适应,他的脑袋有点嗡嗡叫。   因为奥兰若对赛车不是很了解,舒马赫兄弟俩就善解人意地谈一些他们都熟悉的共同话题,比如足球。德意两个国家的足球氛围都很浓厚,哪怕不从事相关行业都对其有着非常丰富的了解。   迈克尔出生地靠近科隆,因此是德国科隆球队的死忠球迷,他小时候还想过加盟科隆,但最终因为场外因素未能成功。现在他成为鼎鼎有名的赛车手之后还想着要投资科隆。   “如果我哥哥不开车,说不定真的会去踢球呢,可能会成为你的对手。”拉尔夫笑着对奥兰若说。   “好主意啊,你们想要组织一场慈善赛吗?”奥兰若思考一下,越想越觉得有可行性。   两兄弟一齐被这个话题点燃:他们可以组织一些喜欢赛车的球星和喜欢足球的赛车手一起比赛,安排在大家都比较空闲的时间。 [100]一物降一物:慈善赛虽然是一个小型赛事,但是操办一下也挺麻烦的,舒马赫们和奥兰若……   慈善赛虽然是一个小型赛事,但是操办一下也挺麻烦的,舒马赫们和奥兰若兴冲冲地和自己的经纪人打电话说自己的计划,被分析了一下麻烦的准备流程之后顿时就冷静了下来。   要不还是明年夏天再说吧。   以一个意大利美食家的角度中肯评价,舒马赫家的饭在德国人中烧得很不错了,迈克尔的儿子米克也很可爱,是一颗金发的小软糖。   米克今年三岁,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小车,是真的可以开起来的小车,奥兰若看着蛮新奇的,感慨时代真是发展了,自己小时候没见到过这么有意思的玩具。   舒马赫说这是他亲手给儿子组装的,市面上的确买不到。而且这不是单纯用来玩玩的,是给小米克培养开车手感的。   不愧是赛车世家,恐怖如斯。奥兰若叹为观止,迈克尔把他张开的下巴扣上去:“得了吧奥利,难道你们踢足球的不也是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开始接触足球了吗。这些东西都是要从小积累的。”   奥兰若想想也是,他看着米克开车有点馋,但抢小孩玩具太不地道了,他问舒马赫们这附近有没有卡丁车场让他回味一下童年。   这当然不是问题,奥兰若上午提出这个需求,舒马赫下午就载他去开车了。   因为奥兰若小时候也接触过卡丁车,拿过一点宝宝组奖杯,迈克尔没有额外对他做出什么指导,开车这种技能一旦学会就是一辈子的事,不会忘的。   出乎舒马赫兄弟俩的意料,奥兰若开得相当好,一些过弯处理得相当妙。   “或许我们应该为这位踢球里面开赛车最好的奥兰若颁一个奖。”舒马赫用力地拍打着奥兰若的后背。   拉尔夫觉得奥兰若的意识真不错,只要给他一辆好车,说不定真的可以跑出成绩呢。   备受称赞的奥兰若害羞地眨眨眼睛,他知道自己车技不算差,但是被两个冠军这么夸赞,他觉得有些太夸张了,受之有愧。   和舒马赫一家度过了开心的三天,奥兰若便要起身了,他是放假了,赛车手还在赛季中呢,再待下去会打扰他们正常的备赛节奏的。   舒马赫依依不舍地送别奥兰若,让他想玩卡丁车时尽管来找自己。   马泰奥在机场接奥兰若的时候,还在帮奥兰若对接一些代言方面的事情,甜蜜年是个刚起步的品牌,但两位创始人在意大利都是举足亲重的人物,虽然创立的时候有点一拍大腿草台班子,不过既然发展起来了,后续的程序都要一步步完善。   只要意大利人还看一天足球,甜蜜年的衣服肯定不愁卖不出去。从这个角度上思考,奥兰若代言甜蜜年是个非常好的决策,让他进一步深化了其意大利太子的形象。虽然没走出国门,但好歹也是个代言嘛。   就是马泰奥爸爸是结结实实哭了一顿,拉着儿子的手哭诉为什么奥兰若就是看不上古驰呢,古驰衣服多漂亮呀。   马泰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爸爸,这有的东西呢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不是靠时间可以软化的。   别说马泰奥爸爸发力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奥兰若代言古驰,马泰奥的表妹多年来努力追求奥兰若,送奥兰若礼物从来只送米兰主题的,每一场米兰的比赛都看,奥兰若都还只是以为她是米兰的铁杆粉丝呢。   vip接待室走入高个金发意大利小伙,马泰奥打量奥兰若的装扮,眉头皱得能夹死三只蚊子:怎么去了一趟德国,衣品更差了。   “我不是给你塞了几套衣服吗,还按搭配装好了袋,你这又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衣服?”要不是场合不对,经纪人真想当场将自家球员这身衣服剥下来。   奥兰若把马泰奥的话当耳边风,从容不迫地在马泰奥面前旋转360°全方位无死角展示着装:“这是法拉利的周边文化衫?怎么样?还不错吧。舒米送我的。”   不错?错大了!法拉利你不是和尤文一起当意大利国企吗,怎么好意思把文化衫设计得这么歪瓜裂枣的,真的很辱没我们fashion意大利的名号欸。   幸好vip室花了钱还是有相应的服务的,马泰奥从奥兰若的行李箱里果然找出来一套完全没穿过的衣服,然后把他塞进更衣室里换好再出来。   脸再帅也需要衣服搭配,不是图衣服增光添彩多少,而是追求整体的和谐度。马泰奥这种需要靠服装增强自身吸引力的人,见不惯奥兰若糟蹋自己的脸去为丑衣服增加时尚完成度。   挽着奥兰若出门,马泰奥拉着行李箱像拿着冲锋的重剑,准备好为奥兰若趟开一切即将面对的狂热粉丝。   一开门,果然面对着人山人海的球迷,其中间或夹杂着一点苦苦维持秩序但作用不大的保安。   这些全都是奔他而来的,只为他一人,目之所及全是穿着印着他头像或者举着他横幅的老中青男女,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但是人真的太多了,奥兰若也有点不敢动。   还是马泰奥有招,他在人海中眼见地找到了奥兰若粉丝后援团的一位负责人,耳语几句。负责人让大家为奥兰若让出一条到出口的路,奥兰若会随机帮大家签名的。   此言一出比警察装饰性的电棍好用多了,奥兰若一路走一路签,不论是单人照还是和队友的两三人的合照还是大合照都签,想要和他合照的要求也尽可能满足。   为了不造成大范围拥挤影响其他乘客的正常登机,奥兰若没有在机场久留,挥挥手向支持他的可爱的人们告别。   不过到底没有给来的所有人都签名,奥兰若有点愧疚,马泰奥料到这一点,说那个负责人都懂的。   “什么?”马泰奥和那个人打了什么暗号吗。   “刚刚和我沟通了两句的是你后援团的一位负责人,之前是某个世界五百强的高管,现在全职组织你的粉丝活动,他会负责善后和人流的有序疏导的。此外他也和准备了几千倍印着你签名的咖啡会一一发给没有拿到签名的球迷们。”   “哇……”奥兰若叹为观止,“你们真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我付出了好多。”   “因为我们都爱你,非常非常爱你。而你只需要踢好球就行。”马泰奥把奥兰若塞回车里,一脚油门开回家。   踢好球对奥兰若来说是这个世界最轻松也是最困难的事业,上天为他准备好了一切,但最后的关键的决定因素也就是他自己愿不愿意付出与其天资相抵的努力。   奥兰若这么多年都以近乎苦修的态度好好踢球,因此他很有信心地对马泰奥绽放一个明亮如昼的笑容:“我当然会啦。”   明明是夜晚,马泰奥却觉得车内亮得刺眼,他让奥兰若不要干扰自己开车,闭眼睛休息。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的奥兰若闭着眼睛睡不着,干脆继续和马泰奥聊天。   这个夏天并不简单,马泰奥家将加入一个新成员。   不是小猫小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幼崽,马泰奥迄今为止谈的最长的一任女朋友海伦娜预计下下个月就要生产了。   准爸爸马泰奥认真思考过要不要在女友生下小孩前和女友结婚,但女友提出反对意见,原因是要考察一下马泰奥在她怀孕这段时间的表现,要是不太好,那就各自当小孩的爸爸妈妈,别当夫妻。   奥兰若觉得海伦娜这个做法相对而言是靠谱的,因为根据他对发小的了解,马泰奥的确不是一个专一的人,不过只管住十个月完全不够用啊,这对情侣将来的路还有待磨合。   听到奥兰若站女友那一边,马泰奥嘟起嘴巴不太服气:“我这段时间真的改过自新了,把相熟的酒吧主理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毕竟只要你当人家幕后老板一天,人家就还是会让你畅通无阻的。”奥兰若毫不留情点破真相。   在爸妈那边得不到赞成,在发小这边也得不到认同,马泰奥蔫蔫巴巴的,至于基娅拉那边,他都不需要问,基娅拉就会先替女友批评他一顿,搞不好还是物理批判。   朋友要当爸爸了,对奥兰若来说还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当叔叔。克克丹丹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侄子,但是相处过程中完全是他当哥哥看待的。   “海伦娜最近还有啥想吃的吗,我给她做。”好友的女友也是老饕一位,在品鉴美食方面和奥兰若颇为投缘,因此奥兰若也喜欢为自己的知音烹饪美食。而这会儿更是非常时期,奥兰若愿意更多花些心思。   开着车的马泰奥正愁什么时候把话题跳到这儿呢:“就等你这句话了,她想吃的菜太多了,我背不下来,专门写了一本菜单,你待会到我家直接烧就行,食材都给你备好了。”   两个人到家,马泰奥往女友身边一凑,奥兰若洗手准备烧菜,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探出头对马泰奥说:“过来!”   “我陪海伦娜和宝宝呢,让我过来干嘛。”马泰奥抱着女友不肯撒手,海伦娜露出又开心又恶心的表情。   “你过来看我做菜,学着点,这样以后海伦娜想吃什么你就可以直接烧给她吃了。这是你身为男友应该干的。”奥兰若理直气壮。   “哈哈…我觉得当下比起厨房,还是海伦娜更加需要我…”马泰奥怕了。   “奥利让你去就去啊,这也是考察的一部分。”海伦娜笑眯眯阴测测地咬着马泰奥的耳朵。   马泰奥闻言像火箭发射一样冲入厨房。   奥兰若感慨:一物降一物啊。 [101]最幸福的事:在餐桌上,马泰奥为海伦娜低眉垂眼端茶倒水无微不至,看得奥兰若啧啧称……   在餐桌上,马泰奥为海伦娜低眉垂眼端茶倒水无微不至,看得奥兰若啧啧称奇,他总觉得马泰奥前一段时间,自己都还拿不稳刀叉呢,现在竟然都会照顾别人了,还照顾得这么体贴。   马泰奥听到奥兰若这么调侃自己,刚要习惯性炸毛,就在海伦娜威慑的目光下,腰一点点矮了下去,不仅偃旗息鼓,还要担心海伦娜是不是真的被气着了。   海伦娜不想理本来就不大聪明,当了准爸爸之后更是降智的马泰奥。她对男友的发小更感兴趣,眼睛一转想出来一个包不会错的话题。   “奥利,你有没有想过也找一个伴侣?”她笑眯眯地,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让奥兰若梦回月初的马尔蒂尼家宴。   咋大家都这么关心他的感情近况啊,奥兰若头大。还好马泰奥及时给他解围。   “宝宝,别管这个家伙了,他一点风情都不解的,女孩子和他谈恋爱也受累。”虽然一句话里损他十次,和奥兰若争宠的含量远大于对奥兰若的好意,但是好歹也是解围吧。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逗乐了海伦娜,让她捂嘴一直笑,她眼角笑出泪,在她自己擦之前,马泰奥眼疾手快拿干净纸巾为她擦干净。   “你们男生可真有意思。你们知道在我们女生的圈子,怎么评价奥兰若吗?”海伦娜眨动长而卷的眼睫毛,顶灯在她的苹果肌上投出不规则的阴影。   奥兰若和马泰奥面面相觑,他们俩和女生的交流都不算多,一个大多局限在学业,一个大多局限在肉/体关系,从没有真正打入女性圈子内当知音的经历,自然也对海伦娜的谜题答案无从得知。   海伦娜就知道这俩不知道,笑得更开怀了:“我们都说奥利要么是给,要么是养胃,就算都不是,要是保持现状一直不谈恋爱,时间久了,也就再也不会谈恋爱了。”   这句话落地,良久都没有人回应,马泰奥小心翼翼地瞟了瞟奥兰若的神情,平静如常,甚至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关于某方面的调侃奥兰若并不在意,毕竟在更衣室里哥哥们调侃他的次数更是多得没边了,他要是真那么脆弱早就混不下去了。这东西自己有数就好,硬要强调就很像变态野很像小丑。   天天把自己的什么能力很强和身高很高之类的东西挂嘴边,只能说明这个人真是可怜到爆了,因为除了这个东西,居然没有任何其他的优点了呢。   而且他是真的信服海伦娜提出的观点,他谈恋爱前不觉得恋爱是必要的,谈恋爱后也不觉得恋爱是必要的,可能真的就再也不谈了。   奥兰若觉得现在就蛮好的,自己掌控着自己的生活,有着明确的主体性,而且他不缺爱,也会照顾自己,他想起来每次听到“娶一个妻子回家多好啊,下班回家就会有热饭热菜等你”,更是感到猛烈的不自在。   首先,女性和男性一样都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无端臆断妻子就应该为男性做饭呢。   再说了,按照他们家的传统,都是丈夫伺候妻子。太祖父伺候太祖母,外祖父伺候外祖母,爸爸伺候妈妈,而现阶段的他处于事业的腾飞期,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给予伴侣对方值得的关爱,那不如就干脆不谈。   海伦娜对奥兰若的思想觉悟很满意,拎着马泰奥耳朵要他学着点。马泰奥疼得龇牙咧嘴,装得委屈巴巴地说:“他这都是口头上的大话,我对你的真诚行动可是天地可鉴的啊!”   边说他的手就抱紧了女友的双臂,一方面是表示亲热,二方面是怕女友骂到动情出一巴掌扇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命犯高武力人群,他女友虽然不是什么运动员,但居然是散打爱好者,一拳下去他能在地上滚三圈。   看着小情侣两个嬉笑打闹,奥兰若可起劲了,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恨不得再来一点他在中国吃过的瓜子来搭配这个热闹场面。   突然两个人动作一起停下,双眼紧盯奥兰若,四只眼睛带给奥兰若的威压像是狮子在捕捉猎物时的恐吓。在家庭餐桌上面对如此模拟赛程级别的目光注视,让奥兰若顿时将腰板挺得更直了。   “怎,怎么了?”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战斗吗,怎么突然战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他们俩还一致对外对付自己。   “哈哈,没什么,奥利啊,你有一件大好事!”马泰奥伸出一只手搭在奥兰若左肩上。   “如假包换的好事哦。”海伦娜觉得只有男友一个人说话信服力太低了,从男友的束缚中抽住一只手搭在奥兰若的左肩上。   这个场景严肃又搞笑,放在奥兰若看过的电视剧和动漫里,下一秒他们俩肯定要宣布一些可能会改变奥兰若自己终身命运的事情,但是眼下奥兰若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他们有啥这么重要的事。   马泰奥觉得奥兰若和自己是这么多年的铁哥们,又这么聪明,肯定猜到了自己将要宣布了什么,所以积极地用眼神暗示奥兰若。   收到了马泰奥的眼神提示,但奥兰若脑子转冒烟了也想不出来,他垂下眼睛思考,眼角余光看到了马泰奥家从他老家搬来的婴儿车,一个硕大的灯泡在他头顶灯泡点亮。   有了!奥兰若猛地一击掌。   “是我想的那个吗!”奥兰若看向好友和海伦娜,寻求认同。   和奥兰若一共认识没几个月的海伦娜和奥兰若还没培养出默契,因此无法确定奥兰若想的是不是就是真相。   马泰奥则是已经感动到要流泪了:bro,you get me!   他双手合住奥兰若的手,两眼闪着泪光期待奥兰若说出正确答案。海伦娜觉得这个场景太肉麻了,微微侧过了头。   在奥兰若张嘴说话的前一刻,门铃被按响了。   这个点的不速之客,要是陌生人的话真的太不礼貌了。海伦娜诧异地问了一句“谁啊?”,而奥兰若差不多猜出来这位来客的身份。   屋主被派去开门。他爆发的一声尖叫更让奥兰若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毕竟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点来,也只有一个人会让马泰奥十几年来如一日看到她就会发出烧开水的声音。   那就是基娅拉。   基娅拉吃完晚饭游戏瘾上来了,想找奥兰若打游戏,然后跑去他家看发现他不在家,那么大概率就是在马泰奥家了,所以她直接找了过来。   “晚上好啊,亲爱的海伦和奥利。”基娅拉一把推开托着脸尖叫的马泰奥,和坐在客厅的人热情地打招呼,至于为她开门的那一位,她下意识就略过去了。   马泰奥敢怒不敢言,唯唯诺诺地又把门关上,等他再回到沙发时,海伦娜左右的位子都没他的份了,他又窝窝囊囊地坐在了奥兰若身边——不靠着基娅拉坐是他最后的倔强。   被基娅拉这么一打断,马泰奥湿润的眼眶都干了。赶在基娅拉这个话痨和海伦娜开启热聊一发不可收拾之前,马泰奥赶紧清清嗓子示意女友继续刚刚没说完的事。   海伦娜一见基娅拉那张脸就有点神魂颠倒,被男友掰过来摇晃两下才想起正事,她对着基娅拉很甜蜜地笑:“既然琪琪来了,正好也多个人见证这一幕。”   奥兰若又一次直起了腰板。   基娅拉来就是为了找游戏搭子,如果不打游戏那么和美女聊聊天也很开心,但被拉进来什么庄重场合是她始料未及的,但是海伦娜都发话了,她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现在是六只眼睛一起聚焦在奥兰若身上,奥兰若额头都要冒汗了。   三个人都眼神坚定,没有一个人主动先开口。   基娅拉本身是见证人不说话。   海伦娜等马泰奥说,因为奥兰若是马泰奥的朋友。   马泰奥在等海伦娜说,因为他还在考察期,没有得到领导指示不敢发言。   徒留奥兰若一个人紧张得要死。   耐心最先耗尽的是海伦娜,她一肘马泰奥:“嘴巴长了干什么用的,说话啊。”   腰被肘得酸疼,马泰奥边揉边对奥兰若说:“请问亲爱的奥兰若·萨莱里奥,你愿意当这个孩子的教父吗?”   庄严氛围一下子被打破,基娅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海伦娜和马泰奥齐刷刷看了两眼,又立刻收住了笑。   而奥兰若,他被这过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如马泰奥所希望的,他真真切切地猜到了,但真正听到这一句话时还是脑袋糊成一团。   谁要当别人的教父了?哦,我啊!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要当教父了!奥兰若当场就把马泰奥拽起来陪自己团团跳舞陪自己发泄一下这过剩的激动。   基娅拉瞅奥兰若那没出息的样,又咯咯地笑出来,这下没人管她了,因为大家都笑作了一团。   海伦娜笑倒在基娅拉的怀里,基娅拉轻轻扶着她给她顺气。马泰奥和奥兰若跳舞,最开始也是高兴的,但是过了一会儿就头晕了,因为奥兰若转速太快了,他真的跟不上。   而且在场各位没有人意识到马泰奥跳的是女步,包括他本人。   过了一会儿奥兰若终于放过了马泰奥,又跑到海伦娜面前单膝跪下,用很虔诚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孕肚,得到了海伦娜的允许后,他的手附上去。   不知是宝宝真的踢了一下奥兰若的手掌,还是奥兰若自己的心理作用。奥兰若觉得自己和这个宝宝冥冥之中进行了交流。   哦,这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全心全意地期待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102]绝倒:奥兰若得知卡卡被签下的消息还是从电视上看到的,他刚看到这条新闻,那……   奥兰若得知卡卡被签下的消息还是从电视上看到的,他刚看到这条新闻,那头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皮尔洛喊他晚上一起去吃接风宴,他开车接奥兰若。   此次签约又是加利亚尼亲自出马的大手笔,不知道他怎么谈的,只花了850万欧就将这位02年世界杯得主,巴西中场小将从圣保罗带回了圣西罗,这已经不仅仅是物美价廉可以形容的了。要知道AC米兰的竞争对手可是整个欧洲所有的足球豪门。   除了给卡卡的合同,加利亚尼还给卡卡的弟弟迪甘同样准备了一份合同。论实力,迪甘在米兰踢球实属够呛,但这属于双重保障,能够让卡卡在米兰踢球更加安心,所以这钱花得还是值的。   加利亚尼和卡卡的父母在巴西就签好了合同,从法律层面来说卡卡已经是AC米兰的职工了,晚上的宴会主要是起到一个公之于众的作用。让各路媒体都狠狠地给米兰男模队的新成员拍拍照。   米兰队内不缺巴西人,卡卡也不会独在异乡为异客。迪达几年前就和毛毛们提过他们巴西有个很不错的小天才,可谓巴西的奥兰若。又帅又能踢。   当时大家就被勾起了兴趣,只是卡卡毕竟远在南美,大家也不知道其具体实力深浅,这下终于来到米兰了,每一个人都很期待他会有怎样的发挥。   马泰奥对这笔交易的看法除了啧啧称赞加利亚尼的毒辣,就是觉得卡卡的到来会占据奥兰若的生态位,比较恼火。   这个观点又恶毒又奇怪,但马泰奥却自有一套逻辑:   第一,奥兰若是喂饼型前锋,卡卡是进攻型中场,功能上有一定的重合。   第二,两个人同年出生都是新鲜血液,上进心强,难免会有利益冲突。   第三,奥兰若马上就要走了,卡卡就立刻被买来,这不就是贝卢斯科尼给奥兰若准备的竞品么,且注定会上位版。   脑子被塞了一大段解释,奥兰若挠挠头,还是没懂马泰奥生气的点在哪儿。如果卡卡的到来是为了代替他,那也算是好事了,至少有个先后交替,也方便米兰的过渡,让安切洛蒂有一个赛季的时间可以重新磨练阵容,不至于一旦没有奥兰若了就上演上赛季意大利杯决赛首回合的惨状。   不过或许做经纪人就是这样的心态吧,奥兰若选择了包容。然后他向马尔蒂尼那边主动请缨带卡卡熟悉米兰城和米兰内洛。   马尔蒂尼对奥兰若的通情达理很满意,队内就属奥兰若最年轻,他愿意带卡卡融入大集体当然最好了。   迪达作为原定的老带新人选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虽然他和卡卡同样来自巴西是老乡,但他是门将而卡卡是中场,位置上离太远了,在日常训练中很多项目都是分开来进行的,还不如奥兰若,可以让卡卡在训练时也有个伴。   午后夕阳渐斜,皮尔洛将车停在奥兰若家门口,老久没等到奥兰若出来,又看了看腕表,时间没错啊,自己是踩点来的。   在屋子里迟迟不出来的奥兰若并非故意不守时,他也很想出来,但无奈马泰奥的意志凌驾于他的意愿之上。   新援的接风宴不是个大活动,至少大不过欧冠庆典。但马泰奥对奥兰若此次妆造的认真程度甚至超过了上个赛季米兰的欧冠花车巡游的装扮。   要不是时间赶不上,马泰奥都想调配一点专业化妆师造型师给奥兰若整得漂漂亮亮的。这会儿哪怕人手不够用,马泰奥也绝不允许奥兰若随便穿一身衣服出门。   模特本人的想法是拿一件Brioni就行了,但马泰奥觉得不行。从奥兰若从没探索过的衣帽间的角角落落翻出来各大品牌的西装,给奥兰若挨个上身试。   “整这么麻烦干什么,又不是去开发布会,我穿sweetyear吧。”奥兰若气出如丝。   “这一件,试一下。”马泰奥只当奥兰若说疯话,把一件阿玛尼的西装怼到奥兰若胸上。   在门口等着急的皮尔洛翻了一下奥兰若可能放备用钥匙的几个地方,找到钥匙就直接开门进来。他这可不是强闯民宅,是担心奥兰若会不会在家里出事了。   皮鞋在瓷砖上走过的声音“嗒嗒”,短促清脆,马泰奥沉浸在时尚世界里没听到,奥兰若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转身回眸,和皮尔洛撞了个正着。   咚,咚。   皮尔洛双手握拳,仿佛能握住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是个帅哥,这不是他妄自尊大,而是身边的亲朋好友一致认为的,所以他很少觉得其他人特别帅,感觉都和自己差不多嘛。   但这一眼万年,皮尔洛见到的奥兰若有点帅得不似凡人了,真像阿波罗降临世间。   他看呆在原地。   马泰奥扶着下巴上前又走远,也颇为满意,问奥兰若记不记得身上这是哪一家的,他刚刚摸了太多西装记不太清。   “Brioni,我最开始选的那一家。”奥兰若无奈回答,兜兜转转最终居然还是选了第一版么,他好心累,身子也累。   奥兰若向皮尔洛走进,步伐不徐不疾:“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皮尔洛发出由衷的一声赞叹:“奥利,你今天酷毙了。”   奥兰若只当这是寻常夸赞,为皮尔洛系上安全带:“谢了,兄弟,你也是。”   马泰奥更是沾沾自喜:连皮尔洛这种木头都被奥兰若惊艳了,到场肯定更是艳压四方。   结果不出马泰奥所料,奥兰若一入场,就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叹:“这是哪家明星被请过来了吗……天呐竟然是奥兰若!”   一声又一声连绵不断的“咔嚓咔嚓”,就是为马泰奥献上的如雷的掌声。   奥兰若艰难地挤到了队友的身边,刚想开口打招呼,就被几个哥哥打断了,个个对他挤眉弄眼:“不用说,我们都懂,今天出席的女星是不是有你的菜啊,打扮得这么妖孽。”   “太帅啦!我们看了都要被迷住了。”舍甫琴科大声夸奖着,场内人声嘈杂,他怕奥兰若听不到自己夸他。   帅哥奥兰若没空听这群家伙贫,他左顾右盼:“卡卡呢?”还是先找新队员建立一下友谊要紧。   因扎吉伸手遥遥一指——此时的卡卡还在被贝卢斯科尼带着和各路大佬聊天,主要是贝卢斯科尼聊,卡卡充当门面。   贝卢斯科尼对于卡卡的到来高兴得不得了,这个巴西小伙据说有着意大利混血,长得也颇有些意大利人的俊美,整个人也是高挑型的,玉树凌风美少年,又可以拓展一波米兰的时尚资源了。   说到时尚资源,贝卢斯科尼又有点来气了,在这个方面他和不对付的马泰奥达成了难得的共识。他一直想让奥兰若去代言一些奢牌,那些奢牌也巴不得奥兰若来代言,但是奥兰若本人却一直兴趣不高,真是白瞎了他那张好脸。   而眼前这个新人显然就服从性很高,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刚刚说要带他和阿玛尼老总认识认识,他就开心地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又帅又不咋聪明,完美契合贝卢斯科尼对于球员的审美。   带着卡卡转了一大圈,贝卢斯科尼就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和我这个老头子待这么久是不是有点烦啦?”   初来乍到的卡卡听不懂意大利语,翻译转述后连忙摇头,用葡语说:“当然不会。”   当然会啦。但这会儿还是要做好面子工程,所以哪怕听不懂这群人聊天的半个字,但是还要陪笑。很累欸。   队内虽然有不止一个巴西人,但贝卢斯科尼是听不懂葡语的,也等翻译中转之后才继续笑呵呵地说:“接下来和你的队友们去熟悉熟悉吧,要好好相处哦。不过别惹那个叫奥兰若的金发小子,他脾气很不好惹。”   翻译听着觉得不对劲啊,奥兰若哪里脾气不好了,他的性格明明是温润如玉。可能是说错了吧,翻译善解人意地翻过来:“……可以和奥兰若做好朋友,他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绅士。”   卡卡一听肃然起敬,尽管他还没和奥兰若正式相识,但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声呢,当下最耀眼的新星,没想到奥兰若不仅实力高强,品德也这么高尚。   去年巴西刚夺冠的时候米兰就有意卡卡,抛出了橄榄枝,但是卡卡父母当时拒绝了,原因其一是不忍心孩子这么小就远渡重洋去异国他乡打工,在父母身边再待一年,其二就是听说意大利那边乱得很,担心卡卡心智不成熟被带坏。   爸,妈,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啦,米兰有奥兰若这么一个优秀的同龄人,肯定会让他成长为更好的自己的。卡卡在心中默念,粲然一笑迅速来到奥兰若的身边。   翻译也赶忙跟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派不上用场,奥兰若身为球员,出乎意料地葡语水平竟在他之上。奥兰若可以做到一边和卡卡聊天一边翻译其他队友和卡卡的对话,多线程工作井井有条。   迪达也走了过来见见小兄弟,卡卡很惊喜地问他:“前辈,你好厉害,可以把意大利人的葡语教这么好,队内是不是基本都会说葡语啊。”   前辈讪笑,给卡卡破了盆冷水:“我没教过奥兰若葡语,他好像就是有学习语言的兴趣所以自学的——队内除了巴西人只有他一个人会说葡语,绝大多数意大利人除了意大利语,连英语都不会说呢。”   卡卡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奥兰若就安慰他:“问题不大,卡卡,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意语老师。”   “是谁啊?”迪达好奇,感叹不愧是奥兰若,交友圈子这么广泛。   奥兰若昂首挺胸自信地拍拍胸脯:“我啊。”   迪达和卡卡绝倒。 [103]却之不恭:卡卡笑得直不起腰,对奥兰若更感兴趣了,如果一个人很优秀,那么就适合……   卡卡笑得直不起腰,对奥兰若更感兴趣了,如果一个人很优秀,那么就适合当老师,如果一个人优秀又幽默,那么就适合当朋友。   我会和他相处得很融洽的,接下来在米兰的一年不会缺少欢笑。卡卡如此相信,笑得更加开怀。   奥兰若自告奋勇当新援语言老师是好心,但队内不可能真就这么指派,毕竟贝卢斯科尼就算再不爽奥兰若,也不至于让他一份钱打两份工。   AC米兰为卡卡请的意语老师已经定下了,明天就会上岗的。要是奥兰若实在想要帮一帮卡卡,可以在日常对话中多给卡卡一些锻炼口语的机会。   这个锻炼主要是针对让卡卡多说意大利语,别在更衣室里说太多葡语。这倒不是针对葡语搞什么文化霸凌,主要是有覆辙在先。   99年,米兰百年庆典最好的礼物,乌克兰夜莺来到米兰,大家都特别喜欢舍甫琴科,能够猛猛进球,性格又好,主要是队长对他很偏爱,所以大家都宽容了他的语言能力。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为了向下兼容舍甫琴科的词汇量,AC米兰的重要内容都是用宝宝意语说的,实在关键没法简化的东西就会让奥兰若翻译给舍甫琴科听。   是的,你没理解错,奥兰若在舍甫琴科彻底掌握意大利语之前先掌握了舍甫琴科的母语。这一点让舍甫琴科特别感动,然后就导致核弹头落地米兰一年了,意大利语学习进度还是很够呛。   这搞得舍甫琴科的意语老师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教学能力不行,一般来说在沉浸式语境下,最基本的交流应该不成问题了呀。老师自责地找到了当时的米兰教练扎切罗尼。   扎切罗尼又找到了队长马尔蒂尼,两个人对对账,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合着因为队友们的溺爱,尤其是奥兰若的溺爱,舍甫琴科在一个几乎全都是意大利人的更衣室里,可以做到一句意大利语都不说都不影响日常生活。   真相让每一个人都啼笑皆非。舍甫琴科还以为只是自己笨呢,队长也是无语地笑了,命令奥兰若以后不许和舍甫琴科用除了意大利语以外的语言交流。   最开始舍甫琴科真的相当不适应,从在更衣室里叽叽喳喳的小鸟变成静音模式,但队友们都早就和他玩熟了,老是来逗弄他,一来二去,乌克兰人在一个月内掌握的意语比先前一年都多。   到了第三年,舍甫琴科的意大利语已经相当流畅,甚至比某些意大利土著的意大利语都要标准,因为他没什么方言口音。   但这个案例也在警醒着米兰如何处理接下来每一个外援的语言关。迪达刚来到米兰时也是被高强度的语言学习折磨一番,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必要且高效的。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奥兰若或许都早就遗忘的事情,但迪达还记得。那时迪达说意语还磕磕绊绊的,但因为作业要求,每天必须要鼓起勇气和队友全意语交流,几乎每一个队友都很乐意帮他练口语,除了奥兰若。   在不搭理迪达的同时,奥兰若又和其他队友谈笑风生。这很难不让迪达误解奥兰若不喜欢自己。直到后来迪达成功掌握意大利语了,某次赛后闲聊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才知道奥兰若那时候不和自己讲话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队长的要求。   原因是奥兰若因为迪达来了,很兴奋,跑去学了葡语,队长怕他收不住劲,缠着迪达这个母语者练习,反让迪达自己学习意语的效果受影响,所以队长干脆禁止奥兰若和迪达讲话,免得带坏迪达。   卡卡听着觉得奥兰若简直是语言大师,他和奥兰若用葡语对话非常顺畅,他还以为奥兰若有着巴西血统呢,或者小时候在巴西生活过。   “那为了顺应俱乐部的习惯,我们现在需要用意语交流吗?”卡卡机敏地问。   “你真是个上进的人,不过今天还是你的接风宴呢,我们的语言课严格但是也没有这么严苛。”马尔蒂尼举着酒杯过来与卡卡轻轻对碰。   卡卡顿时喜上眉梢,却又因为迪达的一句话露出苦瓜脸:“卡卡,别高兴太早,从明天开始我和奥利都不能再和你用葡语沟通了。”   “好,好残忍!迪达你可是巴西人欸,怎么可以做到忍住不和我说葡语的呀!”卡卡哇哇叫。   站在马尔蒂尼身边的舍甫琴科被逗乐了,他还真有这方面的经验。眼尖的他看到正好路过一个熟人,舍甫琴科把他搂过来,作为自己的例证。   卡拉泽被临时拉过来,不明所以,眨眨眼睛,说了声:“嗨?”   卡拉泽就是一个例子。他01年从舍甫琴科的母队基辅迪纳摩来到米兰,他和舍甫琴科的语言是相通的,都用俄语作为日常用语。只是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历史事件,导致了两个人国籍不一样,让卡拉泽成为了格鲁吉亚人,舍甫琴科成为了乌克兰人。   面对母队来的后生和异国他乡的同母语者,舍甫琴科不想和卡拉泽说俄语肯定是假的,但为了卡拉泽不至于和自己当初一样学习意语进程被严重耽误,舍甫琴科克制住了自己,在卡拉泽学会意语之前尽量一个俄语字母都不和卡拉泽说。   现在卡拉泽也早已学会了意语,但哪怕是两个人私下聊天的场合,也都是用意语沟通。   卡拉泽也很和善地和卡卡分享心得:“习得意语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俱乐部给我们找的老师都很靠谱的,而且队友们也会帮助我们。一切都放宽心,语言不会成为我们在米兰立足的障碍。”   两个卡展开友好交流,不一会儿吸引来了第三个卡。   卡福瞅这一块儿这么热闹,也过来看看情况。他也是今夏来到米兰的巴西人,不过和卡卡情况不太一样,他97年便从巴甲登陆意甲,如今是从罗马免签过来的老将。   于是卡福顺便也被科普了一波米兰这方面的习惯,他对不能和同乡用母语交流这一条要求有些诧异,但也淡定地接受了,在意甲带了这么多年,他说意语的机会比说葡语的机会多多了,这都不算啥。   卡福的免签又是加利亚尼智慧的一大体现,从罗马挖来了一个33岁的右后卫。   33岁对于其他队伍来说有点老了,但对于米兰来说刚刚好。而且米兰的医疗实验室建设地特别好,哪怕卡福真有些小病小伤的治一治也能继续用。   君不见雷东多当年都伤成那种惨状了,也在米兰实验室的妙手回春之下,又重回赛场焕发第二春,合同一直续到06年。说不定到了06年还可以一年一签再让雷东多在米兰奉献几年。   说到雷东多,奥兰若今天倒是没见到他,巴西人和阿根廷人不相见放在别的地方大家都会会心一笑,但在米兰,来了都是毛毛家庭的一员,不管那么多恩恩怨怨的,米兰内洛都是一家人。   他打电话给雷东多,雷东多那边很快接起电话,但与此同时还是在用语速极快的西班牙语同另一个人交谈。   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是有共通之处的,两个国家都待在伊比利亚,渊源极深,语言同属于罗曼语族,听起来也颇为相似,所以当时奥兰若学完葡语后也着手学起了板鸭语。   但学起来就知道,两种语言实际上在发音、语法、词汇等方面存在许多关键区别,学的过程并不一帆风顺,但最终奥兰若也拿下了。   所以此时奥兰若能分辨出来雷东多在劝说一个人来到米兰。   转会窗口没有几天就关闭了,是谁还没有定下下个赛季的落脚点呢,并且还是一个以板鸭语为母语的人。   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包含的人还是蛮多的。但奥兰若思考了一下,又加上一个标准:值得雷东多如此劝说的,那想必至少是密友关系了。   那么人选可以说就只有一个人了,球场浪子卡尼吉亚。   卡尼吉亚曾经也在意甲漂泊过,曾经短暂退役过多次,也曾经被禁赛过,比赛生涯相当精彩,场下生活也是。   奥兰若和卡尼吉亚的关系的重合点只有雷东多,而雷东多也从未介绍他们俩认识。   但奥兰若记得卡尼吉亚这个名字,风之子留给意大利人太多的故事和震撼,在奥兰若刚出道,以速度一骑绝尘屡屡得分时,媒体会将他和卡尼吉亚比较,那时卡尼吉亚又从博卡退役了,但也没回欧洲来,但意大利人还记得他。   雷东多和卡尼吉亚聊完两句才想起来自己刚刚下意识把奥兰若的电话接起来了,他问奥兰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吗?   奇怪,他记得他刚才应该是选择了拒接来着,可能是身体看到奥兰若三个字就自动按了接通。   奥兰若没什么要紧事,本来打电话来也只是想看看雷东多在干什么,既然都猜到大概了,他也不想耽误雷东多的正事,就打算挂电话。   然而在他挂电话之前,电话那天传来一声邀请:“要不要来和我喝一杯马黛茶?”   不是雷东多,是卡尼吉亚发出的。   奥兰若却之不恭。 [104]拉风:奥兰若在接风宴上是吃饱了的,但是皮尔洛开车把他送到雷东多家时,他又……   奥兰若在接风宴上是吃饱了的,但是皮尔洛开车把他送到雷东多家时,他又饿了。   皮尔洛为奥兰若开车门的时候还很关切地问他:“需要我到时候再接你回家吗?”   “谢谢你呀安德烈亚,不过我们可能会聊到很晚,再送我一趟也太麻烦你了,而且费尔应该会送我回去的。”让皮尔洛送自己过来已经属于计划之外了,奥兰若不想耽误皮尔洛的夜生活。   他把皮尔洛推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又给他关好门:“拜拜,今天也辛苦你啦。”   无奈的皮尔洛看着奥兰若一蹦一跳地去敲雷东多家的门,动作轻盈得和十七岁那一年第一次看到奥兰若时的他一模一样。   雷东多像是等候奥兰若已久,立刻开门将奥兰若迎了进去。门关了,过了一会儿,皮尔洛才启动汽车。   阿根廷法学生的家透露着浓浓的文化气息,遍布高深莫测的书籍和全球各地的唱片以及错落有致的设计感小摆件,和奥兰若上次来相比又丰富了一点。   唱片机里的黑胶正是奥兰若上次给雷东多淘来的一张,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奥兰若闲逛时偶然遇到了就给雷东多带了回来。雷东多很爱。   离唱片机极近的沙发边缘盛放着一位瘦削得近乎病态,金发蓬乱如杂草的男子。   奥兰若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卡尼吉亚如此憔悴。   卡尼吉亚是速度型球员,因而身上一直看着没什么肉,但那只是视觉效果。球员们要想支撑自己的身体在九十分钟内又跑又跳,不可能一点肌肉量都没有。而眼前的卡尼吉亚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几乎瘦脱了相。   见过卡尼吉亚风光无限的模样,才越发不敢与这样的卡尼吉亚相认。   但卡尼吉亚却认出来了奥兰若,他微笑着牵过奥兰若的手:“哦,天呢,你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卡尼又细细地用目光扫遍奥兰若的全身,“也壮实了不少,是个帅气的大小伙子了。”   雷东多往马黛茶里又斟了一点点水,桌上一共就这么一个杯子,他递给奥兰若。   相熟的朋友们共用一个杯子喝马黛茶似乎在阿根廷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奥兰若嘬了一口,苦苦的,感觉更饿了。   所以在他的嘴巴回应卡尼吉亚之前,是他的肚子先“咕咕咕”发出了动静。   两个阿根廷人有些惊讶:“你没吃饭就来了?”   奥兰若摇摇头:“我饿得比较快。”   于是雷东多又跑去灶台忙碌,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两位金毛男子。   话题的主动权掌握在卡尼吉亚那儿,奥兰若顺着下去说:“我是不是当过你的球童?”其实奥兰若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当过卡尼吉亚的球童,但他也找不到别的卡尼能认出来自己的原因了。   “没有哦,但你当过迭戈的球童,他和我夸过你。”卡尼吉亚摆弄着奥兰若的手当玩具。   名字叫迭戈的阿根廷人可不少,但卡尼吉亚口中的迭戈特指一个,那就是阿根廷球王迭戈马拉多纳。   他们之间的羁绊太深了,那个长达六分钟的世纪之吻,马拉多纳说卡尼吉亚是自己的灵魂伴侣,他们的确是球场上的比翼鸟,球场下的连理枝。   这么一说奥兰若就想起来了,马拉多纳还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每次那不勒斯来到圣西罗,马拉多纳总是喜欢指名自己当他的球童。但奥兰若在米兰内部都非常抢手,AC米兰自家人想要他当球童都要一张登记表上排队的。   肥水根本不流外人田,因而马拉多纳很少如愿。   有一次马拉多纳直接闯入AC米兰的更衣室,问奥兰若今天到底能不能当他球童,时任米兰队长巴雷西这一次没有反对,而是主动把奥兰若交了出去。   后来奥兰若才知道那是马拉多纳在圣西罗踢的最后一场比赛。   “是不是很吃惊?原来我和你的关联不只有费尔还有迭戈?”卡尼吉亚俏皮地向奥兰若眨眨眼,虽然这眼神从他乱糟糟的头发中发射出来并不容易。   奥兰若很中肯地点点头,以马拉多纳为切入点聊天。一聊起马拉多纳,卡尼吉亚整个人放松了很多,咬字又轻又慢,将往事如溪水平流一般娓娓道来。   雷东多端来两大盘烤肉,奥兰若食指大动,卡尼吉亚大笑:“还给我准备了一份?我吃不动的啦。”   “没说给你的,两盘都是奥利的。”雷东多微微一笑。   “哈,哈,年轻人真是胃口好。”卡尼吉亚瘦狠了,闻着肉味有些头疼,但好在奥兰若不一会儿就把两盘子肉都吃完了。   望着卡尼吉亚苍白的脸,奥兰若就知道这人肯定体虚,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我们米兰实验室不仅管运动康复,还有调理身体方面的专家,你来了我们米兰保证你可以活蹦乱跳的。”   说着奥兰若还戳戳雷东多的肱二头肌,“你看费尔现在多壮,走路也稳,下雨天也不会腿疼。”   “你说得这么好,我都想多带点亲属来啦。”   “当然欢迎——欸,你已经答应要来米兰了是吗。”卡尼吉亚松口太快,完全没有给奥兰若施展口才的空间。   大厨雷东多很拽地一挑眉毛,深藏功与名。   “卡尼是想要继续踢球的,也拥有着继续驰骋顶级赛场的实力,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回归的机会。所以我劝他来到米兰,就只是当做陪我这个老朋友也好。”他坐得很端正,与一旁瘫在沙发上的卡尼吉亚形成鲜明对比。   搞定了球员这边只是第一步,还有经纪人和俱乐部方面,一个比一个难搞。   “经纪人那边不需要操心,我已经和之前那个经纪人断掉了。我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卡尼吉亚说得云淡风轻,但是他说这句话时雷东多露出吃了死苍蝇一样的恶心表情,奥兰若就知道过程并不简单。   雷东多补上:“至于俱乐部那边,加利亚尼不会拒绝卡尼的,卡尼来是免签,可以帮他将成本降到最低,并且,说句难听的,有了卡尼他都可以少给米兰出点宣传费。”   新闻头条常客卡尼吉亚潇洒地一甩长发:“没办法,太受欢迎就是这样的。”   雷东多看不惯他这样:“你先把身体养回来吧,看看你枯草一样的头发和下陷的脸颊,媒体们都会怀疑你是不是又吸上了。”   捞过一个抱枕盖头上,卡尼吉亚闷闷地回答:“我就是这段时间吃饭没胃口又失眠而已……要是有奥利这样的美男子与我同吃同住我肯定就恢复颜值巅峰了。”   “别贫,你看人家奥利答应么。”   “可以啊。”奥兰若爽快答应。   这下成了雷东多和奥兰若互瞪大小眼。   卡尼吉亚把抱枕抱怀里,托着下巴看着两人傻笑。   见雷东多不说话,奥兰若就有话说了:“我有着自己的房子,地理位置不错,只有我一个人住,卡尼来了可以住三楼。偶尔我的朋友也会上门来玩但是他们都只在一楼和二楼活动的。   “我会做饭也会定时将家里大扫除,卫生习惯好,也不会半夜在家里开趴体,但是也不会插手卡尼的日常生活。”   卡尼将脸凑上前,不可否认的,他心动了,而且奥兰若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认真好可爱哦。   他也很认真地举手提问:“那么房东先生,我需要支付多少租金呢?可以用我的脸支付吗?”   坐他旁边的雷东多一巴掌把他手打掉:“还想要白嫖奥利的房子?你就乖乖住我这儿。”   奥兰若连忙补充:“免费的,也不需要用脸支付。”   自家老实孩子被自己不靠谱的哥哥蒙骗是什么感受,雷东多算是体验到了。但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雷东多再插手就显得很为难人。   他拉过卡尼吉亚提醒他:“你别在奥利房子里给人惹事,我可不想大半夜开车过去捞你。”   卡尼吉亚才不管老古板弟弟的想法呢,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已经一把年纪,现在年纪真的上来了,就更是一副大家长做派。从心理年龄而言,他和奥兰若才是真正的同龄人呢,他们会相处地很好的。   第二天上午卡尼和米兰签了协议,终于就搬着箱子大包小包来到奥兰若家。奥兰若看着可以造成交通拥堵的大货车不由得沉思:卡尼吉亚是打算定居米兰吗。   卡尼吉亚戴着墨镜,指挥着工人帮他将行李搬上楼,一边笑意盈盈地告诉奥兰若:“这只是一部分,接下来我打算逛逛家具市场可能还会再补充一些的。”   南美潮男打量着奥兰若的家,感觉这也太空啦,要不自己帮奥兰若重新设计一下?奥兰若连连摆手,算啦算啦。   被拒绝卡尼吉亚也不伤心,忙碌一下午后他给每个工人一笔丰厚的小费让他们去解决午饭,然后就让奥兰若带他去车库看看。   这栋别墅最开始设计时给地下车库留了相当大的空间,地上也有一定面积的车库。但奥兰若的车库大半都是空的,卡尼吉亚发出失望的声音。   “你平常都开什么车啊,这些车都不大配得上你啊,除了那辆一看就没开过的法拉利。”卡尼吉亚头大。   奥兰若带他来到他忠诚的座驾,也就是整个车库最便宜最破的一辆车面前。   卡尼沉默了,奥兰若疑惑了:这车蛮好的啊,稳。   卡尼吉亚咬咬牙,坐上了他自从成名以来坐过的最不拉风的车,没有之一。然后招呼车主上来:“快带我去你们米兰城最好吃的餐厅吧!” [105]跑!:既然卡尼吉亚这么发话,奥兰若方向盘一拧,把他带到米兰内洛第二(详情……   既然卡尼吉亚这么发话,奥兰若方向盘一拧,把他带到米兰内洛第二(详情见第4章)。   这家餐厅装修还是老样子,符合意大利人审美的豪华,奥兰若种下的那个不知名植物还活着,被移栽到了门口的草坪里,长得差不多齐人高。   卡尼下车前把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戴上,奥兰若又一一把它们摘下来:“在这里不需要做这么多伪装,这里不是阿根廷。”然后和卡尼手挽手进门。   餐厅老板在门内等着他们,看人来了立刻就带他们上楼:“他们等你们很久了,快跟我来。”   “谁?”卡尼吉亚问奥兰若。   “你的新家人们。”上了楼梯不太方便继续挽着了,奥兰若转而牵着卡尼的手。   “欸?”卡尼现在体重太轻,奥兰若牵他上楼像把他拎上楼一样,卡尼的身体和思绪被一起抛向空中。   皮鞋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跳踢踏舞,终于他们来到了那一间包间的门前。   门关着,但没有锁着,奥兰若准备推门而入。但他想了想,还是让卡尼吉亚来开门。   卡尼吉亚不明所以,不就开个门么。然后他就被十几个礼花同时喷了满头满脸。   “欢迎加入AC米兰!”十几个喷礼花的人参齐不齐地欢呼着。   卡尼吉亚这下就知道了为什么奥兰若要先让自己进门了,合着都在这儿等着他呢,但他和奥兰若熟,和大多数毛毛不怎么熟,不好意思当场发作,只好手忙脚乱地扒掉彩带。   过了一会儿奥兰若这才施施然进来,浑身干干净净的。哈哈,他就猜到了这一遭,果然不出他所料。   但他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他刚全身进来,居然又有一炮礼花冲他身上。   全场哈哈大笑,特意留了一炮给奥兰若的皮尔洛笑得很无辜:“正好多买了一筒,奥利你不会生气吧。”   卡尼终于恢复干爽了,但他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出门前喝马黛茶太多了,不然怎么闻到这么一股浓浓的茶味呢。   奥兰若性子好,没生气,笑一笑就过去了,领着卡尼在大家给他们俩留的空坐下。坐在卡尼另一边的是雷东多,坐在奥兰若另一边的是马尔蒂尼。   刚才雷东多也目睹了大家的整蛊式欢迎仪式,他没参与,但他也笑了。平常他很少参加这种宴会,他是个喜欢独处的人,但卡尼是他挖来的,他不可能不出席。   而且雷东多知道米兰菜是什么口味,也知道卡尼吉亚嗜好的味型,可以给卡尼吉亚推荐一些菜。   卡尼吉亚把雷东多的推荐当耳边风,凑奥兰若耳边说小话:“我以为你是带我来餐馆吃二人餐呢,怎么就变团建宴会了。”   奥兰若整理餐巾:“只是碰巧而已。”   碰巧遇到,碰巧预定了一个包间,碰巧请餐厅老板接待他们,然后碰巧买了一堆礼花?卡尼吉亚觉得奥兰若这也骗他骗得太敷衍了。   但当食物入口的一刹那,卡尼吉亚忘却了一切对奥兰若的吐槽:这也太好吃了吧。他快速地吃了一大口又一大口。不一会儿他就吃撑了,但他还想吃。   奥兰若扶住他的手腕:“好吃也不能贪多,你现在这么瘦,一下子吃太多会不舒服的。”   “我难得这么有胃口……”卡尼吉亚皱眉,但很快皱眉又变成了五官扭在一起,他捂着肚子闭着眼,很痛苦的模样。   奥兰若还是提醒晚了,他赶紧把卡尼捞自己身上然后把他带去医院,动静哐啷哐啷像打仗,大家顿时饭都不吃了。留下来的雷东多给余下的众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啊,看来我们米兰的饭还是太好吃了。”马尔蒂尼笑着调节气氛,他比划打电话的动作,“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联系。”   医院的诊断结果和奥兰若的判断差不多。从生理原因来说,卡尼长期吃得少,胃的容量和弹性相应减小,蠕动能力变弱。突然摄入大量食物,胃壁被迅速、过度地撑开,超出了它当前的承受能力。长期“怠工”的肠胃一时无法应对高强度的消化和蠕动工作这么繁重的任务,导致蠕动失调,可导致出现痉挛。   从潜在健康问题看,卡尼可能有胰腺炎和胆囊问题,这都是有待检查的。   而且卡尼此前有着厌食症的可能性,需要治疗的地方还蛮多的。奥兰若拿着备忘录一条条记下,和后面赶过来的雷东多也同步了一下情况。   下个赛季开始还有点时间,先让卡尼吉亚调理着吧。等身体好了再加入队伍训练。   马泰奥开车接奥兰若回家的路上震惊了:“先不说你们这么快在关窗前又签下一个前锋,他怎么还能搞得在上球场之前就先躺病床啊。这影响也太不好了吧。”   “能有什么影响,这些病又不传染,在和我家合作的医院治一段时间就好了。”奥兰若还是蛮期待和卡尼吉亚一起奔跑在绿茵场上的。   对哦,卡尼吉亚还是个前锋,马泰奥又担心卡尼会不会占奥兰若的位置。奥兰若无语了:“要不我给你也在医院挂个号吧。”   “我没病啊?一年一体检,身体好得很。”   “给你检查一下精神状况。”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马泰奥气得嗷嗷叫,手上开车动作还是稳的,毕竟经常生气他自己都习惯了。   03年的夏天,AC米兰的队伍有买有卖,总体居然是盈利的,虽然有钱也不会用来修球场,但总归有点积蓄,日子过得安心。   新赛季开始前,除了还在调理的卡尼吉亚,AC米兰全员都回到米兰内洛开始训练。奥兰若不负所托带着卡卡一一熟悉米兰的训练项目,和卡卡在巴西时大差不差,卡卡很快就上手了。   球员在楼下训练,安切洛蒂在楼上头疼,双手背在身后,在他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重重地叹一声气。   现在队内中场也太多了,而且年轻中场多,卡卡,加图索,皮尔洛,西多夫,还有中场核心鲁伊科斯塔,舍掉谁都令人心痛。年长的比如安布罗西尼和雷东多,也都是安切洛蒂爱重的球员,却也只能在新兴势力的冲击下大多时候待在替补席。   当然前场也很豪华,舍甫琴科,因扎吉,奥兰若,托马森,还有新来的卡尼吉亚。但总体来说变化不大,卡尼吉亚来了也只是当替补而已,算不上多大的变数。   后场,说起后场,买卡福和卡拉泽真是个正确的选择,米兰的后防线是真需要好好补补。但买好后卫往往比买好前锋更难。一个前锋想要展现实力,进球是相当直观的,而一个后卫展现实力不仅仅是挡住进球,还需要意识和思考,这些东西是虚的,难以观察,也更需要时间的沉淀。   之前买内斯塔回来减轻了马尔蒂尼的压力,希望后卫双卡也可以继续保持实力,让米兰的后防线继续行稳致远。   说到底,其他位置都还能内部协调,至少能凑合转转,只有中场才是真正让安切洛蒂唉声叹气的地方。   摆在他办公桌上的众多方案中,有一张被命名为“4321”的阵型,它的形状像一棵圣诞树,由4名后卫、3名中场、2名前腰、1名前锋组成。   后卫用内斯塔,马尔蒂尼,卡拉泽,卡福,中场用西多夫,皮尔洛,加图索,前腰用鲁伊和卡卡,前锋,那三个前锋轮流上吧。人选是能够一一对上,尤其是能满足缓解中场拥堵这个压力。   但这个阵型实在是太史无前例了,安切洛蒂不敢用,至少在联赛的第一场不敢用。   他一向是个稳重的教练,在开门第一场进行实验,万一球迷们以为他是个爱创新的坏教练怎么办。   不过这倒不是说联赛第一场的对手有多强,米兰即将对阵的安科纳,球迷们可能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这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安科纳上赛季才以意乙积分第四的排名升上了意甲,实力嘛,大概可以参考雷吉纳,和上赛季四冠王的AC米兰相比,实力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此想来,似乎米兰不必使出全力就可以轻松拿下安科纳,进行一些创新或许也不会影响大局。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万一要是搞实验导致输给了这么一支弱队,哪怕安切洛蒂现在是功勋教练,大家也会戳着他鼻子骂他的。   就按上赛季的那一套欧冠阵容踢,至于阵型,就343,前锋老三样,中场可以下半场让卡卡上去试试水,后卫派上卡福和卡拉泽看看情况,让马尔蒂尼继续主持后防天团。   门将毋庸置疑是迪达,他上个赛季因为伤情提前放暑假,好消息是这个暑假他恢复地很好,再战三年不成问题。   就先这么办吧,安切洛蒂长舒一口气,慢悠悠走到隔壁的会议室和他的助理教练团进行下一步的战术细节商榷。   夏末的风慢悠悠地一阵阵进入室内,随机飘了几张纸到地上,圣诞树被吹地站起来,又还是顽强地留在了桌上。   风是安静的,人却是躁动的,奥兰若在内心数着秒,看到助理教练准备吹哨子了,就一把抓过卡卡的手带着他狂奔。   “我们为什么要跑?”卡卡呆了,但他的腿也没停,跟得很快。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大家万马奔腾齐刷刷冲向食堂,的确是不跑快点不行啊。他拿住训练那股劲和奥兰若一起向前冲锋,留后面一群本来体能就比不上他们的人边跑边骂:“跑那么快干嘛!” [106]一触即发:食堂阿姨老老远就听到那股地震一样的声音,一个个屏息凝神做好战斗准备   食堂阿姨老老远就听到那股地震一样的声音,一个个屏息凝神做好战斗准备。奥兰若和卡卡冲进来时,像是夺得了长跑比赛的胜利,但这还不是终点,两个人按照食堂拿餐动线进行大作战。   等后面的哥哥们来了,两个人已经找好桌子坐下。   马尔蒂尼见奥兰若没有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上,便知道他今天是要陪新朋友吃饭了。他没有把奥兰若揪回来,也没有把两个小朋友一起喊过来。他欣赏卡卡,但还没有到喜爱舍甫琴科的程度,不至于人家一来就让他坐核心桌吃饭。   卡卡把餐盘放桌上便准备开吃,奥兰若却让他慢着。卡卡嘴巴张开了还没收回去,发出一声:“啊?”   坐在卡卡另一边的托马森为新人介绍:“只有等队长发号施令了我们才可以开始吃饭,另外,坐的座位也有讲究。食堂里不是每一个位置都可以随便坐的,队长坐的那一桌是队内大佬的专属座位,只有核心和队长们可以坐。”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米兰骑士桌,卡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可是那张桌子上一个位置没坐人啊,还就在队长手边,是今天哪位队长没来吗?”   托马森笑了,让卡卡看看身边的人呢。卡卡看去,奥兰若正在向马尔蒂尼使眼色,让他赶紧宣布开饭。   马尔蒂尼岂敢不从,他抬起餐叉优雅进食,身旁人才看他动作开始吃饭。奥兰若先是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脸颊鼓鼓的,才对上卡卡带着些怀疑的打量目光。   不是说觉得奥兰若不配啊,只是说奥兰若这么年轻,看着又这么单纯,怎么看都不是能服众,待在队长顺位上的人啊。   况且,前一段时间他在南美都听到了米兰主席贝卢斯科尼看不惯奥兰若的传言,卡卡并非特意去关注这方面新闻的人,但他的爸妈关注呀,了解到就告诉他了。   赶在卡卡又一次发问之前,看不下去的托马森连忙咳嗽了两声作为暗示,让他就安心吃饭,有什么问题别在食堂说,万一惹得那几个老大不开心了怎么办。马队看中的继承人要走了这种伤心事可禁不起一提再提。   奥兰若在吃饭的间隙主动回答了:“不用看别人,我是队内第三队长。”   卡卡眼睛瞪大,问题像泡泡一样从他的嘴巴里咕噜咕噜冒出来,但奥兰若又一头扎进了饭山里。   奥兰若每一次抬头就挑一个卡卡的问题回答,直到他终于吃完了,可以专心回答。这时卡卡面前的餐盘还没怎么动,他很震惊一个夏休期才过了21岁生日的人居然是米兰的第三队长,所以光顾着提问忘了吃饭。   “这有啥,小桑21岁就已经被任命为第一队长了,等等等等,你啥都没听到哈。”奥兰若见隔壁桌的内斯塔叉子都放下了,赶紧给自己找补。   内斯塔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酸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才回头瞅了两眼,但没找到是谁,就继续干饭了。   “所以你今天是为了陪我所以才坐在这儿是吗,那里才是你真正的位置。你其实不必为我付出这么多。”卡卡现在明白了奥兰若于无声之处为他做了什么,他有点担不住这份情深义重。   “偶尔换个桌子吃饭也是不一样的体验,天天在玛尔达眼皮子底下吃饭,看着他吃那些菜叶子,我胃口都没了。”奥兰若笑嘻嘻的,又去拿了一碟肉,却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卡卡的。   卡卡很震惊:“我可能吃不完,别浪费了。”而且他本来面前就有这么多还没吃掉呢。   “你这么瘦,多吃点。”奥兰若拍拍卡卡的背,又捏捏卡卡的胳膊,都没什么肉,明明和自己年龄一样大,但看着一个像哥哥一个像弟弟,卡卡就只有自己半边大。   被看扁的卡卡不服气,也捏捏奥兰若的胳膊,就捏到他雄壮的肱二头肌,又捏捏奥兰若的背,就捏到他结实的背肌。卡卡面露惊恐:这,这怎么练的,奥兰若看着也是瘦瘦一条啊。   健身多年就是为了这种瞬间,奥兰若云淡风轻地微笑,内心的小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口头上还要谦虚地推让一下:“其实也没有刻意练啦,只要在米兰进行正常的锻炼,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身材。”   和奥兰若背靠背坐着的舍甫琴科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了,手扣在椅背上,转过身:“怎么说得我们米兰像是拉着人办会员卡的健身房一样,好怪啊,金牌教练奥利。”   卡卡的目光又移动到舍甫琴科身上,舍甫琴科的肌肉都不用摸,全都是肉眼可见的大块。卡卡越发笃定了自己要在米兰刻苦锻炼的决心:他也要有这么一身好肌肉。   扁扁的卡卡也要变成厚厚的卡卡!   皮尔洛吃完饭,跑过来,手搭在奥兰若的椅子上闲聊,话却是对着卡卡说的:“也不一定要练得像奥利这么大只,或者说不要这么急于一时。身体负荷增加会对你的速度优势造成难以想象的损失,奥利也是调整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形成了新的平衡。”   奥兰若中肯地点点头,让卡卡别动口快动嘴,不然意面都要冷啦。   队长也走了过来,他一起身,其余几桌的球员们大家就放松了很多,个别人陆陆续续地离场。   马尔蒂尼听到了他们先前的对话,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队长大人就是如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觉得卡卡的增肌是必然的,不然根本扛不住意甲伐木林的摧残,但是具体的计划还是要多方研讨后再确定。   前面有一个“强壮奥兰若计划”作为参考,开展“强壮卡卡计划”可以轻车熟路一点。马尔蒂尼也希望小队员尽快厚实起来,但这也急不得,当年奥兰若从17岁一直增肌增到20岁才算看得出来有点成效呢。   吃完饭就是下午的训练,教练将球员们分成两队,两队一队队长是马尔蒂尼一队是科斯塔库塔,披上不同颜色的马甲。   奥兰若和卡卡分在一边,对面是舍甫琴科和因扎吉,两边队伍都是半首发半替补,训练主要是培养新老球员之间的默契。   这是卡卡第一次和奥兰若和新队员们踢训练赛,他想着自己毕竟是个中场,要展现一下自己传球的能力,因而哪怕接到了皮尔洛的传球也是又传给奥兰若,从没自作主张随便对着球门抡一脚。   托马森为奥兰若保驾护航,自然也不会抢他饼吃,于是对面因扎吉和舍甫琴科你争我抢,这边奥兰若快乐自助。   偏偏今天奥兰若消化还特好,吃进一个饼就能进中一粒球,射门转化率极高,虽然他们这队就他一个主力进攻点,表现得却比对面两个大中锋加起来还强。   拼命给两个大中锋制造机会的鲁伊开头到现在都没捞到一个助攻,真想问候这两个家伙是不是中午没吃饭啊,跑起来啊,射门啊,进球啊,队内训练赛也认真点啊!   可是因扎吉和舍甫琴科一个夏休期归来,人在训练场,魂还在夏日海风,状态还有点没调整过来,面对中场指责的表情,他们选择扭过头不看,他们都相信自己待会就有进球了。   在奥兰若3:0对面后,他觉得自己应该礼尚往来,给卡卡亲情回馈。他也没忘了皮尔洛,今天给他助攻的人都被他记在心上呢。   安切洛蒂就这么看着奥兰若后撤,让两个中场顶到前面去,一时也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新花样,所幸这不是正规比赛,也没有进行干涉,就当让他们彼此增进感情吧。   卡卡欢呼雀跃,也进了两个后,安切洛蒂摩挲下巴,思考着是赛季前马尔蒂尼这些老家伙们还没恢复比赛状态,还是卡卡的确天赋异禀,如果说后者是真的,那加利亚尼真是又立下大功一件,挖着大宝了。   下半场的训练赛,安切洛蒂把两边队伍打乱重组,一边锋线上是舍兰因,一边锋线上是卡卡和托马森。   托马森向安切洛蒂请教到底是怎么个打法,是让自己当进攻单核吗,他怕自己撑不起来啊,对面三个大魔王呢。安切洛蒂挥挥手:“就按你平常习惯的打发来。”   原来如此,托马森懂了,让自己和卡卡打配合嘛,互相助攻,然后看一看卡卡的进攻潜力究竟有多大。   三叉戟舍兰因再另一边嘻嘻哈哈的,他们是老搭档了,哪怕十年不踢球,再放一起都能找到彼此,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卡卡的磨刀石。   舍因一人扯着奥兰若的胳膊,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奥兰若为什么今天这么猛啊,显得他们俩很逊啊,待会下训了陪他俩加练吧。   奥兰若一会儿被扯到左边一会儿被扯到右边,头被晃得晕晕的:“说不定是卡卡很厉害呢,可能这就是我们年轻人的心有灵犀吧。”   不说这个还好,两个70后看着奥兰若这么一副拿年龄说事的臭屁样,气呼呼地猛击他的屁股:“呵呵,现在你也落到我们两个老东西的手里了,待会你就要被你的好朋友连连进球了。”   助理教练吹哨,让他们都站站好,别打闹了,三个前锋立刻立正,小跑前进各就各位。卡卡在属于他的位置小跳,对着刚刚还在他身边现在在他对面的奥兰若咧着大白牙开心地笑。   奥兰若扭扭脖子扭扭腰,这会儿他们三站位符合他们的组合名,舍甫琴科左路,奥兰若中路,因扎吉右路。   哨声一响,战争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最近可以砸营养液啦,我这两天难得有点点闲,可以加更[亲亲] [107]星星眼:客观来说,这一场训练赛非常精彩,精彩到什么程度呢?场边摄影师遗憾自……   客观来说,这一场训练赛非常精彩,精彩到什么程度呢?场边摄影师遗憾自己只带了一个摄像机,他恨不得像平常拍大赛一样全方位布置摄像机才好,这样才能无死角地捕捉这一场比赛的每一个闪光之处。   奥兰若和卡卡完全是踢疯了的状态,连带着队友们和他们一起上头,后卫也顾不得慢悠悠复健呢,也不得不被拽起来拼命防守。   防守可以不成功,但不防守或者防地水,他们的脸也挂不住。卡福和卡拉泽震惊,这就是欧洲豪门的强度吗,训练赛都这么投入,看来自己平常要更加用心了。这就是好的平台啊,大家都这么上进,怪不得米兰能在上赛季夺四冠王呢。   他们的心声放出来,一部分人会摆着手说我不是我没有,剩下一部分人就会说对你没理解错,我们米兰就是这么一支作风优良,作战迅猛的队伍。   将做就错的后者大概就包含了安切洛蒂。   安切洛蒂对大家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这件事很开心,不然等到联赛第一场再调动,他可不想拿三分去赌博。   场上的大家都把皮紧起来了,马尔蒂尼甚至看到了舍甫琴科和因扎吉回防,虽然只是往回跑跑,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但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他掬一捧眼泪了。   奥兰若在前面突突,把卡福和内斯塔同时搞得烦不胜烦,上赛季在罗马被奥兰若啄了好几次的卡福看到奥兰若就发怵,现在还要硬着头皮防他,内心叫苦不迭。   而内斯塔,他个人几乎没有防守的漏洞,但只要整体防线上漏出了一个小口子,就能被奥兰若抓住进一球。   皮尔洛和加图索努力地为前面的卡卡和托马森创造机会,主要是皮尔洛在创造,加图索负责保护皮尔洛大脑运行不受干扰。奥兰若微笑着飘过来,持球的皮尔洛神色一凛。   加图索看见奥兰若过来,首先翻了个白眼,然后和皮尔洛打配合分散奥兰若注意力,声东击西,趁奥兰若没反应过来,就让皮尔洛带球高飞。   但奥兰若愿意陪他们俩玩这个把戏,因为他有着速度优势,根本不慌。现在比起他未成年时速度是慢了一点,但是对付眼下的对手们够用了。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加图索顿时眼前一亮感觉把球传给皮尔洛。   皮尔洛接住球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一球和他缘分不深。果不其然,过一会儿奥兰若就把这粒球从他那儿接走了。   奥兰若一回头,就看到卡卡对着他咧着牙笑,奥兰若也笑,想防守他?那就看招!   只见奥兰若作势要直接趟球下底,可就在右脚即将触球的刹那,他整个身体忽然向左倾斜,支撑的左脚如轴心般钉在原地。   那只本该推球的右脚,此刻却轻盈地绕过皮球,用脚内侧轻轻一磕。动作太快,让时间在那一刻被拆解。卡卡的重心正随他最初的假动作向右倾倒,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而他已完成潇洒转身,如芭蕾舞者完成一个完美的挥鞭转,从相反方向翩然离去。   这是,“克鲁伊夫转身”!   技巧性,观赏性与实用性的极致结合,多么精湛的演出!如果卡卡是台下的观众而不是参与表演的对象,他应该会有心情欣赏这个漂亮的转身,而他现在只有懵圈:原来过我的防守,也需要这么隆重吗。   场下的安切洛蒂连连点头:不愧是范巴斯滕带出来的,到底是有点克圣的传承在身上,这个转身多漂亮。他拍打旁边的助理教练:“刚刚那一幕录下来没?”   “录下来了,结合摄影师的镜头,我们可以进一步分析这个动作。”教练团也觉得今天只喊了一个摄影师来不够用,所以临时翻出来自己的相机开始补角度。   “可以,继续拍。”安切洛蒂挺着肚子往前面走,看场上看得更清楚些,可怜的助理教练们接力拿相机,毕竟谁都没料到今天的训练赛这么有意思,也没准备个三角支架,只能纯人工。   施展克鲁伊夫转身的奥兰若晃过卡卡只是第一步,因为他一转身,面对的就是怒发冲冠的加图索。   加图索踢球的时候非常专注,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奥兰若有本事就和他正面对抗啊,欺负他脑子不够用算什么好汉。   站加图索后面的皮尔洛也用指责的目光盯着奥兰若,他作为加图索的外置大脑,这时候要和加图索同仇敌忾。   接着奥兰若轻松撞倒了加图索,皮尔洛下巴滑落,在奥兰若撞他之前先倒在了地上,反正都是要倒下的,与其多吃一点被撞的疼痛,不如一步到位。   奥兰若无话可说,他忙着带球呢,根本没空把两个人从地上拉起来,说不定在他射门前皮尔洛就把加图索垫起来了。   卡拉泽上一局和这一局都在奥兰若对面,不由得感觉自己是否被命运做局。在球场上超速驾驶的奥兰若无限逼近,卡拉泽用出后卫们的本能技法:铲!   但奥兰若料到了,他不仅料到了,还是提前料到了,将球往右前方一推。   坐镇球门的阿比亚蒂眼珠子快从眼眶里瞪出来,看到奥兰若的传球路线,他的身体先于头脑反应冒了一身冷汗。   右路进攻手因扎吉在此地逡巡已久,他不是无意义的等待,他是懂得隐匿行迹的猎手,张扬并不是前锋唯一的优点,低调有时也会成为一击必杀的法宝。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的队友。足球飞驰,来到他的脚下,他双手摆臂,足尖用力,于是足球从阿比亚蒂的视线死角打入球门。   等阿比亚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匆忙跳高,但已经无济于事。因扎吉夸张的庆祝动静太聒噪了,而他只是一条平躺在地上的死鱼。   因扎吉“啊啊啊”大叫着跳到奥兰若的身上,奥兰若单手抱着他,也陪着他啊啊啊大叫。   带队但是又被进一球的科斯塔库塔先把自家门将拎起来,又一下一下地给奥兰若甩眼刀子:差不多得了,赛季前训练是为了保温,不是为了沸腾的。   奥兰若停止了大叫,把因扎吉放到地上。这倒不是说科斯塔库塔的眼神起作用了,而是主教练吹哨宣布比赛结束全体集合了。   虽然今天这比赛看起来有点一边倒,但是安切洛蒂总体那是相当的满意啊,整张脸春风拂面仿佛回到了二三十那会儿,又是亚平宁嫩草一枚了。   他没有批评谁,连漏几个球的后卫和门将一个都没有批评。框框进了好几个的奥兰若和助攻好几个的卡卡也没有得到特别的夸赞。安切洛蒂只是平等地把每个人都夸了一溜,夸得他自己比球员本身还神清气爽。   讲完他就让球员们下班回家,周末和安科纳比赛,都收收心。不过他觉得额外提一句收心都没什么必要,这么一场比赛踢完,谁的心还能在外面跑马呢。   联赛第一场,他们是客场,要坐大巴去安科纳。安科纳离米兰远不远近不近,为了最大程度上保留实力,他们会提前一天就过去休息适应一下。   卡卡拎着行李小包,在集合点很羞涩地问奥兰若能不能和他坐一起,他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我来米兰时间不长,最好的朋友只有你,坐车时间这么长,如果可以坐在你身边,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皮尔洛因扎吉和内斯塔瞅着卡卡的小样,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名著/杂志/零食,想着怎么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   奥兰若听着卡卡说的话,心软了,而且他本身就很喜欢卡卡的脸蛋,又说出这么楚楚可怜的话,他当即就是拍着座位请卡卡落座。   “啪嗒”内斯塔直接把零食扔到座位上,也不顾及着有没有砸到奥兰若的手。   “抱歉啊,一下没拿稳,要不我就干脆坐这儿吧。”内斯塔的动作比他的嘴皮子快,让奥兰若不得不赶紧把手抽回来,不然手上面盖着的就不仅是零食而是内斯塔的大屁股了。   没想到内斯塔这人看着浓眉大眼的居然心眼子这么多,败下一城的因扎吉撇撇嘴跑去别的座位上坐,想着下次再接再厉。   皮尔洛搂过还傻站在原地的卡卡:“别发呆了,来吧,跟我一起坐。我怎么说也是除了你们两个80后以外队内最年轻的人了,肯定不愁共同话题的。”   卡卡一想也是,借此机会结交新朋友也是极好的,他要在米兰待好多好多年,他想和队友们都当好朋友。   出身富贵的皮尔洛和出身中产阶级的卡卡如皮尔洛所言,很有话聊。皮尔洛感慨不容易,队内又多了一个并非大脑空空的家伙,也对这个小队友多了几分友爱之情。   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已经从食谱聊到了歌单,彼此都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皮尔洛拿起他今天原本打算和奥兰若一起分享的书,和卡卡进行讨论。卡卡不停点头作思考状,不可思议,在体育运动的大巴上他们两个人进行着头脑风暴。   坐他们俩前面的内斯塔和奥兰若已经扫干净了一个袋子的零食。奥兰若的内心涌起了一点罪恶感,制止住内斯塔伸向另一个袋子的手:“要不咱们别吃了,还有回程呢。”   内斯塔:“等到回程,这些零食就没这么美味了,我们不能浪费食物。”   奥兰若一想也对,就放开了手,让内斯塔把袋子解开。两个人继续愉快地咔嚓咔嚓。   坐后面的卡卡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但他很笃定他们没上车多久啊,这两个人吃这么多不成问题吗?   皮尔洛已经见怪不怪了:“小桑踢一场球能瘦三斤,吃进去的很容易就代谢掉了,至于奥利,他可能就是有某种特殊体质,干吃不胖,所以他之前增肌也特别难。不过别担心,其实他们的零食都是米兰实验室下面的食品研究室选购的,多吃点只要能代谢掉就不成问题。”   卡卡的眼睛里盛满星星:“好厉害!”   作者有话说:   想要,想要互动[可怜] [108]本来的事:在安科纳入睡的那一晚,大家都睡得很好,没有极端球迷围着酒店制造噪音……   在安科纳入睡的那一晚,大家都睡得很好,没有极端球迷围着酒店制造噪音,来一些恶心人的盘外招。   安切洛蒂从他的床上起来,来到酒店给他们安排的餐厅区域,球员们大多已经用餐完毕,散落在各个角落聊天。   奥兰若在和卡卡分享食谱和他最开始增肌的痛苦经历。安切洛蒂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和高层以及专业人士一起敲定卡卡的增肌计划,可能年纪上来了就是容易往事,他扯过跟在自己身后的助理帮他把这件事写在备忘录上。   “是手机上还是纸质版?”助理思虑周详,但安切洛蒂从未把电子版备忘录放入备选方案里。说实话到现在他都还不会太使用这个电子小板砖呢。   “纸质版就好,粘在我桌子上最醒目的地方。”教练事业心很强,吩咐完才去取用他的早餐。高档餐厅的早饭和米兰食堂的取餐方式差不多,都是半自助的,一顿营养满满的早餐才能为新的一天充能。   他找了个球员相对而言比较少的地方落座,尽管如此,他周围的球员也是立刻离开了他的周围,跑到了一个确保能让安切洛蒂听不到他们窃窃私语的位置。   这并不影响安切洛蒂享用早餐的雅兴。他知道他的球员们不会真的为非作歹的。虽然他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教练,但再平易近人也是教练,没有球员愿意因为自己的一点聊天记录导致在教练那儿扣印象分。   安切洛蒂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那时看巴雷西去夜店抓阿尔贝蒂尼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抓那么狠,即使他从没有参与年轻人的活动,但也会避免在当时的米兰主教练萨基面前说到相关内容。   想到夜店,安切洛蒂又要夸奖一下他的球员们了,昨晚上都没有偷偷溜出去泡吧,不管是被队长管得严还是自律做得好,都是值得夸奖的。   早餐时间过去,大家各回各的酒店房间,看书看电影听音乐都好,玩电子游戏也行。不过经受过上个赛季的教训,奥兰若和皮尔洛现在玩游戏也很克制了。   有轻微不适的球员去医疗室冰敷按摩,这类球员很少,毕竟这才赛季初,以前留下的伤病也远没有到冒头的状态,他们去主要是寻求内心的安定。   奥兰若一回房间就是呼呼大睡,卧在他隔壁床的因扎吉闲不住,躺在床上想自己今晚要怎么样进球,在脑海里为自己搭建了一个球场,丝毫不受一旁奥兰若的睡意病毒侵袭。   睡着睡着奥兰若翻了个身,因扎吉开始构思自己的第二粒进球,直到走廊上传来许多脚步声,告诉屋内的两个人午饭点到了。   食物的召唤比闹钟有用多了,奥兰若迅速从床上跳起来,洗把脸,把因扎吉从床上裹起来,带他又来到餐厅。   因扎吉感觉自己刚刚才来到餐厅,这感觉倒也没错,他们都是睡到自然醒才到餐厅吃早饭,眼下的午饭和早饭没隔几个小时。但是不饿也要吃,比赛日的一切安排都必须精准执行,而安排远远不止是上场踢球而已。   少吃多餐,摄入充足的碳水化合物,这是他们进食的基本要求。不是一个不饿就可以拒绝的。   睡了一觉的奥兰若吃了两盘意大利面,三碗烩饭,一盘鸡胸肉,三条鱼,一盘蒸蔬菜。吃到刚刚好他就收手了。   吃完午饭不能立刻午睡,安切洛蒂安排了球队战术会议,由他和分析师主持,填充从午饭到午睡的时间间隙,虽然从实际效用看更像助眠药。   内容和以往的会议本质上没什么太大区别,无非包括回顾对手的踢法,关键球员的特点,定位球战术。   分析师还是很花了些功夫来收集这支前意乙球队的战术信息的,但球员们都知道安科纳是从意乙上来的,听得专心的并不多。   然后是明确本队的战术部署、阵型、进攻和防守策略。   这就更是老生常谈了,安切洛蒂执教的奇妙之处就是能把不同的球员组合在一起,却有近似的比赛节奏,这就是因为他的战略部署大差不差,只要球员们执行得好,呈现的效果也就是相近的。   观看对手的剪辑视频,找出弱点的环节,观影室内的鼾声从四面环绕。   看看也差不多到午睡的点了,安切洛蒂挥挥手让球员们把睡着的队友们推醒,回床上睡,好歹睡地舒服点。   午觉因扎吉还是要睡的,他做好了战斗一般的准备来进入睡眠。从某种程度上睡午觉比晚上睡觉更麻烦,因为他有一点光就睡不着的,因此对于窗帘的遮光性要求很高,此外还有摄像头和电视机的红点要遮住,房间的隔音效果也要够好,再搭配上他的甄选耳塞。   等万事俱备,他听到了奥兰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这家伙又是秒睡。他将呼吸节奏调整到尽可能与奥兰若接近,不一会儿就眼皮子打架成功睡着了。   一到两个小时的午觉进一步帮助身体恢复,起床后球员们今天第三次来到餐厅,来吃一点小零食和下午茶,能量棒果冻香蕉能量饮料一应俱全,但每个人只能吃一点点,提供快速能量,不是让人吃饱的。   助理教练代表主教练又声明了一下比赛安排后,就是球员们的自我准备时间。这也是大家五花八门的迷信活动施展的时间。   有人跑去蹲厕所,有人拿出印着家人照片的吊坠握着祈祷,有人掏出圣经翻阅研读,这最后一个有人特指卡卡,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把圣经带来安科纳了,还是一本厚得能当防身武器用的精装版圣经。   卡卡是一名相当虔诚的信徒,赛前看圣经也无可厚非,又有一个人脱掉鞋光着脚在休息室里绕了一圈后就没什么人把目光放他身上了。   奥兰若没什么祈祷项目,这在人人都有项目的时候就显得很怪,奥兰若为了融入集体,一般会带着一本小说来看,几年下来奥兰若成功在精神贫瘠的大学时代实现了阅读量稳步提升。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踏上草坪时,AC米兰全员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这是新学期的第一场考试,哪怕题型不算难,但是能开个好头,取个好寓意,那么接下来一整个学期的心态都会更平稳一点。   老久没看到球员们比赛的球迷们比球员们还激动,上座率特别高。安科纳的球场少有这么热闹过,对这群远道而来的稀客又好奇又跃跃欲试。   进场时大家就看到了看台上红黑军团的数目比他们想象中还多,这可不容易,越是小球队,球场的座位就会越多地分给本土球迷而非客队球迷,看到罗森内里为了能看到他们本赛季的开门红也是下了重金。   AC米兰的阵型排开,大力攻上,连试探性的对抗都直接跳过,先试试能不能开局就拿下一城。出乎意料地,这第一波攻势被安科纳润物细无声地化解掉了。   大家惊讶,但也没那么惊讶。AC米兰收集安科纳的战术数据不容易,安科纳收集米兰的还不容易呢,业内共同的学习标杆。特别安切洛蒂也不喜欢变招太大,开局怎么踢都相当于有个定数了,提前做好准备,化解也并非空中楼阁。   但这比赛可要踢90分钟呢,而且,安切洛蒂不变招不是因为他是个恪守陈规的老古板,而是他带领的球员们足够强大。   见自己没有成功进球,舍甫琴科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要是这么轻轻松松碾压对手,那比赛还有什么意思呢。就是要这么有来有回才足够热血沸腾。   他们的进攻变成更加理性起来,好像回到了最开始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一样,将劲敛起来,让安科纳出两拳看看力道。   安科纳见AC米兰居然主动退让,加上开始那一波战术完美展现让他们不由得对欧洲豪门的含金量产生了怀疑:这也不难打啊?莫非意甲才是他们真正的舒适区。   教练也觉得不能龟缩不前,要放开手脚让米兰看看颜色,指挥着球员们出击出击出击。   奥兰若在中场一个人就能单防对面一个人,把一个人控死,再把一个人牵制住,让他们的攻势有去无回。安科纳纳闷了,自己的努力成效在哪儿啊,球没进门,但偏偏汗水也的确留下来了,球也在往前送,只是一眨眼又从自己身前闪现到身后而已。   按捺着继续带球前往对面球门的冲动,奥兰若只是和队友们一起组成一张网,不停地把足球震出去。差不多知道对面几斤几两后,安切洛蒂摆出手势。   大家早就厌倦过家家了,一时间拔开腿让这个攻城锤一般的阵型瞬间舒展开来,被甩在米兰半场发安科纳球员一转身就看到奥兰若助攻舍甫琴科进球了。   进球进得非常轻易,以至于硬造些笔墨来附会都毫无必要,就是一记势不可挡的毫不拖泥带水的漂亮进球而已。   就像安科纳球员们刚才想象的进球那么漂亮。   罗森内里气势浩大地为舍甫琴科唱起他的专属chants,舍甫琴科振臂高呼,又向观众席献吻。   问候完球迷们,舍甫琴科面向队友们挤眼睛,很是俏皮。奥兰若蹦到他身上时,听到乌克兰人欠欠地挑衅他:“这赛季是我第一个进球的,我赢下了赌约,你和皮波记得都来当我伴郎。”   “哪怕你输了,我们也会当你伴郎的。”这么高兴的时候舍甫琴科提起那个玩笑中夹着的赌约,奥兰若的笑容带着些好笑。他们几个好朋友彼此当伴郎,这不是本来的事么。 [109]剑指!:开场第22分钟,米兰的22号卡卡把握机会,接过皮尔洛传来的直塞,脚……   开场第22分钟,米兰的22号卡卡把握机会,接过皮尔洛传来的直塞,脚内侧触球将球扫入球门。   2122连线赢得满堂喝彩,加图索的脑子一下子通了:赛前来程大巴坐一块儿就能一起进球是吗?   他的目光立刻找到坐车搭子鲁伊,眼神灼热。鲁伊觉得加图索是不是又哪根筋搭错了,瞅自己干嘛。   两球领先,还拿得这么轻松,安切洛蒂打算让队伍回到球门前保持体力。这才是第一场比赛,胜利就行,没必要浪费太多精力在弱队上刷净胜球。   加图索虽然有一丢丢不想退后的想法——他还没有和鲁伊一起拿一个进球呢!但他的服从性一向是队内顶呱呱的,教练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也就乖乖地变成10-1中10的一员。   防守安科纳不需要花太大功夫,甚至可以让离得近的加图索和鲁伊传递一些暗号。鲁伊摆出手势:你怎么了?   先声明一下,鲁伊不是对队友的心里话具有很大好奇心的人,生活里不是,比赛里更不是。但加图索的眼神递过来得实在太频繁了,他想确认一下加图索是不是眼睛抽抽了。   没办法,他就是一个这么关爱队友的好人。   被关心的加图索忙着防守对面的人呢,哪有空回答,还搡了鲁伊两下让他专心。   呵,我就知道他是又抽风了。鲁伊带着他意料之中的不爽退下了。   从战术执行的角度,这一场比赛AC米兰算是达标了。米兰球迷呢,尽管没看到一场大胜,但是也是稳稳拿下一场嘛,做人也不能那么贪心。   直呼不过瘾的反而是安科纳球迷,好不容易升上意甲,可以和整个意大利最顶级的一批俱乐部对抗,可以把米兰这样的欧洲豪门带来自己球场比赛,他们期待的是精彩万分的比赛,最好是像上赛季米兰和罗马在意杯决赛那样的火热。   就云淡风轻地进了两球然后就把安科纳一直挡在门外,一点冲突,一点意思都没有。啊呀,真是离预期十万八千里啊!   他们本来就没指望着赢,但是输也输得这么平平淡淡的,真是,不过瘾啊!   本场最佳球员的评判有点难度,人选毋庸置疑是AC米兰那边的,但是给舍甫琴科还是给卡卡呢。最后的结果让人有点意想不到,但是也算情理之中。   在选择带mvp卡卡还是带队长去参加赛后发布会中,安切洛蒂选择了带卡卡。要是碰着了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就让卡卡装听不懂呗,孩子才刚来亚平宁呢,意大利语水平不太够是情有可原的。   发布会上确实有不少记者抓着卡卡提问,但是卡卡一律一读乱回,让大家只记得他牙很白认很帅,至于话语组织能力和语言学习能力,让人不敢恭维。   安切洛蒂对此接受良好,让球员被认定为傻白甜总比被编排些恶毒的东西好。   九月的第一场胜利,接着是第二场对阵博洛尼亚,3:1拿下,舍甫琴科和因扎吉各进一球,然后奥兰若替换因扎吉上场又进一球。   然后是第三场,客场去布雷西亚比赛,1:1平,但加图索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和鲁伊共同完成的一粒射门。   这次在大巴上,加图索触景生情想起来了自己上次和安科纳比赛中的一点小小遗憾,鲁伊也回想起来,才知道原来加图索那时候的奇异行为是因为这个事情啊。   没什么难的,鲁伊让加图索这场比赛机灵点,他自会找到他的。加图索照做,这场皮尔洛没上,他的保镖工作轻松了很多,有蛮多机会可以自有地往前跑跑。   加图索想要,加图索得到。他像一头雄狮对着看台滑跪,对着跑过来的鲁伊亲得他睁不开眼。   或许是看不过眼加图索这么夸张的庆祝,布雷西亚很快就扳平了比分。   鲁伊眼皮子一跳,拍着加图索的脸让他还是乖乖当好防守型中场吧,别老想着进球。委屈巴巴的加图索想要为自己申诉:他已经是进球冲动很小的中场啦,这不是他有一点夙愿么。   你也懂什么叫夙愿?鲁伊笑眯眯的。   我又不是傻子……好吧我是。如果加图索看到鲁伊是一张调侃或者质疑的脸,加图索肯定就犟下去了,但他看到的是一张悲伤的脸。   都是队友,加图索知道鲁伊的夙愿是什么,不曾带给紫百合一座联赛奖杯,但他又何尝没有呢。不过现在都来到米兰啦,还是珍惜当下吧。   在之后是九月的第三场比赛,主场和莱切比赛。舍甫琴科连场进球,这一场还梅开二度,托马森也取得了这个赛季第一粒进球,他不是队内最耀眼的球星,却是这支冠军队伍不可或缺的基石。   马不停蹄迎来的十月,十月的开局非同凡响。   盛大的米兰德比拉开帷幕!又是一场决定米兰天空是红黑色还是蓝黑色的对决。   名义上是国际米兰作为主场,所以,梅阿查球场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睡的巨兽,蓝黑色和红黑色的血液在其间共同奔流。   空气中弥漫着亚平宁半岛特有的足球热情与硝烟。不少来米兰旅游的外国友人也买了票前来感受这足球盛宴。   比赛伊始,双方都显得格外谨慎。AC米兰前面四轮三胜一平积10分,国际米兰两胜两平积8分。如果米兰赢了,那就是锦上添花,如果国米赢了,那就是成功反超表姐勇冲前列的好机会。   皮尔洛在中场用他精准的长传调度着球队,长发飘飘,是一朵焦糖色的云朵。加图索不时用强壮的身体护球、摆脱。西多夫用他精湛的技术为米兰洗球。中场实力硬得能砍树。   舍甫琴科还想为自己的连续进球刷数据,和因扎吉两个人搭配着不断冲击国米阵线。   但国际米兰的防守组织得相当严密,链式防守的精髓在禁区前沿体现得淋漓尽致。前20分钟,场面激烈但真正的绝佳机会寥寥,双方更多的是在中场进行绞杀。   然而,平衡在第39分钟被打破。米兰在一次看似不是机会的机会中取得了领先。   卡福在右路起球,皮球并非十分精准,国际米兰球员试图造越位。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身影如同幽灵般闪现——   菲利波·因扎吉!   他总能在越位线与防守球员之间的毫厘之差中找到空间,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抢在所有人之前,用一个非常规的触球动作,将皮球垫入了网窝!   1-0!圣西罗的南看台瞬间沸腾,因扎吉标志性的激情狂奔和怒吼,点燃了红黑军团的火焰。这个进球,是典型“超级皮波”式的进球,敏锐、诡异、一击致命。   不甘心认输的国米球员向裁判投诉越位,但边裁旗帜未举,进球有效!米兰带着一球优势进入中场休息。   所有人都预料国际米兰会在下半场发起反扑,但没人料到米兰的再一次进球会如此迅速且致命。   下半场开始仅仅不到1分钟,第46分钟! 米兰中场断球后发动快速反击,球经过几次简洁的传递,来到了本赛季新引进的巴西天才脚下——里卡多·“卡卡”·伊泽克森!   他从中场开始带球推进,步幅巨大,节奏独特,那种轻盈与速度的结合,让防守球员仿佛在追逐一阵风。   利用速度,他强行趟过一名防守队员,在禁区弧顶处,没有过多调整,直接起右脚劲射!皮球像出膛的炮弹,紧贴着草皮,以惊人的速度钻入球门左下角!   2-0!这是一个闪电般的进球,彻底打乱了国际米兰的计划。卡卡张开双臂,双手指天,俊朗的面庞上洋溢着纯净的快乐,奔向角旗区,这个年轻的巴西人,正在向米兰,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两球领先的米兰并未收手,他们控制着比赛节奏,不断寻找着扩大比分的机会。第77分钟,安切洛蒂换下安布,换上奥兰若。   米兰的进攻浪潮再次席卷而来。这次,是米兰城的宠儿,乌克兰“核弹头”,安德烈·舍甫琴科再创辉煌。他在禁区左侧接到传球,面对防守,他展现了一名顶级射手的全部素质:冷静、精准与力量。   一个虚晃,闪开角度,随即用他标志性的右脚大力抽射,皮球呼啸着直挂球门上角!   3-0!圣西罗球场再次陷入狂欢。舍瓦的进球,几乎为这场比赛盖上了胜利的封印。他向上弹跳,富有力量感地一挥拳。庆祝动作如同他的射门一般,霸道,直接,令人叹服。   然而,国际米兰从不言弃。仅仅2分钟后,第79分钟,他们扳回一城。为客队进球的是尼日利亚快马:奥巴费米·马丁斯!   他利用其惊人的爆发力和速度,反越位成功,接到直塞球后形成单刀,面对出击的迪达,他冷静推射远角得手!   3-1!   这个进球为国际米兰挽回了一些颜面,也展现了马丁斯作为年轻球员的巨大潜力。他的连续空翻庆祝,成为了那个夜晚蓝黑军团为数不多的亮色。   内拉祖里面色稍霁,但好景不长。奥兰若神出鬼没,从国米后场紧密控球的罗网中找到空隙,如手术刀般精准切断,队友都不曾反应过来为他接应。   幸好时间是平等的,他的对手也同样慢了半拍。只能对奥兰若进球后的身影望而生畏。   4:1!罗森内里用掌声包裹着他们的小英雄,队友们用拥抱温暖着他们亲爱的奥利。那一刻,好像掌声和拥抱此生都不会停息。   随后的时间里,米兰稳健地控制着局势,没有给对手更多的机会。   当主裁判吹响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时,比分定格在4-1。AC米兰在欧冠赛场的米兰德比中,又一次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这个夜晚属于红黑色。AC米兰依旧是那一支王者之师。   剑指,榜首! [110]11秒进球:米兰在联赛一路高歌猛进,卡卡也在不知不觉中稳稳占据了一线队中的主力……   米兰在联赛一路高歌猛进,卡卡也在不知不觉中稳稳占据了一线队中的主力席位。被他取而代之的是米兰曾经的标王,鲁伊科斯塔。   新老交替这种变化往往是缓慢的,循序渐进的,新球员老老实实给老球员当至少一个赛季的替补,逐渐站稳脚跟,再上位。   而卡卡和鲁伊之间的交替就像是骤然撕裂一般突兀,卡卡在场上活跃奔跑时,鲁伊往往在替补席上认真又欣慰地注视着。   安切洛蒂有时候回望,他觉得鲁伊很像一个人,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阿尔贝蒂尼骤然接过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他自己,现在的鲁伊和曾经自己太像了。但是鲁伊并不是伤感的,他是从容的,他几乎是主动地交出了主力的位置,没有让高层,让教练难办,也没有让卡卡伤心。   卡卡顺其自然地拥有了一个位置,顺其自然地融入了大家,顺其自然地取得一个又一个进球。   他比鲁伊年轻十岁,他要花十年的时间才会明白今天的鲁伊为他做了什么。鲁伊是不会直接说出来这一点的,他有自己的骄傲。   从皮尔洛踢出那记如同落叶般凛冽无情的任意球,从皮尔洛展露组织领导的天赋,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场节拍器”,鲁伊的功能就已经一点点被匀走,他31岁,在其他职业或许仍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但在足球这个行业,他已经算得上后浪。   葡萄牙人越来越想念家乡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一个刚刚开眼看世界的小孩是不会对身后的家有着太多的眷恋的,因为广阔天地等待着他大展身手,但鲁伊的确是越来越想念本菲卡的草坪了。   他应该往前看,不是向后看。但人的情感是很难控制住的,他主动地向安切洛蒂倾诉了这一点。   然后安切洛蒂很恳切地劝他留下,至少再留两年,鲁伊在米兰的合同还有两年呢,干脆到时候免签回本菲卡。   鲁伊一想也是,虽然巴蒂已经跑去多哈阿拉伯人了,但是他还是想在意甲多看看新一批的紫百合小孩成色怎么样。   安切洛蒂请求鲁伊留下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做好青训的传承,雷东多和安布就没少被他薅去给青训小孩当临时教练,美其名曰为他们未来的职业规划拓宽道路。现在又来一个鲁伊,更是如虎添翼,做大做强。   青训队员都很乐意一线队大佬们常来看看他们,他们从小只在电视机上才能看到,或者球场上离得那么远的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会和他们聊天,会指导他们踢球,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奥兰若,说句倒反天罡的话,奥兰若也是他们看着一点点崭露头角的呢,和外面那些看了欧洲杯决赛才知道他的那些新球迷不一样!   一个十月的傍晚,鲁伊冷不丁问奥兰若:“你是不是和德鲁伊特关系蛮好的?”   奥兰若一时没反应过来,连续跑了20公里后他的大脑有点死机,鲁伊耐心地陪他走一段路,慢慢调整呼吸。   等大脑重新充氧,奥兰若终于听清楚了鲁伊说的话,跨越着时差回答:“是啊,我和这个小孩还有联系方式呢。”   那就怪不得了,鲁伊点点头:“昨天我去青训那边兜了一圈,别的小孩都在围着我很崇拜地要签名什么的,只有他一个人用很幽怨的语气问我你什么时候来青训看他,像是你把他始乱终弃了一样。”   “这用词也太夸张了!哎呀,我不就是从上个赛季中到这个赛季初一直没去嘛。”奥兰若迅速从鲁伊身边跳开来,双手抱臂猛搓自己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所以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鲁伊可不会被奥兰若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技术吸引注意力,他想知道什么就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逃不过这一遭奥兰若就只能认了,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对德鲁伊特干了什么,只是之前他每次去青训梯队,德鲁伊特都对他很热情,他也用同等的热情来回应而已。   而且即使德鲁伊特有他的联系方式,平常也没给他发过消息,达维德也不常发,但逢年过节也会礼貌性地发一句祝福,还有卡尼吉亚那样刚刚拿到他联系方式就天天狂轰滥炸他聊天框的,明明都住同一个屋了还活得像网友。   所以奥兰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鲁伊也不难为他,只让他有空还是去看看留守小孩。   可是米兰的赛程和学业的安排一起塞满了奥兰若的生活。他成为队内主力,又面临大四毕业的压力,两座大山一起压上来,奥兰若留给私人生活的空间小得可怜,还真不是故意耍大牌。   10月18日,米兰在主场凭着皮尔洛的一脚远射,一球小胜拉齐奥,10月25日,米兰客场作战桑普多利亚的比赛,奥兰若正好轮空,就去学校处理毕业相关的程序,他没有深造的计划,但是拿到学位证本身的条款要求太多了,他不得不早做准备。   为米兰的11月打响第一枪的是和尤文图斯的比赛。两支队伍现在积分一样,净胜球也一样,而且本赛季还没有相互战绩,所以要根据总进球数论高低。   那么谁的总进球数更多呢?米兰以一球的微弱优势胜过尤文图斯,暂列意甲联赛积分榜首。   但这个差距真的太小了,特意斤斤计较这个也显得丢份,所以斑马球迷希望自家球队可以通过这一场天王山之战夺回他们应有的位置,米兰球迷则希望这一场直接对话能够进一步提高这个榜一的含金量。   磨刀霍霍,剑拔弩张,尽管两支队伍过去有着合作拿下内斯塔的完美演出,但眼下的荣誉之战更为重要。   上个赛季米兰就是打败尤文图斯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掉下来过榜一,尤文拼了老命来捍卫自己老二的身份。这个赛季尤文可想死贝尔托尼奖杯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过去几百年啦!   赛前交换队旗的环节都是非常友好的,两支意甲豪门里都有一箩筐的意大利国脚,平常在联赛代表俱乐部踢得你死我活的,但是每个月国家队友谊赛还是被聚到一块儿一起为国争光,关系不可能真差,至少在明面上不可能。   内德维德和特雷泽盖两个非意大利人看到米兰就没这么客气了,笑都很敷衍。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上个赛季的事那么刻骨铭心,忘不掉也正常。   卫冕冠军球队和拿过意甲冠军最多的球队之间的争锋,在最开始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两支球队本赛季都有点新气象,说不准就藏着什么阴招,双方等着对面露出马脚。   米兰放弃了面对其他球队的快攻紧收政策,一会儿抛出个奥兰若探探路,一会儿派出个卡卡闯一闯,也不让大批人马一起进攻,就是勾一勾。   巧的是尤文图斯也是这么干的,一会儿让迪瓦约去试试水,一会儿让特雷泽盖向前猛冲一下,也不是非得下狠劲来抢球,就是来米兰这边跑半圈冲乱一下阵型。   这种重复单调的试探却让比赛的紧张程度不断堆叠,AC米兰这边现在不止有奥兰若一匹快马,还有卡卡这个速度杀手锏,而尤文图斯这里尽管没有什么以速度见长的球员,但稳健的球风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哪怕是奥兰若也在这儿吃过不少亏。   奥兰若这场比赛第五次冲到尤文图斯半场时,只有两个人在防守他。狼来了的故事里,村民们听到小男孩第三次说狼来了就不曾再跑出来看看他是否遭遇了危险,导致他最后真的被狼吃掉了。   而如今奥兰若都喊了五次狼来了,尤文图斯还分出人手来对付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们觉得这不过又是一次浪费他们体力的假动作,过一会儿奥兰若就会自己再回到家门口去。   但这一次不是空泛的狼来了,是狼嗷呜嗷呜的嚎叫声真真切切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皮尔洛后场出球吊到中场,卡卡中场接应大力长传落到奥兰若头顶。   尤文图斯的后场高度并不高,显然接不到这一粒球,但奥兰若看样子也是接不到的,他们就安定下来。   却没想到奥兰若一米八五的个子一蹦蹦到了两米五六的高度,用额头狠狠地将球往地上砸,足球触底反弹,顺利入网。   全程都没有一个尤文图斯球员靠近过这枚球,就看着球在空中划过两个半的弧度,然后米兰的得分了。   第一局,米兰赢了,凭借着他们沉稳的心态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长传。   奥兰若捂着脑门找卡卡,特别惊喜地问:“你是不是知道我能跳这么高所以才特地挑那么高的!就是为了让他们都接不到!”   卡卡尴尬地摸摸下巴:“其实我真的是传高了——但奥利你真的特别特别厉害!你的弹跳真的太强了,都可以当篮球运动员了!”   白线外的安切洛蒂都做好这一球进不了的心理准备了,咋一眨眼,怎么米兰的计分板上就从0变成了1呀!   他又眨了两下眼,计分板没有跳动,助理教练和她的老板一样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才确认:“刚才的那一球!他们三个人连线仅用时11秒!”   摄影师这次相当满意,这么多机位捕捉到这粒精彩进球,可以放在纪录片里面大剪特剪了!   不过看台很快从欢呼变成了倒吸一口冷气,再次发球是尤文一方掌握主动权,他们气势汹汹,瞬息之间就无限贴近米兰小禁区—— [111]拿下:当下米兰小禁区有内斯塔,马尔蒂尼,卡福,和门将迪达。卡拉泽刚刚在前……   当下米兰小禁区有内斯塔,马尔蒂尼,卡福,和门将迪达。卡拉泽刚刚在前面策应进攻,还没来得及跑回来。   特雷泽盖带着球,凶狠地或撞或肘,除掉阻碍他前行的每一个对手。加图索与他正面对峙,他将足球穿加八的裆而过。   这是个不犯规但是极其具有挑衅意味的动作,一般情况下人不这么干,但特雷泽盖显然没想那么多,他只想进球。   加图索被气得狮子怒吼,扯开腿继续追特雷泽盖,想要他知道“屠夫”可不是。皮尔洛见搭档被这么戏耍了,也勇敢地挡在了特雷泽盖面前。但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纤细款中场在特雷泽盖面前压根不够看的,都不用使劲,随便来个悄悄的小动作对方就倒下了。特雷泽盖用应该对付加图索的力气把皮尔洛冲开,皮尔洛重重跌倒在地。   疼归疼,聪明的皮尔洛顺势就在地上滚了一圈,大声喊叫着痛啊痛啊希望引起裁判的注意力。   奥兰若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来,想要把皮尔洛扶起来,皮尔洛拍开奥兰若的援助之手,继续叫苦。   但裁判压根就没有给一个眼神过来,可能是眼神不好,也可能是因为进攻有利原则,不打断特雷泽盖的进球。   小心思落空的皮尔洛颤颤巍巍地搭着奥兰若的手起来,搞得奥兰若也不知道他是真疼了还是为了骗牌打断施法。   “演戏演全套,既然都开始演了,那就要从一而终。”皮尔洛扔下这句话就接着投入组织的身份中。   一个闪亮大灯泡在奥兰若脑袋顶上出现了。他向后继续待在尤文的半场,而舍甫琴科和因扎吉两个更是从头到尾没回家。   他们俩的任务是让尤文图斯的后场不得安宁,虽然两个人脚下加起来都没有半个球,但是开场那个11秒进球真的太恐怖了,哪怕他们没球也不得不防。   奥兰若的周边更是群英荟萃,三个人围着他跟原始部落围着篝火跳舞一样,打着圈圈,还是不是发出点怪声,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特雷泽盖身边没有太多接应,只有内德维德忠贞地和他打配合,吸引了米兰一部分的火力。但是2个对6.7个人,还是太吃力了,特雷泽盖如闪电一样刺入米兰小禁区,但也从此再难更靠近球门一步。   好消息是球还在他和内德维德的控制之下,但坏消息是如此消磨下去,肯定是他先耗尽体力,他必须要迅速结束战斗。   没有空间,那么就创造空间。这就是足球运动员的英雄主义。   特雷泽盖正对球门中心,内德维德位于他右后方两米左右的距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内斯塔。   内斯塔虎视眈眈,站在两个人的连线上,他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特雷泽盖和内德维德都深知这一点。   除了内斯塔卡在中间,环绕着他们的除了门将还有四五个人,但这四五个人并非个个都全神贯注在防守他们身上,尤其是更外围一点的米兰球员,他们的职责更多是为了在断掉两个尤文球衣的球之后,将足球迅速出到前场,做好衔接。   目光相交,快胜电闪雷鸣一瞬,内斯塔心中一紧:这莫非是要传给内德维德的先兆?他将身体压低,放低重心准备好面对这粒球。   可特雷泽盖却是转身,将球高高挑射向身后,落点那里没有人,不论是尤文球衣还是米兰球员都没有。   但下一秒那里就有人了。内德维德朝着内斯塔防守的相反方向狂奔,一路上无拘无束,跑得畅快,他接住了这粒球,而米兰球员也捉住了他。   可惜米兰球衣也仅仅是捉到了内德维德,没有捉住那粒球。   内德维德赶在足球落地之前,又用力将它跳高,这次,足球飞向球门。   小禁区的防守力量被这一招声东击西成功削弱不少,特雷泽盖蹬地,用尽全身的劲向上蹦,没有奥兰若那么高,但这足够了。   球进了!   恭喜尤文图斯成功扳平了比分!   舍卡因在尤文这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球,只等到了球进了自己球门,他们静静地站立在原地,任身边的斑马军团齐齐奔向进球的两个功臣。   黑白的横幅在圣西罗迎风招展,罗森内里不甘示弱也扬起红黑横幅,将胸中的愤懑发泄出来。   奥兰若有些愧疚失球是因为自己没回防,因扎吉则让他别想那么多,待会再进一个不就行了——哦你今晚已经进了,所以待会你记得助攻我。   舍甫琴科高举双手吸引奥兰若注意力:“别忘了我!”   心态乐观的前锋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不过最后帮他们实现梦想的不是奥兰若。   比分打平后,双方都均匀地分布己方人马,自家半场放大半,分配一点前锋到对面去,从俯视角度看,像是中轴线对称。   奥兰若待的位置就是在这条轴线上,顶最前面的是因扎吉,舍甫琴科则在边线附近移动,视野开阔,可以将全场的人员动向尽收眼底。   皮尔洛待在米兰阵型的中心,毋庸置疑的全队大脑,不用回头都知道另外十个队友搁哪儿。加图索老样子待他旁边,而新援卡卡,今天首发上场的三个中场剩下的那一个,却待在比卡拉泽还靠后的位置。   尤文那边纳闷,他们虽然夏窗没抢过米兰,但是他们没记错的话,里卡多是个中场啊,还是个进攻型中场,怎么给他安排在这儿了,他又不是后卫。   如此安排的安切洛蒂不紧不慢地嚼着口香糖,上半场距离结束还有十分钟,要是对卡卡的这个安排对于比赛全局没什么影响,那就下半场接着卡卡是什么样,要是不太妙,那反正上半场就十分钟了,大家救火也来得及,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   一来到米兰,卡卡的天赋出众是有目共睹的,也成为了每一个球员的社交好友,但他还需要进一步地领悟米兰的战术体系。   而且都在米兰当中场了,一点防守不会怎么行,刚刚在小禁区一起防守特雷泽盖和内德维德时的身位切换真让人看得头大。   这种防守意识要锻炼,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十分钟内看看发挥吧。越是大赛越是能让人印象深刻。   卡卡待在卡拉泽后面,也是说明安切洛蒂没指望着他挑大梁,对面压过来了肯定还是先让卡拉泽顶上。卡卡就在后面学习吧。   足球从两个半场飞来飞去,咕噜噜滚到了迪达的脚边,他直接就是一个大脚开出,卡卡一看到球就像狗狗见了肉骨头,他本来就没听清楚教练刚刚要求他怎么做,但是见球就踢是他的本能反应。   就这样,卡卡四肢并用地就这么带着球一路向前,安切洛蒂还是嚼口香糖,淡定,球员不按他指令来那肯定是有奇思妙想,他要尊重孩子。   卡卡欢快地将球带到了奥兰若身前,奥兰若左右各有一男,自从他进了那一粒头球后就粘他身上了。但是卡卡还是很执着地将球给奥兰若送去。   奥兰若也作势要接球,一时间在附近的尤文球员都贴了上来。   然后奥兰若就任由足球在自己面前溜走,将这一粒球漏了过去,还拦着其他的球员不让他们追。   足球像一颗高速飞翔的流星划过球场,好像就这样跑出底线,但有一个人待在那儿。   安德烈·舍甫琴科!   他灵活地转动脚踝,用脚背把足球从危险的边缘勾回来,然后一发重炮轰向尤文球门。   身经百战的门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依旧打出来了,但因扎吉进行补射,一个低调的贴地球,又被扑出来。   因扎吉从容地又进行一次补射,这次足球找准了球门的右上角,而门将也没有来得及进行三连扑。   米兰,2:1!   卡卡虽然不是助攻,但也是进攻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蹦蹦跳跳地找到哥哥们一起拥抱。   安切洛蒂都做好最坏的心理打算了,没想到卡卡又参与了一枚进球。从执行的角度上,卡卡完全是负分,但是他愿意为了进球让步,实在不行,下次碰着别的队伍再让他练练防守吧。   被卡卡留在后场的卡拉泽还以为这就是安切洛蒂下的一盘棋,知道卡拉泽出球技术不高所以特地派个卡卡过来,就是为了进行这么一次行云流水的进球。   高啊,不愧是年少成名的大帅!   在更衣室里,安切洛蒂嘱咐大家下半场继续保持体力留在家门口就行,哪怕对面后场空虚露出破绽也别急着上前,那可能就是套路,尤文教练里皮外号叫什么?叫银狐!狐狸多狡猾,你们千万不要就跑到人家陷阱里了。   现在是我们领先,急也是对面急,我们的军心可千万不要动摇,想想我们米兰可是什么?   “四冠王!”   “卫冕冠军!”   “欧洲之王!”   对咯,我们不怕他们,所以,上场吧!下半场也不要掉以轻心,我们米兰会赢得一切!   奥兰若旁边的旁边的卡卡把头点得像是要钻地,奥兰若旁边的皮尔洛在若无其事地抠手指。   奥兰若高举手臂:“拿下!” [112]等我回来,好不好?:更衣室里斗志昂扬,下半场的赛场上米兰让对手万分便秘,让球迷们瞌睡不……   更衣室里斗志昂扬,下半场的赛场上米兰让对手万分便秘,让球迷们瞌睡不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尤文图斯直至比赛结束也并未再立寸功。   当演播间里AC米兰宣布成为本场比赛赢家之时,这一刻也正式宣告米兰捍卫住榜首身份。尤文图斯无可奈何,但也并不气馁,这才联赛第八轮,后面的比赛还多得很呢,说不准都不需要他们再正面对抗一次,米兰自己就阴沟里翻船了。   第二天国际米兰在和切沃的比赛中夺得胜利,拿着这三分成为了榜二,和尤文并列。   一切好像都在重演上赛季的套路,只不过更加提前。米兰的优势一步步更加稳固,无坚不摧。   意杯的比赛在联赛开始前就进行了一段,但米兰作为意甲联赛排名前八的种子队,直到八分之一决赛才会与经过预赛轮第一轮第二轮筛选的队伍进行比赛。   12月3号,米兰本赛季第一场意大利杯比赛,托马森踢入一球,奥兰若帽子戏法,米兰4:0淘汰桑普多利亚。   时至今日,奥兰若对桑普的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那支黄金桑普,曼奇尼和维亚利一对好搭档让不少强队都吃了大亏。   但这队好搭档也逃不了命运的安排,最终都离开了桑普,先是失散在意甲,又先后去了英超,也不曾回来过。现在据说都当了教练了,也不知道水平如何。   米兰从联赛第一场,到第14轮,才被乌迪内斯打断了不败战绩。   这场比赛无疑是令人痛心的,不仅仅在于米兰失去了三分。   当比赛时间进行到八十二分钟,米兰1:0对手,这个“1”还是卡福来到米兰的首粒进球,全队上下喜气洋洋,觉得这个比分大可以持续到比赛结束,米兰只需要淡定地迎来又一场胜利。   胜利在望之时,沉淀了大半场比赛的乌迪内斯不可思议地扳回两球,让米兰反落下风。   进入加时,裁判给了四分钟。米兰想要翻盘,只有四分钟。   他们可以做到在四分钟内进两粒球吗?   场上的米兰诸位顿时紧张起来——他们可不想不败记录在自己这一场断下,因扎吉尤其紧迫,他作为队内射手,这个赛季的进球数据被奥兰若和舍甫琴科远远甩在了后面,甚至新来的卡卡的数据都和他相差无几,如果不更加努力,随时可能会被一个中场反超。   因扎吉在越位线上施展魔法,灵巧的身影让常人难以捕捉,但乌迪内斯后防线有一个聪明蛋,他觉得自己跟不上因扎吉的速度,他还做不到打断因扎吉么。   说干就干,他抄着露鞋钉的脚掌就踩到了因扎吉的大腿上。事故发生时,两个人相向奔跑,让这个鞋钉进入地更深了。   球丢了,因扎吉不可置信地瘫倒在地上,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还在带球,还会射门,还会进球。   可是视网膜里只是血色蔓延,因扎吉躺倒在地上,用胳膊挡着自己涌出的泪花。   安切洛蒂和奥兰若想跟着队医上场,却被边裁拦住了。   比赛暂停,乌迪内斯的肇事球员被他的队长从其他队友的身后揪出来,带着给马尔蒂尼赔不是。   而马尔蒂尼只想“呸”。   比赛毕竟还要继续,短时间内只能先把因扎吉抬下去,先进行简单清创然后赶紧送医院。   因扎吉眼睛都憋红了,一眨不眨,他不是在看着那个对他下黑脚的人,而是在看着整个赛场。   他舍不得。但如此危急关头,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米兰面对10打11的局面,而加时时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分钟。   奥兰若也不在乎这是一分钟还是一秒钟,他乞求安切洛蒂派自己上场,安切洛蒂就当没听到,还是主裁判跑过来劝奥兰若安分点,不然就吃黄牌。   双眼通红的奥兰若被迫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坐如针毡。因扎吉情况怎么样了?他还好吗?他想要替因扎吉踢进去那一粒没能成功进球门的皮球。   他知道因扎吉并不是个身体素质特别强硬的人,因扎吉来到米兰时就已经28岁,算不上老但也绝对算不上年轻,但他很少因为伤病影响出场和发挥,一是因为他足够自律,二是除了极端严峻的伤势和痛苦,没有什么能阻挡禁区之狐。   近几年米兰实验室的搭建让因扎吉的陈年旧伤也得到了一部分缓解,马尔蒂尼曾夸赞说实验室可以让他踢到五十岁,但实验室到底是起到一个辅助,又不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面对这么血流成河的局势,又怎么做到让因扎吉重获健康?   米兰输了,看台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哭声,不仅仅因为这三分,更因为因扎吉的伤情。好多球迷就这么淤堵在看台不肯走,非要让因扎吉再次出现,确定他还好。因扎吉这会儿估计都躺在病床上了,哪里能现身呢。   最后不得不喊来一群警察来组织现场球迷的撤离。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一场比赛是在主场踢的,不需要再开车几个小时把因扎吉运回米兰,既路途颠簸又耽误治疗。   尽管又焦急又担忧,大家都没有在结束比赛的第一时间就跑去探望因扎吉,因为他们知道这会儿去肯定会有一群狗仔和球迷跟着他们,万一都吵吵嚷嚷地聚在医院留下,会影响医院的正常运行和其他病人的康复。   贝卢斯科尼得知自己的宝贝金疙瘩居然伤了足球运动员关键得不能再关键的大腿,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后他猛拍桌子让全国,不,全球的专家赶紧来米兰为因扎吉进行治疗。   一时间,米兰实验室里的名校毕业生和行业顶级医生都被贝卢斯科尼嫌弃了个遍,他要真正的大牛!不然不放心。都拿着这么高的工资了,虽然也不完全是贝卢斯科尼开的,但医生们也任劳任怨地开始给自己的老师打电话。   牛人的师承更是大牛,大牛们一般不出山,但是只要不是断情绝欲了,谁不看米兰比赛,谁不知道因扎吉呢,听到因扎吉伤了,从全球各地杀了过来。   医院里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但终究还是要有个拿主意的人。   这时,那个男人来了,沃尔法特。   其实作为一个德国人,一个在拜仁慕尼黑当医疗总监的德国人,他对米兰有着非常复杂的情感,他慕强,但米兰打拜仁实在太狠了,所以他哪怕接了学生的电话后也没有主动跑过来。   真正为因扎吉出面的,是国米。虽然作为同城对手,但是这么严重的伤势之下大家都放下了偏见,国际米兰致电拜仁慕尼黑一方问他们可否将沃尔法特借来诊断一下。   好兄弟都这么发话了,拜仁慕尼黑立刻把沃尔法特送上飞机。   米兰感动呀,把运动医学最权威的大佬请来了,表妹可真好,下次联赛遇到你会打得轻一点。   国米:哼哼,我还需要你留力么。还是先把你家因扎吉治好吧。? ? ?   沃尔法特刚下飞机就开始工作,他否决了业界同仁们做手术的主张,虽然因扎吉的伤势看着吓人,但实际上没有伤及根本,按照他布置的方案来,可以让因扎吉一个赛季时间内回到赛场。   “那,会留下后遗症吗?”翻译奥兰若替主教练安切洛蒂问。   “哦,年轻人,我们作为医者从不敢打这种包票的,但是只要遵从我的医嘱,后续继续跟进,他还可以继续踢到正常的退休年纪。”沃尔法特在治疗足球运动员这件事上身经百战,其实对于康复最难的反而不是一开始,而是长期作战。   这一点放其他意甲球队有难度,但对AC米兰不是问题。   尽管奥兰若下个赛季就会离开AC米兰,但是他家公司深入参与的米兰实验室并不会人去楼空,他不一定永远是米兰球员,但他永远是米兰球迷。他可不希望米兰将来又在医疗方面吃亏。   这边因扎吉平稳进入治疗周期,那边卡尼吉亚的康复也进入了收尾阶段,但既然沃尔法特来都来了,AC米兰把自家球员的病例档案和目前的治疗方案都一一给沃尔法特过目,请他提改进建议。   钱都不是问题,沃尔法特对另一个方面开始谨慎起来:“你们不怕我把这些信息泄露出去吗,这都是最机密的球员的身体数据啊。”   米兰实验室的总负责人目光不闪不避,发言掷地有声:“我们相信一位真正的医者。”   被米兰深深感动的沃尔法特也一一指点过去,对于卡尼吉亚的康复进程予以极大肯定。他原本还有点担心米兰对于因扎吉的看护虎头蛇尾,但看到有卡尼吉亚这么一个很好的例子在这里,他也放下了最后一点疑虑。   医生们散出病房,留奥兰若这个病患好友陪病人舒缓一下紧张情绪。   事实上因扎吉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紧张情绪了,他甚至觉得俱乐部有点太夸张了,怎么这么兴师动众的,但都受到这么大的照顾了,他也不会扫兴,医生们在那边讨论,他半个字也不听,脑子里想着接下来如何锻炼身体的其他部位。   因扎吉看着奥兰若满脸担忧,伸手捏捏他的脸:“别摆出哭哭脸啦,我这不是迟早还会回到赛场上的么,只是,只是在你走之前都无法和你同台竞技了。”   话音未落,奥兰若扑到了因扎吉的怀里:“我迟早会回来米兰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好不好?” [113]真天花板啊:失去因扎吉的更衣室,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米兰骑士桌也一直有一个位置是……   失去因扎吉的更衣室,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米兰骑士桌也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空空荡荡的。   某天奥兰若端着餐盘打算去和卡卡一起找桌子吃饭时,马尔蒂尼喊住他。   两个82年小伙齐齐回头看他,马尔蒂尼清清嗓子:“过来吃饭吧。”   奥兰若“哦”了一声,跟在马尔蒂尼身后走向他的老位置,卡卡还呆在原地。   走出一段路的奥兰若发现卡卡没跟上,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快想起怎么使用你的腿然后过来呀。”   “啊?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喊了我呀,我怕自作多情。”卡卡拿手指着自己,很着急地解释着。   马尔蒂尼这个举动,不就是要把他塞进核心圈吗,天呐,他一个刚来到AC米兰的小年轻就可以获得如此殊荣了。   奥兰若白他一眼,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做一下没那么礼貌的动作了:“那不然呢,你都当首发了,踢球还这么猛,进核心圈不是迟早的事。”   卡卡被奥兰若白了一眼也依旧傻乐,周身环绕着粉色碎花坐到了奥兰若身边的空位。   坐归坐,卡卡还是很严谨地问了一句:“那等因扎吉回来,不会没位置吧。”   旁边的皮尔洛拿着餐叉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个桌子是不大,但也没那么小。”   又旁边的安布笑嘻嘻地为皮尔洛做注释:“这张桌子摆这么多张椅子是因为核心圈只有这么多人,不是因为这种桌子只能摆这么多椅子。要是哪天保罗要吸纳不少人进来,我们也大可以换张桌子。”   卡卡又看向马尔蒂尼,队长大人像是完全没听到这边的对话,和舍甫琴科不知道有说有笑着什么。   前一段时间舍甫琴科和马尔蒂尼进行家庭聚会,克里斯汀非常喜爱马克克和马丹丹,对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可爱母爱大发,阿德里亚娜趁势问小两口最近有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舍甫琴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克里斯汀很坦荡的承认了,但是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成效。保罗和阿德笑得不行,给出他们当年的一些经验作为参考。   不过这会儿在餐桌上他们当然不能直接讨论这么私密的话题,舍甫琴科只是向马尔蒂尼求取经验,女友特殊时期应该如何处理她遇到的一些情绪波动。   马尔蒂尼很纯粹:“多陪伴,多给她买礼物,或者你可以把两个结合在一起,陪她逛街然后给她刷卡。”   这些都是舍甫琴科作为男友做的最基本的事,但显然这些都应付不了最近的克里斯汀。   奥兰若听不下去了,加入两人的谈话分享心得,别看奥兰若年纪小,他可有着二十年哄妈咪的丰富经验,为舍甫琴科出出点子绰绰有余。   舍甫琴科开始先是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然后越听越觉得有道理,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像他这样的还有加图索马尔蒂尼等一串队友。   连卡卡都很认真地瞪大眼睛听着,还时不时向奥兰若追问细节以及实施使用场景。奥兰若反而很惊讶:你小子也有女朋友?你没和我说过啊。   加图索哈哈大笑:“你们俩都玩这么好了,都不知道里奇有女朋友吗。人家还是专程从巴西过来的哩,在接风宴那天我老婆还和她打了招呼。她好像是87年的,才16岁呢。”   这么一说,奥兰若就想起来了,在接风宴那天好像是有一个和卡卡同行的女孩子,但他看着还以为是卡卡妹妹呢,没想到是他女朋友。   奥兰若正色,如果是未成年人和未成年人恋爱,他无所谓,如果成年人和成年人恋爱,他也支持,但是成年人和未成年人谈恋爱,就很难不让他对卡卡的道德水平产生怀疑了。   他上下打量着卡卡,想不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额,嗯。   但卡卡没察觉奥兰若的眼神不对劲,他和女朋友的年纪都还小,年轻人的鸡毛蒜皮的甜蜜小矛盾总是比成熟的男人女人之间的要更多些。   尤其卡卡女朋友卡洛琳是陪卡卡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来到米兰的,她面临着生活的骤变,又不像卡卡有一群队友,她只有卡卡,仅有的几个女性友人也是卡卡队友的夫人,也算在卡卡的关系链上。   也就是,她在米兰的生活几乎是孤立无援的。但爱情的美好让她克服了这其中的困难,却也不自觉地想要向卡卡索取更多的情感。   奥兰若觉得卡卡这儿的问题看着不大,但是深层次的症结还真不小。他选择尊重卡卡和卡洛琳的恋情,毕竟他们谈起来时的年龄差的事可能是他们巴西人的事,他管不着,但他们的感情小矛盾他可以帮帮忙解决一下。   三言两语说不清,奥兰若握住卡卡的手:“你家在哪儿,我找时间去你们那儿一趟吧。”   “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让卡罗琳那个时间点出去玩。”卡卡很错愕,但也想出了对策。   奥兰若也很错愕:“请问这是你们那边的习俗吗,为什么我来她便要走。”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说得太伤人了,“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为我的冒犯感到抱歉。”   卡卡挠了挠头:“也不是啦,只是她怕生,只想和我一个人在一起。”他说这句话时,面上浮现一种又幸福又苦恼的笑容。   加图索右手扇啊扇,想要把这股恋爱的酸臭味扇远点。他和妻子在一起好多年了,这种一谈起恋爱就仿若无人的氛围他很久没体验过了。   上次身边人谈恋爱这么起劲的还是舍甫琴科,但舍甫琴科也渐渐稳重起来,准备和克里斯汀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现在卡卡又接过接力棒。   哦,天呐。看来还需要徐徐图之。奥兰若更觉责任重大。尽管这也并非他的担子,但他当队友的军师和队友老婆的妇女之友和队友小孩的最佳玩伴都当习惯了。   赛季末,他就要走了,就当他临走前再做一件好事吧。   奥兰若和卡卡聊,皮尔洛听着不对劲,跨过卡卡用手勾住奥兰若的衣领:“你这么急着去人家家里干嘛,你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干?”   “有什么事忘了干?”奥兰若一拍脑袋就想起来了,“哦哦,那本借你的书我打算直接送你了,不用还。”   “还有呢。”皮尔洛嘴巴嘟起来。   “你推荐我的那首歌,我已经找到了胶片,的确很不错。”奥兰若试探着进行补充。   “还,有,呢。”皮尔洛眉毛拧起来。   奥兰若是真想不出来了,皮尔洛一个巴掌过来,中间的卡卡展现赛场上都不曾达到的灵活身位闪了开来。   皮尔洛的手带起一阵风,最后却轻轻地贴在了奥兰若的胸口,贴着心头肉的地方。   然后梆梆锤了两拳。   “饭,你还欠我一顿饭!”皮尔洛十分无比非常幽怨。   安布也顾不得吃饭了,他要先吐槽:“这不是上赛季的事吗,你们俩关系这么好都没约一顿饭?”   卡卡也用一点探究的目光看着奥兰若:这人平常看着和谁都好,难道私底下是个很冷漠的人吗。   如此局势,奥兰若不得不为自己做危机公关:“没有啊,我这个暑假就和皮尔洛吃了好几顿饭呢,他和我的发小都玩熟了。”   众人又将目光转向皮尔洛,寻求他的确认。   皮尔洛不情不愿地“嗯”了一下,但他还有话要说:“我们约好的是两个人吃饭,我们可是定下约定后吃的每一顿饭,餐桌上都坐着不止我们俩。”   原来是定语上出了问题,奥兰若求饶:“今天训练完我就带你去吃饭,如何。”   皮尔洛挑起眉毛:“这还差不多。”   但是旁边的加图索开始插话:“两个大男人在一起吃什么饭,以为是约会吗,不如我们几个人一起吃饭呗。”   平常皮尔洛捉弄他那么多次,他也要以牙还牙,他见不得皮尔洛小人得志。   皮尔洛拿起餐叉扎加图索的手,一次没扎中就扎第二次,他恶狠狠地说:“就你话多。反正奥利已经答应我了,让一个绅士随意修改承诺可不是什么正派的事。”   加图索被皮尔洛的小把戏折腾这么多次,都没有成功进化,躲了两次后还是被扎中了,痛得嗷嗷叫,当即就是站起来打算揍皮尔洛。   但皮尔洛早已料到,一扎中就立刻起身开跑。两个人在餐厅里奔跑追逐。大家都赶紧把椅子搬前面一点,免得被这两人撞着了。   舍甫琴科拉着卡卡下注,看加图索几分钟能捉住皮尔洛。卡卡猜五分钟,因为皮尔洛看着薄薄一片体力值肯定低,舍甫琴科猜十分钟。赌注也是请对方吃一顿饭。   被舍甫琴科跳过的马尔蒂尼和奥兰若捂嘴笑,这个舍甫琴科坏心眼太多了,和卡卡打信息差。卡卡没见过这两人的追逐战,他们可见多了。   如卡卡所料,皮尔洛的确体力值不高,但他懂得利用场地优势,一会儿躲在这个人后面一会儿插在那两人中间,加图索就只冲着皮尔洛来,不想伤及无辜,所以难免受掣肘。   不一会儿时间就过了五分钟,卡卡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但接近十分钟的时候,两个人看样子也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卡卡觉得舍甫琴科肯定也要输了,他们的状态像是跑二十分钟也行。   十分钟一到,出乎卡卡的意料,舍甫琴科也起身,趁皮尔洛不备把他扣住,然后喊加图索抓。   加图索桀桀桀地把皮尔洛锁喉。   卡卡不服:“你作弊!”   安布笑得直拍大腿:“你觉得一个把土匪游戏当新球员的破冰游戏的球队能有多少好人。”   卡卡看向奥兰若马尔蒂尼鲁伊,他们都抬头看天花板。   这天花板,真天花板啊。 [114]我等此刻已久:最后还是队长出来主持大局,他敲了下夜莺的脑袋,说卡卡不用真请这个坏   最后还是队长出来主持大局,他敲了下夜莺的脑袋,说卡卡不用真请这个坏蛋吃饭,毕竟卡卡刚来米兰,还这么年轻,有点钱肯定就花掉了,没多少存款,再请人吃饭肯定拮据。   卡卡很感动地向队长投射一双狗狗眼,感觉队长真是太可靠了,太让人安心了。但下一秒他就撑不住了。   “不过——你毕竟打赌输了,所以接下来你每顿饭都必须要坐在舍甫琴科的身边,和他好好培养感情。”马尔蒂尼说话来了个大喘气,把卡卡吓了一跳,但是细想一下这就是宣布接纳他加入骑士桌的正式宣言啊。他又乐呵呵的了。   现在的卡卡和舍甫琴科中间隔着第一第三两个队长,但是接下来他们俩就要奉旨结伴了。舍甫琴科对卡卡做出一个鬼脸:“你怕了吗?”   卡卡也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恶一点,但实际上只是更加滑稽了:“放马过来吧哼哼。”   他们在这边聊的不亦乐乎,加图索还扣着皮尔洛,时不时拿脚踹皮尔洛一下,皮尔洛双目禁闭脑袋下垂,一副被打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但加图索清楚皮尔洛可没这么脆弱,对着他脑子又来一拳,但第二拳就被奥兰若拦住了。   奥兰若一本正经:“他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队内的节拍器,不能真的把他的脑子搞傻了。”   就在奥兰若拦住加图索的瞬间,皮尔洛趁加图索防守松懈,一下子从他的胳膊环绕中逃脱出来,双手搭在奥兰若的肩上,拿奥兰若当盾牌。   加图索见自己又被皮尔洛耍了,气得哞哞叫。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报复一下这个坏东西,怎么又被他抓住机会跑掉了呢。错过这次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这个奥兰若也是,这时候当什么好人啊,他平常捉弄你就少了吗?   不过他很快又喜上眉梢了:奥兰若重重地肘了皮尔洛,把奥兰若当人肉盾牌的皮尔洛压根没想到这一遭,痛得倒吸冷气。   皮尔洛捂着伤处,说话比平常还没劲:“不是刚刚说了要照顾我这个节拍器吗,下这么重手不怕给我干报废了?”   但奥兰若怎么可能会打无准备之仗呢:“我之前和中国的神医学过一些有关穴位的知识,我知道按压人体的某些部分可以让人产生剧烈的痛意,但是事实上是对人体有益的。”   加图索不明觉厉,给奥兰若鼓掌,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啊,这四舍五入不还是奖励皮尔洛了。别当他不知道在外面找中医按摩收费可贵了。   遗憾的是这会儿他反应过来也没用了,皮尔洛已经赶紧抓着奥兰若往训练场上跑了。而加图索这种对待训练极其认真的人,到了场上一般也很少会继续找他麻烦,除非他再惹一次。   这,就是中场大脑の智慧!   在联赛16轮的时候,卡尼吉亚迎来转会至米兰后的首秀,米兰是他旅途的第多少站,或许他自己都记不清,但是米兰居然花这么大力气来治疗他,他愿意以德报恩,将米兰当做自己的最后一站,如果米兰乐意的话。   贝卢斯科尼都不需要特意为卡尼吉亚造势,整个意大利的小报就猛烈地吻了上来。卡尼住奥兰若的家里,他们不方便从门口就开始堵人,那从他们上班的必经之处堵人那总可以了吧。   奥兰若坐在驾驶座上,放眼望去是黑压压的一片和白闪闪的一片,黑压压的是头发,白闪闪的是摄像机镜片在太阳下的反光。乍一看还以为是丧尸围城呢,人多得恐怖。   卡尼吉亚倒是很淡定,意大利记者顶多也就是堵门,又没撬门,算好的了。他扔给奥兰若一副墨镜,接着给自己潇洒戴上墨镜,然后打开车门,像模特走秀一样在镜头下展示自己,展示自己现在状态很好心态很好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能阻拦他重回赛场。   他下车容易回到车上难,幸好他的司机奥兰若够强壮,舍己为人,下车后把他又塞回了车上,奥兰若推开记者们时无所谓,他只是对球迷们友善,对这些靠他们球员吃饭的记者并没有太多好感。   等奥兰若的手再度搭上方向盘,右胳膊上多了一个被尖角撞到的红印,而左手上的痕迹则让卡尼吉亚调侃地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一枚货真价实的唇印。   “好福气哦?”卡尼吉亚对着奥兰若挤眉弄眼,奥兰若心如死灰不搭不理:“坐稳。”   奥兰若运用技巧在人海中重新给汽车找到一条通路,卡尼吉亚还在八卦:“这枚唇印的主人你看到了脸吗,我感觉她审美蛮好的,这个口红着色不错。”   要不是这会儿正在开车,奥兰若真想捂住卡尼的嘴巴,但他做不到,所以随便回答了一句“没看到”,然后就当卡尼的话是耳旁风。   其实奥兰若说谎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甚至知道她从哪儿来。   在球场附近有一个群体名叫骨肉皮,奥兰若从来没有去关注过,但也知道她们的存在,他不太理解但也不会去歧视她们,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又或者这只是一种人生阶段。   他曾经力所能及地去帮助过一些追到他家里来的,给了她们一份职业,后面奥兰若得知她们又多了一份兼职,在他的粉丝后援团工作。   奥兰若不知道自己是否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她们的生活,他明白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着和他一样的条件,他愿意尽可能地多帮助一些人。   这其中也有人就是喜欢当骨肉皮,比如刻意给他留下这个唇印的女生。奥兰若也尝试过引导她走向他认为的正途,但显然他的正途是她所认为的“歪道”,马泰奥觉得奥兰若就是自作多情,不如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卡尼吉亚看奥兰若这么无趣也不继续挑逗他了,他放下车窗,对着窗口看风景,奥兰若觉得更心累了,马克克马丹丹都不这么干,怎么这个卡尼吉亚这么让人不省心。   卡尼吉亚大摇大摆走进更衣室,大家都迅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敢就看,怕不礼貌。直到队长主动站起来和他聊了两句,大家的视线范围才不会刻意避过卡尼旁边的真空带。   卡尼吉亚之前还在意甲时和他当过对手的,在米兰也没几个了,他的意大利语也没忘,但更衣室里和他聊天的也就雷东多。   奥兰若倒是想和他聊,但是卡尼吉亚看到他背后的皮尔洛卡卡都想和他聊天,就做个好人,装作和雷东多聊天入神听不到奥兰若说话一样,把奥兰若让给两个小年轻。   训练赛时安切洛蒂对卡尼吉亚的表现非常惊讶。这里的惊讶是褒义的。   他觉得米兰实验室应该再挂一块牌匾,这不说出来,谁看得出来这是巅峰期的卡尼还是36岁的卡尼。这么说也有点夸张,但绿茵场上的卡尼,没有他年轻时的百分百,也有十之八九。   那跑起来的动势,那带球时一往无前的勇猛,要是给其他俱乐部看到了,又要感慨又给米兰捡到漏了。   本来因为是无本的买卖,所以差点安切洛蒂也都能接受,没想到卡尼吉亚这个实力只要能一个月这么表现一次,那都可以当托马森用啊。   奥兰若站附近很细致地观察卡尼吉亚带球跑动时的细节,等休息的时候他对卡尼说:“我发现你刚才某个动作和我之前看的你的录像带里不一样,是某种特别的处理吗?”   好学生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看得卡尼吉亚又自得又有些自嘲,他很坦诚:“哪里是特别的处理,我到底已经老了呀,得更护着些我的老胳膊老腿。”   “但医生说你的病已经几乎完全好了,而且接下来强度并不会太大,你没必要收着呀,看着有点别扭。”   这也算是某种伤病的后遗症,球员们哪怕身体已经恢复了,但是他的思维总是觉得自己那一块儿还是伤着的,不能用力,久而久之可能又产生其他的代偿。   在奥兰若再次开口之前,安切洛蒂率先一屁股把他顶开,让卡尼吉亚面前只有自己。   他的眼睛很闪亮:“刚刚那样的跑动,你可以坚持多久,不会对你造成更加透支的负荷吧?”   卡尼吉亚估摸着回答:“九十分钟内或许可以这样跑五六次,多了肯定不行了,体力跟不上。透支这种问题不用担心,我宁可要少一点工资都不会多折腾自己的。”   “工资你不用担心,我们米兰不会半路砍人工资的。”安切洛蒂说得很急,没注意到此言一出更衣室里好多人的血条都扣了。   奥兰若又挤上来,搂过他的室友:“你这个跑动已经很了不得啦,别谦虚,别说你老了,队内有几个比你年轻的都达不到呢。”   更衣室里又有一批人的血条被扣了。   马尔蒂尼鼓起掌来:“新援有实力是好事,我们对阵雷吉纳的比赛更有信心了。兄弟们,让他们见识一下更加锐利的米兰吧!我们不会因为皮波的缺席而被打垮,因为他的精神仍然在陪伴着我们。让我们继续去征战四方!”   安切洛蒂大力鼓掌来附和他的好队长,接着大家都大力击打手掌。   掌声渐渐弱下来,马尔蒂尼拍拍卡尼吉亚的肩膀:“现在,你正式成为AC米兰众将的一员,准备好为她披巾斩棘了吗?”   绕是面对此情此景早就轻车熟驾的卡尼吉亚,也情不自禁眼含热泪庄严宣誓:“我等此刻已久!” [115]笑意盈盈:    或许是出于让卡尼吉亚更充分发挥实力的考虑,今天安切洛蒂将宝……   或许是出于让卡尼吉亚更充分发挥实力的考虑,今天安切洛蒂将宝贵的三位首发中场名额给了一个给雷东多,另外两位中场则是皮尔洛和卡卡。   解说还没有将今日的双方阵容介绍完,雷吉纳的托罗西便为球队首开记录,开场仅仅两分钟,谁懂想不到一向喜欢打闪电战的AC米兰居然被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功臣不出所料赢得了雷吉纳所有的随队来客场比赛的球迷们的掌声,他们扬起旗帜,兴奋得又唱又跳。在比赛一开始就让卫冕冠军吃个大亏,这份殊荣可不常有。   但米兰可不会让他们开心得太久,米兰不以逆转出名,只是因为米兰常常从始至终都保持优势罢了,可不要以为她会被这种场面吓垮,她只会觉得更加有挑战性,更有趣了。   奥兰若作为失球方代表在中圈开球,将球重重捅向前方,卡尼吉亚飞奔向前,比足球飞得更快,他接球,却不踢向球门,而是转身传球到米兰半区。   卡卡在这里恭候多时,他不需要花额外的心思去护球,因为根本没有人近得了他的身,场上速度和他有一拼的两个人还都是他队友。   挥洒自如,不等门将作出反应,他便已经捅射一球,在冬日的寒风里他的脸有点红,但这无法阻挡他高兴得狂奔到队友们的怀抱里。   大家也一拥而上抱住卡卡,人头攒动,卡卡趁乱薅了一把内斯塔的头毛。内斯塔一回头,卡卡的手已经缩了回去,脸也看向了别处。但内斯塔知道肯定就是这个巴西人干的,因为队内只有他喜欢这么做。   宽容大度如内斯塔,没有和弟弟计较这种事,只是自己揉了两下头皮缓解一下疼痛。   雷吉纳的欢歌只唱了半曲便草草落下帷幕,米兰强势扳平比分,重新掌握比赛统治权。   卡奥卡连线看似眼花缭乱,实则大道至简,极致的启动速度和完美的配合,让三个人仿佛共享同一个大脑,中间不存在任何卡顿,呼吸之间便取得进球,让人无法呼吸。   卡尼吉亚首秀即助攻,雷东多发自内心为他高兴,把他的脑袋夹在腋下狠狠拍他后背,卡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大力拍打雷东多的臀部。   准备再次开球时,卡尼吉亚又找回他刚刚短暂抛弃的形象,整理好他披散的金发,戴好他的细发带,又是一枚精致的潇洒前锋啦。   雷吉纳试图效仿米兰刚刚执行的战术,可能是出于他们最开始用速度拿下一城的原因,他们觉得这个计策不错,可以再用一次。   所以他们陷入了路径依赖的陷阱,这个世界是富于变化的,他们抓住米兰刚开场时的思维跟不上趟这个漏洞成功进球,固然是值得赞赏有勇有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米兰已经醒过来了。   没有因为实际情况做出具体分析,注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对于雷吉纳来说,这个代价就是被米兰一路捅穿到禁区里。   人在走投无路时难免会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雷吉纳门将为了阻止舍甫琴科进球,给了他一巴掌。   舍甫琴科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我的脑袋和足球长得很像吗!扇我干嘛!   场景令人啼笑皆非,裁判表情严肃地过来,给门将出示了一张黄牌,又给了AC米兰一粒点球。   门将也自知理亏,没说什么就接下来了黄牌,门将吃牌的事情还挺少发生的,他抬头看看教练,都没有看向他这边,他就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米兰这边派出的点球手毋庸置疑是皮尔洛。他的脚下技术近来越发精湛了,如同闪着银光的快刀,尚未见到它从刀鞘拔出,便已听到对面人头落地。   点球准确无误地飞入网窝,皮尔洛转身走向队友,他不需要通过眼睛来得知自己这一球进了与否,他听得到球迷们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   奥兰若也惊叹道皮尔洛这球真是不可思议。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奥兰若看到那球堪称诡异的飞行路线,怀疑皮尔洛踢球时可能把今天的空气湿度和风速都计算进去了。   球队占上风时,总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压着对手打的滋味真是体验千百遍都不厌倦。但时间的流逝是客观的,上半场结束了。   回到更衣室,安切洛蒂首先便夸了进球和参与进球的几个。像米兰这种大俱乐部,进球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但如此漂亮优美的进球真是可遇不可求,值得他的夸奖。   主教练负责给甜枣,那队长就要负责打一棍的任务,他让毛毛们别掉以轻心,这也不过才领先一球,要是心态上藐视对手,那就又要回到比赛前两分钟的惨状了。   所有人顿时都打了个哆嗦,足球奔着面门而来但是束手无策脑子身子浑身发木的感觉,他们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扫了一圈,确认每个人的精神都抖擞起来,安切洛蒂拍拍手,让战士们重回战场。   可怜的雷吉纳被打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老天啊,我知道你们米兰队内金球前三有两个,下周一就要去领奖了,但也没必要杀了我们下酒吧。   他们原本还存着在米兰志得意满思维松懈的时候偷袭,说不定能捞到个三分的念头,现在只想米兰大哥别杀我,别给我整出惨案啊。   上一代的米兰王朝,也就是在米兰如今的主教练安切洛蒂的恩师萨基执教的时候,米兰也总是赢,一直赢,但是惨案产出率还蛮低的。   现在米兰到了安切洛蒂手上,打表妹打尤文打罗马,都有着惨案记录,别看安切洛蒂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只要想想他是那么多惨案背后的男人,就让人不由得打个哆嗦,怀疑他背在身后的手上面是不是沾着点没处理干净的血迹。   这会儿的安切洛蒂没有站在场边,而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揣在羽绒服里。场上的小伙子们激情四射只穿个短袖短裤不怕冷,他一场比赛加起来步数都没有一百的人可受不起这个冻。   说起来,下周一就要金球奖颁奖典礼了,作为上赛季四冠王主帅,他也受邀参加,但要不是他队内那么多球员都在前三十,又有一个马尔蒂尼一个奥兰若在前三,他真不稀罕出席,不如在家里吃点热乎乎的意面。   说到意面,一份意面可不够吃,应该再来一碗炖得软而不烂的牛肉烩菜。或许再来一点肉酱,淋在一面上,那叫一个美味。   又被胃掌控身体了,安切洛蒂连忙摇摇头,试图让大脑重新占据主导。场面上的奥兰若和卡卡齐头并进交替传球,让追在他们身后的雷吉纳球员不仅腿累眼睛也累。   舍甫琴科在靠近球门的位置等待接应。他身边的防守力量也不弱,那两个小年轻是动的,他是精的。动的防不住还防不住一个静的吗,反正只要锁死一个环节,他们就进不了球。   预判到对手的预判的舍甫琴科也耐心地陪雷吉纳的后卫们玩耍,时不时左蹦一下右跳一下,提升他们的防守参与度和获得感。   卡卡停在了球门前,准备迎接后卫们波涛汹涌的防守,结果发现他们都围着舍甫琴科,他顾不得疑惑,直接起脚射门。   门将起初是能理解为什么后卫都在防着舍甫琴科,因为他威胁大嘛。可是他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卡卡和奥兰若都攻到家门口了,他们还在防舍甫琴科。   那个舍甫琴科只是个威胁,可面前的卡卡是货真价实带着球的杀手啊!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雷吉纳后卫都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们背后的门将大爹气得肺都要炸了,挨个数落这群长着猪脑子队友。不对,也不能这么说,猪也是很聪明的,这句话都辱猪了。   不管雷吉纳这边如何叫苦连天,AC米兰顺利将比分改写成3:1,下半场还没过半,红黑军团个个都还是一身的劲。   把坏水倒干净的舍甫琴科活动肩膀和脚踝,对着雷吉纳门将微微一笑。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仇,刚刚那一巴掌他可还没忘呢。他高举右手,向队友们要球。   双响的卡卡自然不吝于为中锋喂球,皮尔洛更是不用多说,而雷东多今天充当着中前卫的角色,为足球保驾护航。   皮尔洛一脚妙传一分不差地送到舍甫琴科腰际,如何处理这粒球?用脚捅太低,用头接又太高。   舍甫琴科选择,凌空抽射。   球从侧面来,他侧转身体,身体重心向后倾斜,支撑脚跳起,大腿飞速后摆,如同鞭子一样急速甩出。   他的手臂极其舒展,像展翅欲飞的莺,灵动而又具有力量感。   这是临场发挥与日夜苦练最完美的结合,绕是对手也不得不为这一球的精妙发出赞叹。   罗森内里为他们的英雄歌颂起那首早已烂熟于心的乐章,朗朗上口,又情感激昂。   而门将跪地发出的大声怒吼,更是这乐章最合适的伴奏。   舍甫琴科将手展开贴近耳朵,侧耳倾听这一首只为他唱响的歌。   抱臂站在雷吉纳门将旁边的后卫看得牙酸,酸不溜丢地说:“进球再帅有什么用,不照样还不是进不了金球前三,反倒让萨莱里奥那个小屁孩比他还高。”   门将一时间也顾不得嗷嗷叫了,拔地而起捂住这个后卫的嘴巴:“管好你的嘴!不是所有话都是可以随便说的。你不想不仅输一次比赛,赛后还要被揍一顿吧!这些米兰佬都很护短的!”   后卫:“呜呜呜!”   门将:“听进去就好,我讲的东西都记住哈。”   后卫:“呜呜呜!”   门将:“咋了?说一声就好了。”   雷吉纳门将回头,看到奥兰若的一张俊脸,他也吓得“呜呜呜!”   奥兰若笑意盈盈,很好奇地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呀?” [116]手慢无: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的排名榜单上,在人背后说小话却被抓个正着……   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的排名榜单上,在人背后说小话却被抓个正着这种事觉得榜上有名。但这仅针对于要点脸的人,对于一支队伍都凑不出来一张脸的足球运动员而言,他们根本没在怕的。   两个雷吉纳球员用尽毕身演技功力,试图让奥兰若相信他们刚刚就是普通闲聊而已。   奥兰若当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他自小五感敏锐,只是不爱找事而已。见两个人都这么用力了,他也愿意给对方一点面子,回到米兰的阵营中。   这会儿舍甫琴科赖在马尔蒂尼的背上不肯下来,非要队长实现他们之前许下的诺言。这两人平常亲密惯了,旁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承诺,只知道裁判嫌他们耽误比赛进行,怒气冲冲要过来警告了。   奥兰若一手把舍甫琴科扒下来,一手推马尔蒂尼上前和裁判交涉。同时还高声喊队友们各就各位。   坐在看台上的一位北国访客很赞赏地点点头,对着他旁边坐着的,同样做了乔装打扮的范巴斯滕说:“这个小金毛的确是个好苗子,他必须要来巴萨,我会给他10号位。”   范巴斯滕稍微拉下来一点围巾,对着一旁的同行人说:“巴塞罗那已经有小罗了,还会有奥利的位置吗。”   巴萨的10号早已有了归属,那就是本赛季前引入的罗纳尔迪尼奥,为了与已在足坛声名鹊起的罗纳尔多做区分,他常常被人们称为小罗。   不谈背号的事,巴萨现在是有核心的。而奥兰若从一开始确定要转会之后,就明确自己以后要在转入的俱乐部当绝对核心。   一山不容二虎,荷兰人们再清楚不过。他们从来不搞强扭的瓜,因为扭不过来那就剁掉。   “啧……小罗,奥利……两个人都待在诺坎普又不是什么难事。要协调他们这种事就交给里杰烦心吧。”   小罗极其具有天赋,非常符合克鲁伊夫追求的华丽足球,并且不仅美丽,攻击性也不缺少。   而奥兰若拥有着并不逊色小罗的天赋,进攻端防守端动发挥出色,最重要的是领导才能出众。   如此小小年纪就让米兰队内这么多比他年长的球员都对他言听计从,靠的不可能只是队长和主教练的宠爱。   哎呀,两枚宝玉都摆在眼前,克鲁伊夫只想把他们都收入囊中。哪怕他并不是巴萨的主教练或是高官。   范巴斯滕听着导师的未来畅想,在内心默默吐槽:是啊,协调球员交给里杰,但要是到时候没展现你想要的效果,你又会是骂他骂的最狠的那一个。   这个对着巴萨指点江山的北国人不是他人,正是荷兰人克鲁伊夫。   他从阿贾克斯启程,在巴萨成神成圣。他的一生简单概括就是,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也。   退役后他在巴萨担任教练,一手塑造了巴萨的青训体系,让他对于巴萨的影响力提升到难以形容发深远程度,他将自己在荷兰阿贾克斯学习的“全攻全守”理论带到了加泰罗尼亚,从此在巴萨生根发芽。   克鲁伊夫的话语在巴萨就是神谕,球迷们拥护他,高层们敬重他,球员们仰慕他。   然而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他不仅追求个人的声望,他还希望巴萨可以成为宇宙级别的强队。在他看来,巴萨目前的高度还远远不够。   他当年看到幼年奥兰若的第一眼便足够惊艳,原因无他,这个孩子太像他了。无论从身体条件,还是从球感意识方面,还有领导风范而言,都像是年幼的他又一次现世。   现在的奥兰若比早前壮多了,意识也更好了。但是克鲁伊夫还是觉得米兰就是在限制这样的天才,不然奥兰若肯定会发展得更好,现在亡羊补牢也来得及,只要把奥兰若带到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巴萨好好培养就行。   尽管奥兰若并非巴萨出身,但是这种野外的小猫却意外长得比品种猫都合心意不少,让克鲁伊夫感觉自己真是挖到宝了。   手慢无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德国那个贝肯鲍尔也对这小子有意思,说什么奥兰若也是自由人他也是自由人,奥兰若明明是天选10号位,他一个后场来掺和什么。   AC米兰这次比赛没有再出意外,成为最终的赢家。比赛一结束克鲁伊夫就拉着范巴斯滕走了,说不想待会看到奥兰若穿着红黑战衣庆祝,他想要下次看到奥兰若庆祝是穿着红蓝战衣。   场上的奥兰若并不知道今天的看台上来过这么两位长辈。他作为下周一就要去参加金球奖颁奖的香饽饽被记者们拉去采访了。   但奥兰若的采访辞令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只觉得一团和气但是一点实质性观点都没有。记者们问他还不如问马尔蒂尼,但马尔蒂尼比奥兰若多吃了14年盐,糊弄起记者更是熟练。   总之就是感谢认可感谢俱乐部培养感谢业界同仁,什么劲爆点的信息都没有。   还没意思哦。记者们挑火失败,干脆破罐子破摔问奥兰若到时候会带谁作为女伴。   其实领奖带女伴并非明文规定,但是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球员都有女友了,绝对要带来见证如此重要人生时刻。久而久之带女伴似乎就成了一项定则。   而众所周知年芳21的奥兰若萨莱里奥没有女友,记者想八卦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妈妈作为我的女伴,但可惜那样我的爸爸就没有女伴了。所以为了我爸爸,我决定不带女伴。”奥兰若胡诌诌。   记者手腕转动,落笔:惊!金球奖得主竟是妈宝男!这虽然不算什么亮点,但也算可以交差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金球奖颁奖典礼准时进行。马尔蒂尼原本想载着奥兰若一起去的,但是奥兰若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他虽然没带女伴,但是跟着他来凑热闹的人并不少,马泰奥作为他经纪人肯定要来,基娅拉作为政界大佬的助理来,而奥兰若爸妈也肯定不能错过儿子人生的重要时刻。   马泰奥比奥兰若本人激动多了,不过在奥兰若能进金球奖前三这件事上,的确是马泰奥和奥兰若功劳各一半。   在反复复盘总结了奥兰若为什么实力不输欧文但是就是拿不了金球奖的失败经验后。马泰奥大彻大悟:宣传不够啊!   亚平宁这群男球星们个个实力硬邦邦,偏偏都不太爱商业化,广告代言什么的接的可能还不如英格兰那群球星的零头,奥兰若更是其中翘楚,出道这么多年,也只把名气变现了两次。   但好在有总归比没有好,而且一个是走向国际占据高端市场的法拉利,一个是面向广大年轻群体影响力极大的任天堂,也方便马泰奥进行发力。   他在扩大奥兰若名气这方面充分向娱乐圈学习,不管是什么事,一定要让奥兰若的名字一直出现在各大社媒上,如果可以他甚至恨不得让奥兰若出现在天气预报里。   奥兰若对于这一切呢,觉得马泰奥真的付出了很多,毕竟交给他来搞他真的搞不来。至于有不认识他的人拿他的海报当糊墙的补料,他也无所谓,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帮到他人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畏惧着过盛的名声,他害怕他的名字空悬头条,以至于挤占了真正需要关心的新闻。然而马泰奥也安慰他:当世界真正看到你,你的声音也会让这些事得到关注的。   前往颁奖典礼的车上,奥兰若当司机,马泰奥坐副驾,基娅拉和奥兰若爸妈坐后座。   上车坐定的阿米莉亚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欸?我家儿子怎么就要拿金球奖了?   在她印象里儿子还是那个踢球准星不够,有时候足球会飞到玩伴马泰奥屁股上的小男孩,怎么一眨眼就要拿到这么大的荣誉了。   爸爸乔瓦尼则有些忧心忡忡:足球这么一项集体运动的游戏,却只有一个人拿到至高的荣誉,他觉得这太抹杀集体的付出。   基娅拉在啪嗒啪嗒打着键盘,她还在进行工作对接,但这并不妨碍她参与对话:“往好处想,马尔蒂尼和内德维德也是前三哦,奥利不一定拿金球呢。”   马泰奥顿时就急眼了,乔瓦尼拉下他,让他冷静,冷静。   开车的奥兰若完全不在意副驾和后座的风吹浪打,依旧平稳驾驶。其实要他来说,他也觉得自己拿金球有可能,但也不那么够格。   哎呀反正最终真正的金银铜名单过几个小时也就宣布了,这会儿讨论这个干啥呢。他抽不出手,让马泰奥换了个歌单。   最近他在听Beatles,所以车载音响里也少不了他们的专辑。听着钟爱的旋律,奥兰若心情都好了不少。   基娅拉也很爱甲壳虫,她这人从小就爱满世界看音乐会,但是局限于出生年月,她没听过约翰列侬的live。她不和马泰奥拌嘴了,和这家伙拌嘴哪有专心听歌重要。   一车五个人最激动的反而是妈妈阿米莉亚,她爱死这支乐队了,在她没有可以引导的情况下,没想到儿子也开始听,她觉得这真是太赞了。   马泰奥作为全场唯一一个没听过的,非常讶异,问乔瓦尼难道你也听过吗叔叔,你这么一个虔诚老派的宗教卫士……应该不会搞这么前卫的……   他试图在乔瓦尼这里找到认同感。   乔瓦尼不说话,很腼腆的样子,阿米莉亚笑着大拍乔瓦尼的背:“泰奥,这你还真的就不了解了,你叔叔年轻的时候勤工俭学,是给摇滚乐队修音的,合作对象还包括这支乐队呢。”   原先很淡定的奥兰若淡定不了了,但幸好他没有急刹也没有猛踩油门,他只是尖叫:“你们怎么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   作者有话说:   金球奖颁奖是在十二月底,但是按文中剧情这会儿已经来年一月了,这个bug等我有空看看怎么修。 [117]只闻掌声如滚油:尽管很想现在调转车头回家看看有没有爸妈私藏的披头士胶片,但理智告诉   尽管很想现在调转车头回家看看有没有爸妈私藏的披头士胶片,但理智告诉奥兰若还是先等颁完奖再回去挖掘宝藏。   如此一个插曲,让奥兰若对颁奖典礼的速战速决之情愈发强烈。   到现场之后,五个人就兵分好几路。奥兰若打算先去后台找马尔蒂尼打声招呼,然后就去马泰奥为他请的化妆师那儿做造型。   休息室里的马尔蒂尼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让自己的造型师施展才华,米兰的队长有着一张刀削斧凿的面庞,古铜色的肌肤更为他增添了野性之美。   听到奥兰若的进门声,他一双玻璃般剔透的蓝眼珠转了过来。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马克克马丹丹扑到奥兰若的胸上和腰上,阿德里亚娜微笑着挥手。   两个小朋友都长高了不少,但奥兰若还是能把他们俩轻松地抱起来,一边胳膊上一个。   奥兰若没见过队长化妆,但如此重要场合,不论性别,化妆都是一种礼貌。他很新奇地看着这个刷子那个夹子对着马尔蒂尼的头捣鼓捣鼓。   阿德里亚娜一看奥兰若就知道他没化妆,问他今天有化妆师吗,假如没有,他们的这个化妆师相当不错,可以给奥兰若也打扮一下。奥兰若摇摇头,他请了,只是先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小猫两只只好不情不愿地从奥兰若身上下来,放奥利哥哥去隔壁进行美少男变身。   推开他的专属休息室,马泰奥在和化妆师挥舞双臂比划着什么,两个人四条胳膊在空中抡来抡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什么热身运动。   这个化妆师是早些时候拍法拉利广告时合作过的化妆师,马泰奥觉得他把奥兰若的美展现得很不错,就把他联系方式留了下来。   大家都是意大利人,不存在语言不通的问题,聊得这么激动的原因在于,化妆师觉得,马泰奥为奥兰若挑的西装,与他们老早就敲定下来的妆容方案气质不合。   马泰奥做了奥兰若快二十年的服装搭配师,听到这话刺挠得很,两个人争执不休,奥兰若都来了还在吵。   作为这个休息室里真正的审美洼地,奥兰若却很有自信,他让化妆师按原有计划来就行,服装也仍然穿那套马泰奥选的西装。   就算是拿人钱财,化妆师也有自己的坚持:“马泰奥先生选的那一身西装太突现你的身材了,而我的妆容同样会非常吸睛,两强则两弱,没有绝对的视觉重点,容易让观众第一眼抓不住准主意该看你哪里。”   这的确也有道理,但是奥兰若无所谓,他是真不太懂这些,什么妆不是妆,什么衣服不是穿,只要主体是他就好了呀。   奥兰若任化妆师对他施为,闭着眼睛,偶尔睁开又迅速闭上,所以等到最后睁眼打量自己时,奥兰若都震惊了:哥们你谁。   五官走势还是他,只是更加锐利,更加锋芒毕露,让他的美貌足以化作一把尖刀。   果然如化妆师自己陈述的,让人挪不开眼。   而马泰奥选的西装,奥兰若自我感觉,不能说不好吧,就是感觉自己像是擦边男星。   不过刚刚和马泰奥吵架的化妆师都承认这件西装让奥兰若更加要胸有胸,要腰有腰,要屁股有屁股,非常有张力,不然他也不会怕衣服抢了妆的风头。   马泰奥面对他此生最满意的作品点点头,让奥兰若再去找马尔蒂尼一趟。奥兰若不太懂,待会就开始典礼了,不就是早五分钟晚五分钟的区别。但马泰奥推着奥兰若来到马尔蒂尼的休息室门前。   奥兰若从命,门内的马尔蒂尼一家也已经准备好,准备入座,看到闪亮的奥兰若,眼睛全都看直了。   马尔蒂尼最先回过神,一本正经摸了两把奥兰若的腰,奥兰若的脸他这会儿不敢摸:“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额,骚?这不是你风格啊。”   大功臣马泰奥更满意了。   落座的时候马尔蒂尼和奥兰若坐一块儿,内德维德很快也来了,看到奥兰若也是吓一跳:“哇哦,今天你绝对是打扮上最耀眼的人。”   颁奖前的步骤很多,一堆面子工程,奥兰若昏昏欲睡时,终于要进入正题,主持人邀请颁奖嘉宾现身并宣布金球奖,银球奖,以及铜球奖得主。   每一年的金球奖得主预选人的讨论度总是很高,这是对于足球运动员最高的嘉奖,是足球届的“诺贝尔奖”。而米兰去年取得四冠王,尽管尤文图斯的表现也很不错,但被米兰正面击败过,所以内德维德夺得金球奖的可能性较低。   这注定是一场米兰两代天骄内部的决胜。   而每一年颁奖嘉宾也都很有说法,可能是上一届的得主,也可能是往届金球奖得主,这代表着希望的传承。有时,颁奖嘉宾的身份一定程度上也与获奖者有着关联。   都到这时候了,主持人还在插科打诨,恨不得往一句话里塞三十个广告,直到观众都快喘不上气,他终于揭晓悬念。   88年金球奖得主,89年金球奖得主,92年金球奖得主以及世界足球先生,马尔科·范·巴斯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选。他的出现也意味着人们的猜想是正确的。   但,这也仅仅代表着获胜者会是来自米兰,可有两位有利竞争者都来自米兰呢。   范巴斯滕也知道自己很特殊,微笑着继承了保持悬念的大业,在描述金球奖得主时抓着马尔蒂尼和奥兰若的共同点讲了一串。   在主持人的提示下,范巴斯滕慢慢地念出来金球奖得主的名字。   全场爆发出剧烈的哗然以及轰轰烈烈的掌声。   让我们恭喜,奥兰若·萨莱里奥!   还在心里为范巴斯滕接下一句话的奥兰若没想到自己突然就被喊到名字了,说不茫然肯定是假的,但要和在高清影像里丢脸一辈子相比,他还是很镇定地上台,很镇定地和范巴斯滕握手道谢,很镇定地接过一坨奖杯。   站在颁奖台前,他问自己,要说些什么?   他当然认真准备了演讲稿,尽管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拿奖希望不大,但这是他的态度。   但真拿奖了,先前那份稿子似乎都写得不太好。   他垂下眼帘,微调了一下话筒,场内的动静小下去,每个人都翘首企盼,期待这个史上第二年轻的金球奖得主会发表些什么。   马尔蒂尼在第一排用鼓励的眼神关怀地看着奥兰若,范巴斯滕也用融融的目光支持着奥兰若。另几位被提名的队友也眼睛亮亮地看着奥兰若。   还有马泰奥,基娅拉,两个喜欢嬉皮笑脸的家伙现在都挂上了自豪的严肃的表情。   阿米莉亚和乔瓦尼握着彼此的手,他们在静静等候。   全世界最爱他的人全都在这儿,他是幸福的。   镜头怼在他的脸上,似乎是想捕捉奥兰若是否眼角泛有泪花,又或许是想要分析奥兰若其他的微表情。   奥兰若只是直视前方,直视无数盏白炽灯,直视他的亲人和友人们。   他开口了。   “我想,这个奖不是用来证明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员的,它只告诉我: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我太幸运,感谢我敬重的前辈们,他们对于我的教导让我得以有了今日。这个金球奖,不仅仅属于我,也属于一路以来培养我的俱乐部,属于和我并肩作战的队友们。没有你们,我不可能得到这个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宝贝。   “我太幸运,有这么一群支持我的球迷们,每次站在绿茵场上,我都发誓我将为你们而战,而你们也永远以掌声来回应我。你们是我的精神动力。   “最后,我想感谢的朋友和家人们,你们发掘我的天赋,又耐心地对我加以培养,在生活中给予我众多的帮助,让我免除后顾之忧。这些看不见的付出,正是我的成功的最牢固的基石。”   奥兰若停顿下来。他听到了哭声,但他不知道这是谁发出来的。   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是马泰奥,这个一向最好面子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的,幸好妆依旧坚挺着。   奥兰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将金球奖端起来,递向观众席——   “此奖,我献给在场的所有人!”   马泰奥直接泪崩,哭得更大声。搞得一旁的同行都顾不得鼓掌,抽出手帕送给他擦眼泪。   岁月无声,前路亦不可见,只闻掌声如滚油,为奥兰若泼出一条炙热光亮的通路。   ——————   “我说怎么有个外国的电话打过来,你就是为了和我炫耀你和巴萨对奥兰若势在必得?”贝肯鲍尔没想到八辈子不联系一次的克鲁伊夫给自己打电话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天爷,他是有意奥兰若,但也就是有意而已,他又不像克鲁伊夫,都不在俱乐部干活了,还老是指手画脚的。   欣赏足坛新秀是人之常情,他又不是非要把奥兰若带到拜仁慕尼黑。   克鲁伊夫的脑回路和贝肯鲍尔没搭上,只是夸奥兰若如何意识好啦技术高啦会领导啦……   贝肯鲍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会领导”这三个字,他想到拜仁和德国国家队就是一群人都太想领导他人,但是又不懂什么叫真正的领导,才搞得一团糟。他不由得叹一口气。   这一口气让克鲁伊夫更得意了:“哎呀等奥利在我们巴萨拿欧冠拿腻了,也不是不可以让他来你们拜仁养老,哦,你们那个地方还不适合养老呢,还不如让奥利回老家……”   贝肯鲍尔听不下去了,把电话挪远,翻开《道德经》开看。   克鲁伊夫:“喂?喂!有没有在听啊!”   作者有话说:   奥利:(递大金球)这座奖,献给一直追更的姨姨们! [118]先享受当下:接下来是马尔蒂尼夺得银球奖,内德维德获得铜球奖,三个获奖者合影留念……   接下来是马尔蒂尼夺得银球奖,内德维德获得铜球奖,三个获奖者合影留念时,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奥兰若抱着金球回到休息室,马泰奥在金球落到桌子上前先一步把它揣到自己怀里。他早就想好了这个大宝贝摆在哪里,对于奥兰若的荣誉室规划,他可是很有远见的。   球队夺得荣誉,要先给俱乐部打个样,真品放在俱乐部的展示厅里,球员留一个复制品。马泰奥要珍惜这个和真品相处的宝贵时光。   奥兰若只觉得累,躺在沙发上几秒钟就入睡了。马泰奥拍都拍不醒。最后只好是奥兰若的爸爸开车把大家一起送回家。   虽说奥兰若下个赛季就要离开米兰了,但是这个荣誉的确是在米兰取得的,所以贝卢斯科尼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庆祝仪式。   被老贝揽着拍了不知道多少照片后,奥兰若终于结束了他的额外加班。队友们都对他的大金球爱不释手,这玩意他们还没见过呢。科斯塔库塔和马尔蒂尼倒是见过范巴斯滕那一颗,但他们那时候年纪小,范巴斯滕没有像现在的奥兰若一样把金球扔给队友们玩,他们也就不好意思要。   一队双球,贝卢斯科尼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一时间他的桃色新闻都被压下去不少,怎能不让他开怀大笑呢。   这次大获成功让贝卢斯科尼对马泰奥从看不惯到有招徕之心,他派加利亚尼帮他试探过马泰奥有没有换个门头干活的想法,结果正题还没入,就被一下子回绝掉了。   但是这回被马泰奥拒绝了,贝卢斯科尼都不生气,他看出来马泰奥和奥兰若本质上有着不同,现阶段不过是因为那些可笑的年少情谊而绑定在一起而已,看似如胶似漆,实则再过几年,在庞大的无法想象的权欲面前,什么感情都不值一提。   而到时再把马泰奥招入阵中也不迟,毕竟加利亚尼也是会老的。   一月又是一个全胜之月,其中对阵安科纳的比赛中,不知道是不是米兰最近对名字里有“纳”的队伍的攻击性都特别强,AC米兰现在健全的攻手全上去进了一球。   皮尔洛那一场比赛轮换,和平常的鲁伊掉了个个。比赛的前面七十五分钟双方都颗粒无收,一个金球都没有,米兰错失掉不知道多少个好机会。罗森内里捧着脸哀叹:不会在安科纳这儿就拿个一分吧。   转折点发生在第七十六分钟,舍甫琴科带球期间被下了脚,裁判给他了一个点球。第一点球手不在场上,那就是谁赢来的点球谁踢。   不出意料,舍甫琴科一蹴而就。惨案,在比赛七十六分钟开瓶。   这一球像是打开了AC米兰的进球开关。鲁伊科斯塔举止优雅,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将足球送入球门。   奥兰若和托马森各助攻对方进了一球。两粒进球不仅是进球助攻对称,连进球的线路都是对称的。   比赛第八十五分钟,米兰九分钟进了四球。   该收手,还是该更进一步,这个问题摆在AC米兰面前,尤其是卡卡面前,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八十六和九十分钟,他双喜临门。   尤其是九十分钟那一球,裁判打算吹终场的哨子都含在嘴里了,没想到因为卡卡的这一粒进球变成了进球有效的哨音。   包厢里的贝卢斯科尼指着双手指天闭眼狂奔的卡卡,对他新拉来的赞助商说:“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米兰的明年的金球奖。”   “很不错,是个好苗子。”赞助商是主动前来的,现在AC米兰风头正盛,胸前广告价格非常高,站在贝卢斯科尼身后的那个加利亚尼更是坑人不眨眼的狠人,但他相信这是值得的投资,他将在上面得到千倍万倍的回报。   觥筹交错之间,米兰战胜安科纳,向球迷们谢场。而生意人已经走入细聊下一步的密室。   二月初,又有一场年度颁奖典礼进行,这一次是世界足球先生颁奖。   作为今年的金球奖得主,奥兰若也有投票权,他毫不犹豫地将第一顺位给了马尔蒂尼。   这一次马尔蒂尼邀请他一起出发,他没有拒绝,坐着飞机就来了瑞士苏黎世。   作为足坛个人最高荣誉之一,世界足球先生在评选上更看重球员的“整体影响力”和“声望”,由国家队队长,教练和球迷投票。   而又因为“之一”,所以很少会出现一个年度一个人同时包揽两项奖项的情况,除非这个人实在惊才绝艳,远超其他球员,比如92年的范巴斯滕。   而03年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年份,欧冠半决赛出现了四支队伍中有三支来自意甲的情况,金球奖前三也全都来自意甲俱乐部。   但这并不意味着意甲就可以一家独大了,事实上,在投票选举世界足球先生时,意大利球员的票数很明显被分薄。   饶是如此,马尔蒂尼的票数仍然非常高,尽管他知道自己是否能得奖的答案已经写在了上个月的金球奖颁奖典礼上。   他前来,不是为了送来不服气和怨怼,他想要送来掌声和祝贺。   那么在多方权衡之下,谁最终摘得03年世界足球先生的桂冠呢。   这个人来自西甲,来自那个闯入欧冠决赛的除了意甲以外剩下的四大联赛的独苗,他是一个法国人。   他是齐达内。   这就是国际足联玩的平衡术,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意甲占了不是。票数第二的也是法国人,亨利,第三是舍甫琴科,第四是马尔蒂尼,第六是奥兰若。   就像奥兰若没想到自己能越过队长拿金球奖,舍甫琴科也没想到自己在世界足球先生这里拿到的票数比保罗还高。   而马尔蒂尼并不在意,他没那么在意个人的荣辱,意大利勇夺02年世界杯季军,AC米兰02/03赛季成为至高无上的四冠王,登顶欧洲之巅,这些才是他真正珍视的荣誉。   在奥兰若刚登上意甲那会儿,就有不少人叫嚣着马尔蒂尼老了,应该早点培养其他的年轻队友做队长,别老是占着位子却又带不来半点可以让米兰荣誉室扩建的东西。   而时光翩然轻擦,只是让马尔蒂尼在队长这个位置上更加熠熠生辉。他诠释着什么是“队长”,什么是“米兰”。越过一座又一座山,穿过一条又一条河,你总能看见他,屹立在那儿,成为圣西罗的一座丰碑。   他曾经将退休时间修改为等奥兰若可以接任他的位置,后面又修改为带着队友们拿下一座欧冠,他越来越贪心,他现在想要修改为,等奥兰若回来。   听着奥兰若和他一起发自内心地为同侪们感到高兴,马尔蒂尼觉得这就足够了。他将自己所能教奥兰若的已经倾囊相授,他注定不能保护奥兰若一辈子的。   让他拥有坚强的意志,拥有善良的心,马尔蒂尼衷心祝愿着奥兰若会有着美好的前程,尽管偶尔有所坎坷,也可以一一克服。   对于米兰球员在世足先生奖项上没有什么斩获这件事,贝卢斯科尼意料之中,没什么多嘴的。他退让的利益都必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他的口袋。   米兰的二月同样未尝一败,本赛季唯一一次输了比赛还是上次对阵乌迪内斯。尽管乌迪内斯自己有时候表现的也就那样,但是对手的实力无形之间仿佛提高了他们队伍的含金量,时不时就会被拿出来吹吹。   关于因扎吉的复出场次,最接近的是在下一场的,也就是主场对阵国际米兰的比赛。   其实一般来说大腿被人踩着了,也就是休息个一周差不多了,但当时的鞋钉被深深地楔入因扎吉的大腿肌肉,巨大的冲击力伤及了股骨。不过这不是最糟糕的,鞋钉上携带的病菌引起了其他并发症,加上因扎吉本来就有着肌肉撕裂。   新伤旧伤叠一起,因扎吉现在终于好起来了。但是众所周知德比火药味很痛,稍有不慎,可能会把刚回来的因扎吉又给干回病床上,毕竟因扎吉并不是什么很结实的人。   可是因扎吉又怎么会是被这种未知的事情所吓倒的人呢,他只要身子骨好了,他就闲不住的。   他向安切洛蒂比划他养病期间锻炼的上肢。安切洛蒂上看下看,用出找不同大师的专注力,都没发现因扎吉锻炼前后的区别。   但因扎吉眼睛这么绽放着期待的光芒,安切洛蒂也不忍心让这束光熄灭。   尽管让因扎吉上场,但是安切洛蒂把因扎吉没放在中锋的位置,他还是很爱惜9号的。   在前面几场比赛,安切洛蒂曾经尝试过在大局已定的比赛后半段将阵型调整为圣诞树,有时候成效不显著,有时候成效非常显著,例如上个月打安科纳那场。   只要没有导致剧烈的漏球,那就说明这一套阵容是可行的。因扎吉伤缺的那一段时间,安切洛蒂每天都忧心忡忡的,队内就三个大中锋,伤一个,一个下个赛季还要走,一下子把练圣诞树阵型的必要性突现了。   而也因为练这个阵型的初衷,奥兰若其实往往是会被优化到台下的那一个人,对安科纳那一场上了纯属是因为皮尔洛不在。   所有人都在为奥兰若的成就骄傲,所有人也都在渐渐为与奥兰若的分别做准备。   那么奥兰若自己准备好了吗?他坐在替补席上遥望着队友们,那么切实可感,而离别的苦痛是遥不可及的。   他选择先享受当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迟了,私密马赛[爆哭] [119]身败名裂的风险:奥兰若即将告别,时间仿佛按了加速按钮,他一眨眼,就来到了三月了,三……   奥兰若即将告别,时间仿佛按了加速按钮,他一眨眼,就来到了三月了,三月同样没什么稀奇的。   意大利杯没有像上个赛季走到最后,二月初就被蓝鹰拉齐奥淘汰了,AC米兰乐得把重心放在联赛上。   因为上赛季欧冠夺冠,米兰本赛季无须参加前面的一堆选拔,可以直接参加八强小组淘汰赛。而最近一场也在4月,对战西甲拉科鲁尼亚,没人将它真正放在心上。   AC米兰的联赛积分一直遥遥领先,目前排在第二位的不是尤文也不是国米,而是罗马。   但绕是第二名都和米兰分差极大,也不知道在剩下的10轮比赛中会继续扩大还是再产生一些别的故事。   内德维德在被米兰5-1击败后,赛后找到奥兰若和他抱了抱,这不是在镜头下的,所以这是一个私人的,朋友式的拥抱。内德维德喜欢这么年轻有活力的对手,他会想念奥兰若的,尽管今天带给尤文这么大的打击,五炮中开了个帽子戏法。   “这会是你在米兰的最后一个帽子戏法吗?”虽然是反问句,但内德维德的语气很坚定,他相信奥兰若还会创造更多佳绩,反正这个赛季神圣同盟好哥俩不会再碰到了,奥兰若要霍霍也是霍霍其他队伍。   本赛季的比赛,奥兰若一场场为米兰冲锋陷阵,表现和以往的每一场都一样好,有时候安切洛蒂和队友们都会恍惚:是不是奥兰若不会走,不然他怎么一点异样的情感都没有表现出来呢。   时针转到4月7日。米兰落地拉科鲁尼亚。   首回合在米兰主场进行,米兰4-1碾压拉科鲁尼亚,领先虽多,但放在米兰整个赛季中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夸耀的战绩,而次回合大家也觉得这不过会是首回合的重演罢了。   奥兰若不在那架飞机上,他轮休了,忙着在学校进行毕业要走的最后一点流程。经纪人马泰奥替他随军远征。   安切洛蒂在里亚索球场摆开4-3-1-2阵型,米兰拿着这个组合无往不利,他准备好在里亚索再收割一场胜利。   他当然有资格如此自信,除去奥兰若,他今天带来了AC米兰的所有球星,就算是替补席上的存在也是拉科首发望尘莫及的身价。   奥兰若和教授们在面谈如何对论文进行最后的修改,他静音了手机,放在了口袋里。但手机一直震动,因此他把震动也关掉了。   直到聊完,确认无误,又话了一会儿家常,奥兰若和教授说再见,才掏出手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轻飘飘的一眼扫过,他的眼珠都要蹦出来——   “什么!米兰被拉科淘汰了!”   他没记错吧,首轮米兰可是4-1拉科啊,这个西班牙队伍是怎么做到次回合比米兰多进了四球的!   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奥兰若又看了一遍马泰奥发给他的前线战报。   奥兰若整个人差点都要站不稳,深呼吸两下,忧郁地飘出办公楼,飘出学校,飘回家。   里亚索事件,之于拉科鲁尼亚和整个足坛都是里亚索奇迹,之于米兰却是里亚索惨案。   当奥兰若飘入更衣室的时候,整个更衣室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皮尔洛都不搞恶作剧了,内斯塔沉默地吃着餐包,加图索握紧拳头在座位上狰狞地坐着。   没有亲历这一场惨痛的比赛,奥兰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受不了走出去找安切洛蒂了:今天不训练吗?   安切洛蒂靠在软椅上,很头疼地揉揉眉心:“球员们心情都不好,就让他们自己缓缓吧。”   奥兰若大惊:“这怎么行!再怎么伤心,训练总是不能断的,辛苦工作才是缓解伤痛的第一良药啊。”   金发年轻人把安切洛蒂从椅子上抱起来,硬拉着他从办公室这头走到办公室那头,然后把他拉到更衣室门口,想把他硬生生推进去。   “别别别!”安切洛蒂制止了奥兰若,“我可以自己进去。”他要维持他主教练的体面,整理了一下西装三件装才施施然进去。   奥兰若也一改刚刚的强硬姿态,低眉顺眼地跟着主教练,像个小跟班。   被赶鸭子上架的安切洛蒂憋不出什么官话,他很真诚地说了一些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本来就很难受的大家更是要掉眼泪了。   奥兰若暗中迅速地推了一把马尔蒂尼,马尔蒂尼被推得一踉跄,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此。马尔蒂尼知道是奥兰若暗算他,但此时他也只能装作是为了发表演讲做的铺垫,慢慢地站起来。   “我们不是一支普通的队伍,兄弟们,我们可以失败,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被战胜!……”   队长和教练一唱一和,球员们的心情渐渐调整了过来,常规的训练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但大家都主动要求去进行训练。   “输比赛了,就说明我们还有不足!那就要抓紧一切时间提升自己啊!”加图索攥紧拳头,振臂高呼,他不算高的身躯一时间耸立起来。   加图索冲出更衣室跑向训练场。其他队友大喊:“还有我!”“等等我!”“跑得慢的是小狗!”“……”   一眨眼的功夫,更衣室里只剩下了奥兰若和安切洛蒂还有马尔蒂尼。   长辈们伸手揉揉他的头:“谢谢你奥利,我们都好多了。一起去训练吧。”   “好哦。”奥兰若走在两个人中间,前往训练场。   奥兰若很遗憾自己没有在场上,而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都庆幸还好奥兰若没来,他们都不希望奥兰若临走前对于米兰最深刻的印象是如此一场惨败。   现在意杯和欧冠都退出舞台,AC米兰的赛程表意外地清爽,只有联赛,也只剩联赛。   没有人能接受四大皆空的赛季,哥哥们也绝不接受让奥兰若两手空空地走,这个联赛奖杯他们势在必得。   在奥兰若身边最亲近的小圈子里,马泰奥早就毕业了,他的儿子也已经呱呱坠地,短期内肯定是要陪在孩子身边,他女友还是在考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现在奥兰若要离开米兰了,但他这次没有选择跟着奥兰若跑。   他是这么打算的,奥兰若必须需要他出面的场景,他再打个飞的过去,反正奥兰若都成年了,相比之下肯定是他的小baby更需要陪伴。   基娅拉则想要走从政这条路线,目前在当某一个政客的幕僚,定居米兰,但是行程都跟着老大走,以后探望奥兰若的次数说不定还没有上大学时那会儿多。   “所以这就是你拉我来看国米和尤文比赛的原因?”奥兰若的声音透着厚厚的围巾模糊不清,但他不敢撩起来点,生怕镜头识破了他的伪装。   AC米兰的当家球星坐在北看台这种事,还是太炸裂了。   这个一旦被发现一定会引起轰动的爆炸事件的起源是马泰奥在和基娅拉某个幼稚的打赌中输了,原因已不可靠,只记得赌注是奥兰若和马泰奥两个铁血米兰死忠要陪基娅拉一起坐在北看台上看国米比赛。   奥兰若莫名其妙被抓上了,为了义气,他舍命陪君子,坐在基娅拉另一边的马泰奥更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幸好这会儿是冬天,不然真的太诡异了。   北看台遍地是国际米兰周边大集合,今天对阵尤文图斯,内拉祖里们在北看台上打算每一个人举一块卡片组成一副图画。基娅拉举蓝色卡片,奥兰若和马泰奥举黑色的。   蓝黑有黑,红黑也有黑,马泰奥稍微好了一点,但不多。   奥兰若受他老爸那一套神爱世人,普照众生的思想影响,对于国际米兰并没有那种不共戴天发仇恨,他装扮得严严实实主要是怕惹上舆论压力。   只是陪基娅拉看一场比赛的话,他还是蛮乐意的,毕竟他很少从这个角度看国米的比赛呢。   当自己是近距离观察对手,没错,就是这样。   马泰奥看到开场六分钟国米就进了一球,脸憋成猪肝色,说自己想要上厕所,可是大家都把卡片举起来了,缺了这么一块很难看,基娅拉向他防守比较薄弱的大腿锤了一下:“这才比赛刚开始,说自己尿急,这借口也太拙劣了,你给我乖乖坐下。”   主队进球本身就已经足够快乐,但更快乐的是将快乐建立在死敌球迷的痛苦之上。基娅拉这个纯血乐子人更是从中汲取到无限欢乐。   奥兰若表现如常,除了身上没有半点蓝黑元素外和其他的内拉祖里没有什么区别。该站就站,该举牌就举牌,他都坐在前排了,有些事他逃不掉的,不如将负面作用减少到最低。   他配合,那就是看一场比赛的事,他不配合,那他可能就要遗臭万年了。   虽然不是说非要多么大的名声,但是该爱惜的羽毛还是要爱惜。   下一粒进球同样来自蓝黑,但不妙的在于进的是蓝黑的球门,也就是说,这是一粒乌龙球。   天知道马泰奥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没有笑出声,他超想笑,但更怕被坐在他身后的大叔一拳锤爆头。   北看台不可置信自家球员进了自家球门,但比分的确是打平了。尤文白赚一球,丝滑地接受了这个意外之喜。他们还在冥思苦想着怎么扳平比分呢,结果对手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真是善解人意啊。   奥兰若身后的那位内拉祖里大声咒骂着这个打进乌龙球的蓝黑球员,爱之深责之切,他用的一些词汇之恶毒让奥兰若听得都抖三抖。   哪怕是再强大的后卫都可能会进乌龙球的,英明神武如马尔蒂尼都会犯这样的失误,但是仅仅一次失误就要如此问候球员的女性长辈吗。   奥兰若忍不住转头,想转头怼一句,基娅拉像刚刚对待马泰奥那样制止住奥兰若:“够了,就算你现在带着墨镜,也注意点。”   奥兰若顿时缩了回去,继续默不作声地看比赛。 [120]不言而喻:维耶里今天踢球,总感觉看台上有一道目光非常熟悉,但是他张望两下,又……   维耶里今天踢球,总感觉看台上有一道目光非常熟悉,但是他张望两下,又找不到。可那束目光切切实实落到了他身上,他很难忽略。   是澳洲的亲友过来了?还是皮波或者奥利坐在看台上?那目光是从北看台射过来的,维耶里下意识就把后面一个选项划掉了。   不过要是是亲友过来了,那应该恨不得敞着个大脸能让他看到才对啊,不至于他特地看了几次都没看到。   贝隆传球至他脚下,他顿时吓出一声冷汗,幸而肌肉记忆比他走神的大脑靠谱,脚掌带起地上的一块草皮,按照他的设想,足球即将被他大力踹入球门。   但发射之前,尤文后卫对他实施了犯规,进球无望,身上也传来了阵痛。维耶里躺在地上,用胳膊挡去刺眼的灯光。过了一会儿裁判过来了,向犯规的人出示一张黄牌,同时给了国米一枚点球。   “还好吗?”皮耶罗很关心波波,虽然这会儿他们是对手,但是作为国家队队友,他还是很关心好搭档的。   蓝黑队长萨内蒂也跑过来了:“怎么样?还能撑吗,还是需要我和教练说一声让你休息一下?”他把维耶里的上半身扶起来,平视着和他对话。   国米的教练扎切罗尼在场边张望着,前年他在米兰城的另一家豪门任职,赛季中被罢免,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现在是国米的救火教练。   扎切罗尼踮着脚看场内情况,为维耶里捏一把汗。他可不希望维耶里像隔壁的因扎吉一样脆,请了那么多国际名医还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振作起来,继续进球啊!   上半场的时间所剩无几,裁判看在维耶里受伤的份上宽限了一会儿。最终不负扎切罗尼所望,维耶里很快站了起来,并且决定由自己踢这粒点球。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亚平宁坦克威力不减,丝毫看不出来刚刚被犯规了。   国米再次取得领先。带着欢声笑语走入中场休息。   奥兰若在围巾后的脸有些沉闷,不是因为死敌情节,而是因为他担心波波是在强忍着伤痛。   球员30岁是个坎,而维耶里和因扎吉一样都是30岁零几个月,前不久因扎吉负伤,现在重返球场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奥兰若还是很难不担心。   这群哥哥们的巅峰都是毋庸置疑的权威,奥兰若只希望他们的巅峰可以更长一些,不要被伤病打断。   点球的射进在内拉祖里的意料之中,要是没进他们才要大呼小叫呢。他们中场期间,球迷组织的领导人吩咐下来大家下半场要唱什么歌,摆什么图案。三人组因为在非常前排的位置,所以是背景底图,也就是说他们继续拿蓝黑色块就行。   马泰奥画十字希望尤文下半场加把油,旁边的内拉祖里见他这样,也画十字,口里念念有词:“保持稳定,再进一球,保持稳定,再进一球……”   基娅拉也画起来十字,给马泰奥快憋出内伤了,也不画十字了,拿起手机疯狂敲击键盘:“我诅咒你!琪琪!”   但是马泰奥的诅咒简直是反着来的。   下半场,哨响,国际米兰的斯坦科维奇进球了。   冬窗才从拉齐奥来到国米的前锋证明那400万欧的转会费绝对是物超所值,对着北看台潇洒滑跪。   一滑,滑到马泰奥面前,塞尔维亚前锋又顺势蹦起来,更靠近前排观众了,对着球迷们捶胸大叫。   球迷们离他这么近,纷纷起身伸手试图离他更近一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为他欢呼着。在躁动的人群中,只有三人组缩在位置上没动。   感谢镜头没有给这三个不合大流的人,只是扫了一下斯坦科维奇这里,又扫了一下尤文那边,重点扫了一下皮耶罗。很难不说这个主场镜头有没有一点挑衅意味。   后续的比赛火药味十足,但马泰奥反而平静了下来,没有进球,他的神经就不会受刺激。他看到后面都有些打哈欠。   其实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太冷,他却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身体的热量散不掉,全聚集在衣服里,把他整个人烘得快烤熟了。   暖呼呼的身子,无趣的比赛,他的眼皮子越来越重……然后就被基娅拉掐醒了。   真不知道基娅拉是怎么从重重防线中找到马泰奥的一处软肉,掐得马泰奥嗷嗷叫,困意全无,只剩输出国粹之情。   说好了要陪她看完一整场比赛,那么少一分钟,少一秒钟,也算不得完整,都给她清醒点。基娅拉这么想着,顺便给旁边的奥兰若的大腿猛拍一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奥兰若本场比赛已当了大半场的哑巴,这会儿也忍住了没叫,他怕他的声音也会暴露身份。   九十分钟走完,比分还是国米3:1尤文,马泰奥还没有放弃,他指望着尤文图斯有一个人奥兰若附身,五分钟内进三球反超国米。   但奥兰若就在他旁边看比赛呢,没空附身别人。因为有人自然会成为他自己。   迪瓦约,补时第三分钟,国米轻松地守卫自家大门时,他从门将视线盲区射出一记冷箭。不漂亮,但实用。   球进了。比分被改写,但国米仍然拿下了这三分。比赛的局势没有改变,但这一球之于迪瓦约个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至少他努力过,那就不会后悔。   奥兰若想鼓掌,但也就是想了想,赌约并没有随着终场哨声的响起而结束,他怎么说也要到家了才能真正的放下重担。   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基娅拉赛后还去找维耶里要了签名。维耶里觉得这个女球迷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名字,见其他蓝黑球迷看到基娅拉来了就自动为她让了一条路,就猜测她应该是在球迷组织里有些地位。   维耶里很郑重地问:“需要球衣吗?也许笔在球衣上会更好写字。”   后面半句话基娅拉就当自己没听到,点点头道声谢就把维耶里的球衣拿到手。   维耶里慢慢地脱衣服,像是在拍什么大片,众人目光灼灼,等着一窥他衣物下的丰硕身材——   之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画着滑稽的红色爱心的白色打底衣。   维耶里趁势宣传:“这是我和马尔蒂尼创立的时尚品牌,欢迎大家支持。”   众人的目光从失望到怀疑人生到逐渐理解一切,最终表示自己肯定会用金钱的力量支持偶像在时尚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的。   要是奥兰若在这里,他就能看出来这群球迷的表情变化和那天的马泰奥一模一样。   基娅拉拿着球衣就走了,没管身后其他球迷跃跃欲试着去扒维耶里的打底衣。   到家,马泰奥狠狠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围巾,外套,风衣,羽绒背心,毛衣,外裤,棉毛裤,然后换上干爽的居家服,感叹道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他打开电脑,翻看邮箱,把一些小俱乐部的邮箱先拉黑。这种俱乐部,奥兰若哪怕是养老都不会去的,马泰奥冷哼一声。   根据《博斯曼法案》,在合同到期前的最后六个月内,球员有权自由地与其他俱乐部接触并洽谈新合同,而无需征得当前俱乐部的同意。而赛季末合同就要到期的奥兰若,从冬窗以来就被大大小小的俱乐部盯上了。   从实际出发,并不是每个发邮件的俱乐部都想和奥兰若发展一段实质性关系,但是就是爱发,这球员都进入可以合法骚扰的阶段了,不发白不发,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不过马泰奥并不瞎,他作为奥兰若的守门员,肯定要守护好奥兰若的职业生涯。   在其他球员的转会操作中,很多非正式的接触会不局限在这六个月内,但马泰奥才不愿意奥兰若因为这种急于一时未来被粘上什么不必要的坏名声。况且奥兰若这种资质的球员,哪怕只上架一天,想要求购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去年那会儿对奥兰若热烈追求的曼联追求奥兰若无果后,从葡超葡萄牙体育带回来一个小小罗作为贝克汉姆的7号的接班人。虽说小小罗这么不到一个赛季的时间也不知道未来会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但是曼联的主帅弗格森看样子是决定一心培养这个葡萄牙小卷毛了。   这不,看看这曼联发来的邀约,不论是薪资,奖金,还是合同年限上,都远远没有去年有诚意,要是奥兰若真来了,那么曼联也只会当成捡了个大便宜,不会真心呵护的。   拜仁的不看也罢。这个德甲一霸在德甲过得太安逸了,给出的合同总扣扣搜搜的,马泰奥看不大上。   西甲的皇马和巴萨都给出了很亮眼的报价,这个价格要是给马泰奥,他把自己卖了都甘心,但是这是给奥兰若,所以马泰奥不得不慎重。   但其实他内心早有一个天平偏向巴萨,原因无他,巴萨教父,克鲁伊夫亲自给他打过电话,希望他来加泰罗尼亚玩一玩。   这足以见得巴塞罗那对奥兰若的重视程度,相较之下,皇马那边的弗洛伦蒂诺一声响都没有,只是发过来一个合同。这让看重人际的意大利人马泰奥对两者感情色彩不一样了。   可这些也只是他个人的想法,仅供奥兰若参考而已。   他合上电脑,奥兰若电话打来:“吃过饭没有,一位贵客点名要你来陪他吃顿饭,除了他还有另一位客人。”   到家几个小时了,但马泰奥沉迷工作的确没有吃饭,他走到奥兰若家里,开门的人是范巴斯滕。   那么这就是“另一位客人”了。   至于贵客的身份,不言而喻。 [121]独美:克鲁伊夫坐在主人家的位置,神情倨傲,见到奥兰若的那一刻眉目稍微柔和……   克鲁伊夫坐在主人家的位置,神情倨傲,见到奥兰若的那一刻眉目稍微柔和了一点,他一起手就是聊起米兰的近几场比赛,安切洛蒂打得太稳当了,应该给奥兰若更多的自主权,这样比赛就会更加美丽。   奥兰若安静地吃饭,他喜欢讨论战术,但也仅限于安切洛蒂的办公室和战术课堂,在这两个场所之外,他对于战术安排谨言慎行。   所幸克鲁伊夫也不是非要得到奥兰若的回应,他只是嘴其他球队的战术嘴习惯了,每天不锐评一下除自己以往的所有教练他就嘴痒。   范巴斯滕上个赛季在阿贾克斯二队任主教练,这个赛季赋闲在家,但这也是他最后的清闲时光了他已经签下了合同,今年七月就要去当荷兰国家队的主教练。克鲁伊夫说安切洛蒂的功夫,未尝没有提点范巴斯滕的意思。   对于荷兰的理念之争,奥兰若颇有耳闻,祖师爷米歇尔斯一套“全攻全守”理论被两个徒弟克鲁伊夫和范加尔理解加工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徒弟又有徒弟,又有徒孙,荷兰足坛时常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奥兰若又不是荷兰人,他是意大利人,不想掺和进去骂战,他知道这个在他面前笑得和蔼的中年人是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大魔王。但因为他自幼和三个荷兰人亲近,所以他也难免有所倾向。   不论奥兰若是怎么想的,克鲁伊夫已经把奥兰若视为自己徒孙了。他接过远在加泰为巴萨下一场比赛头秃的里杰的任务,为奥兰若展望如果他下赛季来了,巴萨会为他筹划怎样的一套阵容。   诱人,却也口说无凭,奥兰若当这是长辈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不过克鲁伊夫许诺的薪酬和巴萨在邮件里写的是差不多,如果巴萨所言如实,那么奥兰若过去了,比米兰一线队里的顶薪的工资都还要高一大截。   西甲这么有钱啊,奥兰若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慨叹。   他知道经历飞靴门后从曼联转会到皇马的贝克汉姆应该是当今足坛收入最高的球员,一方面是他有自己的商业帝国,一方面也是皇马的确富裕,没想到巴萨也有着如此雄厚的钞能力。   对钱没概念的富家公子哥算了一下巴萨的开价是自己目前工资的几倍,思考着意甲的商业化程度真是有待提高了,被人西甲摁在地上打呀,怪不得现在很少有超巨来到意甲了。   奥兰若所有的感慨都是暗戳戳的,在克鲁伊夫看来就是自己画的大饼根本打动不了奥兰若,他肘了肘好大徒让他发话。   范巴斯滕对巴萨也没多少了解,但他对奥兰若和里杰卡尔德了解啊:“里杰和巴萨最开始签合同时是让他同时当球员和教练的,你小时候不是老想和他一起踢球吗,你去了,虽然当不了队友,但可以当他球员呢。”   这么久远的一句话,范巴斯滕还记在心上,奥兰若好感动。奥兰若在还没有进米兰青训的年纪就已经开始当米兰的球童,他很喜欢荷兰三剑客,也曾放下自己以后要和他们同场踢球的豪言。   后来的事大家也就知道了,三剑客先后离开米兰,又逐一宣布退役,范巴斯滕先是在家躺了好几年,去年才出来来教练,古利特当话风犀利的评论员,里杰卡尔德没歇多久就一直当教练,先是助理后是主教练,辗转了几个单位,但也一直没离开足球行业。   打感情牌对意大利人几乎是无往不利的,里杰卡尔德人过不来,逢年过节也会打几个电话,敏感时期的联系也没断过,这几天他也有和奥兰若通话,说得很诚恳:“从教练的角度考虑,拥有你这样一位球员是梦寐以求的事,从朋友的角度考虑,我希望你还是遵从本心,不要因为我动摇。”   巴萨,要环境有环境,要钱有钱,要熟人有熟人,要后台有后台,综合起来比其他几个求娶奥兰若的实力高好几个等级。   奥兰若默默有了答案。   一顿饭吃完,克鲁伊夫说自己特意给奥兰若带来一个特产,奥兰若和马泰奥一起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一个纸袋子里装着一个盒子,一个盒子里又装着一个布袋子,一个布袋子里又穿着一个套着磨砂塑料包装袋的衣裳。   至此,透过半透明的包装,奥兰若看到配色就直到这是什么了。   克鲁伊夫很得意地把这件衣服抖开,这是巴塞罗那下赛季主场球衣的样衣,重点不是正面,而是背面。   上半部分印着硕大的“AURUM”五个大写字母,弧形的。下半部分没有印背号,因为还没敲定。   真是一份贵重的礼物,奥兰若不敢接,烫手,他还在米兰待着呢。   马泰奥替他接了下来,双手握住克鲁伊夫的手,感谢他的馈赠。   可克鲁伊夫却甩开了马泰奥的手,看也没看马泰奥一眼,径直来到奥兰若面前,他身高178cm,比奥兰若矮一截,但对视起来,威压深不可测。   他抿着唇,审视着奥兰若,似乎是在不满奥兰若拒绝他的礼物,还让别人来接过。   奥兰若微笑着,回以坚定的目光,也不说话,两代人用目光交流着。   马泰奥看着流汗,后悔自己替奥兰若办事办习惯了,在这位祖宗面前也这么循规蹈矩,看,这就摊上大麻烦了吧。万一克鲁伊夫就因为这件事从此不喜欢奥兰若了怎么办。   范巴斯滕双手抱胸围观,他饶有兴致,想看奥兰若会如何破局。   奥兰若还是没有讲话,他只是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棒棒糖。   “一根棒棒糖就想让我消气?你可没有十岁那会儿可爱了,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没用。”克鲁伊夫没想到奥兰若会来这么一招,有点惊喜,但他也没有十几年前那么好糊弄了。   没管克鲁伊夫嘴巴说的什么,奥兰若捧起来克鲁伊夫的手,把他半握着的拳头打开,克鲁伊夫还想叛逆地攥紧,但奈何敌不过奥兰若老大劲,还是被掰开来了。   珍而重之的,奥兰若将糖放在克鲁伊夫的掌心,又轻轻地合上。   “强买强卖?真不知道这米兰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土匪了吗?……”克鲁伊夫话还没说完,被奥兰若紧紧地抱在怀里。   温暖的,火热的,冰冷的荷兰人被热情的意大利人夺取呼吸。这次奥兰若没有再给他机会挑刺,青年清脆的声音在克鲁伊夫耳畔响起。   “这一次,糖给你,我也会和你一起过去的,请不要生气。”   火气全消。克鲁伊夫怔住了,过了良久,虚张声势地闷哼一声,手却很诚实地也抱住了奥兰若。   说实话奥兰若这一套不算高明,奈何克鲁伊夫愿打愿挨,有用的策略就是最好的策略。   在门口分别后,奥兰若还能听到身后的克鲁伊夫在和范巴斯滕放狠话:“我以后不会这么好骗了!他等着瞧,等他到巴萨踢球踢不好,我肯定在报纸上骂死他。”   这话说出来,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就知道克鲁伊夫只是在嘴硬罢了。范巴斯滕闷闷地笑。   “你小子也翅膀硬了,不许笑!”克鲁伊夫炸毛。   “好,好好。我不笑。”   ……   路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不可闻,奥兰若嘴角的笑却没下来过。   在西班牙的生活不会无聊的,实在没乐子了,也有去处了。   马泰奥在给刚刚获得的克鲁伊夫的联系方式进行备注。用首字母进行分类。饭桌上克鲁伊夫说等奥兰若来加泰,可以先在他家住一段时间,再慢慢地找房子。   关于这一点奥兰若没有推脱,能有个熟人家庭愿意接纳他,帮助他逐步适应新环境,这个机会真是可遇不可求,还推脱那就是没有情商了。   自个儿在巴萨没有房子,但范巴斯滕也清楚老师的家在哪儿,下赛季他开始上班了,但国家队教练没有俱乐部教练的工作那么忙,他答应奥兰若,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陪陪他。   步入五月,AC米兰意甲联赛提前夺冠,和上赛季一样,甚至比上赛季更没有悬念,AC米兰这赛季就输了一场,平了五场,以86的高分稳稳卫冕成功。   接受奖杯时,先是队长接过,然后应该是队副,但队副却先把奖杯递给了奥兰若。   金灿灿的,美丽的,令人着迷的,奥兰若在奖杯上虔诚地落下一吻。   满天遍地的金色彩带纷纷扬扬落下,仿佛是为他下的一场盛大的黄金雨。不是云君倾墨盏,定是羲和卸龙妆。他低垂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角的一滴泪。   贝卢斯科尼乐呵呵地鼓掌,难得地没有治奥兰若的忘规矩之罪。他对奥兰若下了一个保证,也是一个要求:本赛季最后三场比赛,一场都不能缺席。   这也是对安切洛蒂提的一个要求。   队内的毛毛们主动向教练请求,让这最后三场比赛都以奥兰若为中心排兵列阵。   在米兰青训8年,奥兰若一直是做绝对中心的,在一线队的5年,却一直都是甘愿做绿叶,他是三大中锋中助攻数据最突出的那一个,有时候在部分不太权威的盘点里会被当成中场。   最后的三场,队友们想要奥兰若放开了踢,他们愿意全心全力地辅佐奥兰若,让全世界知道奥兰若在AC米兰是超级无敌很能打的,要是以后到你们那儿出不了成绩,哼哼——   那就是你们的锅!我们奥兰若独美! [122]多出出力:03/04赛季,意甲联赛倒数第三场,5月2日,AC米兰主场对阵罗马……   03/04赛季,意甲联赛倒数第三场,5月2日,AC米兰主场对阵罗马。   奥兰若作为压轴出场,点燃整座圣西罗,他一出场就看到了南看台上有个小孩子高举着印着“奥利请留下”的手幅,他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挪开实现。   走还是留,并非他所能控制的,他能做到的只是带给球迷们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罗马那边错愕地看着安切洛蒂摆出的阵容,奥兰若如同一支箭尖顶在最前,然后是两名前腰,鲁伊和卡卡,其次是三名后腰,西多夫皮尔洛加图索,后卫则是马尔蒂尼,卡福,卡拉泽和内斯塔。   这不是这套阵型第一次现世,安切洛蒂不论在训练赛还是在先前的联赛中都有所操练,但这是第一次安切洛蒂将这个阵型作为首发。   崭新出炉的金球先生看似孤独地,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实则身后有着千军万马任他挥使。   一支令人望之便令人心生胆寒的队伍是什么样?就是现在米兰这样。   尽管没有人知道这个儿戏一般的阵型到底会有着什么样的实力,但是AC米兰的气势早已不战而胜。   罗马目前积分位于榜眼的位置,她不是一支弱队,不应失去挥剑向前的勇气。   裁判一声令下,红魔鬼和红狼展开一场血腥的厮杀。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但并非所有勇气都通向着胜利。两支队伍对彼此发起的第一场冲锋在瞬息之间就有了结果。   导播画面还没切换好,奥兰若中圈远射,一发入魂。   两分钟后,球又被摆到了中点,罗马球员怀疑是不是时空错乱了,咋感觉这场面两分钟前出现过一次呢。   又两分钟后,罗马球衣看着再一次摆在中点的足球,对自己陷入了循环深信不疑。   要是有人有点质疑,那就看看奥兰若的模样,发型一丝不苟,脸上一点红晕都没有,哪里像是四分钟进两球的样子。   整齐排列在他身后的米兰大军也一副不曾经风雨的淡定模样,刚刚那机密运转的重工业金属感不复存在,只是清风拂面,微微牵起衣角。   裁判四分钟第三次宣布开球,估摸着自己这场比赛的运动量不会就全在不断地在场边和中圈跑来跑去吧。   奥兰若亲手建立起循环,又亲脚将它踢碎。他清楚地知道队友们能配合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力帮助他速攻两球已经接近竭泽而渔。   为了比赛后续的长期发展,奥兰若放弃了继续猛冲,大后方弹药跟不上,他在前面当光杆司令也没用啊。   不用安切洛蒂摆手势打招呼,AC米兰全员退到自家半场,奥兰若仍然处于最前端,但也仅仅只是在中线。   大家在泉水里休养生息,无所谓罗马如何猛攻,通通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罗马球员们的衣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而米兰球员们的状态像是在景色宜人的山谷里春游。   奥兰若身周围着一圈罗马球员,个个都对他虎视眈眈。就目前的意甲足坛,根本没有人能单防奥兰若,或许曾经有,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后卫单防很久以前的,尚且稚嫩的奥兰若了。   单防走不通,两个人一起联手防守被击破的案例也屡屡出现,所以罗马主帅卡佩罗给出的应对方案是,人海战术,多围几个,就绕着奥兰若打圈圈,看看他在头昏眼花的情况下还能不能突出重围抢到球。   罗马小半兵力都在奥兰若那儿,这也是为什么米兰防守罗马这么轻松的原因之一。安切洛蒂将自己的脚穿进卡佩罗的鞋子里,深切地体会到卡佩罗此时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两难的困局。   上个赛季米兰8:4罗马的惨案发生时,大概和今天的局势差得并不多。那一天卡佩罗也是很纠结到底怎么对待奥兰若。   多分配一些球员防守他吧,那么攻击米兰防线的力量就薄弱了,少分配一些球员吧,又怕奥兰若太容易就跑出来和米兰大部队里应外合。   拥有一个天才是甜蜜的,而与一个天才做对手是痛不欲生的。卡佩罗眼睁睁看着奥兰若进球,却又认为那不是进球,那是一道又一道催命符,摇撼着他罗马主帅的根基。   8:4惨案发生后,罗马管理层便对卡佩罗心生诸多不满,但那个赛季米兰见谁都是一拳头打肿脸,又拿了四冠王,进行内心的合理化之后,罗马管理层又觉得罗马被打成这样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况且他们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比卡佩罗水平更高的教练了,于是卡佩罗的罗马生涯也有惊无险地续了下来。   攻克奥兰若这个难题是想要战胜米兰的先决条件,很多球队攻克不了,所以米兰本赛季以来就输了一场,那一场还是因为奥兰若不在场上。   这到底是因为奥兰若的确终结能力强得可怕,还是他能给球队带来令人难以想象的集体增益,又或者说,他就是命好,上场的比赛就是都能赢。哪怕是最权威的足球领域的专家都下不了定论。   球迷们也下不了定论,但是他们懂得控制变量法啊,奥兰若的深不可测的神力就这样被传得越来越玄乎。   奥兰若本人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年轻球员罢了,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很大程度上是团队的托举,前锋明明只是球场众多位置中的一个,却因为是摘果子的人所以赢得更多关注,但奥兰若深知他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阵旋风刮过,趁罗马球员一个不留神,奥兰若飞速驰骋到罗马球门左侧,这会儿那儿没有人也没有球,奥兰若的奔跑看样子是白费力气,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奥兰若精得很,每一次跑动都是有意义的,你要是半步跟不上,那就完蛋了,你只能傻着眼看他进球。   进攻米兰的那一波罗马球员见队友们跑了,也赶紧跟上去,也不管这球是不是还在球门前的米兰球员脚下了,反正待会儿都是要飞过来的。   米兰的草皮好像烂得不能让球滚动一样,现在的米兰老喜欢打空战,仗着队内球员弹跳能力好了不起啊。   还真就了不起,足球从皮尔洛的头上,飞到加图索头上,又飞到卡卡头上,一个一个跟海豹顶海洋球一样,好似定下来什么谁先让球落地了就输了的规则。   一时间,奥兰若的头成了大家默认的下一个足球的落点,围着他的球员默契极了,纷纷伸手拉奥兰若裤子,又仗着人员密集,以为裁判看不到,悄悄地拿鞋踩奥兰若的脚,保持着一定的高度,但是要是奥兰若蹦起来,那肯定会被扎的。   既然大家都让他不要跳,那他就不跳了。奥兰若是个老实人。   但他肯定也不能就放足球这么掉地上,对不对,他在队里面玩游戏一向没输过,就算是打牌,对上舍甫琴科这种强手中的强手,他也丝毫不怯战的。   所以,此刻,休想让他在“让球不落地”比赛中落败!   奥兰若偏过头,一甩脸颊肉,足球以圆润的弧度飞向了球门右下角。   因为奥兰若的脸蛋没有给足球另外的力,足球飞行的速度算不上快,留给了门将充足的反应时间,他就张着手在那儿等着。   可是足球当着他的面,先是落地,又弹起。弹起的高度不搞也不低,正好够越过他趴在地上的身躯,落到门线里。   奥兰若,帽子戏法!   门将崩溃地揪了一把圣西罗菜地里的草:那球就离他那么近啊!那几乎是一个成了型的扑救!怎么就这么没了!   揪一把不解气,门将又揪一把。奥兰若也不做庆祝动作了,赶忙跑过来制止他,说要是实在生气可以敲门柱,这个比较耐造。   就你们家草娇贵,我的心就是可以随便糟践的东西么?门将悲愤难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奥兰若,比划着口型:“你等着瞧。”   奥兰若才不管他呢,他得罪的门将又不是一个两个了,要是一个前锋让门将看到他是喜笑颜开的,那这个前锋得混得多失败啊……布冯那种变态不算。   安切洛蒂见奥兰若欢快地朝自己跑来,两条健壮的腿一蹬地,挂在他身上。   幸好他自己身体素质放在这儿,吨位也够,不然真怕一下子给奥兰若压折了。他看着四面八方的摄像头,坚强地把奥兰若端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把他放下来。   镜头应该都拍好了吧,都留下他和爱徒的珍贵影像了吧。   球员一进球就找教练抱抱的情况并不多,抱这么用力的就更少了。奥兰若自从正儿八经增肌以来就没怎么用过这种挑战教练体质的庆祝方式,但今天情难自已,他脑子一热就蹦来了,也幸好教练顶住了。   来都来了,奥兰若问安切洛蒂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要收缩阵型吗,或者有没有需要进行调整的战术要求。   开场二十分钟3:0对面,放往常安切洛蒂就爱惜球员,安心守家就行,不求惨案对面。   但安切洛蒂想起来那一天更衣室里,全体球员们主动请愿,让奥兰若放开来打,他们会尽全力配合。   如此感动真挚的队友情可不多见了,安切洛蒂也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   “才二十分钟就想着要休息啦?这可不行。继续踢!踢到你觉得足够为止。”   足够,是一个很宽泛的词,贪心的少年人是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的。   奥兰若思忖,还有两场呢,不能一下子把队友们都榨干了,那就他多出出力吧。   连场跑15公里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前几个月轮休小多,他都很久没有跑这么多了,就用这一场看看这方面能力有没有退化吧。 [123]天才:作为一个体育奇才,奥兰若从小被多个项目的教练争取过,比如田径的教练……   作为一个体育奇才,奥兰若从小被多个项目的教练争取过,比如田径的教练,他们惊异于奥兰若这跑不累的体质,比如排球的教练,他们很满意奥兰若的弹跳能力,但是这预测的个子矮了点,甚至还有体操的教练,因为奥兰若柔韧性很好,但最终也不得不放弃了奥兰若,因为奥兰若长太快了。   奥兰若的足球启蒙老师塔索蒂,也是萨基带领的那支王者之师的后卫肱骨,没有一天怀疑过奥兰若会转头跑去其他体育项目,足球带给奥兰若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小孩子才不在乎那么多,做什么开心就会选择做什么的。   但奥兰若在其他项目方面的长处也没有被放弃,柔韧性好就继续练瑜伽,可以少受伤,弹跳力好也继续练,方便进头球,而长跑的持久续航和短跑的冲刺爆发技能则创造了一个速度和耐力的双重奇迹。   有一次对阵尤文后,奥兰若力竭晕倒,搞得AC米兰上上下下紧张地不行,让他以后悠着点,却没想到这次晕倒反而成了奥兰若的转折点,在更加科学的调整锻炼之下,奥兰若的跑步技能树被点亮地更多了。   最开始马尔蒂尼还会劝他别折腾自己这么狠,后面也被奥兰若整麻木了。解说们以前还把奥兰若的运动历程作为赛后盘点的重点项目,津津乐道地讨论,在奥兰若的稳定发挥之下,久而久之,他们也很少会专门提及了。   见奥兰若又要施展他那一套速度快攻之法,托马西也不懈跑动,他并没有奥兰若跑得那么快,但胜在他的工作简单,他只需要拦截下奥兰若就好,而奥兰若要操心的事就多了,护球控球找进球窗口,注意力并不如托马西这样一心一意。   试图阻击奥兰若的并不只有托马西一个,还有卡萨诺。   卡萨诺今天拼尽全力,想要从奥兰若脚下夺得球权。他是个骄傲的天才,他只比奥兰若小一天,同样是少年时便早早成名。   他的起点和奥兰若截然不同,他是出生在意大利小城巴里贫民窟里的孩子,而奥兰若来自大城市米兰的富裕人家。但是他们的人生轨迹又有着相似之处。   00年是他们共同的高光年份。   00年,在巴里与国际米兰的比赛中,卡萨诺用一次急如闪电的突破甩开了两大天王级后卫布兰克和帕努奇,将球送进顶级豪门国际米兰的球网,从此一夜成名。   00年,在欧洲杯意大利与法国队的决赛中,奥兰若在加时时间中踢入决胜金球,让意大利成功夺得德劳内杯,让奥兰若·萨莱里奥这个名字响彻欧洲。   成为天才是一件好事,但是有一个同龄人是天才中的天才,卡萨诺活在奥兰若的阴影之下,并不服气。在他看来奥兰若能拿四冠王,能捧回金球奖,只是因为他是土生土长,顺风顺水的米兰人。   在国家队的梯队里,奥兰若一直是跳级生,虽然有时候意大利媒体会把他们俩放在一起,赞美他们俩是意大利的未来,但是实际上两个人从没待在过一个队伍里。而前锋和前锋在正常比赛里也很少会对位上。   所以说今天卡萨诺如此紧贴奥兰若,只是想要正面交锋,他倒要看看奥兰若到底几斤几两,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么鼎盛的名声。   和卡萨诺打配合的影子前锋托蒂看到卡萨诺来防守奥兰若,心里是止不住的欣喜:这孩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回防了,而不是只是傻站在最前面等队友送饼吃。   毕竟是巴里俱乐部举全俱乐部之力培养的新星,卡萨诺就没怎么学过防守以及和其他队友打配合,反正在巴里,每个人都会把球给他。   来到罗马之后,俱乐部对他提出了更多更全面的要求,他有的会尽力达到,而对于防守这件事他始终不怎么上心,自从知道了罗马竟然拿他对标奥兰若之后,他更是出言不逊:有本事你们就挖来奥兰若啊。   罗马挖来米兰太子?这听起来和做起来都是个笑话。罗马深感卡萨诺是个难搞的刺头,但又看在他年轻,还是个可塑之才的份上,也不再难为他。   可十二月底奥兰若拿了金球奖之后,卡萨诺就和俱乐部大闹一场,觉得都是俱乐部拖累了自己,不然以自己的天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和奥兰若不分伯仲才对,怎么会奥兰若拿了金球,而自己一个提名都没有。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卡萨诺经纪人没联系到符合他的要求又愿意接纳他的俱乐部,罗马在冬窗把卡萨诺摆上货架,却也没找到合适的买家。相看两相厌的彼此也只得继续忍耐对方。   狼王托蒂是个好人,他真心认为球员和球队没有隔夜仇,有些事说开了也就好了,再不济有些实际的表示,大家就会又回到从前。   而眼下卡萨诺和托马西联防奥兰若,在托蒂看来就是改邪归正的象征。   托蒂是一心为俱乐部的利益考虑的,这几年罗马青训没有走出一个奥兰若这样的奇才,卡萨诺已经是引进的很不错的球员了,轻易放走,那后续有人能补上吗。市面上的好苗苗又不多,忍一忍就过去了。   而对于奥兰若而言,卡萨诺是个什么角色呢。   很抱歉,其实他都没怎么记住卡萨诺的名字。奥兰若不常看报纸,而卡萨诺那张早熟的脸又让奥兰若没有同龄人的实感,他以为卡萨诺和托蒂他们差不多大呢。   和托马西缠斗几轮,奥兰若就暴力推进。第一道防线已破,卡萨诺舔着牙齿虎视眈眈,准备好迎接自己的高光时刻。他以远超自己平常的反应速度,迅速地往奥兰若脚下一伸腿,脚背直冲足球而来。   奥兰若看都没看他一眼,脚外侧敲球,足球小跳越过卡萨诺接近于劈叉的右腿,连线右路卡卡。   卡卡默契接球,几息之间便闯到罗马门将佩利佐利面前。阿根廷后卫“岩石”萨穆埃尔张开双臂,和被他护在身后的门将神同步。卡卡将身体向后弓,后卫和门将飞快挪动脚步封死卡卡所有可能的进球路线。   却没想到卡卡身子弓到了极限,干脆向后一跳,而奥兰若闪现球门前,就在卡卡为他让出的位置,用一粒勺子点球又拿一球。   这一粒球不仅再次打穿了罗马的球门,也成了打垮佩利佐利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揪住奥兰若的衣领,伸手便是一拳。   可奥兰若哪是拳头来了不知道躲的怂蛋,他迅速下蹲,把衣服就这么留在佩利佐利手上,就穿着一件甜蜜年的打底,躲在前来支援的内斯塔的身后。   佩利佐利一拳打在米兰球衣上,对着奥兰若比划很不友好的国际手势。   加图索和内斯塔看心爱的弟弟被这么挑衅,上去就是对着佩利佐利磨刀霍霍,卡卡也趁乱打了两拳。   马尔蒂尼则负责接力内斯塔充当奥兰若的护盾,直到裁判来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叫队友们收手,又把奥兰若扯到自己身旁。   奥兰若顿时会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向裁判说自己被佩利佐利吓到了,这种扑救失败就对进攻球员发火的行为很不符合体育竞技精神。   裁判呵呵一笑,被同一个人一个半场灌了大四喜,门将情绪波动一点也正常,但怎么能试图打人呢。   罗马队长大叫,这不对啊,我们门将都没打到人,但受的伤可都是切切实实的,这不得高低给米兰几张牌?武力发泄是不对,难道以暴制暴就对了?   托蒂这个意大利著名笑话集的撰写者在面对比赛相关的事情方面智商反常地高,对着裁判不依不饶,誓要为球员争取正义。   下不来台的裁判很难做,但他眼睛一转,想到个好点子,给了罗马的佩利佐利和卡萨诺,还有米兰的内斯塔和加图索以上每人各一张黄牌。   大家双方都吃两张牌,端水大师就是他,没有人比他更懂端水。   啥?有佩鲁佐利就算了,毕竟他是导火索,但怎么还有卡萨诺的事?托蒂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判决结果并不满意。   “刚才他打了米兰的卡卡两巴掌?不该给个黄牌?”裁判没好气地解释。   卡萨诺唯唯诺诺地站一边,他刚刚看卡卡的背影和奥兰若有点像,就拳脚相加了一下,但没想到打错人了。   并不完全无辜的卡卡皱起一张脸蛋,很委屈的样子,恨不得挤出来两滴眼泪,他把自己的手掩在身后,没有提起卡萨诺打他两两巴掌他还了五个拳头这件事。   一场浩浩荡荡的聚众斗殴结束,上半场还有十几分钟,奥兰若本色不改依旧频繁刺激罗马球衣的心弦。但佩利佐利却像是被一张黄牌打开了任督二脉,高接低挡,一时间颇有布冯风范。   奥兰若是天才,卡萨诺是天才,他又何尝不是天才?只是卡萨洛前面有奥兰若,他前面有布冯。卡萨诺想要向世界证明他不比奥兰若差,佩利佐利又何尝不想向世界证明他不比布冯差?   若是布冯站在球门前,肯定不会让奥兰若这么轻松地就取得大四喜,佩利佐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他也不想让奥兰若赢地这么顺利。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他要奥兰若下半场,对着他,笑不出来,他要让奥兰若道心破碎。   见佩利佐利杀红了眼,连赚三个扑救,罗马后防线也良心不安,在球门前铸成一条钢铁防线。   跟着奥兰若在罗马半场打拼的只有两位前腰,三位后腰在中线徘徊。   5对3,佩鲁佐利对奥兰若扬起一个乖戾的笑容:你拿什么和我斗? [124]新地图待开启:奥兰若和鲁伊与卡卡组成三叉戟,将罗马的后防线分分钟冲得七零八落。……   奥兰若和鲁伊与卡卡组成三叉戟,将罗马的后防线分分钟冲得七零八落。   赛季末了,大局已定,已经稳了下赛季欧冠名额,又因为AC米兰早早夺冠,所以也没有什么争冠动力了的罗马,防守米兰并不是很用力,他们腹诽:除了AC米兰谁乐意还像保级队一样这么当拼命三郎。   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伤,也不是不乐意全力以赴,但是这马上都要夏歇期了,没必要直接给自己干报废啊。   鲁伊跟着奥兰若跑,跑得气喘吁吁,奥兰若这种怪物不仅给对手上强度,对队友也是一视同仁。下半场六十几分钟他主动和教练讲要不换个人上来踢吧。   从上半场后半段加上下半场前半段,奥兰若已经进球荒半小时了,局面僵持着,既然鲁伊愿意帮助变阵,安切洛蒂也很配合,把早就坐不住的因扎吉扔上场。   阵型从4321变成442,奥兰若和因扎吉打双前锋,卡卡退后和皮尔洛三人一条线。   此次变阵带来的影响立竿见影,五双红狼的眼睛粘在奥兰若的身上,因为他们找不着因扎吉的身影。让禁区之狐逃脱自己的视野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主意,但场上这些罗马后场球员缺乏和因扎吉对抗的经验,对他们而言还是奥兰若威胁大一点。   他们很快就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了代价,奥兰若和卡卡撞墙配合,玩弄足球于鼓掌,每每罗马球员上抢之时就将足球大脚踢回己方半场,皮尔洛长传凌厉,转瞬间又突破进入奥兰若头顶领空。   佩利佐利高举手臂准备好摘高球,他1.97m的身高让他对于捕获头球拥有自信。   但奥兰若没有蹦起来,他和他身边的其他人一样只是抬头看着球路过。   “咻。”   足球轻巧地进入网窝。皮尔洛获得助攻一个。   攻手因扎吉捶着胸绕场狂奔,发丝几乎要逃脱发带的束缚,卡卡追着他不放,魔爪蠢蠢欲动,终于在因扎吉停下的时候一把抓住因扎吉的秀发。   因扎吉的肾上腺素还在喷发,这会儿见谁亲谁,先啵了草坪又准备啵奥兰若。   奥兰若连连退后两步。手还在放在因扎吉头上的卡卡成了下一个下手对象,被因扎吉亲个正着。   这个赛季因扎吉进球比较少,加上他本来就享受比赛和胜利的快乐,因而这次庆祝比往常更加夸张。   这个进球差点又惹来了一次斗殴,但是这次在开展之前托蒂仿佛有预言师的本领,先控制住了再次失去理智的佩利佐利。   七十分钟,八十分钟,九十分钟,比赛比分安然无恙。裁判发牌发爽。   可怜的科斯塔库塔下半场累计两张黄牌,召唤出一张红牌,不得不被罚下场,替补席都坐不了,也不能上看台,只能进更衣室去。   泪眼汪汪的比利临走前拥抱了一圈队友,尤其是奥兰若。他下一场也被罚停,和奥兰若并肩作战的,本就不多的机会,现在更是稀少。   但是对于比赛的局势他是放心的,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悬念,那就是不知道迪达的零封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让比利吃了一张黄牌的原因卡萨诺持球,被马尔蒂尼拦住了。他还没有被召进国家队过,从来不曾喊过马尔蒂尼一声队长,因而更多了一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马尔蒂尼觉得这体验很新奇,报纸上是喜欢说他人老珠黄,但是赛场上,谁不是看到他就如临大敌,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年轻不把他放在眼里。   军训前锋,这件事,他太有经验了,他二十岁就开始做球队小爹,如今都做了十几年了,是意甲全体前锋最严厉的父亲。   卡萨诺都快哭了,这个马尔蒂尼,不是说老了吗,不是说夕阳西下了吗,这架势这阵仗,吃十个他都不成问题啊。   可,要不说他是年轻人呢,他对自己的信心还是盖过了对马尔蒂尼的恐惧,他还是一心向南墙,撞了个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他穷尽脑袋瓜里后卫可能存在的一些漏洞,一一列举,试图找到马尔蒂尼的突破点。   年纪这么大了,反应能力肯定不如年轻人吧,偷袭!失败。   体格这么大块,灵活性肯定不如他吧,转身摆脱!失败。   个子这么高,视线肯定比较局限吧,降低重心!失败。   马尔蒂尼和卡萨诺没有玩多久,试探了一下年轻人的水平后,他就从卡萨诺脚下将足球拿走又放生,放生到刚刚上场的舍甫琴科脚下。   舍甫琴科重炮发射,再一次告诉世人他乌克兰核弹头的威名从何而来。   6:0,奥兰若独占四元,因扎吉和舍甫琴科锦上添花。   倒数第二场,AC米兰客场踢雷吉纳,1:4,雷吉纳前米兰在后,奥兰若又卷两球。   倒数第一场,也是奥兰若本次合同期间在圣西罗的最后一场比赛,整个圣西罗球场仿佛变成了奥兰若痛场。   布雷西亚作为对手,知情识趣,和米兰联袂带来一场视听盛宴。   主要是罗马和雷吉纳的惨案历历在目,布雷西亚不想输得太惨。   不过这注定是个美好的愿望了。   奥兰若帽子戏法,也算是实现了圆满,除此以外皮尔洛和鲁伊和托马森也是各进一球。   对布雷西亚来说,好消息是,虽然被踢了惨案,但是无人在意。坏消息是,都被踢了惨案了,还无人在意!   踢完比赛是独属于奥兰若的欢送仪式,布雷西亚的球员也眼含热泪。   AC米兰的球员和球迷们都哭成一片,当事人奥兰若反倒哭不出来。   他揉揉大家的头,按顺序揉过去。加图索对被摸头这件事有点ptsd,用力擦着眼泪凶巴巴地说自己没哭,自己一点都不伤心。没什么说服力,奥兰若一视同仁地抱抱他。   皮尔洛好难过,他还有几首想要和奥兰若一起坐在赛前大巴和飞机上听的歌,这辈子还有缘分一起听吗。   卡卡和奥兰若只相处了一个赛季,但是他来到米兰的每一处痕迹每一点成长,都是在奥兰若的陪伴之下,甚至包括他妻子在米兰继续发展模特事业并且融入米兰本地名媛圈这种队友完全没必要帮忙的事,奥兰若和他的朋友也出了很多力。   看台上走下来很多奥兰若的老朋友们,范巴斯滕,古利特,塔索蒂,巴雷西……   这是完全出乎奥兰若意料的惊喜,特别是那几个不在米兰的老伙伴。还有一些人没下台,但奥兰若也看到他们了,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这些人要是也到场上来,可能会引发一些足球世界大战,是吧,克鲁伊夫和贝肯鲍尔。   对一个21岁的足球运动员而言,离开母队居然有这么大的阵仗,算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   而且一想到奥兰若带给AC米兰一笔多么大的转会费,贝卢斯科尼就笑得看不着眼睛。   其实奥兰若合同到期,属于免签球员,按理来说,巴塞罗那可没有给AC米兰一笔转会费的必要。但这种交易就属于加贝和巴萨的斗争果实了。   想要奥兰若?又不止你一个俱乐部想要。   想要增加竞争力?那就要拿出来你的诚意。   你说什么是“诚意”?哈哈,你懂的哈。   不差钱的巴萨会意,哎哟,我懂的啦,一点心意请一定要收下。哎哟,这不是转会费,是我的“诚意”呀。   这笔诚意的具体价格非常不适合公之于众,贝卢斯科尼自己是搞舆论的,知道这笔交易如果有一天会跑到大众的耳朵里,那么只会在一个情况下发生,那就是他死了。   他这个人很奇怪,说他爱惜名声呢,他的桃色新闻十本书都写不完,说他不爱惜名声呢,为了保密这件事,他和巴萨的协议和各种保障措施跟搞灰色生意一样。   啊,其实这就是灰色生意。   马泰奥很心有灵犀地帮贝卢斯科尼遮掩了这件事,没有告诉奥兰若。他认为不知者无罪,而贝卢斯科尼则认为这又是一则马泰奥和自己是同一类人的铁证。   奥兰若知情的东西只包括巴萨给自己的签字费和薪资居然比之前说好的更优待了。   咋!就!这!么!有!钱!   巴萨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奥兰若来到巴萨的第一年就带来欧冠,那么巴萨会用尽全力帮助奥兰若蝉联金球奖。   这可真动听。但队内还有小罗呢,他是陪巴萨走出黑暗时代渐渐有起色的肱骨之臣,背后还有一整个南美,要是巴萨真拿了欧冠,在同等荣誉的情况下,奥兰若可不觉得自己争得过小罗。   不是他对自己没信心,只是他真正拿了一次金球奖之后,他对一些事看得更透彻了。在足球世界,球员个人的力量太渺茫了。   不过其实不拿金球奖就不拿吧,他没那么在意这玩意儿,对一个东西祛魅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而奥兰若本就不曾为其附魅,因而更是无所谓。   巴萨是跳板,也是一次开阔眼界的好机会。奥兰若想要深入探究为什么西甲这么有钱,又是怎样的一股力量在冲击着意甲联赛的地位。   就像所有童话书的开端,英勇的骑士为了拯救公主,为了击败恶龙,为了名垂青史,而展开史诗般的冒险。奥兰若身披铠甲,腰悬宝剑,热血沸腾地要在西甲联赛继续书写他的冒险故事。   他睁大双眼,步履矫健,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只是为了解锁探索全新的地图。   或许他一直在等这样的一个契机,曾经这样的契机只存在于梦里,而贝卢斯科尼比做梦还荒诞的决定倒是给了奥兰若开启人生新篇章的机会。   宝贵的,热腾腾的,前路未卜的,机会呵,包裹着希望和绝望。敬待奥兰若启封。 ☪ 《我的大学》 [125]毕业典礼:不过在启程前往加泰罗尼亚之前,奥兰若还有一件要事需完成   不过在启程前往加泰罗尼亚之前,奥兰若还有一件要事需完成。   2000季米兰理工大学学生的毕业典礼。他四年大学生活的句号。   那是一个艳丽的晴天,就像米兰此前的七月的每一天。   奥兰若坐在礼堂的后台,透着一扇小窗子,看着太阳一点点坠下去,月亮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时间的流逝是有刻度的,当太阳已经彻底跌下地平线,天空满是暧昧的橙红色,奥兰若被通知去进行毕业典礼的最后一轮彩排。   他的演讲是无懈可击的,哪怕这只是排练,哪怕没有旁人介绍,他从容的气度,标准的发音,极具感染力的表达,也告诉众人他作为米理优秀毕业生代表,进行发言。   历届发言的优秀毕业生发都只有一个①,但是在他这一届,有两个天之骄子,不分伯仲,甚至还都在一个专业,抉择变得艰难。   一个在专业方面卓越出众,一个在扩大学校影响力方面居功甚伟。校领导们争论不休,最后在另一个竞争对手主动退出比赛时,奥兰若自动赢得了这个位置。   贝亚特丽切给出的理由是她已经在哈佛学习一年,眼下正在忙着一个重要项目,脱不开身,不如将这个机会给就在本地的同学。   站在那一方演讲台前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不只对贝亚特里切来说是这样,对奥兰若来说,亦是如此。   虽然他身为足球运动员,是天生的镜头动物,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庞总能在聚光灯的照耀下迸发出百分之一百二的光彩熠熠。虽然他乐意而又享受竞争,并且以努力争取后所取得的一切成绩为荣。虽然他的确有这个资格和这份实力。   但是他不想要别人让给他的东西。   但是他不想要贝亚特丽切让给他的东西。   但是他不想要他潜意识逃避的竞争最终竟然是以这样的结果收尾的。   掌心的演讲稿早已牢记在心,大克数的白纸因为反复的折叠展开而软绵,这内容的物质载体对他来说早就全无必要,此时拿在手里纯属是方便让他自己在这个嘈杂的后台获得一个锚点。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显得早已提前准备好分内之事的奥兰若有点无所事事。组织毕业典礼的学弟叮嘱奥兰若可以在后台的休息室里静候开场。   可是他不爱待在那里,和鲜艳活泼得像是假货的绿植面对面枯坐有什么意思,他想要看看这些他之前从未见过,从今往后或许也不会再见到的校友们。   忙碌的神色一张张交叠,或笑或吼的嘴唇发出的声音都一样,像是无意识的合流。   或许有些突兀,但面对此情此景,奥兰若想起的是一个久不曾想起的名字,一个离他万里的人。   奥兰若在想,如果贝亚特丽切在这里就好了。   在大学的前三年,贝亚特丽切是奥兰若的搭档,挚友,对手。前女友是她之于他的无数重意义中平等的一个。   大学期间两个人合作的作业,项目,报告,数不胜数。好事者给他们取名为“雌雄双煞”,倒也算贴切。学校多少年都遇不到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天才,但是竟然一收就收了两个。   对于其他想要争优争先的同学而言,奥兰若和贝亚特丽切的组合简直是他们一切噩梦的起源,无论什么比赛都是一二带回,旁人再怎么努力都只是争三。要是两个人组成一队,那就好一点,可以争二。   而对于奥兰若而言,贝亚特丽切是这个孤独星球上最懂他的人。   奥兰若并不慕强,只是或许并肩而行的强大是走进他内心的入场券。他并非憎恶庸俗,只是没有人可以抗拒得了心有灵犀。   他恍然间好像想起三年前他是怎样意识到自己爱上贝亚特丽切的——恋爱是一个人的心事,他掉进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罗网。   他也是在类似这种闹哄哄的环境里,想起的却是灼热的晚霞像是贝亚特丽切的云鬓,飘逸而又瑰丽;半扇葡萄柚一样的月亮像是贝亚特丽切昨晚为自己点的橙汁饮料,黄澄澄的;漆黑的夜空像是死机的电脑,每次贝亚特丽切看到这样的屏幕,脸就会比屏幕还黑……   有多少欢笑的时光就有多少无可收拾的碎片,有多少起舞的感动就有多少不可复得的失落。   二人的分手不是天翻地覆的海啸,他们都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彼此的事。只是平常的一天,贝亚特丽切说:“我要去美国了,不想谈异地恋,我们分手吧。”   贝亚特丽切知道奥兰若不会跟着她去美国的,因为奥兰若在欧洲有着尚未完成的足球事业。她宁可留下一个永远不会再落下一子的残局,也不要最后闹得两个人都疲惫不堪难以收场。   她留给奥兰若太多了,一段无疾而终的初恋,一个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机会,一枚没送出去的吻,连带着无数个他们一起奋战代码到天亮的夜晚。   在写作演讲稿的时候,奥兰若知道其实没多少人会真正聆听他在讲什么。   少数的领导们只是走个过场,他们目送过太多的学生,这一届的毕业典礼也不过是他们看过的众多典礼中的其中之一。   而一生有且仅有这么一次大学毕业典礼的大多数的同学们,他们的心都已经放在了即将展翅高飞的崭新人生。   在听这场演讲的人或许只有奥兰若自己。   然而这篇稿子却不仅仅是写给奥兰若自己。   打印出来的稿子有几处油墨已经在反复折叠展开后不知飘散何处,让残留的单词一瘸一拐。   奥兰若呢喃着,默诵着。他是个技艺高超的演讲家,每一场演说都是那么慷慨激昂,振奋人心,掌声雷动。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读给自己听。   一旁的拍摄人员在调试摄像机,捕捉了这一幕。不由感慨优秀毕业生真是名副其实,对待一个早就准备充分的演讲都这么精益求精。   喉头麻痒,像是落泪的序章。或许在此时此刻奥兰若才意识到什么是毕业。太阳明天依旧升起,有的人却从此留在了青春里。   他忘记演讲完毕,全场观众是如何的反应,盛大的告别写在五月的末尾,七月的离别尚未写就便已经褪色。   坐上飞机,看着窗外的米兰城渐渐缩小,缩成一粒沙,奥兰若抱紧了怀里的,塔索蒂送给他的礼物。   这是当年塔索蒂给奥兰若上的第一节足球启蒙课的用球。也不知道塔索蒂是怎么做到过了这么多年,还保留着这么一粒球。   来自17年前的足球和现在的比赛用球的形制略有不同,马尔蒂尼看到这个礼物的时候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当年他刚登上米兰一线队时,米兰队内就用这样的球训练。他踢入意甲第一粒球时,也是这样子的足球。   据说在东方的古国,当游子告别故土,前往他乡,他的亲人就会在他的行囊中塞入一个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故乡的土壤,让游子羁旅在外也可睹物思人,缓解思乡之苦。   塔索蒂将这个足球送给奥兰若,让他带去加泰,希望奥兰若尽管跑去西班牙踢球了,想家的时候,就抚摸这一粒足球吧。当它与你的脚尖,膝盖,肩膀,头顶接触,你会看到家的模样。   马泰奥躺在奥兰若旁边,盖着眼罩呼呼大睡,基娅拉在调酒。这是她的私人飞机,从知道奥兰若跑去西班牙踢球了的那一天,她就申请好了这条航线。   “来一杯?”基娅拉将一杯血腥玛丽放在奥兰若面前。   奥兰若嘴巴一张杯子一举,酒液一滴不剩,一看就是一点味都没品尝。   落地,加泰的太阳和米兰的太阳一样晴朗。克鲁伊夫的座驾静静地停着。   克鲁伊夫看到奥兰若拎着这么多东西,纳闷:“我不是和你说了缺什么东西,我给你买就是了,带这么多行李过来干嘛。”   “不是我的,是泰奥的。”奥兰若只是见马泰奥手腾不出来所以帮一把。   “那你的行李呢?”   奥兰若挑起食指拎着的袋子,里面装的是足球,这是他唯一带来的行李。   “这还算正常。”克鲁伊夫掏出来这粒球,帮奥兰若拿着。   房主夫人丹妮科斯特热情地欢迎了奥兰若三人。和马尔蒂尼家很像,克鲁伊夫家也是个大家庭,子孙众多,但也都搬出去住了,只有过节时才会和爷爷奶奶团聚,所以有很多空房间可以让奥兰若他们暂住。   睡够了的马泰奥不急着睡觉,想要拉着奥兰若出去熟悉一圈附近。但克鲁伊夫拦住两个年轻人:“我劝你们安分点,特别是你,奥利,你来加泰是踢球来的,不是来花天酒地的。”   “我们只是出去兜兜风散散步……”马泰奥试图解释,但克鲁伊夫压根不听,他容忍马泰奥是因为他是奥兰若的经纪人,他自己很不喜欢这种小小年纪就特别市侩的人。   “啊,我好困。”奥兰若两眼一闭就是倒在马泰奥怀里。马泰奥顿时也不解释了,赶紧抱住奥兰若然后把他拖上楼去。   坐在沙发上和丹妮聊天的基娅拉站起身,看向被两个男生晾了的克鲁伊夫:“马泰奥是那种人,但奥兰若可不是。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深切地认识到的。”   克鲁伊夫不说话,他僵硬地转过身,转向基娅拉:“我认真地怀疑,带这么一个蠢货进巴萨队内,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么拙劣的把戏可骗不过我。”   “能骗过马泰奥那家伙就行。”基娅拉耸耸肩,继续陪丹妮话家常。   真有意思。克鲁伊夫摇摇头,笑着。 [126]西班牙语启蒙教材:当马泰奥一觉睡醒,慢悠悠下楼时,奥兰若和克鲁伊夫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对……   当马泰奥一觉睡醒,慢悠悠下楼时,奥兰若和克鲁伊夫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对面看着报纸。   克鲁伊夫对奥兰若精通西班牙语能直接看懂报纸这件事不意外,因为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奥兰若时,奥兰若就用西班牙语和他讲话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没有语言退步的道理。   马泰奥看着这么岁月静好的场景,嗓子痒痒的,想要晨起一支烟,奥兰若看他喉结一滚就猜出来他心思,让马泰奥滚得远远的抽,抽完散完烟味再回来。   灰溜溜回来的马泰奥回来后基娅拉也起床了,两个人正好一起吃早饭,还喊着奥兰若一起吃。奥兰若从报纸间抬起头:“我早就吃过了,和丹妮约翰一起,你们吃就好。”   基娅拉一边打哈欠问奥兰若到底几点起的啊,屁股旁边摆着的看完的报纸都有一摞了。   丹妮给奥兰若抱来新的一摞:“可能六点的样子?他先出去跑了一圈才回来吃饭,然后就和约翰一起津津有味地看报纸,真是个好孩子。”   “陪我看个报纸就算好孩子啦?”克鲁伊夫不太服气奥兰若怎么这么轻松就获得了妻子的赞赏。   “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看新闻,他还陪你一起看报纸,这不是体贴人的好孩子是什么。领点情约翰。”丹妮扫了一下丈夫的肩膀,然后就出门找小姐妹逛街去了。   “那什么,晚上弗兰克说要请你吃饭,我就不去了,他会来我家接你。”克鲁伊夫换了个话题,过渡非常生硬,可以说完全不存在。   奥兰若眼睛一转,引用了克鲁伊夫昨晚说过的话:“这种拙劣的转换话题可骗不了我。”   恼羞成怒的克鲁伊夫用力扫了奥兰若的肩膀:“给你台阶你就下,领点情!”   里杰卡尔德一辆车开来,载着三个小年轻走,又把吃得饱饱的三人送回来,饭桌上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期待着尼穿上9号的模样。”   这个9号前面有个定语,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   对于里杰卡尔德来说,最耀眼夺目的9号当然是天鹅王子范巴斯滕,但他也真切地相信奥兰若会让这个代表着正印中锋的背号焕发新的光彩。   穿上9号球衣,是每一个中锋的夙愿。在米兰实现这个愿望不容易,奥兰若没有抢因扎吉背号的想法,而在巴萨,他如愿以偿。   巴萨主席拉波尔塔和奥兰若一起拍亮相照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到半点眼珠。奥兰若也笑,笑得端庄大方,看不出半点勉强。   他站在演讲台前,声情并茂地讲述巴塞罗那是一家强大的俱乐部,但那些喜闻乐见的,表忠心的“巴萨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的话语,奥兰若一句都没说。夸新公司可以,家是内心永恒的保留地。   大喜的日子也没有记者揪着这一点提问题,这也是意料之中,毕竟这会儿被邀请来现场的记者都是有眼力见的,不然也进不到这儿。   马泰奥这个经纪人也被提问了,他很期待奥兰若会在巴塞罗那取得更大的成就。   更大的成就?!记者们和领导们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奥兰若来巴萨,是带着四冠王的荣光和金球奖先生的声望来的,要取得更大的成就,那巴萨岂不是要变成五冠王乃至六冠王!   至于马泰奥真正的意思是指奥兰若取得更大的个人成就,但在场众人除了他,没有人在意这个。   巴塞罗那的9号的上一任主人是荷兰人帕特里克·克鲁伊维特,他在这个夏窗免签前往英超俱乐部纽卡斯尔联。   他是上个世纪末米兰重建荷兰三剑客的球员之一,在计划宣告失败后,他在98年和埃德加戴维斯一起离开米兰。只是那时候克鲁伊维特来到了巴萨,戴维斯选择留在同为意甲豪门的尤文图斯。   04年的上半年,戴维斯短暂租借来巴萨,夏窗免签去国米。奥兰若和他们来了个前后脚,错过了做队友的机会,不仅在他初登意甲时,现在转会来巴萨也一样。   克鲁伊维特很高兴自己的背号后继有人,对他来说把9号交给奥兰若,这个知根知底的后辈,意味着他简直可以一眼看到巴萨未来复兴的光芒会多么耀眼。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奥兰若接过9号球衣的。   比如也想穿9号球衣的人。比如看不惯奥兰若这个外来者的人。比如单纯想要兴风作浪的人。   走出那一间发布会的房间,投射在奥兰若的九号身上的目光就是露骨的质疑和殷切的期待各半。在巴萨目前的战术布局中,九号没有十号那么核心,但是同样是至关重要的位置,表现得不好,肯定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球员。   “这里不是米兰了,你不仅要学会团结,更要学会和他人保持合适的距离。”里杰卡尔德给出他中肯的建议。   擦亮双眼吧,你的身边不再全是爱护你的叔叔和哥哥了。请千万不要被吓倒啊,第一次从温室里走出来的小前锋。多少人的目光压在你身上,都是重量。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普约尔是个好队长。”教练拍拍奥兰若的背,让他上前和队长说两句话。   喊除了马尔蒂尼以外的人叫队长,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虽然马尔蒂尼02年世界杯结束就从国家队退役,新任队长是卡纳瓦罗,但因为和卡纳瓦罗关系比较近,所以奥兰若和他都是直呼其名,也没喊过他队长。   奥兰若眨着一双碧色的眼睛,笑得很甜蜜,他视线扫过普约尔的及肩卷发,很有礼貌地和新队长握手:“卡莱斯·普约尔队长,你好,很荣幸成为你的队友。”   “你也好,可以喊我普伊,以后喊我不用这么严肃。”普约尔搂上奥兰若的肩膀,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他个子没到一米八,搂奥兰若略有费劲,但好在奥兰若也微微欠身方便普约尔的动作。   百闻不如一面。奥兰若见了普约尔,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被称为“狮王”的后卫,敢用脸去接卡洛斯的重炮的勇士,要知道,卡洛斯的射门是出了名的力道大,曾经把球轰出时速149公里,比不少私家车都快。   正是这份敢拼敢闯的狠劲,让里杰卡尔德很欣赏普约尔,在04年夏天,巴萨前任队长恩里克退役离队后,将队长袖标给了普约尔。   普约尔也很感谢教练的知遇之恩,只要不是奥兰若闹得太夸张,他都会照顾好这个教练特意叮嘱他多关照一点点的新援。   上赛季奥兰若带新援卡卡融入米兰,这个赛季奥兰若成为了那个需要被人带着融入新集体的新援。位置转换,攻守易形,奥兰若以平常心对待。   赛季前,俱乐部要求球员们提前返回训练场进行锻炼,帮助球员找回状态和与新援磨合的黄金时间。特别是这赛季来了新的九号,那么这段训练的必要性就进一步被强调了。   一进更衣室,奥兰若就发现更衣室里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队长普约尔为首,一派是队内核心大佬罗纳尔多迪尼奥为首,剩下一些挤不进去这两个圈子的非核心球员零零碎碎地坐着,或者坐在这两派的外围。   因为刚刚被主教练喊去多聊了两句话,奥兰若后进更衣室,所以他进门的时候,整个更衣室的人都将眼睛直勾勾地挂在他身上。   但很快,两派的头头都迅速移开了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和旁人聊天。但他们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奥兰若身上。   选择融入哪一派?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选择题,要么A,要么B。   普约尔当然期待奥兰若靠过来自己这一边,但是要是奥兰若不过来呢,和罗纳尔多迪尼奥一起,他也能理解,但是他会觉得奥兰若没有眼力见,而且这可能会打破队内的平衡。   他是名正言顺根正苗红占据上位的队长,但他刚上位,罗纳尔多迪尼奥是队内战术核心和超一流攻手,凭借实力占据超然地位,但终究不是加泰人。在里杰卡尔德的有意控制之下,两派势力达成微妙的平衡,但奥兰若的到来是一个全新的变量。   罗纳尔多迪尼奥也在等着瞧奥兰若的选择。坐在他旁边的埃托奥在向他使眼色,但小罗装作没看到。   觉得奥兰若抢走了你的9号,你自己去和教练争取啊,或者用你的实力证明你比这位史上第二年轻的金球先生更厉害,指望拿他当枪使。嗤。痴心妄想。   他可不想搅进来这种纷争,怪影响他逛夜店的雅兴的。   说实话,他的10号能留着,也要多亏奥兰若是个不爱争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自知争不过哈哈。报纸上说巴萨教父克鲁伊夫都有想法把自己的10号给奥兰若,现在却也只是拿了一个刚刚空出的9号而已,这就说明,奥兰若是没有想着和他起冲突的。至少没有想着这么早就起冲突。   小罗自知自己说不上多聪明,在巴萨过得舒心也只是因为自己的确强,所以俱乐部护着自己,他自己是没有什么更衣室斗争的水平的。要是奥兰若愿意充当他的军师,他肯定扫榻相迎。   国家队的好弟弟卡卡也告诉小罗奥兰若是个顶顶好的人,但具体是好是坏,有多好有多坏,小罗打算自己亲眼看看。   两个大佬的脑子里滚过不知道多少内容,奥兰若还站在门口,目不斜视地,坐在了自己座位上。   小罗是10号,9号的奥兰若此时坐的位置也就更接近小罗的那一圈,但他也不主动和他们搭话。   而是默默掏出来一本书,大家连忙去找角度看书的封面。   然后大家都下巴就掉在了地上。   怎么是一本,西班牙语启蒙教材! [127]颠球的试探:普约尔看到奥兰若掏出来一本启蒙书,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之前和自己第……   普约尔看到奥兰若掏出来一本启蒙书,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之前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就用全西语交流,这会儿装什么呢。   不过,他知道,但有人不知道。普约尔眼睛往旁边一瞄,罗纳尔多迪尼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对比之下,普约尔觉得奥兰若这招高明啊。   但也就能蒙混一时,选边站队还是另起一头,总归是要做决定的。合同签了三年呢,总不能三年都装作学不会西语吧。   就算奥兰若装着不太会西语的样子,自己这个队长也要向队友们介绍他,在场的人当然不会真的有不认识奥兰若的人,这是近几年足坛最炙手可热的明星,但队长的介绍是不可或缺的,在更衣室里正式承认他地位的仪式。   普约尔站起来,奥兰若也紧跟着站起来,连带着队内的几位顺位队长。   奥兰若很谦虚,在被介绍完之后,也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为了符合人设,用的还是让人听得懂又听不大懂的宝宝西语。讲完,给了普约尔一个大大的拥抱。   普约尔被这一抱吓懵了,我们俩关系也没这么亲近啊,这才说了几句话。   接下来奥兰若的动作让他更加懵圈。奥兰若从他的左手边开始,环更衣室抱了一圈,管他主力还是替补,管他前锋还是门将,待在里面的都抱了,甚至还有进来了貌似是要通知什么消息的工作人员也没逃过,被莫名其妙地抱了一下后,就自动又退出去了。   有的人见奥兰若靠过来就赶紧站起来,有点不站也没事,奥兰若先伸出手握手,然后不管对方应不应,抓着手就把对面提溜起来,然后拥抱。   埃托奥被抱了之后,猛猛搓自己的胳膊,像是过敏了一样。罗纳尔多迪尼奥倒是很欢迎奥兰若的拥抱,在奥兰若抱自己之前,抢先抱了上去,又死死抱住奥兰若不松手。   “罗纳尔多·德·阿西斯·莫雷拉。”奥兰若突然流利地,完整地讲出了小罗的全名。小罗的脏辫都要竖起来了,碳基生物听到自己的全名都会下意识地一紧张,他这个巴西人也不例外。   “很高兴认识你。”喘了一口气,奥兰若补完下半句话。一句简单的问候语也说得磕磕绊绊的,和刚才念名字的流畅判若两人。   这个细节却把小罗感动到了,他觉得奥兰若肯定是背地里认认真真练习过怎么读自己的名字,比练基础口语还用心的那种认真。   这莫非就是……真哥们!   在巴西的文化语境中,真诚而有力的拥抱本就是属于关系非常亲密的朋友,家人,或者与他人久别重逢时才运用的问候,而奥兰若一上来就这么抱他,岂不就是认为自己是他好哥们的意思?还默默地记住并且练习如何说自己的名字,天呐,真是太叫人感动了!   哥们表达出好意,当然要千百倍地回应,一时间小罗抱得更用力了,奔着把奥兰若勒窒息的劲拥抱奥兰若,同时使劲想要把奥兰若抱离地面。   第一下没抱动,但善解人意的奥兰若主动把脚抬起来,方便小罗的动作。   抱完这么一下,小罗喊奥兰若“meu irm?o”,也就是葡萄牙语中“我的兄弟”的意思,表达他和奥兰若的亲密。   大哥都对奥兰若这么试好了,旁边的小弟也和奥兰若继续完成拥抱指标,但不敢和奥兰若抱太久,不能越过老大的记录。   普约尔嘴巴合不上,这就称兄道弟啦?是奥兰若笨得和小罗在同一个水平线,还是奥兰若是个地地道道的人精?   其实是哪个都无所谓,前者说明好管控,后者,既然都这么聪明了,也不会挑战他的权威。   更衣室里一派和睦,小罗紧贴着奥兰若的大腿,揽着他的肩膀,和他谈天说地,还特意为奥兰若放慢了语速。   队长那一边也一切如常地进行互动,讨论着老婆孩子和房子车子。   不论是谁来,都要感慨这里的氛围也太好了。   与此同时,主教练里杰卡尔德在训练场上等着球员们。夏末的风还是灼热,太阳却并不算太毒辣,只是晒得让人睁不开眼。   人呢!   他拉来助理教练,问球员们是集体拉肚子了吗,老早就吩咐下去来训练场训练,怎么这会儿都没半个人影。   助理教练找来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一拍脑袋:“哦!哦!我刚才是打算喊球员们来训着的,但是一进去就被一个帅哥热烈拥抱了一下,所以我什么都忘了。我这就再跑一趟。”   听到前面时,助理教练还想喊着忘了就忘了休要狡辩,可听到有个能让人神魂颠倒的帅哥在更衣室里,还在发送如此福利…助理教练神色一正:“那什么……还是让我去看看吧。更衣室里居然进来了陌生人,我亲自去探探具体情况。”   到了更衣室他顿时就明白这个帅哥是谁了,原来是奥兰若啊,他一方面嫌弃那个工作人员这么没有定力,一方面也能理解工作人员还没有适应巴萨队内来了个惊天动地大帅哥这件事,毕竟他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对上号。   普约尔接到指令,带着队友们来到训练场,里杰卡尔德没有怪罪球员们晚来。他通过上一个赛季的执教,用结结实实的成绩立下了威信,没必要通过强调微末的纪律来强化自己的威严。   而且新赛季回来的第一天训练,开个一个和和气气的好头多好呢,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给球员们布置的任务都是一些既能帮助他们复健,但是又不是特别伤筋动骨的项目。   但要是这样不算太高的强度都受不了,那他肯定也会在接下来的赛季中对其进行一些针对训练。   任务难度不高,大家一会儿就完成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唠做游戏什么的。小罗训练完了,还没有和球玩够,就开始自顾自颠球。   他的膝盖、大腿、肩头、脚背,交替使用,动作连贯,没有任何停顿。球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带系在他身上,始终在他身体周围一尺见方的空间内弹跳。他的视线随着球体移动,但身体其他部位并未紧绷,保持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韵律感。   小罗就站在那儿,仿佛不是在绿茵场上,而更像是在一片只属于他的、无形的节奏中央。他的身体松弛地微微晃动,带着桑巴独有的舞蹈语言。他仿佛在与他脚下这个跳跃的精灵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颠球颠到这种无我无人的超然境界很少见,而这种一眼就让人深深感到足球魅力的颠球艺术更是世所罕见。   至少奥兰若前二十年的人生从没见过,但周围的巴萨球员见怪不怪,小罗有时候赛前也喜欢用这种方式进行热身,这也许就是他和足球打招呼的方式。   以前奥兰若在米兰,他颠球颠一会儿就会被别人扑上来打乱节奏,或者被缠着和朋友们一起进行颠球游戏,从没有这种一个人专心颠球不被打扰的机会。他有感而发,也拿着一粒球,站小罗旁边开始颠球。   埃托奥一脸“看我就说会这样吧”,奥兰若这种强者怎么可能会甘愿屈居他人之下,你看,这不就开始和小罗斗法了。他也不清楚小罗颠球水平具体如何,但只看一眼就知道功力必定在他之上。   触球的那一刻,世界的嘈杂就被奥兰若摒弃在外。   “嗒” 的一声,球听话地弹起,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线。   当球落向他的肩头,他只是轻松地一耸,球便顺着他的脊背滚下,宛如一滴水珠滑过荷叶,精准地落在他的脚后跟上。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凭感觉轻轻一磕,球又灵巧地翻飞到了身前。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紧绷,只有一种近乎纯真的、享受的微笑。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和小罗一样,他并没有将颠球视作训练的一部分,而是一场他与老朋友之间乐在其中的游戏。   两个前锋都在和足球嬉戏着,旁观者可看出两人在这方面不分伯仲,只是风格不同。一边是桑巴的热情灵动,一边是圆舞曲的优雅从容。   风格的差异不影响他们共同的本质:那一方天地里,足球不是负担,而是他们身体的延伸;颠球不是炫技,而是本能的舞蹈。   何其荣幸,看到两位快乐的天才,在以他们最自由、最方式的方式,与他的最爱亲密共舞。每一次触球,都是对足球之美的一次温柔定义。   里杰卡尔德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他当了小罗的教练一赛季,自然对小罗的“足球精灵”称号深有体会,而奥兰若这个标准的体系化足球系统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也会这种街头足球的把戏,还玩得这么顺溜,着实超出他的想象。   两个人纯粹地享受足球带给他们的快乐,但旁边的队友们却开始暗暗打赌是谁会先停下。小罗早奥兰若的那一会儿被他们约去了,因为他们都认为奥兰若肯定不如小罗。   之后他们俩就一直颠球玩,丝毫看不出来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这样怪无聊的。况且饭点也快到了,有人松松筋骨打算不凑这个热闹了,再怎么技术精湛的颠球,看久了,也就是普通的颠球罢了,好无趣,好无聊。   然而变故陡生。却见小罗突然将球顶得偏向旁边,乍一看像是顶歪了,巴萨全体球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歪了?不可能啊!这可是罗纳尔多迪尼奥!   不……不!   很快他们就顺着足球轨迹猜到了小罗的心思。   这是看奥兰若会如何应招! [128]天都塌了:此时奥兰若仰着头,让足球在他的锁骨处滚动,见小罗的球飞来,他笑得更……   此时奥兰若仰着头,让足球在他的锁骨处滚动,见小罗的球飞来,他笑得更开怀,将原有的球用膝盖高高抬起,同时用头去接新来的一粒球。   他舒展身躯,颠两粒球就像颠一粒球一般丝滑且具有美感,没有丝毫的卡顿,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出丑。普约尔挑了挑眉,这小子还挺有点本事哈。   里杰卡尔德松开紧攥的拳头,为奥兰若鼓掌,这是一粒火星,一下子把围观群众们都点燃了,为奥兰若高声叫好。   颠一粒球,自己尚且还是可以做到的,颠两粒球,那真是太强了,令人折服。   小罗是鼓掌和叫好最大声的,他葡语和西语混起来一起使劲夸奥兰若,用语亲密又肉麻。   然后他就与被自己夸的对象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刹那间心有灵犀,小罗跳起来——   两个肩膀几乎在同一瞬间接住了两粒足球。   他颠两粒球也动作利落干脆,灵动柔美。   奥兰若也像小罗夸自己一样夸小罗,鼓掌声音又脆又响,至于夸奖的语言,他用的是意大利语,在场的人除了他只有里杰听得懂。   教练听得觉得不对吧,小罗是用褒义形容词来夸人,这个奥兰若表情这么激动,怎么嘴里面冒出来的,是报数啊!   你就欺负别人听不懂意大利语吧!   在场的众人大多数都只会母语和西语,的确是听不懂奥兰若在说什么,加上里杰卡尔德虽然头顶青筋跳动,但也没有揭露奥兰若,所以大家都只能根据奥兰若的表情和动作来确定奥兰若夸得应该也是很深情的。   小罗越颠越起劲,过了一会儿却突然戛然而止,把两个足球夹在腋下,对着奥兰若说:“咱俩一起去吃饭吧。”   吃饭,哦对,要不是这俩人展开了颠球大战,大家这会儿应该都坐在餐厅开始用餐了才对。   奥兰若点点头,和小罗哥俩好地勾肩搭背,看着里杰,教练挥挥手就让球员们走了。   巴萨的餐桌礼仪没有米兰那么秩序井然,奥兰若和小罗并肩坐下,没有立刻动用午饭,而是等着队长下令,直到小罗肘他:“吃呀?发什么呆。”   是啊,在发什么呆呢。奥兰若下意识微笑,只说自己没见过这种新奇的美食。   “新奇吗……这些不都是你的家乡菜?”小罗顿住,拿菜的时候他看奥兰若在梦游,就主动地给奥兰若的餐盘上放了很多菜,都是意大利菜啊。   和不是意大利人的说不明白,这菜真是太改良了,他个意大利人都没法和这个意大利菜相认啊。但毕竟是小罗一番心意,况且味道也并不差,奥兰若吃得很干净。   并且迅速地又拿了一份,又迅速地吃完,又拿了一份又吃完。吃完正常运动员一餐饭份量的整整三倍后,小罗看着奥兰若的眼神不对劲了:他哥们大胃王来的吧。   说大胃王或许也有点夸张,因为他们要是敞开吃也未必不能吃这么多,只是运动员保持竞技状态,不仅要迈开腿也要管住嘴,都是要控制每一餐的量。   虽说由小罗来说保持竞技状态这句话多少有点地狱笑话的成分,他这么个逛夜店逛通宵的花花公子从来不把批评他不尊重体育竞技迟早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话放进耳朵里,但他也是实打实地担心奥兰若的肚子不会被撑爆吧。   他一溜烟小跑着去找里杰卡尔德,里杰卡尔德也听不太懂,什么叫做“奥兰若把肚子吃得要破了”,他赶来现场,发现只是奥兰若小猪附体而已。   就这个啊。里杰还以为要见证什么都市传说呢,不就是奥兰若吃多了一点吗,但是看到他进食速度这么快,他也认真了起来,问小罗他吃了多少了。   小罗如实禀报。   里杰卡尔德这下也被吓到了,奥兰若不解,不就吃个饭,咋饭搭子跑走了,还把主教练带过来,教练组也不在这一块儿用餐啊。   得知奥兰若一贯都是吃这么多之后,里杰卡尔德啧啧称奇,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奥兰若这种吃得多干得多的体质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大不了以后每天后厨多做一点饭呗。   当晚,奥兰若接到了加图索打来的电话。   只闻电话那头:“奥利哟!我的乖乖哟!你在西班牙遭罪了呀,怎么跑到那边饭都吃不饱了呜呜呜我要骑自行车把你接回米兰吃饭呜呜呜……!”   加图索独特的声音因为夹杂着哭腔更加迷离,让奥兰若一时半会儿脑子没顺过来发生了什么:“等等,我没有吃不饱啊。今天中午吃得很开心。”   “哎呦你果然是长大了,都开始报喜不报忧了,有什么心事还是要和哥哥们讲啊,我们现在只是离得远了一点,你要是受欺负了,我们立刻坐飞机去找你为你撑腰!”加图索又哭又笑,心里又欣慰又酸涩,这才多久没见奥兰若,从前那个无话不谈(奥兰若:并没有)的好弟弟都开始哄他了。   要是听到这儿都不明白加图索是听到了一些今天发生事情的魔改版本,奥兰若就太辜负他和加图索多年来一起被皮尔洛整蛊的革命友情了。   他安抚加图索的情绪,让加图索把知道的故事说出来。原来加图索听奥兰若跑去巴萨俱乐部第一天,在桌上没吃饱,因为别的球员说他太能吃了。   莫非这就是我在村东买斧子,传到村西撞柱子。奥兰若又问,谁告诉你这事的?答曰舍甫琴科。   不用奥兰若打电话去问,紧接着下一个打来的电话就是舍甫琴科的。   “我的宝贝心肝挚爱搭档,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在西班牙受了这样的苦……”舍甫琴科话说一半就被奥兰若打断了:“直接说,谁告诉你的。”答曰马尔蒂尼。   队长没有直接打来电话,而是发的短信。奥兰若看了一下,扯动嘴角,拨号。   接电话的毛毛队长在那一头有点心虚,小小声喵喵:“我先说,我没有散播谣言。我只是说你在巴萨吃的没有在米兰内洛吃得多,并且有球员告诉弗兰克说他很震惊你能吃这么多。”   语速快得像是在飙车,奥兰若扶额,很接近真相,但还差最后一环,不用从马尔蒂尼嘴巴里套话,他已经猜到了谁是第一个环节。   “马尔科,你是怎么和保罗说的啊。”   “不如我先和你分享一下弗兰克和我说了什么吧。”   “洗耳恭听。”   中午看到奥兰若吃那么多,里杰卡尔德多少还是有些担忧,想着和熟悉奥兰若情况的老熟人沟通一下证明自己的猜测属实。   但是一和范巴斯滕打起电话来,两个人就发狠了忘情了,光顾着聊一些专属于他们的没营养废话,等到电话要挂断了里杰卡尔德才猛然想起来打电话的真正目的:   “今天有球员特意跑过来告诉我,说奥兰若吃饭吃得特别多,我也去现场看了一下,确实远超运动员一般的每一餐限制的量,奥利以前也是这样吗?不影响他的身体健康吧。”   “他吃了多少啊?”范巴斯滕也直起来了腰板,关乎奥兰若的健康之事,不得不慎重。   里杰卡尔德报了个数。   范巴斯滕沉默了。   里杰卡尔德见老伙计半天不回话,急了:“啊啊啊他是不是吃太多了?据说有人离开家乡就会心里难受,化悲愤为食欲,奥利现在不会就是这样的状况吧!”   “额,没有。我沉默是因为,这比他平常吃的还少了。”   这下换里杰卡尔德沉默了,干巴巴笑了两声后挂断了。   和老朋友通话完,范巴斯滕觉得自己也只是平时会和奥兰若一起吃饭,在米兰内洛日日夜夜陪伴奥兰若的还是马尔蒂尼,所以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马尔蒂尼听完了也沉默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等范巴斯滕挂断电话就立刻给舍甫琴科拨了电话。   一传十十传百,米兰上下现在是全都知道奥兰若在西班牙吃不饱饭为米兰消得人憔悴。   米兰内洛的大厨们擦着眼泪说愿意飞到西班牙为奥兰若带来家乡的温暖和味道。   西班牙的厨子们你们怎么搞的!米兰众人靠着简短的信息脑补出轰轰烈烈的虐文剧情,觉得奥兰若简直是在西班牙凄风苦雨的小白花,瑟瑟发抖,随时都有凋谢的风险。   看着西班牙的大太阳,奥兰若不语:凄风苦雨,吗?奥兰若又看看镜中的自己,小白花,吗?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是还是这种狗血劲爆的消息,简直是病毒式传播,贝卢斯科尼知道了都掉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意大利所有的新闻传播媒介连夜加班,新兴的网上论坛也是被刷爆,程序员不得不盯着黑眼圈加固网站。   舆论发酵起来,声势浩大。从最开始的几十个字变成一部来龙去脉完整,翔实可信的非虚构文学。   西班牙媒体也被惊动:啥,我们国内居然出了这事,怎么是从意大利那边传来的。于是也不睡觉了,赶紧爬起来上班,八卦是人类的重要生产力,传播八卦的优先级排在了睡眠之前。   尤其是亲皇马的报纸,那更是觉得意大利人的文笔太抒情了,缺乏铿锵有力的爆料,应该填充一点更加有说服力的证据。   啥?没有?编不就成了,给国家德比对手抹黑,那不是比呼吸还简单么。   当事人巴塞罗那晚上睡得香香的,等着明天再简单训练一下,后天赢来本赛季联赛第一场比赛。   但第二天一早起来,巴塞罗那天都塌了:啥意思,我们咋就成无恶不作糟践新援的大反派了? [129]草莓地:    一觉醒来感觉全世界都在针对我,巴萨大闹起床气,闹完后又窝窝……   一觉醒来感觉全世界都在针对我,巴萨大闹起床气,闹完后又窝窝囊囊地进行公关,首先它找来涉事人主教练里杰卡尔德和球员奥兰若。   发现只是一场乌龙后,巴萨更有底气了,立刻开发布会洗白自己。但俗话又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巴萨就算澄清了真相也没有多少人在意,假消息总是比真的更吸引眼球。   既然如此,巴萨就摆烂了。你们爱听不听吧,这波流量就当给巴萨提高国际知名度了。   了解到实情后米兰众人也有点不好意思,原来是自家孩子饭量大吓倒别人了啊,但,但,孩子本身就是吃这么多饭啊!把孩子托付到你那儿上班,不能连饭都吃不饱吧!   巴萨捏着鼻子把厨房升级了一下,又请了一个曾经在米兰内洛工作过的大厨过来负责菜品升级。   普约尔目睹整件事全过程,不由感慨莫非这个奥兰若是什么亚平宁宫斗大师?不然怎么一上来就用这种手段向俱乐部施压,稳固自己的地位。虚假的更衣室战神是用拳头把整个更衣室打服气,真正的更衣室战神稍微动手就把刀子架俱乐部脖子上。   不是说奥兰若是被米兰更衣室呵护着长大的小王子吗,不是说奥兰若无心争名夺利吗,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都在江湖上混了,外表都只是给人看的罢了。   他早该认识到奥兰若不是个简单人物,不然怎么会和前老板贝卢斯科尼闹那么僵以至于不得不出走,肯定是掺和进了什么高层面的利益斗争。还有那个金球奖,啧啧,说是不慕名利,但是足球届最大的名利还是跑他怀里了。   普约尔这么看待奥兰若,不是觉得奥兰若是个坏东西,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他只觉得奥兰若还是有手腕的,这样才好在巴萨更衣室活下来。   绿茵场既是赛场又是职场,勾心斗角的事情他见得多了,只要不影响他的队长地位,别的玩意他才不在乎呢,而且奥兰若展露出来的这一点点小小的心机,反而让普约尔高看了奥兰若一眼。   奥兰若从拉波尔塔办公室走回更衣室,发现普队投向自己的目光更和煦了,他思考了一下原因,然后得出结论:可能是因为自己昨晚睡前贴了一张丹妮给的面膜,今天的自己更帅了。   发布会召开的同一天,2004年8月28日,AC米兰和意丙球队普罗帕特利亚踢了一场友谊赛,米兰本场比赛进了四粒球,全都来自本赛季引进的新球员。旧人走,新人来,奥兰若为米兰有着强大的新援而开心。   登上球队大巴时,奥兰若心态很好,尽管他要和全新的对手打比赛,尽管他和他的队友还不算磨合地很好,但是米兰的大胜为他注入了快乐之泉。   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都是爱笑的民族,见奥兰若这么自在,很多人也放松下来了。他们轻松愉快的原因一部分是对手的弱小。   皇家桑坦德竞技足球俱乐部,名字叽里呱啦一大长串听起来很厉害,也同样挂着“皇家”两个字,队徽上顶着一个小王冠,但实力嘛,不能说强者如云,只能说人尽可欺。   不过强队面对弱队也不代表着稳赢,尤其是当强队发生了大变动时。   大部分球员都上了大巴,但大巴还是没有发动,隐隐有些声响奇怪这是怎么了。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因为大腿没来。   大巴发车的中午,小罗迟到了,最开始大家以为他就是起晚了,待会应该就到了,但等啊等,就是没有个人影,里杰卡尔德尬笑,这场面小罗上赛季可没给他甩过,但幸好他有应对方案,电话发令让蹲在小罗家门口的助理把小罗拖过来。   半梦半醒的小罗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嘴巴里酒气冲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昨晚干嘛去了。   里杰卡尔德脾气好,没有揪着球员的耳朵一顿骂,而只是把小罗安排在了奥兰若旁边的座位。   奥兰若不理解此举的意图,他是个洁癖啊,万一小罗吐他身上他会很崩溃很难受的。   万幸一路上小罗非常安分,可以说用婴儿他爸一般香甜的睡眠质量一路睡到终点的酒店门口。他一睁眼就是奥兰若眼睛低垂地,用很关爱的目光看着他。   实际上奥兰若只是在思考拍小罗的哪个位置能把这个人拍醒,没想到不用他费功夫,他确定小罗醒过来了之后就直接跑去问里杰卡尔德今晚酒店的房间如何安排。   他可不希望在和醉鬼同坐一路后再和醉鬼睡同一个房间,他是个有涵养的好人,不是倒贴型保姆。   这一点不需要奥兰若担心,里杰卡尔德笑眯眯地解释:“小罗他有个跟班的,会照顾好他的起居,你可以理解为俱乐部付工资的小罗的助理。小罗一向是和他睡同一间房。”   “那为什么刚才这么安排?”奥兰若嘴巴一抿,试图用眼睛瞪穿里杰卡尔德。   “增进队友感情啊!你们以后就是在攻线上同进退的队友了,当然是要了解对方的方方面面啊。”荷兰人不会承认他只是认为这样会很有趣,自从当了教练,他这个老实人都会说花哨好听的官话了。   “倒也不需要在这个方面增进……”奥兰若有气无力,深呼吸好几下都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酒味,待会一定要好好洗干净,“房卡给我,弗兰克。”   “喏。”   拿着房卡奥兰若就往开始往右走。巴萨包了这家酒店一层的房间,而他的房号告诉他的房间在这一层楼的最右侧。   卡片对着门轻轻一碰,发出“叮”一声的脆响,推门时,奥兰若已经想好了自己待会泡澡要听什么歌。   毋庸置疑选择披头士。   “Let me take you down, cause I'm going to Strawberry Fields   “Nothing is real and 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他轻轻哼唱着。《永远的草莓地》这一首歌朦胧,梦幻,恰好能和他这身具体,现实的臭味对冲一下。   然后他就被床上的一个白生生的少年吓了一跳。对方只穿着一件比较宽大的球衣,头发半长有小卷,下半身光溜溜的,趴在床上,两条小腿一摆一摆。   美好的景象,可惜奥兰若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这里怎么会有女生啊啊啊啊啊啊!   奥兰若啊啊啊啊啊大叫着连连后退直至退出房门,又立刻把房门关上,后背抵着门,胸腔随着呼吸因为惊吓起伏不定,这酒店房门隔音效果不错,其他队友都没有被这鬼动静吸引出来。   在排除自己走错房间,弗兰克给错房卡,酒店方程序出错等一系列可能之后,奥兰若意识到可能房间里那位就是今晚要和他睡同一个房间的队友本友。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想要掏房卡开门,但小小的一张卡片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他遗落在房间里,也就是说,他想要进去只能让里面的队友开门,或者喊酒店经理来。   后者太社死了,讲出来原因的话也会显得自己很弱智。奥兰若整理好心情,敲门,问里面的人可不可以放自己进来。   这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事实上梅西一直悄咪咪开着一条门缝在观察奥兰若,看着他的表情从害羞,惊讶,疑惑,自责到下定决心逐一转变,又赶在他靠近门之前赶紧合上了这一小条缝。   沉浸在内心世界的奥兰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门打开,梅西请他进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时,他更不好意思了。   第一次见面,成功给队友留下了神经病的印象,真有你的奥兰若。   奥兰若坐在一张床上,梅西坐在另一张床上。这一次奥兰若看清楚了,梅西下半身不是一点东西没穿,只是短裤淹没在了长长的上衣里,给人的错觉就是下半身空荡荡。   巧舌如簧如奥兰若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但硬着头皮也要说,他先主动向梅西道歉,具体原因是什么他也讲了,讲完后他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梅西的反应。   对于这个原因,梅西意料之中,他个子矮小,刚进青训营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个被开各式各样的玩笑。但是奥兰若的反应是他始料不及的,一个大球星,也会这么谦卑地向他人道歉啊。   他认识奥兰若,或者可以说他很熟悉奥兰若。他幼年时因为患病而受过很多苦,从前的俱乐部起初愿意为他支付治病费用,但后来因为费用滚雪球而放弃了。   父亲辗转多方只求有个俱乐部能够帮助支付他,最终,2000年7月1日,梅西从纽维尔老男孩青年队自由转会至巴塞罗那青年队。   而正是在第二天,奥兰若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踢进了那一球天资卓绝的制胜金球。   梅西和他的新队友们一起围在电视机前看来这一场比赛。   那一粒进球像是一粒火星,在梅西心里燎原。在困顿的昏闷的年月里,奥兰若告诉他少年人也可以潇洒如此,骄傲如此,足球可以带给人如此盛大的荣光如此纯粹的快乐。他已经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方向。   奥兰若不是他的偶像,对他的影响力也远没有艾马尔那么大,只是他能一路走到今天,走到一线队,奥兰若也给他提供了一定的精神动力。   毕竟是前辈……梅西想了想还是自己来破冰。   “你好,我叫利昂内尔·梅西,你可以喊我里奥。”梅西伸出友谊之手。   奥兰若松了一口气,连忙握住梅西的手:“你好,我叫奥兰若·萨莱里奥,你可以喊我奥利。”   握住了手,奥兰若因为不知道梅西那儿的打招呼礼仪,不知道应该握多久的手才算礼貌,默默数秒数到合适的时间,才提出自己先去洗澡了。   梅西又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浴室传来轻轻的哼唱:   “Let me take you down, cause I'm going to Strawberry Fields   Nothing is real and 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作者有话说:   这一首歌真的好好听[撒花] [130]动真格:每个教练都有自己偏爱的阵型,他们在比赛中会更多地使用这一个阵型,也……   每个教练都有自己偏爱的阵型,他们在比赛中会更多地使用这一个阵型,也对这个阵型和球员的关联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哪怕是安切洛蒂这种不挑剔食材,不管给他什么球员都能炖一炖带来一锅美味浓汤的教练,他也会在比赛中更喜欢使用4231这个阵型,尽管他改进的4321圣诞树阵型震惊世人,但他很清楚这个阵型还是太吃球员实力了,不如4231的包容性。   而433之于里杰卡尔德,正如4231之于安切洛蒂。   顶在最前面的“3”无疑是小罗,奥兰若,埃托奥。   小罗打左路是早已敲定的,他让左路已经成为自己的专属领域,无数次让个人能力成为打破平衡夺取胜利的关键武器。   埃托奥则是中锋料子,因为他速度快射手精湛,而他待在中锋位置上更是因为他踢右路的水平不咋样。   他是右脚球员,在右边锋位置上他需要用右脚在外线完成传中。然而,传中并非埃托奥的强项。他的本能是内切后用右脚射门,这会让他不自觉地靠近中路,从而压缩本方中锋的空间,并让球队的进攻宽度受限。   磨合的训练赛中,奥兰若当中锋而他当右边锋时,两个人的配合就像鱼骑自行车,怎么看怎么别扭。   奥兰若是无逆足球员,之前在米兰踢433的时候就是左中右三路都可以踢,并且都表现不俗。要内切有内切,要传中有传中。   出于整体战术考量,奥兰若被安排在了右边锋的位置上。   他服从安排。于是前场三叉戟从左到右正好是10119的一个背号顺序。   不曾想到奥兰若这么顺滑地就接受了这个决定,没有执意和他抢位置,埃托奥还蛮惊讶的,毕竟自己处处针对他,还试图带着小罗和他的弟兄们孤立他,要是奥兰若执意当中锋,奥兰若不会难受,只有埃托奥自己会憋屈。   当你对一个人露出獠牙,弱者会瑟缩在角落里,强者会对你还之以拳脚。如果他被别人这么挑衅,他肯定不会像奥兰若对待自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的。   埃托奥都想好了,要是奥兰若就是要当中锋,到时候自己就在比赛中让他吃点苦头,比如就是霸着球或者死活不传,让奥兰若一个球都进不了。结果怎么损招都准备好了,却没有用武之地。   他的脑子糊糊的,从他踏上足球这条路以来,他就一直过着一种不从别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自己就会被掐死的激烈竞争生活,他没经历过这种顺心顺意,要啥有啥的日子。   这种感情他不曾了解过,他不知道这种行为名为“善良”,他只怀疑奥兰若是不是懦弱,不敢和他抢,但他自己咂摸一下就知道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奥兰若并不比他弱啊。   最后他只能暂且下个结论:奥兰若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但要他承认奥兰若不是个坏人,哼,那还远着呢。   三个人各司其职,在训练赛中表现不俗。拿桑塔德试试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进一步微调的地方,这样9月19对阵马竞时也更有条理。   按理来说一个球员新登陆一个联赛,都要经历一定的适应期,越靠脑子踢球的球员的适应期可能就越长,因为只是动四肢的话,在哪儿跑不是跑呢,而脑子却需要更换一整套新的底层思维逻辑。   里杰卡尔德知道奥兰若在意甲,场均一球还多,是进球效率极高的前锋,他怕奥兰若一来西甲连场进球荒失去信心,先提前给奥兰若铺垫一下,做点心理工作。   “谢谢你,亲爱的弗兰克,我会给自己一定的时间,不会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的。”奥兰若捋了捋他额头上的细发带。这个发带还是他从马尔蒂尼家里顺出来的,随着行李包裹一并寄了过来。   23分钟,这就是奥兰若给自己的,一定的“时间。”   桑塔德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夏休期回来第一场,不是大家都先要花个上半场进行休息,稍微跑一跑热热身,然后像幼儿园你拍一我拍你互相试探性射门几次,然后下半场醒过来了,开始上对抗上逼抢么。   谁准你一上来就射门的!还进了!   只是一个普通的正脚背抽射,因为机会来得突然,奥兰若的摆腿力量并不大,可能就平常射门的一半的力道,但足球还是势如破竹地攻入了球门。   奥兰若神色古怪:后防线呢?   他放眼望去,桑塔德球门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门将,奋力去摘球但连球的车尾气都没蹭到。   这球进得也太自然了,奥兰若站在原地,扭动了一下脚踝,感受着脚面的触感,半晌回不过神。   埃托奥看着这家伙出尽了风头还平静地像是呆住了,咬牙切齿:自己刚才就不该觉得奥兰若可能大概也许应该是个好人,这家伙就是天底下第一大装货!   他跑过去,拍打着奥兰若的后背,像赶羊一样把他带到客队球迷区,让奥兰若对着巴萨球迷Culés做庆祝动作。   进球有效,裁判没吹哨,奥兰若笑得就像在签约仪式那一天般端庄,对着球迷们挥了挥手。   什么小区级庆祝,埃托奥无语,但这是奥兰若进的球又不是他进的球,他也就只能吐槽两句。   红蓝球迷们也有不满意奥兰若的庆祝动作太简陋的,但一来就进了一球,这份狂喜足够盖过不满,他们激情洋溢地为奥兰若欢呼着。   罗纳尔多迪尼奥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勾着奥兰若的肩为球迷们送上飞吻。   Culés再一次被点燃,高声喊着小罗的名字,让他也赶紧进一球。他们一个夏休期没看到他踢比赛,想死他了。   小罗扬扬手,表示自己都听到了,然后带着两个搭档回到开球的位置。   一家历史悠久的球队,其死忠也往往有着专属的称号。比如米兰死忠叫罗森内里,意思就是红黑色的,同理国米死忠就是内拉祖里。巴萨死敌皇马的球迷叫美凌格,取名思路和米兰双雄接近,但稍微转了个弯。   美凌格原意是蛋白奶霜,白色的,和皇马主场球衣颜色一样。而巴萨死忠的绰号Culés,就有点不走寻常路了。   在加泰罗尼亚语中,“Cul” 的意思是“屁股”。听着似乎与足球搭不上边,但背号的故事还蛮幽默是。   这个绰号源于20世纪初,当时巴萨还在老旧的“工业球场”比赛。由于球队非常受欢迎,球场看台座位有限,很多球迷只能坐在球场边缘的墙头上观看比赛。   从球场外面看,这些坐在墙头上的球迷,最显眼的就是一排排背对着街道的屁股。于是,路过的人就会指着他们说:“看那些‘Culés’(屁股们)!”   一开始这绰号可能带点调侃,但巴萨球迷们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觉得它恰恰证明了球队无与伦比的受欢迎程度。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巴萨球迷自豪的代号。   入乡随俗,尽管觉得这名字怪怪的,奥兰若也迅速地接受了。   和人相处,一开始是比较礼貌地,聊天也要隔着一定的距离,聊的内容也是天气啊这种不冒犯人的话题,熟起来才会缩短距离,才会聊一些政治啊宗教啊这种可能会闹矛盾的话题。而巴萨球迷的这个称号,对于奥兰若来说就像超人一拳爆破了自己面前的玻璃,不由分说地握住自己的手,说,让我们来做朋友吧。   以一种歹毒的方式拉进了情感距离了呢。   奥兰若三人和球迷们进行温情互动时,桑塔德门将用着西班牙脏话嘶吼着让后卫们滚回家,别队伍名字里都有“皇家”两个字,你们就当自己是皇马的后卫了啊。   那俺也不是卡西利亚斯啊!不是那种一人可以当一条后防线的门将传奇!   后卫们被门将大爹吼着,挠挠耳朵,一个夏休期没听,怪想念的呢,就听令跑过来意思意思防守一下,然后就又被奥兰若突破了。   如入无人之地,奥兰若中肯地评价道。因为毕竟还是有人杵那儿,一定程度上遮挡了一些视线,所以说“如”。   队内训练时他发现后卫们的防线都特别好突破,和米兰队内训练时的防守强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他还以为是自己初来乍到,大家不好意思防自己防太狠,免得受伤了。   但是现在他内心有一种预感:或许整个联赛都是这种风格,也说不定。   优美的弧线球,如日升日落,只是高悬在空,让人失去任何改变其运动轨迹的能力,毕竟人类怎么可能撼动星辰的力量。   上半场,梅开二度,谁能想象这是一个球员登陆西甲首秀的比赛中能取得的成绩。巴萨球迷们吃手,巴萨球迷们不可思议,巴萨球迷们被喜悦砸昏了头只能大叫,巴萨球迷们现场编不出来chant,所以齐声大喊着奥兰若的名字。   他们从座位上跳起来,像海浪一样,给奥兰若排山倒海一般热情的赞赏与鼓励。   桑塔德崩溃了,要这么玩是吧,刚刚我只是看着这是联赛第一场比赛,大家都和和气气,你非要撕破脸皮,那我就只能动真格的了。   你猜猜为什么一支弱队硬实力拼不过强队,但是也能在西甲有名字呢,技术打不过,我拼身体还拼不过你吗!   看着奥兰若穿着球衣清瘦,并不肌肉虬结的身材,桑塔德满心满眼认为奥兰若待会就会被他们撞得人仰马翻,不得不红着脸哭着鼻子下场回家找妈妈。   哈哈! [131]硬碰硬:下半场奥兰若的确没有进球了,不过是给小罗直塞了一个球,给埃托奥横传……   下半场奥兰若的确没有进球了,不过是给小罗直塞了一个球,给埃托奥横传一个球,让比赛的比分定格在了0:4。   奥兰若一场比赛两射两助独造四球,桑塔德认栽了,输得心服口服,使什么脏招奥兰若都不在意啊,要么碰不着他,要么碰着了反而被他撞了出去。   莫非奥兰若是什么亚平宁秘密武器铁人,这也太硬了吧!   本场比赛的mvp毋庸置疑是奥兰若,奥兰若拿着小奖杯站在幕布前拍照,笑容弧度浅浅,放在别人身上是瞧不起人,放在奥兰若身上就是高手风范。   这场比赛赢了,不出大家意料。大家凑活凑活收拾收拾就回家去也。   回来的大巴,奥兰若被安排和他的室友坐一起。里杰卡尔德是这么说的:“你们俩都是前锋,而且队内和他年龄最接近的前锋就是你,你多和他说说话,交个朋友。”   队内年轻人很多,这是巴萨和米兰的第一个不同,米兰一线队在卡卡到来之前,长期就奥兰若一个80后,其余全都是70后,60后也不少。   而巴萨一线队有一打80后,非要找奥兰若和梅西搭配着,是里杰卡尔德的心理策略,让巴萨的未来之星和巴萨新挖来的大腿交朋友,用感情来捆住人。   交个朋友不是问题,奥兰若本身就很喜欢交朋友,他关注到了让他多说话这个特殊要求,有些好奇,但没多想。   大巴上奥兰若对着梅西以各种方式挑起话题,但是梅西这个人和小罗不是一个物种,不太会搭话,而且人越来越缩成一团,表现出来得就像被奥兰若吓到了。   既然这样,奥兰若也不想继续当一个聒噪的卡祖笛,就闭上了嘴巴,结果刚闭嘴,梅西又拉他衣角:“没事的,您想说便说吧,我喜欢倾听朋友们的话语。”   “可,我很想和你,一起,聊聊天,有来要有回。”奥兰若用很慢的语速说,用词也是基础又简单。   梅西眨眨眼,不说话,只见苹果肌高高隆起,像是笑模样又不太像,他苦恼着怎么回应,但他的生活真是太无聊啦,不是治病就是踢球踢球踢球,书也读得不多,哪有奥兰若这么丰富的阅历和这么广博的见识呢。   嘴巴是危险的器官,它是一扇窗子,当你张开,旁人就知道你的灵魂贫瘠与否了。   他苦思冥想,奥兰若慢吞吞的宝宝西语在他脑子里回旋,一个好点子光临了他的脑海:我可以教奥兰若学西语啊!   他是西语母语持有者,教奥兰若说西语,也算原汁原味吧!虽然他也只会说西语和一点点的英语……   这个点子一经提出就得到奥兰若的大力称赞。   “太妙了!我身边正好还没有西语老师呢!”奥兰若说的是事实啊,他会西语,当然就没有找西语老师,不过听在梅西的耳朵里就是奥兰若正缺一个西语老师帮助他熟悉一门新语言。   “我可以帮助你练口语,熟悉单词,有什么你不会用标准的西语表达的话也可以告诉我……总之,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还没成年的小前锋绞尽脑汁说出自己的优势,越想他越觉得自己乏善可陈。   但奥兰若通通不在意,他认为这样的梅西很纯粹,没有心机,自愿地就担上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他可太清楚当老师是什么滋味了,马泰奥那对双胞胎妹妹就是他辅导学习的,明明两个孩子已经很聪明了,却还是能经常把他搞得直达崩溃边缘。   这恰恰也说明和梅西谈话不需要费太多脑筋,奥兰若拿出自己,坦坦荡荡的就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定下了。马泰奥跨国电话问奥兰若最近怎么买了这么多英语教材,你在那边找了个副业,当英语老师了是吗。   “没有,就是教我的西语老师学英语而已。”奥兰若一边翻着教材圈圈画画重点信息一边回着奥兰若。   “这话我咋听不太懂呢……不对啊你啥时候找了个西语老师。”马泰奥大惊失色,怀疑奥兰若是不是跑去西班牙后连意大利语都说不利索了。   了解故事始末后,马泰奥问起他关心的:“那你给人多少钱啊。”   奥兰若停笔,说是当初给贝亚特丽切三分之一的时薪。马泰奥惊:给这么多!   奥兰若笑,他本来打算给梅西的酬劳比这还要多一些呢,但梅西也知道自己每次上课就像小朋友过家家一样,和奥兰若聊聊天而已,实在是与这个价位不相配。   他家是穷,但是不能赚不义之财,况且现在他也升上一线队了,有赚大钱的能力了,能不能贪图队友给的这些钱。梅西这样想。   其实奥兰若并不清楚梅西的家境如何,不过他即便是知道了,也还是会这样做,他理解是个人都有自己不想告诉他人的事,梅西不想要告诉他人自己的家境,是因为不想要得到怜悯。   他想要的,是得到尊重。而奇怪的是,他得到的不止是尊重,不然怎么解释他明明是来教奥兰若学西班牙语的呀,怎么每节课后都是带着英语和被一大堆关于外国啊人生啊哲学啊的知识塞爆的脑袋瓜回家呢。   奥兰若给予他尊重,所以奥兰若没有强求给梅西很多很多的钱,但是再少就不行了,“因为这个补课费里还包括你来约翰家的车马费呢。”奥兰若说道。   梅西爸爸豪尔赫知道这事后还特意登门,说奥兰若真的需要一个西语老师的话,自己也可以胜任,不要占用梅西的练球时间。他以为这是什么针对他儿子的新型霸凌手段。不过和奥兰若聊过一场以后他就没再反对过此事。   “如果你想要你的儿子只是一个优秀的球员,那他的确不需要学会这些。但如果你想要你的儿子成为一个伟大的球员,那么开阔眼界只是最基础的。”奥兰若如是说。   顺嘴奥兰若还问了一句梅西有没有经纪人,当然有,就是他爸自己。又问了一句,有没有找个专业经纪人的想法,豪尔赫的反对声比让儿子跟着奥兰若学东西的反对声还大,奥兰若也就不再提,也不曾对梅西说过这件事。   在梅西的视角看来,就是自己一步步跟着一线队的前辈学习,父亲也很支持,同时某天他得到一个惊天的好消息。他在10月的一场联赛中,可以首发登场!   奥兰若的替补不幸在训练中拉伤了肌肉,继而腹股沟疼痛难忍,不幸伤缺,而奥兰若那时也轮休,正巧就给了升上一线队,但一直在等待首发机会的梅西一次亮相的机遇。   在这个好机会来临前,先一步到来的是巴塞罗那客场和马德里竞技对打。   奥兰若对马竞整支队伍和对西班牙其他的球队了解程度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同,他知道马德里竞技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前锋,因为在米兰那会儿,有个外国球迷让他签名时,给的是这一位的照片。   同样是金发,同样是前锋,同样是年少成名,同样是长相甜美……照片还富有年代感,糊糊的,认错好像也是情有可原?   但奥兰若最终还是没签,因为这不是他的照片,一般球迷们给他队友的照片,他也会签的,但对于那时的奥兰若来说他是真不认识这个金发前锋。   后面是在一场西班牙与意大利的友谊赛中,奥兰若越看越觉得对面一个年轻前锋好眼熟啊,找教练看了一下名单,才知道原来他名叫托雷斯。   托雷斯也被他的队友挤眉弄眼地戳一戳:“对面的那个奥兰若长得和你不分上下啊,El Ni?o。”   El Ni?o,在西语中是圣婴或者小男孩的意思,因为托雷斯年纪轻轻就展露非凡天赋,又长得清秀,被球迷们喜爱,就这么亲切地称呼他。和他关系好的队友们也喜欢“尼诺尼诺”地喊他。   最后两个年轻人在双方队友的撺掇下握了握手,都没有交换名字,那场比赛最终是双方2:2打平。奥兰若和托雷斯各进一球,因为只是友谊赛,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影像材料,只不过奥兰若这一会儿偶然从脑海里翻出来这一段回忆。   西班牙和意大利约友谊赛并不多,奥兰若再翻也翻不出来什么。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都来到西甲了,接下来每个赛季保底碰面托雷斯两次呢,他们可以好好熟悉,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饭桌上奥兰若很自然地和克鲁伊夫聊起来和即将和马竞的比赛,克鲁伊夫还纳闷:“你这么关注对面的前锋干嘛。那是普约尔他们要负责的事。”他咂摸一会儿,然后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嘿!小子!别拿出你在米兰那一套!你安心当前锋就好了,别去当后卫啊。巴萨只给你一份工资,别干两份活。”约翰很明显以为奥兰若研究托雷斯是打算防守他了。   被意大利国脚米兰铁卫塔索蒂进行足球启蒙的奥兰若,幼年时期客串过一段时间后卫,长大了,位置定型成前锋了,还是有一颗给所有前锋使绊子的心。   荷兰人克鲁伊夫认为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前锋,完美的艺术品,为什么要和对面的大老粗们硬碰硬,打不过对面就让自家大老粗去碰对面呗,何必自己亲自下场。   马竞踢比赛是出了名的“铁血”,这在它家球迷看来是热血沸腾,落到别家前锋身上那就是病榻缠绵了。   克鲁伊夫心爱丹妮,他可不想自家老婆到时候还要照顾一个断腿的奥兰若。   比赛准时进行,晚上,天阴,月光冷淡。   两队队长交换队旗,极快地握了一下手。   奥兰若探出头悄悄望对面的托雷斯。   托雷斯似有察觉,回头。 [132]撒旦的信使:目光短暂地相触,不是火星四射,而是两个肥皂泡相连又迅速相离。摄像头……   目光短暂地相触,不是火星四射,而是两个肥皂泡相连又迅速相离。摄像头没有捕捉到这一点,埃托奥注意到了:“你认识对面那个年轻的队长?”   联手打了两场大胜仗,埃托奥已经单方面和奥兰若和好了,球员嘛,有时候坏心眼一点,但禁不住脑子笨啊,互相做做球,助助攻,感情就好得一塌糊涂了。   奥兰若瞥了一眼托雷斯的袖标,19岁的队长,他见过不止一个,巴雷西在米兰最困顿的时候坚守阵地,戴上责任重于荣耀的队长袖标。托雷斯也是如此人物,他钦佩他们。   “我知道他。”奥兰若侧头回答埃托奥。   那就是知道他名字但没打过招呼的关系。埃托奥点点头。   比赛开始前的掷硬币环节,两队队长托雷斯和普约尔与主裁判在球场中圈会和。   普约尔猜正面,托雷斯自动获得了背面。   “咱们普队运气好吗?”奥兰若偏向另一边和小罗咬耳朵。   小罗刮了两下耳垂,咳嗽两声,又露出一口大白牙,自信地说出完全不自信的内容:“我相信他运气好,上赛季他当场上队长的几场比赛都猜输了,现在都当第一队长了,运道应该好起来了。”   裁判大拇指挑动,硬币飞起又落下。   是背面。   东道主猜边获胜,托雷斯毫不犹豫在选择上半场进攻方向,也就是选边和开球权中选择了前者。   所以巴萨负责开球。   普约尔面色镇定地走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猜边的运气差一点就差一点吧,他的队友们实力这么雄厚,还怕这个开头的二选一不成。   拉佩内塔球场四面有三面都挥舞着红白旗帜,酷似床单,只有一个角落留给客场球迷们呐喊助威。   现下不过是联赛第三场,两支球队也都是两场全胜选手。而他们共同的死敌,皇家马德里在昨天0-1输给了西班牙人。全名是皇家西班牙人足球俱乐部,又一个皇家军。   在任何两家俱乐部之间的比赛提一嘴第三个俱乐部,都是件古怪的事,但如果是皇萨竞,这个西甲恨海情天大三角,那就不足为奇了。   死敌落败,巴萨和马竞都高兴得恨不得放鞭炮,但赛场上直接对话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就不灵验了。   马竞重回西甲,整支队伍看起来就像娃娃兵,也正因此,破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而巴萨个个年富力强,平均年龄比马竞略大几岁,这几岁,就是实打实的经验和阅历的积淀。   打招呼的第一波攻势,奥兰若就眼前一亮:哇哦,踢得好凶啊。   有种回家的感觉。   但渐渐地,奥兰若跳动的心又平静下来,嗐,到底不是意甲的那一套防守。   床单军团的防守和冲刺都是很用力,不惜体力,但也没动什么脑子,有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美感。而意甲的老爷车比较多,大家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子骨,还是会用脑子代替四肢多踢点球。   信奉着“一力降十会”的马竞呼啦啦就是闯进巴萨阵中,小队长托雷斯冲在最前,按理说他是看不见马竞全局的排布的,但马竞球员还是隐隐以他为中心。   这支队伍前锋中场和后卫的个人色彩很淡,但是整体的气势很盛,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球员就意味着统一性高。   原来马竞走的是这个路数,奥兰若点点头。和巴萨完全不一样呢。   巴萨的战术排布是以罗纳尔多迪尼奥为中心的,哪怕很会领导队伍的奥兰若来了,高层说的也很暧昧,什么如果能力极其出众或许会考虑两者共生双核互动。说白了就是在你把所有人都打服之前,就安生地辅佐小罗。   整个红蓝军团是围绕着一个明星球员打造的精巧缜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守,差异化分工的同时又彼此合作。里杰卡尔德很好地发扬了克鲁伊夫的理念。   “美丽足球”与钢铁般的实用主义的的第一场交锋以小罗在左路的不容置疑的统治力权威告结。对手那几个球商不过在及格线上下浮动的后卫根本猜不到小罗下一步会在哪里落下。   超过摄像机捕捉分辨率的双腿奔跑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般美丽又迅速。马竞的门将向右后方飞去,胳膊快要脱离躯干,也握不住这粒球。   第一关,美丽足球赢了。   奥兰若在右路跑来接应,万一有需要补射的地方他就帮忙出出力,不过小罗很给力,不需要他多费心。   青年军也没因为丢了这一球泄气,年轻人不记事,灰心丧气什么的跑两步就没了。   托雷斯跑到看台前,对着球迷们抬高手臂,示意支持者们多给他们一些鼓励。球迷们没有不答应的,从小看到大的主队,热爱它早就是可在基因里的执着,又加上掉入西乙重回西甲的一路陪伴,床单球迷珍爱这群小伙子就像珍爱自己的眼珠子。   粗犷的吼声几乎要把看台也掀翻,把草皮都揪起,近距离聆听肯定是对耳膜的一大挑战。奥兰若跑到接近看台的地方,耳朵都嗡嗡作响,他本就听力灵敏,被这么吼着,感觉自己都要聋了。   有着主场优势的马德里竞技球员们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地叫着又冲了上来,在激烈的肢体对抗中,巴萨失去控球优势,拿到球的马竞球员目标明确,在红蓝的围堵中将球一步步传向他们进攻的最前端。   那里是一个20岁的年轻人,一个叫费尔南多·托雷斯的队长,一个承载着马竞精神的前锋。   这一球远远不如小罗的那一球那么天才那么灵动,但它就是进了,毋庸置疑地进了,哪怕一百个边裁挖空了心思吹毛求疵也不能说出进球无效。   只要进了,那就够了。   进球的功臣,马竞的圣婴,激情滑跪,又和赶来的队员一起冲向看台。一时间看台都骚乱了起来,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笑得无比幸福的女生。   这是托雷斯的女朋友,见了心上人进球,扳平比分,恋爱的甜蜜和自豪的柔情一同在她的心里激荡。理所应当的,他们在球迷们的掌声和祝贺中接了一个欢喜的吻。   围观群众和摄影师一同发了狂地拍照记录这经典一幕。   奥兰若哇了一下,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见他走这么急,小罗还以为他是被别人的恩爱刺激到了,调侃着安慰他:“哎哟,你别伤心,到时候回主场了,你也把你女朋友带来呗,安排在亲属席,想亲几个亲几个。”   奥兰若45°抬头忧郁望天:“我没有女朋友。”   小罗像见到了动物园里的稀奇野兽,啧啧称奇,语气里包含的意味也从安慰变成了怜悯:“哦,没事,没事的奥利,你迟早会找到女友的,热情火辣的西班牙女孩们会让你体验爱情的美好。”   这都哪和哪啊……奥兰若不理解:“快回位置上啊,马上都要开球了。”   哦,可怜的小家伙,因为不想要多看一眼小情侣们,所以恨不得早点继续比赛吗,竟然会想用旺盛的事业心来掩盖贫瘠的情感生活啊。小罗摇头叹息,看在奥兰若都这么可怜的份上,他就好好配合吧。   埃托奥听了一半,摸不清头脑,谁可怜?啊?谁可怜?这个一来西甲第一场联赛就拿了MVP独造四球的怪物?还是他更可怜吧!除了第一场比赛被奥兰若助攻了一球,后面一场比赛和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一场,连脚感都没适应好呢!   比赛第36分钟,巴萨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机会。德科在中路拿球,轻盈地晃过上前逼抢的年轻对手,随即送出一记精准的直塞球。奥兰若迅速前插,面对马竞后卫的出击,意大利人选择了挑射——   “奥兰若——!哎呀,这一球太高了,看样子随时可能飞出场外啊!”解说员惋惜地喊道。   奥兰若双手自然地下垂着,神情放松,并不像是认为自己会错过了这次绝佳机会的模样。看台上,巴萨球迷们鸦雀无声,大家的手掌心都渗出来一粒粒汗。   马竞的门将如临大敌,他赛前看过奥兰若对阵桑塔德的那一场比赛,知道巴萨队内现在简直是有两个进球机器,丝毫不能懈怠。   但他没见过飞得这么高的进球,就算奥兰若运气好一点,也不过是飞到自己头顶的网窝里罢了,运气不好,那就是直接射入看台。   总之都不需要他太担心。他只不过是敬业,所以还在这里向上拉伸着,一副准备摘球的模样。   门将这个位置和后卫一样,这两个位置的黄金年龄都比前锋的黄金年龄大一些,因为他们需要用时间的淘洗,让他们的思考成为不假思索,但马竞的这位门将就吃亏在年纪上了,他没吃过太狠的亏,不知道有些看不见的功课做不做真的差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不仅赛前功夫做得不多,或者说不够,而且还有些轻敌。   但凡他看过一点意甲的比赛,知道意甲联赛AC米兰有一个叫皮尔洛的中场,知道皮尔洛有一手出神入化的任意球绝技叫落叶球——   那么他起码能死得明白一点。   足球起初是朝着天上飞去,像是要跑出球场,但很快地心引力就开始和风力进行拉力赛,拖着足球下坠,下坠,直奔门将面门而来。   违背常理的事物居然切切实实地出现在眼前。不可名状的恐惧笼罩了门将,那一刻他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粒皮球,而是撒旦的信使。   老天啊,我恳切地请求,我真不想碰到这个邪恶的东西! [133]悄悄地捶人:“嗵!”足球拉扯着球网,许久才落到地上,声音把门将拉回现实世界,他……   “嗵!”足球拉扯着球网,许久才落到地上,声音把门将拉回现实世界,他抱头崩溃,他刚才到底都做了什么!   任由一粒足球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而他只是被恐惧完全控制住心神,以至于一点扑救的动作都没有做出?!   他不能宽恕自己,他的对手们更不会宽恕他。   奥兰若装了个大的,还风轻云淡地和队友们浅尝辄止地拍拍肩拍拍手。   通过电视看直播的毛毛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其中加图索笑得最大声,一边笑还要一边拿胳膊去肘旁边的皮尔洛:“奥利模仿你模仿得真像!不仅落叶球有你的风范,这个拽拽的样子也是让我恨不得上去挥两拳。”   皮尔洛半睁着眼睛,随意加图索怎么拉扯他,透过高清的屏幕,他都看不到奥兰若都嘴角是否有上扬几个像素点。   哪怕进了球都没有笑得很开怀么,真和在圣西罗时完全不一样呢,那时候就算是丢球了,他都会笑咪咪的,仿佛天大的祸事也无法让他的唇角下落。   陪伴奥兰若一路成长的老队友们都惦念着奥兰若,怕他在那儿过得不好,每一天都会轮着和奥兰若打电话,在被提醒不用每个人都打电话给他后,大家又制作了排班表,大家按着自己给奥兰若打电话。   除此以外奥兰若出场的每一场比赛也是必看的,只要不和米兰本身的比赛冲突,他们都会细细观摩。   初来乍到的新球员最开始还以为这是大佬们发愤图强,在休息时间都这么聚精会神地研究其他联赛的战术。后面看着看着就知道他们纯粹是在挂念某个在巴萨踢球的人罢了。   爱是常觉亏欠。奥兰若每天在他们面前说说笑笑,一起训练,有时蹦出来一些俏皮话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他们觉得自己曾经给予奥兰若的爱太少了,是不是因为他们付出的爱不够多,奥兰若才会走呢。   真正的答案当然不是这个,但他们很难不这样想。   亚平宁的孩子,出去了,吃也吃不好,笑也笑得不开心。   皮尔洛微不可察叹了一口气。   内斯塔若有所思:“要不我们给他寄点猪头肉过去吧,吃到家乡美食应该会开心一点。”   于是过了一周奥兰若收到了Duang大一个冰鲜食品包装,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一个半场能进俩,里杰卡尔德对此很满意,中场休息,是一左一右揽着奥兰若和小罗进球员通道的。   下半场战术不变,阵型也不收缩。巴萨都是小年轻,体力充沛得和比格没两样,没有米兰那种为了节省体力下半场要悠着点踢的必要。   而且马竞那群工兵可不会放过你的一点变动产生的疏漏,要打就维持着稳定的状态打。   里杰卡尔德还对着门将鲁斯图多叮嘱了两句,和他前两场比赛的语录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多参与球队整体战术,不要固守球门面前的窄小区域,适当出击等等。   鲁斯图点点头,但究竟听进去多少,还是要看赛场真章。   易地而战,托雷斯依旧携军猛冲,奥兰若已经看着够单薄了,他看着比奥兰若还要单薄,但此时他咬紧牙关,双眼圆瞪,像是视死如归的将军。   强大的对手会让同样强大的人热血沸腾,奥兰若牙齿略过后槽牙,笑意挂上眉梢。他后撤,撤到和托雷斯并肩齐行的位置。   托雷斯的视线范围只有前方,右手边的奥兰若被他完全忽视,他在寻求射门的机会,但普约尔对他摆好了架势,他怕此时射门是羊入虎口。   他带球微微后退,想横传给队友转移防守压力。足球被他趟出一小段距离,离开他的控制,队友在敢来接应的路上,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却没想到一条精瘦的小腿在他脚下一晃而过,球没了。   奥兰若瞬间下地,身体重心迅速下移,右脚撑地,利用冲刺的惯性平稳向前滑去。左腿伸直,脚尖一捅将球塞给正好在附近的普约尔。   普约尔这个队长真的传得一脚好球,抢断却弱,奥兰若替他做了脏活累活,他不负所托,快狠准将球传给前场,又牢牢地将球置于巴萨的控制之下。   他望着足球远走高飞,安心地笑了,再去拉一旁还在地上的奥兰若。奥兰若其实自己也能自己起来,只不过在等托雷斯拉他一把罢了。看托雷斯没拉他,他就把手递到了普约尔手里。   “这一脚技术真帅,像是魔法一样,你刚才那脚任意球也是。你怎么做到又会射门又会抢断的呢,太强了。”普约尔叹服道,最开始主教练托他照顾奥兰若,他还以为奥兰若是个什么从后门塞进来的货色,没想到这么给力。   他们巴萨真是捡到宝了。   被盛情夸赞,奥兰若自信微笑,半抱了一下普约尔就继续跟进足球动向了。   眼下足球正在德科和埃托奥几人脚下辗转,绕得马竞眼花缭乱。托雷斯刚被偷袭一次,这会儿憋着一股怒气,让一张俏丽的脸蛋都浮现几分凶狠,他用后背撞开控球网络中相对薄弱的一位球员,强硬地再次带球来到巴萨禁区。   鲁斯图站在门线上,张开双臂,托雷斯这波攻势太快,奥兰若没法闪现拯救他第二次,他直视托雷斯的双眼,想从其中判断他可能的进球方向。眼睛往哪个方向瞟就可能往哪个方向射门,这是人的本能,也是门将不得不知的小技巧。   然而托雷斯虽然吃了一次亏,但摆腿时依旧是无可转圜的决绝,没有下意识向右瞄一眼,而是毫不犹豫地射门。   巴萨门将起跳,将球扣出门外,托雷斯飞快补射,这次门将没有成功。   全场比赛第52分钟,马竞扳平比分,比赛再次变得焦灼,刺激的氛围,势均力敌的双方让较量不进行到最后一秒都不知道鹿死谁手。   托雷斯梅开二度的庆祝动作没有第一粒那么激动,就是向女友的方向飞了一枚吻就匆匆复位。看得出来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期待带领马竞取得领先。   马竞教练费兰多没想到自家球员这么给力,居然和巴萨打平手了,看来他的战术很奏效啊!他心头一喜,要求球员们继续向前进攻。   他要求给他信赖的,从荷甲引入的大中锋凯日曼发挥他禁区终结者的作用。   凯日曼在来到马竞曾三度夺得荷甲金靴,进球效率甚至超过了“小禁区之王”范尼斯特鲁伊。马竞对他寄予厚望。这个时代,大家还是很信任荷甲产出的。   锋线上两个前锋,托雷斯都立功两次了,没道理荷甲产出一直默默无闻啊。凯日曼,加把劲!   费兰多把他在瓦伦西亚那一套思路带来了马德里竞技,追求攻守平衡、注重快速由守转攻、强调边路进攻,并严重依赖关键球星的个人发挥。前面的都不是问题,但是严重依赖球星这一点就很吃球星的状态。   比如今天,托雷斯的状态好,但凯日曼就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干嘛,甚至对己方球员的防守造成了干扰。   但这对费兰多来说不算什么,这说不定是球员心理压力大,初来西甲不适应,他多给一点机会,不信凯日曼发挥不出来。他让托雷斯多和凯日曼找配合,你今天都进两球了,作为队长,你多带带搭档共同进步。   托雷斯是战术服从性很高的球员,教练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他年纪轻轻当上队长对于战术的见解并不多,一般都是乖乖听主教练安排。   凯日曼在接下来的比赛被疯狂喂饼,但他真的不消化啊。托雷斯放弃自己很好的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帽子戏法机会,把球传给凯日曼,结果凯日曼紧张地一哆嗦,把球踢出边线了。   对手巴萨也不懂马竞怎么回事,托雷斯当单箭头当得好好的,咋换了个没带射门靴来的前锋顶上前啊。   凯日曼穿梭在一群就比他高一点的后卫中,他不高,只有173cm高,在遍地巨人的荷兰中算得上小巧玲珑,他和荷兰后卫打交道,可以利用重心和视野的差异化找出进球空间,但这一招在西甲不太适用。   他完全陷在了里面,望不见球门也望不见队友。托雷斯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目之所及能看到的金发高个前锋还是巴萨的。   呜呼哀哉,他起初还护得住球,后面体力下滑,一时不察就被巴萨截获了足球,一眨眼的功夫足球就在一个个巴萨球员的脚下传得好远。   也不是长传,每一个传球的落点他似乎都可以捕捉到,似乎都还留着那么一线希望让他可以挽回自己丢球的过失,但是每当他要追上时,球就被踢到了下一个人的脚下,他永远也追不上。   幸好这一场折磨是有终点的,当巴萨重新掌握了控球的决奏,残忍地斩断了凯日曼的希望后就将球稳妥地传到了前场。   小罗接住球,掂量两下后立刻就被马竞球员围住了,他突破这一群肌肉猛男并不难,但前提是肌肉猛男们别动粗。   奥兰若被这一圈硬汉隔在外面:“兄弟,你要是实在控不住球可以传给我!”   可惜在传球的前一秒,小罗就被强硬地放倒了,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了一圈。这一记黑脚是朝着他的脚踝去的,技术性球员被恶意侵犯脚踝,跟天塌了没有区别。   队长普约尔立刻找到裁判,要求他判罚,裁判抬头看天,意思很明显:主唱哨,你们受着吧。   奥兰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然后在队友的遮挡下,不动声色地捶了一把混在吃瓜群众里的罪魁祸首。   “嗷嗷!哪个***的敢**老子!”他凶神恶煞地一回头,眼睛正好对上本来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裁判。 [134]希望永远有人陪你吃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主裁判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半边嘴角……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主裁判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半边嘴角,马竞后卫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红牌,当场罚下!   少打1人,费兰多始料未及,面色凝重不少,但他也没有找裁判争辩什么,而是调整后场的疏密,让其他球员补齐分担这缺出的一块。   随红牌一起来的还有任意球,队内第一任意球手是罗纳尔多迪尼奥,但现下他的状态很明显并不方便,里杰卡尔德当机立断让队医把他抬下场养伤,喊来梅西上场,梅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合不拢嘴。   不过他并非直接接替小罗的左边锋位置,而是来到了右路,奥兰若来踢左路。   毕竟梅西之前是被作为奥兰若的替补培养的,打右边锋有一些亮眼表现,但在左路的表现的精彩样本不够多,里杰不敢冒险,相对而言奥兰若就三路齐开花,让人放心得多。   “加油,放宽心,拿出你训练赛的表现就行。”奥兰若和梅西击掌,鼓励了两句。关于战术的没必要多聊,一方面是可能被对手听到,二方面是比赛踢起来就千变万化了,与其用嘴说,他更喜欢用心体悟。   “嗯!”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替补登场,但是对于还没有在一线队占据稳定位置的小前锋来说,每一次出场机会都是弥足珍贵的,梅西很珍惜。   埃托奥也被奥兰若抓过来,说三个人要好好合作,该传球时就传球,别霸占着。喀麦隆人下意识就想嘴欠一句“你老几啊”,但是看着奥兰若笑眯眯地扬了一下拳头,他就很恨地闭嘴了。   那个被罚下场的家伙没看清是谁陷害他就被红牌罚下,他可看得清清楚楚,看在是自己队友的份上所以没吱声,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奥兰若这人太可怕了,不仅武力值高,心还黑。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埃托奥草草点头就跑开。   10打11,优势在巴萨,加上哀兵必胜的加成,巴萨打得很凶,像是在为小罗报仇雪恨。   整体后撤的马竞招架不住这波进攻,被巴萨团团包住,只能负隅顽抗,但敌强他弱,被攻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奥兰若和埃托奥都射门几次,但不是被对面球员的腿挡出来就是被自家球员的屁股顶出来,人太多了就是这样,闪一闪挪一挪就把球的通路全挡掉。   至于梅西,他被马竞球员一人一胳膊肘挡外面去了,他身形薄,技巧好,但是在过于密集的空间里一身本事都发挥不出来,只能看着干着急,希望队友们更进一步。   奥兰若感觉自己就算是在玩抽卡游戏,这个保底应该也要给他抽出来了,可惜进球不是抽卡,他只能一次次改进进球角度和进球思路,他能感受出来那个临界点已碰到了他的鼻尖。   他不能心急。他瞥到埃托奥都脸上全是汗,汗珠滑到眼眶里,他也在等,等马竞溃不成军的那一刻。   困在球门前的床单军团也在寻求突破,但他们的技术比不上巴萨,战术的联动性整体性也不如巴萨,要是靠对抗,那更衣室里就坐着一个对抗的失败案例呢,因此都不敢下狠手。   比赛第78分钟,奥兰若终于抽到了他的大保底,一记漂亮的挑射是他这将近20分钟的漫长纠缠交出的满意答卷。   埃托奥高兴地一下子跳到奥兰若背上,奥兰若顿也没顿带着他满场跑,两个人一起发泄着狂喜,梅西跟着他们跑,他刚刚没帮上什么忙,但没帮上倒忙他已经很开心了。   巴萨再再再次取得领先,并且将这一次领先保持到最后。   奥兰若实现了连续三场梅开二度,下场时球迷们都笑着称呼他为“梅开二度先生”。   接下来巴萨连胜八场,米兰那边也还是会每天打电话过来,大家伙问寄过去的东西都吃了吗,好不好吃,在那儿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吃了,好吃,有,还做饭给新朋友吃了。奥兰若打开冰箱,水果蔬菜肉类饮品分区摆放,留给米兰亲情馈赠的那一块儿已经空了。   “空了,那我们再给你寄一点。”内斯塔将心比心,打定主意不能让奥利在嘴巴方面亏待自己。   奥兰若没答应,但某天赛后回到家,内斯塔听见有个人在他家厨房叮铃作响。   进贼了?这是他的第一想法,可厨房里能有什么贵重物品呢,真是个笨贼。   他放轻脚步,准备趁其不备发起偷袭。但看到笨贼头发的第一眼,他的眼眶就湿润了。   “你回来了!哦,我是不是在做梦!”内斯塔一把子抱上去,也顾不得奥兰若还在料理食物。他抱得特别紧,几乎不给奥兰若留呼吸的空间,真是物理意义上令人窒息的拥抱。   两条手臂从腋下扣住奥兰若,让他动弹不得,急得奥兰若忙踩捣蛋鬼的脚:“别胡闹,菜要糊了!顺便你把他们也叫过来一起吃顿饭吧,我买的菜份量足够的。”   米兰大猪哼唧:“我吃的完,我不叫他们。”   最后在厨子的威慑力下,他无奈地喊来了一桌子人。每个人进了门都直奔厨房对着奥兰若亲亲揉揉抱抱,很影响大厨发挥。   到场的有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舍甫琴科因扎吉皮尔洛加图索鲁伊卡卡西多夫,还有皮耶罗布冯维耶里说正在路上,加上主人内斯塔和厨子奥兰若,共14人。托蒂也想来但罗马和米兰真的相距甚远,所以他问奥兰若能不能多留一天。   内斯塔家里从没来过这么多人,对他来说家里就是用来睡觉的地方,没用来宴饮过,餐桌根本坐不下几个人,所幸大家也不挑剔,坐不下的就去沙发上。多少会一点厨艺的就跑去厨房给奥兰若帮工。   奥兰若让内斯塔喊人,以为顶多也就喊来米兰的,没想到不止米兰,隔壁的也来了,尤文的也来了。无所谓,喂一张嘴巴也是喂,喂十四张嘴巴也是喂。他指挥着几个在厨房里游荡着也是添堵的家伙去超市买菜,他写了清单,照着买就好。   面对着满满当当的美味佳肴,大家吃得香喷喷,赞不绝口,拉着奥兰若聊东聊西,完全不像是两个月没见面的模样。他们知道奥兰若是在轮休的间隙中才抽空飞回来的,高兴得又哭又笑。   这个巴萨还算有点脑子,没有把奥利完全当驴用。马尔蒂尼补充:“但这么算还是比在米兰累啊,你在那边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他关切地,手静静地摸向可乐。   “我好像记得,清单上没有可乐来着。”奥兰若的头像猫头鹰一样转了过来。   毛毛队长讪讪缩回了手,奥兰若走了才两个月,他怎么就忘了奥兰若最喜欢抓他喝可乐了。不过奥兰若倒是不抓他吃gelato,因为奥兰若也吃。   “你看错了,我是打算拍拍安德烈的肩膀呢。”保罗正色道。   舍甫琴科和皮尔洛一起抬起头:“哪个安德烈?”   本来就是随意找个借口而已,马尔蒂尼选哪个都不好,只能埋头开始和面前的猪头肉意面做战斗。   “给我留点,留点!我还没吃够!”内斯塔也不在乎什么队长威严了,当即就是上手扒开。   卡卡蹭过来问奥兰若和小罗相处地怎么样,他自打知道奥兰若会去巴萨后,就经常在奥兰若面前美言小罗,在小罗面前夸赞奥兰若,除非两个人气场实在不合,这会儿应该成为朋友了。   奥兰若当然清楚卡卡为他做的这一切,亲昵地亲亲他的脸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了,他像你们一样,很喜欢我的手艺,还说要带着我吃遍加泰呢。”   “真好。”卡卡很认真地笑,奥兰若看不习惯他笑得这么正经,上手把他的唇角提高,强行摆出一个笑。   却不知道这个动作哪里戳到卡卡的笑穴,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奥兰若抖抖肩,回头打算找其他还能正常交流的人类交谈。   一转头,唇快要贴上皮尔洛的唇。奥兰若吓一跳,皮尔洛只是塞给奥兰若一张唱片就没管他了,继续和室友内斯塔说话去了。   加图索说起青训里有几个好苗子,但出挑的只有一个小门将,希望他继续保持,将来说不定可以接布冯的班。   布冯精准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嘟着嘴就吻了上来,半点不在意自己可能会被他人取代,这个意大利二门有很多,一门从来只有他一个,要他退役,至少再过15年吧。   “15年?!到时候小将都要成老爷爷了!”加图索扮出一个很丑的鬼脸。   鸡飞狗跳欢声笑语地吃完一顿饭,奥兰若就要回去了,他给没赶来的托蒂做了一份饭放在冰箱里。   内斯塔泫然欲泣,奥兰若很新奇地左右打量他:“这么舍不得我?”   “你就给他留,不给我留吗?”内斯塔在心里和发小说了声抱歉,但这个美食我一定要多吃几天,“你不给我留的话,我就偷偷把弗朗切那一份吃掉!”   早就料到有这么一遭,奥兰若淡定地打开冰箱的另外半边,从冷藏到冷冻全都摆了吃的。就算是末日降临都够内斯塔吃个一个月的。   “怎么样?够不够?差不多吃完了正好就是圣诞了,我会回来的。”得到内斯塔的连连点头后,奥兰若放心地走了。   送奥兰若回来,端出来一份餐出来加热,内斯塔吃着吃着,感觉这意面好苦哦,是不是奥兰若在里面加了发涩的香辛料,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掉进去了。   好奇怪啊,明明刚刚还拥抱了彼此,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为什么会掉眼泪。   奥兰若一落地加泰,小罗打开车窗朝着他招手:“快来快来!哥哥带着你吃正宗巴西烤肉!我前天刚挖出来的宝藏新店,味道那叫一个正啊!” [135]拳碰拳:小罗带奥兰若吃饭,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喊来了很多巴西老乡哥……   小罗带奥兰若吃饭,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喊来了很多巴西老乡哥们,他们已经在餐厅开好包间,看小罗风风火火出去说要接个朋友,十分好奇,将“朋友”的身份猜了一大圈,最后见到奥兰若这个就没在他们猜测范围里的人物。   一群巴西人和一个意大利人,但奥兰若丝毫没有不适应,讲了两个笑话就轻而易举地融入了进去。奥兰若都来西班牙三个月了,他对外展现的语言水平就是小学生水平,不咋滴但凑合够用。   席间几个人都要和奥兰若合影,说现在外面和奥兰若合影的价格已经炒出天价了。小罗顿时不高兴了:“什么意思?要拿兄弟的照片挣钱?你们怎么能干这么不仁义的事。”   聚会的主人公不开心了,大家都赶紧顺着他说话,那个让小罗不开心的人也连忙出言弥补:“哪有呢,我也就这么一说,不会真这么干的,这说明奥兰若在球迷们中很受欢迎啊。”   小罗嗤笑:“那你这么清楚行情?”   气氛冷如冰霜。大家都成了鹌鹑,只有奥兰若站了出来,拍拍小罗的肩膀让他别气着自己:“我们找外面的服务员进来给我们在场所有人一起拍张照吧,朋友一场,开开玩笑而已。”   奥兰若说出的话是有份量的,小罗也不嚷嚷了,周身的低气压也尽数褪去,又变成平常那扯着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的样。   但再聊天,刚刚那几个没管住嘴巴的就自然地被冷落了,以后没再出现在奥兰若面前过。   在西甲打比赛,压力并不算大,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训练,也没什么事干。他在米兰的时候又打比赛又上课又谈恋爱,和陀螺一样,现在居然感觉自己有点闲不住了。   人一闲不住,这股劲就要发泄出来,训练赛里,普约尔被奥兰若连过十次后,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咋了,奥利,被甩了吗。”咋这么一副吃了枪药的凶样,总不能是瞅他不顺眼吧!   他很有信心地划掉了后面的一个猜测,因为队内其他后卫,从核心到替补再到被拉来见世面的青训小孩全被奥兰若一视同仁地过了又过。   尤其是青训小孩,现在脸色灰败地倒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怀疑人生四个大字。   “没有啊,怎么突然想起来关心我情感问题?”用脚尖戳了一下球,足球乖巧地落入奥兰若的臂弯,碰到奥兰若的肌肉后又微微弹起。   因为再不关心你,就要你来关心我们的身体健康了。普约尔无语,但还是摆出知心哥哥的样子,搂着奥兰若的腰走到一边,至于为什么不是肩膀,因为奥兰若今天没低头。   普约尔年纪不大不小,78年出生的,在米兰队内算得上小年轻,在巴萨却足以算得上是老大哥,他自知绝对的竞技水平肯定比不上意大利的那群可怕后卫,可能也比不上恩师里杰卡尔德的巅峰水平,所以他站稳队长脚跟,情感上的联结是重中之重的。   他推己及人,在22岁这个年纪,一反常态闷闷不乐,要么事业受阻,要么情场不顺,还有个学场失意他没算在内,但不管怎么说,联赛赛程过半,奥兰若一直领跑金靴,场均接近两球,他实在想不出赛场哪儿亏欠着奥兰若了,那肯定就只能是情场了。   奥兰若忧郁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放在天上,慢慢地挪到队长身上:“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你能说出句让我生气的话就算你有本事了。”普约尔哈哈大笑,乖乖仔连个脏话都没说过,能说出什么杀伤性语言呢——   “我们队里的后卫的实力都太弱了,提升空间非常大。”既如此,奥兰若也放松地说了出来。   普约尔说不出来了,和奥兰若大眼对小眼,气氛古怪而尴尬。   这莫非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普约尔眼睛一闭就想晕倒,奥兰若比他动作更快,让他还没来得及倒下就被扶住,还被狠狠掐了人中。   疼得普约尔一激灵,立马跳了起来,也没有逃避的心思了。他算是看出来了,奥兰若这家伙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和他把事情讲明了,此后这种心梗时刻还多得很呢。   这个问题要探讨起来很复杂,普约尔的对策是第一时间把旁边看着草地发呆的里杰卡尔德拉过来:都过来,都过来,和我一起分担火力。   里杰卡尔德笑眯眯地过来,苦哈哈地听着,这个教练生活可太精彩了,还能让他梦回被萨基执教的时光。   甚至奥兰若时不时还能蹦出来一点萨基的原话,一字不差的那一种,奥兰若先用意大利语说一遍,然后照顾着普约尔再用西语说一遍。   当巴萨教练这么久了,手下的兵几斤几两,里杰卡尔德能没数吗。但是真的没招了啊。一线队总共就这么几个萝卜坑,也基本都是给根正苗红巴萨的小孩,恨不得是那种一出生就登记成巴萨会员的那种纯血,再不济也是从青训升上来的,总归就是一线队的后卫基本已经被半固定了。   而这一套班底,彼此合作多年,又在里杰的调教下,已经发挥出了实力的最大值,实现了1+1>2,但这个上限也的确是没什么突破的可能性了。   他未尝不眼馋意甲的那群顶级后卫,他甚至都不敢和巴萨的门将们讲意甲的门将有多舒坦,怕他们哪天想不开跑走了,因为巴萨的苗圃里前锋中场后卫都长,就是没长门将。   奥兰若这种从小在意甲后卫的军训中长大的前锋,因为在小时候就被虐惨了,在起点的心理预期就做得很低,导致他长大后面对意甲的后卫,时不时还觉得蛮轻松的,他居然过得去耶。   随着他的技术一点点发展起来,意甲的后卫很难单防住他,但是这也不是绝对的,他有时被围剿的情况下,为了自身的安危,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护得住球。   结果到了西甲,他护球更是像呼吸一样简单,而同队的后卫更是因为前场很给力所以有时踢得也是差点意思。   本赛季上半程,尽管有奥兰若小罗埃托奥三个人哐哐进球,但后场也是哐哐漏球。后场的后卫都是自家人,巴萨高层提点几句后,就左看右看这个门将鲁斯图不顺眼,嫌弃他不会出击,不会参与球队整体战术布置。   再加上鲁斯图有点旧伤复发,巴萨顺理成章把他雪藏了,把二门巴尔德斯提上来。   这个82年小伙虽然只有183cm的个子,比奥兰若还矮了5cm,但他是从巴萨青训一路升上来的,也乐意出击和积极指导和安排球队后防线。   “门将要那么高干什么,皇马的卡西不也才185cm么,排开水分,说不定和我们家巴尔德斯一样高呢。”巴萨高层如此安慰自己,拍着巴尔德斯的肩膀让他好好干。   巴萨这么青睐自家人,一方面是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青训便宜,一方面或许也有点和皇家马德里打擂台的念头。   谁都知道皇马的弗洛伦蒂诺宣扬的那一套“齐达内加帕文政策”,掏大把钞票挖来全世界球星,前场中场星光熠熠,罗纳尔多,齐达内,贝克汉姆,菲戈……相对被他忽视的后场才终于轮到了青训苗子帕文登场。   但可怜的帕文独木难支,经常被对手们按着打,信心越来越低沉,据说皇马等合同到期就会让他免签去其他球队。   有这么一个对照组,巴塞罗那打定主意自己肯定不走这条路。克鲁伊夫留下了一套成熟的体系,他们找着配方培养小孩就行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年风水不行,拉玛西亚没走出很多可以挑起一线队大梁的成员,普约尔已经算矮子里拔将军的了。   成熟的定下来的位置当然不好赶别人走,至少这几年状态好的时候不会赶人走,但可以有商量余地的地方,巴萨还是希望有更多拉玛西亚的身影。   和巴尔德斯训练的第一场,奥兰若站在巴尔德斯的对面,开场进了好大一个空门。   普约尔头大,这个奥兰若欺负他们后卫还不够,还要欺负小门将么,虽说这个小门将比奥兰若年纪大几个月。   奥兰若面色凝重地走向前,比奥兰若矮了一截的巴尔德斯连连退后,深怕这个更衣室战神因为心情不爽捶自己,但奥兰若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还得练。”   巴尔德斯豆大的泪顿时挤出眼眶,抽抽噎噎的,奥兰若手头没纸巾,拎起球衣给他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见自己哄不了,奥兰若知难而退,转手打算找普约尔过来。但他还没走出两步路,后背就被扯了一把。   “别,别去!”巴尔德斯不流眼泪了,但眼睛红红的,眼泪在脸颊上经过的皮肤也红红的。   奥兰若听话,不去,良久轻轻笑了,风柔柔地摇落了深冬的残叶:“其实,没事的,你这个年纪的门将防得住我的,整个足坛都没几个。这可不是我自夸。”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让我的偶像卡恩都吃过很多苦头……”想起偶像被奥兰若整得崩溃大叫的录像带,巴尔德斯的心里霎时间好受了很多。   崇拜的顶级门将都尚且会被奥兰若如此折磨,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门将招架不住攻势,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巴尔德斯收拾好情绪,向奥兰若伸出拳:“晚上,我们一起练点球,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拳碰拳。 [136]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踢完圣诞节前最后一场比赛,奥兰若坐着基娅拉的私人飞机就飞回了米兰   踢完圣诞节前最后一场比赛,奥兰若坐着基娅拉的私人飞机就飞回了米兰。AC米兰这时候已经放假三天了,一串毛毛一起来机场接归家的游子。   这次聚餐的地点放在了马尔蒂尼家,他家占地面积比较大,主要是承办队里宴会的经验充分。大家回来时正好碰到要出门和小姐妹们玩耍的阿德里亚娜,奥兰若和她贴面吻了吻,然后女主人就把屋子交给了这一帮兄弟们。   一进门,马克克和马丹丹猪突猛进地跑进奥兰若的怀里,他们半年不见奥利哥哥,想死人啦。   奥兰若呼噜呼噜他们的毛茸茸头顶,笑得眼睛瞧不见:“哎呀,克克和丹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好多呀。”   上次见面是七月份,舍甫琴科和克里斯汀的婚礼,奥兰若和马尔蒂尼作为队友代表也携家属出席,不过马尔蒂尼带的是妻子儿子一大家子,奥兰若带了基娅拉和马泰奥去搂席。   丹丹踮起脚把奥兰若的掌心顶得更高:“不止哦,我长大了——这么高!”   众人都笑成一团,奥兰若也被逗得心里柔柔软软的,抱起来一阵猛亲,克克看着眼馋,忙扒奥兰若的衣角,让他也亲亲自己。   两只小猫一只都不能放过,奥兰若把他也捞到臂弯。雨露均沾地把两个小宝贝都亲得眼睛冒星星后,吸猫大胜利的奥兰若整个人都是餍足的。   接下来他才想起来:“咦,今天的聚会没有把克克丹丹送去切萨雷家吗。”倒也不是嫌弃小朋友们会影响大朋友们聚会的兴致,只是大家吵起来会对小朋友们的耳朵不太好。一个意大利人就是一群鸭子大鹅,十几个意大利人的声音简直可以把屋顶掀翻。   “因为今天还有我们。”达维德·安切洛蒂的声音从房内传来,然后像鸡妈妈一样又领了两个小朋友出来,有西蒙内的儿子托马索,还有一个眼神幽怨盯着奥兰若的男孩子,德鲁伊特。   但奥兰若视线扫过来,10岁就1米7德鲁伊特就闹别扭一样把头别开。托马索不一样,他就比丹丹大几个月,两个人一般高,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像也蹦奥兰若怀里。   于是奥兰若健硕的臂弯里坐了马克克马丹丹托马索三个小朋友,面对达维德跃跃欲试的目光,他严肃拒绝:“大卫,你已经上初中了,要学会做个真正的男人了。”   达维德不情不愿地放弃这个计划,改为拉着德鲁伊特去旁边说悄悄话。   是的,今天大聚会到场的不仅是米兰一线队,意大利国家队中和奥兰若玩得好的一批人全到齐了,还有这一批人的小孩中和奥兰若玩得好的也能来的都来了。毕竟这是奥兰若的朋友们的聚会,不拘年龄。   留着金色长发的舍甫琴科看着小朋友们比以前笑得更甜蜜,大概也就是做了父亲的改变吧,要不是他家乔丹才一岁出头,他也想把儿子带过来给这群没小孩的家伙们眼馋一下。   自打有了儿子,他的拍照频率也没多高啊,不就是早上来一张中午来一张下午来一张晚上来一张吃饭来一张睡觉来一张休闲来一张旅游来一张……哎呀哎呀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   托马索在奥兰若怀里待了一会儿,就跑去爸爸怀里,又一会儿,又跑去大伯怀里,一个大人也不冷落,一碗水端平。皮尔洛逗他:“你真聪明,要不要以后和我一起做中场?”   没成想托马索一把揪紧了大伯身上的浅色马甲领口,摇头如拨浪鼓:“不要不要,奥利是前锋,爸爸和伯伯都是前锋,我长大了也要当前锋。”   童言稚语又把大家乐开了花。马尔蒂尼的两个小崽儿赖在奥兰若怀里不肯下来,但拦不住爸爸太强势了,直接提着小猫后颈拎起来,还分了一只给叹息儿子不在现场的舍甫琴科。   奥兰若也去逗克克和丹丹:“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前锋呀?”   他做好了准备会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老马家爷爷是后卫,爸爸是后卫,都为呆梨和米兰鞠躬尽瘁,如此家学渊源摆在这儿,两只小猫应该都会拒绝他,回答想当后卫。   结果马克克和马丹丹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呀好呀。”   奥兰若瞪大了眼睛,马尔蒂尼差点没抱稳克里斯蒂安,舍甫琴科高兴得头上飘小花,对着丹尼尔嘬嘬嘬:“好耶好耶,和我一起当前锋。”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马队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朵风雨里飘摇的小白花。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他家两个宝贝怎么会说想要当前锋呢哈哈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保罗,你小时候不也喜欢亚特兰大嘛,长大了,现在都成了红黑旗帜。小孩子没定性,说出来的话做不得数的。”科斯塔库塔深情地安慰竹马,嘴角的笑容却是死也拉不下来。   话是这么说,马尔蒂尼叹了一口气,亲亲宝贝们:“你们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   “那我今天想喝两听可乐!”克克一听爸爸放出如此豪言,也不错过机会赶紧许愿。   “当然可……不行!”“你还带小朋友一起喝可乐!?”两道声音同时想起。马尔蒂尼的话说到一半,因为奥兰若的问责来了个急转弯。   小孩子都是白纸,家长往上面涂抹什么颜色就长成什么样。马尔蒂尼家都小孩自然就跟着老爸一起喝可乐。奥兰若不忍心教训两个小朋友,他选择治理源头。   他从马尔蒂尼的羽绒服里搜出来两听可乐,可能是带来打算席间偷偷喝的,现在统统变成可乐鸡翅的原材料。   小猫们知道能吃到好吃的,也不纠结于能不能喝到可乐了,只哭了财产充公的马尔蒂尼。   奥兰若做饭时达维德带着德鲁伊特进来了,穿着围裙忙得不可开交的厨子没空接待两人,打算随意打发打发他们。   达维德却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糊弄,如奥兰若所说,他已经上初中啦!他说他想向奥兰若学一道菜,回家做给他爸吃。   坐在家里的安切洛蒂打了个喷嚏,念叨起来:“今天大卫那小子有口福了,唉,要不是担心教练的到来会让他们玩得不尽兴,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一口啊。”   看在达维德一片孝心的份上,奥兰若允许他留下来,并吩咐他好好看着,别回家做的时候哪个步骤没做好,把教练吃进医院去了,他现在虽然不在米兰了,但他还是很有良心的。   然后奥兰若将头转向德鲁伊特:“小德,你又是什么原因来厨房呢。”   德鲁伊特撇嘴,达维德搡他,又笑盈盈对奥兰若说:“你别看现在这么一副闷油瓶的样子,在青训营他求了我好久,我才愿意把他带来哩。”   原来如此,奥兰若还以为是因为今天小朋友太多,达维德怕自己无聊所以抓了一个年纪相近的朋友过来。   现下灶台上没什么需要时时刻刻翻动的菜,奥兰若干脆就蹲下,想和德鲁伊特好好聊聊。但他刚蹲下来,德鲁伊特就把他扶起来:“我不要你蹲着,别总把我当小孩看。”   奥兰若眉眼弯弯,也不气恼,也不觉得他幼稚,只是爱怜地笑:“终于舍得和我说话啦。”他从善如流,德鲁伊特不让他蹲,他就好好地站着,腰微微躬着。毕竟德鲁伊特的身高虽然在同龄人中傲视群雄,和比他大5岁的达维德差不多高,但和奥兰若还是有近20cm的身高差。   一开了口,德鲁伊特的嘴巴就关不住了,他问奥兰若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去青训营看他,他不是找人带话了吗,又问奥兰若以后还回不回米兰,他不想以后每次来找奥兰若,都必须要找达维德这个中间人。   奥兰若有些愧疚:“是我的错,我应该在离开米兰之前好好去青训营和你们告别的。”   达维德嘟起嘴:“你当时那么忙,没去很正常啊,也就这个家伙矫情。”他自认是个男人了,没有这种多余的琐碎情感,但是垂下来的脆弱眼睛又告诉奥兰若他其实也希望奥兰若能回来看看。   像兄弟一样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奥兰若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一定,一定会回来的。以后小德想找我,可以直接给我发短信的,我去西班牙多了一个手机号,但之前那个也有在用。”   两个自认为成熟的人又欢呼起来像个孩子。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皮尔洛捉弄了一下加图索,跑来奥兰若这么躲难,顺便唠两句。   两大两小交谈甚欢,皮尔洛对德鲁伊特的年纪很震惊:“你居然是94年的,那岂不是才10岁!我以为你和达维德一般大呢,毕竟你俩差不多高。”   达维德:中箭。   德鲁伊特舔了下嘴唇:“我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年纪呢,毕竟你也没比我高多少。”   皮尔洛:遇到对手了。   一大一小展开激烈的毒舌对战,因为对战时间太长,奥兰若继续在灶台上奋斗,皮尔洛也对德鲁伊特产生了一点惺惺相惜的情感,他搭着奥兰若的肩膀:“这小子哪个位置的,头脑这么灵光,可以踢中场啊。”   奥兰若头也没抬:“门将啊。你看他个子不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内两度受挫的皮尔洛飘走了,不远处又传来加图索的怒斥:“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坏蛋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还是队长。”德鲁伊特冷不丁补充道。   “啥?”奥兰若没听清。   “我说,我还是我们队的队长。”德鲁伊特很嘚瑟地双手叉腰,下巴抬得和鼻孔一样高。   “好厉害!我在你这个年纪都没有当过队长呢!”奥兰若真心实意地赞美。   德鲁伊特头抬得更高,达维德作为奥学十级学者看不下去了:“那是因为奥利哥哥一直在跳级,是所在梯队里年纪最小的,才没当队长!” [137]嗷嗷大叫:拼铃乓啷从落地米兰第一天到临走,奥兰若每一天都穿着围裙挥舞锅铲,做……   拼铃乓啷从落地米兰第一天到临走,奥兰若每一天都穿着围裙挥舞锅铲,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他家做他家,实现了手忙脚乱和有条不紊的波粒二象性。   在外面周游世界的爷爷奶奶也跑了回来,说想念孙子的这手厨艺,爸爸乔瓦尼见乖宝辛苦这么多天了,说不如让他来做饭吧,但看着爷爷奶奶殷切的目光,奥兰若叹了口气:难得见一次面,不容易。   吃完这一顿饭,爷爷奶奶又启航出发,说他们又看中了一个新的游轮航线,就不陪女儿女婿和孙子了。   没抢到做饭权遂霸占洗碗权的乔瓦尼把碗放进洗碗机,拿起最近又染上的毛线团开始编围巾。他在奥兰若童年时代有一段时间痴迷万分,后面事业上升得太快让他根本没空编织,倒让奥兰若继承了他的一堆毛线团,成为一个心灵手巧的织男。   现在事业终于进入平稳期,他发誓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率先向毛线团发起冲锋。他手里织的是给奥兰若的,因为给妻子阿米莉亚的七条彩色围巾都被退回,乔瓦尼信心受阻,来找儿子这件小棉袄找寻温暖。   “七条彩色围巾?”奥兰若眼皮一跳,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是啊是啊。赤橙黄绿青蓝紫各一条。合起来就是彩虹的颜色,我老婆在我的生命中,就是一道雨后彩虹啊。”乔瓦尼娇羞一笑,看得奥兰若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顿时懂了平常马泰奥为什么会对他的审美那么恨铁不成钢了,原来被其他人的审美震撼到是这种感受啊!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啊!   乔瓦尼手上在织的这一条是红黑双色的,他经过了七条纯色围巾的历练,开始挑战双色围巾,奥兰若稍稍放下了心,红黑配色,能丑到哪儿去呢,只要他爸不灵机一动就行。   出发回加泰罗尼亚的前一晚,奥兰若已经熟睡,乔瓦尼蹑手蹑脚地把织好的围巾放进奥兰若的背包里,这孩子明明往返都坐私人飞机,行李却像是坐廉航的,就一个尺寸没多大的背包陪着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   奥兰若回到克鲁伊夫家,老夫妻刚送走孩子们,一个孩子又回来了,喜笑颜开的。丹妮本来还在抹眼泪呢,一看奥兰若眨着大眼睛问候新年快乐,整个人又容光焕发了。   克鲁伊夫对于奥兰若的归来也很高兴,但是傲娇属性让他表现得不太明显。只不过奥兰若一进屋,他就赶紧拍拍自己左边的沙发空位让奥兰若坐下。   丹妮笑呵呵地调侃丈夫:“前一段时间遇到合适的房子,你还说要让奥利搬出去呢,现在知道有个孩子在屋头的好了吧。”   “什么?”奥兰若歪头疑惑。他还以为克鲁伊夫留自己这么久是因为房子真的不好找呢。   “哼。”克鲁伊夫鼻孔出气,“找房子还不是好找的很,巴萨会员都老乐意出租房子给球员们住了。还不是丹妮说舍不得你,想要你多陪陪她,我才没和你提过这事。”   “那我走?”奥兰若可怜兮兮地皱眉,克鲁伊夫最见不得他这样,但或许真是年纪大了,他还是心软了:“走?我哪里赶你走了。你就安安心心留下,然后老老实实踢球。免得我一看不住你你就出去花天酒地。”   “更接近花天酒地的貌似不是我吧?”几乎是在奥兰若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克鲁伊夫就感到后背射来了激光:“我哪有,你这小子别血口喷人啊。”   对着奥兰若据理力争,转头对着丹妮好言好语:“别听他的胡话啦,我天天呆家里,你还不了解我吗老婆。”   却见丹妮微微一笑,向奥兰若举报:“他前几天和小辈们见面,人家都知道他戒烟了,不敢当他面抽,没想到他抓着一个在角落抽烟的,恨不得怼到人鼻子前闻烟味。”   克鲁伊夫大惊。奥兰若大笑,抓着背包从下往上抖东西,抖出来一大堆五彩缤纷各种口味的戒烟棒棒糖和一条丑得惊世骇俗让人见之掉san的红黑色诡异的不明物体。   奥兰若笑容渐渐消失,表情渐渐凝重,用两根手指夹起来,才依稀辨认出来这是他爸给他织的围巾。   在克鲁伊夫的脑海里,围巾的类别倒是先于艺术风格呈现出来,他第一反应是奥兰若到底还是念叨着他那个AC米兰,给他带的新年礼物里都要加塞这么一条红黑围巾。但是等奥兰若展开围巾的全貌时,他又很庆幸这玩意不是红蓝配色。   实在是突破人类想象边界的丑。彼时足坛还没有被丑球衣痛击,大家都是俊俏球员穿漂亮球衣,也许过二十几年克鲁伊夫看到这条围巾会接受程度高一点,但此吃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一向溺爱奥兰若的丹妮也夸不出什么来,张嘴憋了半天也蹦不出来什么褒义词汇。好在奥兰若也知道这玩意的震慑性极高,沉默不语地又塞回了背包里。   被这么一打岔,刚刚奥兰若的桀桀桀大笑也不好意思续上后半段,他拢了拢棒棒糖:“约翰,一直吃西班牙的棒棒糖吃腻了吧,我给你带了点意大利口味的,让你增加一点新鲜感。”   还陷在刚刚围巾带来的影响里的克鲁伊夫还没回过神,奥兰若直接撕开包装塞了一根进他嘴巴里。   “臭小子真不讲礼貌……嘿,真好吃。”克鲁伊夫是个生活讲究的人,哪怕是为了戒烟吃棒棒糖也要吃符合自己口味的,但合他意的棒棒糖市面上也没几款,吃来吃去的确容易失去兴趣,奥兰若带来的这一批棒棒糖应该够他吃好一点时间了。   在克鲁伊夫的背后,丹妮给奥兰若竖大拇指:还是你有招。虽然竖大拇指在西班牙不是个地道的赞赏收拾,但她是个地道的荷兰人呀,所以管他呢。   奥兰若回之以一个大拇指:您也超棒的,能陪这么一个老男孩这么多年。   回加泰后奥兰若下厨次数直线降低,主要是因为克鲁伊夫还是更喜欢老婆烧的菜,觉得奥兰若烧的菜固然是好吃,但还是差了点意思。奥兰若乐得轻松,只充当一个帮厨的角色,准备材料,清洗蔬菜,尽可能为丹妮分担体力活。脑力活,合计就是最关键的掌勺还是丹妮一手抓。   这段借住生活丹妮没少让奥兰若跟着自己学点做菜绝招,她家孩子仗着现在生活便利了,都喜欢吃点什么汉堡薯条,好难得碰到奥兰若这么一个还喜欢在厨房里忙活的男孩子,丹妮堪称是倾囊相授。   奥兰若像吸收克鲁伊夫教授他的足球知识一样认真钻研丹妮教给他的厨房秘诀。丹妮很欣慰,这种知识一般都是妈妈传给女儿,婆婆传给媳妇,到她这儿成了传授给丈夫的徒弟,别管到底是怎么传的,总归是传下去了。   2005年1月9日夜,0405赛季西班牙甲级联赛第18轮,巴萨客场作战黄潜。黄潜不是这个球队的大名,而是球队比利亚雷亚尔的绰号“黄色潜水艇”的缩写。   上世纪60年代,“披头士”乐队歌曲《黄色潜水艇》风靡欧洲,比利亚雷亚尔球迷在主场赛前常齐唱此歌助威,加之球队主场球衣为亮黄色,“黄色潜水艇”逐渐成为球队绰号。   奥兰若也因为觉得这球队算自己半个同担而心生好感,赛前黄潜球迷唱歌时,他还想跟着一起唱,还没动嘴皮子,就被旁边的普约尔眼疾手快地捏紧上下嘴唇。   “呜呜嗯?(怎么了?)”奥兰若瞪着一双碧色的大眼睛,眼里满是好奇。   普约尔经过半年的相处,已经了解到奥兰若是个本质上聪明但是时不时发癫的正常人(存疑),以前搁米兰可能是有一群长辈压制,没发癫过,不然怎么不把这事写奥兰若试用说明书里呢。   如今奥兰若跑巴萨来了,定期就要搞得球队鸡飞狗跳一下,偏偏每次都没对球队造成实质性伤害,还扩大了名声,所以高层们也不管。   但队长普约尔要管,不仅要管,而且是必须管,他是喜欢为巴萨奉献,不意味着他喜欢无意义加班。   等黄潜的歌声落下,普约尔才松开捂在奥兰若嘴上的手,嘴角扬起微笑:太好了,待会赛后采访,记者就不会抓着这个点死命问他问题了。   交换队旗,猜硬币,猜输,开球。奥兰若像撒欢的马一样在绿茵场上狂奔,陶瓷球场回荡着黄潜的队歌,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一种威慑,但对奥兰若来说就是极致的享受:有什么比听着挚爱乐队的传世名曲踢球更舒服的呢。   黄潜这个赛季表现地相当不错,照这个势头踢下去,可能会拿到欧冠参赛名额。欧冠参赛名额对米兰和巴萨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但对黄潜来说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因此他们也是使出吃奶的劲用力踢球。   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圣诞假期的巴萨球员被冲在前面的队友奥兰若和不知道打了什么鸡血的对手一起撕扯着,不得不也提起精神,把圣诞大餐”抛抛远,目光聚焦在对面的球门。   奥兰若好久没进球了,别说他自己,他的球鞋都在呼唤着一枚进球。但队友埃托奥神游八方,罗纳尔多迪尼奥梦游太虚。   罢了罢了,还是要靠自己啊!奥兰若和中场德科打配合,玩了一脚漂亮的内切,如手术刀般精准无机质地切入黄潜后防线。   黄潜的门将如临大敌,可能是太紧张了,紧张到嗷嗷大叫。 [138]缝隙:大敌当前,黄潜门将把赛前牢牢背诵的巴萨攻手射门特点都忘得一干二净,……   大敌当前,黄潜门将把赛前牢牢背诵的巴萨攻手射门特点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身体的本能在挣扎。至于后卫们,有的撞到了奥兰若身上,有的打算造越位,但一个都没成功。   球咕溜溜蹦跶进了球门,擦着门将的腰。开场快攻是奥兰若的标签之一,并且少有他首创记录但最后输给对面的比赛。一粒进球像是给巴萨球员们吃了一粒定心丸,奔跑速度又慢了下来。   少有的几个仍然在卖力奔跑的只有奥兰若自己和埃托奥。巴萨本身是以技术性不是靠身体素质相关方面见长的球队,球员们的跑步速度和耐力都不算上乘,加上总觉得奥兰若会加油的,内心有些不自觉的懈怠。   埃托奥急眼了,咋回事啊,咋配合奥兰若进了一个球后,球队就停摆了不动了,他也想进球的好吧!他又不是奥兰若那种会自己做饼自己吃的不挑嘴前锋,他还是很需要队友的配合,也就是说需要中场球员喂饼的。   但十几天的假真的让球员们变成软软一团,圣诞节这么阖家欢乐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还坚持训练,而训练这种东西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乍一下重回赛场,很难保持高强度跑动。刚刚属于是被奥兰若狠狠拉练,已经把劲都用得差不多了。   黄潜也过了圣诞节,但他们是小球队,因而队内基本都是本地球员,所以圣诞假期晚上过过就行了,白天就正常训练,一心备战巴塞罗那的大战。   他们本赛季表现骁勇,但曝光度始终不高,究其原因是他们打败的队伍也是名气不高的小队伍,而如果能让巴萨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不愁不名声大噪。   加上这一场还有主场优势,有众多死忠球迷为他们提振士气,从细微处见成败,黄潜不仅认为自己不会输,还巴不得巴萨看低自己,这样就可以攻其不备。赛前舆论战时不论是巴萨还是媒体,都没有想过黄潜会赢这个选项。   里杰卡尔德为奥兰若的进球鼓掌,然后坐回了座位上,在他看来这场比赛不会再生别的变数了。他虽然在来巴萨之前的教练生涯并不算多辉煌,但自打来到巴萨,他的事业运就一路开花,他相信这一场会赢,再不济也不会输,他这赛季到此为止还没输过呢。   上半场比赛继续,小罗还在左路发呆,他的天赋毋庸置疑,但他的发挥要看些运气,这会儿奥兰若都进了一球了他都还没调整过来,看好他的球迷们痛心,看不惯他的球迷们已经在嘴巴上疯狂输出了。   他的状态都被搭档们看在眼里。埃托奥知道他是指望不上小罗了,不过就算能指望上,小罗也不是什么喜欢传球的人,和他一样都是宁肯自己抡一脚也不会将机会让给队友的人。他环顾四周,长叹一声,只能腆着脸来找奥兰若,希望奥兰若和他多合作合作。   奥兰若心领神会:“要我给你助攻是吧。”   埃托奥点头如捣蒜。   没等来奥兰若的回话,只见奥兰若如利箭破空,飞身回撤。他们谈话的功夫,黄潜的乌拉圭前锋迭戈弗兰已经逼近巴萨门前,一路畅通无阻。   奥兰若研究过他,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今年转会来到西甲,也同样在本赛季西甲金靴的有力争夺者,更难得的是,他也是双顺足球员。见贤思齐,综合来说迭戈弗兰是个很值得奥兰若钻研学习的对象。   而除开竞技因素,更更更难得的是,他也是一名本科生。   优秀的球员总是相似的。弗兰的许多战术特点和奥兰若极其相近,他们都跑位能力出色,抢点能力强,头球与脚下技术均衡,射门力量大,角度刁钻,常对门将构成重大威胁。还跑动飘忽,速度惊人,射门带有诡异弧线,极具杀伤力。   对奥兰若来说,这些都是同行的优点。但对站在巴萨门前的巴尔德斯来说,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咬紧牙关,嘴巴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个子不高,尽管队内专业门将教练对他进行高强度特训,但摘高球依旧是他的老大难。   而对手们此次都堪称心有灵犀地对着他吊高球,好似不把球吊得高高的就不会踢球了一样。   巴尔德斯认命地蹦高,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一个高两米宽两米的正方形,把所有来球都隔之门外。弗兰纳闷了一下为什么这个门将在他踢球之前就有了动作,但这不妨碍他从胡子中裂出一个笑容,用极其微小的力度让足球从地面慢慢滚过门线。   “咔擦。”离门近一点的人,似乎都可以听到巴尔德斯心碎的声音,他掩面崩溃。   这属于是他的判断失误。是他的事物让球队没能维持多久的领先被打破。但他不服,他大吼着让球队后卫尽忠职守,别只让他一个人难堪。   要不说球队高层就看重他这一点呢,哪怕后防线全是他老前辈他也敢大吼大叫。后防线也清楚方才是自己做的不地道,让门将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就被洞穿了球门,听话地在球门前布阵,耳朵也提起来了。   见到这样,巴尔德斯满意了,意志顽强地扛住了接下来两方你来我往的几波攻势。   上半场补时是三分钟,巴尔德斯铁了心想把1:1打平的分数带回中场休息的客场更衣室,但黄色潜水艇可不打算让他轻松如愿。   奥兰若见证那一球时在中线附近游弋,因为那一个黄潜球员带球突破时身边甚至没有其他黄潜队友接应,完全是孤军深入,而巴萨后防线解围应该问题不大吧……   问题还是有点大的。补时都到最后三十秒了,都鸣金收兵了,谁想得到他突然闯进来,然后砰。   球进了。   解说看到了进球,连忙翻找资料,为球迷们介绍这个小将。阿根廷人,84年生,同弗兰一起在今年夏天来到黄潜,这是他来到黄潜以来的第一粒进球,竟然就发生在这么一个让人意料不到的时间节点。   巴萨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大不了下半场再接再厉了,结果来这么一遭,几乎全员苦瓜脸进球员通道,除了奥兰若,他还是那副风清云淡的样子。   有个气炸了的巴萨死忠正好坐通道旁边,见此情形,直接朝奥兰若啐了一口唾沫。闪避满分的奥兰若没有沾上一星半点,还是笑得从容,还按按手,示意想为他出头的球员们冷静,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队友们。   随这个唾沫哥一起来看比赛的兄弟都看不下去了:“你欠的啊,朝这个上半场唯一进球的巴萨球员挑衅,你不怕他下半场他消极罢工?”   唾沫哥扭动嘴唇,像是在酝酿下一场唾沫攻击:“你看这个混蛋,永远一副淡淡的样子,哪里有半分融入加泰的样子,拿了我们的钱踢球,倒是像我们求他一样。”   哥们语塞,想了想转会窗那会儿拉波尔塔在是怎么舔奥兰若的,想了想没有直说出来破坏兄弟情谊,而是在内心默默吐槽:可不就是咱们求来的么。   埃托奥看奥兰若追了上来,忍了零秒后没忍住问奥兰若:“这你都不生气?要是我就骂他祖宗十八代。”   这么一说奥兰若就有印象了,之前埃托奥会被对手球迷中种族歧视者用一些不礼貌的绰号嘲笑,还被扔香蕉,每一次埃托奥都是十分强硬地回击,把西班牙语中能用来骂人的词汇都挨个用了一遍。   俱乐部当然见不得球员被这么侮辱,大家都是名声共同体,所以也经常为埃托奥撑腰,找足协,把对手俱乐部罚的哟,如此事件现在发生的已经很少了,但拦不住有的人就是脑子有包嘴又欠,不过埃托奥也从不惯着就是了。   所以他怀疑奥兰若是不是个泥人啊,怎么任由人揉圆搓扁啊,怎么一点反击都没有。奥兰若温和地笑笑,不说话。   埃托奥使劲摇他,里杰卡尔德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摇,奥兰若没法了,说:“因为我不在乎啊。”   埃托奥呆住了。   奥兰若继续听里杰卡尔德的下半场战术布置指示,半个赛季不败对于整个球队既是荣光也是压力,而作为掌舵的船长,里杰卡尔德不能接受失败,更不能接受输给黄潜,所以语速都比往常快了不少。   他听得认真,但他的话语还在埃托奥脑袋里撞来撞去,撞得他脑袋生疼。   原来如此,因为不在乎,所以恶语相向也无所谓,因为根本伤不到他。而他就是太在乎了,才会每次都这么气炸毛。   一瞬间,埃托奥仿佛懂了为什么那个库莱斯(Culés)要这么骂奥兰若了,这,这也太冷血了。一个球员要冷漠到什么程度,才会不在乎球迷对他的看法。埃托奥自认自己做不到,所以看奥兰若的眼神都变了。   有时候埃托奥也会找比赛录像带来看,米兰作为欧洲豪门,刻的录像带也多,埃托奥见过奥兰若在米兰是如何激情地庆祝的,虽然动作也是和现在一样想象力匮乏,但还是看得出来是有用心想的,一点都不敷衍。   都是打工仔,埃托奥当然不会像死忠一样指责奥兰若,他只是对奥兰若了解地更深入了一点,透过缝隙,看到了一隅真实的奥兰若。   恐惧吗?有点,但更多的反而是释然。哈哈,果然!这个奥兰若才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十全十美呢!   但说落寞呢,也有点。在这半年的相处,埃托奥和奥兰若相处的时间比和女友相处的时间都长,他是想和奥兰若做朋友的,但他现在也不敢了。   他胡思乱想之际,奥兰若点点他的脸颊:“发什么呆?该整队准备下半场了。” [139]输了呢:一开始踢球,埃托奥脑袋里就什么胡思乱想都没有了。肌肉挤占大脑,留给   一开始踢球,埃托奥脑袋里就什么胡思乱想都没有了。肌肉挤占大脑,留给脑仁的空间少得可怜,也算是某种幸运吧。   小罗在左路跑得慢腾腾,让黄潜的右路有了发挥空间。观众们细看小罗的表情,就知道他发挥不佳他自己也是知道的,但身体跟不上往常的节奏。   里杰卡尔德思考小罗是不是先前的伤病还没好,球员们为了上场为了踢球,总是谎报自己的伤势恢复情况,队医里干实事的又不多,就让球员这么稀里糊涂又上场了。他的视线飘到奥兰若身上。   据说奥兰若升入米兰一线队后,米兰的医疗队进行了全方面升级,他父亲的医疗公司和米兰实验室展开深度合作,并且成效卓著,四年间让人口老龄化的米兰少有大伤病,还治好了几个行业内公认已经无法再上球场的老球员。   但这些好事巴萨一个都没摊上。   奥兰若是一个人来加泰罗尼亚的,没带家庭,没带经纪人,没带营养师,当然也没有带米兰实验室的成员。   夏天签合同时,条款里也没有说要让奥兰若家里帮助巴萨的医疗队,他们年轻球员多,伤病带来的影响不大,因而也不愿意为这一笔额外的助力再付一笔钱。   不过现在小罗这个队内主心骨的表现不出色时,大家又开始急了。先问责队医,然后把能想到的能推卸责任的对象都问责一遍,就是不问责自己。   教练肯定是让主力核心非重伤不下火线,小罗都说自己没问题了,那他肯定让他上场啊,出场都是黑纸白字写合同里的。   可现在的问题不这么远,很近,里杰卡尔德双手托腮,纠结自己要不要让小罗下场,改变一下比赛踢得便秘的现状。   他怀着万一下半场小罗开窍了的想法才没有中场就把他换下去,但这下半场都踢了十几分钟了还是一球落后,他心急如焚。   场上那两个努力奋斗的家伙,里杰卡尔德也看在了眼里,但因为整支队伍都像是卡顿晦涩的齿轮,他们两个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甫一抬手打算起身,坐他旁边的助理教练就抓住了他的衣襟,缓慢小幅度地摇摇头。   这就是高层的意思了,让球员们保持原样继续踢。小罗在比赛最后的时间破局救主的故事并不罕见,比赛六十多分钟,何必那么着急。   里杰卡尔德双手搭成金字塔,指尖抵在嘴唇上,眉间微微皱起。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祈祷,希望小罗争气再争气。   在巴萨这边犹豫不决时,弗兰又冲来了,哐当就是又一枚进球。这下巴萨真的急眼了,里杰卡尔德也忍不住了,站起身,和第四官员说把小罗换下来,没管旁边的巴萨工作人员怎么和他使眼色使得眼皮子都要抽筋了。   开玩笑,这里是巴萨又不是拜仁,他是主教练,他才是那个真正做主意的人好吧,哪能处处受管理层制约。   里杰卡尔德大刀阔斧,不仅换下了小罗,还有一个后卫一个防守型中场,大有此时不用替补名额何时用的决绝,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换上的是一个攻击型中场以及一个时不时抽风但有时配合球队进攻极其出色的后卫,他的决心写在了脸上:狠狠地进攻!   那么这一套豪气干云的变革有没有变化呢?自然是有的,但是奥兰若并不觉得是向善的变化。因为之前的阵容是大家听不懂彼此,现在的阵容是大家听不见彼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踢得一团乱麻,德科耐心地梳理,奥兰若耐心地沟通,一点用都没有。大家还是各踢各的,独立得很。   如此乱象,进球更是别想了,里杰卡尔德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变阵了反而踢得更差劲了。殊不知刚换上来的哥几个坐在场下时,脑子里想出来一百零八种拯救球队于水火而自己成为大英雄的完美剧本。   个个都想要当大英雄,这怎么行呢。小罗坐在座位里,穿上羽绒服,向后躺倒,任领口淹没自己鼻子以下半张脸。队医在检查他的腿部肌肉,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过他当局时也未必不清,他自己都估摸着教练要把自己换下来了,好几个节点他都有如此强烈的预感,但教练都没有动弹,他也就继续踢。   3:1落后对面,奥兰若并非没有遇到个这样的局势,巴萨也并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势。但是距离他们上一次被对面拉开两球差距的比赛实在太远了,甜蜜的连胜已经遮蔽住了巴萨球员的心神。   奥兰若恨不得挨个给球员们扇巴掌让他们听话点,他对待意大利队里新征召进来的刺头就是这么一招,百试百灵。可惜这里是巴萨,他只是个刚来本赛季的新援,在外人眼中不过刚刚突破了语言关,说话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看向普约尔,普约尔整顿后防线都尚且自顾不暇,里杰卡尔德换上来一个神经刀是在赌博,那么赌输的后果却是由普约尔承担,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地给不省心的队友擦屁股呢。   刹那间奥兰若真心觉得自己被这支队伍孤立了,但叹了口气还是要加油干活。结束半年的学生告诉他,有些事情你并非一定要挣出一个结果的,因为终点那儿本身就没有结果摆着,但是你还是要奋斗,还是要逼迫自己去寻找更多可能,不到最后一分钟,你怎么能停下在稿纸上演算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题。   奥兰若撒开腿跑,正如写下一个“解”,别管它到底有没有用,最后算不算分,写了总归是心安的。   埃托奥跑到八十几分,见局势还是烂糟糟的,就放缓了步子。新换上来的队友们经过二十分钟的沉淀渐渐地也没那么抢着当英雄了,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变成了里杰卡尔德变阵前的氛围。   但场上还有这么一个简直是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在跑,埃托奥咬一下舌尖,用那一点血腥味逼着自己继续奔跑。他事事争先,此时也不想让奥兰若成为那个一枝独秀的人。   黄潜还有一波攻势,弗兰带球冲在最先,没有阵型的巴萨要身体没身体要对抗没对抗,他一眨眼的功夫又和巴尔德斯见面了。   巴尔德斯的脸皱成一张晒了十年的橘子皮,仍然顽强地张开双臂做好准备。然后不可思议地,他面前多了一道身影,帮他把这一球顶了出去。   奥兰若用神鬼莫测地身法闪到球门之前,用头强势把足球带出球门,比奥兰若略慢半步的埃托奥正好接球,一路风驰电掣带球来到黄潜门前。   然而,哨响了,比赛结束。   奥兰若和埃托奥一听到哨声,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确确实实是到了加时都结束的时间,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动,他们完全沉浸在踢球的心流之中。   但,但这也太可惜了,黄潜门将拍拍胸脯,大呼逃过一劫,继而笑眯眯地向门前的埃托奥伸出手掌。   手套都没脱。埃托奥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这倒不是埃托奥不尊重门将,实在是因为门将手套本身是黏黏的,方便吸住足球,而扑了一整场比赛之后,上面尘啊土啊草啊汗啊都黏成一团,又脏又臭,谁乐意和这么一副手套握手啊。   3:1输了。巴萨的更衣室里静悄悄的,都没有人先去洗澡,他们心情太糟糕了,哪还有洗澡的兴致。   还有这个陶瓷球场的隔音也不好,隔壁主场更衣室的动静都传了过来,不用眼睛看,光用耳朵听都能想到他们的香槟喷洒,高唱队歌,又蹦又跳。   奥兰若进来时就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更衣室。他比其他人晚进来一会儿,因为刚才有个随队观赛的,小姑娘哭得太伤心了,还哭着问奥兰若可不可以给她他的球衣。奥兰若把球衣脱给她,露出里面的甜蜜年打底。   随球衣附赠的还有奥兰若的一些安慰话语。却没想到小姑娘哭得更伤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哄所以情感表达得更外露,还是单纯被甜蜜年丑到了。   只穿着一件打底的奥兰若大大咧咧走进更衣室,又大大咧咧地拿着毛巾走进淋浴室,把大家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洗礼当做啥也没看到。   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奥兰若爆发出惊天大尖叫:“这水怎么是冰的!”   虽然这时候笑很不厚道,但大家还是很不厚道地笑了,争着抢着跑去淋浴室见奥兰若的囧样。但跑去一看,奥兰若坦坦荡荡地一切如常地洗刷刷。好像刚才那道尖叫是别人发出来的,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奥兰若一扭头,端庄微笑:“你们现在不还是蛮有活力的么,都在外面静坐着干什么呢,抗议还是默哀?不如早点洗完澡,早点回去,万一待会热水没了看你们怎么洗。”   听着奥兰若的恐吓,众人哈哈一笑:“咋可能呢这热水你有的洗我们肯定也有的洗。”嘴上这么说,他们抢着洗澡的动作却是半点不让人。   毕竟这种让客场球队洗冷水澡的先例也不是没有,主客场更衣室差异化装修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虽然现在已经不像古早球场那样客场球员用灰浆洗澡,但万一呢!   洗澡这么一件小事让大家又生龙活虎了,里杰卡尔德赞叹:“奥利你这招真高啊!”他胳膊搭在洗得香喷喷的奥兰若肩上。奥兰若嫌弃地挪开一点:“你刚才没少在场边蹦跶,这会儿一身臭汗又没洗,离我远点。”   里杰卡尔德呜呜呜:“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刚踢完比赛,你都愿意和我贴贴的。”   奥兰若:(||o_o)你确定不是你仗着我年纪小力气小所以一把把我摁你脸上? [140]恭喜你: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但这堑实在咯牙。被黄潜击败后巴萨颓靡了几天,在下……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但这堑实在咯牙。被黄潜击败后巴萨颓靡了几天,在下一场联赛中迷迷糊糊地打了半场,才找回一点感觉,然后埃托奥80分钟进了一球,再之后队伍精神面貌渐渐好转。   2月的大比赛是去英国伦敦对战切尔西,进行欧冠十六强的比赛。这支队伍巴萨是不大瞧得上的,对于宇宙队来说配称得上对手的球队真不多,切尔西拿着爱的号码牌从西班牙一路排到英格兰。   赛前基娅拉倒是兴致冲冲地说她会来看奥兰若比赛的。切尔西的斯坦福球场在伦敦西部富勒姆区,离她母校牛津大学很近,她从前常常跑去看比赛。   奥兰若猜测,可能因为她母队国际米兰是蓝色的,切尔西也是蓝的,有一种莞莞类卿的情节在。基娅拉否认:“非也,因为在那儿看比赛很安静,非常适合写论文。”   接着基娅拉给奥兰若介绍了斯坦福球场的有名绰号“图书馆”。切尔西坐镇伦敦富人区,球迷们基本都是中产阶级朝上。有钱人嘛,自然不可能像工人一样表达情感那么外露,进球了没什么祝贺输球了没什么骂声,故其他球队赠名斯坦福图书馆,极言其静。   这就有点超出奥兰若的想象了,他待的每一个俱乐部的球迷都蛮咋呼的,礼貌的球迷,真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基娅拉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切尔西的球场氛围奥兰若不知道,但他的教练和老板很有名,这个奥兰若是有所耳闻的。毕竟那么大的新闻,谁要是不了解,基本可以判定为外星人派来的间谍了。   2003年7月2日,切尔西俱乐部官方宣布与阿布拉莫维奇就收购事宜达成一致。收购的正式手续于8月1日全部完成,阿布正式成为切尔西的新老板。他以约1.4亿英镑的价格,从前所有者肯·贝茨手中买下了切尔西俱乐部,并承担了俱乐部约8000万英镑的债务。   这笔总价约2.2亿英镑的交易,在当时是英格兰足球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俱乐部收购案之一。奥兰若从报纸上看到时倒吸一口冷气:寡头的财富积累,真是恐怖如斯。   新老板来了,就要有新气象,阿布在寻找一个心灵契合的教练,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而前任切尔西老板留下来的旧教练拉涅利并不符合他的心意。只是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骑驴找马。   幸好命运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他的真命天子骑着七彩祥云来见他了。   0304年的欧冠得主不是任何一个欧洲豪门,而是一支黑马,葡超的波尔图。世人惊艳,纷纷出高价买走了主力,而教练也将自己的名字也深深烙印在了足球史书最显眼的位置。   何塞·穆里尼奥。在上任切尔西主教练伊始的新闻发布会上,他留下了那句足球史上的经典名言:“我是特殊的一个。”   这位special one并非口出狂言,切尔西在他的指导下脱筋换骨。既然切尔西没有历史,那他就亲手创造。   平心而论,奥兰若认为要是轻视切尔西,肯定会吃大亏的。但里杰卡尔德不解,这支在他球员时代声名不显的球队能掀出什么风浪呢。   在斯坦福的首回合带回两个客场进球,2:1切尔西后,里杰卡尔德的信心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古往今来天才固然是百里挑一,但这个人口基数摆这儿呢,因而天才也成了过江之鲤,何其多也,多少人只不过是一粒流星短暂地划过天际罢了。   况且穆里尼奥球员时代不过是个小球员,草草踢了几年就退役了,和他这种根正苗红一度在顶级球队踢球,又在顶级球队任教的人,完全没法比嘛。   奥兰若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穆里尼奥看他的目光太灼热了,像是饿了十个月的狼看到了一只肥美的羊羔,这比切尔西球迷稀稀拉拉的倒喝彩声有力量多了。   令奥兰若不寒而栗。他情不自禁想到了阿布对舍甫琴科的狂热追求,但这位教练并不满意老板对乌克兰人的引入计划,穆里尼奥对他不会是恨屋及乌吧!   出乎奥兰若意料,穆里尼奥这个嘴上不留情的人居然在赛后采访夸了自己,说自己是一个很棒的战术支点,是每一个教练都梦想拥有的顶级前锋。   有媒体将其理解为一种挽尊。战败后夸夸对手的优秀球员,这样就可以显得自己输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奥兰若觉得以穆里尼奥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或许他就是纯粹夸自己呢。   “每一个教练都梦想拥有”,翻译一下,不就是他想要拥有自己吗!奥兰若打了个激灵。好家伙,这一家老板看上舍瓦,教练看上自己,看似为切尔西殚精竭虑,不会实际上是米兰深柜吧!   阿布果然和他心心念念的教练是一条心的,过了几天,又传出了阿布也有意奥兰若的新闻。好事者颇有些八卦地把奥兰若和舍甫琴科放在一起找共同点,比如金发,前锋,帅哥,来自米兰。   结尾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加了一句:“如果有想进切尔西领高额工资的前锋,记得染好金发,整好容,再去米兰镀个金!”   这自然完全是玩笑话,马泰奥欠欠地让奥兰若看这一条新闻,奥兰若看了,但也就是看了。   隔天,普约尔紧张兮兮地找到了奥兰若。这个点的健身房,只有奥兰若,没有旁人,一抓一个准。   “咋了?”奥兰若拿干净的白毛巾擦擦脸上的汗,做完力量训练后的人总像是刚从冰箱冷藏拿出来的蔬菜,蒙着一层密密的汗。   “我们俱乐部,给你的钱够多吧。”普约尔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奥兰若。   尚且没搭到同一个频道线的奥兰若想也没想回答:“多啊。不然我为啥要来巴萨。”   这句话正听反听左听右听都是表达巴萨满意的吧,偏偏普约尔更紧张了,低着头捧着脸来回踱步,口里无意识呢喃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奥兰若打断了他,他一眼就看出来普约尔这幅样子都是给他看的,一个大俱乐部的队长,还有着“铁血”的名号,哪里是这种拿不定主意的人,无非是想要让他主动挑起下一个话题呗。   那就顺他的意,奥兰若把毛巾搭脖子上,单刀直入:“有啥话就直说吧,大家都是敞亮人。”他也不单单和普约尔闲聊,慢慢地做恢复动作。   “那啥,你不会和切尔西跑了吧。”普约尔终于问了出来。   要是这时候奥兰若嘴里有水,他肯定喷了出来,是要说得直接一点,但这儿都哪跟哪儿啊。   见奥兰若呆在原地,普约尔也反应过来这话一点铺垫都没有,就解释:“你不是奔着钱来巴萨的吗,我们怕你又因为切尔西钱多跑去切尔西。”   奥兰若狐疑,这是什么很新型的测忠心的话术吗,他正想着怎么说一点漂亮话时,普约尔又悄咪咪地塞给奥兰若一张纸条。   展开一读,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一串零都数不清的数字。第一列奥兰若知道,是切尔西一线队球员的名字,他们前几天还交手过呢。   第二列是什么。   “是他们的工资,据说是内部成员透露的。这些还只是基础工资,他们还有很多奖金和老板额外送的贵重礼物。”普约尔贴心地补充。   抬头看看苦笑的蒲公英,又低头看看这个天文数字。奥兰若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癫了。   “我不是什么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奥兰若很诚恳,他真不知道说啥了,感觉说啥都很苍白无力,很虚伪做作。   哪怕他家是开公司的,在他看来这笔钱也真是够高的,但他踢球又不是为钱来的,不然他咋可能拿着童工工资在米兰踢球这么多年啊。来巴萨开的工资高,那不也是担心要的钱少了在更衣室里没地位么,看中的不是那个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东西。   但肯定有人因为这笔钱动心了,这个人不在天边,近在眼前。奥兰若对着普约尔笑,普约尔也笑,但笑得有些生硬。   一人一城的传奇总是让人称羡的。最开始陪着普约尔进青训体系的朋友早就走散在人海了,还不止一次,他攀登到如今这个位置,按理说他已经战胜了天下所有能战胜的对手。   哪想得到有天外来敌。阿布这一手金钱足球让他眼冒金星。虽说新闻里阿布有意的是舍甫琴科和奥兰若,但也没说不要后卫啊。经纪人也隐隐透露过切尔西给他也报过价。   踢球说到底是一门生意,他作为队长,但到底是个后卫,并不是队里拿钱最多的人,但就是巴萨顶薪在切尔西或许都排不到第一梯队呢。他的心被狠狠动摇了,他跑来告诉奥兰若这个消息,一方面是想看看奥兰若的反应,在更深入的层次,他或许也想问问自己内心的答案吧。   奥兰若这么磊落,倒对比出他的唯利是图。不过奥兰若并不在意,眼下这附近没有闲杂人等,他修长的手臂搂住普约尔,用力地拥抱了两下又松开。   “别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人们看重的是你怎么做的。”奥兰若抛下一句话,就抻着胳膊出去了。   普约尔甩甩头,被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激出一身冷汗,他怎么能因为这传闻中的高额工资而背叛一路扶持培养他的母队呢。他是忠诚的,他不能因为这偶尔摇摆的瞬间而堕落。   训练时间,里杰卡尔德抱着手臂挨个扫视球员们的情况。普约尔训练地格外卖力,不像个别球员因为赢球了就松松垮垮的,他大力夸奖了队长,说他起到了表率的作用。   奥兰若率先鼓掌,和普约尔交换了微笑。   “恭喜你。”奥兰若比划口型。 [141]白额雁:时间还早,还没有到阳光穿透紫色的雾气,射出浅黄色与玫粉色交织的斑驳……   时间还早,还没有到阳光穿透紫色的雾气,射出浅黄色与玫粉色交织的斑驳光柱的时候。尽管奥兰若习惯性早起,但今日罕见地起得格外早,四点就再也睡不着。   霓虹某个文学家曾说:“凌晨四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但约翰家旁边并没有海棠花,不过视野很好,可以很细致地观看日出。而在日出前大片的黑暗,奥兰若打开了一盏灯,细细地读一卷书。   不知道何时,他的房门被推开,克鲁伊夫走了进来,他年纪大了睡得浅,今天又不知道咋的了,觉得这间屋子不止有自己一个人醒着,妻子丹妮在床的另外一边睡得很香,那就是奥兰若了。   克鲁伊夫端着一杯热牛奶,带给奥兰若的。他问奥兰若:“这么老晚不睡,你还惦记着金球奖的事?”   “什么金球奖?”奥兰若将漂亮的树叶书签夹进书页,他不问为什么克鲁伊夫也起床了,也不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也没睡,他声音因为夜深而有点沙哑,平静地回答,好似在凌晨五点展开一场对话是理所应当的。   在世人面前刀枪不入的克圣在此时在白织灯无情的照射下,也疲惫得像个普通的头发灰白的老年人。他的嗓子仿佛是移植了老公鸡的声带,“嗬嗬”地,两片薄薄的唇摩擦几次,像机关枪一样发射出一些荷兰话夹杂着加泰语的吐槽,说的语速快,但话并不重。   就像所有疼爱孙儿的祖祖一样,只有不满没有责备。奥兰若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哈欠,也不是因为困了,而是控制不住。   这一声哈欠像是把他残存的睡意全都吹走了。他的脑子变得更加清醒,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克鲁伊夫要问他金球奖的事情。   去年的金球奖,前三并没有他的身影。第一名也就是金球奖得主,是他的老队友,正在被俄罗斯寡头强烈追求的舍甫琴科。第二名则是奥兰若现效力队伍巴塞罗那的中场核心,德科。第三名仍然属于巴塞罗那,是“足球精灵”小罗,罗纳尔多迪尼奥。   而他在哪儿呢,他在第七。巴塞罗那兑现它合同里所承诺的,为奥兰若在金球和世足奖项方面进行舆论造势,但它还是更偏爱早些来巴萨的德科和小罗。   至于占据了奥兰若的04年一半时间的AC米兰,也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几乎没有为奥兰若帮上什么忙。贝卢斯科尼对奥兰若的感情,在奥兰若刚刚走人之后短暂达到了顶峰,后面发现AC米兰依旧能打,和尤文在争夺榜一这件事上缠斗。   “有他没他差不多嘛。”贝卢斯科尼哈哈大笑,对奥兰若的感情就一点点淡去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不值得他花心思,更罔论花钱了。   但奥兰若在乎吗,他还真不在乎。   前年能拿金球奖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这是额外的恩赐,不是他天生便应夺取的所有物。   可克鲁伊夫并不赞成他的观点,甚至是大大的反对,他骂骂咧咧地上手,拧着奥兰若的耳朵,好把他的错误观念也扭过来。   “你的巅峰能有几年?你能确定在你的巅峰时期年年都有荣誉吗?你难道觉得这个人的荣誉就真的只属于你一个人?你的脑子怎么长的?”克鲁伊夫骂得脸都红了,眼睛也红红的。   “疼疼疼!有话好好说!”奥兰若本来大半夜真的没什么劲,但被这么一拧,生命活力的积蓄都全迸发出来了,一迭声地求饶。   克鲁伊夫没好气地松开手:“老子还不乐意教训你呢。”然后两人就面对面安静地坐着,但还是红脸红眼红耳垂。   “克哟——克哟——”一种重复的、狗吠一样的叫声划破天际,音调高,尖锐如刀,切破奥兰若的记忆之茧。   “是白额雁。”奥兰若喃喃。   “雁叫就听得到,独独我的话听不到是吧。”克鲁伊夫嘟嘟嘴,一扭头就看到奥兰若静静地啪嗒啪嗒掉眼泪,“哎呦喂,小祖宗,这又是咋啦!”   奥兰若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他又擦,陷入循环。到了起床点的丹妮听到动静过来看情况,大惊:“约翰!你是把乖乖骂哭了吗!”   克鲁伊夫委屈啊,他一生中少有遇到能让他如此憋闷的存在,奥兰若算一个。   白额雁会在意大利波河平原过冬,米兰附近的农田常常可见它们的身影,巴塞罗那是没有白额雁的,但这叫声或许是迁徙的鸟儿发出的。奥兰若的眼泪先于思绪回想起这某种意义上代表家乡的鸟儿。   被妻子没道理教训一顿的克鲁伊夫冷眼看着奥兰若怎么窝在自己老婆怀里呜呜地哭,装得像毛茸茸的金色小狗一样,只知道向主人撒娇卖痴。   “想家了啊……不哭不哭。”要不是奥兰若体型太大,丹妮真想像抱小婴儿那样抱着奥兰若摇啊摇。   克鲁伊夫大力拱开奥兰若,替代他原先的位置,同时嘴巴不留情:“想家有什么用,能让你拿回你应有的荣誉吗?”没错,在克圣看来奥兰若就是去年最应该拿金球奖的,就算拿不了,也不应该有这么低的排名,世足的排名也不理想,这个足坛为啥对他的得意门生这么坏。   骂足坛归骂足坛,奥兰若这种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性子也该骂。都来踢足球了,谦让啥啊!不给那些看不顺眼的loser旋风巴掌三连击就算不错了!还说拿不拿奖无所谓,真是天大的笑话!   其实结果都出来两个月了,奥兰若因为领奖那天有个喜欢的音乐剧演出所以连出席都没出席。克鲁伊夫最开始以为这小子是憋着一股劲呢,没想到是真的没把这事放心上啊!   奖杯就是在棋盘上争夺领地的工具,没有奖杯空有实力,若干年后谁会记得你。   骂完一通后,克鲁伊夫胸口起伏,本来就没睡好,这会儿都累坏了,无力地摆摆手,说自己回屋歇一歇,让奥兰若自己好好想一想。   奥兰若点头称是,在他们争辩的过程中,太阳已经染红半边天,他也该准备前往训练场甘伯体育城。   路上他还在想这件事,他是个爱思考的人,但这事他一个人真有点想不明白。他爸妈和基娅拉都是看重体验大于荣誉的人,身边的朋友也只有马泰奥认为荣誉至上。今天克鲁伊夫的话让他沉思,他或许思路的确闭塞了。   下训,正好范巴斯滕的电话打了过来,像是专门掐着点按下拨号键的,电话那头还有佐伊的声音,少女的声音从小鸟的啾啾声变得清越了不少。   范巴斯滕的车就在停车场,带着奥兰若和佐伊一起吃饭。佐伊还是在米兰上学,是中午坐飞机过来的,米兰和巴萨连线的航班堪称公交化,非常方便。她说她是被她爸临时抓来的,都旷了男友啊不闺蜜们的约会。   不小心说漏嘴,佐伊垂着眼睛偷瞄奥兰若的表情。奥兰若看着好笑,还是像对待小妹妹那样轻轻拍拍她的头:“五年前我不想你谈恋爱,是因为你才12岁,心智并不成熟,但你现在已经17岁啦,是个大姑娘了。我们都相信你可以做出合适的选择的,你令我们骄傲。”   却不想司机范巴斯滕叹了一口气,他以为奥兰若会阻拦一下呢,他做爸爸的舍不得棒打鸳鸯让女儿伤心,但是白菜被猪拱走了他也是真心痛啊。   佐伊被她爸揪来,范巴斯滕也是被他“爸”克鲁伊夫揪来的。克圣特别发话让范巴斯滕做好奥兰若思想工作,但天鹅可太清楚奥兰若是个多犟的人了,四五岁刚踢足球那会儿,就能为了练习招式熟练度常常练到力竭,然后第二天一早又能看到他在那儿练。这样的人,只能让他自己想开。   因此他今天来就是纯陪奥兰若吃饭来的,抓女儿陪自己来的原因也已经写在上面了。   吃饭就吃饭,奥兰若除了踢球,最擅长的就是吃饭了。佐伊青春期追求美丽一般只吃八分饱,这顿饭有奥兰若这么一个吃播级别的摆旁边,不知不觉多吃了平常一倍,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欲哭无泪。   奥兰若语重心长,青春期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呢,不多吃点咋行,你看这个小牛膝真美味啊对不对。   范巴斯滕作为买单的人早早就吃不动了,在役时多吃点都能代谢掉,退役后运动量跟不上食量却没减,有一段时间身材失控,现在早早调整好了,管住嘴迈开腿,四十几依旧能公主抱女儿。   他看着奥兰若和佐伊兄友妹恭,很是欣慰,虽然一个目的没达成,但另一个目的实现了。他劝佐伊每一餐多吃一点,女儿根本不听,像是餐餐吃沙拉就能续她的命。一模一样的话,你看哥哥说出来都有用。   今天是周六,也就意味着佐伊不急着今晚就要回去,所以三人滴滴嘟嘟来到克鲁伊夫家。克鲁伊夫看到佐伊颔首:“都长这么大了。”再就是和范巴斯滕使眼色。   范巴斯滕当没看见,克鲁伊夫就知道这任务没完成,打算曲线又曲线救国。   不多时,佐伊问:“奥利哥哥,你的金球奖在哪儿呀,我可以看看吗。”   奥兰若笑呵呵地如实回答:“在米兰呢,我没带过来。”   “诶?这里没有吗。”佐伊不看足球,她是真不知道今年金球奖得主是谁。她只觉得她的奥利哥哥是顶顶好的球员,巴萨也是顶顶好的俱乐部,没拿个顶顶好的奖,不应该啊。   克鲁伊夫抚掌而笑,眼睛死死盯着奥兰若,看他有什么反应。 [142]美味的gelato~:奥兰若沉默,奥兰若喝水,奥兰若咳嗽,奥兰若低头,奥兰若思考。……   奥兰若沉默,奥兰若喝水,奥兰若咳嗽,奥兰若低头,奥兰若思考。   “我们生活在一个幸福的时代,优秀的球员不止我一个,但每一年金球奖只有一个,历史上少有拿两个金球奖的球员,而我前年已经拿了一个了。”奥兰若言辞恳切,语调诚挚。   佐伊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在问,看着奥兰若的眼睛里满是同情。   她都17了,虽然不了解足球,但她又不是傻子。学校里永远是那些更爱夸耀展现自己的同学拿奖,哭声大的孩子有糖吃,而奥兰若这么一个只会端庄微笑哐哐进球的家伙,自然是被冷落的安静小孩了。   奥兰若受不住这样的眼神。他张嘴还想解释什么,丹妮眼疾手快往他嘴巴里塞一根棒棒糖,话说出来就会望,咽下去才进得了脑子。棒棒糖幸不辱命,堵住了奥兰若的嘴。   克鲁伊夫定睛一瞧,哎呦,怎么塞了一根他最喜欢的口味,因为喜欢,他吃得最快,盒子里都没有几根了。   老小孩嘀嘀咕咕表达不满,奥兰若治得住他,从嘴巴里抽出来棒棒糖,怼到克鲁伊夫面前,克鲁伊夫大骇,退避三尺。奥兰若遂又把棒棒糖塞回去。   见两个人还因为一根棒棒糖打打闹闹,佐伊表示自己也想吃一根。她过了童年的小萝卜头阶段就没吃过棒棒糖了,很惊奇这其中的魔力。   好奶奶丹妮很宠爱孙辈,立刻捧出盒子,让佐伊挑选,来都来了,佐伊的爸爸也有份,棒棒糖的最大消费者眼睁睁地看着,嘴巴又要嘟起来,被妻子送上的一枚吻和一根棒棒糖就轻而易举地哄好了。   坏学生奥兰若边吃棒棒糖边发表辣评:“约翰就是退休了闲得慌,除了在报纸上写写文章基本没什么正经事干,一天到晚没活都要硬整出一些活。”   好学生范巴斯滕拿着棒棒糖,没吃,口齿干净地给老师一些建议:“要不您写点自传?好让您的影响力进一步扩散出去。”   “不!我才不要呢。写自传那是人快要死了才干的事,我还有得活呢。”克鲁伊夫一口回绝,“而且你都是当爸爸的人了,不知道带娃有多累吗。这个奥兰若,真是让我愁死了。管他已经够让我忙得像陀螺了。”   棒棒糖聚会在深夜结束,克鲁伊夫叮嘱小辈们按着专业刷牙方法认真刷牙,不然会长蛀牙的。丹妮带佐伊和范巴斯滕去他们今晚下榻的房间。奥兰若也准备跟上,被克鲁伊夫一把拉住。   暖融融的灯光下,克鲁伊夫用那双雄鹰一般的眼睛注视奥兰若,手轻轻搭上奥兰若的颈肩部。他这一生不缺优秀的学生,也不缺聪明的学生,尽管外界会说奥兰若是他的徒孙,但他实际上是拿奥兰若当关门弟子看的。   他是还有些活头,但精力却不允许他再在奥兰若之后全身心培养一个学生来了。他希望被他倾注了这么多知识和期望的奥兰若能想开。   奥兰若抬起师父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示意他用心都记得呢。克鲁伊夫顿住一瞬,然后握手对着奥兰若胸膛就是一拳:“你这不上赶着让我报那一根棒棒糖的仇么。”   捶完克鲁伊夫甩甩手:“这体格咋练出来的,砸起来手都疼。”   丹妮安顿好父女俩,下楼来了,问约翰是不是又在欺负奥利啦。约翰扭头走向他的房间,奥兰若被丹妮慈爱地摸摸头:“其实你们都很了解彼此呀,但也正因为太了解了,对于某些事总是有些寸步不让。   “别想太多啦,早些睡吧。约翰是老头子了,你作为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插不了什么手的。”   和丹妮交换了一个拥抱,奥兰若回屋睡觉。时间不早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睡着前,他想,这就是拥有爷爷奶奶的感觉吗。他爸爸是孤儿,妈妈的爸爸妈妈又总是环游四海,一年到头都没有几天着家,因此奥兰若对爷爷奶奶这两个身份概念的感知是很模糊的,但和约翰和丹妮的日夜相处中,他一点点明悟了。   真好,他真爱他们,奥兰若睡着了,嘴角都勾起。   早上起来,奥兰若去上班,丹妮带着佐伊去街上玩,范巴斯滕当司机保镖拎包侠,克鲁伊夫出去有事。老头子是退休了,但他是巴萨教父啊,巴萨的事就是他的事业。   两伙要出门的人一起在门口准备,丹妮笑眯眯地问佐伊想不想要奥兰若陪他逛街。难得见一面,妹妹想和哥哥一起逛逛街很正常。却不想佐伊神色一本正经地拒绝了:“还是让他好好踢球吧,早日再拿个金球奖吧。”   一声夸张的笑声从屋内传来。是坐在餐桌上喝着热牛奶看报纸的克鲁伊夫发出来的。丹妮和范巴斯滕微笑。   奥兰若扶额:“那我现在去奋斗正青春了。”   “快去吧快去吧。”范巴斯滕推他出去,倒不是赶奥兰若的意思,只是知女莫如父,他有预感要是不赶紧让奥兰若走人,佐伊还有扎心的话等着奥兰若呢。咳咳,也不知道佐伊这张嘴随了谁,他和妻子都是很温良的人啊。   三月的第一场比赛,巴萨和对手1:1打平,奥兰若进了一球,小罗依旧哑火,和赛季初时锋线三人进球数齐头并进的情形大不相同,奥兰若和埃托奥依旧领先,尤其是奥兰若,像是奔着刷新西甲金靴记录来踢球的。   联赛共38轮,如今26轮,奥兰若进球数已经达到了28个,超过了西甲上个赛季金靴大罗24个的进球。扣除轮休和被替补下场的时间,算每90分钟进球数,目前为止他本赛季场均进球1.2,震撼世人。   上次巴萨拥有这样式的进球王,还是96/97赛季的大罗,一个赛季在联赛进了34球。   有庄家闻风而动,贴合热点开盘,赌奥兰若能不能破大罗的记录。这个赌局还被新闻报道了,因为热度高,而热度的根基就是球迷的基本盘。认为奥兰若能的人大多是巴萨球迷,而认为奥兰若不能的则是皇马球迷。根据两个球员现在所在俱乐部的立场划分,大家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要说这球员选择也是庄家故意而为之的,不然为什么不选个上古的其他球员呢,西甲历史上进球超过34个的金靴又不是没有,挑着罗纳尔多就是因为他是家喻户晓的老牌球星,还现役,那不选他选谁呀。   而既不是巴萨球迷又不是皇马球迷的,纯凑热闹的,一般也认为奥兰若能,这还有12轮呢,奥兰若进球那么狠,随便踢踢就追上那6个球了。   趁着这股风,西班牙记者也抓着奥兰若以及西班牙足坛其他球星采访,问他们的想法。   奥兰若作为当事人,非常谦虚,先肯定了罗纳尔多的实力,又展望了一下巴萨的未来,但至于对自己有没有信心?哦哦我对自己现在身居的西班牙足球世界很有信心,多有活力啊。   讲了和没讲没什么区别,逻辑在哪里,热点在哪里。记者冷着脸收起话筒,无视意大利当逗号使的对美女的溢美之词。   埃托奥也被抓住了,他当时正在品鉴奥兰若推荐的一家gelato店,说口味很正宗,并且味型很创新,他听了很心动。采访他的记者很心善,等他买完了才把话筒伸来。   “能不能等我吃完?”埃托奥看看话筒又看看随时要化掉的gelato,说完也不等记者回应,自顾自吃起来,记者春风拂面地问这gelato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呢。   当然很好吃,好吃得埃托奥挪不出嘴巴,记者和摄影面面相觑,对着店员说:“给我们也来和他一样的口味。”   等埃托奥吃完了,采访二人组吃得不亦乐乎,留埃托奥在旁边抱臂不耐烦地等着他们吃。   等三个人都吃完了,记者擦擦嘴巴想起来正事:“请问埃托奥,你作为奥兰若的队友,锋线上的绝佳拍档,同样进球如麻的顶级前锋……”   记者开场白还没说完,埃托奥挥挥手:“我就是埃托奥,这儿没那么多人。”   “那好吧,请问,我们都知道奥兰若本赛季已经进了28粒球,而近年来上一次如此震撼我们的是罗纳尔多的34粒球,你认为奥兰若会打破这个记录吗?”   “当然能啊。”埃托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记者,奥兰若有多能进球,别人没数或者装瞎子,他这个队友还能没数吗,要他说,奥兰若现在28个进球还算少了,自己本赛季有几个进球都是奥兰若临门一脚了给他塞过来的,本来也算是奥兰若的助攻。   但他这话肯定不会说出来,不然显得他多废物啊。   就算不选奥兰若,埃托奥也不想选大罗,大罗现在穿着皇马的白色球衣,而他自打被扫地出门,成为皇马弃将,他就恨!死!皇!马!啦!   记者还想再问问,比如这么坚定支持奥兰若的原因,但埃托奥词汇也不多,绞尽脑汁夸了奥兰若几句,最后憋不出,指着身后被他们三个人轮流消费的gelato店,说了句:“奥利还很会推荐美味gelato店。”   不远处的店主:诶,我们家还有戏份啊。   这点记者深以为然,摄影配合地给了这家店的招牌一个特写,埃托奥后知后觉地拦住摄影:“别拍别拍!你们这么给这家店宣传,下次我来吃排不上队了咋办!”   3月5日,出发去客场前,埃托奥塞给奥兰若一个纸条,上书:   凭本票在【超美味格拉条】享有终身免费品鉴gelato特权。   字迹工整,不是埃托奥能写出来的,奥兰若略一联想,喜滋滋收下来了。   美味的gelato~美味的gelato~ [143]网友:奥兰若本赛季的球当然不止联赛里的进球,各个杯赛也是进球如麻,现在他   奥兰若本赛季的球当然不止联赛里的进球,各个杯赛也是进球如麻,现在他成为球队事实上的战术核心,当时合同里说着能者居之,真没想到奥兰若一上来就表现这么赞。   里杰卡尔德又为奥兰若欢喜,又为奥兰若担忧。在意大利奥兰若有一套成熟而相对封闭的社交圈,在西班牙,孤家寡人一个,万一有啥居心不良的朋友接近咋办,到时候又被骗色又被骗财咋办呀。   此言一出,奥兰若顿时回想起上周末,从约翰家后花园捉出来的狗狗祟祟想爬他chuang的一男一女,他年轻,没见过什么市面,他们意大利人爱调情,但他也真没见过人可以这么额,主动。   一男一女是一对兄妹,他们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计划缜密。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儿的。而为什么是一男一女一起来呢,兄妹如此回答:“根据现有情报,也就是花边小报新闻,完全无法判断奥兰若性取向,因为和奥兰若传绯闻的男女比例几乎一致。”   “所以如果我喜欢男的,那就是哥哥有戏,如果我喜欢女的,那就是妹妹有戏?”奥兰若进行推理补全。   哥哥羞涩低头撩发,超绝不经意展现自己饱满的胸脯,嗓子夹夹的:“如果你还有一些特殊爱好,我们兄妹俩也是可以一起和你玩的。”妹妹恰到好处地飞出一个媚眼,像是兄妹俩浑然天成的组合技。   奥兰若打了个寒战,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脑内3D建模能力。平常用在比赛和赛事复盘就好了呀,这时候转个什么劲。   听到点动静的克鲁伊夫赶过来时,奥兰若已经把这两个聪明又不大聪明的神经病赶走。倒是猜出个七七八八的克鲁伊夫一脸怀疑地扫视了一下奥兰若的某个部位,他吃过的盐比奥兰若走过的路都多,眼中滚过了不知道多少情绪,最后定格在了悲悯上。目光之深重,奥兰若被看得如负千斤。   良久,克鲁伊夫叹了一口气,脚步急促地又走了。   克鲁伊夫当然不会把自己怀疑奥兰若养胃的事情告诉里杰卡尔德。里杰卡尔德也长期以来认为奥兰若单纯,没想过他可能某些方面功能缺失。   有苦说不出的奥兰若也不理解为什么人就一定要找个什么伴侣呢,丹妮很热络地想要给奥兰若相亲。别的儿孙离远了她管不着,近在眼前的这一个她得好好照顾一下。   不过她的大业还没开张,克鲁伊夫就制止住了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老一辈就别插手了。他怕到时候真安排上了,才发现真不行,那不是耽误对方么。   丹妮想的则是另外一件事,关于克鲁伊夫的另一位弟子古利特的往事。他1996年与约翰·克鲁伊夫侄女埃斯特莱·克鲁伊夫相恋,1998年育有一女,2000年6月3日结婚,目前看着还算不错。但古利特和前妻伊沃内曾经那么相爱的人,感情也在时间中消磨。   不是所有夫妻都可以像她和约翰这样携手到老的。缘分不是人可以安排的,而是上天早就写好的。   “也是。到底奥利还年轻,现在他脑子里是全都是足球,再长大一些他会懂的。”丹妮放下座机的电话,摆好线圈,改去侍奉自己的花草了。   在比赛面前,奥兰若很快又忘了这件事。里杰卡尔德也没有一直抓着他念叨,教练稍稍调查后发现奥兰若此人除了偶尔的球队团建,居然没去过酒吧和某些夜生活场所,问了一下马尔蒂尼,更是震惊,这岂不是奥兰若一直当和尚啊。   “也不是这么回事。”马尔蒂尼斟酌着词句,“我们老队友们还是知道奥兰若谈过一个女朋友的,不过早些年就分了。他去西班牙有变更情感状态吗?这小子特别会藏,不是特别观察真发现不了。”   “无。”里杰卡尔德很确定。这个奥兰若除了训练就是宅在克鲁伊夫家里,遇到了喜欢的演出就出门看,没有的话可以做到人间蒸发,别说会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缠上。这都没有留下途径啊。   也怪不得那一对兄妹悄咪咪来到克鲁伊夫家后花园了,实在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奥兰若觉得宅家生活很妙啊,现在他把自己的全套游戏装备都搬来了克鲁伊夫家,平常玩玩游戏一天就过去了,特别想家的时候就玩PlayStation,虽然他还是认为Switch才是天下第一,但联机一起玩玩游戏也蛮好的。   他的联机队友不仅有老队友比如说皮尔洛和内斯塔,还有现任队友小罗,他本来也打算拉埃托奥一起玩的,但他拒绝了,说好男儿不应该玩物丧志。   奥兰若耸耸肩,无所谓,自有好友陪我一起玩物丧志。   “好友”两个字也有待斟酌,奥兰若实际上不确定拉姆算不算他的朋友。   04年夏天6月初到6月底,他和意大利国家队一起参加在葡萄牙举办的欧洲杯。意大利没有闯出小组赛,6月22日,等丹麦和瑞典踢完C组的最后一场小组赛,大家就打道回府了。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奥兰若却和一个网友成功面基了。在很早之前,他在一个游戏论坛上和对方交换了PSN ID,加上了好友,平常也不聊天,就是都在线的时候联机玩一玩而已。   关于称呼,奥兰若也没问他真名,毕竟都是网友,用真名感觉怪怪的,就一直喊他number1,因为对方的昵称叫fhilipp1111,这么多1,喊这个绰号没毛病。而且奥兰若的生活中已经有一个filippo了。   直到6月初,number1说他来葡萄牙了,奥兰若哈哈问了一句,来踢欧洲杯吗?   对面回了一句嗯。奥兰若诧异,咋网友都是他同行啊。   两人在网上都用英语交流,奥兰若首先猜测他是不是英国人。对方回不是,然后给出一个他有空的时间,又给出一个里斯本以南的一个位置,说双方可以约在此地会面。   意大利国家队教练是明确要求队员们在比赛期间不得私自外出的,同时不许招ji,总之安安分分地准备比赛,为阿祖里争夺荣光。奥兰若是老实人,来找教练请假,教练特拉帕托尼见是奥兰若,表情立刻柔和三分,准假,但要求他不许心软,给那群坏小子们带回来什么违禁物品。   穿着私服,戴着墨镜,奥兰若前往约定地点,一家塔斯卡,葡萄牙本地特色小餐馆。number1还没有来,他就先点了一杯饮料和一份三明治,坐在窗边等人。   过了一会儿,对面酒店冒出来一个人影,闪进店门,然后在看到奥兰若的那一刻,整个人动弹不得。   仅仅一个眼神,奥兰若知道这就是他的网友,菲利普·拉姆,网上是沉默寡言的游戏发烧友,现实里是德国国家队的小将,和他在国少国青多个年龄段缠斗的对手。他比拉姆大1岁,升入国家队一线队时间又早,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对方了,但认识还是认识的。毕竟这么矮又这么有脑子的后卫,在他的世界里独此一个。   拉姆短暂的失神后,先扫视了一下周遭有没有什么狗仔,确认没有后就镇静地走过来,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两个人沉默地吃,吃地都很斯文,网上没聊的话,现实里也没什么好聊的。   奥兰若好奇为啥拉姆要和自己见一面,见一面又什么都不说。他只能没话找话:“这次德国和意大利不在一个小组,不闯出小组赛,真的很难碰上呢。”   拉姆说了他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们还会再碰面的。”说完就匆匆吃完走人。   过了半个月,意大利没走出小组赛,德国也没有。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拉姆其实是个巫师,说出什么,事实就和他反着来。   奥兰若当然不会和拉姆直接调侃他,后面两个人还是继续默默地打游戏。时间凑的上就联机,凑不上就单机。   欧洲杯结束,原本就没交织在一起的两根线又各奔东西,奥兰若适应新联赛新环境,拉姆继续在斯图加特发光发热,让把他租借出去的拜仁后悔不已。   有一段时间,奥兰若发现不管自己什么时候上线,拉姆都在,一周不算什么,两周后奥兰若就翻了一下德国的报纸,果然拉姆受伤了,将缺席未来一月比赛。   干他们这行就是这样,磕磕碰碰难免,奥兰若没有特意去安慰拉姆什么,只是能联机时就联机,做好一个游戏搭子。   反倒是拉姆有一天没忍住问奥兰若:“你有这么多时间,为什么不多训练呢。”奥兰若回了一个欠欠的笑的emoji,因为要陪你啊。   真话说出来反而没人信,拉姆下线了。奥兰若掀开被子睡觉。也许这就是网友关系吧,所有的情谊都只在一根网线上面,下线了,情谊就断了。奥兰若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   也就没有看到过了一会儿,拉姆又上线了,给显示不在线的他回了一句:“祝你3月8日对战切尔西顺利,一举晋级。”   在国际妇女日,奥兰若一早首先是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哄得妈妈年轻十岁,又下楼把丹妮奶奶搂着甜言蜜语,奶奶慈爱地在他脸颊两侧亲亲:“祝你今天一切顺利,亲爱的。”   固定刷新在沙发上的拿报纸NPC克鲁伊夫也发话:“今天好好踢,我会带丹妮去看你们的比赛的。别让她失望。”   这么一说,丹妮又亲了奥兰若两下:“不管你表现如何,我都不会失望的。你尽力而为就好。”   奥兰若的眼睛感动得要化成果冻,回亲了丹妮,又来到沙发旁,不由分说对着克鲁伊夫也是一通亲,就神清气爽地出发了。 [144]讹:和切尔西的欧冠十六强次回合,巴萨信心充沛。第一轮在对方主场都领先了……   和切尔西的欧冠十六强次回合,巴萨信心充沛。第一轮在对方主场都领先了,没道理在自家主场还能丢了面子。   这场比赛被炒得很火热,个中原因,切尔西主教练穆里尼奥居功至伟。他和以往的所有教练都不一样,他不是喜欢大小眼既来之则安之的安胖,他不是平易近人从不对球员说一句重话沉默寡言的里杰卡尔德,他是一个真正的狂人。   他待在话筒前的时间好像比在战术室里思考的时间还长。他是当今足坛记者们最爱的教练,谁叫他的嘴皮子嘚啵嘚啵两下,就能让他们永远不愁吃不愁穿呢。   挖一下背景故事,众人这才发现原来穆里尼奥的教练生涯还是从巴萨开始的,最开始他只是一个小翻译,但当时的主教练见他上进,也渐渐让他负责一些教练的事务,以翻译之名,行教练之实。后来他外出闯荡,但来时路是不可更改的。   而和穆里尼奥熟识的巴萨老队长恩里克在去年夏天退役,现在这支巴萨没什么穆里尼奥的老熟人。许多人都不知道这段往事。   到底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穆里尼奥反复强调他对巴萨很熟悉,他有信心在诺坎普实现奇迹。这摆明了就是心理战的一部分。   而巴萨这边迎战的不是和穆里尼奥同为教练的里杰卡尔德。而是克鲁伊夫。   克鲁伊夫早就看不惯这个只会摆大巴的杂牌军,狗屁的“铁血蓝军”,这足球你踢得明白吗,但他又不是疯子,不会急头白脸地就骂别人一顿,但这会儿都把脸送上前了,不打两下都说不过去啊。   把“美丽足球”理念贯彻到底的克鲁伊夫严厉抵制为了赢而抛弃一切足球美学的打法,足球是一项观赏性极强的体育赛事,要是抛弃了足球的美丽,只剩下丑陋的胜利,那么观众们迟早也会抛弃足球。   两边骂来骂去,谁也不让谁。论战还是要看最后的实战。克鲁伊夫和丹妮一起坐在看台上,看两队入场。   拉波尔塔邀请这对老夫妇落座他的包间,被拒绝了。包间体验感哪有看台好呢,听不到外面的动静。看比赛要的不就是这么一个氛围嘛。   老爷子看比赛也没做什么遮掩,坦坦荡荡的,围巾口罩墨镜一个没有,险些造成交通拥挤,因为有太多人想要和他说两句话,或者仅仅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好不容易坐下,两边已经交换完队旗。在主场,普约尔手气比较好,猜对了边。   奥兰若站好位,对面的队长特里视线黏在他身上。刚刚两队互相握手致意时,特里握奥兰若的手的时间格外长,还坏笑着说了一句“blonde”。   这是什么英国人的打招呼方式吗,一上来就喊他金发女郎。奥兰若内心恶寒,脸上还是笑着的。   埃托奥听不懂,忙问奥兰若这个英国佬说的鸟语是啥意思。奥兰若不回答,比赛要开始了,把心思都放比赛上。   这次比赛比上次要焦灼很多。这是对巴萨球员而言,这个切尔西比上次难踢太多了,不会真在这么一个月的时间把巴萨的踢法都研究明白了吧。   看在球迷们的眼里,这一场比赛就很无聊了,切尔西十个球员堆在球门前,铁桶一样。巴萨掌握球权,但死死也攻不进去。   奥兰若不是没见过龟壳,在足坛这么玩的教练也不止穆里尼奥一个,他在意甲时也是破壳老手了。但偏偏他每一个举动,都会被切尔西反弹过来。   他看过!奥兰若很确定,穆里尼奥指定看过自己每一场破龟壳阵的比赛,并且总结出一套细致的方法论,更绝的是,他还让球员们都把这一套都吸收了进去。   这哪里是在和一个对手踢球,他同时在和十一个人踢球呢,他面前的十个,加上场下的那一个穆里尼奥。   穿着漂亮阿玛尼大衣的漂亮教练运筹帷幄地笑了:这才只是第一步,削一削巴萨的锐气。   奥兰若持球已久毫无收获,果断选择将球传给埃托奥。埃托奥看奥兰若老久没进球早就心里犯嘀咕了,接了球后火力值拉满开始猛冲,打算一力降十会,但切尔西的大巴要是真有这么好破,也不至于在英超有那么大名头了。   球被小罗要了去,埃托奥想看看小罗能拿出什么解决方案。   小罗很聪明,他适当地后撤,给自己留出运动空间,也想吸引切尔西的球员们随自己一起跑动。但切尔西不为所动。   他们就是像树一样,就种在球门前了,扎根扎地牢牢的。   见勾引不来,小罗试着射门,无果。   三个前锋轮流上,汗水和体力都投进去,一点响声都没有。   要这么玩是吧,巴萨也无语了,反正现在是自己领先,那还费什么劲呢,老子也不攻了,大不了最后0:0呗,我守着这首回合领先的一球也够用了哈。   切尔西这么玩不仅因为穆里尼奥擅长这个,也是有客观原因的,那就是他们的主力门将和主力前锋都被红牌停赛了,首回合结束后穆里尼奥没少压力裁判,认为其判罚不公,但结果没改变,一个铁闸大爹一个终极支点就这么被禁用了。   那就只能采用更务实更坚决的防守反击。开场这会儿是“防守”。“反击”在哪儿呢?   反击在现在。   巴萨一后撤,带球奔跑的过程中被切尔西硬汉一撞,球就没了。巴萨人马和切尔西人马纠缠在一起,眼见特里就要把足球捅进球门了,奥兰若挡在球门前用胸一撞,球没进门,从空中越过底线。   切尔西获角球一个。乔科尔的传球经过摆渡后,由中卫里卡多·卡瓦略头球破门,将总比分扮平。饶是一贯冷静自持的蓝军球迷都陷入了疯狂。   如今他们也掌握了一个宝贵的客场进球。再进一个,他们就将实现逆转,成功晋级。穆里尼奥高兴得绕场小跑,和来到场边的弟子们热情拥抱。   “阴谋!这就是葡萄牙人的阴谋!”埃托奥气得大叫,也不在乎摄像机会把他的口型录下来了。先摆大巴消磨他的耐心,然后抓住变阵的空子就进球。他的肺管子都被气炸了。   他狠狠甩头,看着奥兰若还是没什么反应,朝自家草坪上啐了一口:“指望不上你!老子自己进球争口气!”   有人生气上头就开始乱打乱砸,埃托奥这人生气上头就猛猛进球。他对阵皇马时格外神勇就是如此,太恨了太气了只能用进球表达心中愤懑。   奥兰若从切尔西脚下重新把球夺回来,又黑又硬的大块头想抢,但根本抢不过,撞上去就像撞到了一块钛合金。德科接球,控制好节奏,趁切尔西还没反应过来,埃托奥小角度爆射破门。   诺坎普为他欢呼。埃托奥高举手臂畅快滑跪,帅得不行,不仅如此,他滑跪的方向还颇为挑衅地朝着穆里尼奥。“砰!”有球迷放出了准备好的彩带,纷纷扬扬的。   眨眼的功夫,巴萨反转。切尔西没有自乱阵脚,因为他们的主心骨穆里尼奥还是那么镇静地,双手插兜站在白线之外,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近在咫尺的埃托奥,目中无人,依旧狂。   德科的助攻运还没停,切尔西急于想要再度扳平,为他们的教练复仇。放在心尖尖上的教练被这么下面子,蓝军有一个算一个都怒不可遏。   但比赛有90分钟,心急是忌讳的。足球围着德科的脚踝咕噜一圈,继而飞到奥兰若的头顶。他顶低不顶高,临危上阵的门将库迪奇尼瞪大双眼,头球向来是往高顶的多,而且奥兰若这个大个子摆这儿呢,咋这么反直觉啊。   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两回合巴萨4:2切尔西。上半场如今只过去17分钟。看来今天注定是一场进球大战了。   果不其然,第19分钟,切尔西迅速回应。蓝军队副弗兰克·兰帕德接到古德约翰森的脚后跟妙传,捅射破门。   兰帕德的庆祝姿势很有趣,他面向随队球迷舒展双臂,而他的队长在其背后抱住他。这个姿势在场的各位都不眼熟。这不就是《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肉丝在船头的那一幕嘛。   不过这仅仅是一个瞬间,很快兰帕德放下手臂,转头和特里说说笑笑,肩碰肩回到队友的大队伍中。   巴萨这边又是一股低气压笼罩着,冷眼看着对面的队长队副恩爱。小罗在左路抱臂站着,脸上是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他是足球精灵,不论何时脸上都是挂着笑,足球让他快乐,站在球场上,就享受快乐好了。   但他的队友们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好心态,奥兰若可以共情他,但眼下实在不是什么执手共话快乐足球的时刻。   蓝军将差距缩小,动手幅度又开始变大,他们首回合红牌罚下去俩都是因为防守犯规。穆里尼奥不服的点在于他们在英超一直就是这么踢的,为什么要因为这些脆弱的西班牙运动员改变踢球风格。吹哨子的裁判才不管什么英超西甲呢,见着犯规,他乐意吹就吹了。   这次切尔西都进步了一点,没有那种激烈的冲撞,但持续不断地给巴塞罗那找不痛快。巴萨球员普遍不高,身板也不是特别硬,切尔西稍微碰碰就跟纸片一样倒下了。   巴萨一开始还滚地,想要裁判开开眼主持公道,接过海拔低了一看,队友们都在地上躺着呢。就一个,裁判或许还看看,这么一片,裁判就只是吼一声,别在地上睡着了赶紧爬起来。   奥兰若不明白为啥一回头队友都倒了。撞他的切尔西球员也不懂为啥他没倒。切尔西后卫眼睛一转,有了!   他啪叽一下倒地上,来回滚动,大声哼唧着。   裁判定睛一瞧,这次躺地上的颜色不一样,值得特别关注,就迈着小短腿来了,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奥兰若差点都想给这个人鼓掌了,但他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怎么给裁判解释清楚。 [145]吓得摔下来:主裁判在切尔西球员旁边站定,打量一眼奥兰若,又打量一眼躺在地上哎呦……   主裁判在切尔西球员旁边站定,打量一眼奥兰若,又打量一眼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家伙,脸板起来,给哎呦哎呦发了一张黄宝石牌,又给巴萨一个任意球。   奥兰若没看懂这是什么发展。躺在地上的家伙也没看懂。奥兰若握住裁判的手:“哎呀就是误会一场,其实他也没伤害到我。”   这是真心话,比赛中肢体接触是必要的,奥兰若虽然是队中被冲撞的比较多的人,但是他老早就习惯了呀,不然他也不会练这么壮实了。   裁判只当奥兰若这是有苦说不出,另一只手也搭上奥兰若的手:“这场比赛我都看到了,这个家伙撞你这么多次,这次还想讹你,绝对不能轻饶。”   撞很多次吗?……奥兰若真没印象,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荒诞但不无可能性的猜测:这裁判不会脸盲吧。切尔西队内黑种人多,要是把所有黑哥们撞他的次数算在一个人身上,那未免也太冤了。   不管是脸盲还是眼瞎,裁判都心意已决。这粒任意球毫无疑问给奥兰若。   奥兰若对着切尔西二门扭扭脖子,表情冷冷的。克鲁伊夫看个正着:“哟,他生气了。气啥啊,有个任意球还不好?”   很快怒气转移,克鲁伊夫一拍大腿,站起来大骂:“奥兰若你脑子里装的是草吗!居然踢歪了!”   这个任意球的位置在奥兰若的绝对领域内,奥兰若踢歪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踢进去这粒球。   埃托奥一脸便秘地看着这个混蛋,不想进球就把这粒球给他踢啊,他还想要多拿一笔进球奖金呢。   与克圣的叫骂声一起响起的,是斯坦福桥球迷的掌声。诺坎普主场球迷认为这是一种挑衅,不管不顾地试图越过围栏打这群没礼貌的英国佬。警察赶紧上班来拦住失去理智的加泰人。但警察少而屁股多,巴萨球迷混到英格兰人中就是扇耳光,被抓走前还出言不逊。   埃托奥想跑近点,看台上闹这么大动静裁判宣布暂时停止了比赛,那这热闹不凑白不凑,奥兰若拉住他:“想听的话我给你转播就是了。”   喀麦隆人头上冒问号:你听得到?   奥兰若:“那个被拉下去的巴萨球迷说自己把十几个人都扇成猪头了才被抓住,不亏。”   埃托奥怀疑奥兰若是编的,但这话的确像红蓝拥趸说的。普约尔从背后拽这俩衣领子:“说什么小话呢,回更衣室。”   比赛暂停着暂停着,就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有一个买错票买到了巴萨球迷中央的皇马球迷被殴打了,警察都来赶忙制止这边的事端,不晓得下半场开赛前看台能不能重获和平。   目前两回合比分4:3。要是让切尔西再进一球,总分相当,但切尔西有三个客场进球,但巴萨只有两个,还是输。   巴萨刚刚有机会进一步巩固优势的,却被一个人放弃了。奥兰若沐浴着众人或不解或指责的目光,稳如泰山。他从不后悔他的选择,他想要进球,他自然会寻找机会,而不是这种被强行塞到手里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里杰卡尔德凝视一会儿奥兰若,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重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接下来的进球还要指望奥兰若呢。   短短十分钟的中场休息,切尔西全员不知道被穆里尼奥灌了什么迷魂药,个个上场的气势不像是上绿茵场,倒像是要进八角笼,跺地跺得震天响。   扫向巴萨球员的眼神都自带睥睨。但对着奥兰若时睥睨不起来,因为奥兰若和他们差不多高。   冲这么个阵仗,怎么看都是要打起不死不休的对攻了。切尔西却反其道而行之,又在球门前安营扎寨。   巴萨球员对视一眼,玩起了传接球游戏,这是他们训练中永远的保留节目,不开玩笑,这群家伙能玩这个从天亮玩到天黑,他们一般是在己方半场传这个控制球权,跑到对方球门前玩这个的情况还是少。   看着红蓝军团跑过来,双眼通红的切尔西球员都预备备大干一场了,不成想巴萨也不尝试攻门,就是在他们面前展示控球技术。   十个大汉列成一排观看巴萨传接球,好一派其乐融融。兰帕德给特里打暗号:“下一步什么操作?”   特里看向穆里尼奥,穆里尼奥的意思是按兵不动,就看这巴萨能整出什么花样。   比拼耐心的游戏罢了。但巴萨这边动来动去,切尔西也不能就杵着不动,万一一个看不住,球就往球门飞来了呢。   巴萨传接球看着轻松,这么看似无意义的游戏玩了十几分钟后,切尔西率先受不了了,要不就打,要不就不打,蹲在自家门口纯碍眼是干什么。   也不管教练和队长的指挥了,一溜烟冲进巴萨阵中,十个好汉的阵顿时只剩下九个好汉,局面还算稳固,九个人错错身位又是固若金汤。   无端冲进来一个人的巴萨的阵型也没受什么影响,还是传球接球传球,举着一个胡萝卜把那个出头驴迷得三迷五道的。   穆里尼奥在场边很想翻白眼:傻子能不能别来踢球,不会思考战术,还不会遵从战术么。   他又眼馋地看向奥兰若,身体棒,脑袋灵光,跑动强,终结能力高的同时还深入参与球队战术配合,不是只会吃助攻的饼锋,水平发挥还稳定。要不是这会儿前不着冬窗,后不见夏窗的,他真想比赛一结束就把奥兰若抱回去。   啥大前锋啊,奥兰若身上又没写你们巴萨的名,他都来斯坦福桥了那就踢吧——理想很丰满,穆里尼奥难过歪嘴,想着一回去就和阿布说道说道求娶奥兰若一事。   阿布也想要把奥兰若买过来,但相比之下他更青睐乌克兰人舍甫琴科,因此追求看起来并不那么热烈。首回合后他们为这事大吵一架,穆里尼奥预感这次估计又要吵了。   吵,一定要吵,如果吵架就能把奥兰若带回斯坦福桥,他肯定做梦都在吵架。   德罗巴很好,但单前锋还是压力太小了,奥兰若来了后,相信切尔西会如虎添翼。   场上切尔西门前站着七个人,奇怪,刚刚不还是九个人吗。原来又有两个人沉不住气跑了出来,和最开始那一个一起打配合,想要截获足球。   但抢断王奥兰若在此,从巴萨这里夺走足球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球那么近那么美,就是到不了。   葡萄牙人还是没有变阵的打算,他在赌巴萨会比自己的球队先瓦解,此招虽险,但他都“狂人”名声在外了,不狂一把都对不住这么响亮的名字。   巴萨如穆里尼奥所料,比切尔西更早一步切换站位。然而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奥兰若,而是小罗。   那个男人带着球,像轻快的叮咚叮咚的小溪淌过切尔西的埋伏,他的小腿摇摆,频率快得摄像头都只能捕捉到残影。他自在地笑着,一视同仁地连过六人。   连过六人还是比较难得的,因为哪怕小罗有这样的本事,也很少有球队在球门前安插这么多人。此刻人头都只是数字,为小罗的精湛演出做出微不足道的修饰罢了。   球门前还有一个人,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作为二门,这一场比赛他的表现已经称得上物超所值,以后哪怕在切尔西仍旧被切赫处处压一头,他也可以在其他球队拥有一席之地,因为他已经证明了自己。   输给普通人,会身败名裂,输给神,不丢人。   小罗微笑着,残忍地挑射进一球。将这球送给崇高的天父。   600多分钟的进球荒,终于被打破。这粒进球堪称柔美纤丽,小罗的神情让这球看似轻盈如羽毛。他的支持者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小罗抬头笑得更灿烂了。   奥兰若作为此球的助攻者,没有进行喧宾夺主的庆祝,安安静静地鼓掌。小罗等这一球等太久了。正因为他是天生热爱足球如生命的足球精灵,正因为他踢球时永远带笑,他长久不能进球的痛苦也就越大。   在小罗连着三场没进球去酒吧买醉时,奥兰若就把他从酒吧里拎出来,拿冷水泼他,让他清醒过来。   小罗在冷水里哭着又笑,笑了又哭,问奥兰若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教练和队长都不管他去泡吧的。   奥兰若不说话,继续浇冷水,还在说胡话就是冷水浇得不够。   冷水泡满了一个浴缸,小罗不装疯卖傻了,他仰面哭了好一会儿,和奥兰若发了毒誓,在下一粒进球到来之前他绝对不踏进酒吧半跟脚趾。   惯犯的话不能信,尽管奥兰若多的是手段让小罗就犯,但他没有选择对小罗真正动手,这会儿都泡泡冷水伤不了根本,毕竟运动员打雨战也常有的事。幸好奥兰若是意大利太子,这个名号在有意大利人的地方就很好用。   发誓后第十六次被从酒吧里抓出来扔在奥兰若面前时,小罗认怂了,他打心底认为奥兰若是什么马飞亚头目上岸踢足球了,不然咋这么手眼通天啊。   事实上奥兰若只是让在酒吧工作的意大利人都看紧一点有没有长得像小罗的人,发现大大有赏。高端的捉人只需要如此朴素的手段。   跟着奥兰若度过了一个月的残酷特训后,罗纳尔多迪尼奥改头换面,他起初完全适应不了这么素的日子,但在天天被练趴也是清心寡欲不做他想了,这粒进球,也标志着奥兰若教学的阶段性胜利。   小罗庆祝爽了,欢快地蹦到奥兰若背上:“咋样咋样,我都进球了,可以再去酒吧玩了吧。”   说完他就紧张地等奥兰若的宣判,这一个月他真的被奥兰若训成狗了。奥兰若没有拒绝,但“我要跟你一块儿去。”   小罗吓得从奥兰若背上摔下来。 [146]十字架:奥兰若不理解小罗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坐人背上都能摔,他没扶,小罗顺势   奥兰若不理解小罗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坐人背上都能摔,他没扶,小罗顺势跳下来,手搭在奥兰若腰上:“说好的就不能反悔哈。”   巴西人很乐观,既然能去酒吧了,那进去了还不是他的天下,奥兰若又不是冷冰冰的大理石,一丝一毫七情六欲都没有,被俊男美女一包围,肯定分不出心神管他。   他进一球高兴,不仅为自己,也为奥兰若,要是这一场比赛最后输了,哪怕奥兰若前面进了那么多球,都没人会记得,所有人只会盯紧他故意踢飞的那一球,进而对他个人的球品进行毁谤。他不希望好哥们被这么对待。   巴塞罗那前锋三叉戟全部满血复活,切尔西应对得并不慌张,单前锋灵活配合,兰帕德作为中场核心协调指挥做得很到位,队长特里尽管撞不倒奥兰若,但也很勇敢地冲在防守奥兰若的第一线。   特里中场休息时嗤笑奥兰若居然没有把那一球踢进去,他们蓝军铁血男儿才不需要这样的施舍,足球就是要不把自己的足球踢进对方的球门就死不罢休的游戏,这么体谅对手干什么。   以为他会领情吗?   惺惺作态,让我来亲手打破这个伪君子的假面吧!特里飞踢一脚,足球从球门左上角入网,巴尔德斯失误率最高的区域。   切尔西扳回一球,紧接着是又一个,双方比分打平。   平了?平了!   诺坎普安静得落一根针在地上都听得到,满室寂静。   奥兰若对这个局势并不意外,切尔西是一支强劲的,值得尊敬对对手,而切尔西的教练更是一个喊声虽大却名副其实的欧洲少帅。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样的大心脏。巴萨上一次拿欧冠是在91/92赛季,他们已经有13年没有把大耳朵杯捧回家了。上个赛季巴萨复兴态势那么好,大家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个赛季巴萨同样可以在欧冠赛事上更进一步。   止步十六强,并不是一个好消化的现实。   被穆里尼奥带来蓝军的爱徒里卡多·卡瓦略出球精准,见没人接他的球也不着急,卡了个身位又把球拿了回来,自己射门。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巴萨两回合5:6爆冷输给了切尔西,切尔西一局比赛狂进5球,赢得实至名归。   赢家在庆祝,输家沉默地回到更衣室。可以说幸运的是这次没有极端球迷从看台上跳下来追着奥兰若。   里杰卡尔德疲惫,让球员们回家好好睡一觉,别鬼混,明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的欧冠征程是就这么结束了,但联赛和国内的杯赛还要继续。趁这次失败洗洗大家身上的浮躁气也好。   拖着沉重的身体,里杰卡尔德去开新闻发布会,在带谁去的选择上他犯了难,带奥兰若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本场比赛中他为球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他纠结的点不在于奥兰若踢进去的球,而在于奥兰若没踢进去的球。   普约尔也清楚这一点,他和奥兰若早已积累了深厚的革命情谊,不忍心兄弟被这么口诛笔伐,他是队长,他应当有担当。   小罗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今天好不容易记上带射门靴了,不如让我去和记者们重新见见面认识认识吧。”   埃托奥愤愤不平:“让我去!我去骂一骂这群没长眼睛的家伙,本场比赛MVP就应该给奥兰若,凭什么给那个对我种族歧视的特劳什子里,他本场比赛进了几个,奥兰若进了几个!”   “好了,好了。”奥兰若拍拍兄弟们,让他们别这么激动,“我来吧。”   坐在桌前,奥兰若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紧张,他随着教练参加赛后发布会的次数并不多,人选往往是从马尔蒂尼舍甫琴科因扎吉后一路排下来,除了他拿mvp纯听夸夸的情况,安切洛蒂基本都让他早点回家的。   而来巴萨后,除了最开始认脸阶段,奥兰若也很少出席,因为他装不大听得懂西语,记者们笑着调侃说让里杰卡尔德让他多学习西语,而不是在发布厅里现场学习。   慢条斯理地扶正面前的麦,像是在呵护什么珍惜的奇花异草,好一幅浊世佳公子的样貌,但记者们并不会放过他。   现场气氛凝重如黑水,充满火药味。记者们的提问像连珠炮一样,从各个角度发起攻击,试图剖析他那个决定性的选择。   率先发来的冲击是质疑他作为职业球员的核心价值:“萨莱里奥先生,本场比赛你获得了一个绝佳的任意球机会,但你似乎故意将球踢偏了。在职业足球的最高殿堂,这是否是一种严重的职业失职?你如何看待自己对球队和球迷的责任?”   一个西班牙记者在用怪模怪样的英语向他提问,显然是还记着先前他提问奥兰若时奥兰若西语说不利索,用英语回答他的仇。客观意义上来说,这的确对奥兰若的听说理解造成了极大的挑战。   奥兰若凑近他扶正的麦:“我想,在讨论职业之前,我们都应该有一个道德的量尺在心中。”   这人愤愤不平地还想追问,但下一个人已经站起来:“你的‘道德洁癖’让整个球队一个赛季的努力付诸东流。你认为你的个人道德准则,是否比球队的集体荣誉,比你队友的汗水,比成千上万球迷的期望更加重要?”   你凭什么单方面决定那个进球是‘不道德’的?裁判的判罚就是场上的最终法律。你的行为是否意味着你认为自己的道德判断凌驾于比赛规则和裁判权威之上?”   更尖锐的问题,像刀枪剑戟刺向奥兰若,想把他捅个对穿,里杰卡尔德握住奥兰若的手,示意他要是回答不了就交给自己。   奥兰若目光如炬:“裁判裁决比赛,良心裁决我的行动。”   又一个良心论,滑小子,看这个问题你这么接招:“你的队友们为了胜利拼尽了全力,有的甚至带伤作战。当他们看到你主动放弃一个可能杀死比赛悬念的进球时,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赛后更衣室里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普约尔,罗纳尔多迪尼奥和埃托奥的话在奥兰若脑子里滚了一遍:“哦,更衣室私密无可奉告,但我的兄弟们都很棒。”   穆里尼奥单手撑着下巴看这半边奥兰若舌战群儒。他习惯了吸引发布会的所有火力,围观另一个人被这么围攻的经历真是少有呢。他准备了好多话想要讲呢,怎么净是拿奥兰若开刀的西班牙人,来个英格兰人刁难刁难他呗。   天不遂人愿,下一个询问依旧剑锋直指奥兰若:“教练的战术布置是否包含了‘可以主动放弃我们认为不公正的进球’这一条?你是否事先与教练沟通过?如果没有,这是否意味着你的行为是一次未经授权的、个人主义的‘叛变’?”   一旁的里杰卡尔德终于忍不住了,这当他面问奥兰若关于教练的事,怎么这么越俎代庖呢!   “奥兰若叛变?闻所未闻。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小伙子,正如何塞所言,他是世界上所有教练梦寐以求的球员。我和奥利想法一致,在成为球员之前应当先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一向老好人的里杰卡尔德为了奥兰若也是怒了,反向记者发文:“足球从来不是纯粹为了获胜的游戏,美丽的足球精神才是我们真正热爱足球的原因。请问记者先生,你热爱足球吗?”   记者脸色灰败,嘴巴里含混不清吐了半句“当然热爱”就忙不迭把自己重新藏进记者团。   下一个站起来的如穆里尼奥所愿是个英格兰人,但这位地中海死面馒头戏很足,面对着奥兰若,拿出来裤兜里的手巾作势擦擦眼角的眼泪,假惺惺的。   “作为一个远在海峡彼岸的巴萨球迷,现在比赛输了,球队被淘汰了,我真难过啊。我问你,回顾你的决定,你是否感到后悔?你是否认为,你对这场失利负有最主要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装模作样地打算坐下,又在另一个人跃跃欲试准备站起来前又站直身板,剑锋一转:   “你的行为引起了巨大争议,很多人称你为‘圣人’,但更多人骂你是‘叛徒’。你的这个决定不仅让球队输了球,也让俱乐部陷入了巨大的舆论漩涡。你准备如何弥补对俱乐部品牌形象造成的损害?”   奥兰若被双手洞穿,钉在十字架上,脚下的枯草已经被泼上了油,火把狡猾的舌头在枯草堆旁游走。   真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审判”啊。   马泰奥坐在头等舱看着发布会的现场转播,手心全是汗。他恨不得此时此刻能抢过奥兰若的麦克风,为他辩护。但他不能。   奥兰若需要为自己辩护,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选择,更是一个在团队体育中极其罕见的个人道德抉择。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并定义他未来的职业生涯和公众形象。   “没有人不想赢,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为什么赢,怎么赢,而是什么是真正的胜利。对切尔西,这支强而有力的英格兰队伍,晋级是胜利,对于你们,从我这儿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或者从我身上看到颓败和恼怒是胜利,对于巴萨,问心无愧是胜利。敢问你们为什么敢替我的队友们定义。”   一字一顿,轻柔得像是录音机里的睡前儿童绘本的暖心天使。   “那你的胜利是什么?”一道声音从奥兰若侧边传来。   何塞·穆里尼奥饶有兴致地问他。   “今晚能坦然地入睡,而不是对着天花板忏悔。”奥兰若答得从容。   狂人乐不可支:“哦,我祝你永远都能好梦。”   里杰卡尔德替奥兰若回答,他真的不喜欢这个一直惦记自己宝贝疙瘩的葡萄牙人:“我替奥利谢谢你的好意。”   又有一个记者站起来,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望向他。 [147]伊斯坦布尔:    这个记者心理素质非常强大,他要在同行们一边倒只知道挖苦奥兰……   这个记者心理素质非常强大,他要在同行们一边倒只知道挖苦奥兰若的情况下,在穆里尼奥这里挖出一点狠料。   “请问切尔西主帅,你现在仍然认为奥兰若是世界上所有主帅都梦寐以求的球员么?据我所知,你是一个非常实用主义的教练,你能否容忍你的球员为了成为‘圣人’而牺牲团体的利益?”   何塞目光锐利地射向记者,言语讥讽:“你的问题有两个错误。   “第一,我不是‘非常实用主义’,我是‘胜利主义者’。一切为了胜利。如果牺牲能带来胜利,我的球员会争先恐后地去牺牲;如果牺牲带来的是混乱和失败,那这就不是牺牲,而是愚蠢。   “第二,你假设我知道并认可你所说的‘为了成为圣人而牺牲团体利益’的故事。但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有我的切尔西球员是否在每一分钟都为这件球衣付出一切。”   至于奥兰若,他是一个顶级球员。但评价他是别人的工作,不是我的。我的工作已经够忙了,没空去回答关于别队球员的‘哲学问题’。下一个问题。”   多么让人拍案叫绝的回答,何塞拧开面前的水,抿了一口,猫头鹰般的眼睛扫视全场,嘴上说着下一个,眼神写着下一个谁来找死。   没有人来找死,大家依次有序退场。奥兰若一看手机,米兰的亲朋好友全都给他打了电话又发了安慰短信,安慰他不要因为欧冠淘汰而伤感,到时候米兰会在伊斯坦布尔夺冠,奥兰若可以坐在第一排观看。   欧冠奖杯奥兰若又不是没拿过,尽力就好,出局了就出局了。奥兰若从裤兜里抽出来穆里尼奥刚刚和他擦肩而过塞给他的名片,看了一眼打算扔掉,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马泰奥会喜欢这东西。   马泰奥赶来时奥兰若都洗漱好坐床上看书了,奥兰若笑他:“怎么不在家照顾好我的教女?”   他这幅嬉皮笑脸没事人的样子看得马泰奥一肚子火,一拳头抡起来,又被奥兰若扣住,闷声闷气地回:“她很好,现在已经不是刚出生那会儿寸步离不了爸妈的小婴儿了,我把她托给我爸妈照顾,问题不大。倒是你,半点不让我省心。”   奥兰若叹了一口气,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把马泰奥推进浴室,又把马泰奥的行李箱打开,从香发喷雾,除毛膏,抗衰精华的缝隙中找到了换洗衣物,一股脑丢进浴室。   马泰奥洗完,靠在奥兰若的床上,还想喋喋不休。门被欻一下打开,克鲁伊夫面色冷冰冰地对马泰奥下逐客令,要么闭嘴要么滚。   这一招太好使了,马泰奥顿时公鸡变鹌鹑,乖乖睡觉了。   西甲0405赛季联赛冠军毋庸置疑是巴塞罗那,提前五轮夺冠,久违地坐回了西甲第一的宝座。只恨4月10号那一天居然在伯纳乌4-3输给了皇马,一直记着这个记到了纪录片拍摄完结撒花的那一天。   国王杯也成功捧回,决赛开场时被对手进了一球,都无望地认为今年与国王杯没缘分时,奥兰若压哨一传一射又把国王杯抬进了荣誉馆。   失去一个杯子,又得到一个杯子。巴萨球迷们齐刷刷叹息,能咋办呢,受着呗,有总归比没有好啊。奥兰若的骂名好歹是被洗刷掉了。   五月中时奥兰若的右腿小腿被踩了一脚,血刺啦呼的,当场就把白色的球袜浸湿了,里杰卡尔德吓得脸都白了,把奥兰若送下场,接下来的三场联赛都让梅西替他。   不过其实那伤只是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奥兰若恢复了几天就好了,但里杰卡尔德把他打发走了,说自己要练新人,也给他准了假,说米兰那边不是希望你去看他们如果夺得欧冠吗,你去为他们助威吧。   奥兰若真回去了。以防万一,他还找了个记者特地报道这事,说明自己不是擅离职守,是奉旨回乡探亲。   这不刺激还好,一刺激巴萨球迷们坐不住了,不就是骂你两句么,咋气性这么大,一生气就要回娘家了。冤家皇马酸溜溜的,哎呀你们今年不是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奖杯么,怎么还是留不住当家大前锋的心啊。   拉波尔塔又一次听到会员们对奥兰若的指控,呵呵一笑,苦笑,老钱笑,买奥兰若算得上是他上位以来做的相当正确的决定,完美执行里杰卡尔德战术,调节缓解更衣室矛盾,还在小罗哑火时充当炮筒,从米兰买奥兰若时,会员们说太贵了,如今看来完全是物超所值,将来卖出去也是更高的价码。   巴萨亏本的唯一可能就是米兰把奥兰若要回去,奥兰若的转会合同上巴萨真是很退让的,但他们也想得很好,当初奥兰若出来时闹那么僵呢,拉波尔塔很自信就算米兰想要奥兰若,奥兰若也是不肯的。说来论去,巴萨不会吃这个亏。   随着奥兰若提前放假,他本赛季的疯狂进球也落下来帷幕,一共是进了37球,小罗笑着说出去玩归出去玩,别忘了回来拿金靴,奥兰若笑着说他不会忘的,他还没有陪小罗一起逛夜店呢。   说起逛夜店,小罗身子抖了一下,他打破进球荒后的那一场联赛就进了一个乌龙球,他主动检讨忏悔说等赛季结束后再去逛夜店,奥兰若看他识相,没有拉着他五点起来练任意球。   今年米兰欧冠决赛的对手是利物浦,一个也是以红色为主题色的球队。利物浦穿着主场球衣,红艳艳的,米兰则穿着白色的客场球衣。奥兰若坐在了米兰的亲属席里,赛前导播戏谑地给了他好一会儿进球,坐他旁边的达维德戳戳他示意,奥兰若这才抬起头对镜头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解说热血沸腾,这两只队伍都是在欧洲打出了名声的,不像是去年的波尔图,一支冷门黑马,这两队里面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不过两强相比,还是米兰更胜一筹,前年的欧冠得主,欧洲霸主,利物浦的阵容则稍显黯淡,不是不强,但从纸面实力而言,米兰实在是降维打击。   欧冠奖杯,球员们一走出通道就可以看到,舍甫琴科轻轻地摸了一把。   众人看好的AC米兰一开场便占得先机,用绝对实力带给对手一场铺天盖地的洗礼,在卡卡带球突破时,利物浦进行犯规,米兰获得一颗定位球。   位置不错,是皮尔洛的甜点区。他和奥兰若一样已经成长为足坛公认的定位球大师,奥兰若离开之后这些都是交给他的。   皮尔洛漂亮地将球开出,红白相间的一坨球员中,马尔蒂尼成功抓住机会,在禁区边缘凌空抽射将传球转化为进球。开场一分钟,米兰便取得了一枚进球,奥兰若有荣与焉,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为好兄弟们鼓掌呐喊。   马泰奥目瞪口呆:“这应该是欧冠决赛的最快进球记录了吧!”也没有人附和他,周围全是鬼哭狼嚎一样的怪叫,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想起来这时候应该唱歌。   一球既成,接下来自当乘胜追击,占据上风的AC米兰精彩表现连连。利物浦的主帅贝尼特斯换下一个受伤的球员,赛季末,都是勉强前行着。   第39分钟,利物浦的加西亚突入米兰禁区,内斯塔灵活倒地将球挡出,在防守过程中手不小心碰到了足球。利物浦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扳平比分的机会,当即申请点球,但裁判认为这是被动手球,没有吹罚,比赛继续。   利物浦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攻势被打散,米兰却趁机发起反击,两支队伍之间相差那么大的平均年龄可不是说说笑笑的,而且AC米兰就是比利物浦要多更多国际大赛经验,不一定肯定会赢,但一定会更加从容。   下一枚进球的起点是皮尔洛,也从后场将球直塞卡卡,卡卡带球长途奔袭,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当他的衣角开始翻飞,任利物浦球员如何撒丫子狂奔都追不上,但很快利物浦三名后卫将他挡在身前,自知对抗不过的卡卡立刻把球轻轻一挑。   舍甫琴科接球,飞驰而入禁区,在门前打出一记横传,谁在门前等候?不是奥兰若,不是因扎吉,而是,克雷斯波!他一脚包抄,足球轻松入网。   这一粒进球经过多人,全程都不曾粘过半点利物浦的气息。   减了一年肥减了负几斤的安切洛蒂摆着手臂冲进场内,比分被改写成2:0。在米兰待了近一个赛季的阿根廷前锋一蹦老高,无论怎么庆祝都没有办法完全表达他在欧冠决赛赛场上进球的狂喜。   这一球是团体协作的胜利,奥兰若很欣慰能够看到米兰如今和新球员磨合地这么好。   利物浦那边都懵了,出了英格兰,也没人告诉他们米兰这么能打啊,按着人打,让人完全喘不了气。米兰的后卫心脏,但是该死的会把握尺度,申请判罚时裁判都说这不足以达到判罚的程度。   就这么被膈应着,痛苦地,踢,踢到了上半场快结束,皮尔洛和卡卡这一对捉弄加图索二人组上演绝佳合作,流畅的连线让中立球迷都看了直呼好家伙,克雷斯波再次建功,梅开二度。   五分钟内,连进两球,他高兴地张开双臂面向队友们,舍甫琴科微笑着冲到他的右臂上,卡卡则占据了左臂,斯坦姆则奔向了中间,球队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上半场,米兰3:0领先,然而命运的钟声刚刚撞响。后来多年后想来,奥兰若还是感到窒息,那敲钟人定是个卡西莫多的反义词,外表长得人模人样,品德却极其败坏。 [148]介绍相亲:奥兰若忘了他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或者说他那一个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奥兰若忘了他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或者说他那一个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曾经他无力地看着米兰惨败,痛恨自己实力不够,如今他再次看着米兰被逆转,惨败,他连恨都没了着落,因为他不在米兰了。   他闭门不出,基娅拉想过把他拉出来海钓,但也怕这人一时半会儿想不开噗通跳海了,作为国米球迷,她没落井下石,用远超平常素质的善心对奥兰若和马泰奥两个米兰球迷关怀备至。   米兰的那一伙球员很长一段时间入睡都困难,不论睁眼闭眼都是利物浦在正赛时间内扳平比分,又在点球大战中战胜了他们。强大的米兰成为了利物浦成就为名的垫脚石。   那一夜对于世界上所有人来说都是伊斯坦布尔奇迹,对米兰却是梦魇。   马泰奥一天两条烟地抽,海伦娜忍不了,把他踢出家门,马泰奥跑自己爸妈那儿也被赶了出来,奥兰若收留了他,因为奥兰若每天就把自己锁家里,马泰奥把自己锁阳台上,也算相安无事。   皮尔洛在手机上给奥兰若发了苦笑的emoji,说让他失望了。奥兰若回了个笑脸,说相信米兰会复仇的。皮尔洛又问,出来玩玩吗。奥兰若说好。   两个人在乡下,在泥路上闷声徒步了七个小时,两个意大利人都要变异成德国人了。   他俩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或许就是踢球了,皮尔洛一回头,发现奥兰若倒在了路旁的草地上,想把他拉起来,拉不起来,就和他肩并肩一起躺下了。   白云慢吞吞地滚动,地球在自转,无数个光年外的星云里诞生了恒星。世界上所有事物都在运动,唯有他们的心是死的。   后面是一个老爷爷饭后散步,踩到了奥兰若身上,才发现这里有两个活人,他把两个疑似想不开的年轻人带到自家,热了一下晚上没吃完的浓汤给他们喝。   浓汤一入口奥兰若就知道为什么这汤会被剩下了,难喝,难喝得奥兰若一下子又回到现实了。他哇啦哇啦地哭,皮尔洛况且况且地哭。老爷子后悔自己心软居然捡了两个傻子回来,喝了一口汤,发现加热后的汤更难喝了,斥责的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个地方偏,打不到车的,时间也不早,走回去不知道几点,所幸月亮很亮堂,奥兰若问皮尔洛,你愿意和我再走回去吗。   没给自己留余地地,皮尔洛立刻答应,在清澈的月光下展开又一场漫长的徒步。何苦这么执着地折磨自己呢,命运施加于他们身上的苦痛还不够多吗,一定要这样无止境地把灵魂浸泡在炼狱里?   走到城区时便好了,米兰是国际大都市,不论凌晨几点都有的士,奥兰若先把皮尔洛送上车,自家也很快坐车回家。   基娅拉在他家看电影,在看今年春天推出来的《神秘博士》,她看得津津有味,让奥兰若也坐过来看。奥兰若点点头,走过来,库地就倒在沙发上,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翌日《奥兰若昏迷入医院:疑似被米兰气晕》的新闻就挂上了头条,基娅拉力壮如牛扛起一个奥兰若的配图在极其醒目的位置。奥兰若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更丢人一点,在得知老队友们每个人都带了果篮看他以至于特意包了一辆半挂货车来装那几个果篮时,奥兰若连苦笑的劲都没了。   他也不是真的生病了,可能就是因为长期作息非常规律但近日连续性睡眠紊乱饮食不调加上高强度徒步,身体一下子闹罢工了。巴萨那边很关切地说要不你就早点回加泰吧,你看你待意大利很不太平啊。   夏休期的国家队友谊赛奥兰若被喊去踢了,他们意大利国家队好前锋太多了,特帅哪个也放不下,友谊赛更是几大前锋轮流组合排班上岗,营造出来一种明年带谁去德国参加世界杯全都说不准的氛围。   脸上看着无欲无求看破红尘的奥兰若踢比赛堪称心狠手辣,卡纳瓦罗劝他这就是个友谊赛,对手出了不少钱才约上我们踢比赛的,你好歹给对方留一点情面呢。奥兰若很乖,下半场就在右路像一个幽魂飘荡,没进球,但是都快把对面的后卫吓出心理阴影了。   奥兰若还是提早了几天回西班牙,因为这个赛季巴萨要踢西甲本赛季开幕战。开幕战,奥兰若没踢过,虚心好学地问普约尔里面有没有什么讲究,普约尔摸摸为了开幕战精心修剪的胡子,说:“没有啊,你就当平常比赛踢。”   这个胡子看着杂乱,实际很有讲究,奥兰若问了一句胡子咋搞的,问的是怎么不剃剃胡子,看起来怪邋遢的。普约尔却当他是询问如何拥有这么漂亮的胡子,讲了一大堆心得,还给奥兰若推荐了他最近很青睐的一个修胡师。   “你都来这儿这么久了,应该要有一点有着男子汉气概的东西了。”普约尔还是很欣赏奥兰若的脸蛋的,但美则美矣,一点胡子都没有怎么行,又不是半点胡子长不出来的年纪。   奥兰若敬谢不敏,好东西还是留给队长用吧。开幕式打客场,为了观赏性需要,不能一上来就打破悬念,两支队伍像公园里遛弯一样,路过八百回合了才偶尔来一记射门。小罗想射门,眼见就要进一个单刀了,被门将挡了出去,也是,刚刚踢得太正了,门将能扑到很正常。   这个夏天巴萨队内和奥兰若一起不好受的还有小罗,奥兰若因为米兰失利,完全封闭自己,导致小罗电话社媒一个都打不进来,气得团团转,他还想逛夜店的啊!奥兰若怎么不见人影了啊!莫非……这是他新研究出来的督促他训练的方式?   揣测圣心的小罗唯唯诺诺地踢了一个夏天的球,偶尔想玩了也只是把兄弟们喊来家里搞一点自助烤肉,他可不想前脚刚踏进酒吧门口,后脚就被彪形大汉扔出来,五体投地嘴巴还要磕奥兰若皮鞋上面。   那个场面很喜感的,奥兰若也没想到会这样,连忙后撤,后撤带起的灰又飞到小罗喉咙里,真是又好笑又难受。   小罗想起这一幕,自闭了一小会儿,又乐颠颠地观察队友们这会儿干嘛呢,怎么这么默默无闻。   离他最近的埃托奥在跑,但不晓得在为什么跑。   埃托奥夏休期在他家人那儿当了两个月土皇帝,这会儿踢球也懒,他们那儿就是一家子人中一个人踢球踢出来了,一大家子就全都不工作了全靠他养着,巴萨工资高,他的家人们过得也算滋润,自然也对他极尽尊重。   一下子又要当打工人了,埃托奥还没有切换成工作状态。埃托奥旁边的奥兰若还是一副游魂的样子,他本来就白,自打米兰被打那么惨后都不会笑了,跑得又快,在绿茵场cos男鬼来了。   男鬼给小罗横传一个,又轻飘飘地飘走了,小罗射门未进,奥兰若成功补射。   本赛季第一粒进球的大喜之事,奥兰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小罗看了一眼犯怵:“要不你还是不笑吧。”   整场也就这么一个进球,被巴萨一球小胜,那就等于平嘛,对巴萨能平,那四舍五入我们就赢了嘛,阿拉维斯很会调整心态,和巴萨高高兴兴地握手。好几个球员主动跑来问奥兰若能不能交换球衣,奥兰若和门将交换了球衣,虽然他没挡出去自己的补射,但能防住两次小罗足见其实力了。   新的赛季奥兰若继续在西甲杀伐果断,埃托奥不甘落后,小罗王者归来,三个人没有因为球权打架,而是更多地创造机会,打地对手们更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巴萨开心得不得了,这一段时间球场上座率时不时刷新同期记录,周边和球衣也好卖,俱乐部赚翻了。同时巴萨又左右为难了,这可咋给队内三个大前锋端水啊,去年金球奖冷落奥兰若的事让巴萨受到了严厉的舆论职责,今年肯定是要多上点心。   罗纳尔多迪尼奥是队内主推,那肯定也不能一下子给人档降下去,虽说上个赛季就进了小十几个球,但这赛季又开始发威了,说明还是值得稳定支持的。   而背后势力差一点的埃托奥嘛,自然就只能成为最不被偏爱的那个孩子了。但……巴萨也不是不可以稍微给他点甜头,因为他是三人中最好拿捏的,离了巴萨,未必还有俱乐部能开出这么高的价让他还能养活胃口那么大的一家老小。   桀桀桀桀桀,巴萨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这赛季巴萨的连胜记录会有多少场呢,能不能比上赛季的九场更争气一点,来个两位数?然后就被马竞击败了。   马竞高兴地不得了,恨不得把圣婴托雷斯绕城花车游行几圈,巴萨还没怎么着,巴萨和马竞的共享做恨对象皇家马德里先忍不住了,大骂特骂巴塞罗那太逊了太逊了,竟然能输给马竞这种卢瑟球队。   这倒是给巴萨公关和宣传部门减轻了工作压力,加泰人享受地看着两个西班牙人咬来咬去,自个儿继续连胜。   输给马竞时,普约尔特意看了看奥兰若的反应,眼眶都没红,一切如常,苦涩地想着尽管一起捧了两个奖杯,这情分到底还是比不上米兰。他的密友插嘴:“但巴萨也没有被让三追三最后点球输了啊。”“这情况也太极端了!”普约尔想了没想直接反驳。   “就是说咯。”密友耸肩。   普约尔低头,摩挲他心爱的胡子,暗想:我留不下奥兰若的心,也要留下奥兰若的身。   转头第二天,普约尔亲热地问奥兰若要不要来参加自己的家庭聚会,自家有几个年轻的姐妹都是他的粉丝,想和他认识认识。   埃托奥一眼识破:“你要给奥利介绍相亲啊?” [149]甜蜜蜜:小罗本来和他那一派球员混一起呢,没来凑普约尔这边的热闹,但一听到这……   小罗本来和他那一派球员混一起呢,没来凑普约尔这边的热闹,但一听到这么有意思的话,一下子跑来了:“啥?要给奥利介绍相亲?那我作为兄弟也不能不表示啊,你要是没看上队长介绍的,就来我这儿,我认识好多美女呢!”   他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让人也分辨不出他是纯粹的傻又热心肠,还是和队长在这种事上暗暗抬杠,奥兰若其实哪边都不想去,但兄弟们又盛情邀请了,拒绝也不好意思。   但奥兰若是那种在意别人面子的人吗,也不是啊。他一口回绝,更衣室里也不乱哄哄地围着想看他八卦了。   普约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说他请全队吃一顿,今年夏窗队里又来了新队友,但也没有像奥兰若这么重量级的,所以接风宴也没有提上日程,但现在是为了和奥兰若拉进感情,那这个由头就很好用了。   这种团体活动奥兰若非必要还是会参加的,普约尔终于达成了目的,徐徐图之嘛,说不定有一天奥兰若在他持之以恒地攻克下成了巴萨女婿呢,那感情就更深厚了。   聚会定在今天晚上,正好在周中,喝多了不影响周末的比赛状态。下午奥兰若和拉姆联机打游戏打到一半就说自己要去参加聚会了,先下线了。   拉姆回了六个点:……   奥兰若很关心游戏搭子,虽然他不止一个游戏搭子,但拉姆是和他默契度最高的,多分出一些心思很正常:“我也是临时被告知今天是接风宴啦,去年的接风宴我很早就接到消息了。你知道的,如果我有活动,我会提前说的。”   另一头的拉姆过了很长一会儿才回:“没什么,祝你玩得开心。和队友多相处是好事。”   奥兰若一只手穿鞋,一只手打字:“祝你也能早日回到队友身边。”   今年夏天拉姆因为在斯图加特的亮眼成绩,终于结束租借回到了母队拜仁慕尼黑,可惜还没有大展身手就在赛前的一次训练中不慎撕裂了十字韧带,不得不缺席几个月的比赛。如此出身未捷身先伤,他却没有在网络上表达出一丝一毫的怨怼,他也并不像之前伤了就只是抱着游戏机玩,因为有些活动并不一定需要一双好腿。   说实话奥兰若还是很期待能和拉姆再当一回对手,什么网络上和我联机时长最久的朋友站在了我的对面,想想就很有趣不是吗。   奥兰若有时也会看拜仁慕尼黑这些德甲球队的比赛,当然不是现场看,而是看电视转播,克鲁伊夫家里就一个电视机,每每约翰听到自家的电视机传出德语的声响就赶紧跑过来切成加泰频道,并勒令奥兰若不许再犯。   对此,奥兰若的应对策略是买了一台电视机放自己房里,他曾在电视机和投影仪之间犹豫了一小下,克鲁伊夫说那肯定还是要买电视机啊,投影仪看久了眼睛疼。说完了他又后悔,自己给臭小子提什么建议啊,最后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德国那边和意大利的踢球风格完全不同,讲究的是一个对攻,一个门将扑了十年球可能都领不到一分零封奖。每一场比赛都是进攻盛宴,别看他后场形同虚设,但是看进球真的非常爽啊!而且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就在国内踢球。把德甲看一看,就清楚德国国家队国脚们的踢球风格了。   奥兰若相信拉姆也是这样对待意大利的。这算是他们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对拉姆印象深刻不仅在于他那有别于刻板印象后卫的身高,更在于他在踢球这件事上的天赋和努力。国家队友谊赛时防意大利防得像和每个人都踢过百八十场比赛一样。   夸赞拉姆的时候,奥兰若也是要夸一下巴萨队内的后卫,在和他日复一日的磨合下,这个防守技术见长,尽管和意大利铁卫们还是差了很多,但是人能战胜前一天的自己就是胜利。   巴尔德斯和后防线的配合也越来越棒了,这个赛季以来还是在犯低级错误,但次数上总体还是减少了。巴萨勤勤恳恳地给亲手选中的门将交学费,但有时也不免觉得巴尔德斯进步地不如想象中快速的原因是前场太能进球了。   反正比赛到最后还是赢,他后场扑那么费力干嘛呢。而且在奥兰若的调教下,后防线面目可亲,他又不是像卡西利亚斯那样水深火热地过日子。   放眼西甲,日子过得这么顺的门将也不多,巴尔德斯也坐稳了一门的位置,不想先前那样特别认真地练习,一口气又漏了几个球。看得奥兰若调教门将的瘾又犯了,但巴萨那头扮老母鸡护崽子,奥兰若也就放弃了,怀念起布冯,起码布冯他是真的愿意和奥兰若一起进步的。   这儿到底不是自己家,因而也不能摆出一副主人家做派,奥兰若没有再强求。他不傻,猜也能猜出来普约尔介绍相亲是想他长留加泰的意思,但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西班牙当做成久留之地,这里对他来说更接近一所新的大学,有新的同学,新的课程,但人总还是要从大学毕业的。   而且,巴萨也不可能真把他当自家人看待啊,克鲁伊夫一个荷兰人成为巴萨教父那是有历史渊源在的,现在社会都安定下来了,巴萨也崛起了,他再努力,终究只是个外来打工仔,顶多是个高级打工仔,既然如此,他付出那么多感情干嘛。拿着工资干份内的活就好。   有的地方看起来再好也不是家。   聚会上小罗吃美了就情不自禁扭动身躯跳舞,带着奥兰若一起跳,奥兰若不会跳桑巴,但他肢体协调性好,模仿小罗一起扭一扭还是不成问题的。其他队友们掺和不进来,也就没在意他们跑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是要谈什么惊天大机密吗?奥兰若被小罗拖着来到这儿,一副要聊大事的架势,但他想不出小罗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有什么大事。   “你从没想过融入这里,是不是?”小罗打破了奥兰若的预设,笑得和平常一样傻黑甜。   “……对。”奥兰若喝了一口橙汁,没有隐瞒真实想法。   听到这个答案,小罗反而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他还想笑,但笑有点挂不住。奥兰若初来巴萨时,他担心奥兰若会成为他的威胁,毕竟普约尔作为队长是不会更改的,他作为队内大腿本来也算是位置稳固,谁成想俱乐部又买来一个咖位这么大的,很难不让他想多。   但一年多以来,奥兰若始终积极参与训练但游离于权利争夺之外。小罗对他的感情从忌惮到遗憾。人永远不缺对手,但一个真心的朋友可遇不可求,让他们走进的契机如今成了不能常伴彼此的屏障。   奥兰若迟疑了一下,问:“你是要哭了吗?”他没带手帕,这会儿如果小罗要哭了,可能只能用手背擦。   最终小罗没有哭,他特意拉奥兰若过来也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答案而已。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总是要学会接受的。奥兰若觉得他笨,敲他头:“就算我哪天会走,我们也还是朋友啊。我们俩的友情又不写在我和俱乐部的合同上。”   敲完奥兰若也有点感伤了,他真只是把巴萨当做成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现在能结交小罗这么一个真性情的朋友,真是意外之喜啊。   普约尔闪出来:“你们俩在角落谈恋爱吗?要不带我一个?”一个蓬蓬头突然冒出来把奥兰若和小罗吓一跳。   很显然普约尔也听到刚才的对话了,他神色挣扎,还是勉强又说了一句:“我老婆的表妹真的很漂亮哦,性格也很好,你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不错的。”   奥兰若微笑着摇摇头。   好吧,人事已尽,普约尔不多说了,拉着两个人继续吃东西,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桌上的好菜都被大馋小子们吃完了,盘子干净得像是被牛舔过,普约尔心里装着事还没吃半饱呢,这儿菜都没了像什么话,立刻高声喊来服务员要求加菜。   普约尔还特地问奥兰若有哪些菜没吃够,加两份,这么体贴入微,像爸爸一样,奥兰若说不感动是假的,也毫不客气地报了三个菜的大名。   人心都是肉长的,朝夕相处不可能没有生出感情,但正因为这感情是刚生出来的,奥兰若不敢让它继续壮大了,他迟早要回去他的家,他怕牵累太多,该上路的那一天他会更加心痛。   提着长长的账单,普约尔肉疼了,他作为巴萨队长没钱当然是假的,但他家里有小孩,当家人知道柴米贵,这钱花出去了他是有实感的。   “要不,我付钱?”奥兰若开口。他一开口普约尔就把账单往自己裤兜里一塞,生怕奥兰若要强似的:“去去,你家队长又没破产。”   哎哟,说起“队长”这两个字,普约尔又呼吸不上来了,奥兰若刚进队时老是对他直呼其名,他还以为是关系拉进得快,没想到是因为奥兰若喊马尔蒂尼喊队长喊太久了,下意识地把队长和马尔蒂尼这两个概念捆绑在一起,对着他总是忘记他也是队长,后面才终于掰过来。   奥兰若很甜蜜地靠过来,微微屈膝让普约尔俯视自己,双手半握拳贴在下巴上:“队长真大气!好崇拜队长啊!”   普约尔又释然了,抬起膝盖亲昵地踢了一下奥兰若:“别作怪。”他也笑得很甜蜜。 [150]外脚背:九月份的尾巴,巴萨在皇家贝蒂斯主场豪夺一场大胜,奥兰若当选mvp,……   九月份的尾巴,巴萨在皇家贝蒂斯主场豪夺一场大胜,奥兰若当选mvp,接受采访,说些官话,回到更衣室,他对小罗说出自己来到西甲一年多的一个观察结果。   “我发现,在巴萨这段时间我印象深刻的都是客场的比赛,主场的比赛好像并不太多。”   小罗也分享他的一个观察结果:“你打客场总是很兴奋。”   这倒是奥兰若没想过的一个观察角度,他让小罗多说说,因为他扪心自问自个儿无论踢主场还是客场都是一样认真的呀。   小罗是个粗人,挠挠他的脏辫费力寻找一些贴切的词汇:“额,在客场,你就像是来旅游的游客,兴致很高的那种。踢主场就像是在自家小区溜达,饭后散步。”   好像的确是这样,每次去踢客场,奥兰若都像认识新朋友一样去了解这支球队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在新鲜感的加持下踢得很有活力。而在诺坎普在那么多巴萨死忠的监督下,他踢得也比较守规矩,教练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里杰卡尔德是喜欢踢主场的,因为他接手巴萨以来巴萨很少主场落败,往诺坎普的教练席一站三分就基本到手了。而踢客场总是难免担惊受怕一点,不可否认的是奥兰若是个非常有创造力的球员,但他的队友们有时候跟不上趟,就容易出一些事故。   他再偏爱奥兰若,也要为自己的饭碗考虑,因此奥兰若主场老老实实,客场在一定的限度内放飞自我也是他们心照不宣达成的协议。偶尔输一两场客场也不影响他俩的合同安危,而且运气好时就可以打出很漂亮的大胜呢。   比如这一次对阵皇家贝蒂斯,就属于运气好的案例。奥兰若把外脚背技术的精妙之处展现地淋漓尽致,传球射门都展示了好几遍,少不得要被刻录给其他俱乐部的球员学习了。   有速度优势这张王牌的球员总是渴望着闪电开局,不论成功与否,奥兰若总是愿意试一试的。今天的这一试就有了回报。   巴萨开场便反客为主,展现了极高的进攻效率,奥兰若率队闯入贝蒂斯禁区,外脚背像蛋糕抹刀刮奶油一般送出一记轻盈的传球。埃托奥抓住机会,用一脚冷静的推射为巴萨取得梦幻开局。   奥兰若和埃托奥碰拳庆祝。这个早早的进球打乱了贝蒂斯的部署,迫使主队必须压出来进攻。   仅仅7分钟后,后防空虚的贝蒂斯又一次惨遭掠夺。奥兰若在禁区前沿展现魔术般的脚法,他用外脚背送出一记精妙绝伦的直塞球,穿透了整条防线,右路插上的路易斯·加西亚得球后巧妙挑射破门,将比分改写为 2-0。比赛仅仅进行了十分钟,巴萨几乎已经掌握了胜局。   措手不及被进了两球的贝蒂斯如梦初醒,展开反击,开始组织起一些有威胁的进攻。他们的努力在上半场结束前收到回报,由前锋奥利维拉扳回一球,将比分追成 2-1,重新让比赛悬念挂起。   下半场开始后,巴萨依旧控场,稳定局面。决定性的一击来自精灵罗纳尔迪尼奥。他在左路与奥兰若进行撞墙配合后,切入禁区,奥兰若这场比赛像是和外脚背较上劲了,再一次用外脚背传球,小罗也炫技地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用他充满想象力的左脚外脚背弹射,将球送入远角。   刚刚奥兰若和埃托奥拳碰拳,这会儿他们俩脚碰脚,把各自的外脚背贴一起。埃托奥抱臂在旁边看着也想加入。   这个进球不仅将比分扩大为 3-1,也彻底击溃了贝蒂斯球员的士气,如果可以他们真想把奥兰若的外脚背削了,合着一直在挑衅我们呢。   奥兰若都靠外脚背得了三个助攻,没道理不能再来一个进球,大局已定后,巴萨的进攻依然行云流水,奥兰若今天能这么畅快地不停用外脚背也离不开团队共同的协作,后防线很让他省心,前场进攻点处处开花才让他的助攻得以被记住。   快速的传球、犀利的穿插和顶级的个人能力缺一不可,让贝蒂斯难以招架。奥兰若的外脚背第一脚时让人慨叹这真是神来一笔,第二次时感慨他技术到位,第三次意思意思夸夸,第四次嘴皮子都不想动弹了,但这次不大一样,是奥兰若自己进球,那就夸两下吧。   尽管贝蒂斯打心底觉得胜利无望了,但还是要奋斗到最后一刻的,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场比赛在他们主场踢,哪怕心理防线再崩溃,两条腿还是要跑动的。   巴尔德斯从门前出球开大脚,普约尔将球向前传递但轨迹略歪,幸好德科把这球救了回来,朝着右前方带球,在遇到贝蒂斯围堵时当机立断把球传给埃托奥。   放以前埃托奥肯定就自己射门了,别管进不进,高低先这一脚,但现在的他改头换面了,判断奥兰若的位置比自己更好后就把球捅出去。   球迷们一阵惊呼,因为在他们看来埃托奥这个举动也太不理智了,他虽然离门远,但奥兰若面前的防守球员也多啊,万一丢球了咋办。   在接近禁区右侧底线的地盘,面对三个防守球员加一个门将的封堵,普通球员的选择或许是回传。但奥兰若却镇定地,在几乎零角度,身体向右倾斜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调整,用左脚轻轻一垫,随即用右脚外脚背,对准皮球底部,完成了一次极为轻柔的弹射。   球划出一道太阳东升西落的弧线。它看起来飞向球门后的广告牌,却在空中突然“转弯”,绕过目瞪口呆的门将,精准地钻入了远端的球门上角。   4-1!无与伦比的胜利!通过这次比赛,巴萨告诉世界,足球不仅可以赢,还可以用这样一种充满惊喜、诗意和无限想象力的方式去赢。   毫无疑问克鲁伊夫在报纸上对着巴塞罗那大夸特夸,而可怜的皇家贝蒂斯就成了昏头昏脑的对照组。   瞧瞧!这就是美丽足球!华丽,效率,控制力!不过报纸上要夸,饭桌上也要敲打,克鲁伊夫让奥兰若下一场就别老是用外脚背了,也不怕被对面糙汉后卫把脚给踩烂。   “那美丽足球怎么办?”奥兰若笑得贱兮兮的。克鲁伊夫白他一眼:“你用外脚背用得好,说明你是个天才。你要是只会用外脚背,就说明你是个蠢才。蠢才别吃我老婆烧的汤。”   奥兰若护住碗里的汤:“那好吧,我不当蠢才了。聪明的天才奥兰若可以吃一点poffertjes吗?”丹妮对奥兰若有求必应,从厨房里端出来做好的迷你松饼,笑问奥兰若是怎么知道她做了这个的,毕竟这是饭后小惊喜,她没有提前透露。   “如此浓郁的香气,一闻就闻出来了呀!”香甜的独属于甜品的芬芳,奥兰若再熟悉不过了,再加上他前几天有好奇过poffertjes的味道,加起来一推理,就是松饼无疑了。   蓬松的迷你松饼上撒满糖粉,再配上滋滋的黄油,把人基因深处对于糖分的渴望全勾出来了。克鲁伊夫喉结滚动,口水也分泌出来了,但他最近在控制血糖,这么高油高糖的东西吃不了,只能嘴硬:“都二十三岁了还净喜欢吃这些小孩子爱吃的东西,也不怕蛀牙。”   “小孩”奥兰若故意把松饼放克鲁伊夫面前晃了晃,克鲁伊夫拳头都攥紧了,丹妮把奥兰若拉到身后:“你让让约翰吧,他年纪大了,别气出病了。”   奶奶面前的好乖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把松饼们吃干抹净,也不用克鲁伊夫看着眼馋了。他吃完就被约翰赶出家门,让他出去夜跑把这吃进去的消耗一下,看不见心不烦。   那就夜跑吧,克鲁伊夫住在蒙塔尼亚,在山区,环境幽静,正适合老年人住,而小罗住在不远处的海滩区卡斯特尔德菲尔斯,更现代化,所以不少球星都住那儿。奥兰若去他家去过好几次,打电话确认兄弟在家后就慢悠悠跑过去。   小罗开门的时候都傻眼了,朝门外张望:“你车呢?”   “就这点距离开车干嘛?我跑来的。”奥兰若进门,没事人一样给自己倒了杯水。   牛,小罗给奥兰若比划一个大拇指,昨天刚踢完比赛跑了十几公里,今天又主动加训,超人下一部真应该交给奥兰若来演。   这么晚了,登门造访是干嘛呢?小罗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嘿嘿一笑:“今晚是不是要陪我去夜店啊?上赛季说好的那个约定。”   他不说奥兰若真的快忘了,择日不如撞日,这时候再跑回去估计约翰还在气头上呢,不如把这个事解决掉。奥兰若表示没问题,这下小罗就来劲了,把奥兰若塞进他的衣帽间。   “啥意思?”奥兰若懵了,花花绿绿的全是他想穿但没咋穿过的衣服。   “换身衣服啊,总不能穿着你这身睡衣去逛夜店吧?”小罗掏出两件衣服往奥兰若身上比划。奥兰若比他略高一点,但衣服大体还是能穿的,问题不大。   幸福来得太突然好难反应过来。奥兰若回过神时就是穿着花衬衫五分裤被小罗推进舞池里。   热情的西班牙靓男美女顿时贴上这个俊逸的新面孔,这个西班牙很开放,大家的性取向都很流动,奥兰若很难想象这个舞池里的人全都把他当成了猎物。   视线范围里小罗和靓妹在正常范围内聊天搭讪中,奥兰若想着来都来了,那就——   斗舞! [151]治理刺头哪家强:奥兰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满足人们对于富家子弟的全部想象,家财万贯,风……   奥兰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满足人们对于富家子弟的全部想象,家财万贯,风度翩翩,品貌非凡,精通各种社交礼仪,与此同时还有着自己的特色。阿涅利家族的老当家人詹尼阿涅利非常欣赏他,虽然奥兰若家里不算老钱,但那种态度很得阿涅利这个顶级老钱的欢心。   这位阿涅利何许人也呢,他身份有很多,其中一项就是尤文图斯的背号掌权人,现在他是不具体负责这一块儿了,但是他曾经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想要让奥兰若转会尤文的,最后愿望没达成,却也促成了一段忘年交的佳话。   阿涅利夸过奥兰若的探戈跳得比他年轻时还要好,狐步舞和华尔兹也是一绝。但奥兰若所会的舞种可不止这些标准交谊舞。他在家里自己听披头士唱片时不可能跟着跳狐步舞吧?肯定是跳一些欢快的流行舞步。   翻盖手机坠在了裤兜的最底下,倒不用担心因为动作太大滚落出来。这会儿美剧《欲望都市》流行,很多女孩受其影响穿着低腰牛仔裤,亮片小吊带,波希米亚风头巾被戴在头上或者系在腰间;男孩则流行修身T恤或衬衫,设计感牛仔裤或工装裤。奥兰若这副土不拉叽的打扮纯靠一张脸撑着。   而娴熟的舞蹈功底又进一步增加他的魅力。一个被众星拱月的女生步步生风地向着奥兰若走过来,细脚高跟鞋每一下都捅穿地面去的。   “你会跳莎莎吗?”女生随意描画的柳叶眉挑起,发出邀请。目光落在奥兰若的夜跑运动鞋上,没办法,他穿得上小罗的衣服但两个人鞋子不是一个尺码的。跳莎莎最好是穿着柔软的皮鞋,看样子这家伙完全是个外行。   “我是个好学生。”奥兰若观察着一旁的人们如何跳舞来了一段即兴,女生还算满意,她是想和帅哥借着跳舞调情,但是如果对方舞技实在烂,那也很倒胃口的:“我可不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莎莎舞蹈风格欢快热烈,动作变化丰富,是一种热烈的舞蹈语言,视觉冲击力极强,乍一看炫目至极很难学会,但万变不离其宗,奥兰若触类旁通,跟着学了两步就会了。   旁边跳累了在吧台喝酒的人们都被他们吸引注意力,为这一对舞伴鼓掌喝彩。女生见奥兰若实力不俗,也不再留力,想和奥兰若一较高下,一开始的心思旖旎完全忘干净了,只剩下舞逢对手的针锋相对。   空气中噼里啪啦的,DJ见两位跳这么尽兴,放了一首当下大街小巷都在唱的流行歌曲,清晰明亮的钢琴重复乐句,句句他们都跳得合拍,音乐段落变化明显,他们的动作也随之融入空中旋转与复杂造型。一舞终了,他们都是微微喘息着。   小罗在一旁都看呆了,上来对着奥兰若又摸又捏:“妈呀,你是我哥们吗,你不是什么舞王下凡吧。”   奥兰若稍微提了一下裤子,小罗的腰围比他大一些,松紧绳没法完全缩到他的腰围,跳完舞有些往下掉。女生跳完舞消失了一会儿,这会儿正在抬头找人,小罗一看就知道她在找奥兰若,把他推出去。   “加个联系方式?”女生拿出手机,这就是她刚刚消失一会儿的原因了,女士紧身牛仔裤放不下手机。   被女生推开的小罗撺掇着:“快给啊快给啊。”女生不耐地转头过来看到底是什么青蛙在这儿叫,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小罗。这一带的年轻人都知道小罗喜欢混迹夜店,也多少认得他这张脸,他们前段时间还猜呢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看到小罗了。   震惊,震惊之余,女生又把视线移回奥兰若身上,她不看球,但多少也知道队内新来了个顶级帅哥,那么这就是……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奥兰若抓起小罗的手就往外面走,女生已经高呼出他的名字——   “奥兰若!”   还没玩尽兴的小罗不想这么早就走,还想问奥兰若为什么这么突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也飞快地运起脚步。   他们好不容易走出门,小罗鞋没了一只,奥兰若裤子被拉得露出内裤。小罗吹了声口哨,去找他们来事开的车,祸不单行,车门被卸了,里面的贵重物品也被偷了。找警察也没啥用,小罗只能先打电话让住在附近的小弟把他们送回去。   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因为有一个老头在他们不远处死死盯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盯着小罗。   小罗把身体重心都放在一只脚上垮垮地打着电话,眼睛朝路边乱飘,尽管经济上遭受了一些损失,但是时隔这么久又一次踏进夜店,他还是玩得很爽的,尤其是见识到奥兰若这么激情四射的一面,值了!   不经意与克鲁伊夫对上视线时,小罗冷汗都出来了。他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出来贪玩被母亲抓包的感觉了,自打他开始赚大钱后。   奥兰若还在沉浸式清理刚才身上被塞的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往纸条背面涂胶水,还贴到奥兰若胳膊上,很难撕。   “夜跑开心吗?”克鲁伊夫阴测测地问。   不好!奥兰若在内心大叫一声,却依旧淡定地抬头:“开心啊,要不我也带你进去跑跑。”   克鲁伊夫用力翻白眼,又用极其嫌弃的眼神唾弃了一遍奥兰若身上穿的丑东西,下指令:“跑回去。”   奥兰若听话上路,他刚才坐副驾驶看了沿路的风景,记得路线。接下来克鲁伊夫看向小罗,小罗吓得咕噜咽下一口口水。   “别带坏奥利!你们这年纪是应该泡夜店的时候吗?!回去把他衣服洗好送过来。”克鲁伊夫冷冰冰丢下一句话就蹬上自己的自行车走了。   雷声大雨点小,堪称轻拿轻放啊,小罗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也幸好结束得快,他小弟来时也没看到他被克圣教训的丢人一幕。   克鲁伊夫骑着自行车跟在奥兰若身后,不停催他跑快点,别耽误家里的熄灯时间影响丹妮早睡。奥兰若跑得并不慢,但哪可能快得过自行车呢,就被约翰这么嘴皮子打快板嘲讽了一路。   到家时丹妮已经洗好了,在给奥兰若温睡前牛奶,暖色的灯光打下来,奶锅里咕噜噜冒着泡泡,岁月静好不外如是。克鲁伊夫接到消息怒气冲冲地跑出去时她还劝呢,何必对奥兰若管那么严,现在的舞厅又没有他们年轻时那么乱。   一码归一码,克鲁伊夫厌恶的是那种小孩脱离掌控的感觉。两人一回家克鲁伊夫就催奥兰若赶紧上楼去洗澡,换身衣服再进书房和他聊聊。   干干爽爽换了一身符合克鲁伊夫审美,至少不祸害他眼睛的睡衣后,奥兰若推开书房的门。丹妮叮嘱克鲁伊夫别和奥兰若聊太久,不然就睡书房吧。   时间已经过了往常奥兰若睡觉的点,来到巴萨以后他作息还是老样子的,但是时不时就有点小意外打乱了。克鲁伊夫让奥兰若别和巴西人学坏了,要保持自律,但是他教育完又问奥兰若有没有碰到心仪的女生,奥兰若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试试谈个恋爱了。   奥兰若摇摇头,克鲁伊夫就把他踹出去。   他们睡觉时,奥兰若那一段跳舞的视频跨着大洋在全世界传播,大家只是说像素这么低也可以看得出来这哥们不仅舞技高超长得也挺帅,火了一把,也没和奥兰若本人联系起来。   毕竟视频里比脸更醒目的是那一身丑不拉几的衣服,平常奥兰若日常的衣服那叫一个意大利风情,咋可能穿这丑东西呢。   奥兰若和小罗在前半夜于某夜店出没一事只在小范围流通,知情人也不想传播出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但奥兰若此后再没有来过,也冷了一些特意赶来碰碰运气的人的心。   亚平宁舞王也渐渐成为一个都市传说,而传说本人不日就将回到国家队的队伍里。明年就是世界杯年,意大利下一场预选赛将对阵斯洛文尼亚对,要是赢了,就可以提前锁定世界杯正赛资格。   现在意大利国家队主帅换人了,换成里皮,里皮一上任就提拔了许多新人,如卢卡托尼和格罗索,他们虽是新人,但年岁都比奥兰若大许多,奥兰若还需要带他们融入国家队呢。   意大利国家队队长是按资历和出场排的,一般来说并不因教练的更改而产生巨大的变动,第一队长还是卡纳瓦罗,第二队长的人选却有了争议。   里皮原本是属意布冯来担任副队长的,他是门将,又是尤文系的,在队时间也长,担任副队长算是名正言顺。但布冯本人却觉得不如把这个位置给奥兰若。   这个推荐出乎里皮意料,虽然奥兰若进球能力强,国际声望大,外貌条件好,但是在队时间只能算球队中上水平,资历并不能服众啊。   布冯耸耸肩:“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什么?里皮刚想追问,就知道这没有必要。奥兰若在队内很得民心,尽管现在不在意甲踢球了,但他以前与人为善,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加上其实大家资历差不多的情况下,大家都希望推一个更多人信赖的球员上位。   意足协也是喜欢奥兰若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奥兰若家的大赞助也得多爱一些吧。所以这最后副队长的名头落到了奥兰若身上。他过于年轻了,当时里皮宣布这个决定时,还是有一些报纸发表了质疑。   当年00年,年仅17岁的奥兰若被招入国家队时,意大利国内报纸议论纷纷全都是不看好的言论,但是这么多年了,大家很少再骂奥兰若因为他的实力有目共睹,捧着都嫌不够呢,骂啥啊。除了极端保守的,基本都是一片支持,顺便怼一下国外不看好奥兰若的那些东西。   现在这事也过去一段时间了,尘埃落定,很少有人再在明面上反对奥兰若当副队长。但是卡纳瓦罗告诉奥兰若:“要小心。你到底还是离开意甲一段时间了,有些人对你失去了应有的尊重。”   治理刺头?奥兰若可太懂了。他感谢卡纳瓦罗告诉自己这一点。   10月8日,他会对刺头们进行现场教学的。 [152]坚持不住了快:尽管奥兰若依旧活跃在意大利的报纸上,但有些人太久不见他,就忘却了他……   尽管奥兰若依旧活跃在意大利的报纸上,但有些人太久不见他,就忘却了他究竟是一个多么恐怖的人。   人心浮动间,总要有人充作一个领头的角色。卢卡托尼起初只觉得队友们对他可真好哦,刚入队就这么尊重他,踢球也越发用心,他是从草根,从低级联赛一步步扎实走来的小镇球星。   世人皆知意大利锋线巨星云集,他却凭借着不服输的闯劲征服了里皮,9月对阵白俄罗斯的世界杯预选赛上,他上演了帽子戏法,彻底盖过去那些质疑他的声音。   他是意大利锋线上的一座高塔,也是近年来意大利最有名的新秀。没有人不好奇他是如何打败上一届那众多神锋的,风头正盛,没什么靠山,有心人就盯上了他。   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开始和奥兰若在报纸上打擂台的,他被告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好了,紧张兮兮地找到卡纳瓦罗。   卡纳瓦罗立刻引起高度重视,不是吧,哪个不长眼的针对奥兰若啊。他瞅瞅卢卡托尼,长得高高壮壮的,却是老实巴交的没什么心眼的人,告诉他别多想,他会处理这事。   既然交给队长了,托尼就放下了重担。他也不知道是谁这么针对他的,就是某天他吃完午饭回到宿舍,就看到有人给他塞了这么一张纸条,问他想不想成为意大利新的王者。   王者?这个词离托尼太远了,还是踢球让他踏实。而且他是真崇拜奥兰若的,五年前,他和现在都奥兰若一样大时,还在低级联赛里苦苦追求梦想的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和奥兰若并肩作战,一起代表祖国意大利征战世界杯。   这次预选赛,托尼和奥兰若都是首发前锋,皮耶罗和吉拉迪诺坐替补席。   吉拉迪诺有着一张娃娃脸,事实上他年纪的确也不大,就比奥兰若大了一周,但是为了显得成熟,留了一大片胡子,看着和一旁的皮耶罗是同龄人。   皮耶罗之前听说这次和他一起当替补的是一个AC米兰球员,他还特别担心会不会是因扎吉,看到是吉拉迪诺,他还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挂上前辈看后辈的笑容。   因为奥兰若进国家队实在太早了,皮耶罗很难把奥兰若看成晚辈,他还记得02日韩世界杯,自己还需要奥兰若来哄……就更不好意思摆哥哥架子了。   坐这么近,皮耶罗脑子运转起来,一条锋线上不可能塞三个AC米兰的人,奥兰若铁占一席,剩下的只可能是在吉拉迪诺和因扎吉之间选,但这次又是带了吉拉迪诺……莫非这就是里皮的打算。   他倒不是说反对主教练的决策,他只是觉得吉拉迪诺先前什么国际大赛都没有参与过,也就是拿了一个意甲新秀的名头,但近十年来,真正踢出点动静的新秀也就奥兰若啊,足见得含金量也就那样。因扎吉嘛,虽然和自己关系尴尬,但客观来说,水平高,经验也丰富,参加世界杯这种四年一度的盛会,还是带因扎吉稳妥一点。   况且,吉拉迪诺今年不行,还有下一届,因扎吉可未必还有下一届了。   赛前的更衣室里,里皮耐心地布置战术。他提到锋线时只提了一下托尼的名字,奥兰若在他的指导里查无此人。有几个人交换眼神:看看,这就是嫡系和旁系的区别。   这几个人虽然把托尼推出去,但实际上心里也不大瞧得上托尼,不就是个能进球的傻大个么,出身不行,脑子也不大灵光,都不知道和他们合作。哼,等待会我们也进一球,教练肯定就会更偏爱我们了。   但实际上里皮只是觉得,过多叮嘱奥兰若完全没必要啊,这小子都踢了这么多年顶级联赛了,欧洲杯踢了两届,世界杯也踢了一届了,心里不比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国家队教练有数么。而且他的前任特帅和奥兰若前任教练安胖都和他分享过经验,想要把奥兰若用好,就不能框太死。   后卫才是里皮操心的板块,马尔蒂尼退役后,卡纳瓦罗固然是个很好地承接了他队长职务的后卫,但对于后防线上一锤定音的作用,他不如马队。他心里也明镜似的,尽力做到最好,但他治下的后防线比起马队在时还是差许多。   意大利的后防线衰落下去了,这是众人难以回避的现实,但正所谓不破不立,里皮也希望他看好的扎卡尔多和格罗索可以带来新气象。   就目前的预选赛小组的积分形势,意大利虽说是积分榜第一,但实在算不上胜券在握。   在一年前的小组赛首轮,意大利客场0-1意外负于斯洛文尼亚,给了全队一记闷棍。随后球队状态起伏,主教练里皮承受了巨大压力。直到这场比赛前,出线形势依然不明朗。   意大利与挪威同积14分,仅以净胜球优势暂列小组第一,斯洛文尼亚则紧追其后。这是一场价值“6分”的直接对话,意大利必须取胜才能将出线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无法取胜,那么晋级的希望就要寄托在他人身上,而最后一轮客场对阵已无欲无求的摩尔多瓦,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宁肯自损八百也要伤意大利一千。   但万幸,今天是主场作战。比赛在风景如画的西西里岛巴勒莫的巴尔贝拉球场进行,洋溢着浓郁的南方风情。   主场选择这里别有深意:一方面西西里球迷热情如火,能给予球队最大支持,是忠诚的第12人;另一方面,这场比赛被用来纪念今年7月去世的巴勒莫传奇主席毛里齐奥·扎姆帕里尼,全队上下都希望用一场胜利告慰这位意大利足球的重要人物。   为了这第二个目的,里皮今天安排的首发队伍中巴勒莫球员数量多得和AC米兰持平。   意大利的骄子们进场时,引发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斯洛文尼亚是意大利的邻居,国土面积小小的,人口也少少的,但正因为如此来到西西里的球迷们都是死忠中的死忠,脸上都画着国旗,手里也举着国旗,身上也披着国旗。   根据木桶理论,一个木桶能盛多少水取决于其短板,但里皮却反其道而行之,今天的阵型主打扬长避短,尽可能发挥出意大利强悍的锋线实力,而斯洛文尼亚却像是刻板印象的意大利队,防守组织极其严密。   斯洛文尼亚展现出极强的纪律性,而他们的对手,意大利,则嗯……   里皮愤怒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这群后卫在干什么?!   居然在浪射!   如果里皮有心脏病,他这会儿都要晕死过去三次了,幸好他的身体素质够好,并且干这行也不是一年两年,早已被锻炼出来。   疑似被鬼上身的意大利后卫抢断的功夫还是在的,但拿了球,既不传给中场也不远射给前场,反而是一路跑上前自己射门,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后面斯洛文尼亚都看不懂意大利这是在干什么。   没有后卫镇守的球门前,是谁在守护布冯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奥兰若和托尼。   托尼虽然在低级联赛待了很多年,但最苦最累的时候也没有球队把他当后卫使。他只是看到奥兰若后撤后撤,撤到了禁区内,对着攻到家门前的斯洛文尼亚球员用出老队长的经典铲留球,大为震撼,跑过来给他分担压力。   解说都快笑掉大牙了。后卫围着对面球门,前锋守着自家球门,莫非这就是里皮的新战术么,又慨叹谁说这意大利后卫衰落了,看看奥兰若的英姿,活像是踢了十年后卫的老资格了。   布冯感动万分,对着奥兰若快流下感激的泪水了,但奥兰若一直待后场也不是个事啊,他是个前锋,前锋,要进球的,而不是扼杀对手的进球。   奥兰若让托尼留在后场一会儿,陪少有的没跑到前面去的卡纳瓦罗和马特拉齐支撑一下。   好心肠的副队长正跑在把那群不听话的后卫叫回来的路上,斯洛文尼亚厌倦了防守对面的后卫,夺球穿过大平原直奔意大利国门。   这次奥兰若来不及铲球,因为足球已经高飞,蓝衣军团的球迷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托尼个子够高,193cm的一长条拼尽全力跃起,指望用脑袋把球砸下来,他尚存理智,知道不能用手。但足球远比他的脑袋要高。   比托尼还矮2cm的布冯收起了他脸上惯常的浅笑,瞅准时机挑起,张手,足球落到他两掌之间。他又一次拯救了意大利。   一次危机被化解,但在场没有人高兴得起来。加图索看着奥兰若气势汹汹地朝着那几个没长脑子又蠢又坏的东西走过来,连忙拦住他:“要不我来打他们吧,你小心伤着了。”哪怕奥兰若早就长成肌肉美女了,在他心目中还是那个苗条小孩。   浑身煞气的奥兰若一扭头,对着加图索,嗓音温柔得能掐出水:“不用担心,我是文明人。”   加图索抖两抖,被奥兰若的美貌吓到了,别人不懂,他还不懂吗,奥兰若这是真心动怒了,他这人就是越生气越美丽,这会儿都美得不似凡人,有攻击性了。   而被奥兰若美貌直接暴击的那几个人两股战战,腿软得不行,这会儿没跪下去只是因为镜头怼着他们,他们还是要脸的。   奥兰若也明白他们要脸,用腹语对他们说:“再擅离职守几次,比赛后我揍你们几顿。”这个本事是他最近新练出来的,为的就是不被唇语专家破译他说了什么。   被吓傻的人根本分不清这声音从哪儿来的,只觉得好可怕啊,为啥奥兰若不张嘴他们都能听到声音啊,头都不敢抬地疯狂点头。   奥兰若保养得宜的手缓慢地抚摸过他们的脸颊,像是凌迟。   “走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听进去没有。”这句是用嘴巴说的。   几个傻小子像重获新生般一溜烟跑回他们的位置,加图索竖起大拇指:绝!   意大利如梦初醒,斯洛文尼亚却并没有耐心等意大利彻底苏醒。   小国奇兵突袭意大利禁区,布冯连扑四次,脸色涨红,而卡纳瓦罗马特拉齐加上一个临时工托尼组成的半拉后防线也快要招架不住了。 [153]世界杯,我们来了!:能被里皮这头老狐狸看中的后卫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尤其是把脑子里的水倒……   能被里皮这头老狐狸看中的后卫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尤其是把脑子里的水倒掉之后。加入战局后很快扭转局势。布冯拼了老命扑出第五次后终于得救了。   奥兰若这次没有撤到禁区里,这会儿那里人太多了,他也过去的话会进一步阻拦布冯的视线的。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布冯第五次扑球时,球滚落到他胸上,他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捧着球,掂了两下,侧身站立,眼睛瞄准奥兰若,奥兰若接收到他目光的刹那便转身准备接球。   力量从脚趾一路传达到指尖,转肩拉弓,鞭打挥臂,足球如炮弹一般被重重发射,奥兰若听到风声启动开跑,足球落地时恰好到他脚尖。   这一个配合,布冯和奥兰若练过无数次,此前他们从来没有在国际赛场上用过这一招,也从未有人想到位于队伍最前端和最末端的两个人拥有如此惊人的默契。   足球高调打入门框时,里皮惊讶地捂嘴,食指挑起他的眼睛。解除危机到重获心生的时间间隔未免也太短,让人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意大利的第12人大声地唱着用无限爱意为奥兰若谱就的战歌,他们唱得如此动容,甚至不指望奥兰若给出什么激动的回应。毕竟奥兰若不会做庆祝动作这事和他很能进球一样出名。   但这次不同,他骄傲地抬起头,张弓搭箭,对着布冯射出一箭。布冯中箭,向奥兰若送出一个飞吻,然后才倒在地上,周围的蓝衣军团争先恐后地盖在他身上叠罗汉。   而离奥兰若更近的人就跑来挂奥兰若身上。看台上的阿祖里球迷用西西里口音大声喊:“朝我们射箭!”奥兰若很珍视爱他的球迷们,在负重累累的情况下再次挽弓。   中箭的球迷们欢声一片,东倒西歪地倒在身旁的球迷的肩上和怀里,也不管对方是和自己一起来的亲朋好友还是纯粹的陌生人,此时此刻他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都是意大利的支持者拥护者。   上半场的僵局终于被打破,但意大利不能高兴太早。斯洛文尼亚在交手的第一局打败他们那时,国内一片哗然,02年世界杯季军居然被这么一个小国家打败了,多丢脸啊。这会儿过了将近一年,意大利前面三十分钟,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里皮还记得那一场,那一场输掉后,他自认如果意足协把他开掉他也是能接受的。但是他如今留了下来,他要亲手用胜利洗刷掉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托尼回到他的位置上,他在国家队扮演的角色和在俱乐部相似而又有所不同。在俱乐部他是首席射手进攻核心,掌控着绝对球权,而在国家队,他不可逾越的高山便是奥兰若,他必须要做出一定的战术让步。   有时候托尼自己都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国家队资历浅,放得下身段给奥兰若做球,才被里皮重用。但要是这么想,又把奥兰若置于什么不仁不义的位置呢。而且奥兰若被俱乐部扣下时,里皮也是把他当单箭头用的,也足见其重视了。   再说了,又不止他一人有战术牺牲,奥兰若左中右路三路开花的选手,也只能因为和队友配合的考虑被放在右路,这一点和他目前在俱乐部的定位是一样的。   想到这儿,托尼更佩服奥兰若了,基本每次国家队组织友谊赛,奥兰若都会参加,因为他中前场什么位置都可以踢,中场也可以试试,表现得也很不错,是个完美的万金油。要是有个人被俱乐部拴住了,喊他来顶一顶准不会错的。   但友谊赛踢踢也就算了,正经事上意大利的中场们可不赞成奥兰若来踢中场,好端端的一个前锋别占他们名额啊。   按出场场次,奥兰若还真是在队内排的上号的,人们惊叹于他能当意大利副队长也主要是因为他的年龄,倒不是因为他的资格。   托尼啊托尼,你成为一个伟大的前锋的路还远,但好在你身边就有一个这么好的榜样可以学习。   奥兰若喊托尼接应足球,就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装满濡慕的眼睛,他动作丝滑地把这球传到托尼斜后方的皮尔洛那儿。   声东击西,奥兰若那一声喊把斯洛文尼亚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托尼身上,让位于盲区的皮尔洛轻松得手。   抱着两枚进球回到更衣室。意大利的下半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守。   里皮的守不是传统的链式防守,而是在此基础上做出升级,届时不会只有托尼一个人被放在中线,其余人全都守在门前。而是富有侵略性的整体防守。   这支意大利几乎每个人在足球生涯初期都踢过后卫,接受过完整的后卫教育,前锋可以是后卫,中场可以是后卫,后卫更是后卫中的后卫。   下半场大家站位依旧是442,只不过更紧缩一点。奥兰若和托尼远射水平都不差,奥兰若更好一点,两个人拿到球机会好就远射,机会不好那就带球往前跑两步找好机会。   托尼和奥兰若仍然被赋予开火权,但他们也恰到好处地克制住进球的欲望。这里不是联赛,他们没必要刷进球数据,保持住整体的胜利才是重中之重,换言之,他们其实是摆摆架势吓一吓斯洛文尼亚。   斯洛文尼亚不是吃素的,他们看破了两人的计策,又或者是扳平比分的渴望远胜于对防守他们的恐惧。毕竟防住他们的最好结局也不过是不被再进一个球,只有闯出去才有进球的可能。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想要控制意大利的唯一的大脑皮尔洛,控制住他,意大利的攻防转换就失去了主心骨,另一路也就是带球前来的一路直奔球门。   卡纳瓦罗早已等候他们多时,上抢凶狠,并且精准预判斯洛文尼亚的下一个动作,上次对阵斯洛文尼亚失利,他压力很大,没有马尔蒂尼后意大利的后防线压力就直接落在了他的肩上,他的对手从来不止对手,还有曾经那一支意大利后防线。   在他的领导下,防线前压造越位,斯洛文尼亚一球被吹。   布冯热情地拥抱住卡纳瓦罗,亲昵地亲亲脸颊,他还想抱住那个不幸被判越位的家伙,但那人知道布冯的性子,在进球无效的那一刻就赶紧退避三舍退到老家了。   时间一分一秒得流逝,意大利的胜算一点点加大,斯洛文尼亚的败局一点点浮现。最后的半小时斯洛文尼亚化作疯狗,不惜一切代价地啃食着阿祖里的后防线。   意大利不想输,是因为她的第一太虚无,不靠这三分稳固地位,就很有可能无法出现。而斯洛文尼亚这场不胜,就相当于宣判他们与06年德国世界杯无缘了。   看台上有人低低地啜泣着,他们多么希望这群斯洛文尼亚的最优秀的一批小伙子能带他们去德国。意大利也听到了他们的哭声,但只是把背挺地更直了,足球世界温暖时十分温暖,宣传着公平与和平,但参加世界杯的名额终究有限,他们也想去德国,所以他们不能在此刻心软。   蓝衣军团也的确没有心软。第75分钟,一位意想不到的英雄站了出来:   克里斯蒂安·扎卡尔多——当时效力于巴勒莫队的后卫,在俱乐部和国家队的双重主场,接应角球,在门前混战中抢点破门!意大利3-0领先!   整个巴尔贝拉球场再度被引爆了。这粒进球可了不得,在场的意大利球迷虽然来自全国各地的都有,但到底还是本地的球迷多一些,看到自家队伍的小伙子为国争光了,激动得丧失理智。   取得进入国家队以来首球的扎卡尔多疯狂庆祝,表情能力失控得如同今天没到场的某个前锋,嘴巴大张着灌满了风。笑着笑着,他哭了,这个进球对他个人和整个国家都意义非凡。   有多少人踏上足球这条路,又有多少人能成功代表祖国出征,又有多少人能在祖国同胞的注视下进球,奠定胜局。   他还是个后卫,是少出风头,进球更是少有的后卫,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像个孩子。奥兰若走来,把他抱在怀里。   “队长……我有这么一球,这辈子也值了。”扎卡尔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奥兰若让他靠着哭了一会儿,就把他扳直了:“比赛还没结束,等赢了继续哭吧。”   被奥兰若这么一说,扎卡尔多哭得更猛了,以前他被犯规躺病床上半赛季他都没有哭这么狠过:“要是我们赢了,我一定会笑的,我不仅要笑,我还要笑着拿世界杯呢。”   “那就借你吉言。”奥兰若拍拍扎卡尔多的后脑勺,他才没有想那么远,他只想守住胜果。   最后的十几分钟,斯洛文尼亚的反扑更加夸张。而奥兰若敏锐地发现了皮尔洛和加图索的状态有点不太对。   自从伊斯坦布尔一役,AC米兰全体都对3-0很不得劲,患上了严重的ptsd。没想到竟然在国家队赛场上复发了。   来不及多想,奥兰若大喊皮尔洛的绰号,这个绰号是他们俩私底下相称的,私密到哪怕奥兰若此时大庭广众说出来也没人知道这是喊皮尔洛的。   但成效显著,皮尔洛重新掌握了躯体,继续组织意大利众志成城地防守,顶住了斯洛文尼亚的疯狂攻势,将3-0的比分保持到底。   哨响的那一刻,皮尔洛痴痴地望着3-0的比分,它没有变成3-3。奥兰若一把搭住他和加图索。   “我们,可以去德国啦!”奥兰若嗓音欢快如小鸟。   “我们,可以去世界杯啦!”加图索振臂高挥。   越来越多的队友跑来,拥抱住他们。   “我们,做到了!” [154]有仇报仇:同一天,奥兰若的巴萨队友们所在的西班牙队6-0大胜同组的圣马力诺,……   同一天,奥兰若的巴萨队友们所在的西班牙队6-0大胜同组的圣马力诺,确保出线,最后和意大利一样,都是小组第一获得正赛资格。   西班牙的内部构成简单,主要是皇家马德里,巴萨罗那,以及其他。意大利的就要复杂一点,尤文图斯AC米兰国际米兰北方三强,巴勒莫,还有几个小俱乐部也有被里皮喊来踢两脚的,不管最终能不能真的跟去德国,对着父老乡亲们说起来也高低是个国脚了。   球队成分不像食品成分表一样越简单越好。意大利复杂,内部多方势力权衡很多,明面上矛盾不多,参加世界杯预选赛举的也是国旗而不是俱乐部的旗子。而西班牙球队内部如何平衡皇萨两股势力,是每一任板鸭队长的必修课。   劳尔还作为皇马队长,双料队长更是难上加难。奥兰若也听到他们传出内讧的风声,但也算有惊无险地进入了世界杯。胜利之下,反对的声音就弱了下去。   奥兰若对他印象不深,这不是什么瞧不起人的话,反而算得上是某种夸奖,出来打工的意大利人骨子里还是有着那么一点传统,觉得不张扬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大家回到巴萨罗那,里杰卡尔德立刻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一顿细致的体检,果不其然查出来几个为国效力用力过猛的人。   大俱乐部就是这点不好,球员们基本都是自己祖国的国脚,国家比赛日一回来,难免有点伤损率。里杰卡尔德捏着鼻子认了,一些替补主力伤了他还可以用别的替补,只有小罗的伤让他抓狂。   说实在的小罗也说不上是伤的最严重的那一个,但绝对是最关键的那一个,接下来两场联赛他都要安心养伤上不了场。   自古忠孝难两全,小罗作为现在这一支巴西的核心,每一场都踢满九十分钟,跑得比在俱乐部还用心,带着伤回俱乐部疗养。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不后悔,而且能看着年轻的接班人卡卡这么给力,他很欣慰。   在俱乐部,他不给力,俱乐部还可以指望奥兰若和埃托奥,在国家队,一整个国家,都指望他,他没有退路可言。   巴塞罗那不爽,但比赛还是要踢的。里杰卡尔德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之前用过的,奥兰若踢左路,梅西顶上右路。   这套打法还是可以用的,尤其梅西的逆足内切给巴萨的进攻带来很多活力,他比奥兰若和埃托奥都跑得慢,但靠着高步频和低重心常常把对手们耍得团团转,进而飞速摆脱。   在他替补的两场中,他还给奥兰若贡献了一个助攻。时机巧妙的一个长传,缜密地不像是一个刚成年的人能做到的,奥兰若18岁时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更加明白这多么难得。   他们一起摆出庆祝姿势,梅西被喜悦冲昏头脑,此前构想的庆祝动作一个都没做出来,就随着奥兰若简简单单地比耶。   庆祝完两个人就击掌告别,梅西凭借着上个赛季在巴塞罗那几次精彩的替补登场表现,吸引了阿根廷的注意力,先去踢了一场友谊赛,结果上场两分钟就被红牌罚下。那会儿还在夏休期,所以没有队友知道他哭得第二天眼睛都肿了。   好在阿根廷主帅佩克尔曼还是很欣赏他的,对阵巴拉圭的世界杯南美区预选赛让他首发登场,尽管既没有进球也没有助攻,但他展现了自己的天赋和潜力,帮助球队掌控局面,没有辜负主帅的信任。   他会再次被主帅信任,然后被带去德国吗,他很期待。到时候他就能在更大的国际舞台上和他的队友们碰面了。虽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坐在台下看他的队友们切磋。   奥兰若是意大利的主力,普约尔哈维伊涅斯塔也是西班牙的主力。又拿下一个对手后,普约尔还笑哈哈地和奥兰若说期待能在世界杯赛场上把他击败。   没懂普约尔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奥兰若尬笑。看纸面实力,西班牙还不如意大利呢。别看意大利预选赛踢得挣扎就瞧不起啊。   不过要是真碰上了,他肯定会和里皮以及队友们细细道来西班牙每一个人的踢球风格和弱点劣势,到时候都当队友和对手两个赛季了,那点踢球的小习惯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而相对地,西班牙了解自己,奥兰若倒并不担心,他对国家队队友们很有信心。回国家队踢比赛虽然没几场,奥兰若真的爱死这口防守的细糠了。   从国家队回来后大家都会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咋样,这是心理上的后遗症,和肌肉拉伤算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里杰卡尔德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都想着不如就被一个国脚都没有所以身心健康的球队击败了,让球员们回回神。   不成想有着一个像是打了鸡血的奥兰若扛着整只球队一直拿连胜。也不知道奥兰若是怎么做到的,里杰卡尔德要不是看奥兰若年纪还小,这时候强迫人家退役损阴德,不然真想把他拐来当自己助教。   明年便是世界杯年,足球世界四年一度的盛会,里杰卡尔德以前当球员时可期待了,可希望自己能在上面大展拳脚,但现在自己当教练了,他又希望能把自家球员爱徒都锁在更衣室里,哪里也不许去。   心里这么想,球员所在国家队的主教练来了,他也还是会把球员安排首发,尽可能完美地展现其实力,再配上一点好话,夸一夸自己培养的球员。   一边绞尽脑汁地编溢美之词,一边心又在滴血。大概这就是教练必须要遭受的劫难吧。里杰卡尔德在克鲁伊夫家里书房诉苦,奥兰若在一旁啃水果,克鲁伊夫听着蚊子叫和仓鼠啃东西,烦得很,让奥兰若这个球员来开解教练。   “弗兰克,你想开点,你队内的球员在世界杯上把身价踢出来了,到时候就不用花大价钱再去买新的昂贵球员了。”奥兰若也说不出来啥好话。   不过实打实的例子就摆在眼前,04年欧洲杯希腊神话之后,希腊国脚的价格都窜天猴似的飞老高,偏偏欧洲有头有脸的俱乐部还都抢着要,一时间成为俱乐部新的时尚单品。   可巴塞罗那没有加入这波潮流,因为他当年买小罗就预支了未来几年的财政,买奥兰若时又是一咬牙一跺脚,预氏了几年的财政。遇到希腊球员,那都没有钱用来梭哈。   不说还好,一说里杰卡尔德又想起来这个夏窗,俱乐部驳回了许多他想买的球员的申请,选了几个还算便宜的一顶小轿子抬进来。说是既然都凭着现有的一套队伍拿了两冠,那说明现有的队伍建设是没毛病的,不需要进行大力补强。   里杰卡尔德是个有气朝自己撒的人,所以日子也就继续拼拼凑凑地过。但巴萨也不是故意抠门,目前在西甲,里杰卡尔德手下的兵真是数一数二的。   皇马那儿,一个个身价高得吓死人,星光汇聚起来能把人眼睛闪瞎,但有名归有名,一群大佬在一起,谁也不服谁,踢起来默契程度很欠缺,比赛高光全是大佬的个人发挥,没什么团队合作。   相比之下,巴萨队内的顶级球星也就奥兰若和小罗,两个人还关系好得当哥们,不存在什么一山不容二虎,能尽可能把二者实力都发挥出来。   世界杯预选赛落下帷幕,奥兰若还去关注了一下拉姆。作为东道主,德国肯定是进世界杯的,而比他还小一岁的拉姆也坐稳了主力后卫的位置。   去年拉姆才有了国家队首秀,今年就青春风暴把老帮菜连根拔起了。不愧是他的游戏搭子。   拉姆在斯图加特的表现实在亮眼,成为国脚后,拜仁的“为国养士”DNA就亮起来了,把他带回来,又尽心尽力地为他提供顶尖的医疗资源。   这最后一句话是奥兰若的一个朋友告诉他的。朋友现如今在德国深造运动医学,跟着德国神医沃尔法特打下手,拉姆的康复项目也是他在跟进。   得知拉姆恢复情况良好后,奥兰若没有再多问,反而是朋友很八卦:“嘿,他和你什么关系啊,除了国少队那会儿踢过比赛,你们俩没什么交情吧,怎么这么关心人家。”   “你还是想想怎么尽早从德国博士毕业吧。”奥兰若呵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可不想自己打游戏的瘾头大到要找外国游戏搭子的事被传出去,索性直接不说。   晚上两个人联机,今天的这个游戏两个人要连麦,拉姆话少而奥兰若话多,但相处和睦,丝滑通关,拉姆这几天已经可以正常走动,不日就可以回归赛场,因此夜间的休息更加重要,两个人就没有继续打开下一关。   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国家在足球历史上,和历史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孽缘。   上一次德国在世界杯夺冠,就是奥兰若8岁拉姆7岁时的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三驾马车”所向披靡,最后一次用“西德”的名义参赛并夺冠。而明年,06年,世界杯在德国举办,意大利也夺冠的话,两个国家真是彻底锁死了。   奥兰若老家的木柜里压箱底至今还是三驾马车马特乌斯,克林斯曼,布雷默三个人决赛夺冠的更衣室球衣签名版,倒不是说他真的多喜欢这三个人,而是这三个人纯心逗弄他这个小孩。   三个人还特意选在米兰德比赛前,把萝卜头奥兰若喊出来,挨个给他塞球衣,意义重大,但是这,这侮辱性又这么强,奥兰若丢也不是,挂起来也不是,就一直放老家藏着了。   他还记着这事呢,他当时拿到球衣他就哭了,大骂这三个大坏蛋,平常骂起对方时唾沫横飞,怎么在对着小孩耍小把戏这种事上这么团结合作啊。   “你们等着吧!我迟早要在德国挥舞意大利国旗的!”   从记忆深处翻找出来这句话,奥兰若把玩了一会儿,就睡了。 [155]孩子多大了:小罗回来那一场,是一场巴萨的主场比赛,库莱斯激动哭了,一个月没见大……   小罗回来那一场,是一场巴萨的主场比赛,库莱斯激动哭了,一个月没见大宝贝踢球了,真是想得紧。   皇家社会这支队伍,巴萨是瞧不大上的,但用来让小罗找找状态是个很好的选择。   给这场比赛首开记录的是范博梅尔。一个典型的“中场后插上”破门。   巴萨前场进行阵地进攻,球发展到禁区前沿。奥兰若,小罗,埃托奥三名攻击手吸引对手绝大部分注意力,就在此时,范博梅尔从中场突然前插,在禁区弧顶附近接到队友奥兰若的分球,直接起右脚大力低射,球窜入球门右下角。   荷兰人是均衡发展的中场球员,在老东家埃因霍温169场联赛贡献46个进球,这在中场中是非常亮眼的数据,他帮助球队四夺荷甲冠军,今夏来到巴萨。巴萨的进攻核心早已定下了是德科,他也没有耀武扬威地想要夺权,而是做好自己需要做的。   这样一粒进球告诉众人他为什么会来到诺坎普,美丽而富有力量感的进球,谁人看了不心生向往。   又过了18分钟,小罗和德科撞墙配合从左路切入皇社禁区,他贴近边缘时皇社球员的耳朵就都听到了警笛的声音,但小罗已经起脚,兜射远角,皇社的后卫和门将根本来不及反应。   球迷们狂热地大喊他的名字,小罗送上一段即兴桑巴,扭得球员们哈哈大笑。埃托奥戳戳奥兰若的腰:“你也上啊,聚会时和他一起跳那么开心。”   私底下跳和大庭广众下跳的含义和影响力又不一样,奥兰若当没听见,跑队长那儿问问有何吩咐。   理所应当地没什么吩咐,上半场踢得很好,里杰卡尔德很满意。不论是从进球数据上还是从气势上都彻彻底底压制住对方。   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就是今天小罗和埃托奥的浪射比较多,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小罗刚回来急着进球,埃托奥则是想要在祖国人民的注视下争口气。   今年埃托奥的祖国喀麦隆没拿到参加明年世界杯的名额。非洲足球并没有欧洲足球这么强悍,世界杯分配到的名额也少,前面几届喀麦隆都战胜一众对手,得以在世界杯赛场上发出“非洲雄狮”的吼声。他们在预选赛中被科特迪瓦击败。   人民心中有落差感,埃托奥心里也不好受,回来俱乐部后他养了两天伤就闷头想进球。   但凡事欲速则不达,把自己往死里逼的埃托奥进球还没有松弛感拉满的奥兰若多。这几天奥兰若也听队医的劝导,不要像之前那样高强度地全场跑动,适当踢踢养生球。   皇社也清楚巴萨这边情况,一帮人马对着刚恢复的小罗用点脏的小动作,对着埃托奥故意挑起他的怒火搞他的心态,对奥兰若就是用身体撞他,别他,等他火气冒上来,就找裁判发牌。   计策是好的,但小罗今天进球运来了,岂是几个后卫拦得住的。况且这是在诺坎普踢球,平日里的瞎子教练来了这儿都要睁开眼的,小罗被皇社拉拽衣服,都漏出胸部了,裁判连忙叫停,判罚点球。   站在球的后方,小罗笑呵呵地静止助跑,对面门将根本无法从他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推断出他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这一球。小罗用脚内侧推出刁钻角度,骗过门将命中球门。   经典的小罗式点球。梅开二度的精彩表现让诺坎普热情翻倍,放眼望去全都是被展开挥动的红蓝旗帜。   奥兰若很快来了一个锦上添花。德科传球而来时,他还背对球门,皮球正从身后落下。只见他毫无犹豫,全身骤然发力向后腾空,双腿在空中如剪刀般打开。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随即,他迎着来球的位置,用尽全身之力向后摆腿,脚背结结实实地抽中皮球。   皮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目瞪口呆的门将,直挂球门死角。他则重重摔在草皮上,目光却紧随着那道轨迹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兄弟你这球帅啊。”小罗把奥兰若扶起来,给他抖一抖衣服上的草屑,但抖不掉,诺坎普的草地水分饱满,这会儿是连泥带草挂奥兰若球衣上了,牢固得很。   巴萨今天的进球还远没有结束,范博梅尔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当惨案开瓶器的一天。   下半场巴萨获得角球,由德科主罚。普约尔从中后卫位置奋力冲到前点,凭借极强的斗志和弹跳,力压对面的防守球员,甩头攻门将球顶入网窝。凭他的身高,此举完全称得上离职。   队长普约尔用实际行动展现了自己的长处并非只有防守,他的头球抢点同样是破僵利器。里杰卡尔德站起来为他鼓掌。前面几位进球没什么好稀罕的,但他钦定的队长难得进了球,他肯定要大力支持。   继中场进球,前锋进球,后卫进球后,埃托奥终于进球,对皇社给出猎豹般的致命一击。   皮球还在中场传递,他已如离弦之箭启动,将后卫甩在身后。接球、调整、射门——整套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一点不拖泥带水,足球直蹿死角,带着非洲猎手独有的精准与冷酷。   6-0皇家社会,不留一丝情面,整场比赛全是刀光剑影。双方球员有几个客气地交换了球衣,奥兰若的那一件脏兮兮的,从正面几乎看不出底色的球衣被好几个人争抢,奥兰若犯了选择困难症,默默在心里数小公鸡点到谁就是谁,荣幸拿到这一件球衣的那个人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小罗的球衣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两个人拿着对手的球衣回到更衣室,埃托奥则拒绝了交换球衣的请求,今天这一球是他结束预选赛后进的第一球,有着重要的纪念意义,他不想球衣流落他人之手。   对待球衣的事上奥兰若和小罗是如出一辙的慷慨。奥兰若没有收藏球衣的习惯,但他家里也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别人送他的球衣,说是希望奥兰若看到球衣就能想到他,但马泰奥打开那一橱球衣的频率都比奥兰若高。   而小罗则是纯粹的豪爽,当别人看重你的东西,你就应该把它作为礼物送出去。有时候小罗也会有点肉疼,但他很快就会忘记,他永远是快乐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是这样一场大胜,里杰卡尔德大手一挥给球员们多放半天的假。小罗立刻谋划起来今晚在哪个酒吧通宵,但听到奥兰若轻轻咳嗽一声后,他又把小心思都收了起来。   上次和奥兰若一起去夜店但双双被克鲁伊夫老爷子抓包的事还历历在目,主要是不印象深刻都做不到啊。以前主要是被意大利人扔出来,现在大概是老爷子和加泰人吩咐了什么,哪怕他仔仔细细逃过了意大利人的检查,都会被本地人团吧团吧扔出来。   踢球很开心,泡吧也很开心,小罗没什么自律能力,但也没有对什么东西成瘾,在强制性的他律之下就自然而然地花了更多时间在踢球上面。   巴萨高层得知此事简直要老泪纵横,他们花了那么高价钱买小罗过来,想的就是多榨他几年才方便回本,结果小罗一过来就是花天酒地,速度摸清了巴萨每一处酒吧夜场的位置,如此一来,就算是有天才的资质也很难保持长久的巅峰期,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但现在不一样了,小罗洗心革面了,不泡吧,泡妞都少了,心思都放在了足球上面。背后的原因他们也清楚,不由得自夸自己真是太聪明了,买来一个奥兰若,不仅能踢球,还能当小罗的调教师呢。   其实巴萨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自己约束小罗,但是小罗压根不听啊,他仗着俱乐部不敢真对他怎么着以及俱乐部真的不敢对他怎么着,胡作非为放浪形骸一年,等来了奥兰若。   一物降一物,巴萨现在队内氛围好得不要不要的。范博梅尔把妻子和儿子接来巴萨时,还请队友们一起在家小聚。   范博梅尔77年的,儿子鲁本04年的,是个可爱的糯米团子。奥兰若喜欢小孩,试探性地用掌握的一点荷兰语与他沟通,小孩子这么小,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回应。   不过范博梅尔的妻子安德拉很惊喜一个在西班牙能碰到一个会说荷兰语的意大利人,问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丈夫简单解释了一下奥兰若和荷兰那三位前辈的缘分。妻子顿时了然,她也是半个足球圈内人士,清楚这其中故事。安德拉的爸爸是大名鼎鼎的范马尔维克,荷兰名帅,目前在德甲多特蒙德执教,因此一直有传闻说范博梅尔会去投奔他的岳父。   但范博梅尔和范巴斯滕的关系并不好,个中原因也只有他们荷兰人知道,荷兰人内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个上下不和的草台班子能稳居世界杯一席,也能说明球员们个个实力不俗,不然一堆废柴还不和,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们是否内讧。   奥兰若和范博梅尔关系不错纯粹是他们俩在一次次携手作战中积累出来的交情,和荷兰那边没有半毛钱关系。   小罗见奥兰若这么喜欢孩子,悄悄把他拉过来:“其实我也有个儿子。”   顿时奥兰若有点呼吸不上来。如果他没记错,这家伙连个固定女朋友都没有吧,什么时候整出来了一个孩子!   惊讶归惊讶,奥兰若没有发出异动吸引来别人的注意力,小罗既然没有公开就说明他不想要让那么多人关注这件事。   “那孩子,多大了?”奥兰若尽可能压低声音问。 [156]火势汹汹:“若昂他啊,2月份生的,现在几个月大来着……”小罗掰手指。……   “若昂他啊,2月份生的,现在几个月大来着……”小罗掰手指。   “9个月了,加上孕期。你居然能把一个秘密保留这么久!”奥兰若比他反应得快,万分震惊。小罗这么一个昨天吃了啥都兜不住的人,还有这种本事。   小罗骄傲地挺起胸脯:“嘿嘿,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啊!”奥兰若呼他后脑勺一巴掌:“不是在夸你。”   得知他是和女方共同抚养小孩后,奥兰若心下稍安,不公开不结婚但是生了个小孩这事,属于人情侣个人选择,他就不多说什么了。   罗纳尔多迪尼奥相信奥兰若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加上他有个小孩的事知情的人太少了,他很想像别人炫耀一下,和奥兰若约着什么时候来他家看看小孩。   “对哦,你把小孩放哪儿养着呢,上次去你家也没看到啊。”   “我家隔壁那栋别墅也是我的。”小罗露出人傻钱多的憨笑。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整个加泰罗尼亚的记者都没想要小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造了个娃出来。   透露自己最大的秘密后,小罗也怂恿奥兰若:“你啥时候生个宝宝出来,我跟你说,小孩这小玩意真不一般,你没有之前觉得也就那样,还吵得慌,等你真有了一个自己的崽,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奥兰若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小罗太强了,他跳过了催恋催婚这两个老毛和丹妮关心的话题,跳到了催生这个步骤。   见奥兰若不理睬自己,小罗没有继续多说啥。等过几天奥兰若见到若昂,奥兰若自会折服,无需多言。   小朋友不到一岁,还是躺在摇篮里的年纪,奥兰若来时还在睡香香,小罗见状就想拉着奥兰若出去玩,把孩子留给保姆带。结果还没走出门,孩子醒了,哇啦哇啦大哭。但小罗还是嬉皮笑脸,还安慰奥兰若说保姆会安抚好若昂的。   奥兰若头大,果然玩心这么大的爸爸就算有了小孩,也没有真正地担任起父职,他示意保姆给自己搭把手,扯掉脏尿不湿,洗干净屁屁,套上新的尿不湿。又抱着小宝宝轻轻拍哄着,若昂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小罗在一旁张目结舌,这个奥兰若神仙下凡来的吧,怎么哄孩子都会。奥兰若白他一眼,这都不会,当爸爸怎么当的。   想一出是一出,被勾起玩性的小罗表示自己也要给儿子换个尿不湿。但奥兰若怎么会让他如愿呢,这哪里是想学习换尿不湿,只不过是把小孩子当玩具。   确保若昂进入平稳睡眠后,奥兰若把小孩放到保姆怀里,揪着小罗耳朵出门。   被朋友,还是一向气定神闲的奥兰若这么对待,小罗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新奇得很,他问奥兰若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啊。他那些堂兄表兄都是这么照顾自己小孩的呀,自己请的还是最贵的保姆呢。   和没开智的人讲为人父母的大道理完全是白费口舌,但奥兰若还是说了孩子不是父母的玩具,要肩负其责任,如果只是给一点吃的喝的,那和随便养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讲完,他叹一口气,说以后带娃上又不懂的可以问他。小罗好奇,兔牙鲍出来:“你难道也养娃了?怎么这么懂啊。”   “带过的弟弟妹妹比较多罢了。”奥兰若语气沧桑又甜蜜,“不过我没有给妹妹换过尿不湿哈,只给弟弟们换过。”   小罗闻言给奥兰若连连鼓掌:“太强了!我从没做过这些。”从巴西贫民窟走出来的小罗不缺兄弟姐妹,但是作为家中男丁,就算要帮衬家里,也没做过这种事。   奥兰若开车,小罗还很期待会开到哪儿去,他晓得奥兰若是个知识分子,平常除了聚餐几乎不参加任何他们球员们私底下组织的活动,关于奥兰若如何休闲放松,小罗很想知道。   汽车停在一个方形建筑前,停车员把车开走,奥兰若面朝小罗笑:“这地方我很少带别人来。”   “莫非这里面是……”小罗嗓子发紧,莫非半天也没莫非出来什么。奥兰若是意大利人,这里面不会是什么马飞亚事务相关吧,其实奥兰若转会来西班牙是为了处理板鸭分部的公司生意什么的……   奥兰若翻了个白眼,又拍了小罗脑袋一下:“别多想。”   穿过几道门和弯弯绕绕的回廊,一个小罗看不太懂但是很高级的科技世界展露在他眼前。小罗大为惊讶,小罗联系前文,小罗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生怕奥兰若对他为非作歹。   奥兰若按下一些开关,一个个给小罗介绍这些仪器分别是干嘛的。每介绍一个,小罗的眼睛就清澈一点,最后一整个介绍完,奥兰若回头看小罗,小罗露出淳朴的笑容。   得,刚刚说啥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脾气的奥兰若选择直接让小罗体验,小罗在他的指导下使用,他负责在旁边看着别出意外了。这些器材都是为他一人研发的,万一对于小罗来说不合适那就大事不妙了。   转会来到异国他乡,奥兰若什么人都没带是真的,但他爸直接在巴塞罗那安排了一座高科技训练会所也是真的。做医疗器械的同时整一些运动员的训练器材也很正常吧。监测奥兰若的运动数据和身体数据的技术人员和医疗人员一起被安排在这处工作,也不需要去巴萨医疗队讨生活。   和米兰实验室合作那也是因为米兰是奥兰若母队,本地企业和本地球队强强联手的情理之中,和巴萨医疗队合作,真怕第一步的办公室斗争就给乔瓦尼的职员们搞炸了。   所以乔瓦尼在巴萨罗那找了一块合适的地皮给他儿子建起一座独属于奥兰若的城堡,继续护航儿子的职业生涯。   而今天奥兰若带小罗来,一方面是信得过小罗,不会泄露什么商业机密,二方面是小罗这人看着不正经,却也实实在在是个世界巨星,他给出好评的话,也有利于这个系列成功推广进入顶级运动员这些受众的视野。   小罗玩一大堆从没见过的高端玩具玩到晚上还意犹未尽,后面是奥兰若怕他一下子锻炼过度才把他扒下来的。小罗也能猜到这估计是奥兰若一个人的地盘,毕竟如果是开放式的,没道理使用痕迹这么少。   他很诚恳地请求奥兰若以后能不能常带他来这儿玩,这儿太有意思了,他感觉浑身每个关节都被彻底打开,都里里外外地活动到,比平常单纯泡健身房有趣多了。   等的就是小罗这句话,奥兰若笑盈盈地答应下,小罗欣喜若狂,继而看着盘子里的营养餐嘴角又掉了下来:“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这儿的饭也太难吃了吧!”   这倒怨不得营养师,再好吃的营养餐也比不过巴西烤肉啊,营养均衡当然敌不过纯粹的油脂与蛋白质狂欢。   “明天我还想来玩,还有几个设备没玩呢。等我掌握这些高科技的玩意,把皇马打得屁滚尿流。”小罗笑嘻嘻地放狠话。   奥兰若表示都没问题,小罗都学会怎么使用之后,他就在旁边的仪器上进行锻炼了。   日子一眨眼就来到本赛季首次西班牙国家德比。   11月19日,巴塞罗那在诺坎普球场主场迎战死敌皇家马德里。早一周硝烟就在巴塞罗那整座城市里弥漫。这是一个赛季中最有看点的比赛之一,另一场是在伯纳乌的国家德比。   巴萨这边的阵容,就不一一赘述,皇马则是由法国巨星齐达内领衔,前场人人皆是足坛巨星,镜头轻轻一扫,“外星人”罗纳尔多,西班牙队长劳尔英国队长贝克汉姆,替补席则坐着“金狼”古蒂。皇马主席弗洛伦蒂诺和一众俱乐部高层列座看台。   观看这场比赛的又何止这些坐在球场内的人,作为全世界转播率最高的比赛,此刻千千万万双眼睛通过屏幕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   上个赛季第31轮,巴塞罗那2-4不敌皇家马德里,今天在自家主场,巴萨誓要血债血偿。   因此比赛开始后,巴萨非常主动,主场优势就是如此,让球员有着无限丰沛的勇气与动力。   一开场,小罗在左路便宣告他的统治权,一路突破,只可惜临门一脚被贝克汉姆拦住。但小罗笑容不改,今天他状态好得很呢,区区一球而已,他迟早会进。   不止小罗,今天巴萨全体成员都精神百倍,一个赛季,哪一场比赛踢垮了都行,唯独德比不行,哪怕咬碎牙关都要取得胜利。这事关呼吸权和生而为人的尊严,一寸都不能相让。   巴萨的区域性逼抢战术使用得炉火纯青,在球员团结协作的配合之下,威力更是重量级,皇马一时间难以招架。皇马后防线上的年轻人拉莫斯很有活力地在球场内来回冲撞。   不过比赛第9分钟,小罗从中场挑传埃托奥,埃托奥接球后在拉莫斯干扰下足球并未按照预定路线飞驰,眼见着要偏出底线。   一个幽灵,一个闪身出现在皇马球门旁的幽灵,飞速下地,用脚背轻巧一勾,把足球从危险边缘救了回来。足球再次来到埃托奥脚下。   这回拉莫斯来不及进行干扰,埃托奥抓住机会,实现破门。   巴萨整个看台都燃起来了,字面意义的,球迷们终究还是躲过了检查,把烟花带到了场内,见自家开门红,就张扬地点燃红蓝色的烟火。   火势汹汹。 [157]咚一声:封烟这么早,皇马一下子被点燃了,炮仗一样,离巴萨球迷近的美凌格开始……   封烟这么早,皇马一下子被点燃了,炮仗一样,离巴萨球迷近的美凌格开始抓着附近的库莱斯一顿拳打脚踢。还好这一幕的发生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周围的警察很快过来维护秩序,不让争端影响到比赛的正常进行。   两支队伍对于彼此都太熟悉了,没有面对其他队伍那种先周旋客套一会儿的程序,他们清楚对方手里的底牌就像清楚自家的底牌一样,一上来就没留力。   巴萨先占上风,皇马眼睛都红了。他们俩和别的队伍打比赛,谁要是输了,那真是比自己赢了还痛快。今天直接对话,巴萨得利,就是自己失利,皇马的疼痛感叠了双倍,踢得更加火热。   但皇马的劣势也是一目了然的,他们的前场的确星光熠熠,但是后防线的所有人的身家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前场的贝克汉姆。弗洛伦蒂诺的“齐达内+帕文”政策实行之下,皇马整支队伍明显头重脚轻。   就算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但是巴萨进攻又不弱,两支队伍碰一起,可以想见场面之惨烈。   罗纳尔多带球在巴萨禁区里周旋,他名气大得骇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年纪上来了,没有以前的巅峰。饶是如此,对付水平一般的后卫他也是信手拈来的,但没想到半年不见,巴萨的后卫像是开窍了一样,防守有鼻子有眼。   他有些吃力,他不再是那个连过五人的“外星人”,但岁月是公平的,教会了他如何等待,就在巴萨松懈的那一刻,大罗迅速摆腿。   奥兰若一个高抬腿,把刚弹起的足球扣回地上。他抬腿的角度太危险,一个控制不好可能就伤到大罗了。   如果此时大罗举手说奥兰若意图攻击自己,奥兰若也认了。但大罗没有,他用那种看有出息的后辈的眼神看了一眼奥兰若就参与下一波球场走势中。   关于大罗的弱点,奥兰若一部分资料搜集,一大半却是小罗告诉他的。这个巴西很团结,有个“传帮带”的传统。每一届世界杯都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核心,再带上一个国内最有出息的新生代。   大罗如日中天时,小罗是那个新生代。如今小罗如日中天,卡卡是那个新生代。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彼此的长处也了解彼此的短处。   可以说,小罗比大罗自身能清楚明晰得感受到岁月和伤病在大罗身上的刻痕。他一步步看着那个无限高大无比威猛的大哥一点点地埃下去。其实大罗没有像他一样喜欢成天花天酒地,但是伤病这种天灾人祸杂糅物,向来是不给人一丝一毫地喘气空间。   在奥兰若紧密管束自己的这段时间里,小罗重新把脑子长了回来。他分析自己以前那么爱玩可能就是怕哪一天伤病来了,自己还没享受好生活,身体就垮了。   奥兰若却说小罗这些想法都是歪理,像大罗这样身体严重受影响的运动员都坚持治疗坚持锻炼,还能保持着如今这样高水平的发挥,他们这些正当年的人凭什么自恃青春就预支未来的健康。   另一个巴西新生代球员穿着皇马战袍带球飞驰,“单车少年”罗比尼奥连连突破两个巴萨的中场,今天老大哥们都没创造出什么亮眼表现,倒是让这个84年的前锋大出风头。   目前这支皇马几乎没有打法可言,每一场比赛不是仰仗这个球星就是仰仗那个新秀。看来今年夏天给桑托斯的那一笔转会费还是值当的,罗比尼奥成功打响登陆欧洲的第一炮。   可惜罗比尼奥遇到的对手是奥兰若。巴萨中后场组织反击,一下子把罗比尼奥钳死,他要么试着把球踢出去,要么就一直护着球。   红蓝军团慢慢收紧包围圈,罗比尼奥还是选择忽视了一旁向他要球的队友的呼唤。想要在这么一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球队里出头,他就只能更耀眼,他宁肯错失这次机会也不会把这个足球拱手让人的。   奥兰若加入包围圈,在罗比尼奥左顾右盼之际勾脚把足球留在自己脚下。   意识到自己被耍的罗比尼奥想也不想就转身拔腿狂奔,巴萨的后卫们来不及扯他衣角,但全速奔跑的奥兰若又怎是他可追上的。   罗比尼奥速度快不假,但巴西国内更有一青年因为速度优势而被赐名为“追风少年”,而追风少年在与奥兰若的同队时光里,几乎从未在赛跑这件事上战胜过奥兰若。   无论是无球跑动还是带球跑动,奥兰若都是一道闪电。他的跑步速度可是在童年时期被田径教练赞不绝口的。最后没练田径踢足球去了,还哭着骂奥兰若想不开。   天赋,加上专业训练,奥兰若的高速跑动从不完全是靠冲刺,而是运用技巧,不会过度消耗身体,看着身体摆幅也并不夸张,但就是速度惊人。   皇马年轻后卫拉莫斯见奥兰若直直奔着自己而来,心脏嘭嘭直跳,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不!是你快被吓死了身体在进行自救呢!   他用自己的身板挡在奥兰若面前,摆出一个后卫能做出的一切准备,但奥兰若根本不在意,优雅的一个克鲁伊夫转身,连球带人齐齐消失在拉莫斯的视野里。   拉莫斯的眼睛一下子蓄满了泪水,他还年轻,下巴上一根胡茬都没有,哭起来很是惹人怜爱。但奥兰若和卡西利亚斯都没空怜爱他。   “又来了。”卡西绝望地告诉自己。   因为年纪相近,卡西整个国少队国青队还有国家队生涯都绕不开这个奥兰若。而从小到大,他和奥兰若相见的场景都如此相似:奥兰若晃过了所有的后卫,孤身一人来向他宣战。   而奥兰若几乎是把他会的踢球招式都对卡西施展过。尽管十次有八次扑不到,但好在卡西记忆里对奥兰若积攒的进球样本也够多,并且个个印象深刻。   奥兰若脸上挂着浅笑,端庄矜贵如同王子,哦,忘了,意大利政府承认的王子都在国外呢。   这次又会是什么?   近距离的话倒是可以直接排除远射和他之前大展神威的落叶球,重炮也可以划掉,目前为止奥兰若很少会在球门前的位置进行重力射门。而且球已经到他脚下,那么也可以排除凌空抽射和倒钩。   推射?脚后跟射门?抽射?弧线球?贴地斩?勺子点球?   到底是啥啊,奥兰若快给个答案吧。   皇马的后卫跑来试图造越位了,奥兰若终于起脚。大巧不工,一个淳朴的挑射罢了,差不多就是比卡西的极限摘高再高那么一点吧。   卡西利亚斯羞愤欲死。他的眼睛也蓄满泪水,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紧紧盯着奥兰若。奥兰若不知自己为何心虚,摸摸鼻子后退两步。   赶来的小罗高兴得想把奥兰若一把抱起来,乍一下没抱成功,和接着到来的埃托奥一人搭半边才把奥兰若从地上拔起来。   奥兰若坐在队友们手臂搭成的王座上向全体观众们致意。阳光照耀其身,光辉灿烂至极。   但他并不贪慕虚荣,很快就从王座上跳下,再次投入战斗。   小罗和埃托奥若无其事地甩甩酸软的手臂,感谢奥兰若体贴入微,不然下一秒就要把他摔地上,三个人一起狗啃草。   卡西利亚斯坐在球门前,一根一根地拔巴萨球场的草泄愤,想象自己在拔奥兰若的金色头发。   昨晚刚染好一头金发的古蒂脸色苍白,果然为巴萨效力的人最可恶了!他看着奥兰若进球比吞苍蝇还恶心。以前他看报纸说雷东多如何如何欣赏奥兰若,他还以为奥兰若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呢,也不过是这种故意拿捏卡西弱点的坏心眼。   古蒂很想上场,很想很想,但是按照主席的意思,前场的位置都是留给国际大明星的,可轮不着他,想要出场,那就坐在替补席上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吧,心高气傲如金狼,也接受了现状,接受降薪,忠诚的皇马主义者无法接受自己不能为皇马踢球。   现在巴萨进了皇马两球,但比赛还只是开始了十五分钟,按以往最早的替补上场时间,古蒂也还有五十分钟要等呢。   一个金发美人在替补席上忧郁神伤,一个金发美人常伴诺坎普的快乐国王身旁。   平常小罗踢比赛就很欢快,今天尤甚,虽然小罗这场也就刚开始那一脚最接近射门,后门都是看似无用的乱跑,但是奥兰若愿意献上一臂之力。   足球在空中飞行,皇马和巴萨两不相让,黄牌陆续派发,但没有点球也没有任意球,德科在中场尝试远射,但距离过远导致球最终落点还是发生了偏移,落到了球门右侧的看台区。卡西利亚斯不用看都知道球肯定不会进,拦也没拦。   德科对于射门没进接受良好,今天这群前场浪费他给的大饼那么多次,他自己一次没进而已,不算什么。   争锋继续在巴萨左路皇马右路展开。罗纳尔迪尼奥和罗比尼奥,巴西两代顶尖球员,巴萨和皇马的10号,在各自领域里毫不相让。小罗平日没个正形,但他认真起来,在足球这件事上真的很难打过他。   绝对的个人能力之间的争斗,两个巴西舞者在加泰的舞台上上演绝世桑巴足球,小罗到底是比晚辈早来欧洲一点,汲取更多欧洲足球的实用艺术,在罗比尼奥施展花哨脚法时,抓住时机就实现带球过人。   拉莫斯护卫在卡西面前,卡西感动。小罗用鞋面抽打足球,拉莫斯起跳,卡西也起跳。   “咚——” [158]在线等6:两颗圆滚滚的脑袋猛烈地撞到一起,拉莫斯后脑勺生疼,而卡西则是撞到了……   两颗圆滚滚的脑袋猛烈地撞到一起,拉莫斯后脑勺生疼,而卡西则是撞到了眉骨,这会儿倒在地上痛苦滚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伤处。   拉莫斯不知道如何是好,围着匆忙上场的队医急得团团转。   小罗的进球宣判有效,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想着庆祝,而是过来瞅瞅皇马门将具体的伤情。拉莫斯见他过来,张牙舞爪地想把他推开。   奥兰若也凑过来了,现在比赛暂停,场上除了需要补一下水的人去了场边,大批人马都聚拢在这边。真关心的有,看热闹的有,瞎操心的也有。   皇马和巴萨这两队就不能靠太近,凑一起,你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背,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肚子,战争一触即发。   裁判还在等队医处理卡西伤口,见球员们在他面前搞小动作,心头火起,干嘛呢这都是,当他眼瞎吗。要不是这个受伤的是个门将,但凡是个其他位置的就让他下场去包扎了,哪还耽误这么多比赛时间。   皇马主帅卢森博格亲自上场来过问卡西接下来还能不能继续踢,得到“能”的答案后,他就又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位置上。   救火教练在哪个队伍都不太受待见,在皇家马德里当救火教练的滋味,那更是百转千回。眼高于顶的俱乐部要求新上任的教练立刻拿出成绩,但是再天才的教练也需要一定的缓冲时间。两相矛盾,卢森博格的帅位在上半赛季还没结束的当下就已经岌岌可危。   尤其这还是和德比死敌对垒……结果上半场才进行一半,巴萨就按着皇马进了三个球。巴萨每进一个球,卢森博格眼前的辞退信就更具象化一点。   但卡西如果回答“不能”,问题就更糟糕了。皇马压根就没花什么钱在门将上面,二门三门的实力与卡西相比,差远了。   与之相对应的,里杰卡尔德在巴萨教练席气定神闲,球队明显占据优势,他没必要咋咋呼呼的。拉波尔塔和左右的高层谈笑风生,如果可以,他们还想拿个望远镜看看此时的弗洛伦蒂诺是什么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脑袋上裹着纱布的卡西又站了起来。皇马的后防线誓死保护他们的门将大爹,没有像平时那样咻一下窜前面去。   拉莫斯又愧疚又愤恨地扫视着巴萨球员,这一次,他要好好守护卡西!   德科的传球被卡洛斯破坏,贝克汉姆的直塞又被马科斯阻挠。中场附近一片乱战,撕咬到哨响才甩给对方一个眼神,愤愤回到更衣室。当然这个“愤愤”只属于皇马。   至于巴萨都进了三球了,半点不急,进球员通道前还先招手和球迷们打打招呼问问好,享受一会儿掌声和欢呼才进去。这会儿皇马都在里面热火朝天地推卸责任上了。   重新回到赛场,巴萨依旧抢占先机,埃托奥中路接哈维直塞球冲入禁区,卡洛斯及时赶到,但用不着卡洛斯,圣卡西自己就成功把球挡了出去。真是身残志坚的真实写照。   皇马球迷看到这一幕都哭了,自家球员自己疼,都伤成这样呢还坚持这么努力地扑救,太伟大了。   当球队处于劣势时,门将的伟岸光辉就会被无限放大,因为他就是阻拦对手进球的最后一道防线,前锋无用,中场便秘,后卫走神,只有门将是唯一的曙光。   卡西再一次证明自己为什么会被尊称为“圣卡西”,攥紧拳头捶自己胸口,好一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门神,肩膀好似双开门大冰箱,值得所有美凌格信任。   可惜面对强势的巴萨,皇马这边的球员整体还是跟不上节奏。72年出生,今年已经33岁的齐达内奔跑地力不从心,他以前就跑得不快,年纪上来了更是快不了,结果现在每次一输,报纸就把原因归到他跑得不够快上。   球星的生活就是这样,球队顺风顺水时,他就可以被捧到天上去,球队艰难困苦时,他呼吸都是罪过。   新来的教练并不信赖他,不过是因为他实在太贵了,赢球不一定赚钱,但是让齐达内上场,上座率和转播率都会让他们赚钱,所以卢森博格捏着鼻子也会把他写进首发。   但齐达内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他踢球踢得够久了,年初他还因为腰间盘突出被医生劝说别在踢球,不然后半生会一直遭受伤痛折磨。而且这几年皇马荣誉也一般,他踢着没什么意思了。   要不是明年夏天还要代表法国参加世界杯,他真想原地退役。   他暴躁地嚷嚷,试图让皇马的球员听他号令,他一代传奇中场,此时竟然零个人听他的话。   可恶啊。齐达内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跑,他对皇马中场的控制权就像他的头发一样少,但这又能怎样呢,比赛还是要继续踢得。毕竟他拿那么好多钱呢。   巴萨手术刀般精准的传切配和让小罗再次带球冲进小禁区。但他的左侧有卡洛斯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放铲,犹豫之间,卡西出击并抢到皮球。被卡西撞到的小罗水灵灵地倒在了地上,他趴了一会儿,眼睛偷瞄裁判,见没人来又自己起来了。   他不是故意要牌,但是万一呢对吧,万一裁判看他可怜就赏卡西一张黄呢。   上半场的那一粒进球让小罗品尝到甜蜜的滋味,他是贪心的孩子,还想再次品尝进球的快感。他带球跑到右路,面对贴面跟过来的拉莫斯狡黠一笑,一条腿小跳,另一条腿则告诉摆动着,迷惑着拉莫斯的视线。   年轻的拉莫斯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不敢贸然上前,小罗轻松过掉他,如同过掉一根木桩。赶来防守他的皇马右后卫萨尔加多倒是很果断地放铲,但小罗比他更果断,一记传中给到小禁区左侧的奥兰若,球给得很高,普通的挑射和凌空抽射根本接不住。   好在奥兰若长得高,188的身高足够他两腿向下蹬地,就能把他的额头送到和球一样的高度,他用力向下一顶,足球极速坠落,在门线前触地又反弹,落入网窝内。   卡西看这球看得又是头疼又是心脏疼。奥兰若和小罗交换他们特有的击掌姿势,两个都喜欢笑嘻嘻的家伙这会儿逗呲着大牙笑个不停。   巴萨4-0皇马,有音乐天赋的巴萨球迷已经编好了用这个比分来嘲讽对面的小曲,皇马也不甘示弱,大声开麦骂回去,同时又恨不得此时场上是自己在踢球,怎么看着这几个老爷们踢球这么累呢。   萨尔加多是一个30岁正当年的后卫,应付火力全开的巴萨都吃力得很,而拉莫斯更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点了防守技能树的贝克汉姆在关键时刻帮了拉莫斯一把,把球权拿了回来。拉莫斯摸了一把嘴巴旁边的泥又傻呵呵地跟上。   贝克汉姆还没跑过中场,就遇到了奥兰若的堵截,奥兰若的抢断有一手,贝克汉姆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下意识就把足球传向左前方的卡萨诺。   早已守在卡萨诺身后的小罗一伸腿就把足球吸过来了,等到卡萨诺反应过来这一球是给自己时,小罗都已经把这一球传给埃托奥了。   埃托奥接球,也不废话,就是一打,球就进了。对着老东家进球真是分外高兴,他挑衅地在皇马看台前跑来跑去,他也避开一定的距离,免得美凌格的唾沫飞到他身上。皇马的唾骂声越大,他越兴奋。   瞧好了!你们当初扫地出门的球员,如今是多么地风光!打你们的巴掌是多么疼!   燃成一颗舍利子的卡西“大”字型躺在地上,他这场已经扑救不下十次了,什么概念,扑救十几次的情况下,巴萨还是进了5粒球。和他隔了一个球场的巴尔德斯都快冻感冒了!   奥兰若密切关注这队友们的方位,在看到埃托奥时才突然发现卡萨诺,诶,原来他从罗马转会到皇马了呀。奥兰若觉得自己太粗心了,怎么能漏过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天的有缘人的转会消息呢。   计时器来到七十分钟时,里杰卡尔德换下奥兰若,换上梅西。在一片雀跃欢呼中,奥兰若淡定落座。又过了两分钟,皇马也举起了换人牌,换下了受伤的劳尔,换上了金狼古蒂。劳尔珍重地为古蒂戴上了队长袖标。   的确,金狼一上场,皇马的气息为之一振,但也就是一阵了。古蒂和拉莫斯一样,积极地想为皇马做出些什么,但是整支队伍好似一团浆糊,你越搅和它也只会更加得黏黏糊糊,而不是成为一团面包。   比赛进入补时阶段时,皇马球员的脸都变成了菜色,而巴萨延续强势地位,又双叒叕对皇马形成围攻之势。卡西怒吼一声,扑出小罗助攻埃托奥的射门,扑出奥兰若助攻德科的射门,扑出小罗的准单刀。   别说皇马球迷了,现在的卡西在巴萨球迷的眼中都是金光闪闪的。   卡西又是一声怒吼,大手将球远远抛开,金狼迅速转身狂奔,在球快落地前大力敲击足球,潇洒的一个远射,但太匆忙了,偏出的差距比上半场德科的那一个远射尝试还要大。   “又进了,这是这场的第几个了来着?”拉波尔塔明知故问,嘴角的弧度克制。   “第五个了。这也是埃托奥的梅开二度。”一旁的高层立刻回答。   拉波尔塔很满意:“你说,还会有第六个吗。凑个吉利的数字。” [159]我们为你骄傲:6很圆满,但最好的事不是大满,而是小满,小满则安。最终比赛以巴萨5……   6很圆满,但最好的事不是大满,而是小满,小满则安。最终比赛以巴萨5-0皇马告终。   赛后商定mvp时有一定争议,因为这五粒球的来源,奥兰若两射一传,埃托奥和小罗都是一射一传,单论数据,肯定是奥兰若更占据优势,但是小罗的一传一射又实在具有技术性和观赏性,也有更多球迷爱看的对抗。   又论打破僵局,刚开场奥兰若就助攻埃托奥进了一球,整场比赛也没有位于下风的阶段,因此“关键性”在比拼中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奥兰若和小罗两个觉得自己拿和对方拿没什么区别,埃托奥冲过来搂住两人脖子:“我给你们想好解决方案了。”   等把两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猎豹才带着些自得说:“奥兰若拿了,就请我和小罗吃饭。小罗拿了,就请我和奥兰若吃饭,很公平吧?”   小罗咔咔地笑:“你咋这么聪明啊,不论我俩谁拿了都少不了你一顿饭是吧。好吧,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请你们吃一顿。”   最终还是奥兰若拿了mvp,因为他的两射一传比小罗的一射一传整体时间还是早一些,小罗的独造两球更接近锦上添花。奥兰若得了好,当然不好意思再让小罗破费,一进餐厅就示意服务员从自己账上划钱。小罗掏出钱包要付钱时被告知已经付过了,气得张牙舞爪捏着奥兰若的领子。   埃托奥饱餐一顿,哪在乎到底是谁付钱,但是他可不希望这两个人打起来,要是两个人一起负伤,就只有他来带那群替补踢球了。   小罗生气的点在于奥兰若没把他当兄弟看。奥兰若则是家风如此,他理解小罗为什么生气,但是他也不会改。   又回到更衣室,普约尔看着小罗和奥兰若中间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头上长满了问号,啥意思啊,刚刚共同拿下一场对死敌的大胜,两个大腿就开始闹矛盾了?   他急得一个头两个大,试着调解了一下也没用出,想武力解决但又打不过这俩,最后找到了埃托奥这个中路粘合剂。   其实埃托奥也不明白为啥两个人冷战,他确实在现场目击全过程,但,就因为买单这种小事而不理对方,小学生都没有这么幼稚吧!   果不其然,一五一十说完,普约尔的眼睛也变得清澈了:就这?   但两个人闹矛盾归闹矛盾,比赛配合倒也不影响,无非是日常训练时不一个小组,奥兰若和哈维啊普约尔他们关系都不错,而小罗他一直有着葡语,更衣室好像又变成了奥兰若来之前那样泾渭分明的样子。   普约尔不懂,但这个场面似乎恰恰是他想象过的,奥兰若来巴萨后最坏的场面之一。   奥兰若来巴萨一年半了,巴萨从本赛季开始就想和他聊聊续约合同的事,奥兰若说还早,加上在巴萨踢得很安分,也没有传出什么和其他俱乐部有沟通的传闻,巴萨就没有特别忧心忡忡。   把这事上达给里杰卡尔德后,里杰卡尔德也呆住了,足球运动员普遍受教育简单,脑子不够灵活,闹出什么玩笑都是有可能的,但这次事件其中一方主人公是奥兰若啊,货真价实的大学生一枚,咋还这么童心未泯。   里杰卡尔德并没有继续上报,因为他觉得既然有这么幼稚的闹矛盾原因,那么这个矛盾肯定闹久不了,况且这不是还没有影响比赛么,那说明肯定就是小打小闹啊,等过一段时间好了,两个人感情还会更上一层楼呢。   他们荷兰三剑客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结果不成想,这矛盾,一闹,就闹到来年了。每次比赛踢完,他们俩也不勾肩搭背了,各自回更衣室,就算在淋浴间洗澡也隔得远远的,非必要不两个人出行。一定要凑一起,那就抓这埃托奥当润滑剂。   日子不尴不尬地过着,要说他们俩闹掰了,那也没有大打出手,要说他们俩和好了,那也没有恢复以前的常态。更衣室氛围重新陷入一种古怪的平衡。大家迅速地适应了这一点。   二月,欧冠十六强,皇马被英超劲旅斩于马下,米兰在慕尼黑和拜仁握手言平,巴萨去伦敦又把切尔西剿了一通。   奥兰若坐飞机回到加泰时,阿布有意他的通稿已经满天飞。巴萨这时候真的急了,派人跑到克鲁伊夫家里,想让老人家给奥兰若做思想工作,却被克鲁伊夫拿着晾衣杆杵了出去。   三月,欧冠八分之一决赛次回合,皇马止步十六强,米兰在主场把拜仁打得鼻青脸肿,舍甫琴科神仙下凡,狮王卡恩跪地痛骂,巴萨在诺坎普把切尔西又揍了一顿。   阿布在大街上被记者采访都是说想要把舍甫琴科和奥兰若抬回斯坦福桥。   “谈谈吧,你为什么不答应续约。别说因为是你和那个傻小子闹不愉快,这理由傻子听了都不信。”克鲁伊夫在餐桌上搅着药剂,这是随餐服用的,恶毒的药,自己难吃就算了,还要连带着美味早餐一起味同嚼蜡。   奥兰若举着刀叉划着牛排,姿势斯文好看得很:“还早。”   三月底,马泰奥特意把孩子和妻子一起带到巴塞罗那,奥兰若笑他哪有寿星公带着妻女跑来朋友这边过生日的。   马泰奥笑得笑嘻嘻地把第一块蛋糕切下递给老婆,面向奥兰若时又惴惴不安:“你真不留下?”   “还早。”奥兰若还是那两个字。已经开始学说话的弗兰切斯卡宝宝跟着教父一起念:“海草。”   吃完蛋糕,便是四分之一决赛的首回合,马泰奥想再和好兄弟待一会儿,却又担心女儿年纪这么小连着坐飞机会不会不适应,海伦娜让他别操那么多心。   短短两天时间内,海伦娜已经和周围的年轻太太们打成一片了,带着孩子在这边玩一段时间也不会无料。马泰奥就安心去吧。   落地葡萄牙,巴萨九十分钟都没成功进一球,小罗有一球应该传给奥兰若更好,最后却传给了埃托奥,埃托奥没接住,球被后卫断掉,这是全场比赛最接近进球的机会,因此在赛后被反复提及无限放大。   大事不妙,球迷们这才意识到锋线组合ARE居然有了裂痕,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ARE的A奥兰若和R小罗依旧没有破除僵局的打算,在主场大胜本菲卡后,那点质疑他们俩不和的声音又弱下去了,因为埃托奥进了一球后把两个人都搂在怀里,特意跑到镜头前面给所有观众看,他们三个人还是很好。   赢都赢了,球迷们就没有深究。但少部分极端球迷却觉得这是裂痕进一步扩大的象征,不然为什么是埃托奥强行搂住这两个人呢。   一踢完比赛,奥兰若就知道自己半决赛对手是谁了。   噔。噔。噔!   那就是,6次欧洲冠军杯/欧冠得主,17次意甲联赛冠军,意大利足球旗帜,意大利国脚主要产出地之一,意大利北方三强荣誉成员,神圣联盟荣誉成员,世界足坛传奇豪门,奥兰若的母队——   AC米兰。   奥兰若既希望他不会碰到AC米兰,又不希望巴萨和米兰会被淘汰。在半决赛才碰到,已经是命运对他的某种宽待。   毕竟不能每年都像上赛季一样,巴萨欧冠还没开始认真踢就被淘汰啊。而米兰上赛季的欧冠结局,额,不谈也罢。   4月18日,先在圣西罗开展半决赛首回合。   奥兰若踏上草坪的那一刻,眼圈就红了,只见南看台全是“欢迎王子回家”的横幅和tifo。在念出场球员的名字时,念到巴萨其他球员,圣西罗都是一片嘘声,唯有“奥兰若”这三个字被广播放大时,是一片欢呼。   “可别对母队心慈手软哦。”普约尔不放心地叮嘱。   奥兰若擦擦眼角的泪:“不会的,如果我不全力以赴,那才是对米兰的羞辱。”   站在巴尔德斯面前的那个球童时不时往奥兰若这边看,这一点本身并不算出乎普约尔的意料,米兰的球童对米兰的太子怀有旧情也是很正常的嘛,不过这球童咋这么高啊,他真的没有超过年龄限制吗。   巴尔德斯都快怄死了,这个米兰何意味啊,给他安排一个一米八的球童杵他面前,他官方身高185cm,但是这个球童摆他前面,差不多能把他完全挡住,这咋搞的啊。   普约尔还安慰奥兰若:“你真受米兰球迷的爱戴啊,旁边那个高个子球童,都快把你盯穿了。”   奥兰若当然也早就意识到了德鲁伊特的目光,这小子真是每一次见面都长高一大截,下次见面,不会都要比他高了吧,不过当门将的,高点也好,高点才能守住米兰的球门。   德鲁伊特自从得了允许后很喜欢给奥兰若发消息,奥兰若不怎么回复,他就把奥兰若小窗当备忘录用,什么时候把对面前锋扑苦了呀,什么时候又拿了奖杯了呀,什么时候被巴雷西教练夸奖了呀,事无巨细地汇报,奥兰若看见了就夸,配上摸摸头的emoji,德鲁伊特久发得更起劲了。   对于这个米兰小门将,奥兰若还是很欣慰的,米兰的菜地在他不在的时候也有继续培养茁壮的小甜菜呢,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老毛们对其他巴萨球员是普通击掌,对奥兰若就是抱抱,令人侧目。   马尔蒂尼拥抱奥兰若时,微不可察地轻声说了句:“我们为你骄傲。” [160]捆回去:米兰和巴萨都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之师,巴萨近几年的绰号很多:“宇宙队”   米兰和巴萨都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之师,巴萨近几年的绰号很多:“宇宙队”,这是和皇马的“银河队”对仗,还有“梦二王朝”,这是和克圣带的88-96年的巴萨“梦一王朝”呼应。奥兰若是成就梦二王朝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而每当提起AC米兰近几年的亮眼表现,也总绕不过奥兰若这个名字。很奇妙,同一个球员在相性如此不相同的两支球队都表现上佳。巴萨对于这一点更加骄傲,认为自己解放了奥兰若的狩猎潜能,而不是陪着米兰这个防守型球队收敛锋芒。   去年的金球奖和世足都被巴萨收入囊中。小罗拿了金球奖,奥兰若拿了铜球奖和世足。兰帕德拿着银球奖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大气不敢出,内心暗暗吐槽:两个笑面虎把气压搞那么低干嘛。   这也是马尔蒂尼为奥兰若骄傲的一个点,出去了也有奖拿,多好。老贝不给奥兰若运作,老拉还是知道要干什么的。   巴萨由小罗这个05年金球先生领衔,队内还有个03年金球先生奥兰若,米兰由04年金球先生舍甫琴科领衔。有报纸大放厥词,从金球奖得奖年份而言,巴萨已经对米兰实现了包抄,可能比赛走向也是如此。   但实际上和预测是两模两样。米兰的防守把巴萨防得找不着北,埃托奥是个急性子,被AC米兰稍微挡一挡,气性就全被激出来了,和内斯塔对峙,裁判没给内斯塔黄牌,倒是给了他一张。   埃托奥愤愤不平,找到奥兰若大骂特骂:“这裁判眼瞎吧,主场哨这么吹?那个内斯塔私底下的小动作他是半点都看不到啊,还搁这儿和我装呢。呸!你说是不是!”他重重一拍奥兰若后背,试图从奥兰若这儿得到点宽慰的回应。   奥兰若只是冷飕飕看他一眼,埃托奥顿时想起来自己对着本人骂了一通他主队,啧了一声:“就知道和你说没用,木头一个。”   真刀实枪地比划起来,尽管站在了对面,奥兰若也很欣喜地看到卡卡完全融入了队伍,跑得也更加聪明,皮尔洛也越发有高人风范,眼皮子更耷拉了。舍甫琴科为了他儿子留了漂亮的金色长发,随风招展着,很美观。   而队长,更是英明神武风姿不改当年。   小罗在左路碰上的是米兰现任右后卫卡福。卡福虽然已经过了巅峰期,但是他巴西队长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控住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小队员,简直是信手拈来。   况且站在卡福身后的还有内斯塔和马尔蒂尼,还有迪达。迪达也是和小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两年没和奥兰若切磋过,但每次回国家队,肯定要和小罗过两招。   巴萨胶着万分,米兰清楚来者不善,从一开始就死守家门,不给巴萨一分一毫施展华丽足球的空间,任你在我球门前如何炫技,足球就是破不了门。   什么叫欧洲超一流防守组织,巴塞罗那今天是切身地见识了。   奥兰若耐心是很足的,知己知彼,他也不空耗自己体力,也把作战策略告诉了队友们。小罗听劝,也学着消耗对面的体力。埃托奥不听,对面就一个80后,一堆老帮菜,不在上半场把对面体力耗干净,难道等到他们下半场休息好了把巴萨一网打尽吗。   里杰卡尔德和埃托奥想的一样。让巴萨还是要撒开手打,越是给米兰时间,就越保不齐会发生些始料不及的事情。   结束上半场时,两边人马都是大汗淋漓,除了奥兰若和皮尔洛。奥兰若是贯彻原有策略,皮尔洛是纯粹没跑动多少。   走进更衣室前,记分牌上还是两个零蛋。安切洛蒂老神在在的,全场就是背着手瞪着他那个大小眼,哪怕要是到了最后都是零蛋是米兰更处于劣势,也没什么幅度很大的表情。   奥兰若是被普约尔扶着回到更衣室的,动作也不完全是扶,主要是怕奥兰若不小心走去主场更衣室了。当他有这个打算时,哈维还笑他,然后在看到奥兰若疑似真的要往那边走后,赶紧捅普约尔上前去。   坐在圣西罗的客场更衣室里,奥兰若有些心不在焉。里杰卡尔德在上面微笑地讲解下半场的战术,并不复杂,还是按以前的踢法踢就行,米兰这台老爷车经不住他们这群年轻后生的折腾的。   用体力换机会嘛。球员们懂。这可不是什么在意出场时间的关头,要是能在欧冠半决赛的赛场上进一球,兑水能喝三年啊。   所以米兰下半场就遇到了一支更疯狂的巴萨,狂风骤雨一般席卷在圣西罗菜地上。奥兰若冲锋在前,和他直接过招的是马尔蒂尼。   往前几年,马尔蒂尼玩奥兰若就和玩小鸡崽一样,但这两年马尔蒂尼退了国家队,奥兰若也不在AC米兰,两个人是很长一段时间没在球场上打照面了。   几乎是对上的那一瞬间奥兰若就直呼自己大意了,他在防守理论意识薄弱的西甲待了两年,忘了意甲的防守多么艺术,眨眨眼的功夫,球就被马尔蒂尼劫走,又被一脚长传给了站在中线观察局势的舍甫琴科。   接到球的舍甫琴科扭头就跑,小罗紧跟其后,但小罗的奔跑速度和舍甫琴科差不多,在启动时落下的距离迟迟追不上,但是千钧一发之际,普约尔断掉了这枚球。   普约尔自个儿都没想到自己能断掉这枚球,但是这切切实实发生了,他高兴地跳到哈维的背上。   巴尔德斯也感激地抱住了普约尔,幸好有队长替他挡住了,这球要是真给他处理,他未必能扑出去。   两队继续僵持,很有着要僵持到底的态势。但比赛转折点出现在第57分钟,米兰后卫扬库洛夫斯基在禁区内对奥兰若犯规,被判罚点球。   巴萨队内关于点球是这样处理的,左半边给小罗,右半边给奥兰若,中间的一般也给奥兰若。不过这条规则上还有一个更高优先级的规则,那就是小罗和奥兰若谁得来的,就由谁主罚。   小罗体谅奥兰若,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就说要不还是自己来踢吧,是在左半边呢。   奥兰若摇摇头,说自己不能逃避当懦夫,他还是站上了他应去的位置主罚点球。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紧球门右上角,迪达很紧张,这小子很喜欢耍诈,要是真按他的眼睛方位扑救,那十成有九成都会被他耍得彻彻底底。   但话又说回来,万一奥兰若就拿捏住他这种心思,就是往右上角踢呢,那他不往哪儿扑岂不是亏了。想了很多,球朝他奔来时,还是一切都晚了,虽然迪达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皮球入网。   米兰0-1落后于巴萨。   奥兰若选择了右下角。   迪达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草屑也不猜,跑来钳住奥兰若给他一个窒息的拥抱,顺带把草和土都粘在这个干干净净的球衣上面。   巴萨的客场区域那边早就炸开锅了,天呐,我们取得领先了!我们对阵米兰取得领先了!帮助我们取得这一球领先的还是米兰旧将奥兰若!   与巴萨这边的欢天喜地不同,AC米兰这边冷清很多,没什么掌声,但是又过了一会儿,从南看台传出一阵歌声,是罗森内里献给奥兰若的一首赞歌。   赞歌直接改编自英国乐队 The Animals 的经典老歌《The House of the Rising Sun》的旋律,恢弘、略带悲怆而又充满力量感。   C‘è solo un capitano,   della squadra di Milano,   è nato a Milano,   è Milanista già da quando è nato.   Auri, Auri, Auri!   米兰队中只有一位队长,   他出生在米兰,   他从出生起就是红黑人。   奥利,奥利,奥利!   巴萨听不懂歌曲大意,只听得懂奥兰若的昵称,但他们也被震撼住了,一份爱意要有多么广博,才能在游子穿着对手战袍进了自家球门时,还能这么深情地唱起歌?   库莱斯自认是做不到的。   奥兰若眼睛又红彤彤的,为罗森内里们鼓掌。舍甫琴科也很动容,因为他也有一首赞歌,一个调子,词略微不同。他太懂奥兰若此刻的感动。裁判配合地没有打断这温情一幕,给了一分钟的时间。   再剩下的比赛就是继续你来我往但是没有进球。下半场梅西替补奥兰若,因扎吉替补维耶里。   坐了大半场替补席的因扎吉骨头都坐麻了,一上场就险些让巴萨丢了领先,禁区之狐毫不气馁,继续在他的统治区寻找机会。但先机会到来的是比赛结束的哨音。   奥兰若又和圣西罗的各位简单致意了以后才告别。看台又歌声飘扬,用音符送奥兰若远行。   在走进球员们看不到的区域后,奥兰若才拉过因扎吉:“怎么回事,又伤了?”   因扎吉淡定地耸肩:“没什么,年纪大了而已,骨头比较脆。”   奥兰若当即就是蹲下来想摸摸因扎吉的腿,因扎吉很抗拒:“你又不是医生,快别乱摸了。”但奥兰若哪是那么听话的人呢,手一拉袜子一提裤子,露出来好几个绷带。   方才还在嘴硬的狐狸泄了气:“我自己有数的。”   那还能怎么说呢,奥兰若既不是他妈妈又不是他老婆,充其量就是个前队友。只能又抱一抱,让他平日里照顾好自己,就回客场更衣室了。   因扎吉看了一会儿奥兰若的背影,也抬腿准备回米兰更衣室,顺手把身后阴影里的皮尔洛揪出来:“既然这么想他,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说话?”   皮尔洛抬手顺了一下自己半长的金棕色发丝:“我怕说多了,会忍不住把他又捆回米兰更衣室。” [161]清明:班师回朝,小罗时隔多月再一次主动坐在奥兰若身边,飞机缓慢地攀升,小……   班师回朝,小罗时隔多月再一次主动坐在奥兰若身边,飞机缓慢地攀升,小罗扣住奥兰若的手腕:“如果我不主动和你和好,是不是我们这辈子都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奥兰若没有转头看小罗,而是凝视着舷窗外的云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回答小罗:“也许吧。”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整个飞机上众人都一声重话不敢说,冷战后的对话,要么就是重归于好,要么就是撕破脸皮,鉴于联赛和欧冠都还没有踢完,大家还是希望对话的结果是前者。   罗纳尔迪尼奥上下两排后槽牙碾磨两下,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Dai, facciamo pace! (哎,我们和好吧!)”   用意大利语说的,也算是保留他想给自己保留的体面了。因为整架飞机上除了奥兰若这个意大利人,没有人掌握意语。   奥兰若笑了,他属实没有想到小罗和他生分了这么久,还是愿意主动拉下脸和他和好,他是不太懂得拒绝的:“Ma si, va bene.(好吧。)”   普约尔竖着耳朵听这儿的动静,但实在听不清,隔着好几排的距离,八卦都是二手的。但既然两个人没有掐起来,那大概应该还是和好了吧。   下飞机时小罗主动帮奥兰若拿行李,奥兰若双手插兜跟在小罗后面,就像之前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一样。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万岁!   ARE组合又一次如胶似漆,哪怕回到西班牙的第一场联赛输了,都不影响全队上下喜气洋洋的,巴萨和老二皇马的分差可远着呢,现在输一场,无非晚一场提前夺冠罢了。   4月26日,AC米兰来到诺坎普和奥兰若见面。这一次两支队伍的策略像是掉了个个儿,巴萨防守,米兰进攻,鏖战九十分钟无果,0:0结束,双回合巴萨1:0淘汰米兰,将会于5月18日在法国巴黎和阿森纳角逐本赛季的欧冠奖杯。   5月3日,巴萨去塞尔塔打联赛第36轮,如果今天赢了,就可以提前两轮夺冠。塞尔塔在联赛排名不上不下,欧冠没指望,但保级目标早已超额完成,因此也乐意让巴萨在自己主场夺冠,多吸引一些球迷上座有何不可呢,不管支持哪家的,进了球场那不都是给他交钱么。   当比赛以埃托奥的一脚进球收场,巴萨再次斩获三分,并获得05/06赛季西甲联赛冠军奖杯。西班牙足球职业联盟(LaLiga,拉里嘎)上一次联赛中就把奖杯带着了,今天终于能发出去。板鸭足协主席把金灿灿的奖杯交到普约尔手上,普约尔高高举起,笑得开怀,然后是给小罗,小罗让奥兰若和他一起举起奖杯。   奖杯本身也没有重到非要两个人才能举起的程度,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更大一些,奥兰若举右耳朵,小罗举左耳朵,普约尔看了鼓掌叫好。然后奖杯在球员和教练组中轮转一圈。每个人都对这来之不易的宝物亲了又亲。   拉波尔塔也笑呵呵地被请上场,在大家乱七八糟地浇香槟,和奖杯合影,和球迷互动时,他出其不意地贴到奥兰若身边:“我们会给你一份让你满意的续约合同的。”   奥兰若笑笑,装没听到,哎呀这个球场这么吵呢,主席你在说什么呀,方便再说一遍吗。拉波尔塔也是老狐狸一只,哪看不出来奥兰若就是不想在公共场合给他个准话呢,但这有什么要紧,这个赛季联赛冠军拿到手,加上赛季前8月份战胜皇家贝蒂斯赢得的西班牙超级杯,就算不算欧冠奖杯,巴萨这赛季也已经是双冠王了。   在巴萨,要待遇有待遇,要薪资有薪资,要地位有地位,要荣誉有荣誉,拉波尔塔把自己换做是奥兰若,都想不出一点离开巴萨的理由。在他看来奥兰若签续约合同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并不用太担心。   相较而言,或许小罗才是更让他操心的存在,虽说这段时间花边新闻少了,但谁知道这个花花公子能管住自己多久,而且他本身虽然傻兮兮的,但他背后那一帮子亲戚可没一个吃素的,真让他头疼。   主席离开自己身边,奥兰若才放松下来,聆听球迷们的声音,热闹嘈杂的,暖烘烘的。突然奥兰若后背一凉,哈维和布斯克茨两个人各举着一瓶半满的香槟对着他憨笑,而另外半瓶香槟此时在哪儿不言而喻。   奥兰若活动拳头皮笑肉不笑地走向二人,二人吓得不行,扭头对藏在他们身后的梅西抱怨:“不是说好我们三一起喷香槟吗,怎么你临阵脱逃啊。”   “没事,你们三个我一起训。”幼儿园老师上线了,但哈维布斯克茨梅西三个知晓他训人多恐怖,一时间只是连连后退。   第二天一早,里杰卡尔德哼着歌走进甘伯体育城,揉揉眼睛:嘿,我不是说今天放假吗,咋还是有四个人在训练啊,二队溜过来的?哦,奥兰若领头的,那没事了。   哈维和布斯克茨两个中场和梅西一个边锋表示今天真是把这辈子和上辈子能跑的步全都跑完了。奥兰若让他们跑内圈,自己跑外圈,时不时把跑最慢的那个赶到前面去,如此练完10公里,一场比赛的跑动量。但实际比赛中跑步比这复杂多了,曲线跑,变向,加速,只会更累。   一个个把坐地上的提溜起来,奥兰若让他们做点恢复动作,就开车带他们进城去吃东西,一家他觉得做得蛮正宗的意餐。   西班牙人和阿根廷人都对此赞不绝口,梅西走之前还多拿了两颗珍宝珠。   奥兰若刚把他们送回去,在克鲁伊夫家后院停好车,马泰奥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昨天你不是打过电话庆祝我拿西甲联赛冠军了吗?”奥兰若一手拿着电话,慢悠悠地进屋去。   在推开家门前,他听到马泰奥在那一头崩溃大喊:“你看今天新闻了没有,《米兰体育报》,早间新闻,看了没有!”   一大早奥兰若就开车去挨个把三个人接去训练了,天蒙蒙亮,邮差都还没有上班,三个人看到他时都怀疑自己见鬼了。自然的,奥兰若也没看今日新闻。   “你先冷静一下……我还没看呢,你说吧……”慢慢脱掉外出的鞋子,换上拖鞋,奥兰若移步餐桌,给自己倒一杯水,然后被马泰奥的话语定在原地。   刺骨的寒意从尾椎迅速飙至天灵盖。   “什么!!?”   等克鲁伊夫和丹妮听到巨大动静从房里走出来,见到的就是水流了一地,奥兰若倒在水泊里,双目无神地看着那个发出呲呲电流音的手机。   电话门,爆发了。   2006年5月4日,一个周四的清晨,意大利发行量最大的体育报纸《米兰体育报》在5月4日早间的头版及内页,以重磅调查报道的形式,首次系统性地公布了尤文图斯总经理莫吉与意甲裁判指定员帕伊雷托之间的数十通可疑电话录音内容摘要。   公众和整个足球界在早上,通过阅读报纸而集体获悉这一惊天丑闻。但这只是公众层面上的爆发时刻。   这一切都早有酝酿。实际上,都灵检察院的调查在2006年3月甚至更早就已秘密启动,并开始了电话窃听,但处于保密状态。   在《米兰体育报》报道的前一天,调查此案的都灵检察官们已经采取了正式行动,向意大利足协移交了初步证据,并可能知会了相关机构。   如今整个意大利足坛陷入震惊、恐慌和讨论。   丹妮给奥兰若裹上毯子,身处五月的西班牙,奥兰若抖得像是在一月的莫斯科,克鲁伊夫也听到了风声,但没想到奥兰若居然反应这么大。   “担心什么,出事的不是那个尤文图斯吗。又不是你的AC米兰。”克鲁伊夫搞不懂,他不清楚意大利的足坛政治。   AC米兰和尤文图斯是神圣联盟。这个联盟干的事明面上有内斯塔的转会,私底下合作的有多少腌臜东西,谁知道呢。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奥兰若只觉得唇亡齿寒。   “那又如何,你现在是巴塞罗那的球员,亚平宁半岛的纷乱关你什么事,你都跳出来了。”克鲁伊夫还是不理解,“不过嘛,既然有这么一档子事爆出来,你们意甲那些不愿意挪屁股的球星这下应该也可以流向其他联赛了。   “至于你,就签下那份续约合同吧,虽然拉波尔塔没有直接给我看,但透露给我的消息都说明这份合同绝对差不了。”   “我再想想。”奥兰若拢紧了毯子,包裹住自己的头。   等过了不知道多久,奥兰若拿起那个沾了水的手机,表面的水被丹妮擦干,功能一切正常,奥兰若拨响马尔蒂尼的电话。   “嗨,米兰这边天气很好。”轻松的以天气为开场白的电话,马尔蒂尼的语调轻柔,但是嗓音沙哑得哪怕隔着网线都听得出来。   奥兰若直截了当地切入他想了解的话题,米兰在这次电话门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马尔蒂尼笑笑:“放心,不会影响意大利参与世界杯,你在西班牙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想回来。”奥兰若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在西班牙照顾好自己。”马尔蒂尼不由奥兰若反对,“你还有欧冠要踢,你说好的,要替我们这群老哥哥走下去。”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起走下去!为什么!”奥兰若凄厉地呜咽。   “……因为你在西班牙。”马尔蒂尼叹息,挂断了电话。   奥兰若不哭了,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162]shopping:电话门一经曝光果然扯出不少瓜葛。  5月8日,意大利足协主……   电话门一经曝光果然扯出不少瓜葛。   5月8日,意大利足协主席卡拉罗辞职,副主席马齐尼亦随后去职,那不勒斯、罗马、都灵等地检察院迅速介入调查。   5月11日,尤文图斯董事会集体辞职。   5月12日,裁判德桑蒂斯被取消执法世界杯资格。调查范围逐步扩大,AC米兰、佛罗伦萨、拉齐奥等俱乐部被指涉嫌操控比赛,门将布冯亦卷入赌球调查。   奥兰若一边备战西甲联赛最后两轮,一边每天关注电话门走向,如他所料,AC米兰果然逃不了干系。   贝卢斯科尼是商人,米兰和他互惠互利,有如此利器在手,他用来牟利的手段只有大众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倒是布冯,奥兰若没想到竟然查到了他身上。赌球这事的确是布冯早年的污点,但00年01年那会儿奥兰若用了一些强制性手段帮助布冯摒弃这一陋习。如今都过去五年了,怎么一查一个准,莫非……   布冯电话来了。奥兰若秒接。绿色按钮一按下,布冯哭天抢地的声音就传了来:“奥利,我真的,我真的五年都没有碰赌球了,为什么还是查到我了呜呜呜呜……我想去世界杯我想去世界杯……呜呜呜呜!”   哪怕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到小将把自己哭成一只大花猫。   “……既然还拿得到通讯设备,说明意足协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收收眼泪。”布冯不至于对自己撒谎,奥兰若对这一点有信心。既然布冯不赌球五年,但事情还是查到了他身上,是不是也说明近几年意甲赌球情况得到了极大好转?   在奥兰若很小很小,刚刚会踢足球的时候,塔索蒂和巴雷西就教导奥兰若一定一定不能赌球。当时意大利足坛太乱了,吸毒的赌博的比比皆是,但赌球在一定程度上竟然是受到球迷宽恕的。   一方面是因为球迷也赌,另一方面是因为如果球员说自己只赌自己效力的球队赢,反而会被大家褒奖成和球队同进退的勇士。   “这是不对的,奥利。赌球本身就是对职业道德的背弃。说再多漂亮话,那都是背弃。”塔索蒂拧成川字眉,完全把六岁的奥兰若当成大人来说明这事,尽管奥兰若要在多年后才踏入职业赛道。   一粒种子在奥兰若心中种下,他举起尚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发誓自己一定永远都不会赌球,并且不会允许旁人赌球的。塔索蒂和巴雷西都笑了,揉揉他的脑袋然后教他如何带球跑动。   启蒙阶段,奥兰若身边赌球的并不多,但去外地看米兰客场比赛时,赌球的盛况真是把奥兰若吓到了。遍地是赌鬼啊,抛家弃子,妻离子散,高空坠落。俱乐部,球员,球迷,都深深陷在里面。   他原以为和他同辈的球员都有着塔索蒂这种前辈的教导,但可惜没有,所以他选择自己上手。   奥兰若在国少队国青队的赫赫威名,很大程度上就是在铲除赌球行为中立下的。中间不是没有人反抗,也不是没有人给奥兰若耍阴招,但奥兰若是何许人也,近战能力超高、踢球天赋高、心狠手辣的富公,敢和他叫板的基本都退队了,再严重点的就直接被他送进去。   国家队这条线被肃净后,也算是正本清源,奥兰若后面的小梨们都超乖,能进国家队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可不希望因为这种事被赶出去,权衡一下利弊就知道最好还是夹着尾巴做人。   布冯就是被奥兰若规训的典型案例。其实布冯比奥兰若年长四岁半,奥兰若很难管到他头上。但是禁不住奥兰若一进国家队就缠着布冯陪他练射门,布冯这人一辈子最抵抗不了的就是美人的请求,晕晕乎乎地就答应了。   后来奥兰若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意足协高兴至极,觉得背后必有布冯的帮助,从此两个人的合作更加深度捆绑,也就是说奥兰若换着法子来折磨布冯居然变成名正言顺的事了。   不得不说布冯是个大课题,奥兰若把多年来和各种赌鬼勾心斗角的手段都融会贯通用了一遍,终于让他改邪归正了。幸好布冯也才二十出头,还有回头路可走,再长大一些,处理他就更棘手了。   但长期以来和布冯勾结在一起的那些组织更难搞,绝非奥兰若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布冯怕奥兰若想不开以卵击石,结果现在那些组织一被查到,立刻就先把布冯抖落出来当挡箭牌。   安慰完布冯后,奥兰若继续收拾去法国巴黎的行李。为了这场决赛,板鸭足协善解人意地推迟了巴萨本赛季联赛最后一轮的比赛时间,给巴萨留出充裕的时间准备欧冠决赛,毕竟如果巴萨夺冠,那就是西甲联赛共同的荣耀。   巴塞罗那承这个好意,里杰卡尔德打算先带球员提前过去几天,适应一下当地的气候环境,踩踩场,尽可能消减一些异地作战的陌生带来的紧张。   去巴黎的飞机上,小罗又坐在奥兰若的旁边,他拿着有线耳机,不由分说地把一只耳机塞到奥兰若耳朵里,接着自己戴上另一只耳机,过了一会儿,他捅咕捅咕奥兰若:“你觉不觉得这耳机戴着不舒服?”   “毕竟我坐在你右边,但是右耳机戴在我的右耳上,左耳机戴在你的左耳上,线不够,很正常。”奥兰若寻思小罗是真的瞧不见中间那根在劈叉的耳机线吗。   “哦哦,原来如此。”小罗迅速把两个耳机换过来,这下听着清楚多了。   小罗现在播放的是专辑《Fijacion Oral Vol. 1》中的主打单曲《La Tortura》。奥兰若的歌单里也有这个专辑,不由得轻轻哼唱起来,小罗摘下耳机又戴上,才确定这哼唱是从奥兰若嘴里传出来的。   “我去,哥们唱歌这么好听。”小罗惊讶极了,他们这一行的都是用嗓音换下肢的小美人鱼,至少小罗就业十几年了就没听到过一个同行的歌声能达到入耳的水平。   切到下一首歌,小罗让奥兰若接着唱,奥兰若唱,小罗继续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专辑放完,小罗摘下耳机,沉思,然后捧起奥兰若的双手:“你可千万别放弃足坛去进军歌坛啊。”   奥兰若连忙摆摆手:“唱歌是业余爱好,你别恭维我了。”   坐他俩前后的队友听了一路演唱会,听爽了,夏奇拉的这张专辑全球销量突破500万张,他们这群人几乎人手一张,所以奥兰若在唱什么他们都能跟上哼两句,不过一个是泉水叮咚一个是蚊子哼哼。   进了酒店,奥兰若和梅西还是一间,刚放下行李,小罗就来找奥兰若,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顺便小逛一下,奥兰若答应了,还回头问了一下梅西要不要一起。   小罗顿时有点扭捏了:“梅西还小呢,不了吧。”   奥兰若疑惑:“逛街而已,有什么年龄限制吗。”   脑子里一堆黄色废料的小罗把嘴巴拉起来,表示自己不会再口出胡言。奥兰若和里杰卡尔德拿了外出准许后就轻车熟路地带两人上路。   “哇哦,奥利,你看起来对巴黎很熟悉啊。”罗纳尔迪尼奥左顾右盼欣赏这座漂亮都市。   梅西也是眼睛不停地扫视,不愧是时尚之都,给他这个只知道踢球的土包子大大的震撼。   奥兰若当然对巴黎很熟悉,他的少年时代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和基娅拉和马泰奥飞过来血拼。基娅拉负责血拼,马泰奥负责给各式各样的女朋友买各式各样的礼物,奥兰若负责拎包。   如今奥兰若早就不是少年,但巴黎还是他少年时的那副景象,只不过,更臭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奥兰若推荐的法餐店,真别说,法国人做吃的是真有一手,三个人都吃得非常尽兴,而且这个位置靠窗,可以看得见埃菲尔铁塔,随身带着相机的奥兰若给小罗和梅西都各拍了游客照,最后请服务员帮他们三个拍个合照。   拍完照,服务员又用法语和奥兰若交流:“你是特意回来看巴萨和阿森纳的比赛的吗?”   奥兰若笑了:“谢谢你夸赞我的法语水平,但我实际上是意大利人。”他没有透露自己就是巴萨队员,虽然这个服务员看上去是不看球的人,但保不齐餐厅里有球迷呢,在外行事还是低调为好。   服务员又惊叹了两句,称赞奥兰若的搭配也非常棒,不愧是来自时尚嗅觉就比法国差一点点的意大利。奥兰若微笑回应,就当他在夸马泰奥了。   远在米兰的马泰奥:“我的乖乖宝,今天是你最喜欢的粥哦……啊啾!”   吃完饭,奥兰若就把两人团吧团吧一起前往老佛爷百货,就在奥斯曼大道上。   一进门,巴西人和阿根廷人都被吓到了。小罗拉住奥兰若的衣袖:“这是购物商城?不是什么教堂吗?”   老佛爷百货是一家奢华购物天堂,以宏伟的拜占庭风格穹顶闻名,汇集高端时尚品牌、美妆和家居用品。美妆和家具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奥兰若带着他们直奔服装品牌店。   尽管奥兰若自己的时尚品味一塌糊涂,但跟着马泰奥学了这么多年,还是略通一二的,批判性学习嘛。一家店,两家店,慢慢扫过去。扫到后面梅西和小罗都累得倒在了休息区沙发上,又拎着两件衣服过来的奥兰若:“诶?人呢。” [163]绝杀!:大费周章这么一通,回来居然才九点,小罗感觉恍如隔世。里杰卡尔德也没……   大费周章这么一通,回来居然才九点,小罗感觉恍如隔世。里杰卡尔德也没想到三个人这么早就回来了,很欣慰,叮嘱他们早点休息就转身回自己房间。   巴萨好不容易闯进欧冠决赛,巴萨名宿,里杰卡尔德故交,俱乐部高层,以及闻讯前来的各大赞助商都要里杰卡尔德一一会面,他刚准备出门赴下一场应酬,就见到三人像遵守什么无形宵禁一样进门,感慨这一仗胜算虽一半一半,但麾下有如此将士,他应酬也没那么强颜欢笑了。   范巴斯滕理论上是作为里杰卡尔德故交来的,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来打扰里杰,只是一个人来巴黎看比赛。睡前和奥兰若打电话,奥兰若才惊讶发现天鹅王子来了。   “其实是保罗拜托我一定要来。他说原本都和你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突然出了这么一桩事,他在那儿实在错不开身。”范巴斯滕说得处变不惊,在他经历的风雨颠簸中,眼下这点波浪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正好赶上了马上到来的世界杯,才把影响闹得这么大。   荷兰主教练在其他国家队都集结备战世界杯的时候跑来看欧冠决赛,不是不务正业,也不是单纯地因为朋友委托,而是因为这场决赛中有荷兰人的身影。   巴萨队内有三个荷兰人,乔瓦尼·范布隆克霍斯特,马克·范博梅尔,菲利普·科库。除了老将科库,范布隆克霍斯特和范博梅尔都是现任荷兰国脚,倒也值得主帅亲临现场观看他们的比赛。   在巴黎进行适应训练的时光过得很快,阿森纳晚巴萨两天也来了。英超联赛赛程结束得比西甲早,但阿森纳如今为了刚搬入的新球场,每年需要偿还巨额的债务本金和利息,加上今年联赛排名才第四,球队账本入不敷出,包机的钱是凑了一段时间才挤出来的。   阿森纳主帅温格是个儒雅的法国人,他执教阿森纳以来创下跨赛季49场比赛不败的记录,是个真正的名帅,新球场的事让他焦头烂额,但面上仍然是霁月光风的。04年奥兰若放出消息要离开米兰时,温格也极力争取过把他带到阿森纳,但失败了,正如03年他没有把卡卡带到阿森纳。   欧冠决赛如期举行,看台上坐满了人,奥兰若一眼就看到了活宝马泰奥和一旁披着米兰披巾的基娅拉。可能是为了报上次基娅拉强迫自己和奥兰若坐在国米看台的仇,马泰奥把基娅拉包裹得像是米兰周边店移动分店,可惜基娅拉此人心理防线深不可测,身上挂满死敌的象征物也乐呵呵的。海伦娜不看球就没过来,和朋友们在巴黎疯狂购物。   塔索蒂和巴雷西也过来了,穿着常服,没有像隔壁座的马泰奥和基娅拉那么显眼。今天到现场支持奥兰若的不止巴萨球迷,还有很多特意赶过来的米兰球迷和旅居法国的意大利人。   但现场来支持阿森纳的人还是更多一点,因为佩戴着阿森纳队长袖标的那个男人叫蒂埃里·亨利。法国队的首席射手、战术支点、左路自由人。   法国本地人自然是当地球队的球迷,无论是和西班牙球队还是和英格兰球队都不搭噶,但是阿森纳队内有自家人,那肯定就支持阿森纳了。   巴塞罗那丝毫不在意对手获得的看台呼声更大,这个赛季巴萨太成功了,不像对面的阿森纳,联赛么只是第四,其他什么奖杯都没有,把欧冠当做成最后的博取荣誉的绳索,只有欧冠才能拯救他们这个眼见着就要四大皆空的赛季。   这种心态奥兰若不置可否,只是在赛前把巴萨后防线加门将都喊来开了个小会,论进攻实力,巴萨毋庸置疑处处开花,但是阿森纳的防守却不容小觑,欧冠连续10场不失球,而巴萨,别说欧冠了,联赛都很少能做到连续10场不失球。   巴尔德斯听奥兰若说这些时眼睛都红了,他这次世界杯没被征召,那么欧冠就是他的世界杯,他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希望下一届世界杯,教练会带上他,哪怕他还是超不过圣卡西。他放下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心实意地发誓自己会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看守球门。   普约尔这些后防老将比奥兰若更在意巴萨的国门,毕竟奥兰若有欧冠,他们是真没有啊,巴萨12年没拿欧冠了。   众人拧成一股绳,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法兰西大球场。   两个陌生的队伍一上来还是进行礼貌地试探。他们都踢“美丽足球”,水平同样顶尖但内核迥然不同。巴萨主张控球主导,位置渗透,主打一个滴水不漏。而阿森纳崇尚垂直快速,一击致命,有一种刀尖上起舞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奥兰若这一次没有跑得很快,他融入整体的节奏,缓慢地将战线前移,牢牢地掌控球权。小罗也放弃了个人的独舞,服务球队的整体布局。足球一会儿前传一会儿后挪,德科在中场送出过顶直塞,埃托奥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球。   此时不过比赛开始第18分钟,埃托奥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要立功了,阿森纳门将莱曼弃门出击,在禁区线外用腿绊倒了埃托奥,同时手部有明显的扑挡球动作。主裁判豪格立刻吹哨,出示红牌,莱曼被直接红牌罚下。这是欧冠决赛历史上首位被罚下的门将。   满堂哗然。尽管主裁判的判罚也不是随便胡来的。根据足球规则,莱曼此举是 “通过犯规破坏对手明显的进球得分机会” ,且犯规地点在禁区外,一般来说犯规者是除守门员外的最后一名防守球员。不过,虽然莱曼是门将,但此时他在禁区外,裁判视为普通防守球员。   但,这才比赛刚开始呢,就要一方少打一人,10v11打完剩下的七十分钟吗?裁判真的是为了收视率不惜一切手段啊!   温格艰难地抉择,还是选择换下中场核心皮雷斯,换上场替补门将阿尔穆尼亚。哪怕皮雷斯是前场最具创造力的进攻点之一,但眼下阿森纳的球门前更需要有人在哪里。两害相权取其轻,温格无奈,但不得不如此割舍。   阿尔穆尼亚临危受命,仓促上场,很难说他和下场的莱曼相比究竟谁更绝望,他作为二门,上场的次数少得可怜,现在居然要在欧冠决赛这样的大舞台负重前行,他欲哭无泪。   还没等阿尔穆尼亚准备好,巴萨就在催了。刚才裁判除了给阿森纳一张红牌,还给了巴萨一个在犯规地点的直接任意球。位置在禁区外,但对于负责主罚的奥兰若来说并不是什么难搞的地点,可惜足球还是被阿森纳人墙挡出。   小罗第一时间上来开解奥兰若:“按他们现在这个拼死拼活,宁可牙齿碎完了也不放足球过去的势头,这球交给我也是一样的结局。”奥兰若闭闭眼,再次参与战斗。   正所谓哀兵必胜,阿森纳在少一人作战的情况下,反而越战越勇,全队上下铁板一块,在第37分钟由索尔·坎贝尔利用任意球头球破门,1-0领先。   巴尔德斯的脸都白了两分。他赛前发的誓言像狗屁一样飞走了,奥兰若大老远跑过来拍拍安慰他:“这才刚开始呢,别怀疑自己。”   接下来阿森纳全队众志成城,将领先优势保持了近60分钟。阿森纳队歌的声音盘旋在法兰西大球场的上空。巴萨也在唱,但歌声很明显比占上风的家伙弱很多。大部分人紧张地瞪大双眼盼望着转机。   比赛进入最后阶段,巴萨主帅弗兰克·里杰卡尔德的换人成为关键。第61分钟,他换上了瑞典前锋亨里克·拉尔森。   经过六十分钟的思索,里杰卡尔德认为巴萨久攻不下是因为今天这一套阵容用了整整两个赛季,阿森纳肯定里里外外研究了个清楚,因此难以破局,直觉告诉他,与其继续耗下去看着阿森纳凭着一粒进球拿到大耳朵杯,不如派上个新角色碰碰运气。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第76分钟,拉尔森助攻替补出场的安德雷斯·伊涅斯塔,后者妙传萨穆埃尔·埃托奥扳平比分,1-1。埃托奥真的哭出来了,他终于实现了他开场18分钟时就应该做到的事。   第85分钟,奥兰若两脚一撮,做出一个绝妙球,拉尔森接球但被围攻上来的阿森纳后卫们包围住,情急之下回传给奥兰若,奥兰若小角度劲射破门,完成绝杀,2-1!   奥兰若舒展双臂面向看台激情滑铲,动作潇洒至极。   只是——   巴萨球迷在他背后大叫:“喂!我们在这里啊!你小子怎么好不容易滑铲一次都滑铲不对方向呢!”   但奥兰若都是绝杀功臣了,自然是有很多人替他说好话的:“万一他就是想要挑衅对手呢,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啊。”   滑铲的当事人虽然有着轻度路痴,但此时此刻选择这个方向,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老前辈发小们都在这儿,就滑跪了而已。转播镜头配合地顺着他的目光扫去,很快就找到了红红黑黑的马泰奥和基娅拉。   “看来这位红蓝悍将心中还是有着一方独留给红黑的净土啊,或许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到他的家乡。”解说笑着调侃,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没人认为奥兰若会回到米兰,现在意大利都乱成一锅粥啦,在巴塞罗那安心当梦二王朝的肱骨有什么不好,非要回去吃糠咽菜吗。   吐槽归吐槽,巴萨罗那的拥趸们真是爱死奥兰若了:   “¡ Aurum! ¡Eres increíble! (奥利!你太棒啦!)”西班牙语的称赞彻底盖过了英语的呼喊。 [164]借耳朵:奥兰若人生中第二座欧冠奖杯来到他的掌心,那么纯洁,那么明净。这座奖……   奥兰若人生中第二座欧冠奖杯来到他的掌心,那么纯洁,那么明净。这座奖杯仿佛在呼唤他,告诉他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值得拥有它。   绝杀破门,奥兰若成功把阿森纳的锐气彻底打散,长期保持优势的球队一旦垮下去,就很难重拾信心,温格颓然地看着自己的球队从昂扬变得迷茫。   里杰卡尔德在反超后给出的唯一也是最高的指令就是:死守!   巴萨全员呈弧形围在球门前,一根针都插不进去,阿森纳的攻坚手段单一,多次破门失败后就节奏先是放缓,然后更加地急切,但他们没有做出什么违规动作,因此巴萨防守得虽然吃力,但并没有受伤。   亨利的一脚奔着球门死角去的球,正是被奥兰若的脑袋砸下去的。站在奥兰若身后的巴尔德斯都吓傻了,扶着倒下去的奥兰若紧张得不行,那一球砸到了奥兰若的耳朵,红彤彤的一片,不会是骨折了吧。   但奥兰若意识是清醒的,躺了两秒后又立刻起来筑起防线。因为他绝杀救主,加之防守用功,荣获“欧冠决赛最佳球员”,不过在他领奖前,亚军队伍要先领取银牌。   竞技体育世界最大的输家是亚军,阿森纳球员和教练领奖全程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一个个登上领奖台,由欧足协官员给他们佩戴银牌,他们有人刚戴上就立马摘下,迅速离开领奖台,眼里写满不甘。主教练温格表情淡然,在凝重的气氛中安慰他的小伙子们来年还有机会。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巴萨作为冠军队昂首挺胸地大跨步迈上领奖台,欧足协主席等嘉宾为他们逐一佩戴金牌。在大耳朵杯被捧起之前,奥兰若的最佳个人奖杯由主席郑重地交给奥兰若。   摄影师适时地拍摄脖挂金牌手捧奖杯的奥兰若一张。胶片里的奥兰若笑得端庄大方。   马泰奥拿着相机想拍奥兰若,但咋拍咋糊,他恼羞成怒:“这相机这么贵,怎么拍出的主体还是如奶油般化开!”   差点被他口水喷到的基娅拉嫌弃地离远,几乎要贴到巴雷西的身上:“你带个打鸟的东西来拍人,能拍清就有鬼了,难不成你让奥利现在扑棱两下胳臂?”   巴雷西也早就注意到这俩罗森内里,但当基娅拉靠过来时,他看着基娅拉的脸猛拍一下脑袋,这不是,这不是那谁吗!   米兰有一个巴雷西,叫弗朗哥·巴雷西,国米有一个巴雷西,叫朱塞佩·巴雷西。朱塞佩是弗朗哥的弟弟,因此他对哥哥家的客人是有印象的,没记错的话,基娅拉是内拉祖里啊,怎么一身红黑。   莫非……原来……可怕……巴雷西用复杂目光扫视了二人一下就收回了目光。塔索蒂慈爱地看着奥兰若拿奖,虽然不是代表米兰夺冠,但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取得荣誉本身就很开心啦。   颁发完小奖杯,就是主席给普约尔发大耳朵奖杯,普约尔高举奖杯,嘴巴咧到耳根,金色彩带自天空散落,香槟喷射四面八方。   巴塞罗那是三冠王!!!   “Tot el camp, és un clam, som la gent blaugrana! ”   (整个球场,呼声震天,我们是红蓝人民!)   里杰卡尔德在庆功宴上难得情感外露,激情跳舞,他在来到巴塞罗那之前在教练一途上并没有做出太大的成就,至少远远不如他的球员生涯的光芒,但是三冠王主帅的荣誉足以证明他不仅踢球是个天才,执教也是天才。   拉波尔塔搂着里杰卡尔德一起唱歌,他表示他要给里杰卡尔德一切他所能给的荣华富贵。里杰卡尔德感动哭了,说我这有一个名单上面写满了想要的球员,主席你要说到做到啊!   尽管宴会之外,英国人早就吵翻天:他们把莱曼罚下场的判罚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争议点。在莱曼犯规的同时,边裁举旗示意埃托奥可能越位,但主裁判坚持先判罚了犯规。   但可惜巴萨夺冠的既定事实不会因为他们的吵闹而更改。按照规则,如果裁判认为犯规先发生,则应以犯规为准,越位不再追溯。这是一个“裁判主观判断”。换言之,哪怕埃托奥真越位了,裁判没看到那就是没越位。   摘取胜利果实的两个人你搭着我肩膀我扣着你胳膊地来到奥兰若面前,拉波尔塔顿时放开里杰卡尔德,一下子扑奥兰若身上:“哎哟,亲爱的奥利,现在你可以签续约合同了吧?我把条件又优化了一下,还是有谈判空间的,你总还是要看一眼吧?”   完全没醉的奥兰若当场表演了什么叫耍酒疯,他要扯着拉波尔塔跳华尔兹,强迫拉波尔塔跳女步那种。老拉吓得往后一跳,讪笑:“哈哈你醉了啊,那等你醒来再说。”   奥兰若活二十三岁就有二十三年不喜欢酒会,但不喜欢也要参加,吨了十杯橙汁后实在被酒气熏得受不了的奥兰若跑到卫生间,电话恰好在此时响起。   来电人是舍甫琴科。   顿时奥兰若脸色就变了。   自打奥兰若来到西班牙,老哥哥们总是爱给他打电话,最多最多十天半个月也会给他打一个,而舍甫琴科已经有一个月没和他通电话了。加上之前电话门刚爆出来时马尔蒂尼反复多次强调过“没有人会离开米兰”。   某种不可言说的第六感精准击中奥兰若的大脑:舍甫琴科就是那个可能会离开米兰的人。   说实话这不是奥兰若记忆中米兰第一次遭受人员迅速流失的浩劫,八十年代AC米兰降入意大利乙级联赛,弗朗哥巴雷西成为小队长,但是当意识到舍甫琴科可能会离开米兰的这个事实,奥兰若就一阵心绞痛。   AC米兰队内大多数都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很少会离开亚平宁,如果是离开米兰去别的意甲俱乐部,那根本毫无必要,因为这次电话门一查就查出来其实大家都不咋干净,既然哪里都是一摊烂泥,为什么不待在待惯的地方。   但舍甫琴科不一样,他被俄罗斯寡头切尔西老板追求已久,许下扑朔迷离的重金,他刚刚拥有一个儿子,人生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阶段,是个人都不会甘愿困在一摊烂泥里,尤其是他面前有一根橄榄枝时。   马尔蒂尼下意识在否定什么呢,为什么要否定呢,因为这个可能太容易成为现实了。   电话的铃声断了。短暂的空白,很快舍甫琴科又打了过来,看来他今晚不和奥兰若说句话就不罢休了。   接起电话,却是克里斯汀的声音。   “这里是克里斯汀,舍瓦在给乔丹泡奶粉,他马上就来。”克里斯汀柔情似水的英文潺潺流淌向奥兰若的耳朵里。   寥寥几个字,勾勒出一个暖色的生活化的场景,或许安德烈就只是想和自己聊聊天呢,或许只是这段时间太忙才没有和他打电话的,毕竟他当爸爸了,没有时不时就要和一个成年人前队友打电话的道理。   “不急,我等他。舍瓦真是个好爸爸呢。”奥兰若用英语回应。据说人在二十岁后习得的语言永远都洗不去乡音的痕迹,但幸好奥兰若幼儿班阶段就开始学英语德语法语了,德语是柏林之声,法语会被错认成巴黎本地人,英语也是地道伦敦正米字旗的腔调。   “奥利,你的英语真标准,要是乔丹也有你这么一口流利的英语就好了。”克里斯汀掩着嘴笑。   “乔丹年纪还小呢,等他长大自然会说好英语的。按你们家的条件,哪怕在意大利也可以给他营造出一个很好的语言环境的。”这是奥兰若真心话,因为他学英语没跑去英美也学得蛮好的。   “哦,但愿吧。”乔丹妈妈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因为舍甫琴科泡好了牛奶并把奶瓶塞到乔丹的怀里,现在小宝宝乖得很,美滋滋喝奶中,乔丹爸爸的两只手也闲下来了。   舍甫琴科接过电话,移步阳台,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挑起话头,抓抓头发才想到问:“刚刚你们聊什么了,那么开心?”   “聊了聊乔丹。还说你如今做了爸爸,真是不一样了。”在沉默的时间里奥兰若就猜到了现在的对话不过是引入,是暖场,是修饰,是“哦对了”之前的所有不知所云。   聊起儿子舍甫琴科的确有很多话可讲,最近他的精神压力太大了,米兰这个赛季没夺冠,什么冠军都没有,偏偏还摊上了电话门,他出门买个菜的功夫都会被三个记者追着问对这个事件的看法。   不过,回到家,看到儿子那张软糯的小脸,一切的烦恼都烟消云散,在家里他是顶天立地的爸爸,丈夫,他不需要考虑未来,他只需要讨他的乔丹露出一个笑容就心满意足。   奥兰若在另一头安静地听着,舍甫琴科的话太密了,他真插不进去,连给他说个“嗯嗯是啊”的空隙都没留。   分享完儿子最近一次对他甜甜喊“papa”的经历,舍甫琴科才意犹未尽地想起来今晚这通电话的主题。   其实聊到这儿他很想结束这通电话了,告诉奥兰若他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我做爸爸的甜蜜日常而已,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但他不能。今晚是他唯一给自己的赦免的宣泄途径,而他也相信奥兰若会包容他接下来的言论。他想不到这个世上还会有别的人可以听他说这一席话。   曾经他有什么话都可以和米兰的哥们讲,但这次不行,因为话题就关于米兰,但是为什么他又选择讲给米兰太子奥兰若听呢,因为奥兰若是一个很能保守秘密的人,一个连自己谈恋爱都能瞒住多年的狠人,守住秘密而已,肯定能做到。   奥兰若借出他的耳朵。 [165]返回国家队:乌克兰的夜莺在米兰栖息太久,他在这里功成名就,在这里结婚生子,在这……   乌克兰的夜莺在米兰栖息太久,他在这里功成名就,在这里结婚生子,在这里成为一个米兰人。如果命运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只会想更早来到米兰,为这片红黑色的土地献出自己的热爱与青春。   马尔蒂尼甚至不曾问过他是否会离开米兰,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七年来他们一直是最亲近的朋友,保罗是他的哥哥,保罗的妻子是他的嫂嫂,保罗的孩子是他的侄子。   舍甫琴科开不了口,他不想告诉马尔蒂尼他和切尔西方面已经聊到了最后一步。   只要米兰愿意放人,切尔西明天就可以让舍甫琴科风光进门。   阿布可以给舍甫琴科的东西太多了,他一个都拒绝不了,不光他拒绝不了,他的妻子也拒绝不了。他到底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需要承担家庭的责任。   夜莺一只飞来,结成一窝毛茸茸的小鸟。   童年的动荡让舍甫琴科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趋利避害,什么叫居安思危,情感让他想要和米兰共患难,理智告诉他你千万不能这么做。   天人交战,舍甫琴科哽咽着向奥兰若细细说来。说到后面早就泣不成声。   “我做的选择是对的吗?奥利……”   “舍瓦,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那就去接受新的生活吧,我们这些老朋友也有知情权。”奥兰若轻声说。   “不,不,我不能说,保罗会和我绝交的。”舍甫琴科痛苦地蹲下,抱紧脑袋,仿佛捂住脑袋就可以阻断他一切伤痛的来源。   “真残忍啊,舍瓦,你真是低估了我们对你的爱。”奥兰若气极反笑。   舍甫琴科说不出话了。良久他喃喃一句“我想清楚了”就挂断了电话,都来不及让奥兰若说一句“再见”。   那就回家吧,回他在巴塞罗那的居所,他没有饮酒,因此能做到自己开车回去。车并不是什么豪车,车轮在粗糙的地面转动会带起涟漪一般的震感。   老夫妇俩睡了,但给奥兰若留了一盏玄关灯。奥兰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便去阳台发呆。   月朗星稀的夜晚,往常这个点奥兰若该睡了,但他上一次睡个好觉还是5月3日的晚上,后面哪怕睡着也是精神紧绷的。   他并非从白日抢夺清醒的时间,而是从以前蒙昧的时光抢夺清醒的时间。但一小时后的一段铃音打破奥兰若和星月静谧的对望。   这段铃音奥兰若再熟悉不过,马尔蒂尼用这段铃音用了太多太多年。但在他接听前,马尔蒂尼又挂断了。   奥兰若回拨过去。   “啊,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吗?”保罗歉疚地进行开场白。   “舍瓦和玛尔达打电话了吧。”刚刚和舍甫琴科聊天太久,奥兰若不想又和队长进行长达半小时的话题导入。   “请注意你的用词,以后请叫他安德鲁·舍甫琴科,他不再是我们的舍瓦了。”马尔蒂尼怒气冲冲的,冲奥兰若发无名火。   “好吧,保罗·马尔蒂尼,我谨遵您的指示。”奥兰若很顺从地举一反三。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也要和那个叛徒站在一起!?”米兰旗帜真的被气昏头了,他最珍视的队友想在米兰危难时跑去其他联赛,他们当家人太久了,以至于他忘记了彼此之间只是用金钱联系在一起的队友。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话,等马尔蒂尼慢慢地调整呼吸,他理解马尔蒂尼的愤怒,正如理解舍甫琴科的无奈,他甚至有些羡慕他们,他们的感情都是落在实处的,而他只能虚浮地安慰他们。   后半夜了,时间从11:59变成0:00,但是眼泪并没有被刷新干净,奥兰若轻声问:“当时我离开米兰,你也是今日这般心碎吗。”   马尔蒂尼答不上来,当年送奥兰若离开,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除了难过,掺杂的其他情感太多了。奥兰若年纪小,出去看看也好,反正跌了个跟头也会回到米兰的。不舍,期待,但没有像现下这样悲怮,送小孩去外地念个大学而已,迟早要回来的。   但舍甫琴科不一样啊,他今年30了,光阴留给足球运动员的试错空间极其狭小,他竟真的忍心为了未卜的前途去抛弃深爱他的米兰,深爱他的米兰众人。为什么要宁肯背着滔滔骂名都要离开。怕他离开米兰过得好,更怕他离开米兰过得不好。对舍瓦的爱和对俱乐部的爱竟然站在了对立面,马尔蒂尼悲伤得不能自已。   奥兰若两边都能理解。但理解又能如何呢。月亮蒙上了一层云纱,奥兰若渐渐坚定了一个想法。   醒来后,奥兰若精力充沛,运动员的优秀体魄和多年来的规律作息给予他红润的面庞,让他内心的愁绪都无法转化成外表上的形容枯槁。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到国家队。其实收拾的必要也不大,他拿着前两天去巴黎的东西去就行。和丹妮与克鲁伊夫贴面告别后,奥兰若就搭车去了机场。   一路上奥兰若坐的是普约尔的车,一般来说接送奥兰若去机场的人都是小罗,但巴西那边真的一天都少不了小罗,足球精灵一踢完阿森纳就马不停蹄地飞回巴西了。   普约尔开车送一趟奥兰若无非是晚半天去集训基地的事,况且拉波尔塔给他下了死任务,让他还是要抓住一切机会,多做做奥兰若签续约合同的心理工作。   拉波尔塔也很纳闷,昨晚他怎么给奥兰若打电话,都说电话正在占线中,他还以为是不是通讯网络出故障了,不可能一晚上都在打电话吧。   坐在副驾的奥兰若全程都目不转睛看着窗外的风景,好像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一样。这搞得普约尔压力山大又如释重负。   如果一个人铁了心要走,那么好说歹说都是留不住的。普约尔不理解为啥奥兰若一定要往火坑里跳,他的母队没遭这样的难,他完全难以共情。   他在乎奥兰若,但没有那么在乎。三个奖杯都拿到手了,至于谁和他一起拿的,那重要吗。夺取荣誉后队伍分崩离析好像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不过是走一个前锋,那个时不时替补一下奥兰若的梅西不也踢得蛮好的。   最终普约尔也没有做无用功,当了一程哑巴司机,临别前奥兰若重重地抱了一下普约尔,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去安检口。   在商务舱找到自己的位置,奥兰若打开背包取出一本书。《百年孤独》。   这本书奥兰若很久之前读过,他和雷东多最开始进行文艺青年沟通时便常常探讨此书。早上在选择飞机读物时奥兰若又鬼使神差地选择带上了它,或许今天是个好时机与老朋友重逢。一头扎进循环往复的泥沼,直到飞机落地。   哥伦比亚这方水土太神奇了,居然同时孕育了马尔克斯和夏奇拉,好野性好浓墨重彩的艺术。而意大利这片土地也太神奇了,怎么可以做到同时孕育了这么重情重义的人民和这么肮脏苟且的政坛足坛。   卡纳瓦罗和马尔蒂尼一个意大利现任队长一个前任队长来给奥兰若接机。其他的人也很想过来迎接这个欧冠冠军,但都被里皮扣住了,说你们哪里是想接人,分明是想逃半天训练。   本赛季意甲一结束,里皮就把他认定的小伙子们全拎来科维尔恰诺训练基地了,丝毫没有受什么电话门影响。笑话,这群兵跟他两年,哪是这么轻易放走的。   相反电话门这个共同的压力反而让意大利队内部分外团结。大家都很想告诉全世界他们踢的是堂堂正正的比赛,水平也是毋庸置疑地高,而意大利依旧是那个欧洲雄主。   里皮没让更多球员去接奥兰若,但奥兰若到基地时还是给他举办了一个宴会。意大利人能拿欧冠,那么意大利人也能拿世界杯!   其中逻辑暂且不谈,总之心思单纯的呆梨众人都被鼓舞到了,嗷嗷地说要奋发图强更加努力。   奥兰若也不介意自己的接风宴变成主帅的鸡汤会,他捧着一碗鸡汤面不改色地夸道妙啊。   席间皮尔洛观察到奥兰若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好心提醒他,奥兰若笑着谢谢他的细心,然后把手机的震动关掉。   皮尔洛:我是让你接电话……算了,你按你心意来就行。   回归主场的奥兰若又吃得香睡得好了,拉波尔塔的电话他有时接有时不接,聊家常可以聊合同啊我饿了困了训练了。   一些队员以为奥兰若毕竟刚踢完一场欧冠决赛回来,体力什么的肯定不如他们这些调整已久的人吧,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奥兰若进行了全方位碾压。里皮看得非常满意,他原本也劝奥兰若说不如先歇个两天呢,但是队医说奥兰若壮如牛没什么休息的必要,那就直接随队训练吧。   卡纳瓦罗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奥兰若到底哪来的这一身劲,但联想到奥兰若的进球能力和助攻能力,他又释然了。存在即合理,想那么多干嘛呢。   别看卡纳瓦罗也是个五大三粗的运动员,但他绝对算得上运动员中的牛顿,思考事情真的思考不下去时就会无助地投靠神学。   说起队医,这次意大利国家队的医疗团队几乎就是米兰实验室的骨干成员和国内顶尖的医疗行业专家组成的,其实这些人都看不起意足协给的那么丁点工资,但他们另外拿着一份主业的工资,所以也没那么在意了。   不管基地外如何洪水滔天,里皮严防死守地给球员们建造起一个新闻真空球,就心无旁骛地训练吧! [166]小呆梨奥利课堂开课啦:今年世界杯在德国举行,离意大利很近,省机票钱是一个好处,不需要球员……   今年世界杯在德国举行,离意大利很近,省机票钱是一个好处,不需要球员们另外花时间去模拟当地气候环境适应更是极大的惠赠。   无论是跑去亚洲踢,还是跑去美洲踢,到底还是不如在欧陆踢世界杯。今年里皮打算带去德国的名单和前年欧洲杯的人选大差不差。   门将有三个名额,第一门将的宝座必定属于布冯,后面两位其实介绍的必要不大,因为自打布冯当上国家队一门,二门和三门基本处于查无此人状态,但是他们也是意大利的骄傲,因为居于布冯之下本身也是一种荣誉。他们是来着拉齐奥的佩鲁济和利沃诺的阿梅利亚。   后卫和中场的比例与上一届世界杯不同,上一届中场多于后卫,这一届后卫多于中场。意大利的后防线依旧是由卡纳瓦罗带领的,新老交替,经验与闯劲并存。来自巴勒莫的扎卡尔多,格罗索和巴尔扎利,来自AC米兰的内斯塔和来着国际米兰的马特拉齐,来着拉齐奥的奥多,共8人。除了队长卡纳瓦罗,内斯塔,马特拉齐,剩下5个人都是世界杯赛场上的新面孔。   而中场的大换血更是夸张,除了加图索参加过上一届世界杯,其他人都是里皮千挑万选加入国家队大名单的新鲜血液。加图索也终于可以和他的完美搭档皮尔洛一起为意大利尽忠竭力。里皮将中场核心这一至高无上的地位完全交付给皮尔洛,这也是他区别于特拉帕托尼时期意大利国家队的特点。   相对比中后场,前锋的改动就显得没有那么夸张,6个中有4个还是上一届的人马,但是四年的岁月也是切切实实落在所有人身上,所以如今锋线上最耀眼的存在从皮耶罗和托蒂变成了奥兰若和托尼。   皮耶罗和因扎吉都是一结束联赛就跑来基地了,他们俩都过分地积极,当时基地除了他俩就只有教练组和工作人员,导致有整整两天时间他们不得不抬头不见低头见,中间还一点遮挡物没有。   今年皮耶罗的背号还是7,因扎吉的背号从19变成了18。先前拿着18这个背号的奥兰若从18变成了9,里皮用这个数字确立奥兰若的地位,哪怕他有时候不打中锋位置。   受主教练偏爱的球员总是在挑选背号上有优先权,因此尽管可以选择更好的更符合常规的中场核心的背号,皮尔洛还是选择了对他生命最重要的数字“21”。但奥兰若的“9”一部分是他作为前锋的追求,另一部分是因为里皮给他了,他不要也得要。   国家队背号在1-11的通常来说在队里更受重视,既然1-10都没有了,里皮的另一位爱将托尼就选择了11。他很喜欢这个数字,9太耀眼了,他又是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他低调习惯了,11对他来说刚刚好。   在这一点上他和隔壁德国队的克洛泽应该蛮有共同语言的。   里皮把9号给奥兰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也是第一次奥兰若身披9号参加世界杯。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向往9号球衣了,9在他眼中就是伟大的同义词。他记得他出生那一年,在西班牙为意大利夺得世界杯冠军队的9号叫詹卡洛·安东尼奥尼。安东尼奥尼彼时为佛罗伦萨效力,因此童年时奥兰若觉得佛罗伦萨也是个很厉害的俱乐部。   后面穿上意大利九号的那个男人叫卡尔洛·安切洛蒂,无论他在罗马俱乐部还是在AC米兰,在国家队都是9号。   94年,奥兰若升入国少队,12岁的少年要和17岁的大哥哥们一起踢欧少赛,哪怕个子矮了一头,奥兰若依旧表现神勇。那一年的美国世界杯,奥兰若的足球启蒙老师毛罗·塔索蒂接过了意大利的9号。   98年,奥兰若加入米兰一线队,在青黄不接的AC米兰挑起半边天。同队的前辈阿尔贝蒂尼成为新一任意大利9号。   02年,特拉帕托尼给了扎内蒂6号,皮耶罗7号,给了加图索8号,给了托蒂10号,却没有给任何人9号。当时国内和队内全都为意大利的真核到底是谁闹得不可开交,9号这个被轮转在中场和后卫中多年的数字又被人们重新赋予正印中锋的含义,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特拉帕托尼居然直接让这个背号空悬。   现在,2006年,意大利属于奥兰若的9号时代开始了。23岁,当打之年,他会继续延续他的传奇吗。   但这种话也只会印在报纸上。现实生活中里皮时不时怀疑自己这个决定做得是否正确。   他的上一任特拉帕托尼语重心长地给了他一个建议,那就是让奥兰若带动球员们一起训练。奥兰若就是鲶鱼效应中的那条鲶鱼。能够确保这群时不时就缺乏动力的沙丁鱼球员时刻保持活力,免得被奥兰若这条穷凶极恶的鲶鱼吃掉。   里皮认为可取,遂采纳,经常在每日鸡汤小会中表扬几个他认为表现良好的球员,让其余球员以他们为榜样,奥兰若自然是他每天都要夸一夸的存在。   但他没想到奥兰若这条鲶鱼不仅威吓球员,还管到他这儿了。里皮今年芳龄58,在教练这个行业其实根本算不上老,但面对今年才23岁就拿遍意甲奖杯西甲奖杯还有欧冠欧洲杯,就差一个世界杯就大满贯的奥兰若,他还是很明显力不从心了。   奥兰若竟然压榨一个奔六的意大利人学德语啊!   虽然今年世界杯是在德国举办,虽然把德语学会了肯定更有帮助,但又不是没有翻译,哪怕翻译不一定水平有多高超,也犯不着折磨自己啊。何必要求主帅一把年纪了还亲自学第三门外语呢,那多占用他排兵列阵运筹帷幄的时间啊。又不是他年轻时跑西班牙踢球的那会儿了,还有脑子和精力学习第二外语。   可奥兰若不管,他主动教里皮一些基本的德语日常用语,还有一些足球术语的德语表达,里皮学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深刻地认识到奥兰若的德语水平很高。   诶,那为什么不让奥兰若做他的翻译呢,又懂足球又懂德语,平常还关注德国足球。   和奥兰若住一间的布冯想笑奥兰若又不敢笑,只能噗嗤噗嗤发出放屁一样的憋笑声,世界杯正赛还没开始踢就多了一项工作的奥兰若也是小小郁闷,于是他情感发泄的途径就是抓着布冯,给他上德语小班课。   布冯的文化水平不能说高,只能说聊胜于无,而且学语言这事多少吃点天赋,每次奥兰若一开始上课他保证五分钟内酣睡如猪。这时候奥兰若就会一巴掌把他扇醒,讲课讲上头的老师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实在遭不住的布冯拐来了卡纳瓦罗和他一起受苦。卡纳瓦罗是个朴实爱笑的本分人,看布冯这么盛情邀请他,感动得愿意陪兄弟上刀山下火海,没想到居然是加入奥兰若的精致一对二小班课。   来都来了,那就听吧。卡纳瓦罗本身也没多少想学德语的意愿,但奥兰若讲得这么投入这么用心,还准备教案和课件,他不认真听都觉得自己对不住奥兰若的一片好心。而且他作为队长,难免会接受采访的,会说一点总比啥也不会好。   中途还有其他人来旁听,比如皮尔洛,比如被皮尔洛拉来的加图索和内斯塔,比如以为德语课是某种新型派对代号的因扎吉,比如某天晚上想找奥兰若讨论定位球心得却被硬控住听了一晚上德语的卢卡托尼。   里皮没想到奥兰若放弃霍霍自己就开始霍霍队友了,紧张得不行,他生怕这个多余的语言教学会让球员们没办法好好休息,这一群英语都不会说的笨蛋听德语岂不是更是大头娃娃。   却没想到大家虽然没几个坚持下来的,但纷纷表示这是很好的助眠白噪音,好几个听着听着鼾声就起来了。布冯很高兴,英雄所见略同啊。   更有甚者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后来睡不着了就特意跑过来听课。布冯也不介意有人晚上待在他和奥兰若的宿舍,因为他早就睡死了。   那么意大利国家队到底有没有请专业翻译呢,请了,但是一如既往地不是特别靠谱。一大帮翻译,一批是走后门的,一批是镀金的,一批是走后门来镀金的,真正干实事的有点能力的太少了,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官场那套黑话泡坏了,说起母语意大利语都不清不楚的。   所谓一个人学外语的水平上限也就是母语水平了,奥兰若真不敢恭维这群翻译。不过要不是他家铁血手腕治理管控了一下医疗队,意大利的医疗队估计也是差不多货色。   主教练里皮对于官方翻译什么水平大概也有数,多方势力较量后定下的局面他难以动摇也懒得动摇。因此他很信任奥兰若,不那么重要的就让翻译们干,毕竟不重要的活干砸了就砸了吧,重要的活他就会委托奥兰若为他做参考。当国家队主教练总是要制衡啊牺牲啊,但感谢还有奥兰若这么一个耳聪目明的人可以为他所用。   端起手边的咖啡,惬意地嘬饮一口,里皮继续翻阅战报资料。   隔着一面墙,奥兰若耐心解惑。   “奥利老师,请问为什么女孩 (das Mädchen )在德语是中性名词不是阴性名词啊。”   “你记住就好了,就像俱乐部(La Società)在意语中是阴性名词一样。” [167]副业:06年,正是98年意大利人才井喷时期那一批球星的尾韵,后续顶上来的……   06年,正是98年意大利人才井喷时期那一批球星的尾韵,后续顶上来的球星并不多。而奥兰若因为出名太早了,也很少会被归到新秀那一类,因此报纸上天天不是吵为什么不带维耶里不带谁谁谁,就是吵为什么不像其他国家多带一些年轻人,怎么都带一群3字头的老家伙。   要是能带年轻人,里皮肯定就带了,他已经尽可能地改善意大利国家队的平均年龄了,但还是不成效不明显。放在八年前,谁想得到意大利现在最强的一批球员还是八年前最强的那一批啊。人没变,就是岁数上去了,就要被球迷们嫌弃。   被嫌弃的32岁老帮菜因扎吉在风景别致的露台美滋滋和弟弟煲电话粥中,奥兰若路过,被因扎吉喊来一起煲粥。   西蒙内也是意大利国脚,但意大利能人太多了,国际大赛轮不上他,他也不恼,就安安心心在家里带娃,人能守住眼前的幸福就好。   他比哥哥小三岁,但更早从巅峰期下滑,去年从拉齐奥租借去桑普又回来,但队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在纠结是离开球场还是继续咬牙踢下去。哥哥最了解一母同胞的弟弟,知道弟弟还是眷恋球场的,就劝他继续踢,但是空闲的时候也可以开始考点证书,不拘是教练证还是会计证,考出来了以后多少还有条路可以走。   奥兰若凑过来听了两耳朵,感慨两个人还是很有可持续发展的意识,大因劝完弟弟就开始劝奥兰若,说年纪上来了就知道了,人是不可能踢一辈子球的,但往后人生又那么长,总要找个事做。   因扎吉想和奥兰若分享一下他打算备考会计证的计划,但是又想到奥兰若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人是一边踢球一边拿了大学学位证的神人,就算以后不踢球了也可以捣鼓计算机去。他刚想把奥兰若拍走,奥兰若却有话说了:“蒙内,你也可以自学一下计算机呀。”   小因懵了:“我学那东西干什么。”   “相信我,过不了几年,计算机就会被广泛应用到足球赛事领域,你学一点,以后当教练也更容易布置战术和了解球员素质。”奥兰若合理预测,但零基础学计算机的确有些强人所难,奥兰若也提出自己认识一些这方面的高手可以辅导他。   “哇哦,奥利,你这是要开辅导班吗。在科维尔恰诺教德语,又向我弟弟宣传学计算机。”因扎吉笑着调侃,然后看着奥兰若若有所思的面庞而表情逐渐变得惊恐。   “有道理。有道理。谢谢你皮波,等我踢完世界杯我会认真地规划的。”奥兰若反复踱步,也想越觉得这个点子不错。   虽然意大利这个国家学习氛围不是很浓厚,但事在人为,只要他合理布局,且不求回本,这就是功在千秋的事业啊!   托马索这时候扑到爸爸怀里,和大伯甜甜地打招呼,五岁的小朋友正是嘴甜的时候,撒娇问奥利哥哥呢,他刚刚听到奥利哥哥的声音了。   他的大伯神色古怪:“你的奥利哥哥啊……他去忙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呀?”好奇宝宝上线了。   他的爸爸含混回答:“说是要开辅导班。”   托马索觉得爸爸和大伯太奇怪了,怎么什么问题都需要他一个个问呢,好在他很有耐心:“那么什么是辅导班呀?”   “就是比学校还要可怕的东西。”西蒙内自己虽然是运动员,但也是接受过基础教育的,对辅导班的恶名略有耳闻。   但还在上幼儿园的托马索不理解:“可是学校本身也不可怕呀,每天都可以和小伙伴做游戏,坐跷跷板,还可以互相分享糖果。”   “不不,你还太小了你不懂……哦我说呢,怎么在家没见你吃糖果却蛀了牙,你这个小坏蛋!别跑!看我不收拾你!”   “啊啊啊啊啊大伯救我呀!”   接下来电话那边就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西蒙内要执行家法了,一向溺爱侄子的大伯隔着这么老远也爱莫能助,吃掉桌上剩余的水果就回房了。   嗨呀,不知道波波现在在干嘛呢。   “阿秋!”正在甜蜜年公司总部的维耶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差点就喷到了对面的马尔蒂尼身上。   今年世界杯维耶里没被征召,马尔蒂尼退役国家队,加上维耶里也转会到AC米兰了,两个人有大把时间一起为甜蜜年建设添砖加瓦。   唯一可惜的就是首席模特不在场,不然这些新鲜出炉的款式就可以直接让奥兰若穿上了。   模特不在,老板们亲自下场,在摄像机面前热火朝天地拍了一整天。摄影师都累趴下了,两个运动员还兴致勃勃地摆弄着相机看里面的照片。   作为意大利国民品牌,甜蜜年也在今年推出来世界杯意大利队联名款文化衫,具有浓厚的意大利风情。加上预热已久,第一批推出的文化衫早就被抢购一空,甜蜜年打算趁热打铁,但他们没有选择加印第一批的款式,而是选择将新的联名款推向市场。   设计师的爱国热情非常澎湃,一连给出几百版设计稿,老板们也很看好他的创意,这不,从图纸到打样到拍宣传图,不过两天的功夫,在意大利简直是火箭般的速度。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能投入生产了,到时候寄一批给科维尔恰诺那边,不不,干脆他们俩直接带着衣服去探望队友们吧。   他们年轻时把入选国家队看得比天还重,现在看来,甜蜜年才是真正有意思的事业,而且本身踢了一个赛季的比赛,浑身上下都不得劲的时候还要去忙活一个夏天,当然这还是运气好的时候,要是小组赛都没出现,那更是没脸回国。   除此以外,他们在国家队也没什么遗憾了,维耶里和马尔蒂尼相视一笑,02年的铜牌已经是命运对他们最好的嘉奖。   “到时候让他们把这些衣服当成打底穿在里面,这样说不定就能拿金牌呢!”维耶里想一想那场景都美得不行。   “夏天,穿打底的人不多吧。”马尔蒂尼很严谨。   不过,倒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无论气温多高都坚持穿打底,那就是他们忠诚的模特。   正好今年也没有什么服装品牌承包意大利的打底衣,就让奥兰若把甜蜜年穿在Kappa的球衣里面。   妙哉妙哉。   他们达成一致后就和奥兰若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奥兰若疑惑地“啊?”了出来。   “你不乐意吗,不乐意也没事,我们就随口一说。”维耶里很爽朗,本就是一个想法,奥兰若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   “不是不是,我一直都穿着甜蜜年当打底啊,没变过,所以我很疑惑为什么你们要专门说一声。”奥兰若很真诚。   这下换成波波和玛尔达疑惑了,这家伙真的一直有穿甜蜜年打底吗,没见过啊……哦,这人都很少脱下球衣,谁知道他打底是什么呢。   “那就好那就好。过几年我和波波会带着新版球衣来找你们玩,你就有新衣服穿啦。”马尔蒂尼敲定下来。   “好,等你们来——对了,你们记得带小一码的,今年Kappa做的球衣偏紧身。”奥兰若想了想补充一句。   里皮接到马尔蒂尼的探望申请时,思考了一下就给批准了,老队长回门,多好的激励球员的契机。而且上一届意大利不管怎么说也是拿了奖牌的,可以给这一届的队员们提供经验教训。   毕竟是球员的场合,里皮就没有在场看着大家。所以当他看到马尔蒂尼和搬运工维耶里居然带了两箱礼物来时,他还特别感动,要不是这意大利人仁义呢,老队长回来还带这么多礼物。他喊来奥兰若和卢卡托尼接过礼物。   奥兰若知道这些就是衣服,卢卡托尼也知道。唯独里皮不知道。里皮拉着马尔蒂尼说了两句话就把空间留给球员们。   不过这重量不太对啊,密度也太高了吧,里面到底塞了多少衣服啊。奥兰若嘟囔一句。   教练一走,现场跟炸开锅一样,好几个球员靠近马尔蒂尼看了又看,像是不敢置信自己从小到大的偶像竟然真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羞答答又磕磕绊绊地向马尔蒂尼表达敬仰之情。   还有的人就挂在了维耶里身上,或者围在维耶里身边,聊聊天,笑成一团。卢卡托尼和维耶里的战术特点有共通处,想向他指教一些技术难点。维耶里通通答应,表示待会可以去球场上实践示范。   还有人比较实际,比如奥兰若,看着手边没有刻刀和剪刀,他索性手撕瓦楞纸箱。手指扎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听到异响,暗叫不好。   霎时间,纸屑与塑料袋齐飞,惊呼共惨叫一色。不管在干嘛的都得停下,统统被这发射出来的衣服攻击到。   这是咋了!   风暴中心的奥兰若面不改色地呸掉嘴上的纸屑,然后研究一下爆炸起因。   初步判断是包装严重真空,纸箱极度饱满,并且因为奥兰若的手劲太大导致真空袋上出现破损小孔,因此内部物品因压力释放而突然移位,飞出纸箱。   “我和大家说声对不起。”奥兰若忏悔。   马尔蒂尼扯下去挂在脸上的甜蜜年打底衣,看看目瞪口呆的呆梨众人,又看看飞得到处都是的甜蜜年打底衣,叹了口气。   还能咋办呢,收拾吧,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迅速收集衣服并且规整到一处。   等里皮和马尔蒂尼二人话别时,看着每个人手上的丑陋打底衣,眼皮子跳了跳。   一定是幻觉吧! [168]命运弄人:2006年德国世界杯期间,意大利国家足球队的大本营位于德国杜伊斯堡……   2006年德国世界杯期间,意大利国家足球队的大本营位于德国杜伊斯堡的“韦道体育公园”,与MSV杜伊斯堡俱乐部的主场相邻。该区域拥有完善的训练场地和休闲设施,符合球队的封闭训练需求。   杜伊斯堡位于鲁尔区,交通便利,距离意大利队小组赛的比赛城市汉诺威、凯泽斯劳滕和汉堡较近。   里皮因为电话门的事,仍然要求球员们非必要不得外出,这些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别无意间嘴皮子秃噜出啥然后被人曲解进而火上浇油了。队长卡纳瓦罗和队副奥兰若也反复警告球员们安分守己,队长唱白脸,队副唱红脸,球员们脑子的水都晒干了,智商又占据高地了,竟然真的没有偷溜出去过。   省心点也是好事,里皮很感动,给刚到德国的大家伙先放了两天假,世界杯开幕在即,也不适合搞一些高强度的训练了。   意大利在E小组,第一场比赛要在6月12号才打响。因此教练组在基地看6月9日德国和哥斯达黎加在慕尼黑安联球场进行的开幕式,而球员们有兴趣的可以一起来看,没兴趣的自己做些维持的运动就好,总之别伤了就行。   奥兰若肯定不会错过,他坐在里皮旁边,看着电视里很漂亮的球场,和德国队里漂亮的青年。   几个小时前拉姆还在联机时直说自己很紧张,奥兰若很惊讶,因为拉姆一直都看上去是个云淡风轻的人,这说明要么他是真的不在乎要么就是很会装,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对网友敞开心扉的人。   不过一颗脆弱的心摆在眼前,奥兰若还是抱抱安慰了一下,说相信他,肯定都没有问题的,一切都会顺利的。   拉姆没回话,就下线了,他复出半赛季,在俱乐部表现神勇,在预选赛中为德国立下赫赫战功,不然也不会被勒夫带来,他年轻,又在体型上不占优势,客观的劣势太多了。   但他终究站在了这儿,俱乐部和国家队的双重主场上,拉姆深呼一口气。   4-2的进球大战,亮眼的不止是双方的锋线,一个神出鬼没的小个子后卫屡屡建功,让世人惊奇。里皮越看腰板挺得越直,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世界杯这种量级的比赛,把镜头给一个后卫两次特写,足以说明他的惊才绝艳。   意大利一向是预选赛挣扎,挣扎过去,小组赛都不在话下,所以他会组织教练组一起看种子选手德国队的比赛,仔细观察潜在对手。他当然知道德国队的大名单,但今天才是真正记住了拉姆这个人。   然后他眼睛往旁边一瞟,奥兰若赞赏地连连点头。里皮猜到了什么:“你认识他?”   这没什么好瞒的,奥兰若点点头。里皮露出老狐狸的笑容:“明天你交给我一份他的报告,按之前的要求来写就好。”   至于为什么还有“之前”,那就要说起静静躺在里皮资料袋里的普约尔,罗纳尔迪尼奥等人的报告了。奥兰若太了解俱乐部队友了,里皮不利用一下白不利用。   很快意大利自己也要和加纳踢自己本届世界杯的第一场了。因为就在邻国,跑过来支持的意大利球迷特别多,放眼望去一片蔚蓝。   奥兰若和卢卡托尼当双前锋,把加纳的队伍冲得稀巴烂,这两个又高又快的炮弹有一个就足以毁灭一支队伍何况是两个。加纳根本撑不住,只能苦苦抵挡,奥兰若一个人独占二元,托尼助攻一个,然后皮尔洛进了一个任意球。   3-0,开门红,消息传到国内,大家班也不上了纷纷上街欢呼。虽然这只是第一场比赛,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当下风雨飘摇的意大利足坛,也足以振奋人心了。   里皮带着mvp奥兰若出席赛后新闻发布会,比赛结束不过半小时,奥兰若已经换下球衣穿上西装,深蓝色的阿玛尼越发修饰出呆梨美人陌上人如玉的风采。   整理西装下摆,摆正话筒,奥兰若低眉微笑,才抬头面向记者。里皮被他这一套搞得一愣一愣的,想着这是铁树开花了?奥兰若都学会卖弄风骚了。   殊不知这是马泰奥给奥兰若布置的任务,他给奥兰若设计了一大堆耍帅的动作,在追求美观度的同时还照顾了奥兰若的脑容量,都是简洁的动作,但加上奥兰若的那张脸,那就是杀伤性武器。   看转播的克鲁伊夫不由有一种吾家小儿初长成的错觉,奇了怪了,平常这个衣服乱穿的家伙还可以这么眉清目秀的吗。   记者的大部分问题指向奥兰若,这个当前足坛炙手可热的巨星,还有人问他的俱乐部续约问题,奥兰若没有回答,只是这是世界杯的场合,请各位还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比赛本身上。   既然记者不说,奥兰若主动夸起对手中刚刚留给他深刻印象的几位,能来一趟世界杯,大家都不容易,奥兰若精准地说出对方的背号和名字,搞得对面加纳的主帅和队长都感激了,输比赛的怨气散去,也中肯地夸赞意大利的团体协作。   E组除了意大利和加纳,还有美国和捷克,里皮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战术都只是进行常规地操练。世界杯不要求一定要表现得多惊艳,保持住水平就行。   剩下两战,意大利全都是大胜对手,奥兰若进两球,卢卡进两球,加图索进一球,皮耶罗进一球。   布冯每天都是嘻嘻哈哈的,世界杯赛场上像他这么清闲的门将可不多。要知道门将要闲下来多不容易,锋线要立得住,中场要挺得住,后场要防得住,不论哪一环不行,就有门将苦头吃了。而国家队又不像俱乐部还能买高水平球员进来,只能期待菜地里长出脆生生的天才,因此就算哪一个位置薄弱也没办法。   意大利就是一个另类,虽然有人唱衰,但是不可否认,它无论哪一条线都是实力均衡,堪称本届世界杯的一流水平。不出意外,意大利真的可以走得很远。   但这不意味着布冯就真的什么事也不干了,三场能零封对面两场,小将布冯也是拼了命的,作为尤文的一门,他多少有点将功赎罪的意思,希望意足协多少看在他的面子上,让尤文图斯可以被从轻发落。   确认晋级无虞的第二天清晨,意大利国内的消息就发过来了。意大利足协公布初步处罚决   定:   尤文图斯:降入乙级,扣除9分,罚款8万欧   元:剥夺2004-05与2005-06赛季意甲冠军:   莫吉与吉拉乌多五年内禁止参与足球事务,分   别罚款5万与2万欧元。   AC米兰:保级,新赛季扣除15分,上赛季扣除   44分,无缘欧冠;加利亚尼禁足1年,梅亚尼禁   足3年半。   佛罗伦萨:降级并扣除12分:主席安德烈·德拉   瓦雷禁足了年半、罚款2万欧元;名誉主席迭戈·   德拉瓦莱禁足4年、罚款了万欧元。   拉齐奥:降级并扣除7分;主席洛蒂托禁足3   年、罚款1万欧元。   消息立刻就传到身在德国的尤文图斯和AC米兰球员耳朵里。里皮想着堵不如疏,与其让球员们胡思乱想,不如让他来告知。   奥兰若前几天就知道了,意大利足协内部扯皮了好几天才打算把这个判罚公布,基娅拉告诉奥兰若,其实这个判罚是有很大转圜空间的,因为调查时发现其实球员没有想象中赌球那么严重,主要还是俱乐部高层和裁判之间干的脏事太多了。   佛罗伦萨和拉齐奥那儿闹得很凶,要求再次审查,尤文图斯和AC米兰那儿递消息来,只说让球员们好好踢,为国争光就好。   “为国争光”这四个字就很妙,意足协拿捏着意大利人对球队的忠诚之情,让他们带着负罪感举着绿白红国旗继续向前进军,偏偏球员们没有办法,甚至认为这是两全之法。   不管为了意大利还是为了俱乐部,走下去吧。   “你们国米就这么干干净净的吗?”奥兰若捕捉盲点。   意大利政坛新秀基娅拉咯咯咯笑了一阵,才回答:“意足协都没查出来,你觉得呢。但凡国米掺乎进来,至于这几年一直打得这么菜吗,一个冠军都没拿过——这个赛季的冠军还是因为AC米兰和尤文图斯下去了。”   回想一下历次和隔壁表妹对上的比赛,奥兰若真的说不出反对的言论,脑子里没有一场国米赢了米兰。人家都输了,怎么还好意思说人家掌控比赛呢,门将拼死一搏把足球护至身后吗。   任意大利那边纷纷扰扰,德意志这里世界杯继续如火如荼。八分之一决赛,德国还是在慕尼黑安联球场踢第一场,2-0瑞典。   6月25日,意大利2-0澳大利亚。这一场踢得没什么亮点,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奥兰若就“噗通”进了一球,然后意大利在球门前安营扎寨,球迷们看得又昏昏欲睡又提心吊胆。   不成想在补时阶段“哐当”因扎吉也进了一球。整场比赛就这么两个进球,好多在现场的球迷都来不及捕捉这惊心动魄的时刻,然后就只看到奥兰若对着场边招手和因扎吉表情失控绕场狂奔。   因扎吉跑完,比赛也就结束了,意大利安稳升入四分之一决赛。意大利的对手将会是瑞士和乌克兰中的赢家。   乌克兰中只有一颗明星,也是AC米兰众人此时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人。他已经签下了切尔西的合同并在伦敦举球衣亮相。   既希望遇上,又希望此生都不复相见。   然而命运弄人。   6月24日,莱比锡中央球场,意大利迎战乌克兰。 [169]吟唱:    卡纳瓦罗领头的意大利队和舍甫琴科领头的乌克兰队在球员通道列……   卡纳瓦罗领头的意大利队和舍甫琴科领头的乌克兰队在球员通道列队。奥兰若就站在卡纳瓦罗身后,可以看到舍甫琴科毛茸茸的头发。好久不见,感觉舍甫琴科的头发变少了,是错觉吗。   国歌唱响,奥兰若将手负在身后,他是队内少有的唱歌不跑调的球员,也因此他要遭受其他人的音波攻击,偏偏左右两个又是扯着嗓子唱的,歌放完,他耳朵都要聋了。   乌克兰仍在人间,   她的光荣,她的自由,   在我们同胞之上,   命运将再次微笑。   我们的敌人将会消失,   像朝阳下的露珠,   同胞们,我们将会统治   我们自己的自由土地。   乌克兰的国歌庄重且优美,她的子民们也唱得十分动情。乌克兰不是意大利,不是足球强国,尽管她有基辅迪纳摩这样优秀的俱乐部,却也因为政治而渐渐丧失活力,如今能走到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已经是他们历史上的最佳战绩。   他们没有退路,而意大利又何尝甘心将胜利拱手让人,上一届日韩世界杯的血泪还历历在目,当时意大利队一场比赛踢完,全员负伤,若非如此,又怎会只是止步季军。   只能说幸好马尔蒂尼已经退了国家队,不然正面碰上舍甫琴科……那场面,不敢想象。或许正是这个原因,马尔蒂尼今天都没有赶来现场看比赛,而是说陪儿子们逛游乐园。   舍甫琴科是超一流的前锋,但他的队友们却在中场被意大利彻底绞杀,皮尔洛冷静地一点点将乌克兰的生机斩断。比赛已成死局,结尾已经写好。   球场中线处人满为患,球权争抢不下,加图索给奥兰若送出一记横传。提前量给得刚刚好,奥兰若顺利单刀破门。   这仅仅只是第一球。意大利作为乌克兰的对手,并没有像朝阳下的露水一样消失,因为有一个意大利人的绰号就叫“太阳”。   有了第一球,后面的进球就很顺畅了,托尼进了一球,替补上来的皮耶罗进了一球,快结束前后卫马特拉齐前插,也进了一球。   前后中都各有进账,而布冯再一次零封对手,天呐,比赛打到现在他就只漏了一球,他怎么这么厉害呀!   有人赢自然就有人输,舍甫琴科愣在原地,泫然欲泣,在AC米兰他一向是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因为有队长护着他,但现在是在国家队,他是队长,是一国的支柱,他只能努力平复心绪,他要学会接受现实,他没有下一届世界杯了,但,或许,乌克兰会有下一届。他尽量不去想往事,只着眼现在。   但他的肩膀被搭上,靠上来一个热乎乎的胸膛,刚踢完比赛的奥兰若像火炉一样散发热气,笑问舍甫琴科要不要交换球衣。   “换,当然要换。”舍甫琴科用意大利语回答。他还没回答完,奥兰若就麻利地把衣服脱下,眼巴巴地盯着舍甫琴科。   抱着舍甫琴科的球衣,奥兰若接受采访,记者们没有先问交换球衣的意义,只问他身上穿的这个打底衣是什么牌子的。   具有丰富职业素养的甜蜜年品牌代言人奥兰若大喜过望,哇塞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宣传品牌的时刻啊,用意语回答完不过瘾,用英语,德语也各解释了一遍,确保来的人都不白来。脑子里塞满品牌介绍的各国记者都蒙圈了,这是世界杯混采区对吧,不是什么品牌发布会啊。   目的达到后奥兰若就哼着歌走了,今日里皮说带卡纳瓦罗参加赛后发布会,他洗个澡就能走人。   世界杯的赛程排得非常紧,不给人留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自打开始打比赛,里皮就再也没有布置过训练任务了,只让球员们经常去医疗队那边检查一下,每次踢完比赛的必备流程就是大体检。大名单共23人,医疗团队配了三十几人,就算一对一都还有医生剩呢,绝对不会出现上次那样医生不够用的情况。   回到基地,奥兰若找到理疗室一头扎进去,出来时正巧碰到一个青年穿着白大褂来找他。   “医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奥兰若脑子里想了一下没找到对应的名字,医疗团队过于庞大唯一的坏处就是这个,认人的工程量很大。   医生腼腆笑出来,说自己这次是跟着师兄一起来给团队打杂的,在德国读书多年,刚读完硕士,能否引荐去米兰实验室工作。   奥兰若挠挠头:“我其实还没有能耐到这种程度……”公然走后门吗,这也太刺激了。   但他还是不忍心直接拒绝,问了一下对方师承:“你师兄是?”   塞里纳斯说了一个业内响当当的名字,也是米兰实验室目前的负责人,有名到奥兰若都不需要追问塞里纳斯的师父是谁。   就是他,那个男人,沃尔法特,德国神医。   奥兰若笑了,他算是看出来这人不是真想来走后门的,而是在试他呢。都有这么强大的学历背景和师门传承,米兰实验室不至于目高无人到不给这么一位人才offer。他摇摇头:“既然你已经加入,又何必来问我要引荐信呢。”   被点破的青年眉眼弯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请奥兰若在上面签名,结果手向胸前口袋一摸,笔没了。刚刚还淡定地不得了的青年这下急了,同事什么时候顺笔不好,偏偏这时候顺。   不过问题不大,奥兰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支笔,熟练签下自己的大名,不是简签,是完完整整的稀有版精签。   “米兰再会。”奥兰若挥挥手走了。塞里纳斯琢磨了一会儿,大惊,在报给记者赚大钱和为奥兰若保守秘密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工作来之不易,他可不想这样丢掉。   布冯在房间里听歌吃薯片,他们门将和球队其他位置是不同的培养方案,而他作为意大利不世出的门将奇才,教练都很难给他提什么建议,就让他好好休息。不过世界杯期间饮食受到严重管控,薯片这种营养师规定之外的东西按理来说应该带不进来,但布冯可是布冯啊。   他怡然自得地吃着,还对奥兰若敞开袋口:“你也吃点?真别说,德国人做土豆是有一手哈。”   “只是封面写着德语,这不是德国牌子。”奥兰若塞了一片进嘴巴,软趴趴地躺在椅子上,这几天他的德语课堂暂停,他又是个闲不住的,瞅瞅布冯又瞅瞅薯片。   “你这么想吃?那好吧,这一袋子给你。”布冯一脸肉疼地把薯片递出去,他搞到这些违禁食品也不容易,但奥兰若想要就给了吧。   奥兰若摇摇头,问了一下酒店厨房在哪儿,就坐电梯下去了。布冯搞不懂他是要干嘛了,又过了一会儿,内斯塔敲响了房门。   “奥利不在。”布冯脑子不经思考就蹦出来这句话 。   “奥利只说让我在这儿等他。”内斯塔大约能猜出来,但不确定。   又一道敲门声响起,是从门板的底部传来的,看来门外的人是在用脚敲门。   内斯塔比布冯动作快,立刻跑过去开门,只见奥兰若端着两盘香气四溢的金灿灿条状物走进来。   是!薯!条!   “我按照营养师标准制作的健康薯条,尽可能在保留美味的同时不影响正常的代谢。”奥兰若没做多少,毕竟晚上了,怕吃多积食。   三个人就这么不蘸酱纯吃都吃得香喷喷的。内斯塔吃奥兰若的小灶多年,早已习惯这时不时的投喂,还会点菜。布冯是第一次吃到,只觉得是人间顶级美味啊。   这哪里是普通薯条,简直是学校晚自习从同桌那儿抢来的零食,美味程度早已超过寻常食物。   布冯和内斯塔感恩戴德地吃完,内斯塔临走前还帮忙归还盘子。   只是吃了一点点薯条而已,布冯整个人都非常满足,一大片地躺在床上,奥兰若把他扛起来:“去刷牙。”   眼皮子都快合上的布冯懒懒散散地刷牙,两下就结束了,奥兰若坚守巴氏刷牙法,里里外外刷得很干净。布冯抽烟抽得很凶,牙齿黄黑黄黑的,看着奥兰若的大白牙很羡慕。   “简单,戒烟就好。”奥兰若清水扑脸。   “那还是算了。”布冯摸摸脸蛋,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胡子。   意大利的下一场比赛,也就是半决赛和四分之一决赛隔了一周。他们的对手是东道主德国。   德国在世界杯开办就是普遍不被看好的,走到半决赛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一支德国队很神奇,队伍里面有拉姆,施魏因施泰格,波多尔斯基这样的年轻人,主帅克林斯曼也是个没什么头脑的家伙,但这支队伍就这样翻山越海,创造一个奇迹。   奥兰若只觉得哪怕到了如今,人们还是低估了德国,纵使德国这一届无法取得至高的桂冠,下一届,下下届,迟早会取得成绩,即使是八年之后,拉姆也不过三十。他们这一批青训逐渐崛起了,他们都是德国队未来。   潜力无限的注入全新活力的队伍,和从始至终一直稳扎稳打的夺冠热门,不出意外地吸引来了全世界的观众。德国对这场比赛极其重视,难得举办一场最高规格的体育盛会,每一场德国队的大胜都是国家形象的宣传和民族情感的黏合,何况德国本身就和意大利有着千丝万缕的过往。   黄牛票被炒到天上,无数盘口开张,国旗的色彩涂在球迷们的脸上。   这一届,意大利会走得更高吗?   奥兰若闭眼唱国歌。 [170]我打后腰?!:德国的门将奥兰若不久前还打过照面,在欧冠决赛上,奥兰若是巴萨的前锋   德国的门将奥兰若不久前还打过照面,在欧冠决赛上,奥兰若是巴萨的前锋,莱曼是阿森纳的门将。而现在他们代表各自的祖国出战。   里皮双手抱胸,眼睛微眯着,灰白的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原因无他,就历史战绩而言,德国真的打不过意大利,纵使是德国的至圣先师足球皇帝贝肯鲍尔和新凯撒鲁梅尼格都输给过意大利。   没办法意大利的踢法就是天克德国,别管前面克林斯曼怎么乱拳打死老师傅,但现在意大利来了,德国的天也就该暗了。   日耳曼战车的白衣随风招展,巴拉克和克洛泽互相拍拍对方就一个去中场一个去锋线,他们的好兄弟弗林斯对阵阿根廷后打了架,被意大利举报了,不得不停赛。   从阵型角度上来说,两队乍一看都是4-4-2,都是两个前锋,一个箭头一个影锋,但中场的安排就不大相同,德国的中场核心巴拉克亲自负责跑前跑后的链接和组织,是实打实的攻击性中场,而意大利的中场节拍器皮尔洛专心负责连接球队,除了任意球和点球的环节很少主动射门,他的活动范围也并不大,但没有人敢轻视他的威力。加图索和赞布罗塔护卫皮尔洛左右,为他扫荡覆盖,提供充足的发挥空间。   强敌当前,东道主德国并没有失了心气,或者可以说当下正是世界杯比赛开始后截至目前他们情绪最亢奋的时候,他们点球大战淘汰夺冠热门阿根廷,热情洋溢的攻势足球点燃了德国,自然也把这群小伙子们的心烧得火热,球队信心达到顶峰。少帅克林斯曼更是撞大运了,天天走路都打飘:嘿嘿,他不会真是什么当教练的奇才吧。   威斯特法伦球场人声鼎沸,奥兰若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个欧洲第一魔鬼主场的魅力,球迷们站着,呐喊着,唱歌极有节奏,德国队第十二人向蓝衣军团宣战。   阿祖里的支持者们也不是吃素的,也扯着嗓子在那儿对唱,球场还没开球,双方球迷在喊号子上已经比划了三个回合。   上半场,整整四十五分钟,双方都一无所获。但从过程来看这个半场和“沉闷”两个字丝毫不相干,两队的攻防都力透纸背,节奏极快,让人目不暇接,火星四射,很多动作都处于给牌和不给牌都可以的区间,但裁判一张都没给。   裁判的态度让双方的动作幅度都越来越大,对抗极其激烈,卡纳瓦罗倒地滑铲时差点就被德国人踩到头了,幸好对方临了收了下脚,不然鞋钉真要扎进去,卡纳瓦罗也要复刻上一届马尔蒂尼的惨状。   没有时间留给卡纳瓦罗确认状态无误可以继续比赛,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继续。   以往赛场上弗林斯会和巴拉克一起调度中场,今天只有巴拉克一个,略有吃力但也算应付得过来。两条边路波多尔斯基和施耐德都活跃得很,让意大利老叔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卡纳瓦罗内斯塔和布冯这个后防铁三角哪是这么好破的,每每当德国试图通过定位球和远射来破门是,拿球眨两下眼就没影了,再一看就是跑到了奥兰若脚边。   奥兰若运球和跳舞一样,用快速摆腿来干扰对方的视线,梅策尔德就是这样被他骗过去,让他抓住机会就绕过去了,拉姆从奥兰若左边闪出来,金色的头发像被闪电劈过一样站起来,眼里却写满了势在必得。   旗鼓相当的对手,奥兰若暗暗称赞着,他知道自己晃不过去拉姆。拉姆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一直控住奥兰若,两人僵持不下时莱曼出门解围,原本紧盯托尼的默特萨克也一起来对付奥兰若,多打一,奥兰若理智地选择将球传给托尼全身而退,换个位置策应托尼。   但这一球踢得太正,莱曼伸手一勾就没收了。   这是意大利踢了七场比赛以来第一次没有在上半场取得进球,补时时间里大家明显踢得急了,导致后防一时空虚,巴拉克迅速插上进行一脚挑射,幸好布冯一直咬紧牙关严阵以待,不然就被德国取得领先了。   回到更衣室,众人身上的蓝衣战袍都被汗水浸湿,里皮依旧从容淡定,对着战术板比比划划,让奥兰若下半场后撤,托蒂推到锋线上,意大利踢4-3-1-2。   奥兰若错愕抬眼,手里的水瓶差点被他捏爆。   世界杯半决赛的赛场上,让奥兰若当以前从未当过的前腰,这个想法和决定未必太冒险。   托蒂也忍不住了,开口:“不如让我当前腰吧,就像我在罗马做的那样。”他们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他们不年轻了。   但里皮心意已决,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他摆摆手,接着刚才讲一半的战术讲。德国那个少帅的临场应变能力很糟糕,里皮看出来了,刚刚明明意大利队有好几个破绽都是可以把握一下的,但克林斯曼全程都像没长眼睛一样就呆呆地看着,反而是他旁边那个助理教练急得上蹿下跳。   在场的人里只有皮尔洛和托蒂有前腰经验,这会儿赶紧和奥兰若讲解其中关窍,恨不能将毕身功力都一股脑传给奥兰若。但这不可能,这不是玄幻的世界,时间的流逝公平且残忍。下半场双方易边而战。   回到球场,奥兰若站在皮尔洛身侧稍前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不同寻常的心跳。他能听到托蒂在锋线上跑动时沉重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身后皮尔洛那双沉静眼睛的注视。卡纳瓦罗在开球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的重量胜过千言万语。   下半场的哨声吹响。   德国那边显然没想到里皮来了这么一招,慌乱了一会儿后,攻势仍像一波接一波涌向堤岸的海浪,试图用持续的冲击力将意大利的防线凿穿。   巴拉克的位置更加靠前,几乎与克洛泽平行,他明白自己必须承担更多。施魏因斯泰格在左路频繁内切,试图与波多尔斯基打出配合,而右路的施奈德则不断尝试传中,寻找克洛泽这个高点。   起初,意大利的阵型变化带来了短暂的混乱。奥兰若在衔接中前场时,给托蒂传球但是提前量给多了,他和托蒂如果此时互换位置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问题来不及被弥补,足球立刻被弗林斯的替代者——防守同样凶悍的博罗夫斯基上抢断下,德国队顺势发动快速反击。拉姆如同闪电般沿左边路插上,与施魏因斯泰格做了一个撞墙配合后下底,传出一记低平球。   禁区内一片混战。克洛泽在前点虚晃一枪,吸引了卡纳瓦罗和内斯塔的注意,后点包抄的波多尔斯基在几乎无人盯防的情况下迎球推射!   电光石火间,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如同铁闸般横亘在球门线上——布冯用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侧身将球封出了底线!整个威斯特法伦球场爆发出巨大的叹息,随即又被意大利球迷劫后余生的欢呼短暂压过。   奥兰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看向场边,里皮依然双手抱胸,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他。那眼神的含义很清楚:别怕失误,但要记住,你是连接点,不是终点。   角球开出,被马特拉齐奋力顶出禁区。外围,皮尔洛在加图索的贴身保护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个轻巧的转身卸下球,甚至没有抬头,右脚外脚背便送出一记斜长传。球像长了眼睛一样,越过德国队整条中场线,精准地找到了游弋在右边路的赞布罗塔。   赞布罗塔带球高速推进,吸引了拉姆的防守后,将球横敲给中路的奥兰若。此时,奥兰若背对进攻方向,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巴拉克。上半场他或许会尝试强行转身,但此刻,皮尔洛赛前的叮嘱在脑中响起:“前腰的第一要务是选择,而非进攻。”   他没有犹豫,脚后跟轻轻一磕,球从巴拉克两腿之间穿过,滚向左侧肋部的空档。那里,托蒂已经悄然插上!托蒂接球,稍作调整,在默特萨克封堵之前起脚劲射!   莱曼注意力高度集中,飞身将球扑出底线。意大利也获得了一个角球。   虽然没进,但这次进攻从发起到完成,流畅而快速,完全绕开了德国队在中场的密集拦截。奥兰若那个灵光一现的脚后跟传球,让场边的克林斯曼皱起了眉头。   他后知后觉得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意大利中场传递节奏产生了微妙变化,皮球似乎不再仅仅通过皮尔洛这一个点来疏导,那个原本的前锋奥兰若,回撤之后反而让意大利的进攻线路多了一个难以预测的接应点。   “大卫!”克林斯曼走到场边,喊来奥东科,让他去热身。他需要更锐利的武器来刺穿意大利越来越沉稳的防线。   比赛在高速的攻防转换中走向第六十分钟。体能开始成为双方都必须面对的敌人。德国队的逼抢强度略有下降,而意大利队的防守阵型保持得依然异常紧凑。   渐渐地,奥兰若找到了感觉,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前腰位置,而是根据场上形势,时而回撤协助皮尔洛出球,时而前插到锋线,与托蒂、托尼形成短暂的三人攻击小组,他的跑动无形中拉扯着德国队的后腰防线。   里皮微不可察地笑。   第七十三分钟,克林斯曼打出了他的第一张牌:奥东科换下施奈德。这个换人意图明显至极——用奥东科风驰电掣般的绝对速度,去冲击意大利已经踢了七十多分钟、年龄偏大的边后卫,尤其是卡纳瓦罗这一侧。   奥东科上场后,德国的右路攻势立刻变得更具威胁。他的一次强行超车下底,迫使卡纳瓦罗采取战术犯规,吃到了一张黄牌。意大利队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看向场边的里皮。里皮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又过了三分钟里皮也举起换人牌,用马特拉齐换下体力不支的内斯塔。   压力似乎更多地转向了意大利。第八十三分钟,克林斯曼再次换人,用博罗夫斯基换下施魏因斯泰格,继续加强中场中路的硬度和前插能力。德国队的攻势重新汇聚,像逐渐收紧的绞索。   第八十九分钟,常规时间最后一波攻势。德国队获得前场任意球,位置极佳。巴拉克和拉姆都站在球前。威斯特法伦球场全体起立,屏息凝神。   巴拉克助跑,虚晃一枪,拉姆跟上,左脚踢出一道弧线,球绕过人墙,直飞球门右上角!布冯的判断快如闪电,他横向移动两步,身体完全舒展,单掌将球托出了横梁!又一次神级扑救!   布冯又一次拯救了意大利!   补时牌举起,三分钟。   意大利全线退守,连托尼都回到了本方半场参与防守。德国队发起最后的狂攻,球在意大利禁区前沿来回传递,但始终无法穿透那堵由卡纳瓦罗、马特拉齐、加图索、赞布罗塔等人用身体和意志筑成的蓝色城墙。   皮球最终被奥兰若不要命的飞铲解围出了边线。主裁判看了看表,吹响了常规时间结束的哨音。   0-0。   双方球员几乎都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如雨般滴落在草皮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水、草屑和紧张混合的气息。九十分钟的高强度对抗,耗尽了双方的体能,却未能决出胜负。加时赛不可避免。   奥兰若走回休息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瓶,没有立刻喝,而是浇了半瓶在头上。冰凉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向替补席,里皮正在和助理教练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德尔·皮耶罗。   更衣室里,气氛比上半场结束时更加凝重,但也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里皮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依旧条理清晰:“他们累了,我们也累了。但我们的脑子必须比他们更清醒。加图索,盯死巴拉克,不要给他任何转身向前的机会。皮尔洛,控制节奏,可以再慢一点,我们要的是效率,不是次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奥兰若身上,“你,做得不错。加时赛,继续这样踢,把他们的人带出来。”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激情动员。简单的指令,明确的战术,诡变的计谋。这就是里皮。   另一边,德国队的更衣室则充斥着更激昂的氛围。克林斯曼挥舞着手臂:“他们快不行了!看到他们的后卫了吗?他们的呼吸!再加一把劲,胜利就在眼前!把球往禁区里送,制造混乱!这是我们的主场,胜利属于我们!”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短暂的休息后,将伴随着球员们重新踏入那片已经见证了九十分钟鏖战的绿茵场。威斯特法伦球场的灯光亮如白昼,歌声再次响起,只是其中夹杂了更多嘶哑和疲惫。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每一秒都可能决定谁将通往柏林,谁将黯然回家。   奥兰若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草皮。决战的上半场,即将开始。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而历史的指针,正在无声地走向那个即将诞生的、足以载入世界杯史册的传奇时刻。 [171]柏林!柏林!:加时赛的哨声吹响,意大利开球。托尼将球轻轻推给奥兰若,奥兰若挑给托   加时赛的哨声吹响,意大利开球。托尼将球轻轻推给奥兰若,奥兰若挑给托蒂,托蒂回传给皮尔洛。   皮尔洛并没有急于向前,而是在中圈附近稳稳控球,加图索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雄狮,在他身侧游弋着护卫着。   但德国队显然想在加时赛一开始就抢下开局,波多尔斯基和刚刚上场的奥东科如同两把尖刀,直接扑向意大利的后场持球人。   可是意大利的传控耐心得可怕,年龄差可不是说着玩玩的,他们比四年前老了,但也更强了。皮尔洛、奥兰若、赞布罗塔、格罗索……皮球在蓝色球衣之间流畅地传递,节奏不快,却让德国队的逼抢一次次无功而返,反而消耗着本就不充裕的体能。克林斯曼在场边焦急地挥手,示意阵型前压,再前压。   里皮要的就是这个。当德国队的中场线因上抢而略微脱节时,皮尔洛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空档。第94分钟,他在巴拉克和博罗夫斯基的夹击中,用一个写意的拉球转身摆脱,随即抬头,右脚送出一记精准的过顶长传!   目标不是锋线上的托尼或托蒂,而是从右肋部突然前插的奥兰若!奥兰若在接球前就已观察好了队友的跑位,他胸部将球向前一停,抢在拉姆拦截之前,直接用左脚外脚背送出一记贴地直塞!   球像手术刀般划开了德国队的防线,穿透了默特萨克和梅策尔德之间的缝隙,滚向禁区左侧。在那里,替补上场、体力充沛的格罗索已然拍马赶到!他几乎没有调整,左脚顺势推射远角!   莱曼做出了极限扑救,身体完全舒展开,指尖勉强碰到了皮球!就是这指尖细微的一碰,改变了球的线路,球擦着右侧立柱滚出了底线!   “呜——!!!”整个球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意大利替补席上一片抱头惋惜,而德国球迷则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角球开出,被莱曼双拳击出危险区。德国队迅速由守转攻,奥东科利用速度生吃格罗索,在底线附近传中,克洛泽力压马特拉齐头球攻门,但角度太正,被布冯稳稳抱住。   比赛的节奏在加时赛并未减缓,反而因为体能的下降和决胜的迫切,每一次对抗都更加激烈,每一次失误都可能致命。双方都在咬牙坚持,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灼烧感被强行压制。   第100分钟,卡纳瓦罗在禁区边缘再次干净利落地断下波多尔斯基的脚下球,随即带球向前推进了十几米——这位身高不占优的中后卫,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骁勇和领袖气概。他将球交给皮尔洛,意大利再次组织进攻。   奥兰若感觉自己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看到托蒂在前场举手要球,但身边紧跟着博罗夫斯基。他选择将球回做给加图索,自己则向边路拉开。加图索毫不犹豫,一脚将球踢向前场右路,让托尼去争抢。   加时赛在又一次激烈的中场拼抢后结束。球员们没有走回更衣室,就在场边接受短暂的补水。猛嘬一口吸管,然后呸呸把水吐掉,欺骗大脑自己已经补水。队医忙着为抽筋的球员拉伸,教练们抓紧最后的时间面授机宜。   奥兰若接过水瓶,小口啜饮。他看见皮耶罗已经脱掉了外套,在场边热身。里皮的表情依旧深不可测,但他的目光扫过场上球员时,带着审视。   短暂休整后,加时赛下半场开始。双方都做出了最后的调整。里皮用完了第二个换人名额:皮耶罗换下筋疲力尽的托蒂,保持前场的冲击力。克林斯曼则用完了最后一个名额:前锋诺伊维尔换下后卫弗雷德里希,搏命姿态尽显!德国队变阵3-4-3,做最后一击!   最后的十五分钟,球场的气氛达到了沸点。德国队全线压上,围着意大利的禁区狂轰滥炸。意大利的防线被压缩得极其扁平,蓝色的身影在门前组成了一道血肉长城。   第110分钟,巴拉克在禁区外一脚势大力沉的远射,打在马特拉齐身上发生折射,布冯反应神速,倒地将球扑住。   第112分钟,奥东科右路突破后传中,诺伊维尔前点一蹭,后点的克洛泽在卡纳瓦罗的干扰下将球顶高。   第114分钟,皮尔洛在拼抢中抽筋倒地,比赛被迫中断。短暂治疗后,他一瘸一拐地重新投入比赛,但跑动已明显受限。里皮眉头紧锁,但是也仅仅是如此了,他手中已无换人名额。   意大利的球门看似风雨飘摇,但那抹蓝色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卡纳瓦罗无数次高高跃起,将传中球顶出危险区;加图索和赞布罗塔用身体堵抢眼;布冯的怒吼指挥着整条防线。奥兰若再次施展铲留球神威,塔索蒂巴雷西和马尔蒂尼的英灵一起陪伴着他。   第118分钟,意大利罕见地获得了一次反击机会。皮耶罗在中场倚住梅策尔德,将球分给奥兰若。奥兰若带球推进,面对且战且退的德国防线,他看到了左路空档巨大的格罗索!他一脚斜传,球越过半个球场,准确地找到了格罗索。   格罗索衔枚疾走,杀入禁区左侧!拉姆疯狂回追,在最后一刻倒地放铲!格罗索倒地,裁判将手指向了……角旗区!是角球,不是点球!拉姆的铲抢先碰到了球!意大利球员抗议,但裁判维持原判。   这个角球,成了意大利在加时赛最后的进攻。   皮尔洛主罚,球开到前点,托尼头球后蹭,后点的马特拉齐在混乱中勉强顶到,球偏出远门柱。   随即,德国队门球开出,主裁判看了看手表,没有给意大利这次进攻再开角球的机会,直接吹响了加时赛结束的哨音!   120分钟战罢,比分依然是0-0!   点球大战,就此打响。   刹那间,威斯特法伦球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紧张到极致,人的大脑只是一片空白。随后,巨大的声浪再次涌起,夹杂着祈祷、呐喊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双方球员瘫倒在草皮上,几乎虚脱。队医和工作人员冲入场内,为他们进行最后的恢复。布冯和莱曼各自走向球门,开始活动关节,目光沉静如深潭,接下来的较量是他们的独舞。   意大利主帅“银狐”里皮将球员们召集在一起。他面色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着,孩子们。我们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在这里倒下。点球,是运气,更是意志。选好角度,坚定信心。詹路易吉,”他看向布冯,“看你的了。”   另一边,克林斯曼同样在激励着他的队员,手臂用力挥舞。莱曼则从袜子里掏出了一张神秘的、写满字的小纸条,仔细看着——那是教练组搜集的意大利球员点球习惯。   历史性的点球大战,即将在这座伟大的球场展开。意大利和德国,这两支世界杯历史上点球战绩迥异的球队。意大利此前在世界杯点球大战中从未赢过,而德国则素有“点球之王”的称号,迎来了宿命般的对决。   猜边结束,意大利先罚。   第一个走向点球点的是安德烈亚·皮尔洛。这位中场大师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助跑,节奏舒缓,在莱曼向左移动的瞬间,用脚弓推出一记轻柔的“勺子点球”!球轻飘飘地划出弧线,坠入球门中路!1-0!巨大的心理震慑!   德国第一个主罚的是奥利弗·诺伊维尔。他助跑,射门!布冯判断对了方向,飞身侧扑!球乖乖了落入他的怀中。比分维持不变,意大利取得领先!   意大利第二个出场的是马特拉齐。这位高大的后卫目光如炬,大步走向点球点。他助跑,大力爆射球门左上角!莱曼扑错了方向!日耳曼发出痛苦的哀嚎。   米夏埃尔·巴拉克是德国的第二棒。德国队长肩负着千斤重担。他深呼吸,助跑,同样选择大力抽射左上角!布冯再次判断正确,手掌碰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力量太大,球还是应声入网!2-1!德国队终于进了第一粒点球。   丹尼尔·德罗西上场了,他看了一眼莱曼,助跑,右脚推射球门右下角!莱曼扑向了相反方向!3-1!   德国第三个出场的是卢卡斯·波多尔斯基。年轻的波尔蒂王子承受着巨大压力。他助跑,射向球门左侧!布冯这次扑到了吗!答案是“Ja!”比分依旧维持3-1!   空气凝固了。威斯特法伦球场的巨大声浪在波多尔斯基射门被扑出的瞬间,骤然坍缩成一片深海般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意大利球迷撕裂苍穹的狂喜与德国球迷不敢置信的、压抑的绝望呜咽。   3-1。   点球大战仅仅三轮过后,意大利已经两球领先,一只脚,不,大半个身子已经迈进了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的决赛大门。   波多尔斯基跪在点球点前,双手掩面,年轻的肩膀剧烈颤抖。巴拉克冲过去,用力拉起他,在他耳边吼着什么,但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德国队的球员们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莱曼狠狠地将手套砸在草皮上,随即又默默捡起。那张神秘的小纸条,此刻失去了所有魔力。   意大利的替补席已经沸腾。球员们紧紧相拥,但立刻又被教练组按住——“还有两轮!冷静!保持专注!”   里皮的脸色依旧如大理石般冷峻,但微微抽动的下颌肌肉,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他看向场上第四个即将走向罚球点的意大利球员。   是奥兰若。   这位从小组赛至今,用一次次射门、抢断、串联和关键时刻的闪光支撑着球队的临时中场正牌,此刻正从队友的包围中走出。   他没有看德国队的球门,没有看莱曼,只是低着头,缓步走向中圈弧附近的罚球点。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平缓,仿佛不是来踢这关键的一球,而是来赏花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主罚点球,但在世界杯半决赛的点球大战中,在这样一个几乎可以直接杀死比赛的关口,这脚射门的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他站在点球点前,将球仔细地摆好,退后几步。   整个球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意大利球迷屏住呼吸,双手合十。德国球迷则爆发出最后声嘶力竭的干扰声,试图扰乱这最后一击。   奥兰若抬起头,目光越过莱曼张开的双臂,投向球门后的某个虚空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球场内所有沸腾的情绪,所有的期待与恐惧,都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   助跑。不快,但异常坚定。   莱曼在门线上开始左右小幅度移动,试图干扰,但奥兰若的视线似乎并未聚焦在他身上。   触球瞬间,奥兰若的右脚脚腕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变化。不是爆射,也不是勺子。   是一记精准到冷酷的推射。球贴着草皮,以中等速度滚向球门右下角。莱曼几乎在奥兰若触球的同时就全力扑向了自己的左侧,他的身体完全舒展,指尖似乎能感觉到气流的扰动——   但就差那么一丝!足球擦着他的指尖,滚过了门线,撞入边网!   4-1!!!   “Goal!!!!!!!!!!!!”   意大利解说员的嘶吼彻底点燃了火山。   奥兰若在射门后甚至没有立刻庆祝,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直到确认球进网的声响和队友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将他淹没。   下一秒,他被从身后冲上来的皮耶罗加图索等人狠狠扑倒在地!替补席上的蓝色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场内!   结束了。无需等待德国队第四位罚球手出场。在五轮点球制下,意大利在第四轮便以4-1的绝对优势,提前终结了比赛!   奥兰若的这脚点球,为这场史诗般的对决,画上了最冷静也最致命的句号。   德国队的球员们呆立在原地,像一座座瞬间风化的石雕。巴拉克仰头望天,汗水、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克林斯曼双手叉腰,然后用力揉了揉脸,走向场内,去安慰他崩溃的弟子们。莱曼默默走向球门,将里面的皮球捡出。   而意大利,陷入了彻底的狂欢。布冯咆哮着冲向中圈,与队友们疯狂叠压在一起。卡纳瓦罗挥舞着蓝色的队长袖标,眼泪夺眶而出。奥兰若被众人抬起,一向冷静的他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里皮终于露出了笑容,与身边的教练组成员紧紧拥抱。   好不容易从魔爪中逃离落到地上,奥兰若从人堆里挣扎出来,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着周围陷入癫狂的蓝色,看着看台上泣不成声却无比幸福的意大利球迷,再望向对面黯然神伤的白色身影,一种极度的疲惫与极致的狂喜同时击中了他。   他们做到了。他们打破了世界杯点球不胜的魔咒,而且是以如此强势的方式,在德国人的主场,将“点球之王”拉下神坛!   裁判组艰难地分开庆祝的意大利球员,示意他们列队,与对手致意。蓝色与白色交错,掌声响起,既有对胜利者的祝贺,也有对功败垂成者的尊重。巴拉克与卡纳瓦罗紧紧拥抱,两位队长都红了眼眶。   随后,意大利的球员们手拉着手,冲向客队看台下方,向远道而来、几乎喊哑了嗓子的意大利球迷致谢。歌声响起,先是断断续续,随即汇成洪流:“Campionedelmondo……(世界冠军……)”   虽然决赛尚未进行,但今夜,他们已经是自己世界里的冠军。   威斯特法伦球场的灯光仿佛也柔和了一些,将草坪上庆祝的蓝色身影拉得很长。2006年7月4日,多特蒙德的这个夏夜,属于亚平宁的蓝色。他们踏过东道主的躯体,昂首挺进柏林,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齐达内领衔的法国队,或是菲戈、C罗压阵的葡萄牙队。   而奥兰若的名字将被铭刻在这届世界杯的传奇篇章之中。通往柏林的路,已在脚下。 [172]眷顾:拉姆随着队友们很快离场,德国人们接受不了现场的意大利语歌声反复提醒……   拉姆随着队友们很快离场,德国人们接受不了现场的意大利语歌声反复提醒他们自己的失败,只是临走前看了奥兰若一眼。奥兰若正和队友们高高兴兴地搂在一起。   “如果德国不能拿冠军,希望击败我们的队伍能拿冠军。”拉姆如是想。   决赛在四天后,意大利的对手将在明天揭晓。整个队伍上下都洋溢着甜蜜的紧张,里皮最怕球员在最后关头泄掉那口气,像最严厉的教导主任一般时时刻刻紧球员们的皮。   意足协对于电话门的二审判决还没下来,基娅拉说一帮人希望判决尽快下来,这样结果就不会被世界杯的归属左右,另一帮人则希望能拖就拖,如果意大利夺了冠军,那何必这么苛责英雄们的俱乐部。目前是后一派占上风。   奥兰若的心意却是不会因世界杯结果而动摇的,他已下定决心回AC米兰,马泰奥这个脑残级别的罗森内里都对此十分费解,让他再多想想,反正夏窗还开着,多想想不妨事。   纵使最终二审能轻判,AC米兰元气大伤人员流失的现状也是既定现实,有的人已经飞去英格兰或者世界其他地方,她的实力大不如前,给不了奥兰若曾经那般雄厚的托举,这个奥兰若为什么就一定要逆流而上。   马泰奥再爱AC米兰,他也是个商人,罗森内里的身份曾带给他许多通行上的便利,但他也清楚地认识到此后这并不再是一张金字招牌了。理智告诉他,为了自己的运动员负责,奥兰若就算想回AC米兰也要进行真正深入透彻的思考。   为此,他不惜搬出了奥兰若的爸爸妈妈,但乔瓦尼和阿米莉亚很少管奥兰若,有着一种不属于意大利爸妈的放手,反过来劝马泰奥不要那么操心。   布冯见奥兰若打完电话回来,也想和他聊聊天,他今天表现得也太英明神武了,他这人向来知道自己厉害得很,在门将里出类拔萃,但今天这个发挥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值得在墓碑上写一笔的,太牛了。   奥兰若非常赞成,虽然是他的那一脚敲定胜局,但这份胜利是布冯奠基的,要不是他连连神扑,奥兰若那一脚哪会这么关键,平常来说最关键的是第五棒皮尔洛那一棒。   讲到动情处,布冯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咽了口唾沫:“抱歉,我想去抽支烟。”奥兰若不允许,手掌扣上布冯的手,目光注视其上,直到布冯的手恢复正常。   “或许你还是该戒掉烟瘾…”还没等奥兰若说完,布冯就打断:“这烟瘾早就和我的门将生涯融在一起了,我可以不赌球,但我不能不吸烟。不吸烟,我就不能发挥那么出色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刚刚只是讲得太激动了,我平常不会这样的,你别担心。”他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奥兰若卖好,但此等表情配合着他的那个大胡子又有点可怖。   奥兰若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把布冯推到盥洗盆前,督促他把胡子刮干净。布冯认真打理了一整个赛季的胡子,但世界杯期间他想起来修胡子的时间太少,现在胡子长得有些张牙舞爪了。在奥兰若看来胡子都长差不多,不如剃掉,还显得布冯嫩一些。   剃胡子的效果是显著的,布冯一下子又变成那个小将布冯了。   连他本人也不由得拍拍捏捏自己的脸,像是不认得自己了。   “我去,老子真帅!”布冯忍不住赞叹一声,把脸凑近镜子,要是人能亲吻自己,他早就把唇印印满自己的脸了。但是这实践难度太大,所以他选择退而求其次,亲奥兰若一下。   奥兰若:恩将仇报是吧!   两个人就这么打起了水仗,人高马大的人衬得十分宽敞的房间都狭窄了,没一会儿布冯就被奥兰若摁在床上挠痒痒。   布冯笑得喘不上气,眼睛都沁出泪水,把在走廊里巡逻的里皮吸引了过来。   “咚咚咚。”里皮还是礼貌性地敲了下门,然后就拿万能房卡直接把门刷开了,看到奥兰若整个人把布冯扣在床上,眼皮子一跳。   他怎么也是活过这么多年了,惊讶倒不至于,但他不希望这两人玩得太过火,万一伤着了咋办,关乎意大利的世界杯的齐天大事。训了两人几句,关上门,又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没有异响才走开。   玩了一遭前锋和门将也懒得再闹了,洗澡后就睡觉。睡到自然醒,眼神惺忪地刷牙洗脸。出门左转碰到内斯塔。   内斯塔看着奥兰若和布冯,很热情地打招呼,这是意大利队前所未有团结的时刻,大家见到都是笑脸相迎,而内斯塔尤其真诚,他了解到奥兰若可能会回到米兰。   如果奥兰若能回到米兰,大力神杯回到意大利,那今年就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一年了。   吃完饭大家也不干什么正事,因为休息就是他们的正事。葡萄牙和法国队的比赛教练组不要求球员们看,怕看出什么意外,意大利的这群铁人这会儿都成了金贵的宝贝疙瘩,教练组不敢让他们接受丝毫的风雨。   而奥兰若和布冯是例外。教练组聚集在战术室内,墙壁上的投影幕布亮着,直播另一场半决赛——葡萄牙对阵法国。两个例外坐在里皮身后。   “你觉得谁会赢?”布冯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水瓶,凑近奥兰若悄咪咪地问。   奥兰若盯着屏幕上C罗热身时专注的神情,以及齐达内那标志性的沉稳步伐。“法国整体更强,经验也更老道,”他慢慢地说,“但葡萄牙有克里斯蒂亚诺。这种一场定胜负的比赛,一个天才的闪光是有可能改变一切的。”   比赛在慕尼黑安联球场打响。开场后,法国队果然凭借更胜一筹的中场控制力占据了主动。齐达内大师级的调度,里贝里在左路的犀利突破,以及亨利飘忽的跑位,不断考验着葡萄牙由卡瓦略和梅拉组成的防线。葡萄牙门将里卡多高接低挡,力保球门不失。   然而,葡萄牙的反击如同淬毒的匕首,危险而突然。菲戈宝刀未老,在中场的串联依旧大师风范,德科不知疲倦的奔跑衔接起了攻防。   而最尖锐的矛头,无疑是身披17号球衣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不断在法国队的右路掀起风暴。   “这小子,真快。”布冯喃喃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已经站在了球门前。作为门将,他本能地在评估对方前锋的威胁。   奥兰若则更关注整体节奏。“法国踢得太顺了,反而有点收着。葡萄牙的防守很顽强,他们在等待机会。”   机会在上半场结束前来临。一次快速的边路配合后,C罗在禁区角上接到传球,他作势内切,突然用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精妙的传中,球速快,弧线低平。保莱塔在中路抢点,可惜在加拉斯的干扰下将球顶高。C罗抱头遗憾,眼神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下半场,风云突变。第53分钟,齐达内在中场一记看似随意的外脚背挑传,精准地找到了斜插禁区的亨利。亨利停球、转身、射门,一气呵成,球直窜网窝!1-0!法国队取得领先。   “典型的齐祖式传球,艺术。”布冯赞叹,随即又皱起眉,“葡萄牙麻烦了。”   丢球后的葡萄牙仿佛被激怒的雄狮,发起了更凶猛的反扑。斯科拉里换上西芒,加强边路攻势。C罗的活动范围更大了,他开始频繁内切,尝试远射。一次距离球门30码外的重炮轰门,擦着横梁飞出,惊出巴特斯一身冷汗。   法国队则稳健地打起了防守反击。维埃拉和马克莱莱组成的双后腰屏障坚固异常,一次次扼杀葡萄牙的进攻萌芽。   齐达内不再频繁前插,而是用他举重若轻的控球和分球,掌控着比赛的节奏,消耗着对手的体能与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葡萄牙的攻势如潮水般汹涌,却始终无法真正拍开法国队沉稳的堤坝。C罗在一次强行突破中被图拉姆放倒,他快速起身,脸上写满了焦躁,向着裁判申诉,但无济于事。菲戈的传中屡次被顶出,替补上场的波斯蒂加也未能创造奇迹。   比赛最后阶段,葡萄牙获得前场定位球。C罗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全场屏息。他助跑,踢出一记势大力沉的电梯球,球越过人墙,急速下坠!巴特斯奋力侧扑,指尖勉强碰到皮球,改变了方向,球击中立柱外侧弹出底线!   命运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残酷。C罗仰天长叹。   终场哨响,法国1-0战胜葡萄牙,挺进柏林决赛。齐达内与队友们拥抱庆祝,这位即将在世界杯后退役的大师,距离完美谢幕只差最后一步。而C罗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菲戈走上前,将他拉起,紧紧拥抱,一代黄金一代的悲情背影,在此刻定格。   房间内一片安静。奥兰若和布冯良久无言。   “决赛对手是法国。”里皮站起来,缓缓说道,“更均衡,更有经验,有齐达内这样的定海神针,也有亨利这样的致命杀手。比葡萄牙更难对付。”   布冯活动了一下肩膀:“难对付就难对付吧。我们赢了东道主德国,状态正热。齐达内是很强,但我们有皮尔洛,有加图索,有卡纳瓦罗,还有……”他看向奥兰若,咧嘴一笑,剃光胡子的脸上笑容显得格外清爽,“还有世界第一前锋奥兰若。以及,”   他指了指自己,“世界第一的门将布冯。”   里皮没有对他的自我评价以及对奥兰若的评价做出评价,板起一张脸,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意大利的最后一战,对手将是高卢雄鸡法国。蓝衣军团的战士们,距离梦想之地,还剩最后,也是最艰险的一段路。柏林奥林匹克球场的终局之战,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胜利女神啊,请眷顾亚平宁吧! [173]桂冠:决赛开场五分钟,法国队就对意大利的球门造成了压力,眼见着自家球门危……   决赛开场五分钟,法国队就对意大利的球门造成了压力,眼见着自家球门危险,马特拉齐当即抬脚试图挡住那枚球,卡纳瓦罗和他想法一致,两人齐头并进夹住马卢达。   马卢达脚上一滑,倒在了地上,球跑走了,马特拉齐高举双手证明自己并没有用手做什么违规动作,但来自阿根廷的主裁判埃利松多不为所动,小跑着过来,手指指向点球点。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犯规行为。   法国队获得点球。负责点球的当然是以本场比赛作为终章的齐达内,他没有用迷惑人的花招,身体左右转动,目光沉沉,他用脚轻轻地将足球挑起。   力道很弱,布冯认为这是一个贴地斩,于是下地来阻挡这粒球。但足球向他的上空飞去,直击门梁下方,然后弹入球门内。   漂亮的吊射入门。当今世上最顶级的中场经验的绝唱,就是如此放松如此冷静,但又如此具有杀伤力。齐达内将自己当作这一场比赛的主人。   齐达内的身上一下子长了好多人,从左边右边正面来搂他牵他抱他,法国队长还是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这粒决赛的第一声炮响。   马卢达给祖国带来了一粒点球,越战越勇,试图在球场左路搅弄风云,但他对上的是奥兰若。   前锋最懂前锋,哪怕今日的奥兰若依旧作为前腰出场。里皮给奥兰若下了任务,让他除了衔接和见机射门之外也承担起第一道防线的作用。   法国队的主帅多梅内克可没告诉过马卢达怎么对付奥兰若,他就这么看着奥兰若向自己逼近,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到愤怒。   俺球呢!   球当然是被奥兰若带走了。这个黑白精灵天然是奥兰若身体的一部分,一旦分开,两者都会发出悲鸣。   卢卡托尼将目光放在奥兰若身上,单箭头前锋最关注的就是他身后的前腰,奥兰若递给他一个“把心放回肚子里”的眼神,加上手比划的动作,托尼会意,但法国人不懂啊。   法国后卫自以为可以预判奥兰若的预判,对着卢卡托尼就是一铲,但奥兰若压根就没把球给到托尼,而是回传给皮尔洛。   为了做戏做全套,托尼硬是扛着身上的法国雄鸡往前跑到和皮尔洛齐平的位置。   托尼其实被铲到了,不用看都知道肯定见血了。但因为他没有拿球算不得正在进攻,裁判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皮尔洛敲敲球,眼皮子还是半盖着,他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他继续回传,瞄准后防线?不,瞄准门将。   此时法国队大批人马最靠近意大利球门的也不过是在中线附近。布冯大脚开向前场,试图拖延时间。但这不是一次有组织的反击。   皮球在空中飞行了超过60米,飞向法国弧顶左侧。法国两名中卫已经卡住位置,准备轻松头球回传给门将。意大利唯一在前场的球员是刚刚悄悄压上的奥兰若,他正从侧面冲刺,但看起来毫无机会。   高卢雄鸡的国门法比安·比特兹也没把奥兰若放在心上。他倒不是轻视奥兰若,只是对自己的队友们更有信心,相信他们不会让自己难搞。   皮球在落地前,先击中了禁区弧顶旁的角旗杆顶端,角旗杆因强力撞击而微微弯曲。这次撞击改变了球的飞行轨迹和旋转,它没有下坠,反而以一个诡异的、微弱的抛物线,横向弹向了点球点附近。   奥兰若全速冲刺,试图抢点。在球弹向空中的刹那,他与球的位置关系极其别扭——球在他的侧后方,且高度在腰部。他完全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前倾,眼看就要扑倒。   是个人都认为他在当小丑玩杂耍。   在倒地前的最后一瞬,奥兰若凭借本能和核心力量的瞬间爆发,用右脚的脚后跟作为轴心,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向左旋转,同时抡起他的左脚。这不是一次规范的射门姿势,更像是在坠落中一次绝望的挥击。   他的左脚正脚背以毫米级的精度抽中了皮球的下部。由于身体的旋转和失去平衡,这一脚带来了巨大的扭矩,就算是奥兰若本身也无法控制这种运转。   足球射出,在空中进行不规则的螺旋形旋转,足球变成一颗变向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常规的“S形弧线”。   巴特兹为他的漠视终究要为他的漠视付出代价。起初他向球门右侧移动,想封堵近角。但皮球在飞行中途,突然因强烈的旋转和空气动力学效应,剧烈地向左变向,然后在下坠前又有一个细微的向上飘动。   门将僵在原地,像一个被戏弄的静态雕像,目送皮球击中左侧门柱内侧,然后折射入网。球网甚至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向上扬起。   怎么会呢,但就是如此。皮球入网。意大利扳平了比分。   别管什么两个球门间相隔多长的距离,奥兰若和布冯同时狂奔向对方,所有的队友和对手,所有的声音与颜色,此刻都成为配角。   布冯在奥兰若的跟前滑铲,奥兰若紧紧抱住他的大头。   门将助攻前锋,他们做到了。天空落下一滴泪,柏林下了一场雾蒙蒙的雨。   整个柏林奥林匹克球场陷入长达十秒的绝对寂静,因为所有人——包括球员、教练、球迷——的大脑的CPU都在处理刚才看到的一幕,快烧炸了。随后,意大利球迷区才爆发出撕裂般的狂喜。   角旗杆的碰撞使足球改变轨迹继而成为进攻助力这种事,这一概率百万分之一的奇迹竟然发生在他们俩身上,发生在意大利身上。   “你是外星人吗,奥利?”加图索飞到奥兰若背上,锁死他的脖子,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地问出这句话。   奥兰若的嗓音被勒得变了调:“如果外星人也捏小鸡手的话,那么我是。”   除了奥兰若不是地球人这个猜测,真的很难解释他是怎么做到在完全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倾斜的状态下,完成一次凌空抽射。这违背了所有发力原理。   转播镜头反复从多个角度重现这一粒世上绝无仅有的进球。从高速冲刺到失衡,再到身体扭曲的抽击,最后是皮球违背物理常识的飞行,整个过程充满了动态的、暴力的、却又诡异的美感。   太精彩了,前有勺子点球,后有如此高难度的凌空抽射,抛开比赛本身的重要性不谈,其审美性也足以傲视寻常比赛。   角旗杆带来的震撼余波未消,雨丝却渐渐密了起来。柏林奥林匹克球场的草皮开始泛出湿漉漉的光泽,每一次触球都带着细微的水花声响。   扳平比分的狂喜过后,是更加白热化的拉锯。齐达内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钢,这位大师显然不愿让自己的谢幕战被一颗“诡异”的进球夺去所有光芒。   他在中场的调度越发精妙,法国队的进攻如潮水般,一次次拍打着意大利那条由卡纳瓦罗、布冯筑起的,仿佛叹息之壁般的防线。   奥兰若在完成那记“神迹”后,成为了法国队重点盯防的对象。维埃拉和马克莱莱如影随形,不给他丝毫转身或起速的空间。肌肉的碰撞在雨中更加沉闷,汗水与雨水混合,浸透了每个人的球衣。   时间一分一秒流向终点。加时赛。   体能槽在警报。皮尔洛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呼吸粗重,但那双半阖的眼睛依然清醒得像冰下的湖。他看了一眼场边,里皮的手势明确:稳住,寻找最后的机会。   他同样是世上最顶级的中场,他注定会比齐达内更强大,因为这场比赛是齐达内的最后一舞,却是他自此扬名于世界的冲锋号。   第118分钟。法国队一次角球进攻未果,布冯再次快速手抛球发动反击。球经过几次简洁传递,来到中圈附近的奥兰若脚下。他背对进攻方向,维埃拉坚实的胸膛顶在他身后。   没有时间转身了。   奥兰若用脚后跟将球轻轻向后一磕,同时身体像泥鳅一样从维埃拉身侧强行拧转。球穿过了维埃拉的双腿之间!一次冒险的的“穿裆”摆脱!   他挤了过去,追上皮球。前方是一片因为法国队大举压上而略显空旷的地带,但加拉斯正全速回追。奥兰若没有选择自己带球长驱直入,他的余光瞥见右侧有一道蓝色的身影正在悄然插上。   是格罗索! 这位左后卫在加时赛依旧不知疲倦地奔跑。   奥兰若没有停顿,在加拉斯封堵路线前的刹那,用外脚背送出了一记贴地斜传。足球精准地穿透雨幕和法国队最后一道防守缝隙,滚向法国队禁区左肋的空档。   格罗索恰好拍马赶到!他顺势领球入禁区,身边只有仓促补位过来的萨尼奥尔。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格罗索抬头看了一眼球门,巴特兹已经出击封堵角度。射门?还是……   格罗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选择。他抢在萨尼奥尔放铲之前,用左脚将球轻轻横推,传向了点球点附近!   那里,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是亚历山德罗·德尔·皮耶罗! 这位被称为“斑马王子”的艺术家,在加时赛替补登场,此刻出现在了最致命的位置。   没有调整,甚至没有去看球门。皮耶罗迎球,用他标志性的右脚内脚背,兜出一记美妙的弧线!   球绕过了倒地扑救的巴特兹的手指,也绕过了门线上试图解围的图拉姆的头顶,带着优雅而致命的旋转,擦着右侧立柱的内侧,旋进了球网!   球进了!!!   2-1!意大利在加时赛即将结束前反超了比分!   “GOOOOOOOOOOOOOOOL!!!DEL PIERO!!!”解说员的嘶吼穿透雨幕。皮耶罗张开双臂,滑跪向角旗区,雨水在他身后溅起洁白的浪花。格罗索第一个扑到他身上,紧接着是疯狂涌来的所有蓝色身影。   奥兰若从远处跑来,他没有加入叠罗汉,而是狠狠揉了揉皮耶罗湿透的头发,脸上是纯粹的笑容。这个助攻,和他之前那个惊世骇俗的进球一样,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球队送到冠军的门口。   奥兰若由衷地为皮耶罗高兴,皮耶罗终于亲手救赎了那个四年后因为韩国因为伤病而惶恐地不可终日的自己。   剩下的几分钟,成为了意大利人钢铁意志的展览。里皮换上了巴尔扎利,变阵五后卫。全体意大利球员化身为十一名守卫罗马城的战士,用身体、用头颅、用一切可能的方式,阻挡着法国队绝望的反扑。   卡纳瓦罗一次次高高跃起,将传中球顶出危险区域;加图索的跑动范围覆盖了禁区前的每一寸草皮,嘶吼着指挥防守;布冯高接低挡,犹如门神降临,封堵了里贝里一次极有威胁的劲射。   齐达内依旧在努力组织,但他的步伐已显沉重。雨越下越大,像在为这场史诗对决渲染最后的悲壮。   补时最后一分钟,法国队获得前场任意球。齐达内站在球前,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次代表法国队主罚定位球。助跑,射门!球绕过人墙,但布冯稳稳将球抱在怀中,随即倒地,将球牢牢压在身下。   主裁判埃利松多看了看表,终于,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音!   三声长哨,响彻柏林夜空!   意大利赢了!他们赢得了2006年世界杯冠军!   蓝色的海洋瞬间淹没了绿色的草皮。狂喜、泪水、呐喊、拥抱……所有的情绪在雨中彻底释放。布冯仰天长啸,卡纳瓦罗挥舞着队长袖标,跳上了广告牌。皮尔洛终于不再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激动地和每一个人拥抱。   奥兰若被队友们簇拥着,抛向空中。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却浇不灭心中沸腾的热血。他看到了黯然走过大力神杯的齐达内落寞的背影,也看到了自己身边这群浑身泥泞、却笑得无比灿烂的队友。   从齐达内优雅的“勺子点球”,到他本人那记违反物理学的“S形凌空”,再到最后时刻皮耶罗一剑封喉的优雅弧线,以及全队众志成城的死守……这场决赛拥有了一切足球所能承载的戏剧、技艺、命运与坚韧。   大力神杯在雨中闪烁着金光,被卡纳瓦罗高高举起。柏林奥林匹克球场的喧嚣仿佛穿透云层,意大利的蓝色,在这一夜,成为了世界之巅最荣耀的颜色。   天空落下的,不知是未完的雨,还是足球之神为这场传奇决赛,以及一代大师齐达内的离去,所流下的感叹之泪。而新的传奇,已经在泪与雨中铸就。   里皮贴近奥兰若:“恭喜你,你成功为自己戴上了那顶桂冠。” [174]故乡的云:漫天的雨在灯光的折射下成为七彩的丝带,马尔蒂尼也来到了场上,双手合……   漫天的雨在灯光的折射下成为七彩的丝带,马尔蒂尼也来到了场上,双手合成圆,从自己的头上挪到奥兰若的头上。   奥兰若的眼睛微微瞪大。他张嘴想要对马尔蒂尼说些什么,马尔蒂尼眼疾手快合上他的嘴:“享受这个夜晚吧。你从此不再是意大利太子了,国王奥兰若。世间再没有你这样的传奇,竟在23岁实现了大满贯。”   但奥兰若对于那个夜晚一无所知。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吃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他全然都不记得,他记得大力神杯那微凉的触感和队友们同胞们贴在他身上的热气,但除此以外,他连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记得。   他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如此了,上天偏爱他,让他拿了多少人痴痴追求一辈子都无法取得的荣誉,上天又如此苛责他,让他的一生都无法再取得今日这样的欢乐。   马泰奥却记得那是一场恶战,天知道他废了多大的劲才护住了奥兰若的底裤,他死死地扒住内裤边,守护奥兰若最私密的地方,但至于鞋子啊袜子啊球衣啊打底啊全被一哄而上的球迷们抢夺一空。   夺冠的大功臣跟失了智一样非要在雨中摆出肖申克的救赎在雨中的那个姿势,这会儿搞cos搞什么劲啊。基娅拉看热闹不嫌事大进场一通乱拍,夺冠23人放一起凑不出几套球衣,一水儿的肌/肤/裸/露。   不可多得的机会,当然是能送多少拍多少。拍爽了就去意大利预定好的庆功宴酒店,可以欣赏俊男美女和品鉴美味佳肴。   她看出来奥兰若早就被过于庞大的狂喜占据了心智,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但这都不妨事,他别突然阴暗爬行大喊大叫嘎嘎乱叫就行,只要他尚有人形,那么媒体和领导们自然会给他赋魅。   等他一觉醒来,手机被拉波尔塔打爆了,不用想都是续约的事。马泰奥已经把奥兰若的意思传达给拉波尔塔,不止一次,但拉波尔塔坚持要自己和奥兰若聊聊。   逃不过这一劫,奥兰若接起电话,他去AC米兰心意已决,也说得很清楚。拉波尔塔为何不放手呢。   电话那头拉波尔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促,即使隔着听筒,奥兰若也能想象出他紧皱的眉头和来回踱步的样子。   拉波尔塔细数着巴萨对他的培养、这座城市对他的爱、诺坎普未来的蓝图,甚至提到了梅西——那个年轻的阿根廷天才,拉波尔塔暗示他们可以成为下一代最梦幻的搭档。   但是这些字句都太弱小了,没有办法在奥兰若的心上留下痕迹。他的心从来是红黑而不是红蓝。   奥兰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头柜上那个冰凉坚硬的复制品奖座——那是昨晚不知谁塞给他的迷你大力神杯。   “主席先生,”奥兰若终于开口,声音因昨晚的纵情高歌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感谢巴萨的一切,发自内心。但有些决定……是关于‘心’的。我的心告诉我,是时候回家了。不是告别,是回归。”   巴萨的最佳说客拉波尔塔在长久的沉默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真实的遗憾,奥兰若已不愿去分辨。   “奥兰若,你会成为传奇,在巴萨,你本可以成为普约尔之后,又一个永恒的队长符号。”   对一个异乡人许以队长的宝座,这是拉波尔塔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这在拉玛西亚基因至上的诺坎普,已经是至高无上的殊荣。   “或许吧,”奥兰若轻轻说,“但在米兰,我只是保罗·马尔蒂尼可能需要的一个前锋,或者安德烈·皮尔洛愿意多传一次球的对象。这就够了。”   劝不动了,拉波尔塔又苦苦挽留几句,近乎卑微,又把他认为能留住奥兰若的东西又重提一遍,合同条款,巴萨的队友们,爱护奥兰若的主教练……但奥兰若不为所动。   电话最终还是挂断了。   挂断电话,奥兰若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祝贺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像一场永不停止的数字烟花。奥兰若把它们按熄,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昨夜狂欢的痕迹——不知谁画的涂鸦、轻微的淤青、香槟黏腻的残留——被逐渐洗净,但那种内核的空洞与轻微的战栗,却似乎顺着水流渗进了更深处。   布冯这时候敲门进来,带着早饭。这还是第一次奥兰若起得比他晚,顺手就把他早饭带上楼了。   双手托腮看着奥兰若吃东西,布冯露出幸福的笑容:“如果你愿意去尤文就好了。”   奥兰若被雷到了,咳咳咳,吃的东西差点呛出来,他无语地尬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既然要当救世主,就去最苦难的地方啊。”布冯也笑,苦笑。几乎在意大利夺冠的同一时刻,意足协发表终审结果,看得出来它准备了好几份通讯稿。   这一份通讯稿让米兰本赛季积分扣了十五分,不是本赛季冠军,但也有欧冠名额。而尤文是真的要跑去意乙。国米捡了个意甲冠军。   奥兰若只是爱米兰,不是爱吃苦,哈哈了两声就默默地将这件事翻篇了。布冯也不会再提起的,只是大力神杯都增涨了他们的欲/念。   几天后,米兰内洛。   夏日的训练基地绿意葱茏,空气里混合着草皮修剪后的清新和一丝阳光烘烤泥土的气息。虽然圣西罗菜地还是菜地,但米兰内里训练场的草地是真的好。奥兰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许多,他需要重新感受这里的一草一木。当他走进更衣室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保罗·马尔蒂尼正在整理自己的柜子,动作一如既往的严谨。他抬起头,看到奥兰若,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看看谁来了。世界冠军驾到,我们是不是该铺上红毯?”   “保罗……”奥兰若有些局促。   马尔蒂尼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温暖。“欢迎回家,小子。这里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了。你会习惯的。”他又眨眨眼睛,“尊重的国王陛下,我还是更喜欢你喊我玛尔达。”   紧接着,内斯塔那着他的卷饼晃了进来,他打量了一下奥兰若,笃定地说:“瘦了。”   世界上有一种瘦了叫内斯塔认为你瘦了,奥兰若表示他没瘦,他去西班牙后肌肉更漂亮了呢!   皮尔洛悄无声息出现,仿佛他一直就在角落思考人生。他对着奥兰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马尔蒂尼说:“保罗,下午的战术会议,安切洛蒂想试试那个新思路,毕竟奥利回来了。”   中场大脑发言没结束,加图索的大嗓门在老远就响起了:“奥兰若!你这家伙!” 他冲进来,一个熊抱差点让奥兰若踉跄,“回来了怎么先不和我说一声,我要第一个给你办接风宴!”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真诚。   因扎吉优雅地微笑,和奥兰若重重碰拳,此后米兰的锋线,就压在他们的身上了。不过或许安切洛蒂也可以从里皮那儿吸取一些经验,让奥兰若当前腰好像也是很有意思的决策。   卡卡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的笑容清爽如昨,用带着巴西口音的意大利语说:“奥兰若,我们一起踢球的日子终于又回来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装满对未来的纯粹期待。   前不久舍甫琴科出走,罗森内里也很害怕这个不是意大利人的年轻人也跑出去,在经历复杂的心理斗争后,卡卡选择在阳台上展示自己的米兰球衣,以示自己不会离开AC米兰。   他和奥兰若都是米兰忠诚的孩子。   教练压轴进来,安切洛蒂慢慢踱步,他的圆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哦,奥兰若,来了。很好。” 他摸了摸下巴,“我们当然欢迎你回来。但不可忽视的是,你有很多东西要重新学,也有很多东西……需要忘记。在这里,你只是奥兰若,米兰的球员。明白吗?”   奥兰若的目光逐一掠过这些他熟悉的面孔——马尔蒂尼、内斯塔、皮尔洛、加图索、因扎吉、卡卡、安切洛蒂还有西多夫、维耶里、卡福、迪达……   这里没有狂热的球迷撕扯他的衣服,没有漫天飞舞的彩带和震耳欲聋的“冠军”呼喊,只有熟悉的米兰红黑色,和一群将足球视为艺术、责任与生命的男人。   那股自从夺冠后就萦绕不去的、悬浮在云端般的虚无感,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锚点。柏林雨夜的极致狂欢被封存在记忆的水晶里,依旧闪耀,却不再是他全部的重心。   “我明白,教练。”奥兰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平稳而坚定。他没有卖弄自己和教练的熟稔,称呼他为卡尔洛,而是规规矩矩地称职务。   在米兰内洛夏日的阳光里,国王奥兰若悄然褪下华袍,重新变回了一个学徒,一个战士,一个渴望在圣西罗的草皮上重新证明自己的——归家的游子。   贝卢斯科尼正是这时候走进来的,他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原本他是打算让奥兰若和新老队友见过面再去单独找他,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根本克制不住见奥兰若的迫切心情。   从商人的角度他觉得奥兰若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舍甫琴科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可是谁不喜欢有利可图的傻瓜。   可能从内心的最深处,他还是钦佩奥兰若如此勇敢,但这点钦佩太微不足道了,他只想迫切地榨干奥兰若的价值,因为谁也不知道奥兰若哪天突然脑子灵光了又突然跑走了。   “咳咳。”贝卢斯科尼清清嗓子。 [175]继续上路:安切洛蒂适时地闭上嘴巴,身子转向大老板,脚步微动让出了位置,但目光……   安切洛蒂适时地闭上嘴巴,身子转向大老板,脚步微动让出了位置,但目光还是放在球员身上。这次米兰在电话门风波中受影响不如尤文图斯深,背后少不了贝卢斯科尼的出力,安切洛蒂是有感恩之心的。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这些商人政客进行肮脏的利益交换在先,又怎么会被媒体挖掘出来这种烂事,进而影响俱乐部的声誉呢。   贝卢斯科尼很亲热地握住奥兰若的手,上次这么亲热还是98年把奥兰若提上米兰一线队时,时光荏苒,这八年中间他们曾反目,曾冷漠,曾分崩离析,但他们还是又站在彼此的对面,像什么都不曾发生那样。   这个夏窗,奥兰若大概率会是AC米兰唯一的进项了,这次变故带给AC米兰的不止是球员的流失,还有赞助的减少,球迷的质疑,公信力的黯淡,接下来米兰将度过相当艰难的岁月。不止米兰,整个意大利都将会是如此。   得知奥兰若回到米兰后,舍甫琴科又给奥兰若打了一个电话,他已经在伦敦安置下来,但离安定下来还很远。阿布给他准备了全套的房屋以及保姆保安厨师一应人员,可是适应一座城市总是需要时间的。乔丹初来时睡不惯小床,几夜几夜地连着哭。舍甫琴科忙着自己的生活,后知后觉地收到这个消息。   妻子比他更早知道,但没有告诉他。毕竟这个对比太直接了,直接地有些血淋淋。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被认为是一个叛徒,丈夫自己这么认为也不行。舍甫琴科只是做出一个有担当的成年男子,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应该做的决定,凭什么这么被千夫所指。   “亲爱的舍瓦,你在伦敦一切都好吗?”奥兰若语调很温柔,抛却了一切俱乐部方面的背景矛盾。   “一切都好,乔丹学英语很快,他会爱上这个地方的。”舍甫琴科一只手拿电话,一只手抱着儿子,眼神爱怜,嘴角弯弯。   儿子是他来到伦敦的原因,失去故友的爱后,他将更加狂热的爱投注到儿子身上。这会儿乔丹在爸爸的臂弯里吃着手睡着觉。   奥兰若静静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头没有乔丹咿咿呀呀的声音,放轻了声音:“我不会吵到他吧?”   “没事的,他一旦睡熟了就睡得很香,我都羡慕他的睡眠质量呢。”安德烈把嘴唇贴上儿子的揉揉小脸蛋,果然没醒。   他们没什么正事可聊,不过这一通电话也不是为正事而打的。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正事了。舍甫琴科叹口气:“你比我勇敢,奥利。”   “你也是勇敢的,我衷心祝愿你可以在新俱乐部开开心心踢球。穆里尼奥和安切洛蒂完全是两种人,希望你也可以和他相处愉快。”米兰的夏日晚风习习,吹了奥兰若二十二年,也吹了舍甫琴科七年。如果天空有眼,请让这份祝愿请就这么随着风飘到伦敦吧。   刚踢完世界杯,俱乐部不至于收假太早,总要给球员们机会抓紧时间珍惜一下所剩无几的夏歇期。   米兰大街小巷的娱乐记者都没找到奥兰若的身影,猜测他是否出国了,不然怎么会除了签字仪式那一天亮了相,此后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让记者们抓耳挠腮掘地三尺否找不到的奥兰若缩在客厅的沙发里,穿着宽松的sweetyear居家T恤,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游戏手柄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屏幕上的赛车正驶过彩虹赛道——这是皮尔洛选的,他总是偏爱那些视觉效果绚烂得不真实的赛道。和他平常看书的风格不大一样。   “左边!左边!”耳边传来内斯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叽叽喳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安德烈亚,你超速入弯了。”   “少来,亚历山德罗,你刚才那个漂移才是真的乱来。”皮尔洛慢悠悠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奥兰若嘴角微扬,手指灵活地操纵着摇杆,一个完美的甩尾过弯,超过了内斯塔的蓝色跑车。“专心点,先生们,我要冲线了。”   “该死,奥利又赢了。”内斯塔假装抱怨,“你在西班牙是不是偷偷练了?还是说找到了什么游戏秘籍,这也太强了吧。”   “天赋,亚历山德罗,只是纯粹的天赋罢了。我玩游戏一向很强的。”奥兰若笑着放下手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   窗外的米兰沐浴在傍晚金色的阳光里,安静得不像一座足球之都。电话门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震波过后,这座城市似乎还在调整呼吸。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卡卡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奥兰若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卡卡和他妻子卡罗琳的笑脸。背景是巴西充沛的阳光和绿意,与米兰的夏日黄昏形成鲜明对比。   “奥利!看到新闻了,欢迎回家!”卡洛琳的笑容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喜悦。卡卡刚刚结束在德国的世界杯之旅,她也跟了一路,尽管结局不尽如人意,但夫妻俩此刻看起来精神很好。   “谢谢,谢谢。你们看起来棒极了。”奥兰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镜头前显得更放松些,“巴西的阳光果然名不虚传。”   前几天卡卡知道奥兰若要回到米兰签字,都没有先赶着回巴西老家,而是见证完奥兰若真的签下字后才坐飞机回去。这会儿也是刚回家。   卡卡凑近了一些,温柔地说:“我们都很想念米兰,但更想念朋友们。奥利,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这座城市需要一些好消息。”   他们聊了一会儿家常,卡卡分享了他在圣保罗的假期生活,问及米兰内洛的气氛,但又小心地避开了可能敏感的话题。奥兰若能感觉到朋友们言语间的谨慎——他们都想知道这次回归背后的故事,想知道电话门之后的米兰更衣室会是怎样,但没有人真的问出口。   “因扎吉和加图索上个赛季末还提起过你,”卡卡最后说,“当时还开玩笑说可能你可能因为电话门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好在事实总是与人们说的话相反。你回来了,真好。哦,当时马队还说等你正式归队,要组织一次聚餐,也不知道还做不做数。”   在一旁听着的内斯塔原来是静静的,和对面两人打了声招呼后就没插话,但听到聚餐他又兴奋了起来:“放心,我回头问一下队长,他肯定记得的。”   “那我会期待的。”奥兰若真诚地说。结束通话后,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游戏主机已经进入待机状态,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奥兰若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指尖在几个名字上停留——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因扎吉……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如今有些还在,有些已经离开,有些即将离开。   他又想起舍甫琴科电话里的那声叹息:“你比我勇敢,奥利。”   勇敢吗?奥兰若不知道。也许只是选择不同。舍瓦选择了家庭和新的挑战,而他选择了回归和重建。没有哪一种选择更高尚,只是在这足球与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个人都必须听从内心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安切洛蒂发来的简讯:“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季前训练见。卡尔洛。”   简短,直接,典型的安切洛蒂风格。奥兰若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起身走向阳台。夏夜的风带着米兰特有的气息——咖啡香、古老的石头味,还有隐约的汽车尾气。远处,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成长,从青涩少年到世界级球星,再到如今的回归。电话门像一道深深的伤疤,划破了意大利足球的皮肤,但生活还要继续,足球还要继续。   奥兰若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熟悉的空气充满肺部。离季前训练还有一段时间,他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找回节奏。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新的队友,新的战术,新的挑战,还有那些不可避免的比较和期待。   他此后最大的敌人不是大罗小罗这些在足坛成名已久的前锋,而是那个年仅23岁就荣誉大满贯的自己,既然获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就更应该拥有更出色的表现。他可否战胜昨日的自己?   此刻,在米兰的夏夜微风里,奥兰若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呼吸,感受着自己与这座城市之间那种复杂而深刻的情感联结。   游戏可以暂停,生活不能。足球场上没有重启按钮,每一个选择都导向不同的结局。而他,奥兰若,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夜色渐浓,米兰的灯火次第亮起。明天,娱乐记者们可能还会继续寻找他的身影,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回家的感觉,很复杂。   但终究,是回家了。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奥兰若伤春悲秋,两个玩游戏玩累了,终于意识到人类的躯体是需要进食的游戏控准备让大厨出马。   内斯塔和皮尔洛一左一右拉着奥兰若出门买菜去,他们俩今天来奥兰若家可不止是为了玩游戏,他们好久没吃奥兰若做的饭了。今天就让奥兰若给他们两个人做,免得又被其他人分走吃的。   “不会被分走的。如果人很多,那我就会多做几份菜。”奥兰若哈哈大笑。 [176]坦诚:奥兰若的24岁生日宴会是连着世界杯夺冠的庆典一起办的,跨了零点,生……   奥兰若的24岁生日宴会是连着世界杯夺冠的庆典一起办的,跨了零点,生日蛋糕就被欢欢喜喜地推出来,爱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奥兰若依旧从记忆里挖不出什么那一晚的线索。   马尔蒂尼重重一拍大腿:“这倒是提醒我们了,要抓紧时间在季前训练前给奥利好好补办一个生日宴会。”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馋着吃两份生日蛋糕。”奥兰若推拒,这个生日宴会不过是接风宴的换个名头,但自打奥兰若回来,马尔蒂尼就像是瞬间把前两年奥兰若不在米兰的时光都忘掉了,好像心里这样认为,奥兰若就真的从未离开。   关系好的朋友聚一起也不需要什么正式的名头,马尔蒂尼一喊,大家伙就来了,来的大多数还是奥兰若认识的老面孔,个别新面孔奥兰若也很主动地和对方打招呼认识。   吉拉迪诺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上前和奥兰若打招呼。奥兰若从容地说出他的名字,同为意大利人,他们还是互相认识的,尽管他们之前做对手的次数远多于做队友的时候。吉拉迪诺也是意大利国脚之一,年纪就比奥兰若大一周,也是天之骄子。   但来了米兰,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拥有球迷们全心全意的爱。没办法,罗森内里已经吃过更好的了。吉拉迪诺表现好的时候,罗森内里就会把他和奥兰若之前的表现做对比,缅怀白月光。表现不稳定的时候更是可怕,奥兰若把罗森内里的口味养刁了,忘了年轻球员在充满锐气的同时,往往就是会水平上下起伏。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吉拉迪诺都像是贝卢斯科尼找的奥兰若替身,原本指望他好好发挥盖过罗森内里对失去奥兰若的不满,现在经过岁月的美化滤镜,更觉货比货得扔。吉拉迪诺是不喜欢奥兰若的,但没办法,谁教他就是没有奥兰若强。   深呼吸两下,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口,吉拉迪诺才鼓足勇气和奥兰若打招呼。奥兰若笑盈盈地,帮他把刚刚看似理顺实则搞得更乱的领口仔仔细细地用手指理平。   两人成名时间隔太久,奥兰若很难对吉拉迪诺起什么竞争心态,他只希望能和吉拉迪诺一起建设米兰。现在AC米兰的青训建设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目前还没有什么小朋友可以提到一线队里,以前和奥兰若那一批的青训大多也是四处流浪,比如博列洛。   说起博列洛,他今年夏天租借回米兰,此刻也是在聚会的一个角落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看他身旁有人,奥兰若就没上前打扰。   99年,奥兰若已经在米兰一线队担起前任9号离队后的锋线压力时,博列洛开始他的第一次流浪。此后他如愿回到米兰一线队,也过着半年米兰半年在外租借的日子。米兰始终没找到一个愿意买断他的买家,于是也就这样过着日子。   而奥兰若不一样,曾经那样地和老板撕破脸皮,如今只要回归了,贝卢斯科尼就都愿意腆着一张老脸在签约仪式上说尽了好话,至少在明面上是给足了尊重和颜面的。   天才的得意总是称得自己的失意更明显,因此哪怕博列洛和身边的人都没什么聊天的意愿,却还是一直聊,因为他们都有不得不聊下去的理由。   球员们的聚会,教练组肯定不会出现,但安切洛蒂还是在一开头特意过来和奥兰若亲亲抱抱了好一会儿,整得奥兰若都有点害羞了。他二十四了不是四岁,在一众同龄人面前被长辈这么揉捏还是很害臊的。   但在他人的眼中,这个举动的含义就很丰富的。另一位当事人没想这么多,他一个脑子里装满各种美食的人,没有多少空间留给弯弯绕绕。包着奥兰若的手,恋恋不舍地说一些废话才走。   达维德一开始抱着他爸的腿希望他爸别走,带着自己继续在这儿玩,但安切洛蒂没打算久留,一个教练还是要和球员保留一定的距离。   既然如此,达维德转换策略,一溜烟躲到奥兰若身后,嘿嘿地笑:“那好吧,爸爸你回家吧,我和奥利哥哥玩,这下你总归放心了吧。”   安切洛蒂怎么放心自家小子放在一堆球员的中间,就算达维德快17岁了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但他对球员的世界还只是知道个皮毛呢!千万别被这群坏男人带坏了。   主教练一个眼刀飞过去,被达维德全身心依赖的奥兰若就把他从自己背后提溜出来,送到安切洛蒂跟前。达维德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青春期的小孩子窜个子真快,上次见感觉还是小毛孩呢,现在看着已经像个成人了。奥兰若看着达维德的背影啧啧称奇。   送走安切洛蒂父子后,聚会的气氛更加松弛。马尔蒂尼端着酒杯踱到奥兰若身边,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   “奥利,看到你能重新被大家环绕,我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用笑声掩饰过去,“对了,有件正事。你塞萨尔老爹特意叮嘱我,要我给你安排一次见面。”   奥兰若挑眉:“见面?”   “一位很优秀的姑娘,菲德莉卡·布鲁内蒂。”马尔蒂尼压低声音,表情是少有的认真,“她父亲是俱乐部的长期合作伙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塞萨尔认为你需要一些……球场外的稳定锚点。”   周围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奥兰若晃了晃杯中的橙汁,冰块叮当轻响。他明白老马尔蒂尼的深意——24岁,世界杯加冕,万众瞩目,却也站在了风口浪尖。老一辈总相信,一段“得体”的关系能让人沉淀下来。   “保罗,我……”   “只是见一面。”马尔蒂尼收紧手臂,语气不容拒绝,“下周三下午,米兰内洛训练结束后,就在基地旁边的‘绿蔷薇’。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当是……帮我们这些老家伙安个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正在和皮尔洛低声交谈的吉拉迪诺。那年轻人看似从容,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马尔蒂尼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压力是无形的,但确实存在。奥兰若的回归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正扩散到每个人身边。   “好吧。”奥兰若最终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但说好,只是喝杯咖啡。”   “当然。”马尔蒂尼如释重负地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因扎吉刚才就在找你,说要和你复盘世界杯决赛那个越位球——天知道他怎么能在这种场合谈这个。”   奥兰若笑着朝因扎吉走去,脑中却不由浮现老马尔蒂尼慈祥而睿智的面容。老人总说,家庭是风暴中最好的港湾。也许这次见面,不仅是长辈的关怀,更是某种无声的宣告:AC米兰不仅迎回了它的冠军,也准备为他重新筑起一个“家”的轮廓。   他好多年没有迈入一段浪漫关系了,这次不妨试一试。   他端起酒杯,走向正比划着越位线、一脸兴奋的因扎吉,将那一丝思绪暂时压下。至少此刻,他更愿意沉浸在这片失而复得的、属于足球的喧嚣之中。至于周三的咖啡……就当是训练后的短暂休憩吧。   周三的训练课结束后,奥兰若在更衣室多磨蹭了一会儿。冲澡的水流比平时更久,他仔细吹干了每一缕头发,在衣柜前没有犹豫自己该穿什么——里面的衣服都是成套的,他选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约会?”路过的加图索吹了声口哨,揶揄地撞了撞他肩膀。   “喝咖啡。”奥兰若纠正道,把换下的训练服塞进包里。   “绿蔷薇”咖啡馆离米兰内洛不远,步行只需十分钟。它隐藏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落地玻璃窗映出初夏傍晚柔和的光。奥兰若推门进去时,风铃清脆作响。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年轻女性。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外套,深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正在低头看腕表。听到铃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无可挑剔的脸。   奥兰若走过去。“布鲁内蒂小姐?”   “奥兰若先生。”菲德莉卡·布鲁内蒂站起身,伸手。她的握手短促有力,笑容标准得像经过测量。“很高兴见到你。请坐。”   她的开场白简洁高效,目光在奥兰若身上快速扫过,仿佛在做某种评估。奥兰若要了杯浓缩咖啡,她则点了一瓶昂贵的特调。   “我听父亲提过你很多次。”菲德莉卡开口,语气是商务会议式的平直,“世界杯的表现非常出色,祝贺你。这对俱乐部的品牌价值和赞助商信心都是极大的提振。”   奥兰若顿了顿:“谢谢。不过今天我们不谈工作?”   “当然。”菲德莉卡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习惯。我在家族企业的并购部门工作,时间总是很紧。事实上,一小时后我还有个跨洋电话会议。”   侍者端来咖啡和咖啡。短暂的沉默中,只有瓷器轻碰的声响。   “马尔蒂尼先生很关心你。”菲德莉卡再次打破沉默,“他说你刚回到米兰,可能需要一些……社交上的支持。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建议,毕竟公众人物的形象管理非常重要。”   奥兰若搅动着小勺:“所以今天算是……形象管理咨询?”   “可以这么说。”菲德莉卡坦然承认,“我研究过你的媒体资料。巅峰时期的曝光策略非常成功,但过去两年的空白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公众记忆淡化。重新建立稳定的公众形象,需要系统性的规划。比如,选择与哪些品牌合作,参与哪些类型的慈善活动,甚至……”她稍作停顿,“与什么样的人交往。”   奥兰若放下勺子,金属与瓷杯碰撞出清脆一响。   “布鲁内蒂小姐——”   “叫我菲德莉卡就好。”   “菲德莉卡。”奥兰若直视她的眼睛,“我感谢你的专业建议。但我想,马尔蒂尼先生安排这次见面,初衷可能更……私人一些。”   菲德莉卡的笑容淡了些。她拿起水杯,指尖在玻璃壁上轻轻敲了敲:“我明白。但请允许我直言:对你我而言,‘私人关系’建立在共同目标之上才最有效率。我的家族需要与俱乐部保持更紧密的纽带,而你需要一个在社交和商业层面都能提供助力的伴侣。这并非不尊重,相反,我认为这是成年人之间最高效的合作模式。”   她看了眼腕表,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奥兰若靠向椅背。窗外,几个穿着米兰球衣的少年骑车笑闹而过。他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对这种无处不在的“计算”的厌倦。   “你很坦诚。”他最终说。 [177]坏小子:“我一向如此。”菲德莉卡放下水杯,“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我一向如此。”菲德莉卡放下水杯,“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讨论?比如,如果需要向媒体释放一些‘信号’,怎样的频率和场合最合适?我建议可以先从慈善晚宴开始——”   “菲德莉卡。”奥兰若轻声打断她。   她停下,微微挑眉。   “我想,我们可能对这次见面的理解有些不同。”奥兰若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对我来说,足球是工作,是激情,也是压力。所以当我离开球场,我渴望的是一些……不需要计算得失的东西。哪怕只是喝杯咖啡,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菲德莉卡沉默了几秒。她重新审视着对面的男人——他眼里的确没有她熟悉的、那种属于商界或她所在圈层的野心与盘算。那是一种更纯粹、也更顽固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很遗憾,我的世界很难提供你想要的‘无关紧要’。每分钟都有价格,每次互动都有目的。”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请你理解,这是我的处事方式。”   奥兰若也站起来:“当然。感谢你的时间。”   “彼此。”菲德莉卡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行简洁的邮箱地址,“如果未来在品牌合作或公众形象方面需要专业建议,随时可以联系我。纯粹业务层面,我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接过名片,奥兰若轻声道:“我会记住。”   “祝你在米兰一切顺利,奥兰若先生。再见。”   “再见,布鲁内蒂小姐。”   风铃再次响起,她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奥兰若独自坐回桌前,喝完了已经微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拿起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看了片刻,轻轻将它放在盛着账单的小碟旁,想了想,还是放回了口袋内,感觉马泰奥会欣赏这位合作者。   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傍晚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米兰内洛训练基地的灯光已经星星点点亮起。那里有他熟悉的汗水、吼叫、胜负和毫无保留的情感——那才是他的世界,复杂、灼热,但至少真实。   他拿出手机,给马尔蒂尼回了条短信:   “见过了。很优秀的女士,但不太合适。谢谢你和塞萨尔的关心。明天训练见。”   按下发送键后,他深吸一口气,朝那片灯光走去。成年人的世界允许体面的告别,也允许忠于自己的选择。而他的选择早已刻在绿茵场的每一寸草皮上。   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奥兰若明白其实刚刚他自己说的都是屁话。他其实根本不介意在球场外也有一些激情,但是事实就是他们完全不来电。   两段节奏不同的乐章重叠在一起只会让人耳膜受罪,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也是一种及时止损。   只是浪费了女生的时间和马尔蒂尼家的一片好心。   塞萨尔倒是出乎意料地包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一步步来吧,至少奥兰若不抵触相亲也是一个好事。而且现在这个关头其实谈恋爱也不急。   AC米兰的事才是重中之重。   早上七点,米兰内洛训练基地还笼罩在薄雾中。奥兰若的跑鞋踩在湿漉漉的草皮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他旧有的秩序,在西班牙老是被打破,但在米兰可不会。   远处,米兰城的天际线逐渐从夜色中浮现。这座城市的夏天总是来得缓慢而矜持,就像此刻正在苏醒的球队。   过了一个小时,一道声音从奥兰若背后传来。   “早啊,奥兰若。”   是保罗。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漂亮的卷发被发带裹住,一丝不苟,蓝玻璃一样的眼珠温和地注视着人,像是只毛发油亮的缅因猫。   “队长。”奥兰若停下脚步,微微点头致意。   “昨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马尔蒂尼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向逐渐明亮的训练场,“老爹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得对,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   奥兰若沉默片刻:“我只是不想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在米兰,唯一不会被浪费的就是汗水和专注。”马尔蒂尼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吧,帮我检查一下新装的训练设备——你家整来这些真不容易。卡尔洛今天会有特别安排,你得做好准备。”   九点三十分,更衣室开始热闹起来。   “听说你昨天去相亲了?”因扎吉一进门就直奔奥兰若的衣柜,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狡黠笑容,“怎么样?漂亮吗?”   更衣室里响起几声轻笑。内斯塔从储物柜后探出头嘀嘀咕咕:“皮波,你就不能让人家安静一会儿?”   “我只是关心队友!”因扎吉举起双手作无辜状,“再说了,要是成功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在比赛日多一位美女观众了?”   奥兰若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系鞋带:“没有成功。对方很优秀,但我们不太合适。”   “啊,真可惜。”卡卡刚走进来,听到对话后笑呵呵地接话,“不过感情的事确实急不得。”   “对啊,我们哪有你懂啊!”加图索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你和奥利一般大,可是来到米兰时就带着老婆了,你可别说什么急不得。”   更衣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两个82年小伙的感情之路真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布罗西尼最后一个进来,作为副队长,他现在也承担了一部分助教的工作,扫视了一圈更衣室,确认全员到齐后,他拍了拍手:“好了各位,五分钟热身,然后去训练场。教练今天心情不错,这意味着训练量不会小。”   训练场上,安切洛蒂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平时训练他不会像比赛时穿西装,那天掴得肚子疼。   “早晨好,先生们。”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场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还在想着假期,想着海滩和阳光。还有些人连海滩也没去过,我真为此感到遗憾。但抱歉,那些已经结束了。”   他缓缓踱步:“上赛季我们距离欧冠奖杯只差一步。一步。”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卡卡、皮尔洛、马尔蒂尼身上,“这个夏天,俱乐部做了该做的事。现在轮到我们了。”   训练课按部就班地进行——基础体能恢复、分组传接练习、战术跑位演练。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这是奥兰若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气息。   “奥兰若!注意左路空当!”安切洛蒂的声音在场边响起。   奥兰若点头,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在他身边,加图索像永动机一样奔跑、逼抢,即使是在季前训练中也全力以赴。他还是那样。   休息间隙,迪达和卡拉奇在球门前交流扑救心得,奥兰若和因扎吉则讨论着跑位时机。安切洛蒂有心想让奥兰若像在世界杯时那样继续在俱乐部试试踢中场,但也不着急,这种杀手锏当然是最后关头拿出来打对手们个措手不及。   “感觉怎么样?”马尔蒂尼递给奥兰若一瓶水,顺手拧开瓶盖。   “真好。”奥兰若喝了一口,蹦两个字,言简意赅。   午餐时间,餐厅里热闹非凡。圆桌上摆着营养师精心配制的餐食,但气氛轻松得像家庭聚会。骑士桌还是在那儿,有人走了,有人回来。   “我打赌皮波这赛季能进20球以上,奥利回来了,给他传球的人又多了一个。”西多夫挑起话头。   “赌什么?”加图索立刻接话。   “输的人请全队吃饭。”西多夫略微思考,这个赌注可以让输的人清空钱包但也不算太狠。   加图索觉得可行:“成交!”   安切洛蒂坐在教练桌旁,看着球员们说笑打闹,嘴角微微上扬。助理教练低声说:“气氛不错,卡尔洛。”   “一直都不错。”安切洛蒂切着盘中的鸡肉,“但我们要的不只是‘不错’。我们要的是能够承受整个赛季压力的那种坚固,如今是非常关头。”   下午的训练侧重于战术演练。安切洛蒂将球队分成两组,进行小场对抗赛。   奥兰若被分到卡卡、西多夫一组,对阵皮尔洛、加图索和安布罗西尼组成的中场。即使只是训练,强度也丝毫不减。   “传过来!”卡卡举手要球。   奥兰若一脚精准的长传,球越过加图索的头顶,落在卡卡脚下。巴西人轻巧地卸球、转身,一气呵成。   “漂亮!”场边的体能教练忍不住赞叹。   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在另一边进行防守配合练习。尽管年事渐长,但两人的默契依旧令人惊叹——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保罗,你觉得今年我们能走多远?”内斯塔在休息时间问道。   马尔蒂尼望着训练场上奔跑的队友们:“走到最后,亚历山德罗。我们必须走到最后,我们没有退路。”   傍晚时分,当夕阳将米兰内洛的草坪染成金色,训练终于结束。   更衣室里充满疲惫但满足的沉默。球员们或坐或站,慢慢整理装备,分享着训练中的趣事。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待会他就要去进行今日的理疗。   皮尔洛经过时,主动开口:“今天那脚长传不错,但我总感觉和以前的你的水平还是差了一截,真希望西班牙没带坏你。”   “谢谢你,安德烈亚。”奥兰若点点头,避过那一根软刺,回来之后大家都会好得和从前一样,只有皮尔洛不知道在闹什么小别扭。   因扎吉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说:“嘿,奥利,周末我们几个要去保罗家烧烤,你来吗?克克和丹丹很想你”   奥兰若当然不会拒绝,早上和马尔蒂尼碰面时,队长还给他塞了两个小男孩特意写给奥兰若的邀请函。字歪歪扭扭的,在他不在的这两年毫无进步。   “那就这么说定了!”因扎吉拍拍他的背,“现在,谁能帮我找找我的车钥匙?”   更衣室里再次响起笑声。   当奥兰若最后一个离开时,训练基地已经亮起灯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见证过无数荣耀与泪水的建筑,此刻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等待着新篇章的开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塞萨尔的短信:“听说训练很顺利。为你骄傲,儿子。周末见。”   奥兰若笑了笑,回复道:“谢谢爸爸。周末见。”   他发动他那辆老破小汽车,驶出米兰内洛。   还是这车开得得劲。开约翰的车总觉得自己把收藏家的车开出来了,总是心里不安定。   约翰·克鲁伊夫:“阿秋!丹妮啊,你说奥利那小子都回去这么久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啊。总不能我不给他打,他就不记着给我打吧!坏小子坏小子坏小子。” [178]风吹山脊:奥兰若用一长串连胜高调宣布自己的回归。9月10日一脚爆射为米兰首开……   奥兰若用一长串连胜高调宣布自己的回归。9月10日一脚爆射为米兰首开记录,最终4:1大胜拉齐奥。小因扎吉在奥兰若不在米兰时租借去了桑普多利亚,现如今回归也很少得到出场机会。他的哥哥大因扎吉当天同样没有登上赛场,因为腿疾旧伤复发。   全场奥兰若作为单核锐不可当,毫无刚刚回归的滞涩感。米兰队内基本都是老队友,对奥兰若的发挥接受良好,对面的蓝鹰球员都快惊掉下巴了,赛前他们教练给他们做心理工作,说奥兰若刚踢完世界杯,又在西班牙踢了两年,肯定适应不了现如今的意甲赛场,没想到奥兰若踢他们跟踢着玩一样。   圣西罗球场为奥兰若唱了整场的战歌,嗓子沙哑,但永远不觉得疲惫。   9月17号晚上,夜色宜人,奥兰若又在帕尔马的主场杀了个片甲不留。他的屠刀依次砍过阿斯科利,利沃诺,锡耶纳,桑普多利亚,巴勒莫,切沃,然后时间来到了10月底,米兰即将打响10月的最后一战。   他们连胜了8轮,有时零封有时让一追二,迪达终于过上了巴尔德斯的好日子,上班比以前积极不少,一张黑亮亮的脸上满是红光。   米兰旗帜马尔蒂尼的压力也得到了缓解,他年纪大了,再怎么控制饮食积极锻炼也还是会力不从心,还有个贝卢斯科尼经常给他下软刀子,现在赛场上有奥兰若给他分忧,场下还替他吸引力贝卢斯科尼的注意力。   奥兰若在西甲时,他看着自家小甜菜居然要在中线附近铲对手,一阵心疼。现在奥兰若在意甲铲对手,他心里吹起千里快哉风,这铲留球就是该这样,没白从小培养这小子,虽然没成功把他拐来踢后卫,但也算后继有人了。   米兰实验室又在扩建,说等扩建好了就有很多新奇的设备放进去。米兰内洛的食堂和训练场也在他们踢世界杯时翻修好了。乔瓦尼一听到儿子打算回米兰就开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一向是奉行儿子在哪里钱就在哪里的原则,给米兰全方面升级了一下。   刚动工时小报记者都纳闷了,咋都这时候了还有这么愿意给米兰砸钱的大老板啊,这就是情怀吗。食堂和训练场好修所以动作快,实验室是因为医疗器械有的还有抓紧再进行使用前最后一轮检查以及扩建的工期长所以进度缓慢了一点。   其实乔瓦尼还想给圣西罗的米兰更衣室也翻修一下,他受邀去参观过巴萨的更衣室,回来后大受刺激表示也要给米兰整这么一套,但是又被意足协和米兰政府绊住了脚,有的事不是钱可以解决的,没办法,所以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在奥兰若不在意大利的这段时间,意甲联赛最有名的新星叫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81年生的瑞典前锋,05年被尤文图斯从阿贾克斯挖来意甲,今年夏天尤文图斯被电话门整垮了,北方三强唯一没受影响的国际米兰就欢欢喜喜地把伊布接回了家。   伊布是个很不一般的前锋,和奥兰若是两模两样的人,他们俩除了都是水平高超的前锋,其他的相似点屈指可数。他们是镜子的两面,照映出足球世界两种极致的美学。   奥兰若是精密运转的宇宙。他踢球时,球场仿佛被划上无形的经纬线,每一步都踩在最合理的坐标上。他的进球如同数学公式推导出的必然结果——从启动时机、跑动路线到射门角度,每个变量都被精确计算。   场下的他也延续着这种控制感:永远得体的微笑,永远挑不出毛病的发言,像意大利老派绅士般优雅从容,搓不出半点火星。   伊布则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这个身高195厘米的瑞典人用身体书写着足球的暴力美学——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动作,在他身上变得理所当然。高中锋的魅力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场下的他同样不受约束:直言不讳,甚至口出狂言,像维京战士般骄傲不羁。他是一片原始荒野,生长着未被驯服的、蓬勃的生命力。   每每比赛迫近,报纸上和电视上都有伊布对对手的宣战誓言。这就是记者们偏爱伊布的原因,这人有话就说,不像奥兰若是个太极大师。伊布之前就扬言:“兹拉坦要堂堂正正地和奥兰若打一架,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强。”   这句话让当时远在西班牙的奥兰若都忍俊不禁,不过马泰奥倒是对伊布起了兴趣。一方面嫌弃他怎么能这么对奥兰若出言不逊,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子很有胆色,跑去问他愿不愿意换个经纪人。但还没成功和伊布碰面就被伊布的经纪人兼好友拉伊奥拉挡住了,碰了一鼻子灰。   “你可迟早要把他踢得屁滚尿流,知道吗!狠狠地对着那个195的大高个进球,让他知道谁才是意大利真正的主人!”马泰奥扯着奥兰若尖叫,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奥兰若无语,这几年马泰奥借着他的光把自己的经纪人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这还是近段时间马泰奥第一次碰壁,他能理解马泰奥,但更同情拉伊奥拉,谁愿意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大萝卜被人挖走啊。   比赛前三天,这一点在此被强调。《米兰体育报》头版刊登了对伊布的专访。配图是他训练中一记惊世倒钩,标题醒目:   “兹拉坦来此,征服一切”   记者问及对奥兰若的看法时,伊布身体前倾,直视镜头:“我看了他这八场比赛。他很优秀,是的,但意大利人把他捧得太高了。他们说他‘重新定义了前锋’——哈!兹拉坦在阿贾克斯那个连过五人的进球,他们忘了吗?”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标志性的弧度:“他们说奥兰若是‘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摧毁一切。那兹拉坦就是‘山’——实实在在,你撞上来,才知道什么叫不可撼动。”   “周日,我会让他明白,真正的王者应该怎样踢球。不是那些精巧的小把戏,而是力量、是统治、是让整个圣西罗为你颤抖的进球。”   当被问及这是否是对奥兰若的个人挑战时,伊布大笑:“当然!我尊重他,所以我要全力击败他。赛后我们会喝一杯——我请客,安慰输家是瑞典传统。”   电视采访中,他的宣言更加直白。在Sky Sport的镜头前,伊布做了个捏碎的动作:“米兰的连胜?很可爱。但周日,兹拉坦会亲手给这个童话写上结局。告诉奥兰若——”   他在这里特意停顿,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躲在中场是安全的,但禁区是我的王国。有胆量,就来我的地盘闯一闯。”   这番言论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米兰内洛的训练基地外,记者数量翻了三倍。令人意外的是,奥兰若一如既往地平静。被问及伊布的挑衅时,他只是微笑:“兹拉坦是位非凡的球员,我看过他在阿贾克斯的录像——那记进球确实配得上任何赞美。”   “至于周日的比赛?”他整理着手套,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我们会用米兰的方式踢球,这就够了。”   但最了解他的人知道,这种平静下的暗流。皮尔洛在更衣室拍了拍奥兰若的肩:“那小子的话,别往心里去。”   “不会。”奥兰若系紧鞋带,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光,“安德烈亚,你知道的——风或许推不倒山,但风蚀作用,千年后能让山变成平地。”   窗外,米兰城的夜空无星无月。两支球队的训练基地灯火通明,如同对峙的营垒。北边的皮内蒂纳,伊布在加练射门,每一次爆射都让球网剧烈颤抖;南边的米兰内洛,奥兰若在观看国际米兰最近的比赛录像,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10月28日,米兰德比到来,米兰城被一分为二。蓝黑色的北看台与红黑色的南看台之间,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而这场对决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两位顶级前锋的首次意甲交锋——奥兰若与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   奥兰若整理了一下红黑战袍,衣领内侧,绣着一行小字,是他父亲乔瓦尼的手笔:“Vinci per noi.”(为我们赢。)   圣西罗的夜空被八万人的声浪撕裂。开场哨响的瞬间,伊布如同维京战斧般劈入米兰半场,第一次触球便用脚后跟戏耍了加图索,引来北看台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而比赛的第一个转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   第7分钟。   皮尔洛在中圈摆脱坎比亚索的纠缠,抬头瞥见一道红黑影已如离弦之箭启动——那是奥兰若,在伊布开场炫技的同一刻,他已悄然游弋到国米后防线的思维盲区。   长传划过夜空。球速不快,弧线却精准得残酷。萨内蒂与科尔多巴同时意识到危险,两人几乎撞在一起扑向落点,但奥兰若仿佛早已计算好他们的每一步。他在奔跑中微微侧身,用左肩轻巧卸下来球,动作流畅如呼吸。   马特拉齐庞大的身躯已如城墙般横亘在面前。奥兰若没有减速。右脚将球向右前方轻轻一拨,看似要下底——马特拉齐重心刚动,那道红黑影却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急停,左脚将球扣回,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轻巧地从意大利中卫与草皮之间的狭小缝隙中滑过。   “过去了!”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圣西罗南看台的欢呼如海啸般升起。奥兰若已直面门将塞萨尔。巴西门将压低重心张开双臂,试图封住所有角度。   他没有射门。   在塞萨尔扑出的刹那,奥兰若用右脚外脚背将球横向一拨——仿佛早就知道卡卡会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个位置。无人盯防的巴西人面对空门,轻松推射。   球入网窝。   AC米兰1-0国际米兰。   进球属于卡卡,但圣西罗八万人齐声呐喊的名字是:   “奥兰若——!!!”   南看台掀起人浪,那首战歌再次响彻云霄。奥兰若转身跑向角旗区,途中与卡卡拥抱,目光却平静地扫过中场——那里,伊布正双手叉腰站着,195厘米的身躯在霓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已吹过山脊,留下第一道痕迹。 [179]哪个上帝:伊布想从地上拾起滚落的足球,加图索却先一步将球拨到自己脚下,这会儿……   伊布想从地上拾起滚落的足球,加图索却先一步将球拨到自己脚下,这会儿还处于庆祝时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瑞典前锋耸耸肩并不在意,五官扭出一个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可惜他面皮白净,虽有近两米的大个子但威慑力实在不足,还不如加图索看起来更有凶相。   国际米兰开球后,比赛节奏骤然加快。失球如同在蓝黑的雄狮身上刺入了一根毒刺,激起了凶悍的反扑。曼奇尼在场边挥臂怒吼,国米的压迫如潮水般涌向米兰半场,尤其针对皮尔洛与加图索的中场枢纽进行疯狂绞杀。   皮尔洛应付对手们的来势汹汹更加从容,他一向理性克制的,很快就从世界杯的狂欢余韵中抽身,也很快接受了叔叔介绍给他的相亲。他和家里人关系普遍不怎么样,大多家里还是有点基业的家庭都不乐意小孩去从事足球这么一个朝不保夕的职业,只有叔叔始终支持他。在他踢出头后,越来越多人和叔叔同一阵营。   被家里人迫切期待着安定下来的人不止奥兰若一个,皮尔洛不像奥兰若,不知道自己爱情上的锚点,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也追求了数年,可惜他的爱情之树上实在结不出果实,所以也渐渐学着放下。   圣西罗的南看台非家属席上,一位棕发黑眼的女子正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们已经进行到了这一阶段,但还没有将关系公之于众。按他们的话来说,这叫“为双方留有余地”,但他们也知道其实没什么东西能阻止他们更进一步。   第15分钟,斯坦科维奇一记凶狠的铲断从皮尔洛脚下夺走皮球,迅速分给右路插上的菲戈。葡萄牙传奇摆脱马尔蒂尼的贴防,送出一记低平传中。禁区中路,伊布如塔般屹立,力压内斯塔,舒展长腿,用一记极其写意的脚后跟磕射!   足球擦着立柱外侧滚出底线。圣西罗北看台爆发出巨大的叹息,随即是雷鸣般的掌声。伊布转身,朝着刚刚赶回禁区的奥兰若的方向,摊开双手,脸上挂着混合着遗憾与挑衅的笑容。这是一个无声的宣言:看,这才是我的领域。   奥兰若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跑向角旗区准备参与防守定位球。他的呼吸甚至没有紊乱。   米兰试图控制节奏,但国米的逼抢让他们很难舒服地组织。第22分钟,加图索传球被坎比亚索断下,国米迅速反击。萨内蒂带球长驱直入,与伊布在禁区前沿做了一个撞墙配合。伊布背身接球,在加图索和内斯塔的包夹下,竟像芭蕾舞者般轻盈转身,抹过了两人!面对出击的迪达,他选择挑射——   “砰!”   横梁拒绝了这次射门!足球重重砸在横梁上沿弹回禁区,一片混乱中,克雷斯波的补射被卡拉泽用身体挡出底线。整个圣西罗都能听到伊布那声懊恼的怒吼。他双手抱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横梁,随即朝着天空狠狠挥了一拳。就差一点,他就能用一粒天神下凡般的进球回应奥兰若的助攻。   奥兰若此时已经跑回本方半场参与角球防守。他与内斯塔交换了一个眼神。内斯塔微微点头,示意自己需要更多保护。奥兰若的位置更加回撤,几乎成了一个前腰,就像他在世界杯所做的那样。他用频繁的跑动和简洁的接应,帮助皮尔洛和加图索缓解出球压力。   他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针,不断刺破国米高位逼抢形成的气泡。   第35分钟,奥兰若的“风蚀”开始又一次显现。他在中线附近接到西多夫的回传,面对斯坦科维奇的上抢,没有选择突破或仓促出球,而是看似随意地横向带了两步,同时观察着队友的跑位。   就在斯坦科维奇即将贴身的瞬间,他左脚脚弓一推,足球贴着草皮,穿越了国米中场线与后卫线之间狭窄的空当,精准地找到了从右肋悄然前插的卡福。   老将卡福下底传中,中路的因扎吉在萨穆埃尔的干扰下没能顶正部位。不得不服老啊,因扎吉凝视着球门,表情懊恼。   虽然这次进攻未果,但奥兰若这次举重若轻的传球,瞬间化解了逼抢,并将战火引到了国米的危险区域。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统治力,不张扬,却让对手的每一次猛扑都像打在棉花上,徒耗体力。   上半场补时阶段,比赛的第二个转折点到来。卡卡在左路突破被萨内蒂放倒,米兰获得一个距离球门约30米的任意球。皮尔洛和奥兰若站在球前。   国米紧张了,怎么就忘记这一茬了,奥兰若回归,米兰现在有两个在世界级任意球大师,的确是哪个来都行。   两个人的脚都离球很近,让对手猜不清米兰的任意球策略。   哨响,皮尔洛助跑,但他的脚从球上划过!国米人墙下意识起跳的瞬间,奥兰若动了!他突然启动横向移动,而皮尔洛真正的传球,一记低平快速的贴地斩,恰好穿过人墙跳起后留下的缝隙,滚向奥兰若跑动的路线上!   奥兰若在跑动中不作调整,迎着来球,在距离球门约25米处,用右脚正脚背轰出一记雷霆万钧的射门!足球几乎没有旋转,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撕裂空气,笔直地窜向球门左上角!塞萨尔飞身扑救,指尖似乎碰到了皮球,但力量太大,角度太刁!   “GOOOOOOOOOOOOOOOL!!!奥兰若!奥兰若!无与伦比的任意球配合!无与伦比的射门!米兰2-0领先!”解说声嘶力竭。   进球后的奥兰若没有狂奔庆祝,他只是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圣西罗所有的呐喊吸入肺中。   红黑色的队友们疯狂地扑上来将他淹没,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把最下面的奥兰若压成一张饼。南看台的战歌达到了沸点,整齐划一地呼喊着:“Il vento che abbatte le montagne!”(吹倒山的风!)   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伊布。他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庆祝的米兰球员,尤其是被簇拥在中心的那个黑发身影。   上半场结束的哨音适时响起,将他从这令人窒息的画面中解救出来。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球员通道。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肯定了球队的表现,尤其赞扬了奥兰若的战术执行和关键时刻的闪光。“但我们只完成了一半的工作,”他警告道,“国际米兰不会放弃,尤其是兹拉坦。下半场他们会更疯狂。保持专注,控制情绪,抓住反击机会。”   下半场伊始,曼奇尼连换两人,索拉里和雷科巴上场,加强边路突击和进攻创造力。国米的进攻更加简单直接,更多地将球吊向禁区,利用伊布这个高点。   第55分钟,菲戈开出角球,伊布力压马尔蒂尼,头槌攻门!迪达做出神勇扑救,单掌将球托出横梁。角球再次开出,这次伊布吸引了两人防守,后点的科尔多巴头球摆渡,跟上的坎比亚索凌空抽射,足球砸在卡拉泽身上发生变线,缓缓滚向空门!   千钧一发之际,米兰的18号风驰电掣般回防到门线前,抢在包抄的克雷斯波之前,一个大脚将球解围出了边线!是奥兰若!他从禁区外一路狂奔回防,完成了这次关键的门线救险!   圣西罗瞬间响起巨大的惊呼,随即化为对奥兰若的掌声。他解围后因为惯性摔倒在底线上,迅速爬起,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迪达和惊魂未定的后卫们用力拍了拍手,喊道:“集中!下一个!”   这个回防深深刺激了国米,也点燃了伊布最后的斗志。第68分钟,国米不懈的攻势终于收到回报。雷科巴在左路连续晃动后传中,前点克雷斯波虚晃一枪,干扰了内斯塔的判断,中路的伊布在卡拉泽的贴身防守下,没有选择停球,而是直接腾空而起,一记凌厉的侧身凌空抽射!   足球如流星般直坠球门右下角!迪达鞭长莫及!   “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不可思议的进球!纯粹的天才爆发!他做出了回应!国际米兰扳回一城,2-1!比赛悬念回来了!”   北看台陷入疯狂,伊布冲向角旗区,张开双臂,仰天长啸,怒吼着释放所有的压抑和怒火。他拒绝与上前庆祝的队友拥抱太久,而是指着中圈,示意赶紧开球。   这个进球让比赛重新充满了张力。国米士气大振,全线压上。米兰则适时回收,打起他们擅长的防守反击。奥兰若的位置更加灵活,和因扎吉一起,时而回撤到后腰位置协助防守,时而像幽灵一样游弋在国米后卫线身后,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每一个蓝黑军团不寒而栗。   比赛还剩十分钟,米兰顶住一波围攻后,由加图索断球交给皮尔洛。皮尔洛抬头观察,一记跨越半场的长传直接找到左路的马尔蒂尼。米兰队长带球突进,面对萨内蒂的防守,将球横敲给中路的卡卡。卡卡带球吸引防守后分给右路插上的奥兰若。   奥兰若在禁区右侧接球,马特拉齐且战且退。奥兰若没有急于内切,他突然减速,右脚连续几个踩单车,身体随之轻盈晃动。这是他从巴西那一场从巴西的那个单车少年那儿学来的,偶尔踩一踩单车也是很有意思的。   马特拉齐重心被晃开一丝缝隙的瞬间,奥兰若左脚将球轻轻向右前方一拨,看似要下底,却在科尔多巴补防过来的同时,用右脚外脚背将球反向一弹!   足球听话地从马特拉齐和科尔多巴两人关门防守的缝隙中钻了过去!而奥兰若本人则从两人外侧灵巧绕过,重新追上足球!一次精妙绝伦的“人球分过”!   杀入禁区的奥兰若面对出击的塞萨尔,再次选择了无私!他脚腕一抖,一记轻巧的挑传,越过了倒地扑救的塞萨尔和回防到门前的萨穆埃尔,找到了后点完全无人盯防的因扎吉!   因扎吉需要做的,只是轻轻用头将球点入空门。   3-1!   圣西罗彻底沸腾!因扎吉激动地冲向奥兰若,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疯狂摇晃,又猛地把奥兰若塞进自己怀里。这个进球,几乎杀死了比赛。奥兰若微笑着拍了拍因扎吉的后背。   随后的比赛,国际米兰虽然仍未放弃,但士气明显受挫。曼奇尼的球队倾巢而出,后防却更加空虚。补时第2分钟,米兰打出一次经典快速反击,卡卡带球长驱直入,在禁区前分给右路跟进的奥兰若,奥兰若假射真传,回敲给插上的皮尔洛,皮尔洛轻松推射远角得手。   4-1。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   红黑色的海洋淹没了圣西罗。米兰球员相互拥抱庆祝这场关键的德比胜利。奥兰若与队友们一一击掌,然后他脱下球衣,走向那个正准备离场的蓝色身影。   伊布看到了走来的奥兰若,停下了脚步。两人身上都满是汗水和草屑,胸膛都在起伏。喧闹的背景下,这一刻仿佛突然安静。   奥兰若伸出手,脸上是平静的尊重:“一场伟大的比赛,兹拉坦。那个凌空抽射,无与伦比。”   伊布看着奥兰若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对一位值得敬畏的对手的认可。伊布脸上的桀骜渐渐收敛,他伸出大手,与奥兰若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掌宽厚有力,带着激战后的热度。   “你也不差,上帝认可你。”伊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撇了撇嘴,终于还是露出一丝近乎别扭的、带着敬意的笑容,“你那个穿裆过人……还有门线解围,兹拉坦记住了。下次,不会是这样。”   什么上帝?原来兹拉坦是个虔诚的信徒啊,那和卡卡很有共同话题了。“我期待下一次。”奥兰若微笑。   伊布点了点头,松开手,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然后转身,将背影留给狂欢的圣西罗,大步走向球员通道。他走得很快,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奥兰若则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和队友围住。圣西罗的歌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是为他们的“风之子”,为这场属于红黑色的米兰德比。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远处伊布消失的通道口,仿佛构成了这个夜晚最意味深长的注脚。   “里奇,真想不到米兰城除了你还有这么虔诚的信徒,认可我时都说上帝认可我……”走回更衣室的路上,奥兰若搭上卡卡的肩膀,聊起伊布刚刚的发言。   卡卡面色古怪:“额,此上帝非彼上帝。”   奥兰若奇了:“还有哪个上帝?” [180]内有地狱笑话慎入:“奥利,你平常看新闻吗?”卡卡真诚地发问,眼睛里的扇形图有三分惊恐……   “奥利,你平常看新闻吗?”卡卡真诚地发问,眼睛里的扇形图有三分惊恐三分无语和四分不可置信。   奥兰若当然看新闻,但是看得不多,他看CNS的频率都比看报纸的频率高,如果是上网,又有一个东西叫信息茧房,就是网络会给你推送你爱看的东西,所以奥兰若的社媒首页也刷不到什么新闻,大概互联网把他识别成了什么论文成瘾工程师和神秘游戏发烧友。   但是看着卡卡的表情,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   卡卡等半天等不来奥兰若的回应,自己动脑子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哦,我记错了,这事是新闻正文的附录来着,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毕竟拉伊奥拉帮他平定了这个风波。”   个性鲜明得有点狂妄自大的瑞典人在04年欧洲杯对阵意大利前就大放厥词过:“我是兹拉坦,你他喵是谁?”输给意大利后,这一句话被意大利小报们反复煎炒,多次加以嘲讽这个香辛料。   来到意大利后伊布仍旧张扬得像是奶油蘑菇汤里的肉丸,格格不入的同时也不乏几分滋味,一次街头采访中,这个年轻人的大脑成了气态,竟把自己比作“上帝”。   记者拿着话筒的手顿时颤巍巍的。   上帝是谁?   从信仰角度,特指亚伯拉罕诸教所信奉的至高无上的唯一神。从认知与理性论证角度,其定义则取决于具体的哲学或科学论证路径。在宇宙论论证中,上帝被视为解释宇宙存在所必需的 “第一因”。在数学与物理学的哲学反思中,上帝可能被理解为将精确数学结构加诸物理世界的“非偶然因素”。   总之不会是这个有性生殖诞下的、连胡子都没长出几根、手心也没血洞的二十几岁瑞典人。   这话伊布敢说记者都不敢录,和伊布话别后,谨小慎微的记者立刻找关系拨响了拉伊奥拉的电话。拉伊奥拉嘴巴里的甜甜圈被吓掉了,比伊布多长一个脑子的经纪人当机立断选择花钱平事端。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窸窸窣窣地在私下传开,大家看着拉伊奥拉的面子上没有广而告之,但都为伊布的胆大感到心惊。   奥兰若了解完全部也不由得感叹道伊布真是个妙人。   “哪里妙了?!”卡卡像摸到电磁球的萨摩耶。他捕捉到奥兰若口中的“妙”竟然是褒义多于贬义,整个人都炸了。   “嗯…你不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类样本吗,你的神竟有如此值得玩味的造物。”奥兰若反问。   “有道理……”卡卡不说话了,他的脑袋瓜里开始进行辩经,奥兰若适时地留给他思考的空间(物理层面上的)。   回到更衣室,奥兰若火速和皮尔洛对齐了一下信息颗粒度,皮尔洛也很震惊于奥兰若居然不知道这事,毕竟在他看来,奥兰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切尽在奥兰若掌握之中。   “看来你有许多东西需要补课啊。”21号点点头。   “是的!”因扎吉从右下角窜出来,他的头发被水打湿得恰到好处,跟做了造型一样,他强烈要求奥兰若这段时间多和他一起加练,默契度还要补足。   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参加完新闻发布会归来,大胜表妹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安切洛蒂总害怕球员们弦绷得太紧,连胜带来的压力不一定比连败小。连败时可以怨天怨地怨草皮怨媒体怨对手怨队友怨教练怨高层,连胜时生怕自己这一环出了错漏导致记录给自己陪葬。   教练大手一挥免了球员们明天上午的训练,下午来报道就行。更衣室里欢呼一片,猴叫四起。   上午有空,奥兰若当然不会浪费时间给赖床。他骑着电瓶车到老友的家。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温暖的光带。马泰奥家的厨房弥漫着现磨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属于家庭的、安稳的甜味。很难想象这地方前年时连一个锅都没有。   马泰奥当时还是个满世界飞、靠酒店客房和外卖过活的单身汉,海伦娜的出现和弗兰切斯卡的降临,彻底改变了这里,也改变了马泰奥。   奥兰若坐在餐桌旁,小心地扶稳前几天刚满三岁的教女弗兰切斯卡。小姑娘那一双继承自她母亲的蓝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试图把穿红黑条纹毛衣的毛绒娃娃塞进他面前的咖啡杯里“泡澡”,嘴里还模仿着圣西罗的助威声。   “她对你回家的热情,快赶上南看台的死忠了。”马泰奥将牛奶推过来,挤眉弄眼,“欢迎回家,奥利。虽然这家…和你离开时不太一样了。”   家。瞎子都能看出来,如今的AC米兰和两年前相比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但“回家”这个词,不管被动或主动地听到多少次,都还是会让奥兰若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口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涟漪。   他确实是回家了。98年从米兰内洛的泥土里破土而出,将最炽热的年华毫无保留地献给红黑色。然后,在2004年夏天,被一纸冰冷的、来自主席贝卢斯科尼亲授的“逐客令”,扫地出门。理由?只是大人物可笑的瞻前顾后。他曾是“自己人”,转眼成了需要被“清理”的旧资产,但他自己竟然也求之不得。   而现在,2006年的深秋,在米兰被扣分,声誉扫地,前途未卜的至暗时刻,他回来了。游子带着荣耀归来拯救故国,却没有签下一份长约,而是选择了一纸一年短约,摆出了一副近乎“救火队员”的姿态。   这一年短签不是来自俱乐部的挑剔和施舍,而是源自奥兰若自身对俱乐部的审视和理性的爱。焦头烂额的加利亚尼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仓促签下。   命运转动着它讽刺的齿轮。当年亲自签字放逐奥兰若的人,如今或许正需要他这枚曾被丢弃的“旧棋子”,来稳住那副即将倾覆的棋盘。   “合同的事,更衣室里……大家知道多少了?你有告诉更衣室吗?”马泰奥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双手扣得紧紧的。海伦娜也关切地转过头,一只手强势地扣在丈夫的肩上。   “一部分老队友知道。”奥兰若轻轻拿开弗兰切斯卡手里的“危险品”,用纸巾擦掉她小手上的果酱,“皮波在我告诉他之前就很直接地表示他有所听闻,安德烈亚很惊讶但是也赞赏我的决定。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我只签了一年,在他们看来,要么是米兰穷得只租得起短工,要么是我这个‘浪子’心还不定。”   “但你知道不是,没人敢否定这是一场风险大收益低的冒险。从纯粹职业规划的角度看,这甚至算不上明智。”马泰奥锐利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们也知道。”奥兰若抬眼,目光沉静,仿佛看见旧日的烽火与眼前的寒冰一齐影影幢幢,“这份一年合约,加利亚尼先生签得迅速,也不敢没谈条件。因为俱乐部的现实就是他们给不起长约,也没把握未来。真是双向奔赴呢。”   他语气嘲弄,突然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感受到小女孩往他怀里更靠了靠:“我回归。不是因为别无选择,或是贪图什么好名声。而是因为米兰需要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愿意穿上这件沉重的球衣。而我,恰好还认得回家的路,也还记得这件球衣曾经有多轻,多耀眼。”   他没有提贝卢斯科尼。但在场的成年人都明白,那份旧日的“驱赶”与今日笑意盈盈的“召回”之间,横亘着何等巨大的沉默与鸿沟。   回归从不是谅解。   马泰奥鼓掌:“你可以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不,我好录下来给那群攻击你的崽种听。”   “这一年,”奥兰若没管马泰奥的耍宝,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独白中,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那里有圣西罗塔楼的轮廓,“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他们当年错了——虽然那或许是一部分。是为了向所有还相信米兰的人证明,这支球队的魂魄还没散。是为了这些……”   奥兰若低头,碰了碰弗兰切斯卡柔软的发顶,小女孩懵懂地对他笑着,“为了还愿意为红黑色心跳的下一代球迷。我用一年时间,赌一个让米兰重新站直的机会。也赌一个,让我自己能真正与过去和解、决定是否再次把这里当成长久归属的机会。”   海伦娜的眼眶有些发红,她走过来,用力拥抱了一下奥兰若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马泰奥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其实我早就明白这一年会很艰难,所以哪怕我再爱米兰也希望你不要犯傻。无法预测的压力会来自四面八方,过去的,现在的……但你会踢出来的。因为这一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为什么而战。”   聪明的弗兰切斯卡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欢快地举起娃娃,清脆地喊:“奥利!米兰!加油!”说完她就把娃娃高高抛起。   奥兰若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他亲了亲教女的额头。   “加油。”他低声重复,像一句誓言,对自己,也对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红色穹顶。   “啊啊啊啊啊宝贝女儿你怎么暗伤亲爹啊!”马泰奥从头上揭下那个湿乎乎的娃娃,脸上的妆掉了小半,早知道这一遭,他今早一定认认真真地定最牢的妆。 [181]拧紧:    送走表妹,AC米兰又迎上了全意大利头发最飘柔的俱乐部亚特兰……   送走表妹,AC米兰又迎上了全意大利头发最飘柔的俱乐部亚特兰大。虽然因为这几年亚特兰大留在意甲的时间实在有限,奥兰若和他们打照面的机会不多,但奥兰若还是很喜欢这支球队的,他们的队徽好看,寓意也好。   球队名字来自于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阿塔兰忒。相传她被她一心求子的国王父亲所丢弃,于是在森林野蛮长大,善战、好斗、神速,当她成年回到国中,父亲又逼她嫁人。   高傲的阿塔兰忒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提出一个条件,如果有哪个男子跑得比她更快就可以娶她回家。男子们难以打败她,以至于使出卑鄙的手段才能让她落了下风。亚特兰大的创始人们也希望球员们像阿塔兰忒那样跑得飞快,不屈不挠。   亚特兰大的球员们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上个赛季以意乙冠军的身份升入意甲,咬紧牙关都希望能够在意甲多待一会儿,从教练到球员都是兢兢业业的实干派,跑不死、缠得凶、拼到底。   和这种队伍打交道的难度不一定比和意甲七姐妹的剩下六个踢比赛的难度小,交手经验少,对手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不提起精神可能真就输给对方了。   先大胜表妹然后输给亚特兰大——这是什么蓝黑的复仇吗?   不行不行。   可现实却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上一场与国际米兰的德比战消耗实在太大,安切洛蒂不得不做出轮换。因扎吉、奥兰若、加图索、西多夫等主力被放在替补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平时上场机会不多的替补和两名刚从青年队提拔上来的小将。安切洛蒂的本意是让主力喘口气,用青春活力去冲击亚特兰大的防线。   但他低估了“女神”的韧性和野心。   亚特兰大从第一分钟就开始疯狂奔跑与逼抢,米兰的中场在对方不停歇的冲击下显得生涩而凌乱。   他们的逼抢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每当米兰门将阿比亚蒂开球,总有三名蓝黑球员呈三角站位封堵传球路线。第17分钟,替补登场的米兰小将在边线护球时,竟被对方左后卫和中场费里形成"人墙夹击",这是主帅的智慧,他要求球员必须像阿塔兰忒一样勇猛。   年轻的前锋踉跄倒地时,看台上爆发出亚特兰大球迷用当地方言编唱的嘲讽歌谣:“米兰的花朵啊,在贝加莫的雪里凋零。”   何其刺耳的歌声,替补席上的奥兰若几乎能听到有人的骨节咯咯作响。   第21分钟,亚特兰大抓住一次中场断球后的快速反击,由他们的前锋多尼在禁区弧顶一脚低射破门。   阿比亚蒂愤怒捶地,却改变不了计分板上1-0的事实。   米兰试图反扑,但传球失误频频,跑动也总是慢半拍。皮尔洛还是很耐心地试图把一切整理成应有的节奏,可身边的新队员总是跟不上他的思路。   中场休息时,安切洛蒂用保温杯敲响了战术板,上面简单写了几个数字。“同样一个上半场,他们每个人加起来比国际米兰多跑了18公里!”   助教塔索蒂展示的GPS数据触目惊心。他一脸严肃地抱胸看着数据,都没有像上个月刚入职那会儿对着奥兰若俏皮地眨眼睛。   西多夫裹着毛巾突然插话:“那个费里,他在意乙时每场跑动就没低于12公里。”   一个难得的和奥兰若一样跑不死的家伙,怪不得亚特兰大能又一次升上意甲,还让他们跌了这么大个跟头。   主教练在上面讲,大家在下面七嘴八舌地听。隔音不咋好的更衣室传来了亚特兰大球迷的呐喊声,什么“女神终将惩罚傲慢者”。   一走出球员通道,亚特兰大的横幅当着米兰球员的面“刷拉”立起来,正是他们刚刚嚷嚷的那句话。   下半场刚开始,亚特兰大又一次通过边路传中,由中场费里头球再下一城。   2-0。   贝加莫的秋风裹挟着落叶掠过草皮时,奥兰若注意到亚特兰大球员的球袜清一色拉到膝盖下方——这是主帅科兰托诺的标志性要求,据说能减少肌肉拉伤风险。   客队球迷区歌声弱下去,那些通常在比赛嘶吼到声带撕裂的球迷,此刻正沉默地盯着场内那个刺眼的0-2记分牌。   安切洛蒂在场边眉头紧锁。他知道不能再等了。第60分钟,他唰唰两张换人牌同时换上因扎吉和奥兰若。   双换人前因扎吉做了个隐蔽手势——将拇指藏在掌心,这是他和奥兰若在训练基地约定的"反越位暗号"。   场上气氛顿时一变。   奥兰若上场后的第一次触球就展现了他的意图。他没有选择回传,而是迎着来球一扣,轻巧地摆脱了第一个上抢的对手,随即向前送出一记贴地直塞。替补上场的禁区之狐虽然没能追上,但这次处理球的方式已经传递出清晰的信号:米兰要提速,要向前。   亚特兰大的球员显然也读懂了。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收紧防线,但阵型前压的惯性一时难以完全收回。奥兰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逐渐浮现的断层线。   第65分钟,他在中场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横向移动中突然起速,瞬间甩开跟防的费里,带球直插腹地。卡尔达拉被迫上抢,奥兰若却抢先一步将球分给右路套上的卡福。   这次进攻虽然以传中高出结束,但圣西罗看台上第一次响起了期待的掌声。   第78分钟的斜传得手前,奥兰若注意到卡尔达拉有个微小习惯:防守时总先瞥向左路再移动重心。这个小习惯不在场上碰面很难注意到。   但这个细节曾经被记录在米兰球探科维尔的笔记本上。以前奥兰若总是往青训基地跑的时候和这位球探关系颇好,因此科维尔和奥兰若闲聊时他透露过这一点。   抓住了弱点,那进球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奥兰若第一次就成功穿过卡尔达拉,但射门时机不太好,不过也不要紧,这已经验证了奥兰若的观察猜想。   危险系数提高的奥兰若不出意料地被围上,他料到这一点,微微扭头看向左手边的队友。   因扎吉的鬼魅跑位瞬间搅乱了亚特兰大的防守节奏,奥兰若退到中场,充当半个皮尔洛和半个加图索的职责,他在中场的持球与调度也让米兰的进攻有了章法。   机会出现在第78分钟。亚特兰大中场传球稍慢,奥兰若预判上抢,断球后根本不做调整,抬头瞬间便送出一记越过整条防线的精准斜传。因扎吉心领神会,如幽灵般启动,反越位成功,面对出击的门将轻巧挑射。   当皮球入网时,转播镜头拍到特兰托诺狠狠嚼碎了口香糖,他赛前发布会上刚说过“米兰的传球像老太太织毛衣”。然后米兰就给他表演了什么叫做精准高效的穿插,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2-1。   AC米兰扳回一城,追平乃至反超的野心雄雄燃烧。相反,亚特兰大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他们不确定该继续压上还是稳固防守。奥兰若抓住这心理波动的几分钟,不断用简洁快速的传球调度着对手的防线,米兰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十分钟后,奥兰若在中路带球突破,面对三人围抢,他先是佯装向左寻找空间,随即用脚后跟将球磕向右后方,灵巧地转身摆脱!   摆脱后他毫不犹豫地继续带球向前,在吸引三名防守队员注意力后,将球分给右路空当的卡福。巴西老将送出低平传中,因扎吉前点虚晃一枪,后点跟进的奥兰若迎球推射!   2-2。   客队球迷区瞬间被点燃。从0-2到2-2,二十分钟内风云突变。奥兰若奔向角旗区展开双臂庆祝,因扎吉和卡福从不同方向冲过来将他抱住。替补席上的队友们也纷纷跳起跑过来。   最后几分钟,米兰甚至还有绝杀的机会。奥兰若在禁区前沿的远射被门将勉强扑出,跟进的因扎吉补射却打在边网上。终场哨响,2-2。   这是他们本赛季第一场没有胜利的比赛。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场平局像是一道裂缝。紧接着的周末,米兰坐镇主场迎战罗马。全队上下都渴望用一场胜利重回正轨,开场便展开狂攻。因扎吉两次击中门柱,奥兰若也有一次禁区内的抢射击中横梁。   然而运气似乎站到了对面。罗马第一次有威胁的进攻,托蒂就在禁区外轰出一记世界波。十分钟后,一个大器晚成的中场利用米兰大举压上留下的空当,反击中再下一城。西多夫在第85分钟扳回一城,但已无力回天。   1-2。米兰输了。   奥兰若站在场上,耳边是罗马球员庆祝的吼声与主场球迷失望的叹息。风吹过圣西罗的草皮,带着秋末的凉意。   他有些茫然。   为什么明明控制了场面,却赢不了球?为什么拼尽全力在客场扳平亚特兰大,转头又在主场倒下?为什么跑动、传球、射门数据都占优,比分却是冰冷的1-2?   他抬头望向看台,那些挥舞着的红黑旗帜仿佛在风中微微发颤。   安切洛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奥兰若知道,教练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回更衣室的路上,马尔蒂尼默默走到他身边,手臂搭上他汗湿的肩膀。“这就是足球,奥利。有时候你做好了一切,还是不够。但如果你因为害怕这个‘不够’而不再全力以赴,那你就真的输了。”   队长笑着叹气:“现在的米兰和曾经的米兰以及你去过的巴萨不一样,我们都被过去的荣耀宠坏了,忘了怎么拥有一颗平常心。”   对啊,赛季还很长,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松动。   而他们必须尽快把它重新拧紧。 [182]神秘观众:和恩波利的比赛是一场让人犯困的平局。一个比赛进行中就让全体球迷们恨   和恩波利的比赛是一场让人犯困的平局。一个比赛进行中就让全体球迷们恨不得自己蹦进去踢两脚的比赛。   恩波利球迷们是觉得这么顺风的局,我上我也行,米兰球迷则是认为这么狗屎的踢法,我上我也行。   安切洛蒂背着手在场边看着,这次他排出的首发阵容比上次的要好看很多,但踢得还是踉踉跄跄。他想好了赛后要怎么自己主动背锅,别让记者们把火力对准球员们。   上半场第三次队友没有接准自己的球后,奥兰若瞅瞅自己的脚:没问题啊,和以前长得一样啊,咋传出去的球都被断掉了或溜掉了呢。   皮尔洛一眼就看出奥兰若的内耗,没好气地把他撞了一下让他专心。奥兰若下意识就看了皮尔洛一眼,又顺着这个方向看向看台。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理论上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人。   伊布和奥兰若对上视线时也很懵逼,他做的伪装很彻底,大衣围巾墨镜一个不少,这个意大利绿眼土豆是怎么发现他的。   奥兰若想不明白为啥伊布跑来恩波利看比赛,难道他是恩波利铁粉吗,明天国米要在米兰踢其他球队,这人休息得过来吗。于是皮尔洛撞了他第二下:“还轮不着你为那个兹拉坦操心,你先关心一下我们球队的进球事业吧。”   显然皮尔洛也注意到了伊布,可能他比奥兰若还要更早注意到,他对这种闲着没事干的行为不做评判,但对奥兰若的走神很不爽。这个西班牙果然带坏奥兰若了,以前奥兰若踢比赛可不会在意看台上坐着什么人的。   从前在米兰的时候,奥兰若踢比赛时一向是直接把脑子外包给中场核心,他只需要跟着指令走就行,有着自己的思考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服从。球队是一台运行正常的机器时并不容得下球员过盛的个人主张。   去巴萨后奥兰若做不到完全把脑子放空听他人指挥,他必须要把指令翻译一遍再落实,所以难免添加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里杰卡尔德亦师亦友的态度也助长了奥兰若的进一步思考。   虽然那时奥兰若披着9号的球衣,但里杰卡尔德有意把奥兰若往10号的方向培养。然后里皮就愉快地接受了里杰卡尔德的培养成果。   但米兰不缺10号,米兰的10号太多了,还轮不着一个9号位分10号的工作。奥兰若回归的适应期比他想象的要久,尽管他并不想放弃习得的知识,但他愿意为米兰做让步,愿意重新将脑机接入米兰云端。   皮尔洛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奥兰若的眼神瞬间清明,将目光从那个显眼的大个子身上拽回绿茵场。嘈杂的心音被按下,取而代之的是耳边呼啸的风声、对手粗重的喘息,以及皮尔洛简洁的指令。   比赛的沉闷仍在继续,奥兰若脚下的节奏悄然改变,他在慢慢找从前在意甲踢比赛的感觉。   他不再试图用那些过于精细、却与队友节奏脱节的直塞,而是更多回撤,成为中后场一个稳定的接应和调度点。球经过他的过渡,变得顺滑起来,虽然一时未能撕开恩波利的防线,却至少让米兰的传导不再那么磕绊。   时间在昏闷的拉锯中流逝,看台上零星的嘘声开始响起,对双方而言,一场平局似乎已是注定的结局。第四官员举起了补时3分钟的电子牌。   就在最后时刻,奥兰若在本方半场接到加图索的抢断传球。他没有停球观察,而是顺势一趟,向前启动。   恩波利的球员因体能下降,上抢慢了半拍。奥兰若带球越过中线,抬头的瞬间,视野边缘捕捉到一抹熟悉的21号身影正在前场右侧悄然移动,并与自己的视线有极短暂的接触。   就是此刻。   没有犹豫,奥兰若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速度极快、弧度诡异的贴地长传。球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过略显干燥的草皮,绕开中途拦截的腿,直奔恩波利禁区弧顶右侧那片空当。   那里,皮尔洛仿佛早已预知球的轨迹,恰到好处地插上。他没有停球——在那一刻,任何多余的调整都是奢侈。   奔跑中,他用右脚脚内侧迎着来球轻轻一垫,改变了球的方向。足球划出一道轻盈却致命的抛物线,越过了出击门将的指尖,也越过了门前试图解围的后卫头顶,然后……在全场陡然拔高的惊呼与呐喊声中,坠入网窝!   球进了!绝杀!   皮尔洛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指向远处的奥兰若,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激动笑容,棕色的蜜糖般的眼睛满满都是喜悦。   张开双臂是奥兰若向他狂奔而来,其他队友也如潮水般涌向皮尔洛。看台上,米兰球迷的角落瞬间爆炸,而恩波利球迷则陷入死寂。   场边,安切洛蒂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用力挥了挥。   那个戴着墨镜的高大身影,在进球瞬间也微微坐直了身体,随后,在人群开始疯狂庆祝时,他压低帽檐,悄然起身,消失在通往出口的通道阴影里。   第二天,米兰内洛训练基地。大巴把球员们送回来后大家就先跑去食堂。   食堂的电视正播放着体育新闻。奥兰若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了正在独自用餐的皮尔洛旁边。电视里,主播正在回顾昨晚的绝杀进球,画面里是皮尔洛优雅的垫射,以及奥兰若那记跨越半场的助攻。   “这一脚让我想起从前,那时我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助攻彼此都很顺滑,而不是前面几场比赛那样,在射门前你要先破译我的话语。”皮尔洛眼睛看着电视,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鸡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因为你进步啦,我有点难跟上你了安德里亚。”奥兰若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回答道。土豆外面焦黄里面软糯,挖一大勺塞嘴里,满是幸福和奶油的味道。   新闻很快切换到了下一场焦点战预告:国际米兰主场对阵雷吉纳(雷焦卡拉布里亚)。画面中出现了伊布在赛前热身的身影,神情倨傲,仿佛昨晚那个鬼鬼祟祟出现在恩波利看台上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皮尔洛拿起遥控器,调大了些音量,评论员正在分析国米的阵容和伊布的状态。   “他体力倒是挺好。”奥兰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想起了昨晚那意外的对视。   皮尔洛喝了口水,目光仍停留在电视上伊布的特写镜头上,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谁知道呢,也许他是米兰的私生粉,虽然跑去隔壁踢球了但是也要追我们米兰的每一场比赛。”   奥兰若愣了一下,看向皮尔洛:“如果他真有你说的这么爱曼景兰,那他为啥踢米兰踢得这么狠去。”   “因为没法来米兰所以因爱生恨了。”皮尔洛淡定地胡编乱造。   “你一天天到底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奥兰若无力吐槽皮尔洛,后者已经专注地盯着比赛开场,不再言语。   电视屏幕上,梅阿查球场的气氛与昨日弗兰基球场的沉闷截然不同。蓝黑旗帜翻涌,声浪几乎要穿透屏幕。   比赛节奏很快,国米显然实力占据绝对上风,控球、压迫都显得游刃有余。雷吉纳几乎被压制在本方半场,只能依靠零星的犯规和密集防守苦苦支撑。   镜头频繁给到伊布拉希莫维奇。高大的瑞典人如同鹤立鸡群,在雷吉纳的防线中游弋、接应、做球。他看起来精力充沛,丝毫没有受到“长途跋涉”观看另一场比赛的影响。   一次背身拿球,他轻巧地用脚后跟将球磕给插上的斯坦科维奇,后者远射稍稍偏出,引来看台一片惋惜的欢呼。   “他状态确实好。”皮尔洛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叉起一块水果。   奥兰若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伊布的跑动。不同于米兰昨日略显滞涩的传切,国米的进攻更直接,也更依赖前场个人的冲击力,伊布就是那个最重要的支点和终结点。   比赛进行到三十多分钟,僵局被打破。菲戈在右路送出传中,球速很快,落点也深。伊布在两名后卫的夹防下,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能力,他看似勉强起跳,却在空中有一个微小的滞空和扭腰动作,用额头将球重重砸向了球门!   雷吉纳门将反应不及,足球应声入网!   “这球……”奥兰若咽下去一口意面,“不错。”   皮尔洛没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   “他们整体压得很上,后场空间不小。”皮尔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拨旁边的年轻人。“如果中场拦截够快,打反击……会很有机会。”   奥兰若顺着他的思路看向国米的后防线。果然,在领先后,国米的两名边后卫助攻更加积极,中卫线与中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大了一些。雷吉纳显然没有能力利用这一点,但如果是米兰呢?   比赛继续,国米完全掌控了局面,不久后又由克雷斯波再入一球。下半场基本成了垃圾时间,最终比分锁定在3:0。伊布在七十多分钟时被换下,走下场时神情轻松,甚至还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新闻画面切回了演播室,开始总结本轮战况。重要的东西结束了。   “走吧,”皮尔洛站起身,收拾餐盘,“下午还有战术分析课,待会听听卡尔洛的想法。”   奥兰若也站了起来。昨晚绝杀的兴奋已经沉淀,电视里伊布的强势表现和国米行云流水的进攻,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联赛漫长,而那抹蓝黑色,无疑是横亘在红黑军团面前最强大的阴影之一。   他看了一眼皮尔洛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想要变得更强、让球队踢得更好的冲动,又清晰了几分。   皮尔洛回头,看着奥兰若唇角掀起柔和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183]第二粒金球:11月26日,AC米兰在主场2-0击败墨西拿,坐在米兰家属区的马泰……   11月26日,AC米兰在主场2-0击败墨西拿,坐在米兰家属区的马泰奥全程都没看奥兰若到底踢成啥样,一直在敲击键盘,偶尔抬一次头连场上的奥兰若在哪儿都找不到。   明天是个大日子,一年一度的金球奖颁奖礼将在法国巴黎举行,感谢今年的世界杯,让奥兰若在全世界人民面前狠狠露脸,甚至在远东地区,印着奥兰若头像的宣传海报都到处都是。这些都是几乎零成本的宣传效果,都不需要奥兰若一天拍十个广告来占据各大商场的大屏幕就足够让他的名字响彻大洋东西。   金牌经纪人马泰奥对奥兰若很有信心,今年的金球奖奥兰若势在必得,到时候他一定要在那群看不起他的人面前大摆威风。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奥兰若出名后,马泰奥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他虽然家里也不穷,也是个中产阶级出身的,但爸妈都是高级打工仔,到底不如他如今来钱快。他的财富积累跃升到了新的阶层,老朋友们都酸了:说好一起当金融民工的,怎么就你去当经纪行业大亨了。   眼界开阔了,马泰奥也对奥兰若多了很多要求,比如说不能眼睛里只有足球,多接触一点商业活动。但这点对奥兰若来说太难了,奥兰若是那种为了足球都很少碰其他兴趣爱好的无聊人类,出门走穴跟要他命没两样。   摇钱树不乐意摇钱,马泰奥心里又难受又没招,就使劲培养新收的足球球员。但年纪小的名气也小,接点小广告差不多就是孩子自己贴补家用的钱。年纪大的为马泰奥创造的经济价值,还不如给他处理新闻公关的成本高。中不溜的按理来说最好压榨,但马泰奥也不是无良经纪人,所以也就是赚一点本分钱。   一年到头,马泰奥的主要经济来源还是和奥兰若强相关的各种项目。海伦娜都笑他像是被奥兰若包养了。   马泰奥当然不服气这个判定,所以同时也在努力地发展自己的事业,但目前还是处于试错阶段。奥兰若倒是不介意经纪人管自己的时间大不如前,君不见足坛里有些人没有经纪人,日子不也能照常过么。   所以马泰奥爱捣鼓新产业就捣鼓吧,人到中年赚了钱不创业,那钱拿在手里总是烫手。   踢完比赛,奥兰若搭着队友们的肩膀蹦蹦跳跳向球迷们致意,南看台今天张灯结彩,祝奥兰若勇夺金球奖。   奥兰若是今年意大利拿大力神杯的大功臣,全年都表现绝佳,而且也没有受电话门影响导致名声受损,而他像失智一样死都要回米兰的行为也被马泰奥和罗森内里解释为忠孝的表现。   综上,他没有理由不拿金球奖啊。   AC米兰队内还有皮尔洛,马尔蒂尼,卡卡等人在前三十名,也要出席,大家也不是第一次排名这么靠前了,彼此简单祝贺了一下就约好到时候现场再见。   奥兰若坐进马泰奥的豪车后座时,马泰奥还在叽里呱啦地打着电话:“我的蜜糖,爸爸就出门两天,陪你的奥利教父出去参加活动,这两天在家好好照顾妈妈,你可以做到吗。”“当然,你是天下最棒的小孩,爸爸相信你……”   “其实我也可以自己开车回家的,这样你可以多陪一会儿宝贝。”奥兰若系上后座安全带。   “不行,”马泰奥结束和女儿的通话,扭过脖子看着发小,“我从现在开始要和你寸步不离,免得你惨遭极端球迷的毒手。”   “没这么夸张吧。”奥兰若瞪大眼睛,他对自己的名气和人性这方面的险恶还是没概念。   马泰奥发动车子:“呵呵,你爸妈有没有告诉你你不在米兰的这段时间,你房间内的内裤失窃数量。”   ……这东西能播出来吗。不对啊,都住那么高档的小区了,家里的安保也不是吃素的,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偷了啊!   “别问我,我也想知道。而且人家费了老鼻子劲不偷你们家的奢侈品,就只偷你裤衩子,啧啧,爱你还真是爱得深沉。”马泰奥阴阳怪气的,这就是他要保护奥兰若的原因,虽然他武力值没奥兰若高,但多两只手总归好一点。   奥兰若刚想回马泰奥的话,一条短信提醒弹了出来。菲利普拉姆从慕尼黑给他发来这条短信。   拉姆问奥兰若出席金球奖仪式穿什么好。   当然拉姆本人没有说得这么直接,而是很委婉地表达了如上的意思,进可攻退可守的高超话术。奥兰若不懂他和自己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干什么。   Au:穿自己喜欢的就行。   Lahm: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入选金球奖,是不是要穿得正式一些比较好呢,前辈们都穿得很漂亮呢。   Au:你们德国人的审美我实在不敢恭维。不过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你想穿什么便穿什么吧。   Lahm:奥利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好期待奥利到时候闪闪发光的样子。   奥兰若视线从电子屏幕上抬起,问开车的师傅:“泰奥,我这次穿什么出席。”   “你忘了?脑子里多装一点除了足球以外的东西吧。阿玛尼的老爷子亲自给你操刀做的那一套西装你自己不也蛮喜欢的嘛,有其他选择啦?我先说好,不能选甜蜜年,穿在里面也不行。”   Au:阿玛尼的西装蛮不错的,定制的更好,但现在可能来不及了,他家的成衣认真挑选一下也是可以达到定制效果的。   Lahm:我知道啦,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拉姆右手按上发送键,左手轻轻摸了摸放在防尘罩里的、为他量身定做的阿玛尼西装。世界杯一结束,他就找去阿玛尼的门店来定制西装,有着相当高消费门槛的门店里居然满满都是人,门口那张印着西装暴徒奥兰若的海报功不可没。   颁奖现场,大家手上没拿着酒杯都给人一种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的氛围,马泰奥一眼就看到拉姆身上的阿玛尼,和奥兰若咬耳朵:“哇塞这人好心机,和你穿一个牌子的。幸好颜色不一样,你是蔚蓝,他是普通的黑西装,不然真就撞衫了。”   奥兰若用手把马泰奥挡开:“不是说今天要和哪个合作方谈生意么,去吧。”说完,拉姆已经走到奥兰若眼前。   拉姆理了理西装的袖口,灯光下他的蓝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奥利,你这一身蔚蓝真衬你,像地中海的海面。”   奥兰若笑了,拍拍他的肩:“你也不错,严肃的黑色很适合德国人的气质。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次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绕圈子。”   拉姆的耳尖微微泛红,刚要开口,马泰奥又从一旁探过头来:“聊什么呢?菲利普,听说你是第一次来?放轻松,就当是大型球迷见面会——”话没说完,就被奥兰若轻推着转过身:“你刚刚不是要去见赞助商吗?快去吧。”   马泰奥撇撇嘴,朝拉姆眨眨眼:“看好他,别让他溜去角落发呆。”这才不情不愿地融进人群。   拉姆看着马泰奥的背影:“他真是充满活力。”   “嗯,像永动机。”奥兰若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皮尔洛正和马尔蒂尼低声交谈,卡纳瓦罗站他们俩旁边听着,卡卡被几个记者围着,笑容温和。远处,齐达内和亨利站在一起,神情放松。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隐约的紧张感。   “你觉得……”拉姆顿了顿,声音很轻,“会是你吗?”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主席台,那里空着,金球奖杯暂时被安置在侧面的丝绒展台上,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我不知道。”他终于说,语气平静,“但能站在这里,和这些人一起被提名,已经是件很奇妙的事了。”   拉姆点点头。他们的座位不在同一排,因此走到一半就先暂别了。   ——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光打在主席台上。主持人走上台,几句开场白后,大屏幕开始播放提名者的年度集锦。奥兰若的凌空抽射,卡纳瓦罗坚毅的封堵,布冯神乎其神的扑救,亨利风驰电掣的奔袭,齐达内优雅的转身,罗纳尔迪尼奥魔幻的舞步……每一帧画面都引来低声的赞叹或惋惜。   集锦结束,现场安静下来。   颁奖嘉宾——上届得主罗纳尔迪尼奥——拿着信封走上台。他标志性的笑容今晚收敛了些,显得庄重。“获得2006年金球奖的是……”他拆开信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奥兰若的心脏如常跳动着,还有功夫去观察他人。他瞥见马泰奥在人群边缘紧握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皮尔洛微微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抚摸右手;卡卡双手交握,像是在祈祷。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奥兰若·萨莱里奥。”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   紧接着,掌声与惊呼如潮水般轰然炸开。镜头猛地转向奥兰若所在的位置,他先是面无表情,然后绽放得体的笑容。   马泰奥第一个跳起来,失控地吼了一声。皮尔洛大笑着叫好,马尔蒂尼在旁边鼓着掌,眼眶微湿。卡卡越过半个座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你值得,奥利!”   奥兰若双手扯平西装褶皱,缓步走上台。聚光灯下罗纳尔迪尼奥递来那尊金球——它似乎比上一座更沉一点,光泽却温柔。   他接过奖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大脑更清醒了一些。台下无数面孔模糊成一片光的海洋,但他依然能看清马泰奥通红的脸、拉姆专注的眼神、队友们欢呼的模样。   “我……”他凑近话筒,声音有些发哑,顿了顿,忽然笑了,“我没想到会是我。”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口哨。   “这一年很特别。世界杯,是我们所有人的梦。这个奖,”他举起金球,顿了顿,“它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在场上奔跑、流血、流泪的队友,属于每一个在凌晨三点还在分析对手的教练,也属于每一个相信奇迹的球迷。”   他的目光扫过意大利队友的区域,扫过米兰的红色角落,最后,不知怎的,落在了拉姆身上。那个年轻的德国人正仰头看着他,嘴角抿着一个很浅、却很认真的弧度。   “足球是圆的,”奥兰若最后说,语气轻松下来,“所以永远别停止奔跑。谢谢。”   他抱着金球走下台,立刻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马泰奥一把搂住他,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皮尔洛揉乱他的头发,卡纳瓦罗大笑着捏他的脸:“好小子,抢了我的风头!”   在一片混乱的祝贺声中,拉姆安静地等到间隙,才走上前。   “恭喜你,奥利。”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实至名归。”   奥兰若看着他,忽然把金球往前一递:“要摸摸看吗?”   拉姆怔了怔,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光滑的表面。冰凉的,沉重的,真实的。   “感觉怎么样?”奥兰若问。   拉姆收回手,抬起眼,笑了:“它会激励我,下次走得更近一些。”   马泰奥又挤了过来,一屁股把拉姆挤开,举着手机:“合影!快!我要发十条动态!”   金球在奥兰若的怀中熠熠生辉。左边是勾着他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马泰奥,右边是站得笔直、嘴角含笑的拉姆,身后是无数簇拥而来的笑脸。   镜头定格。   这一刻,金球的辉煌与少年的目光,同样耀眼。 [184]谁家门将13岁:年关将至,AC米兰众人又约在一起打算搓一顿。自打奥兰若回来,基本是……   年关将至,AC米兰众人又约在一起打算搓一顿。自打奥兰若回来,基本是一周一小搓一月一大搓,周周不重样,最开始新队员还想着说要融入集体,次次都跟着,去了两顿后发现大家好像也不是为了玩也不是为了吃,就是单纯想多看看奥兰若。   那场面太诡异了,之前没见过奥兰若的人很难理解这是出于什么心理,后面就完全是老毛间的聚会。   奥兰若觉得和朋友聚聚没什么不好,他在西班牙的时候,小罗也是差不多的聚会频率,在米兰聚会,席上都是熟人,岂不是更好么。   饭桌上聊天肯定不止是聊足球,聊着聊着话题就会到奥兰若的感情生活上。人对八卦有着灵敏的主角,而一帮米兰球员中只有最年轻的奥兰若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找女朋友。   这事就不太正常,06年世界杯结束,大家有老婆的,好几个都要当准爸爸了,或者像皮尔洛一样春风得意马蹄疾也开始谈恋爱。人在大喜之时总要和心爱的人分享快乐,哪怕没有心安的人也会找一个。   “我们的奥利还没开窍呢。”准爸爸加图索装作成熟地深沉点头。   皮尔洛把他裤子的松紧带拉开,往里面放叉子。屁股一冷的加图索熟练地把叉子掏出来然后就用这个当武器追着皮尔洛满屋子打。   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嘛。奥兰若笑呵呵看着,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大家没像他一样看两人耍宝,而是真的表情关心地在操心他的人生大事。   上次马尔蒂尼家安排相亲没成,几个老队友都纷纷说他们也可以介绍,奥兰若都答应下来说可以圣诞假期间约着见见面。   看奥兰若如此好说话,众人继续喝酒吃肉好不快活,他们看奥兰若漂泊在外两年,总是觉得亏欠这个最年幼的弟弟,现如今他回来,看着他孤家寡人,心里总是拔凉拔凉的,幻想奥兰若每天只能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开车上班,一个人在床上睡觉,恨不得往他家里塞一个可心的老婆和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孩来温暖奥兰若的心窝。   12月的比赛共四场,米兰三平一胜仅拿六分,而隔壁国米四场全胜共积十二分,国米的一个月顶米兰两个月,看得罗森内里牙都咬碎了,新旧交替之际报纸上好一通大开会。   目前国米高坐意甲联赛积分榜第一,是实至名归的圣诞冠军,把二三四名的积分都甩开一大截,伊布在其中功不可没。   媒体三天两头把伊布和奥兰若放一块儿比,但是比较得更多的还是米兰双雄各自的当家门将,米兰的迪达和儒里奥·塞萨尔。   米兰不是不能进球,但是问题是不仅米兰的前锋能突破对面的球门,对面的前锋也能突破米兰的球门。国米零封的场次多得数不胜数,而米兰屈指可数。   05年的烟花德比带给迪达的后遗症比人们想象中还要深远,当时迪达的伤情严重,队医建议他还是多看看情况不急着回球场,但高层不允许迪达吃空饷,迪达自己也害怕被替补门将替代因而没有遵照医嘱,趁着这个机会,老贝又把米兰实验室里原属于属于奥兰若家公司的一些研究员开走了。   然后现在迪达的水平总体来说还是保持着高水平,但到底还是不如以往,很难分得清是年纪增长导致的自然下滑还是那一次受伤的缘故。   赛季初奥兰若的有力防守进一步掩饰了迪达的现状,10月底开始,安切洛蒂要求奥兰若更多地回归锋线承担起以往舍甫琴科的责任后,迪达就越发显得捉襟见肘。   迪达多么希望奥兰若能够分身成两个,一个在前面进球,一个在后防线守护他。但这做不到,他面前只有米兰老化的后防线。   加利亚尼的三尺不烂之舌都快说干了都没能给米兰带来一点好用的后卫。每次买来的都是半养老性质的,踢比赛也不知道是他帮迪达防守还是迪达帮他擦屁股。   还有从青训提上来的也个个像是脑子没开窍,虽然说这也是年轻后卫的通病了,但现在的米兰可没什么时间和空间让小孩成长,也没有办法拿一场场的比赛给小孩交学费。   贝卢斯科尼很不喜欢米兰现在的混球样,他想要胜利想要荣誉,但他也知道转会期间没找来什么好球员也是客观的事实。所以他赶在圣诞节前居然拉着安切洛蒂一起去了青训基地一趟。   贝卢斯科尼在青训基地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安切洛蒂跟在后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眉头微蹙。年轻球员们紧张地排成一排,目光闪烁,不敢直视主席的眼睛。   “就没有一个能用的?”贝卢斯科尼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青训主管擦了擦额角的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主席先生,我们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但都还太年轻,缺乏经验……”   “经验?米兰一线队现在有经验的后卫都快跑不动了!”贝卢斯科尼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稚嫩的面孔,“我需要的是即战力,不是未来十年后的球星!”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在训练场的另一端,一个年轻门将正独自加练,一次次扑救,动作舒展而果决。他跳起摘高空球的样子,让贝卢斯科尼恍惚间想起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不是迪达,而是更早的时候,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在训练场上加练,眼神却锐利得像鹰的少年。   “那是谁?”贝卢斯科尼抬了抬下巴。   “卢卡·德鲁伊特,1994年出生,身高一米八五,是我们U16梯队的主力门将。”主管连忙介绍,“这孩子基本功扎实,反应快,扑点球尤其出色……”   “叫他过来。”   “但他才13岁……”   “叫他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德鲁伊特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汗珠,棕色的短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他站定,挺直腰背,眼神镇定,像是早知道有这么一遭。   “多大了?”贝卢斯科尼明知故问,好似他问了一下德鲁伊特就可以长大十岁然后为他所用。   “十三岁,先生。”德鲁伊特的回答清晰有力。   贝卢斯科尼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安切洛蒂。安切洛蒂打量着这个少年,目光在他修长的手指和宽阔的肩膀上停留片刻。作为门将,他的身体条件确实出众。   “害怕一线队的压力吗?”安切洛蒂开口,声音平缓。   德鲁伊特摇了摇头:“不,先生。我一直梦想着为米兰守门。”   贝卢斯科尼忽然笑了,拍了拍安切洛蒂的肩膀:“卡尔洛,你看他像谁?”   安切洛蒂没说话。他当然看出来了——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沉静的气质和眼神里的专注,像极了青训时的奥兰若。那个少年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样站在训练场上,不声不响,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带他去一线队试试。”贝卢斯科尼做了决定,“冬歇期后,跟队训练。如果表现好……”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德鲁伊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他很快克制住激动,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全力以赴,先生。”   消息传回米兰内洛时,奥兰若正在和加图索和皮尔洛进行加练来培养默契度。皮尔洛把球精准地送到禁区各个角落,加图索模拟逼抢,奥兰若则一遍遍练习在对抗中的射门。   “听说了吗?”加图索擦着汗,凑过来,“青训来了个小孩,要跟一线队训练了,还是个门将。”   奥兰若停下脚步,接过皮尔洛抛来的水瓶:“门将?我们也不缺门将啊。”   “嗯,据说贝主席亲自点的名,才13岁。”皮尔洛靠在门柱上,若有所思,“疯了,真的疯了。迪达的情况至于让上面急成这样吗。”   奥兰若没说话,只是仰头喝水。他想起了迪达最近在更衣室里越来越沉默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没能扑出的远射和偶尔出现的犹豫。烟花德比的阴影,终究还是笼罩着这位巴西国门。   “希望那孩子能顶住压力,也希望主席早点认识到这孩子的年龄,尽早把他放回去。”加图索叹了口气,“一线队可不是过家家。”   第二天,德鲁伊特穿着崭新的训练服,站在更衣室门口有些局促。老队员们陆续进来,马尔蒂尼第一个注意到他,温和地笑了笑:“欢迎,卢卡。”   内斯塔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放松点,小子。”   奥兰若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刚结束晨跑,头发微湿,看到德鲁伊特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欢迎你,卢卡。”   德鲁伊特显然认出了这位米兰的宠儿,眼睛微微睁大,但是什么话都没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年纪上一线队完全是主席在残害祖国的花朵,但他真的很想很想多和奥兰若见面。   训练场上,安切洛蒂安排了一场队内对抗赛。德鲁伊特被分到替补一方,面对因扎吉、西多夫、卡卡等人的轮番轰炸。起初他有些紧张,几次出击时机把握得不好,被因扎吉轻松挑射得分。   但渐渐地,少年稳住了阵脚。当卡卡带球突入禁区,晃开后卫准备推射远角时,德鲁伊特迅速倒地,单手将球挡出底线。扑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场边响起几声口哨。加图索撞了撞奥兰若的肩膀:“看到了吗?那一下。”   奥兰若点点头。虽然队友们放了水,但少年的反应速度和选位意识确实出色,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那种眼神,奥兰若在马尔蒂尼身上见过,在内斯塔身上见过,在那些最顶级的门将身上也见过——那是属于守护者的眼神。   训练结束后,德鲁伊特独自加练扑救。奥兰若走过去,捡起滚到脚边的足球。   “你的脚步移动可以再快一点。”奥兰若说,“面对因扎吉那种前锋,给他半秒时间,他就能找到角度。”   德鲁伊特认真听着,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奥利。”   “不用谢。”奥兰若把球抛回去,“明天继续。”   冬日的米兰城,夕阳早早落下。训练场的灯光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已经名满天下,一个刚刚起步,但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是热爱足球的少年。   更衣室里,迪达看着窗外那两个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猛地把水瓶摔在地上,幸好瓶口拧得紧,水并没有洒得一地都是。马尔蒂尼就在这时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那孩子不错。”迪达怒目圆瞪,但说出嘴巴的还是好话,声音有些沙哑,“真的不错。”   马尔蒂尼拍拍他的背。   迪达笑了:“我想主席给我找点后卫搭档,没想到给我找了个13岁的替补,这叫什么话。”   “给自己一点时间吧,迪达,”马尔蒂尼站起身,“烟花会熄灭,守门员的手套,只要还想戴,就总能找到戴下去的理由。”   “队长,队长!谢谢你!”铁塔一样的迪达哭了,他没有立场指责德鲁伊特,一个13岁的孩子,他都能当他爸了,只不过正好是赶上老贝死活要从青训里挖甜菜的疯劲才跟着一线队冬游几天,迟早还是会回去的。   米兰的球门,还是要靠他守护。   迪达啊迪达,你不能退,也不能垮。   你总不能真让那个小孩顶上去吧,谁家好人俱乐部门将13岁啊。 [185]新年开门红:昨夜大降温,奥兰若早上七点起床,只见家门口草地上一片霜白,纵然身处……   昨夜大降温,奥兰若早上七点起床,只见家门口草地上一片霜白,纵然身处温暖的室内,仿佛也可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睡衣里钻。奥兰若的脑子被这幻想中的冷意一激,又想和被子建立深度链接。   太阳缩在厚重的云朵棉被后面呼呼大睡,把头完全藏在被窝里,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   但还是要起床的,今天是圣诞节后第一场比赛,他可不能在这时候闹罢工的小情绪。奥兰若穿上羊绒大衣就打开家门,一开门,他在原地停下脚步,然后回去换上羽绒服。   大意了,在西班牙待了两年,身体御寒能力直线下降啊。坐进车,和车子一起变暖,奥兰若不由得对比起他去过的两个地方的冬天。西班牙冬天暖和,一点也不冻人,天天艳阳高照。米兰的冬天夜里常常突破零下,但是又见不着雪,就是纯冻。   奥兰若又想起拉姆和他描摹的德国的雪景,还有雪中踢比赛的情致和一些趣事。   “好有意思哦,原来德国人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无趣呀。”奥兰若眼睛亮晶晶地听着拉姆慢条斯理地讲着故事,身子向前倾,不知不觉间拉近两人距离。   拉姆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以便他继续相对平视奥兰若的眼睛:“你来了就知道了,现实比我的讲述更有意思。”   “我会考虑的。”奥兰若很快接上,快得这句话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   内斯塔看着奥兰若围着围巾戴着帽子进更衣室,好奇地问他:“今天怎么穿这么厚啊,以前你冬天不都薄薄地穿两件就说自己热得受不住么。”   “今时不同往日啦。”奥兰若双手摩擦生热但效果不大。   下午就要比赛,安切洛蒂上午也没有安排什么重活让大家干。开了一个短会,交代了大概的战术,然后就是做一下轻微的活动来热身。休息一会儿后就是赛前简餐。   07年的第一场比赛在自家主场举行,大家都又放松又紧张,是安切洛蒂愿意见到的场面。因扎吉圣诞节前又进行了一次体检,说腿伤都没什么大碍,下半个赛季不出意外是可以踢完全程的,这会儿也欢快地和奥兰若他们做着抢球游戏。   奥兰若摘了围巾,帽子还戴着,帽子上的毛绒球随着跑动一摇一晃很是可爱,要是手边有台相机,安切洛蒂肯定按下快门。   “咔擦。”安切洛蒂回头,看到皮尔洛端着相机在拍照。教练看看在玩耍的球员们,又看看随时要冬眠的皮尔洛,提出要看看皮尔洛拍了什么照片。皮尔洛摇头拒绝,安切洛蒂没有强硬要求。   “你以前好像没有拍照片的习惯吧,安德烈亚。”看相片不可以,聊聊天总行吧。   皮尔洛拨弄按键,翻到上一张相片,自顾自欣赏杰作:“奥利只签了一年的合同,天晓得他下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多拍些照片留念而已。”   也是,安切洛蒂深以为然地颔首,让皮尔洛回家后把拍得不错的也邮他一份。皮尔洛答应下来,原地蹦了两下,然后也跑去加入抢球游戏。   老贝感谢奥兰若愿意回来当救火队员,但要是奥兰若留下来,两个人迟早又会撕破脸皮,上次还算是和平收场,但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没人知道下半年的奥兰若会出现在哪儿,可能在西班牙,毕竟拉波尔塔一直在殷切期盼他回去,也可能是地球上其他的地方,但不会是米兰。   抢球游戏的圈子越缩越小,奥兰若帽子上的绒球晃动得越发欢快。他脚下步伐细碎,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皮尔洛脚下仿佛粘着的皮球。因扎吉在一旁虚晃穿插,试图扰乱传递线路,却成了奥兰若绝佳的掩护。   皮尔洛一个看似要向左拨球的假动作,肩部下沉的瞬间,奥兰若却像预读了他的思想,几乎同步启动,精准地卡在了他真正意图的右切线路上!   球被奥兰若的脚尖轻轻一捅,脱离了皮尔洛的控制,滚向一旁。奥兰若灵猫般转身追上,不等旁人反应,脚弓轻推,将球送进了象征胜利的小门框。   “哇哦!”加图索在一旁吹了个口哨,“脑子冻醒了?”   奥兰若扶着膝盖喘气,帽檐下露出得逞的笑容,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是安德烈亚让我的!”   皮尔洛慢悠悠走过去捡球,闻言只是耸耸肩,唇角却有极淡的笑意。   德鲁伊特在隔壁的训练场上看到他们抢球抢得起劲,也想过去玩,被阿比亚蒂一把拉住:“既然来了一线队,就和我们学些真功夫再回去,别急着玩。”于是德鲁伊特就闷声回去了。   对阵雷吉纳的比赛,米兰从第一分钟就展现了节日的“余温”并未冷却他们的斗志,反而化为了滚烫的攻势。奥兰若首发出任中锋,因扎吉充当影锋。   第一个进球来得很快。卡卡左路突破后倒三角回传,球咕噜噜跑到点球点附近,奥兰若没有停球,迎球用脚外侧巧妙一垫,球变线划过一道小弧线,正好越过上前封堵的后卫,落到后点因扎吉面前。九爷毫不客气,轻松推射破门。1-0!   进球后,因扎吉大笑着跑向奥兰若,五官绽放成一朵菊花,跳到他背上庆祝。奥兰若被一个成年男子压住却纹丝不动,两人笑得像是战胜了寒冬。   第二个进球属于奥兰若自己。   皮尔洛在中场送出一记过顶长传,精准地找到反越位成功的奥兰若。他胸部停球,顺势抹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用一个轻巧的挑射,将球送入了网窝。2-0!整个过程举重若轻,带着西班牙技术流的细腻,又有着米兰战术烙印下的简洁高效。   雷吉纳随后利用一次角球机会扳回一城,但仅仅三分钟后,米兰就再次扩大比分。这次是西多夫在禁区弧顶的远射被扑出,嗅觉灵敏的因扎吉补射得手。3-1!   新的一年以梅开二度作为开头,说明因扎吉07年的进球运顶呱呱啊。奥兰若亲昵地在他耳边庆贺道。   下半场,彻底成为米兰的表演时间。奥兰若和卡卡、西多夫之间流畅的传切配合让雷吉纳的防线疲于奔命。第四个进球,是奥兰若在右路与卡福配合后下底传中,中路的加图索强力头槌破门。   比赛临近结束前,安切洛蒂用完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将奥兰若换下,让他单独接受圣西罗的掌声。奥兰若微微喘息着走向场边,与替补席上的每一位队友、教练击掌。   当他抬头望向看台,那一片红黑色的海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他挥手致意,送出飞吻。   他刚在替补席坐下,毛巾还没披稳,场上又起高潮。替补他上场的塞尔吉尼奥左路突破传中,卡卡后点包抄,用一脚爆射将比分最终锁定为 5-1 !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为2007年开了个好头。更衣室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大家互相打趣,讨论着圣诞假期的趣事。奥兰若慢慢擦着头发,听着周围的喧闹,目光掠过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内斯塔在逗弄加图索,马尔蒂尼笑着和科斯塔库塔说着什么,因扎吉还在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的进球,皮尔洛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摆弄着他的相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的人群。   “奥利,圣诞期间见了那么多女孩子,有没有互相看中的啊。”加图索咚咚咚地跑到奥兰若面前和他八卦。奥兰若脸红地摇摇头,他只记得吃了几顿饭而已,没碰上投缘的,也不想只是单纯发展肉/体关系。   八卦时间并不太久。开完发布会的安切洛蒂走进来,表扬了全队的表现,特别提到了进攻线的活跃与默契。他的目光在奥兰若身上短暂停留,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心照不宣的感慨。   奥兰若穿上羽绒服,走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温暖的更衣室。他不知道未来会去向何方,是回归西班牙的阳光,还是奔赴德国传说中的雪景,抑或是另一个未知的远方。   但此刻,2007年冬日圣西罗的这场大胜,队友们并肩作战的热度,以及看台上那片为他响起的掌声,都如同一个清晰的印记,留在了他“第二次”米兰生涯的记忆胶片上。   他戴上帽子,围好围巾,将那份寒意与热烈一同包裹起来,推门走进了米兰沉沉的夜色里。身后,皮尔洛的相机,安静地记录下了他离开更衣室的背影。   停车场里,奥兰若的车子静静等着。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暖气丝丝缕缕涌出。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来自拉姆的短信,简短的德语,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慕尼黑厚厚的积雪,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个被堆得歪歪扭扭的雪人戴着拜仁的围巾。短信写着:“这边雪景不错。今天比赛结果?”   奥兰若笑了笑,回复:“5-1。我们这边只有霜,没有雪。”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堆雪人的技术有待提高。”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期待一位老师。”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奥兰若没有立刻再回。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远处的城市灯火。拉波尔塔前几天又打来电话,语气热切,描绘着诺坎普的阳光和“回归家庭”的温暖。德国的邀请则像那张雪景照片,清晰、冷静,带着一种陌生的吸引力。   而米兰……米兰是此刻车窗外沉静的夜色,是刚刚褪去的欢呼,是皮尔洛相机里定格的瞬间,是内斯塔的玩笑,是因扎吉跳上背的重量,是安切洛蒂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它是已知的温暖,也是已知的、终将再次面临的复杂。   “下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 皮尔洛的话轻轻敲在耳边。   他不知道。 [186]是苏格兰不是英国:马泰奥大清早搂着妻子睡得正香,被一阵铃声喊醒,马泰奥闭着眼下意识就……   马泰奥大清早搂着妻子睡得正香,被一阵铃声喊醒,马泰奥闭着眼下意识就摁掉了,然后铃声暂停两秒,很快再次喊醒,这次他没有摁掉铃声的机会,因为妻子的手已经拧上了他的耳朵。   此时距离马泰奥的正常起床开机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他都不想管,海伦娜无语:“这是奥利的电话,你总归要接一下吧。”   是哦,马泰奥一下子全醒了,赶紧回拨。   奥兰若正要开车去米兰内洛,然后听到汽车前盖中有异响,出于必要的安全考虑他立刻下车开盖检查,然后在里面发现两只脏兮兮的小猫。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奥兰若决意为它们负责。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过去帮你暂时照顾这两只小猫?”马泰奥尚处于睡眠状态的大脑费力地理解着。   被她老爹吵醒,但眼下比她老爹还清醒的弗兰切斯卡飞扑过来:“我们家要有小猫了是吗!是吗?”   海伦娜用手心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发丝:“还要看你父亲的意思。”   从小就不喜欢小动物的马泰奥扛不住女儿期待的目光,没有父亲能够拒绝成为孩子眼中的英雄,哪怕他一直声称自己猫毛过敏。   时间不等人,奥兰若把小猫先放在汽车的后座,暖气的覆盖之地。等马泰奥带着妻女到来时两只小猫已经苏醒,好奇地在车里慢慢闲逛。   马泰奥戴着医用口罩看着奥兰若如何把猫塞进猫包里,抱胸询问奥兰若:“以后猫就放我这儿了吗?”   奥兰若想起来马泰奥疑似猫毛过敏这事:“只是先托你为猫做一下体检以及必要的治疗,如果你愿意收养那自然再好不过,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放我这儿。我还要去训练所以不方便亲自带这两个小家伙去。”   还没等马泰奥回答,弗兰切斯卡先不乐意了:“我要小猫!爸爸不想要的话那我不要爸爸了!”   马泰奥错愕地捧心悲痛,海伦娜拍拍他:“顺便去人的医院检测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对猫毛过敏。”   结果显示马泰奥真的不过敏,弗兰切斯卡兴冲冲地打电话告诉奥兰若这件事。把猫带回家的一系列程序不需要小女孩操心,她只需要趴着玻璃窗台看小猫如何被洗干净。   奥兰若放下电话,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的众人呼啦啦围上来:“这个小女孩是谁啊?”   奥兰若好笑,用手推开想趁乱偷看他手机的皮尔洛:“弗兰切斯卡,是我经纪人马泰奥的女儿,我的教女。”   “哦……”众人的情绪一下子没那么高涨了,显然这个答案和他们的想象并不一样。   “你们在想什么啊!我不可能闷声不吭搞出个私生女的!”奥兰若一下子就猜中这群为老不尊的家伙脑子里是什么,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扫视众人。   目之所及大家都心虚地挠头发,没有头发的挠头皮,总之给手找点事干。   安切洛蒂走进来看到这一群猴子不明所以。   一月虽然天寒地冻,但从战果上绝对算得上令人愉快,三场全胜,但不幸的是隔壁也是,所以分差一点没变。   按目前的情况,如果米兰还想要拿到联赛冠军,只能期待国米接下来半个赛季集体被鬼附身,另外几个和米兰一起处于第二梯队的鹬蚌相争,然后米兰渔翁得利。   贝卢斯科尼的意思是联赛如果争不了冠军就算了,不还有意杯和欧冠么,然后米兰的意杯征程就在一月的最后一天被拉齐奥结束了。   那就只有欧冠了,安切洛蒂自我安慰道好歹只是两线作战,对球员消耗也小一点。   二月底是欧冠的八分之一决赛,米兰先客场再主场,跑去苏格兰踢凯尔特人。奥兰若一落地苏格兰,迎接他的是英国的雨露。   “先生,是苏格兰,不是英国。”为他撑伞的苏格兰小伙纠正道,奥兰若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想自己撑伞,但刚一拿到伞,风就猛地变大,他一手拿行李一手拿伞好不狼狈。   小伙淡然地重新拿回伞,宣告着自己在这方面的权威,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你还是在一旁歇着吧。   送别这位《勇敢的心》的忠诚粉丝,奥兰若在浴室里大洗热水澡。卡卡敲浴室门:“你快点,我也想洗,我浑身都冷透了。”   奥兰若加快了动作,冲掉身上的泡沫,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裹着浴袍开门。卡卡几乎是挤了进去,带着一身苏格兰冷雨留下的寒气,很快,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空调开得很足,奥兰若擦着头发,望向窗外。格拉斯哥的雨幕笼罩着这座足球氛围狂热的城市,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透墙壁。明天,在凯尔特人公园球场,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苦战。   安切洛蒂在赛前准备会上强调了耐心和纪律。“这里是魔鬼主场,他们会用尽一切能量冲击我们。不要被气氛吓倒,控制节奏,抓住反击机会。我们需要一个客场进球,多多益善,但更重要的是不能先丢球。”   比赛的过程果然如安切洛蒂所料。凯尔特人公园球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歌声和呐喊,主队从第一分钟就展开了疯狂的高位逼抢和身体对抗。   雨后湿滑的草皮让技术流的米兰有些不适。整个上半场,米兰被压制在后半场,疲于防守,皮尔洛的组织空间被极大压缩,奥兰若和西多夫不得不频繁回撤协助。   凯尔特人创造了两次极有威胁的机会,一次头球击中横梁,一次近距离射门被迪达神勇扑出。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不知是累的,还是被主场气势所慑。   安切洛蒂没有咆哮,他只是用沉稳的语调调整:“他们这种强度不可能维持90分钟。下半场,阵型收一收,让他们攻。卡卡,奥兰若,你们两个留在前面,等待机会。一定要抓住反击,一击致命!”   下半场,凯尔特人的体能果然开始下滑,但攻势不减。米兰的防线承受着巨大压力,内斯塔和马尔蒂尼的经验成了定海神针。比赛在胶着中走向尾声,眼看就要以0-0收场。   第88分钟,加图索在中场一次凶狠但干净的铲断,将球捅给了皮尔洛。皮尔洛抬头,几乎没有调整,一记超过四十米的长传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瞬间穿越了大半个球场,落在凯尔特人防线身后空档!   一道红黑身影如闪电般启动!是卡卡!他完美地反越位成功,胸部将球向前一垫,不等皮球落地,在出击的门将和回追的后卫形成夹击之前,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撩!   皮球划出一道飘逸的弧线,越过门将的指尖,坠入空门!   0-1!   整个凯尔特人公园球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嘘声和叹息。而远道而来的少数米兰球迷所在的角落,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进球后的卡卡没有过多庆祝,只是双手指天,随后被狂喜的队友们淹没。这个宝贵的客场进球,价值连城!   最终,米兰在客场凭借卡卡终场前的金子般的进球,1-0艰难战胜凯尔特人,在两回合比赛中占得先机。   赛后更衣室,虽然赢球,但气氛更像劫后余生。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身上不是雨水就是泥泞,还有对抗留下的淤青。安切洛蒂表扬了全队的坚韧,尤其称赞了防线和卡卡。“工作完成了一半,回到主场,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   奥兰若和卡卡一起坐在长椅上,互相按摩着小腿肌肉。   “你那球跑得太棒了,皮尔洛的传球也神了。”奥兰若感慨。   卡卡笑了笑,脸上还有些疲惫:“这里的比赛太艰难了。回去必须赢,我可不想踢加时赛。”   带着一场经济和士气都至关重要的胜利回到米兰,全队得到了难得的几天调整时间。紧接着,他们要在联赛中迎战桑普多利亚。考虑到欧冠次回合在即,安切洛蒂对阵容进行了一定轮换,奥兰若、皮尔洛等主力坐在了替补席上。   然而,比赛的进程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是被欧冠的胜利激发了状态,或许是轮换球员渴望证明自己,米兰在主场打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进攻战。   因扎吉在上半场就梅开二度,展示了他恐怖的禁区嗅觉。下半场,替补登场不久的奥兰若在左路与塞尔吉尼奥完成精彩撞墙配合后,低射远角得手,将比分扩大为3-0。紧接着,同样是替补出场的吉拉迪诺头球锦上添花。桑普多利亚只是在比赛尾声打入挽回颜面的一球。   最终,AC米兰在圣西罗球场4-1大胜桑普多利亚,全取三分。这场胜利不仅稳固了联赛前四的位置,更重要的是,球队以一种充满活力和进攻效率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欧冠生死战注入了强大的信心。   赛后混合采访区,记者们围着进球的功臣们。当被问及接下来与凯尔特人的第二回合时,奥兰若擦着汗,眼神坚定:“我们在客场拿到了理想的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在圣西罗,在我们的球迷面前,我们会全力以赴,争取锁定晋级名额。球队现在的感觉很好,我们准备好了。”   他越来越有队长的样子了,说出的话让看着他长大的记者露出欣慰的笑容。   欧冠的征程仍在继续,而联赛的稳步前进也为他们提供了坚实的后盾。带着大胜的余威,红黑军团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场——在圣西罗,终结悬念,迈向八强。 [187]德国来电:三月的米兰春风得意。米兰在欧冠上凯歌,国米在联赛上凯歌。 ……   三月的米兰春风得意。米兰在欧冠上凯歌,国米在联赛上凯歌。   分差太大了,米兰对于联赛的要求只剩下保欧冠,在圣西罗一拳痛扁凯尔特人后,AC米兰又扎入联赛的海洋。圣诞节前的第二梯队中拉齐奥掉了队,积分开始和第三梯队缠斗。   罗马比米兰略高三分,不多也不少,但没什么较劲的必要,因为它们拿联赛冠军的希望同样渺茫,既然如此,第二第三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它们彼此之间又没什么太大仇怨。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场7:1罗马还记忆犹新,但也过去几年了,没有仇恨基础的情况下就凭着这么一场比赛进行报复也没什么道理,何况它们现在都没钱。   基娅拉从罗马赶回来,不是为了庆祝国米的又一场胜利——这没什么好庆祝的,本赛季国米就输过一场——她回来是为了庆祝马泰奥的二十八岁大寿。   时间如此可怕,吊儿郎当的马泰奥今年都二十八岁了,明年二十九,后年就三十了,奥兰若惊愕。马泰奥气得想抓他脸:“你难道就年轻到哪儿去了吗!”   马泰奥胳膊短根本碰不着奥兰若,但这也是事实,奥兰若就比马泰奥小三岁而已,今年他二十五岁。   但运动员的具体年纪多少沾点忌讳,马泰奥用怜悯的眼神打量奥兰若,像是看一颗从地里摘起来一天一夜表面失去光泽,以至于需要水壶复喷的生菜。   基娅拉回来不止是为了过生日,还是为了签那艘游艇的买卖合同,她如今是意大利政坛的红人,也自诩左翼,不好再持有这么骄奢淫逸的东西,至少不能让她的死敌们抓到把柄。而且她自打从政以来就很少用这昂贵的玩具了,而且按照她目前青云直上的速度应该以后使用的频率会更低。   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尽早割舍,基娅拉的游艇在中介那儿一挂出就有人买,据说是买家一眼看中了里面的一个贴心的酒柜和吧台,这还是当年奥兰若和基娅拉最爱调酒的那年认真装上去的。   售出前,基娅拉带奥兰若上了靠岸的游艇,奥兰若不习惯这艘小艇平静的模样,感觉调的酒都不是以前那个味道,马泰奥的女儿倒是在里面玩得很开心,里面的装修做过适童化设计,不用担心小孩的玩耍体验,但一代艇主要出手了,这艘艇上都没来过什么小孩。   海伦娜欣赏基娅拉的调酒手艺,但对游艇本身玩不来,她是彻头彻尾的陆生生物,与其远洋钓鱼不如去山野露营。   夕阳西下,一行人下了船,基娅拉的男伴恰如其分地站在她的身后当一个安静的灯泡。   明早奥兰若还要去训练,他们互相致意后告别。奥兰若是坐马泰奥的车来的,坐进马泰奥爱车的后座。   坐在副驾驶的海伦娜憋不住了,问马泰奥:“琪琪不是蕾丝边吗,怎么找了个男伴。”   奥兰若可以解答:“其实她是双性恋来的,而且其实她也没有明确说那就是她的伴侣——各种意义上的伴侣,那只是她众多助理中的一个,她已经有自己的团队了。”   去年的意大利政局经历了一次重要的政府更迭和政治格局调整,主要事件围绕议会选举和普罗迪政府的上台展开。2006年4月,前总理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领导的中右翼联盟与罗马诺·普罗迪领导的中左翼联盟激烈竞争。   最终普罗迪的中左翼联盟以微弱优势获胜,重新执政。选举结果一度因争议而延迟确认。   普罗迪政府强调社会福利、财政紧缩和欧盟一体化,试图改革贝卢斯科尼时期的部分政策。其政府内部依赖多个政党,导致决策效率低,执政基础脆弱。   联盟内部分歧严重,尤其在外交、财政改革等领域。意大利经济增长缓慢,公共债务高企,面临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的财政约束。   旁人看见的是意大利政坛动荡,内忧外患,基娅拉却在混乱中找到了上升的路径,在普罗迪的治下她的空间比在贝卢斯科尼的手下大很多。有人说她是意大利的“默克尔”,她没有承认过。   政治上的东西奥兰若不关注但清楚,他相信基娅拉的能力,现如今意大利足坛的未来全都指着上面政府和下头经济,他自己是搞不定的,但或许基娅拉可以。   马泰奥握着方向盘摇头:“真怕她哪一天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基娅拉一个曾经被红牛赞助过的人会在意粉身碎骨吗。”奥兰若轻笑。   3月11日又是米兰德比,国际米兰做东,赛前大家普遍看好国米,他们想不出来一个常胜将军怎么输给隔壁萎靡不振的表姐。   奥兰若依旧扛大旗。   然而德比的火药味从不因纸面实力而减淡半分。开场哨响,圣西罗(梅阿查)球场便化作滚沸的油锅。国际米兰试图用惯常的、碾压式的控制接管比赛,但AC米兰——尤其是奥兰若领衔的中前场——用近乎搏命的跑动与绞杀,将每一次攻防转换都拖入泥潭。节奏破碎,人仰马翻,哨声不断。   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僵局以一种意外又必然的方式打破。国际米兰后场传递出现毫厘之差,奥兰若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两名防守球员中间猛然窜出,脚尖精准地捅走皮球,顺势闯入禁区。电光石火间,对方后卫无奈从侧后方将其放倒。   点球!   奥兰若亲自站上十二码,面对曾经的国家队队友、如今在国米把守城门的门将。助跑,停顿,眼神微动,然后一脚冷静的推射,皮球紧贴右侧立柱入网。1:0!客队AC米兰取得领先。   整个蓝黑半场陷入短暂的沉寂,随即被红黑球迷山呼海啸的呐喊吞没。奥兰若没有过分庆祝,只是用力拍了拍胸前的队徽,目光扫过看台,皆是心悦诚服。   领先的AC米兰众志成城,将钢铁般的防守维持到下半场第七十分钟。国际米兰的攻势愈发狂暴,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终于,一次角球混战中,国米中锋力压众人,头槌破门,将比分扳平。   1:1。比赛悬念再起,天平似乎开始向士气大振的主队倾斜。   但仅仅五分钟后,奥兰若再次站了出来。他在中线附近接到解围球,没有选择保守传递,而是突然启动,一人带球长驱直入。   闪转腾挪间连续过掉两名上抢的防守球员,在第三人封堵前,于禁区弧顶处拔脚怒射。皮球如同出膛炮弹,划出一道让门将绝望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   世界波!梅开二度!   2:1!AC米兰再次超出!   这个进球彻底点燃了客队看台,也近乎抽空了国际米兰的士气。余下的时间里,尽管国米全力反扑,但AC米兰众将用血肉之躯筑起城墙,将胜果死死守住。   终场哨响,AC米兰在客场拿下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堪称惨烈的德比胜利。这不仅仅是三分,更是对卫冕冠军权威的一次沉重打击,是米兰这个坎坷赛季中最提振士气的一针强心剂。   如果注定与荣誉无缘,也要在你身上咬下一块好肉,这就是德比的情谊。   奥兰若毫无疑问是全场最耀眼的英雄。他的两个进球,一次精准刺杀,一次个人能力的极致展现,在球队最需要的时候扛着队伍前行。   赛后,媒体的话筒戳到他脸上,只留他那双漂亮的碧蓝眼睛露在外面。   “有些人说得对,时间很可怕。” 面对话筒,奥兰若喘着气,却露出一个略显锋利的笑容,“但它带走一些东西,也会留下一些东西。比如,赢下德比的决心。”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坐在主席桌上的贝肯鲍尔翻看着奥兰若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后又折回第一页认认真真打量这张二寸照片。   “把他带回来。”他儒雅一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拜仁主席的指令简洁而坚决,如同他球员时代的铲断。俱乐部的高效机器立刻运转起来,球探报告、财务分析、与米兰的初步接触几乎同步展开。但这一切都发生在水面之下,至少在意大利媒体的版面上,此刻的主角仍是刚在德比中闪耀的奥兰若。   然而,足球世界的嗅觉总是异常灵敏。几天后,当奥兰若驱车前往米兰内洛训练基地时,几个蹲守的德国记者身影让他微微蹙眉。他们没有围上来,只是远远地用长焦镜头捕捉着。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开始缠绕。   训练间隙,队友卡卡用胳膊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嘿,我听到些风声……南边来的。”他朝德国方向努了努嘴。奥兰若只是低头系紧鞋带,未置可否。   转会传闻是职业足球的常态,尤其是对稍有表现的球员而言,而奥兰若这样的足坛巨星早在前几年就和地表上所有豪强球队以及自认为是豪强的球队传过绯闻。但“拜仁慕尼黑”和“贝肯鲍尔钦点”这样的字眼组合,其分量截然不同。   真正的涟漪首先在管理层漾开。加利亚尼,米兰的巨头,在德比胜利的喜悦尚未消散时,便接到了来自慕尼黑的、彬彬有礼却意图明确的问询电话。   他没有直接拒绝——在商言商,任何球员都有价格——但挂断电话后,他对着窗外的训练场沉默了许久。奥兰若不仅是重要的战术棋子,更是俱乐部在艰难时期力图重塑的“本土旗帜”与“忠诚象征”之一。   卖掉他?尤其在刚刚赢得德比、士气回升的当口?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或将引发球迷的滔天怒火。   但老板的意思就是赶紧给奥兰若找下家,全了雇佣一场的情分,这倒是遂了贝卢斯科尼的意思,但是加利亚尼也害怕被球迷们撕碎。结果早已定下,但这时候口头上肯定不能松口。   加利亚尼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但提高了警惕。他需要评估拜仁的决心,更需要看清奥兰若本人的意愿。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开始思考,如果风暴真的来临,替代者在哪里?   奥兰若的生活保持原样。训练,比赛,回家,偶尔和马泰奥、海伦娜聚餐,通过加密线路与远在罗马的基娅拉简短通话。基娅拉的消息比他更灵通,在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一针见血:“弗朗茨出手了。这不是普通的兴趣,是战略标记。你要有心理准备,奥兰若。这不再仅仅是足球。”   “我知道。”奥兰若望着窗外米兰的夜色,“但我还在米兰,现在我只想下一场比赛。” [188]水珠:下一场是欧冠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对阵英超劲旅。在圣西罗山呼海啸的助……   下一场是欧冠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对阵英超劲旅。在圣西罗山呼海啸的助威声中,奥兰若再次展现了他大场面下的冷血。一次精妙的肋部直塞助攻因扎吉破门,一次自己突破制造关键任意球,由皮尔洛罚进。米兰2:0占得先机。他的表现越是出色,看台上某些来自德国的“观察员”目光就越是灼热。   赛后混合采访区,终于有德国记者挤到了前面,用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意大利语直接发问:“奥兰若,有传闻说拜仁慕尼黑对你非常感兴趣,贝肯鲍尔主席公开称赞你是‘现代足球的瑰宝’。你对此有何评论?你考虑过去德甲迎接挑战吗?”   问题抛出,周围的意大利记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和话筒齐刷刷对准了奥兰若。闪光灯噼啪作响,记录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奥兰若停顿了两秒,笑意依旧温暖。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我感谢贝肯鲍尔先生和拜仁慕尼黑这样伟大俱乐部的赏识,”他的声音平稳,措辞谨慎,“这是对任何球员的莫大荣誉。但此刻,我是AC米兰的球员。我们刚刚赢得一场重要的欧冠胜利,我们正在为这个赛季的所有目标奋斗。   “我的注意力,百分之百在这里,在米兰,在我的队友和球迷身上。至于未来……足球世界永远充满不确定性,但现在讨论这些,为时过早,也不够尊重我正在效力的俱乐部。”   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关闭大门,也充分表达了对现俱乐部的忠诚与专注。但敏锐的人能听出那并未完全否认的可能性。报道很快传开,标题各异:《奥兰若婉拒拜仁?》《米兰瑰宝留下开放答案》《贝肯鲍尔的诱惑与红黑军的忧虑》。   压力开始以具体的形式显现。   续约谈判原本是不会被俱乐部提上日程,贝卢斯科尼可是个犟种。但顶不住内外的压力,贝卢斯科尼让步了,让加利亚尼着手准备。   球迷在训练基地外聚集,高唱着他的名字,举着“奥兰若,我们的旗帜”的标语。   马泰奥在探其他俱乐部的口风,不少俱乐部都乐意奥兰若的到来,经纪人需要多多把关。   最直接的交锋发生在一次非正式会面。在加利亚尼的安排下,奥兰若的经纪人“偶遇”了拜仁派出的特使,一位在德意足坛人脉深厚、措辞优雅的中间人。   对话在米兰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进行。   “拜仁的诚意毋庸置疑,”比埃尔霍夫搅动着咖啡,语气平和,“他们视奥兰若为未来核心,不仅仅是在竞技层面,也在商业和形象上。贝肯鲍尔先生很少如此明确地表达对一名球员的渴望。他们理解你们与米兰的情感纽带,因此开出的条件会充分考虑这一点,无论是转会费还是给奥兰若的个人待遇,都将体现最高的尊重和诚意。”   经纪人仔细听着,转述着奥兰若之前的表态:专注当下,尊重合同。   中间人微微一笑:“当然,我们完全尊重。拜仁也从未希望制造任何不愉快。他们只是希望让他知道,当合适的时机来临时,慕尼黑有一扇为他敞开的大门,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但同样宏伟的舞台。德国足球的严谨、高效,以及拜仁在欧洲的雄心,或许能激发出一个更强大的奥兰若。贝肯鲍尔先生还让我带句话:真正的伟大球员,需要征服不同的联赛,在不同的文化中证明自己。”   当晚,奥兰若独自待在公寓里。电视静音,播放着足球集锦。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米兰起草的新合同草案,厚厚一叠,条款细致;另一份,是经纪人悄悄留下的、拜仁方面非正式的意向框架,简洁,但关键数字和承诺掷地有声。   米兰的那一份合同,马泰奥已经扔进了垃圾桶,是奥兰若捡出来的。上面的条件像是在羞辱人,好似在说:“我已经给了你一份工作,你怎么还能向我要钱。”   他想起基娅拉的话:“这不再仅仅是足球。”贝肯鲍尔的青睐,拜仁的召唤,确实超越了单纯的球队邀请。这是一种认可,一种定位,一个可能将他推向更高、更广阔阶层的契机。   但另一边,是熟悉的米兰,是刚刚找回的赢球感觉,是圣西罗的南看台歌声,是马泰奥这些吵吵闹闹却真实的朋友,是……一种他几乎已经视为归宿的生活。   可惜这只是一半的AC米兰,另一半不欢迎他。   手机屏幕亮起,是马泰奥发来的信息,一张他女儿穿着迷你米兰球衣做鬼脸的照片,附言:“小家伙说她的教父不能再去别的地方踢球!”   奥兰若笑了笑,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嗨呀,这次可能要让教女失望了。   窗外,米兰的春夜温柔而潮湿。遥远的德国慕尼黑,此刻应是另一种天气。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眼,正是他这个二十四岁,职业生涯看似站在某个分岔路口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彻底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三月底的生活对许多意大利国脚来说并不轻松,3月28日,意大利要去苏格兰踢苏格兰。这是2008年欧洲杯预选赛小组赛的第一场。   是的,奥兰若又要去苏格兰了。内斯塔和皮尔洛也笑着调侃说他们比其他人对苏格兰更熟悉一点。   又一次被大雨欢迎,奥兰若吐槽:“这苏格兰不是和英格兰很像么,雨下个不停。”“不是的。”   一口热气喷到奥兰若颈后,奥兰若僵住一瞬,匆忙转身又后退,差点跑出雨伞的庇护范围,他的衣袖湿了一点,才发现给他撑伞的还是上次那个苏格兰小哥。   ……这苏格兰是没人了么。奥兰若在心里补上这一句吐槽。   小哥这次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雨水顺着他浅棕色的短发滴落,笑容却比上次多了几分熟稔。“欢迎回来,”他的意大利语依然有些生硬,但眼神明亮,“希望雨没让你太烦恼。”   奥兰若定了定神,接过他递来的干毛巾一角擦了擦脸。“谢谢。看来苏格兰的天气很‘专一’。”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驱散刚才一瞬间莫名的局促。   “专一?”小哥眨眨眼,没完全理解这个词,但笑容不减,“我是来帮忙的,还是我领你们去酒店。我叫芬恩,上次没来得及说。”他自然地走在奥兰若侧前方半步,小心地将伞倾向客人那边。   “奥兰若。”他点头致意,和身旁的内斯塔交换了一个“又是他”的眼神。皮尔洛则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想念米兰的阳光,虽然米兰冬天也没有多少好阳光。   去酒店的路上,芬恩简单介绍着训练基地的设施,偶尔夹杂一两句对意大利队球员的钦佩,语气真诚而不夸张。奥兰若注意到,芬恩虽然年轻,但对足球细节的关注颇有些门道,提到意大利队可能的战术安排时,竟也有几分见解。   “你看过我们很多比赛?”奥兰若随口问。   芬恩的耳朵尖似乎有点红,好在雨水和运动外套的立领遮掩了大部分。“嗯……我是足球学院的,分析比赛是功课。意大利的战术,很值得学习。”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家全家都是格拉斯哥流浪者的球迷。”   奥兰若心下了然,挑了挑眉,隔着雨幕喊加图索。芬恩大概是因为加图索而爱上了米兰。他没猜错,加图索也很乐意和这个粉丝相认,一时间分不清芬恩到底是给谁撑伞的。   训练开始后,奥兰若很快投入其中。雨水让草坪变得湿滑,皮球运行轨迹难以捉摸,这对技术细腻的意大利队是个考验。   多纳多尼教练着重演练了快速传切和定位球防守,针对苏格兰队可能的高举高打和强悍身体对抗。06年世界杯意大利拿了终极大奖,里皮就功成身退,多纳多尼接了他的担子,成为08年欧洲杯的教头。   奥兰若在训练中依然表现出色,几次精准的长传转移和禁区前沿的策动引得场边助理教练点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来自德国的“意向框架”和米兰那份近乎侮辱的合同草案,像背景噪音一样,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过。一次停球稍大,皮尔洛慢悠悠地跑过,低声说:“心思飞慕尼黑看天气预报了?”   奥兰若苦笑一下,没有反驳:“明天的比赛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训练结束后,雨势稍歇。球员们陆续走向大巴。奥兰若落在后面整理装备,一抬头,又看见芬恩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似乎有些犹豫。   “有事吗?”奥兰若走过去。   芬恩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文件夹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和一丝紧张。“这是我,我和同学们做的一些分析,关于拜仁慕尼黑最近的中场防守习惯和可能的空当。不一定对,但也许对你有用?如果……如果你真的去德国的话。”他语速很快,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奥兰若愣住了。他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整齐的数据图表和简洁的英文分析笔记,笔迹认真。这份突如其来的、纯粹的足球上的“礼物”,毫无功利色彩,仅仅源于一个年轻球迷对足球的理解和对他的一点关注。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流言的时刻,这份简单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你,芬恩。”奥兰若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仔细地将文件夹收进自己的运动包,“这很有心,我会看的。”   芬恩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最高的奖赏。“祝你们明天比赛顺利!加油!”他挥挥手,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快。   大巴上,奥兰若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格拉斯哥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运动包的表面。一边是巨头俱乐部掷地有声的野心召唤,一边是现东家冰冷苛刻的合同与一半的温暖羁绊;一边是未知但可能更广阔的天地,一边是熟悉却暗藏裂痕的“家”。   而此刻,在这阴雨连绵的异国,一份来自陌生少年的、纯粹的足球分析,却像一滴水珠,意外地折射出他最初爱上这项运动时的光晕——那是对技艺的钻研,对胜利的渴望,不掺杂质的欣赏。   手机震动,是经纪人发来的信息:“贝卢斯科尼办公室有松动迹象,但新条件仍需谈判。拜仁方面希望在欧洲杯预选赛后进行一次更直接的交流。” [189]袖标:比赛日的汉普顿公园球场座无虚席,苏格兰球迷的歌声与风笛声交织,试图……   比赛日的汉普顿公园球场座无虚席,苏格兰球迷的歌声与风笛声交织,试图用狂热的声浪吞噬远道而来的蓝衣军团。雨水并未如约而至,但冰冷的空气和草皮上未散尽的水汽,依然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对客队的不友好。   多纳多尼排出了4-3-2-1的“圣诞树”阵型,把头发又一次剃短的法比奥·卡纳瓦罗佩戴着队长袖标,奥兰若与皮尔洛、德罗西组成三中场,基耶利尼和格罗索在他身后游弋,托尼顶在最前。意图很明确:控制中场,利用技术优势撕开苏格兰人稍显笨重的防线。   里皮当年试着让奥兰若去中场跑跑的举动有往固定位置发展的趋势,托尼对此适应良好,不管奥兰若在他身旁还是在他身后,他们都是毋庸置疑的金牌搭档。   然而,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苏格兰人预设的泥潭,这儿毕竟是他们的主场。主队踢得极富侵略性,中场绞杀凶狠,身体对抗尺度极大。裁判的哨声显得有些“宽容”,这让意大利的技术流打法频频受挫。   皮尔洛被重点照顾,连接球都变得困难,奥兰若也不得不频繁回撤,用更快速的出球来规避冲撞。卡纳瓦罗不断向裁判抗议对手对皮尔洛、奥兰若的粗野犯规,但收效甚微。   好多次蓝衣军团的球员都被掀翻在地,球衣被草地染花看不出原本颜色,但主裁判睁眼瞎,那个哨子像他的脑袋一样装饰性多于实用性。问就是这里是苏格兰,和意大利的判罚松紧尺度可不一样。   队长的发声吸引了苏格兰的注意力。上半场踢一半,一次苏格兰的长传冲吊,卡纳瓦罗与对方高大的中锋弗莱彻同时起跳争顶。两人在空中猛烈相撞,弗莱彻的肘部有一个隐蔽但凶狠的发力动作。卡纳瓦罗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肩与肋部,表情痛苦。   队医迅速入场。经过简短检查和处理,卡纳瓦罗试图站起来,但左臂明显无法自如活动,呼吸也显得艰难。他向场边做出了换人的手势。多纳多尼面色凝重,立刻用马特拉齐替换下了他。   在下场前,卡纳瓦罗解下了臂上的队长袖标。他踉跄着,目光坚定地走向了中圈附近的队副奥兰若。在全场注视和镜头特写下,这位世界杯冠军队长,用他还能活动的右手,郑重地将袖标戴在了奥兰若的左臂上。他用力拍了拍奥兰若的脸颊,凑近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才在队医搀扶下离场。   那一刻,汉普顿公园的喧嚣似乎安静了一瞬。奥兰若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袖标,用力将它抚平,然后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沉重,随即迅速被一种决绝取代。   他拍了拍手,向周围的队友喊道:“集中!继续比赛!为了法比奥!”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在沉闷的拉锯和零星的火药味中度过,0:0。更衣室里,多纳多尼眉头紧锁,强调要加快传球速度,利用两个边路的空当。“不要陷入他们的节奏!奥兰若,你需要更多向前,和基耶利尼联系,打他们后卫身后!你现在是队长,带领大家!”   下半场开始,意大利队试图提速。佩戴队长袖标的奥兰若表现得更加活跃和果决。他不仅要组织进攻,还要频繁回撤接应、协防,并不断与裁判交涉,保护队友。   肩膀处似有似无的压感是卡纳瓦罗的信任的具象化,奥兰若不懈努力为球队创造机会。   第53分钟,机会终于出现。德罗西在中场断球后迅速交给奥兰若,奥兰若在对方后卫上抢之前,一记恰到好处的对角线长传,精准地找到了右路高速插上的基耶利尼。基耶利尼停球内切,吸引了防守后倒三角回传,跟进的格罗索迎球推射!   足球打在苏格兰后卫腿上发生变线,缓缓滚向球门,却被门将神奇地在门线上捞出!意大利球员纷纷举手示意球已过线,但边裁和主裁均无表示,继续装聋作哑。从他们的角度看,球的整体似乎并未完全越过门线。   又是一次所谓“足球之美”的体现。人为制造的球场悲剧。   错失良机的意大利队显得有些急躁。而苏格兰队则趁势发动反扑。第68分钟,苏格兰队在左路获得界外球,一次简单的掷入禁区,造成意大利防线混乱,乱战中,苏格兰前锋弗莱彻抢在巴尔扎利之前,一脚捅射,洞穿了布冯的十指关!   1:0!汉普顿公园瞬间沸腾。   这粒进球代替上苍尚未落下的泪水,将意大利人里里外外浇透,不仅没有熄灭他们的战火,反而激发了更强的进攻欲望。丢球后,奥兰若第一时间冲向球网捡回皮球,跑回中圈,同时向所有队友挥手。他在中场的拿球和组织变得更加果断。   面对这群身板强硬的苏格兰人的铁血防守,意大利人需要更聪明地利用空间,而不是硬碰硬。   第68分钟,转折点到来。奥兰若回撤到中后场接应布冯的短传,在对方前锋上抢之前,一个轻巧的转身摆脱,随即送出一记穿透力极强的贴地直传!   皮球划过湿润的草皮,长了眼睛一般找到了前场肋部突然启动的基耶利尼。基耶利尼接球后顺势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和回追的后卫,他没有贪功,冷静地将球横敲到中路!   拍马赶到的格罗索正在点球点附近,迎球轻松推射空门得手!   1:1!意大利扳平了!   客队看台上的意大利球迷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进球后的格罗索冲向角旗区庆祝,奥兰若和基耶利尼也紧随其后,三人紧紧拥抱。这个进球,从发起到终结,流畅而高效,正是多纳多尼希望看到的“意大利式”进攻。   领先后的意大利队踢得更加从容。苏格兰队被迫压上,后防空间随之增大。第88分钟,意大利队获得前场右侧的定位球机会。   奥兰若主罚,足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以如恒星划过天际的轨迹飞向禁区。在一片混乱的争顶中,球被苏格兰后卫顶出禁区,但并未解围远。   奥兰若如同插了翅膀一样飞驰到禁区弧顶外,补射的绝佳位置!他不等皮球落地,侧身舒展,用一记难度极高的左脚凌空抽射!足球如同出膛炮弹,贴着草皮,穿过人群,径直蹿入球门右下死角!门将视线受阻,扑救不及!   1:2!意大利在最后关头成功反超苏格兰!   奥兰若狂奔向替补席,迫不及待和卡纳瓦罗拥抱在一起,身后是欣喜若狂扑上来的队友们。这个进球锁定了胜局,也彻底展现了他关键时刻的冷静与精湛技艺。看台上,蔚蓝的区域,随队出征的意大利球迷高唱起他的赞歌,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激动的苏格兰口音的欢呼。   最终,意大利队将1:2的比分保持到终场,在风雨飘摇的汉普顿公园球场,拿下了一场宝贵而扎实的胜利,为欧洲杯预选赛开了个好头。   多纳多尼把奥兰若捞去和他一起参加赛后发布会,因为意大利队内奥兰若的英语说得最好。   西装笔挺的奥兰若八风不动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比一旁还没有从险胜中缓过神来的多纳多尼更像意大利队的主教练。   胜利缓和了许多尖锐的问题,但关于奥兰若未来的询问依然存在。一位德国记者用英语发问:“奥兰若,一场精彩的胜利,一个美妙的进球!这是否会让您对在意大利的未来更加坚定?还是说,这样的表现会让拜仁的召唤更具吸引力?”   多纳多尼不喜欢这个问题,该死的,又是问奥兰若,问问问,就知道问奥兰若,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比赛本身上,倒不是他讨厌奥兰若来的,他纯纯讨厌这群记者。   身为上一代米兰王朝的肱骨,多纳多尼和安切洛蒂范巴斯滕一样都是看着奥兰若长大的叔叔,虽然没这两个那么爱奥兰若,但也算得上亲近,而且这份亲近和奥兰若的米兰人身份强相关,一个劲问奥兰若想不想去拜仁是何意味啊。   闪光灯下,奥兰若的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红润和一丝疲惫,但笑容回到了嘴角。他没有斟酌用词,自信又谦卑:“今晚,我首先是一名意大利球员,是这个团队的临时队长。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为胜利和队友的受伤而百感交集。我的全部心思,都在这里,在这支球队,在这个需要团结的时刻。其他的事情,目前不在我的视线之内。谢谢。”   这番回答,将个人去留问题完全置于对国家队的责任和忠诚之下,格局顿显。既未否认可能性,更强调了当下的担当,堪称队长级别的完美回应。   回到更衣室,他收到了卡纳瓦罗发来的短信:“干得漂亮,队长。我就知道你能行。队医说我的肩膀没大事,别担心。”   返回更衣室的路上,奥兰若心情轻松了许多。胜利是最好的解压剂。他打开储物柜,再次看到那个文件夹,想起芬恩赛前的话。   手机震动,经纪人的信息紧随而至:“伟大的胜利!你的进球会登上所有头条。拜仁那边发来祝贺,并再次强调了他们的‘项目’对你这样冠军球员的渴望。会面时间,他们希望你定。”   接下来是马泰奥作为发小发来的信息:“该死的漂亮进球!我就知道!小家伙看到你进球从沙发上跳起来了,现在非要穿你的球衣睡觉。快点回来,庆功宴!”   奥兰若看着手机,笑了笑。打字:“米兰那边怎么说?”   马泰奥空了好久才辣评:“至今没蹦出一个屁。”   也是意料之中。奥兰若息屏手机,咂摸刚刚多纳多尼对他说的话:“奥利,你想不想多戴戴这个袖标?” [190]噩梦继续:乍一耳朵听到多纳多尼的这句话,奥兰若的瞳孔都放大了,这是何等大逆不……   乍一耳朵听到多纳多尼的这句话,奥兰若的瞳孔都放大了,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你说什么?主教练有权利决定队长的人选?这还真不一定。   一个是功勋教练离任后的退而求其次教练,一个是实打实的带领球员拿下世界杯的冠军队长,无论在意足协还是在意大利人民心中,谁的威望更高还真不好说。   奥兰若当过队长,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他因为天赋异禀而开始频繁跳级,队长这个职务就和他说再见了。梯队里和他一起踢球的伙计们总是比他年长几岁,资历也比他深厚,袖标永远轮不着他。   带小萝卜头的青训教练对于袖标的归属都进行过深思熟虑。奥兰若纵使是再天资卓绝,也不可能把第一队长给他,因为队长需要做到的是稳定军心,团结球员,而不是随时都会跳到上一级梯队。   而且球队都是小社会,对于一个孩子过于偏爱反而是种伤害,虽然也不知道怎的,和奥兰若做队友的小孩中总有那么几个伤痕累累,还说自己是不小心磕了碰了。   当大人的教练自然看得出来这都是被揍出来的痕迹,告诉奥兰若下次不能这么干了,被欺负了要和教练说,万一打伤了影响未来发展怎么办。   “是哦!”奥兰若连连点头,骤然被点醒。   然后接下来奥兰若继续跳级,继续有人挑衅,继续有人哎呦哎呦,但没人检查出来他们哪儿伤了。   没人不想耍威风,不想当队长,这是人本能的上进心,奥兰若再懂事,那会儿也是心智未开的小孩,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轮不着嘴,更轮不着家长。他用一些格斗技巧就可以为自己换来轻松舒心的踢球环境和乖巧听话的队友。   后来他升上米兰一线队,轮不着他用拳头终结辩论。而队长也不是什么他靠拳头就能拿来的东西。   国家队的队长更不是。   诚然,现在国民对奥兰若当意大利队副是一片看好的声音,但这也仅仅是建立在奥兰若只是“队副”的基础上。   奥兰若看得出来多纳多尼的野心。知道他也想组建自己的一支队伍,96年那批惊艳世界的意大利的黄金一代都三十几了,内斯塔,因扎吉,托蒂……这次都没有被征召进多纳多尼的队伍。   新任教练的想法很好,但他需要一个核心,一个荣誉满身,技术高超,亲和力高,年富力强的队长。这四个标准队里都各有符合的人选,但四个都符合的就只有奥兰若一个了。   论出场次数,现在队里比奥兰若还多的,除了队长卡纳瓦罗,就只有布冯。原先大家以为赞布罗塔比奥兰若的次数多,结果在上次民间竞选队副的时候大家盘点下来发现是奥兰若更胜一筹。   布冯连队副都不和奥兰若争,更不用担心他会抢奥兰若的队长。多纳多尼如是想。   所以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卡纳瓦罗。   能平稳过渡最好,不行的话就用些手段。多纳多尼摩挲下巴,他还是觉得队长是自己人用得更舒心。   卡纳瓦罗不晓得自己只是半场没上,就有人盯上了他的袖标,他感到背后冷飕飕的,打了个哆嗦:“奇了怪了,这苏格兰真有点子冷哈。”   从苏格兰回来,米兰要一周双赛,先是周中的联赛再是周末的欧冠,国脚们根本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安切洛蒂这时候感谢内斯塔主动拒绝了征召,也感谢因扎吉没被征召,让他手下还有人可用。   奥兰若和皮尔洛穿着外套看场上比赛。奥兰若像被皮尔洛传染了,都是双手插兜眼睛低垂。旁边的加图索腮帮咬得死死的,一脸恨铁不成钢。   好在结果不算特别令人失望,0:0。往好处想,至少得分了,米兰如此苦中作乐。   欧冠四分之一决赛的首回合在米兰打响。对手也算是奥兰若的老熟人,拜仁慕尼黑。   拜仁的门将,“狮王”卡恩看到奥兰若和因扎吉就牙槽磨得吱嘎作响。这两人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太重了,偏偏不在一个联赛,除非打欧战,不然根本见不着。今天这个难得一遇的机会,他一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彻底洗刷掉自己的阴影,再把这份恐惧有增无减地还给他们!   卡恩站在门前,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中圈附近正与因扎吉低声交谈的奥兰若。“这次不会了。” 卡恩默念,手套的搭扣被他拉得咯噔咯噔的。   开场哨响,拜仁迅速展开其引以为傲的攻势足球,中场绞杀异常凶狠。皮尔洛刚接球,范博梅尔便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肢体碰撞的闷响透过草皮传来。加图索立刻顶上前,像一头护崽的鬣狗,用肩膀狠狠撞开对方。   “冷静!按我们的节奏来!” 加图索朝皮尔洛吼道,眼神却瞟向奥兰若。   奥兰若心领神会。他没有急于前插,反而回撤至中圈弧顶,主动要球。拜仁的后腰施魏因斯泰格紧跟而上,但奥兰若接球瞬间一个轻巧的拉球转身,堪堪避过铲抢,随即一脚贴地直塞——   球从两名中卫之间狭小的缝隙穿过,精准找到斜插的因扎吉!后者领球、调整、射门,动作一气呵成,但卡恩仿佛早已预判,飞身将球扑出底线。   “啧。” 因扎吉甩了甩手,朝奥兰若比了个手势,食指和小指伸直,其他手指弯曲,模仿牛角的形状。掌心朝外对着奥兰若,表示“祝你好运”;然后又掌心朝内对着自己,表示“希望自己好运”。   尽管球没进,但通道撕开了。   角球开出,奥兰若游弋到后点。卡恩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惨痛的过往让他的眼睛变得猩红。他的吼声在拜仁禁区炸响:“盯住他!别让他起跳!”可就在防守队员被吸引的刹那,皮球却旋向前点——内斯塔高高跃起,头槌砸向球门!   哐! 横梁震颤,拜仁逃过一劫。   比赛陷入僵持,但暗流愈发汹涌。第38分钟,奥兰若在边路与皮尔洛做了一个二过一后突然内切,拜仁右后卫拉姆且战且退。   感情再好的游戏搭子这会儿也是刀锋相向。只见奥兰若左脚虚晃一枪,右脚外脚背猛地将球推向远端——   那不是射门,而是一记贴着草尖的弧线传中。因扎吉鬼魅般出现在小禁区角上,迎球垫射!   卡恩几乎是在球离开因扎吉脚面的同时便已横身飞出,指尖堪堪蹭到皮球。球变线后击中近端立柱,弹回场内。跟进的卡卡补射,却被回防的拉姆用身体挡出。   拉姆和准备补射的奥兰若对上目光,交换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加图索大怒:“这个德国小子是在挑衅对吧!奥利!”   “该死!” 卡恩捶地怒吼,不知是庆幸还是愤怒。   半场0:0,但圣西罗的空气中早已弥漫着火星。更衣室里,安切洛蒂用马克笔重重敲着战术板:“他们的右路防守已经松动了,下半场继续攻拉姆这一侧。奥兰若,你和卡卡多换位,别让他们盯死。”   奥兰若默默点头。马尔蒂尼握住他的手,给他传递着能量。   易边再战,拜仁试图夺回主动权,但米兰的中场三角——皮尔洛的调度、加图索的扫荡、奥兰若的串联——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逐渐掌控了节奏。   第67分钟,决定性的瞬间到来。   奥兰若在中路接到皮尔洛的分球,抬头观察的刹那,施魏因斯泰格和范博梅尔已如两堵墙般合围而来。只见他右脚将球轻轻一扣,看似要回传,却陡然用脚后跟将球从两人缝隙中磕向身后,同时迅疾转身!   “人球分过!” 解说惊呼。   奥兰若抹过防守,带球直扑禁区弧顶。拜仁中卫被迫上抢,奥兰若却在他扑上的前一瞬,将球轻巧地分给右路插上的卡卡。   卡卡不停球直接横敲门前,因扎吉拍马赶到——   砰!   卡恩终究没能第三次拯救球队,拉姆也没办法再用身体挡住这致命一球。皮球撞入网窝,圣西罗瞬间沸腾!   因扎吉冲向角旗区,奥兰若却被卡恩死死盯住。那位德国门神没有去捞球,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胸膛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比四年前更麻烦了。”   奥兰若微微一愣,随即扬起一个谦逊得近乎接受洗礼的微笑:“谢谢。比赛还没结束呢,先生。”   是的,比赛还没结束。拜仁的反扑如暴风骤雨,但马尔蒂尼领衔的后防线坚如磐石。当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1:0,圣西罗的欢呼声中,奥兰若抬头望了眼南看台翻滚的巨型tifo。   奥兰若的目光并未在南看台停留太久,便被蜂拥而上的队友淹没。庆祝的喧嚣中,他感到一丝如芒在背的视线。并非来自看台或对手,而是场边——助理教练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即又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看来安切洛蒂对他的教练组的掌控力也不如前了,居然让自己的助理教练领了第二份工资。那是国家队教练组的眼线。   这个认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俱乐部的高光时刻,此刻在有心人眼中,或许正被折算成“队长资质”的筹码。   “嘿,发什么呆?”加图索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汗水和草屑味扑面而来,“干得漂亮!那过人!我敢说卡恩今晚要做噩梦了!”   “走吧,该谢场了。”马尔蒂尼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只手安抚般地按了按奥兰若的肩膀,仿佛看穿了他瞬间的游离。   玛尔达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胳膊也环在玛尔达的腰上,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队长袖标。   鬼使神差地,奥兰若抬起头,对上马尔蒂尼的微笑。 [191]如归:碰到袖标的举动出于无心,奥兰若却没来由地紧张,掌心微微发汗。……   碰到袖标的举动出于无心,奥兰若却没来由地紧张,掌心微微发汗。   “有些话,我想和你谈谈,明天有空吗?”马尔蒂尼伸手把奥兰若脸旁的发丝顺到耳朵后面。奥兰若从来都不用啫喱发胶这些打理发型的东西,头发又长,不整理一下很容易显得乱糟糟的。   奥兰若脑袋瓜一转,分条排列明天事务,得出结论:明天的确没什么事。踢完比赛的第二天一般都不会安排过于繁重的训练任务,下班后他的时间可以完全交给马尔蒂尼。   米兰队长很高兴,还想把他老爸也喊来吃饭,但是切塞雷和老朋友出去玩了,这几天不在家来着。   只是欧冠四分之一决赛首回合打赢了,队里面没有专门组织庆功宴,安切洛蒂像妈妈一样叮嘱球员们别在外面玩得太过,底下一众球员点头如小鸡啄米。   安切洛蒂背着手来回踱步,突然皮鞋在地面上刺啦一声,轻飘飘地对着坐在自己左侧的一个小年轻看了一会儿,很快目光又挪开:“现在时代变了,不管在任何地方,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都拎的清一点。”   奥兰若对这道目光似有所察,他听得到那人情不自禁咕噜咽了一口口水。06年推特风靡全球,意大利人也不例外,电子设备的社交软件上除了脸书,必不可少的就是推特,新潮的社交方式大受年轻人欢迎。   马泰奥每天都会给奥兰若整理一份资讯,因此奥兰若有印象好像是有一个疑似某球员小号的推特账户说了一些自己的坏话,什么“回到老东家进球咋这么少啊,既然不能当英雄那么为什么不把机会让给我啊,滚回西班牙吧”这一类的牢骚话。   既然安切洛蒂都知道了,那看来网络流言也产生了实质性的负面影响。以前脸书刚火起来那阵也有类似的声音,但那会儿网络世界还不算发展地格外壮大,而且米兰内部也没有这种异样的声音。   对于自己招队友记恨这件事奥兰若觉得再正常不过了,有人把一个凡人捧得高高在上比拟神明,就必然有人憎恶其如世代仇人恨不能将其剥骨抽筋。况且身边人相处越多就越容易产生微小的摩擦,积少成多,心里有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耶稣基督都有人讨厌他呢,何况他只是奥兰若。   想到这儿,奥兰若的脖子被两截古铜色的手臂扣住,卡得奥兰若喉结生疼。始作俑者皮尔洛:“在想什么呢,人都走光了你还在这里发呆。”   更衣室里只剩下他们俩,皮尔洛目光关切地注视着奥兰若:“要不你去看看队里的心理医生吧?”   感谢米兰实验室坚持不懈的宣传,现在的米兰球员们对于心理健康这件事没有以前那么忌讳了。奥兰若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我的什么举动让你产生了这个想法呢?”   “直觉——好啦,不逗你玩了,”皮尔洛把手臂松开,乖乖地放在膝盖上,“你太冷静了,这很奇怪啊奥利。如果我,或者里诺,或者小桑在社媒上说你坏话,你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是不可置信,哭泣,找你们问原因,和你们闹小脾气,虽然很幼稚,但我大概率会这么做。”奥兰若也坐得也端正,语气轻松,因为这个预设太荒诞了,根本不可能发生嘛,所以他把这儿当做成安德烈亚新想出来的小把戏。   “你说的都很对,说来说去,你的反应总之不会是,面无表情,置之度外吧?”皮尔洛眼睛耷拉成一条线,说出这句话耗费了他很大的决心和精力。   奥兰若毛骨悚然,他想解释:“因为这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我们不都是米兰的球员,米兰的队友?哪儿不一样!你到底有没有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再次放到‘米兰球员’的这个定位呢?你仗着自己就回来一年,所以干脆连心态也懒得转换了吗?”   皮尔洛越说语速越快,话语像机关枪,小鸡手晃动的速度像结印。他讲到后面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奥兰若,眼含指责。   或许也不是指责,只是痛苦多得要溢出来,破镜不可能重圆,宏观世界都肉眼可见的缝隙,早就宣判了分子世界的整体的死刑。   哑口无言,奥兰若哑口无言。   “滚去拜仁吧。既然如果米兰不再是你的家,俱乐部想去哪个就去哪个吧。”皮尔洛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就摔门走了。   更衣室上方的灯泡闪了一下,骤暗骤明,刺得奥兰若眼睛生疼。   他呆坐在更衣室里,直到清洁工哼着歌从远远的走廊传来,然后歌声被腰斩,他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大惊,语调发颤:“是谁还在里面!”   奥兰若安静地打开门,点头示意自己是人类,然后走了。   马泰奥家因为奥兰若回来得晚,晚饭也吃得比以往迟,但海伦娜不在意,她下午给小朋友做爱心饼干做了两批,第一批中吃不中看的进了她和马泰奥的肚子里,因此这会儿也不算太饿。   经纪人也没想到皮尔洛会对奥兰若说这种话,拿着薯条点评:“嘿,这家伙不是最爱你了么,怎么忍心对你说出这种重话。”   “也不算重话吧……”奥兰若拿勺子挖烩饭,提起来的时候往碗里掉了一半,奥兰若调整勺子角度,又挖一勺,满满的,超满足。   “你啊你。”马泰奥也不多说了,埋头干饭。   一扭头就是次回合,要跑去慕尼黑。时间过得真快啊,奥兰若总觉得自己还在踢世界杯呢。   拉姆在脸书上给奥兰若发消息,邀请他在慕尼黑玩一天,奥兰若手指搭上键盘想拒绝。米兰的四月两周四赛,赛程紧密得根本没空玩。   还没等奥兰若把字打完,拉姆那头就把消息撤回了,奥兰若于是把输入框里的文字一溜删掉。   拉姆过会儿又发来一条:“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好好探索慕尼黑的,对吗?”   奥兰若,选择“OK”emoji,发送。   第二天一下班,马尔蒂尼就连包带人把奥兰若端回自己家,马克克和马丹丹又长高了,从小豆丁长成了小萝卜头。吃完饭马尔蒂尼就把奥兰若带上楼,取出自己的队长袖标。   “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向心如明镜的奥兰若看不懂马尔蒂尼想干嘛,他没有喊马尔蒂尼为玛尔达。   马尔蒂尼笑呵呵地拿起袖标,往奥兰若胳膊上一绑。   奥兰若瞳孔地震。   他僵在原地,左臂上红黑相间的袖标像一道灼热的烙印。他下意识想摘下来,马尔蒂尼却按住他的手。   “别动。”队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听我说完。”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窗外是米兰四月的夜风,带着未散尽的寒意,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你回来的这大半年,我一直在观察你。”马尔蒂尼松开手,向后靠进椅背,“你做得很好,进球、助攻、防守……所有数据都无可挑剔。更衣室里你谦逊有礼,训练时你比谁都刻苦。所有人都说,奥兰若还是那个奥兰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袖标上:“但只有我知道,你不是。”   奥兰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太‘正确’了,奥利。正确得像一本教科书,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马尔蒂尼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你记得你刚进一线队的时候吗?第一次在圣西罗进球,你冲到场边对着看台捶胸口,把球衣都快扯破了。和尤文那场德比,你因为一个误判跟裁判吵到差点吃红牌,回来被卡佩罗骂了整整一周。”   那些记忆翻涌上来——少年人的莽撞、炽热、毫不掩饰的喜怒。奥兰若的指尖微微蜷缩。   “现在的你,不会因为进球过度庆祝,不会因为判罚失控,甚至……”马尔蒂尼的声音低下去,“皮尔洛对你说那样的话,你都没有当场反驳。”   队长是怎么知道的?但现在这个不重要。   “我反驳了。”奥兰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说‘不一样’。”   “然后呢?”马尔蒂尼看着他,“你说完‘不一样’,后面解释了什么吗?你告诉他为什么不一样了吗?”   奥兰若沉默了。   “因为你在害怕。”马尔蒂尼一针见血,“你害怕一旦解释,就要承认一些东西——比如你确实没有完全把自己当回米兰人,比如你确实在计算着离开的日子,比如……你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了。”   这话太锋利,割开了奥兰若精心维持的表层。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玛尔达,我……”奥兰若在乞求。   “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马尔蒂尼打断他,眼神变得复杂,“世界杯后的舆论压力,巴萨那边的处境,还有你自己心里的那口气——你想证明点什么。这些我都理解。但奥利,足球不只是计算和证明。”   他站起身,走到奥兰若面前,单膝蹲下。这个姿势让奥兰若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训练中受伤,当时还是年轻队长的马尔蒂尼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脚踝。   “我把袖标给你,不是真的要你当队长。虽然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米兰最棒的小队长。”马尔蒂尼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有些责任和羁绊,不是靠合约年限来计算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袖标上的米兰队徽:“这支球队里有你青春的全部记忆,有和你一起长大的兄弟,有看着你从孩子变成男人的前辈……这些联结,不会因为你去西班牙转了一圈就消失。同样,也不会因为你回来只待一年,就变得廉价。”   奥兰若的视线模糊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颤抖泄露出来。   “安德烈亚的话很伤人,但他说对了一半。”马尔蒂尼站起身,手落在奥兰若肩上,“你的确没有真正‘回来’。但另一半他没说——不是你不愿意,是你不敢。”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书房里的沉默沉淀下来,厚重得能听见心跳。   良久,奥兰若抬起右手,覆在左臂的袖标上。布料之下的皮肤发烫,仿佛队徽正在往血肉里烙印。   “我不知道……该怎么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脆弱得陌生。   马尔蒂尼笑了,那笑容里有岁月磨砺出的宽厚与了然:“从明天开始,在更衣室骂一次人——骂谁都行。在训练里跟人吵一架,为了一次铲球或者一个传球选择。进球之后去捶胸口,哪怕把球衣捶破也没关系。”   他俯身,平视奥兰若的眼睛:“像个活人一样踢球,奥利。像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怒会失控的活人。这支球队爱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圣人,它爱的是每一个为它拼过命、流过血、犯过傻的凡人。”   奥兰若眨掉眼眶里的湿意,深深吸了口气。袖标的重量从未如此真实——它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许可,允许他重新做回那个不完美的、却活生生的自己。   “我试试。”他说。   马尔蒂尼拍拍他的肩,直起身:“袖标先放你这儿。下次训练记得带来还我——要是被教练组发现我私自把队长袖标带回家,我说不定还要写检讨。”   轻松的语气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奥兰若低头看着袖标,忽然问:“要是……我还是做不到呢?”   “那就做不到。”马尔蒂尼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但至少你试过了。而米兰,永远会为尝试的人留一盏灯。”   门轻轻合上。奥兰若独自坐在灯光里,手指一遍遍抚过袖标上的纹路。窗外的风大了些,吹散了云层,露出一角清澈的夜空。   远处,圣西罗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那里有过欢呼与泪水,有过重逢与别离,有过一个少年全部的梦想与炽热。   也许裂痕永远都在,但今夜,有光开始从缝隙里渗进来。   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192]兵不厌诈:欧冠四分之一决赛次回合,慕尼黑的天空正如这座城市四月的脾性——灰蓝……   欧冠四分之一决赛次回合,慕尼黑的天空正如这座城市四月的脾性——灰蓝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沁着潮湿的寒意,偶有一阵风钻进外套缝隙,让人忍不住缩起肩膀。安联球场在阴天中亮起红色的光晕,像一颗跳动在巴伐利亚心脏里的红星。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里,能听见看台上隐约传来的拜仁队歌。他呵出一口白气,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   首回合在圣西罗的胜利并未让他的神经松弛分毫。皮尔洛那番尖锐的话,像细小的刺,埋在皮肤下,不碰不痛,一动就隐隐发痒。   马尔蒂尼走在他身边,似乎察觉到他走神,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颈。“冷吗?”队长低声问,目光却没看他,而是望向通道另一端——那里,拜仁的球员正在集结,拉姆站在最前,正平静地与主教练交谈。   奥兰若摇摇头,却下意识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提了一寸。当他的手再次垂下,马尔蒂尼把一块织物塞到他手里。   两天前,正是这块织物绑在奥兰若的臂膀上。   今天,科斯塔库塔因伤病缺席大名单。队副不在,按祖宗传下的规矩——只看资历,不看连续效力时间——应由队内资历最老的队员为队长戴上袖标,这个人便是奥兰若。   奥兰若接过袖标,神情虔诚地将其缠绕在马尔蒂尼的左臂上。他的虔诚并非献给马尔蒂尼,也非献给袖标本身,而是献给那包容他们一切、关爱他们所有人的、抽象又具体的母神。   比赛开始的节奏,果然如预料般紧绷。拜仁在主场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气势,开场十分钟便两次威胁迪达把守的球门。前锋奥兰若回撤得很深,几乎踩在中卫线与中场之间的那条线上。雨水在草皮上积起细碎的反光,每一次触球都能带起一小片水花。   安联球场是一座功能齐全的现代化球场,但或许正因它“太现代化”,既要承办赛事又要兼顾活动,其草皮质量反而深受影响,坑洼不平处,竟有几分饱经风霜的圣西罗“菜地”神韵。   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主场优势”?   第二十七分钟,拜仁的进攻如潮水般卷向米兰禁区。一次传中被内斯塔顶出,球落向奥兰若所在的左路。他停球转身,余光瞥见拉姆正从侧后方逼近——快得像一道影子。奥兰若没有选择冒险过人,而是将球回敲给皮尔洛。   皮尔洛接球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短暂,却让奥兰若心里微微一沉。安德烈亚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一个鼓励的点头,只是沉默地接下球,然后送出一脚长传——找因扎吉,可惜越位。   镇守拜仁球门的卡恩对边裁露出满意的笑容,因扎吉则在一旁侧身叉腰,大口呼吸。   上半场以0:0结束,又是一场半场互交白卷。米兰与拜仁半斤八两,彼此制造威胁,又一次次错过机会。   奥兰若低头整理护腿板,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坐下。是皮尔洛。   “你的护腿板真干净。”皮尔洛忽然开口,话题无关形而上的哲学思想,也无关他们共享有线耳机里的歌单,更无关安切洛蒂噼里啪啦讲解的下半场战术。   奥兰若转头看他,愣了愣。“你是在夸奖我打理护具的水平吗……谢谢。”   皮尔洛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膝盖,然后起身走向自己的柜子,坐下,整理袜子。那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奥兰若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又加重了一点。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皮尔洛的护腿板上写着“21”和一些祝福的爱语,笔迹并非皮尔洛本人。是谁给他写的?爱人?家人?   某种源于那天单独谈话的小刺,其延长线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奥兰若的心窝。   下半场第五十三分钟,转折来得突然。奥兰若在左路与西多夫完成一次二过一后突入禁区,拜仁中卫上抢时脚下打滑,为维持平衡扬起了手臂——皮球正撞在他扬起的手腕上。   点球!   安联球场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嘘声。奥兰若抱着球走向点球点,雨丝在照明灯下如无数根银线坠落。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灼热、敌意、期待、压力……混合成一片无声的轰鸣。   他将球稳稳放在点球点上,退后几步,深呼吸。草皮湿滑,助跑必须更谨慎。裁判哨响,他起跑——左脚支撑,右脚推射右下角。卡恩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皮球蹭着他的指尖滚入网窝。   0:1,米兰在客场领先。两回合总比分,意甲“红魔鬼”2:0领先“绿茵好莱坞”。   进球后奥兰若没有庆祝,只是转身朝中圈走去。拉姆从他身边跑过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漂亮的点球。”奥兰若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摄像机肯定捕捉到了这一幕。事实上,赛前一些罗森内里就对安切洛蒂将奥兰若排进大名单颇有微词。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给潜在的新东家留下好印象而“脚下留情”?   尽管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奥兰若踢得有多拼,几乎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在为米兰倾尽所有。但没有进球,这一切似乎都成了“白扯”。这粒点球,勉强为他挽回了一波声誉。   贝卢斯科尼对奥兰若的态度复杂难明。对他唯马首是瞻的南看台极端球迷组织头目,也对主席的朝令夕改颇有微词。一会儿要求南看台“鄙视”奥兰若,一会儿又要“关爱有加”。眼下正值“关爱有加”阶段,因为贝卢斯科尼正盘算着将奥兰若高价卖给拜仁。   然而,随队远征的球迷中,仍有相当一部分思维停留在前一阶段。他们对奥兰若的爱,审视多于冲动。   拜仁的反扑如暴雨倾盆,好在物理意义上的雨势渐小。第七十一分钟,他们通过一次角球扳平比分。此后比赛彻底陷入肉搏战,身体碰撞、战术犯规、寸土必争。第八十五分钟,奥兰若在一次回防中与施魏因斯泰格猛烈相撞,两人双双倒地。   队医入场。奥兰若撑着湿滑的草皮试图站起,左踝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他被换下场时,马尔蒂尼亲自扶着他走向替补席。队长的手很稳,声音压得很低:“别硬撑。”   施魏因斯泰格受伤较轻,他的痛苦更多源于肉身碰撞中奥兰若的身体硬度似乎更胜一筹,但这并不影响他踢完剩余比赛。裁判也未予警告,这让他对奥兰若平添几分愧疚。   奥兰若摇摇头,用德语对他说:“继续比赛吧。”   最终比分定格在1:1,克洛泽在最后时刻的进球,好歹没让拜仁慕尼黑在双回合中都“挂零”。   AC米兰凭借总比分优势晋级四强。终场哨响时,奥兰若站在场边,看着队友们拥抱、击掌。皮尔洛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举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拉姆向他走来,先是礼貌询问能否交换球衣,随后才是真心话:“恭喜晋级。你的脚踝怎么样?”   奥兰若没有笑,目光落在远处正与主场球迷致意的克洛泽身上:“应该没事。谢谢。”   几秒后,拉姆又说:“下次来慕尼黑,我带你看看这里的秋天,还有啤酒节,很有意思的。你爱喝啤酒吗?”   话说得有些多了,这毕竟不是隐蔽的私人咖啡馆。拉姆没再继续,将奥兰若的球衣往头上一套便转身离开。不过没走几步,他就被拜仁球迷叫住,签名合影,好一阵忙碌。   归程后的AC米兰,在联赛中连胜两支实力并不强劲的队伍,实属难得。队内战术分析师认为,米兰本赛季联赛积分低迷,症结在于面对弱队时往往打不出应有的统治力。而这两场比赛,踢得倒有几分模样。   在圣西罗刚与卡利亚里战罢谢场,AC米兰全队又要匆匆踏上行程。上午的汗水尚未完全消散,下午便已要面对英格兰的炸鱼薯条。欧冠半决赛,他们的对手是曼联。   上次与曼联在欧战相遇是什么时候?对于现役大部分AC米兰球员而言,是2004/05赛季的欧冠八分之一决赛。彼时米兰双回合均以1-0取胜,亲手将曼联送上了欧冠十六郎的位置。   而那会儿,奥兰若尚在巴萨阵中,未曾与红魔交过手。   “整体也不是什么难啃的骨头。他们队史上拢共才两个欧冠。”一名球员试图用玩笑打破更衣室里略显凝重的氛围,却无人应和。   因为米兰上次击败曼联时,奥兰若不在。那时的米兰阵中,还有鲁伊·科斯塔,还有舍甫琴科。   卡卡是感激奥兰若回归的。如今米兰阵中最能进球的,就属他俩——一个被开发出中场属性的前锋,一个进攻型中场。因扎吉虽能保持出场,但进球效率已不复巅峰之勇;吉拉迪诺也未能把握住有限的机会。   两个赛季过去,米兰阵容的老化程度只增不减。若非奥兰若奋不顾身地回归“救火”,且坚强地几乎熬过整个赛季而未受大伤,很难想象红黑军团将如何支撑这双线作战的魔鬼赛程。   说起伤病……   “奥利,你的脚踝怎么样了?”卡卡合上膝头的圣经,目光关切。   “没问题了。当时只是看着吓人,皮肉伤好得很快。”奥兰若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灵机一动,招手唤来队医。   队医着急忙慌跑来,听完奥兰若的想法,脸上顿时挂满黑线:“你这简直是践踏我的职业道德。”   “只是贴一块纱布,充当装饰品而已嘛。”奥兰若说得轻松,仿佛在装扮圣诞树。   一旁的安切洛蒂忍俊不禁,无奈地笑了笑:“兵不厌诈。就按奥兰若说的办吧。”   于是,当AC米兰球员踏上老特拉福德球场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奥兰若那缠着白色纱布的左踝上,反倒没多少人留意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那精心打理的新发型。   看台上,有曼联球迷带着几分夸张的讶异与嘲弄,高声议论道:“上帝啊!看来米兰是真没人可用了,居然派一个脚踝受伤的‘残废’来踢比赛?别忘了,这里可是老特拉福德!” [193]小装怡情:老特拉福德从不缺少喧嚣。当奥兰若踏上草皮时,那如浪般涌来的声浪里,……   老特拉福德从不缺少喧嚣。当奥兰若踏上草皮时,那如浪般涌来的声浪里,清晰地夹杂着关于他脚踝的嘲讽与质疑。他面不改色,只是轻轻踩了踩左脚,感受着纱布下健康关节的稳固——这小小的“诡计”,或许真能扰乱对手的判断。   纱布是白的,米兰客场球衣也是白的,怎么不算时尚小巧思呢。   弗格森看了一眼奥兰若,但正在把身上首饰往爵爷怀里塞的C罗不乐意了,即使作为前锋,他和奥兰若的战术特点不算特别重合,但他可不想队里多一个人和他抢发火权。   比赛伊始,曼联便如预料般展开疾风骤雨般的进攻。C罗在右路异常活跃,几次利用速度强突马尔蒂尼,让老队长的防守显得颇为吃力。鲁尼在中路频繁回撤接应,与斯科尔斯、吉格斯组成的中场三角传递迅捷而富有威胁。   米兰的策略很明确:稳固防守,伺机反击。他们的队伍远不如对面那么有活力,所以先打心态战。   皮尔洛的位置比平时更靠后,几乎与加图索平行,用他精准的长传来寻找前方的因扎吉与卡卡。而奥兰若,则游弋在左路与前腰位之间,他的跑动看起来毫无异常,但每次触球后,总会有意无意地瞥一眼自己的左脚,仿佛在确认什么。   而他的这一举动在曼联球员眼中就像是提醒,提醒他们可以往奥兰若的脚踝犯规。几个英格兰硬汉上前来,但奥兰若身段灵活,他们根本抓不住。   上半场第十五分钟,曼联获得角球。吉格斯开出,维迪奇力压内斯塔头球攻门,迪达反应神速,单手将球托出横梁!老特拉福德一片惊呼与叹息。角球再次开出,这次被奥兰若在前点顶出禁区。   解围后,奥兰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手顺势扶了一下左膝,眉头微蹙。这个细节被场边的弗格森看在眼里,他嚼着口香糖,对身边的助教低声说了句什么。安切洛蒂在心里啧啧称奇:太能演了,奥斯卡欠奥兰若一座小金人。   第二十三分钟,机会来了。加图索在中场从斯科尔斯脚下断球,迅速交给皮尔洛。皮尔洛抬头观察,没有停顿,一记超过五十米的贴地长传,精准地找到了反越位成功的卡卡!   卡卡带球长驱直入,如一道红色闪电刺向曼联腹地。费迪南德且战且退,卡卡在禁区弧顶处突然变向,晃开角度,起脚低射!范德萨倒地侧扑,指尖堪堪碰到皮球,改变了方向,球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米兰错失良机!卡卡抱头遗憾,看台上的红魔球迷则惊出一身冷汗。奥兰若迅速跑过来抱住卡卡:“没事的,没事的,比赛才刚开始。”   曼联立刻还以颜色。三分钟后,C罗在右路与奥兰若对位。他显然注意到了奥兰若脚上的纱布,连续几个踩单车后突然加速,试图凭借爆发力生吃。   踩单车这个招式奥兰若见得不算多,但幸好他也会。天下武功,只要你学会怎么运用,大概就懂了怎么破解。   奥兰若且退且卡位,在C罗即将抹过去的一刹那,准确出脚将球捅走,同时身体顺势靠了一下,C罗失去平衡倒地。   C罗坐在地上向裁判申诉,奥兰若已经转身投入进攻。裁判示意比赛继续,没有犯规。葡萄牙小将又在地上待了几秒才爬起身,看着奥兰若奔跑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那脚踝,真的有问题吗?   但他很快无暇顾及那么多,比赛节奏越发紧张,他片刻的走神都会让他更难融入其中。   上半场快结束时,奥兰若在角旗区一个零角度射门让所有人惊掉下巴。足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小弧线,眼看要贴着远端立柱与横梁的夹角飞出底线,却在最后一刻急速下坠,狠狠地砸在横梁与立柱的交界点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心头。球反弹回小禁区,引起一片混乱。范德萨已经完全失位,费迪南德和维迪奇拼了命地想将球解围,却与扑上来的因扎吉、卡卡纠缠在一起。   最终,足球逃过众人的臂膀与大腿,有惊无险地落入球门内。   老特拉福德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不可思议的抽气声。曼联球迷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已经转身跑开的米兰18号。   连米兰队友都有些发愣。皮尔洛跑过来,罕见地露出惊讶表情:“你……怎么想的?”   奥兰若摊手,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那脚不是他踢的:“没什么角度,传中也难,试试运气。”   皮尔洛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摇摇头,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知道,奥兰若绝不只是“试试运气”那么简单。那种位置,那种力道和弧线的控制,需要极其精湛的脚法和极大的胆魄。不愧是这家伙。   说完,奥兰若立刻原地坐下,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左脚踝上的纱布。卡卡走过来,高声问:“你的脚踝没事吧?”声量大得像怼着扩音喇叭讲话。   “好疼哦。”奥兰若笑了笑,窝进卡卡的怀抱里,才轻声说后半句,“演戏要演全套。”   上半场结束的哨音响起,比分写作0:1。曼联球员走向通道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奥兰若的左脚,眼神愤怒指责。那白色的纱布依然刺眼,可现在,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不是吧哥们,都零角度射门了,还在这装伤患呢!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肯定了球队的防守和反击战术。“我们做得很好!保持耐心,他们的后防线并非无懈可击。奥利……”他看向奥兰若,顿了顿,“你的纱布战术如果想继续执行,我不拦你。”   下半场开始,曼联的攻势更加凶猛,带着主场落后的焦躁和必须取胜的决心。C罗在右路的突破愈发犀利,他与吉格斯、鲁尼之间的换位穿插也更多。第五十三分钟,斯科尔斯在中路送出一记精妙直塞,鲁尼反越位成功,单刀面对迪达!   圣西罗的守护神再次展现威力,他果断出击,用腿挡出了鲁尼的近射!内斯塔跟进大脚解围。   这次险情给米兰敲响了警钟。防线开始承受巨大压力。马尔蒂尼在一次与C罗的对抗后,扶着自己的腰,表情有些痛苦,但很快又直起身,继续投入战斗。   第六十分钟,安切洛蒂做出第一次换人,卡拉泽换下西多夫,加强左路的防守和活力,同时也为反击增加一个速度点。教练询问队长的情况,马尔蒂尼说自己目前还能撑,但万一实在不行,他不会因为个人的逞强而拖垮球队的。   奥兰若的位置继续后撤,更多地协助中场防守,并利用他的长传精度寻找机会。第六十七分钟,他在中线附近接到皮尔洛的短传,不等曼联球员上抢,直接起左脚送出一记凌空的长传!足球起飞时简直要离开球场。   球如同安装了导航,穿越了曼联中场的拦截,精准地找到了前插的卡卡!卡卡再次获得半单刀机会,他利用节奏变化晃开补防的费迪南德,在禁区右侧小角度射门!   范德萨视野受限,但他成功再次做出神扑,用脚将球挡出底线!   角球。皮尔洛主罚,开到前点,奥兰若在维迪奇的干扰下勉强头球后蹭,后点的因扎吉在几乎零角度的情况下凌空垫射,球打在边网上!   连续的攻势让曼联后防线风声鹤唳。弗格森在场边焦急地踱步,用世俗化的英语大声呼喊着队员注意位置。   第七十五分钟,曼联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吉格斯将球吊入禁区,混战中,球被顶出,落在禁区弧顶的斯科尔斯脚下。斯科尔斯迎球怒射,球打在上前封堵的加图索手臂上!   点球!   老特拉福德瞬间沸腾!曼联球员围住主裁判施压,米兰球员则极力辩解,奥兰若作为英语担当反复解释。可惜主裁判坚持原判,手指坚定地指向点球点。   曼联的7号抱着球,目光坚定地走向点球点。他将球放下,后退,深吸一口气。整个球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助跑,射门!C罗选择了大力抽射球门右上角!   迪达起初判断错了方向,但就在球即将入网的一刹那,一只戴着守门员手套的大手仿佛从天而降,在门线前将球拍了出去!   “迪达!!!不可思议的扑救!他扑出了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点球!”解说员的声音几乎要撕裂话筒。   扑救成功的迪达怒吼着从地上跃起,用力捶打着胸口。米兰球员狂喜地冲向他庆祝,而C罗则难以置信地抱住头,跪倒在点球点旁。   这个扑救极大地提振了米兰的士气,也沉重打击了曼联的信心。   最后十分钟,安切洛蒂用吉拉迪诺换下体力透支的因扎吉。两分钟后,又用安布罗西尼换下加图索,让加图索休息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曼联的进攻愈发急躁,失误开始增多。而米兰巴不得比赛快点结束,让他们带着一粒客场进球回家。   安布罗西尼在后场断下吉格斯的传球,交给皮尔洛。皮尔洛抬头观察,一记精准的斜长传找到左路高速插上的卡拉泽!卡拉泽利用速度甩开加里·内维尔的防守,下底传中!   球速极快,划过小禁区前沿。前点的吉拉迪诺吸引了维迪奇的防守,后点的卡卡被费迪南德紧紧贴住。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点球点附近插上!   是奥兰若!他仿佛预判了球的落点,摆脱了斯科尔斯的跟防,迎球不作任何调整,直接左脚凌空抽射!   球像出膛的炮弹,直奔球门左上角!范德萨甚至没能做出完整的扑救动作,只是本能地挥了挥手,球已经重重地撞入网窝!   0:2!   奥兰若杀死了比赛!   进球后的奥兰若没有疯狂庆祝,他只是站在原地,张开双臂,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才被狂喜的队友们淹没。   老特拉福德陷入死寂,只有角落里那一小片红黑色在疯狂跳跃、呐喊。   弗格森脸色铁青,嚼口香糖的速度快得惊人。   剩下的几分钟,曼联无力回天。补时三分钟结束,主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AC米兰在客场2:0击败曼联,带着两个宝贵的客场进球和胜利的士气,回到圣西罗。   奥兰若与队友们一一拥抱。C罗走过来,和他交换了球衣。“你的脚踝……”C罗看了一眼那依旧缠着的纱布。奥兰若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云淡风轻地走向球员通道。   二十出头的C罗看着奥兰若离去的背影,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会装X的人。 [194]红军可,红魔亦可:周末跑去都灵打都灵,众人的精神状态都很高亢,生理状态也是濒临崩溃边   周末跑去都灵打都灵,众人的精神状态都很高亢,生理状态也是濒临崩溃边缘。跟着他们出征的队医也比赛季初时多了两个。   安切洛蒂安排主力踢欧冠,联赛就交给了替补。奥兰若发现都灵后防线有个小孩格外年轻。   一问助理教练,才知道这是个88年的小孩,奥兰若在心里换算了一下,2007-1988=19,哇塞,88年出生的小孩也成年了啊。面对强队,这么一个刚升上一线队的稚嫩后卫显然不是最优选,但都灵主教练还是选择把他放了上来,让他体验一下和意大利最顶尖战力对垒是什么感觉,也让更多人注意到他。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米兰进了一球,迪达镇守的球门依旧牢固。奥兰若举手说想上场,安切洛蒂让他在比赛剩下十五分钟上去踢一踢。   奥邦纳兴高采烈了七十五分钟,越踢越开心,越跑越起劲,嘿嘿,这个AC米兰也不怎么样嘛,自己进行了好几次有效防守呢!看那个吉拉迪诺,也在他和前辈的共同堵截之下射门无望。   奥兰若和吉拉迪诺击掌互换时,奥邦纳还没意识到他即将面对怎样恐怖的军训,叉着腰在旁边看着傻笑。   吉拉迪诺下场时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低声快速说了句:“那小子灵活,但喜欢先动重心。” 奥兰若微微点头。   米兰在中场耐心倒脚,重新控制节奏。奥兰若没有立刻扎进禁区,而是像一尾游鱼,在都灵防线和中场之间的区域游弋,不时与西多夫、卡卡进行短传配合。   他的跑动看似随意,却始终让紧跟着他的奥邦纳处于一种微妙的“选择焦虑”中——是跟出来,还是留守位置?   奥兰若也好奇地打量奥邦纳:是个生龙活虎的年轻后卫,但都灵就派他一个跟自己吗。以往和别的球队比赛,它们都是派出队内最强后卫或者用人海战术。   这恰恰就是都灵的良苦用心。既然谁都防不住奥兰若,那不如就把队里的明日之星放他旁边,也能多在摄像头里多待一会儿。   不多时,皮尔洛一记过顶长传找到回撤接应的奥兰若。奥邦纳紧跟上前,试图用身体挤压。奥兰若背身接球,在奥邦纳贴上的瞬间,肩膀向左一个虚晃,脚腕却极其隐蔽地将球向右后方一磕,同时半转身,灵巧地从奥邦纳身体的另一侧抹了过去!   奥邦纳的重心被骗,踉跄了一下,再回追已慢了半拍。奥兰若没有贪功,将球分给插上的卡卡,后者远射稍稍偏出。   看台上响起一阵给米兰的惋惜声,但奥邦纳的耳根有点发热。刚才那一下,太快了,假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仅仅三分钟后,军训继续。   奥兰若拉到左边路接球,面对补防过来的奥邦纳。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看似要向内切,引得奥邦纳向内线移动封堵。就在奥邦纳脚步移动的刹那,奥兰若右脚外脚背将球轻轻向前一拨,看似要下底,却在奥邦纳试图调整重心跟防下底的瞬间,用左脚脚内侧将球扣回,紧接着一个加速,从奥邦纳内侧完成突破,直插禁区!   这一次,奥邦纳被彻底晃开,只能目送奥兰若突入腹地。幸亏另一名中卫补防及时,将奥兰若的传中挡出底线。   角球。   奥邦纳喘着气,紧紧贴着奥兰若,手臂若有若无地拉扯着他的球衣。奥兰若感受到身后年轻人的紧绷和些许不服,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皮尔洛开出角球,线路平快,飞向前点。奥兰若在启动瞬间,先是向后靠了一下奥邦纳,感觉对方用力顶上来时,突然撤力,一个灵巧的反跑向前点冲去!奥邦纳被这“一靠一松”的节奏变化晃得失衡,再想启动封堵已经晚了半步。奥兰若抢在前点,一个高难度的回头望月甩头攻门!   球擦着近门柱外侧飞出底线。惊出都灵门将一身冷汗。   奥邦纳看着奥兰若平静地跑回位置,心中那七十五分钟积累起来的“不过如此”的自信,正在被一次次干净利落的摆脱和充满欺骗性的跑位迅速瓦解。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体素质和反应,在对方面前仿佛总是慢了半拍,总是被预判,被戏耍。   比赛进入最后五分钟。   米兰后场断球,卡卡带球长途奔袭,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中场。奥兰若心领神会,从右路高速插上。奥邦纳全神贯注,且战且退,紧紧盯着奥兰若。   卡卡在吸引多名防守后,将球分到右路。奥兰若接球,面对且退且防的奥邦纳,他没有选择复杂的技巧。在高速跑动中,他突然将球向底线方向大力一趟!纯粹的速度爆发!   奥邦纳咬牙全力回追,两人在边线上演速度对决。几步之后,奥兰若凭借更胜一筹的启动和绝对速度,硬生生超出了一个身位!奥邦纳被迫在身后伸手拉拽,奥兰若在身体失去平衡前,竭尽全力将球扫向门前!   中路跟进的因扎吉拍马赶到,在门前轻松推射空门得手!   米兰2-0都灵!   进球有效!主裁判同时向犯规的奥邦纳出示了一张黄牌。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了一眼有些沮丧、叉着腰低头不语的奥邦纳。他玩弄小孩的兴头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不好意思,他跑过去拍拍奥邦纳的肩膀:“表现不错,继续进步,争取早日进国家队。”   本以为会被嘲讽的奥邦纳被没头没尾地鼓励了一番,心里难受死了,少年心气就是七十五分钟的心高气傲和十分钟的如坠冰窟。他真的能进国家队吗?等他愣愣地直起身,奥兰若早就扎进了队友的包围中。   剩余的时间在米兰的控制中流逝。终场哨响,AC米兰客场两球完胜。   对奥兰若而言,这是一次不错的热身,不累的同时也不会让身体机能懈怠。对年轻的奥邦纳来说,这最后的十五分钟,可能比之前七十五分钟的全部体验加起来还要深刻。他见识到了顶级攻击手是如何思考、如何运用技术、节奏和速度的,也尝到了被“上课”的滋味。   这堂课或许苦涩,但对一颗渴望成长的新星来说呀,同样是宝贵的财富。   “多纳多尼看到你这么上进,肯定会很高兴的。”马尔蒂尼拿过奥兰若的毛巾给他搓头发。   想了想意大利国家队教练的更换频率以及意大利后卫进入国家队的平均年龄,奥兰若觉得自己教学奥邦纳不是为了多纳多尼,而是为了意大利的未来。   等奥邦纳进入国家队,彼时多纳多尼也未必还在那张位置上了。   马尔蒂尼想想也是:“不管怎么说,你有这样的担当总归是好的。”   一派“我家少爷会种菜啦”的欣慰,温情脉脉得让奥兰若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欧冠半决赛次回合的阵容还是和首回合没差,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奥兰若在场上,那么他就可能出现在全场的任何一个位置,压根不是一个“前锋”“中场”这种标签就能限制住的。   弗格森给出的应对策略也是一子未改。   唯一的变数就是,天气。   一早起床,奥兰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又看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   这雨真是追着他跑啊。   好消息是一直到比赛开打时,雨势也只是小小的,坏消息是因为雨势不算大,所以主裁判认为比赛可以继续正常进行。   来都来了,怎么可以因为雨而停战呢。   奥兰若踩在湿哒哒的菜地上,纵使已经穿上了雨天专用的球鞋,他也很担心自己随时会在草地上滑铲。   但,来都来了,当然是要带着胜利走人。   比赛在湿重的氛围中开始。   雨水像一层细密的薄纱,笼罩着整个圣西罗。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球场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环。脚下的草皮吸饱了水分,柔软得有些过分,每一次蹬地都能感到轻微的打滑。   双方开场都踢得比较谨慎,传接球失误比平时多了不少。皮尔洛的长传调度依旧精准,但落点附近的队友停球时,皮球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弹得稍远。卡卡的带球突进依旧犀利,但在湿滑地面上高速变向的风险也增大了。   曼联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们的逼抢更加凶狠,试图利用场地条件制造米兰后场的慌乱。加图索和安布罗西尼在中场筑起的屏障显得尤为重要,一次次用强悍的拦截和干净的铲断,将曼联试图发起的快速反击扼杀在萌芽状态。   奥兰若在前二十分钟里更像一个“游荡者”。他没有强行冲击曼联密集的后防线,而是频繁回撤到中场,利用自己出色的接应和一脚出球能力,帮助球队稳住节奏,避开曼联在中场的绞杀。他在湿滑场地上的触球显得格外轻柔、快速,几乎球不沾脚,这让盯防他的曼联球员很难找到下脚抢断的时机。   第一个真正的威胁,来自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配合。   第二十五分钟,西多夫在左路拿球,面对埃弗拉的防守,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将球回敲给插上的马尔蒂尼。老队长看了一眼前场,送出一记贴地的斜长传,目标是右路肋部。   奥兰若突然启动,从费迪南德和布朗之间的空当斜插过去!他的启动时机把握得极好,在雨中如同一道鬼魅的幻影。皮球在湿滑的草地上速度比预想的稍快,但奥兰若调整步伐,在跑动中用右脚外脚背将球轻巧地向前一领,顺势杀入禁区!   维迪奇全力补防过来,巨大的身躯封堵住了大部分射门角度。奥兰若在电光石火间,没有选择强行打门,而是用左脚脚底将球横向一拉,试图闪开角度。维迪奇反应神速,伸腿封堵。两人在狭小空间内的动作都快到了极致。   奥兰若的拉球动作因为场地湿滑,幅度比预期小了一点。球撞在维迪奇伸出的腿上,弹向点球点附近!   一道红黑色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疾驰而至——菲利普·因扎吉!在所有人都被奥兰若和维迪奇的对抗吸引时,这位活在越位线上的幽灵,精确地出现在了最该出现的位置!   他没有调整,迎着弹来的皮球,在身体失去平衡前,用一记非常规的捅射,将球送向球门右下角!   范德萨飞身侧扑,指尖堪堪碰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皮球擦着他的指尖,撞入了球网!   GOOOOOOOOAL!!!   AC米兰 1-0 曼联(总比分 3-2)!   圣西罗瞬间被点燃!雨幕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震散了些许!因扎吉疯狂地冲向角旗区滑跪庆祝,泥水溅起,他却浑然不觉。奥兰若第一个冲过去将他扑倒,紧接着是卡卡、皮尔洛……雨水、汗水、草屑混合在一起,庆祝却无比炽热。   所有人都像是在泥里打滚的小猪,呼噜呼噜地闹在一团。   这个进球,一半功劳要记在奥兰若那鬼魅的跑位和灵光一现的领球突破上,另一半,则属于因扎吉那刻在DNA里的杀手本能,以及雨战中那一点点不可预测的运气。   曼联球员有些无奈地摇头。防住了计划中的大部分,却防不住这种计划外的、因场地条件而产生的变数和因扎吉这样的“机会主义者”。   丢球后的曼联别无选择,必须压上进攻。雨水中的攻防转换节奏更快,失误也更多。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曼联想起它的德比死敌,既然红军利物浦都能逆转AC米兰,没道理红魔不行啊! [195]就让这大雨落下:圣西罗的雨夜,红黑色的火焰在泥泞中燃烧。随着曼联全线压上,奥兰若身……   圣西罗的雨夜,红黑色的火焰在泥泞中燃烧。随着曼联全线压上,奥兰若身后的那片中场腹地,反而在挤压中豁然开朗。   第三十五分钟,机会如同雨线中的一道闪光。加图索从混战中铲出的皮球,恰好滚到奥兰若脚下。背对进攻方向,斯科尔斯如猎豹般扑来。奥兰若没有停球,他以支撑脚为轴,迎着来球轻盈一转——一个如舞蹈般的克鲁伊夫转身,干净利落地将生姜头甩在身后。   费迪南德的身躯封堵着通往禁区的每一条路径。奥兰若抬头,目光穿透雨帘,捕捉到那抹开始启动的红色身影。他没有丝毫粘球,右脚外脚背轻敲足球向前一送!皮球贴着湿滑的草皮,从费迪南德与海因策之间的微小缝隙中钻过,找到了如利箭般前插的卡卡!   卡卡领球、调整、起脚!射门势大力沉,直飞球门右下角——范德萨舒展到极致的身影飞扑而至,指尖堪堪将球捅出底线!圣西罗巨大的叹息声,旋即被献给这次精妙配合的掌声淹没。   雨,更密了。仿佛天空也被这场对决扯开了口子。草皮上开始泛起水光,每一次急停、变向都带起泥浆。球员们的球衣早已湿透,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喷吐出的都是白茫茫的潮湿水汽。   上半场结束前,不甘示弱的曼联还以颜色。左路,C罗凭借惊人的爆发力强行超车内斯塔,在底线附近送出低平传中。点球点附近,鲁尼拍马赶到,迎球推射!电光石火间,迪达仿佛预知了一般,伸出的长腿不可思议地将这记必进球挡出!皮球弹回禁区弧顶,跟上的吉格斯迎球怒射,皮球却呼啸着擦过横梁,飞向了雨夜深处。   1-0的比分,在愈发急促的雨声中维持到了中场。   更衣室里,气氛复杂。汗味、湿气、肌肉舒缓剂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总比分三球领先的巨大优势,加上这消耗惊人的雨战,让一部分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松懈了下来。疲惫催生着低语。   “何必呢……守到结束就行了。” “曼联也没什么劲儿了,雨这么大,他们也踢不动。” 几个声音在角落响起,带着敷衍的懒散,甚至有人背对着正在激励全队的马尔蒂尼。   声音渐渐变得刺耳:“都是打工的,摆什么元老架子……要不是他们占着,年轻人早上来了。”   奥兰若原本闭目靠在衣柜上,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赛季尾声,他在米兰的日子确已进入倒计时,本不想再节外生枝。但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心头,刺的不是他,而是那些他深为敬重、将一切都献给这支球队的人。   他想起了马尔蒂尼不久前私下对他说的话。   于是,他动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习惯性的端庄的笑意,他走到那个说得最起劲的队员面前。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奥兰若的右手快如闪电般地挥出——“啪!”一声清脆而结实的声响,让喧闹的更衣室瞬间死寂。   马尔蒂尼的训话戛然而止,愣在当场。刚推门进来的安切洛蒂也刹住脚步,手里拿着战术板。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安切洛蒂默默退后半步,反手将更衣室的门关紧,甚至上了锁。没有阻止,这便是默许。   挨打的那人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羞愤交加,手指颤抖地指着奥兰若:“你……你敢打我?!大明星了不起?呸!难怪米兰不留你!”   就在他真的要将那口代表唾弃的痰吐向红黑军团神圣的地板时,另一道更凶悍的影子卷了过来。是加图索!米兰的斗犬眼中燃烧着怒火,他的愤怒不加掩饰。那人的脸狠狠地撞上了他的巴掌。   “砰!”更加沉闷的声响。那人直接被掼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半晌爬不起来。   加图索像头愤怒的雄狮,环视着更衣室里每一个可能心存不轨的人,低吼道:“米兰的骑士桌是老了,不是死了!轮得到你们放肆?!”   一片噤若寒蝉。   这时,安切洛蒂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容地走进来,皮鞋巧妙地绕开了地上那个“障碍物”。他站到战术板前,语气平静如常:“上半场我们做得不错,尤其是由守转攻的效率和防守的专注度。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雨更大了。下半场,失误会成为致命的毒药。记住,控制节奏,保护领先优势。防守时,头脑要清醒,动作要干净,绝对不能给裁判红牌甚至点球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这一次的回答,整齐划一,再无杂音。   奥兰若换上一件干燥的新球衣,独自走出更衣室,靠在球员通道冰冷的墙壁上。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球迷歌声,与哗哗的雨声交织。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攫住了他——那是乡愁。可这里,米兰,圣西罗,不正是他故乡的心脏吗?为何即将远离时,却感到如此深刻的眷恋与怅惘?   他轻轻叹了口气。   “奥利……”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总经理加利亚尼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脸上带着混合着歉意与不安的复杂表情,“你……你放心,俱乐部会严肃处理这件事。那个家伙,我们会尽快清理掉,不惜代价。”   奥兰若摇了摇头。这种即时的承诺,更多是安抚,是给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自己寻求心安。他很清楚,真正的“代价”和“让步”,恐怕早已在转会谈判的账本上,被计算得明明白白,甚至可能要从拜仁慕尼黑支付给米兰的转会费里找补回来。   加利亚尼上前,似乎想用拥抱表达歉意或挽留,但奥兰若轻轻抬手,挡开了这个略显尴尬的举动。   “好了,阿德里亚诺,”奥兰若看着通道尽头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雨幕,语气平静而坚定,“这些事赛后再说。现在,我会为米兰,亲手拿到那张去雅典的机票。”   下半场的圣西罗,雨势滔天。草皮上多处可见反光的水洼,皮球滚动时时常突然减速或变线,让双方球员都苦不堪言。   曼联显然被弗格森爵士的“吹风机”重新点燃,一开场便展开疯狂的高位逼抢,试图用体能和冲击力吞噬米兰。   第51分钟,鲁尼在中场一次不惜体力的滑铲,终于从奥兰若脚下将球断走,迅速分给右路。C罗得球,面对传奇马尔蒂尼,他连续踩单车晃动,突然内切,闪开一丝角度,在禁区角上左脚兜出一记美妙的弧线球!   皮球绕过迪达的指尖,却“当”的一声重重砸在横梁与立柱交界的上沿,弹回场内!整个圣西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曼联的进攻醒了!他们拒绝投降!”解说员的声音充满了紧张。   米兰试图控球喘息,但湿滑的场地让技术流的他们举步维艰。第58分钟,奥兰若罕见地回撤到近乎中卫的位置接应,斯科尔斯如影随形。就在两人身体对抗的瞬间,奥兰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右路卡福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完全调整好姿势,倚住斯科尔斯,左脚迎球一挑——一记带着强烈旋转的过顶长传,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越过中场所有防守球员的头顶,坠向曼联防线身后!   老将卡福将速度催发到极致,在皮球即将出底线的刹那,奋力将球勾回门前!而“禁区幽灵”因扎吉,果然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他的铲射几乎触到皮球,却被奋力回追的维迪奇用身体稍微干扰了一下,皮球擦着近门柱偏出!   “因扎吉!差之毫厘!可惜!但奥兰若这脚跨越半场的长传指挥,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简直是艺术!”   雨战消耗着所有人的油箱。曼联的攻势如同涨潮,一波猛过一波。第67分钟,吉格斯开出左侧角球,维迪奇力压内斯塔,头槌攻门!迪达第一反应神速,几乎是本能地伸腿一挡,在门线上将球拦下!费迪南德跟上补射,球却打在已然倒地的加图索身上弹出!   危机仍未解除!球落到禁区弧顶无人地带,斯科尔斯拍马赶到,张弓搭箭,右脚凌空抽射!就在他触球前的刹那,一道红黑身影飞身而至,是奥兰若!他用身体堵住了枪眼!   “嘭!”闷响如击重革。皮球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奥兰若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发白,但他咬紧牙关,硬是稳住身形,抢在鲁尼之前,一个大脚将球踢出边线。他捂住胸口,弯腰深呼吸了几下,才直起身,向焦急的场边教练席摆了摆手。   双方开始调兵遣将,大打换人牌,加强防守或是巩固进攻。这场雨,考验着每一个人的意志极限。   第78分钟,高潮来临。曼联后场大脚长传,萨哈头球后蹭,C罗在左路凭借绝对速度生吃卡福,杀入禁区!内斯塔快速补位,卡住内线。C罗急停,作势变向,试图晃开角度——就在这最关键的一下,他支撑的左脚在浸水的草皮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禁区线边缘!   “点球?!”数名曼联球员瞬间举手,向裁判咆哮。   哨声响了。裁判快速跑近,他分开众人,低头仔细看了看C罗摔倒的位置,然后——手臂坚定地指向禁区外!任意球! 裁判认定,C罗滑倒时,皮球和他身体的有效接触部位,刚好在禁区线外一丝。曼联球员愤怒地围住裁判理论,但判罚无可更改。   尽管不是点球,但这个任意球位置极佳,稍偏左侧,距离球门大约22米。C罗和鲁尼站在球前。雨水不断从C罗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球门右下角,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   人墙紧张排布。奥兰若主动要求站入人墙最外侧。他双手护住要害,身体微侧,目光透过雨丝,死死锁住C罗的支撑脚和摆腿动作。哨响,C罗开始助跑,几步之后,站定,标志性的深呼吸,摆腿——不是爆射,而是一记追求极致角度的弧线球,球速极快,绕过人墙最外侧的奥兰若,划着刁钻的弧线直飞近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奥兰若凭借着超凡的预判和勇气,在起跳过程中强行扭转身体,他不是用头,而是奋力将右侧肩膀向上向外顶出!   “砰!”   皮球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肩臂结合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变线后高高飞起,越过横梁,出了底线。   “奥兰若!!!一次英勇无畏的封堵!他冒着肩膀受伤甚至面门被击中的风险,化解了C罗这脚几乎无解的任意球!这就是忠心!”   曼联获得角球,全线压上,连门将范德萨也冲入了米兰禁区。一时间,米兰门前风声鹤唳。角球开出,混战中皮球被顶出禁区,落在弧顶附近。   奥兰若恰好在那里!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抬头观察前场。斯科尔斯正疯狂扑来。奥兰若侧身,用尽全身剩余的所有力量,右脚正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皮球中下部!   “嗵!”   皮球腾空而起,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撕裂厚重的雨幕,在空中划出一道漫长而有力的轨迹,如日之升,径直飞向曼联半场的左路空旷地带!那里,只有一道红黑色的身影开始启动——是卡卡!   这是一次跨越了超过六十米的绝命长传!精准得如同卫星导航!   卡卡在奔跑中完美地卸下这个力量十足的传球,面前是一马平川!他带球狂飙,范德萨绝望地弃门出击。单刀赴会!卡卡冷静得可怕,在范德萨扑到脚下的瞬间,轻巧地向右一拨,彻底晃倒门将,面对空门——   推射!   皮球滚入网窝!   第81分钟!AC米兰 2-0 曼联!总比分 4-0!   圣西罗彻底爆炸!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雨水、汗水、泪水交织!卡卡激情滑跪,伸出手臂抱住这个为他送出这记足以载入史册助攻的队友——奥兰若!   奥兰若没有奔跑,没有嘶吼。他见卡卡向自己而来,就蹲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冲刷他布满泥点和汗水的脸庞。雨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但胸腔里那团火,却燃烧得从未如此炽热滚烫!   加图索咆哮着冲过来,狠狠抱住他,接着是马尔蒂尼、内斯塔、迪达……所有队友将他们团团围住,用力拍打他们的肩膀和后背。   这个进球,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锁定决赛席位的终极判决。剩下的时间,曼联的斗志如同被雨水浸泡透的纸船,彻底沉没。终场哨音,终于吹响!   AC米兰2-0战胜曼联,两回合总比分4-0,强势挺进2006-2007赛季欧洲冠军联赛决赛!雅典,在等待!   红黑军团的将士们在场地中央拥抱、跳跃。奥兰若慢慢走向场边,向看台上每一片沸腾的红黑色区域鼓掌致谢。他的球衣几乎成了泥浆的颜色,紧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脸上水光淋漓,已分不清是雨是汗。   马尔蒂尼大步走来,手臂用力环过奥兰若的肩膀,将他紧紧搂住,在他耳边用盖过所有喧嚣的声音喊道:“你做到了,奥利!你说到做到!雅典!我们一起,去雅典!”   奥兰若在他坚实的臂弯中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迷蒙的雨夜,望向了遥远的希腊方向。那张通往终极舞台的门票,已被他和他的队友们,用汗水、勇气甚至更衣室里的铁血,牢牢攥在了手中。胸膛里那颗心,在激烈的搏动后,感到一种被填满的充实与平静。   雨,依旧淅淅沥沥,未曾停歇。但圣西罗的夜空下,红黑色的歌声嘹亮而激昂,穿透雨幕,久久回荡。   雅典,准备好迎接AC米兰吧! [196]半圆和半圆:另外一场半决赛在利物浦和切尔西之间展开。又是利物浦。当四强名单出来……   另外一场半决赛在利物浦和切尔西之间展开。又是利物浦。当四强名单出来时,大家的心情就很复杂,他们既希望利物浦晋级,这样就可以亲手复仇,又不希望利物浦晋级,害怕在同一支球队身上重蹈覆辙。   奥兰若不允许这种情绪盘旋在米兰内洛,这儿可是AC米兰!欧洲豪门!为什么总要默认把自己摆在败者的位置上呢!   管他决赛另外一个是利物浦还是切尔西,米兰都会闯入决赛,并且会夺得冠军!   利物浦那边也很意外又和米兰遇上了,他们的两回合打得很焦灼,最终是进入点球大战才终于分出胜负,不像米兰双回合碾压曼联。   三年两度在决赛相会,这次不是伊斯坦布尔,而是雅典。   决赛前,安切洛蒂苦思冥想,最终下定决心没有给球员们放假,哪怕现在有的球员身体机能极度疲惫,安切洛蒂也不敢把他们放出去散心。身体受伤了可以不上这个人,心气没守住那就是大爆雷。   球员们同吃用住在米兰内洛,到时间了再一起搬运到雅典,米兰内洛的装修还是老样子,说不上多差,在上次装修那会儿的年代算得上先进。不漏水不漏风,有空调双人床。   大家如此过上了住宿生活,皮尔洛和内斯塔不训练的时候一个没看住就钻进宿舍开始打游戏。安切洛蒂警鸣大作,皮尔洛可是有着玩游戏机玩到手指骨折的先例,一刀切把他们的游戏机都没收了。   奥兰若叫苦不迭:“收他们俩的就算了,为啥我的也要收走啊!”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爱的switch离自己远去,痛心得像意面被掰断了。   教练冷哼:“还不是你心太软,要是不连着你的一块端走,他们俩指不定就拿你的玩了。”小子,这就叫斩草除根。   内斯塔没了游戏机玩,也不能时时刻刻蹲厨房,就经常揣着手机找无人处和加布里埃拉聊天,他们婚期已定,会在决赛踢完后成婚,结束9年的恋爱长跑。   这个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受邀的人更是一个没有。两个人都是爱睡觉的低能量人,社交圈重合度也极低,所以打算婚礼一切从简,就两个人加一个摄影师。   知情人都为这段绝美爱情落泪,内斯塔更是欣喜于能和心爱的伴侣关系更上一层楼,打电话时他总让妻子听听自己女儿的声音,但几个月大的宝宝醒着的时间远比睡着的少,加布也不会因为丈夫的意愿而把乖宝摇醒。   某夜,皮尔洛敲响奥兰若的房门,奥兰若刚打开一条门缝,他就灵敏地钻进来,搞得奥兰若慌不迭把门完全敞开,生怕夹着皮尔洛。   皮尔洛带来了一瓶自家酒庄的葡萄酒,他举着酒瓶,邀请:“要和我同饮么?”   奥兰若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们聊了很多,奥兰若打开音响,放的都是他们爱听的歌。他们喝得不快,但话要趁酒,话太多太密,于是酒也剩下最后两杯。   酒杯轻轻相触,玻璃在轻笑。   “我也要结婚了,你会来吗?”皮尔洛转着高脚杯中的酒液,眼睛低垂,像是真的睡着了。   奥兰若愣住了,音响里正放到一首老歌的间奏,如丝绸般低柔的女声淡去,钢琴声像雨滴般落下。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赤红的液注滑落。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是欢喜的雀跃的,再说一些吉利话。   可能是这个消息真的太突然了。毕竟内斯塔和加布恋爱九年,皮尔洛和他的未来妻子相识连九个月都没有。他是在质疑两个人的感情吗……不,这不是他能管的事。   奥利,你要相信一见钟情。   “下个月的21号。”皮尔洛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光,“在布雷西亚,一个小教堂,只请了家人和几个朋友。”   奥兰若想起队里除了内斯塔,皮尔洛最近似乎确实也总在接电话时走得很远,想起他训练结束后会对着手机微笑打字。原来是这样。虽然远没有内斯塔那么频繁,但是也足够让他注意到了才对。   “当然会去。”他说,声音恢复了温度,“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奥兰若笑得很真诚,碧蓝的眼瞳和酒红的杯盏交相辉映。   皮尔洛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时候,奥兰若发了狂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已经模糊了——皮尔洛在训练后递给他一瓶水,那时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但当时的奥兰若正为一次失误懊恼,随手接过水就转身离开了。   那些被忽略的瞬间,此刻像底片一样在记忆的暗房里显影:皮尔洛总在更衣室里把离他最近的储物柜留给他;在飞机上,皮尔洛会默默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在他进球后,皮尔洛的拥抱总是持续得比别人久那么半秒。   是错觉吗?是吧。他在多想什么,这些不都是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吗。他又在失落什么。   “安德烈亚……”奥兰若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嘘。”皮尔洛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他的笑容深了一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别说。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破坏某种……完整。”   皮尔洛深沉地像个哲学家。音响跳到一首很重的情歌,他眯眯眼笑着把音响拍了一下切到下一首慢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音乐还在流淌。皮尔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米兰内洛的夜色。远处训练场的灯还亮着,像一双不眠的眼。   “你知道吗?”他背对着奥兰若说,“有时候我觉得,足球场上的事和人生很像。有些球传出去了,就再也回不到脚下;有些人错过了,就只能在看台上看他奔向另一个方向。”   奥兰若走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这是他们习惯的站位,在球场上,在更衣室里,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时刻。   “但是,”皮尔洛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传出去的球如果能助攻队友得分,那也是好的。人生也一样。”   奥兰若突然明白,为什么皮尔洛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不是试探,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温柔的告别——对那段从未开始过的感情的告别,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开启,对他们之间这段友谊的重塑与确认。   “她一定很特别。”奥兰若说。   皮尔洛的眉眼柔和下来:“是的。她喜欢安静,喜欢读书,喜欢我酿酒时身上的葡萄味。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她看着我的时候,我能确定她的眼里只有我。”   此即真理。奥兰若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钝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曾经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自己、却从未被自己真正看见的皮尔洛。   “安德烈亚,我……”他想解释。   “不用道歉。”皮尔洛用手掌捂住他的嘴,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感情就像点球,要么进了,要么没进,没有‘差点进了’这种说法。”   他转过身,拿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两个杯子。酒液在杯中旋转,像深红色的漩涡。   “这杯,”皮尔洛举起酒杯,“敬雅典。”   “敬雅典。”奥兰若与他碰杯。   “敬米兰。”   “敬米兰。”   “敬……”皮尔洛停顿了一下,笑容如释重负,“敬友谊。”   玻璃杯再次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封印被解开,又像某个新的约定被缔结。他们一饮而尽,酒很醇,带着皮尔洛家葡萄园特有的阳光味道。   皮尔洛离开时,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决赛好好踢。这一次,我们会赢。”   门关上了。奥兰若站在原地,听着皮尔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空了的酒杯,忽然想起安切洛蒂收走游戏机时说的话——“斩草除根”。   但有些东西是斩不掉的,比如记忆,比如那些在时光里悄然生长又悄然凋谢的情感。它们不会消失,只是会变成养分,滋养出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比如这段即将伴随他们一生的、更加坚实的友谊。   窗外,米兰内洛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再过几天,他们就要飞往雅典。这一次,没有伊斯坦布尔的阴云,只有雅典卫城上空的星光。   奥兰若拿起手机,给皮尔洛发了条信息:“你的婚礼,需要伴郎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早就给你留好位置了。不过先说好,不许在婚礼上唱西语歌曲。”   奥兰若笑了。他关上灯,在黑暗中躺下。决赛、婚礼、未来……所有这些都像等待开球的足球,有些离他很远,有些离他很近,但在沉沉似海的夜里,它们都只是静静停在绿茵场的中心点。   奥兰若在黑暗中睁着眼。友谊——这个词此刻像一枚勋章,既闪烁着荣耀的光,又带着金属的微凉。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枕边忽然亮起,是皮尔洛又发来一条:   “对了,她说很喜欢看你踢球。”   短短一行字,奥兰若读了三遍。他想起皮尔洛说“她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我”,那这句“喜欢看你踢球”又算什么呢?一种奇特的分享?还是彻底放下的证明?   他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畔,一夜好梦。 [197]雅典娜的座位:雅典,一座从石头与神话中生长出来的城市。  AC米兰一行人……   雅典,一座从石头与神话中生长出来的城市。   AC米兰一行人提早几天来到这儿,安切洛蒂大发慈悲地给了众人半天假来散心,皮尔洛内斯塔因扎吉奥兰若四个人床也不赖了,大清早就驱车前往帕特农神庙。   几个人轮流用皮尔洛的相机摄影。他们回程时,皮尔洛翻看着今天的作品,奥兰若今天只拍了一个视频,他按下播放。   【镜头缓缓推近,掠过雅典卫城的石基,最终定格在一块斑驳却纹理清晰的巨石上。石头上仿佛有微光流动。】   “他们说,我是从石头与神话里长出来的。”   “石头,是工匠从我母亲大地深处采出的骨头,而神话,是我的血液与呼吸。   “我是尚未结束的雕塑,是仍在被传唱的诗篇。是每一声暮色钟响里,石头与神话又一次轻轻的共振。”   【镜头拉远,卫城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现代雅典的人烟被纳入视野之中。声音渐弱,融入风中】   “今夜,无论谁在此加冕,都将在这共振中,写下新的、微小而铿锵的一笔。”   坐副驾的因扎吉和坐驾驶座的内斯塔也扭头看过来,看前面时还嘻嘻哈哈地调侃奥兰若真是个文青,他们可想不出这些词语,看到后面,他们就沉默了。   只有车载音响在低吟浅唱。   回去的路上,车窗都是敞开的。五月的爱琴海风,已经带上了盛夏的灼热前兆,裹挟着橄榄树与干燥土壤的气息,平等地拂过斑驳的帕特农神庙石柱和粉刷一新的现代各色建筑。   2007年5月23日夜,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一个古典竞技精神与现代足球狂热交叠的奇异时空。这座为04年奥运会建造的庞然大物,此刻被七万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填满,被红黑色与深红色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烈的旗帜割据。   战争女神雅典娜站在场边挑选着自己的位置。   这里不是伊斯坦布尔。没有博斯普鲁斯海峡那带着咸腥水汽的、令人心慌的潮湿。雅典的天空高远干燥,星光与巨型灯柱的光晕争夺着天幕,卫城的轮廓在远方山丘上沉默地矗立,如同一位阅尽千年胜负的冷漠判官。   然而,“伊斯坦布尔”那三个音节,却像一道无形的幽灵咒文,萦绕在每一个罗森内里的心头,也盘旋在每一个利物浦球迷的期待之中。两年前那场被称为“奇迹”的逆转,是足球史上最深刻的伤痕与最辉煌的勋章之一,今夜,在这座更古老竞技场的注视下,伤痕渴望愈合,勋章渴望被重新锻造。   红黑色的阵营里,歌声悲壮而坚定,他们歌唱着米兰,歌唱着忠诚,也歌唱着一种必须被终结的宿命。深红色的浪潮则汹涌着自信与历史的回声,他们相信奇迹的血液仍在流淌。两种颜色,两种记忆,在雅典清凉的夜风中对撞,等待着一场被赋予了远超90分钟意义的终极裁决。   通道内,光线冷白。穿着白色球衣的AC米兰的球员们已经列队。   马尔蒂尼整理着臂膀上的队长袖标,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调整一副古老的甲胄。39岁的脸庞在灯光下刻满了风霜与决心——第八次参加欧冠决赛,他是历史第一人。   但今夜,他只为圆满一个轮回。   内斯塔紧抿嘴唇,目光直视前方;加图索反复做着深呼吸,胸膛起伏,像一头即将踏入角斗场的猛兽;皮尔洛垂着眼睑,似乎还在脑海中推演传球线路;卡卡指尖在胸前划着十字,低声祈祷。   奥兰若站在队伍中段,背靠着冰凉墙壁。他能听到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能闻到混合了草皮养护剂、油漆和狂热人气的独特气味。   他想起圣西罗的雨夜,想起更衣室里那声清脆的巴掌和加图索的怒吼,想起跨越六十米找到卡卡的那脚长传……所有的路途,所有的战斗,都指向了此刻,这雅典卫城俯瞰下的绿茵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掠过队友们的背影,这些共同奋战了整个赛季、乃至更多岁月的面孔。昨夜舍甫琴科打来电话祝他们胜利,乌克兰的夜莺已奔赴远方,但他的爱和真心仍保留在米兰。   通道尽头那一片被巨型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草皮。那里,利物浦的红色身影也已隐约可见。   复仇?这个词太过狭隘。证明?又似乎不足以涵盖全部。或许,这更像是一场与自身命运的对话,一场必须由他们亲手写下的、与两年前完全相反的结局。   安切洛蒂最后走过每一个队员身边,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是用力拍拍每个人的肩膀。他的眼神在说: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时,欧足联的官员示意,两队可以出场了。   雄壮的冠军联赛主题曲轰然响起,这是现代版的出征号角。这场比赛,谁是雅典?谁是斯巴达?谁会赢下这场伯罗奔尼撒?   奥兰若迈开脚步,跟随在马尔蒂尼高大的身影之后,从昏暗的通道,一步踏入那片令人目眩的光明与沸腾的声浪之中。   安切洛蒂排出了最稳健、也最富经验的阵容。   马尔蒂尼臂缠队长袖标,领衔后防线。内斯塔与卡拉泽扼守中路,加图索与安布罗西尼如同两座移动的堡垒。皮尔洛坐镇中枢。西多夫与卡卡在奥兰若身后游弋。而因扎吉,那个永远在越位线上起舞的幽灵,则顶在最前端。而门将,毋庸置疑,仍是迪达。   利物浦那边,贝尼特斯的球队坚韧如昔。杰拉德的中场指挥,库伊特的奔跑,阿隆索的调度,以及马斯切拉诺的扫荡,构成了他们坚固的骨架。两年前逆转的魂魄,似乎依然附着在这支红军身上。   比赛在一种试探与反试探的谨慎中开始。利物浦的逼抢凶狠而有序,试图复制伊斯坦布尔开局阶段的高压。   但这一次,米兰的传球网络织得更密,更冷静。皮尔洛和西多夫不断用横向转移调动着对手的防线,而奥兰若,则像一枚沉着的指针,在利物浦中后场两条线的狭缝中,寻找着拨动天平的机会。   第20分钟,指针颤动。利物浦后场传球稍显随意,杰拉德给阿隆索的输送被加图索预判,米兰斗犬奋力拦截,皮球弹向中路。奥兰若背身接球,马斯切拉诺如影随形。   奥兰若没有强行转身,而是倚住对手,右脚脚后跟轻轻一磕——一个充满想象力的“no-look pass”,皮球从马斯切拉诺和回防的芬纳之间穿过,精准地找到了斜向启动的卡卡!   卡卡领球,瞬间将速度提到极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利物浦禁区!海皮亚且战且退,雷纳果断弃门出击。电光石火间,卡卡没有贪功,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从另一侧悄然插上的身影——是菲利普·因扎吉!卡卡右脚外脚背轻轻一拨,皮球越过雷纳的扑救范围,滚向门前……   因扎吉拍马赶到!面对几乎空门,他用最擅长的、最轻巧的方式,脚尖一捅!   球进了! AC米兰1-0利物浦!   “GOOOOOOOOOAL!菲利普·因扎吉!超级皮波!”   解说员的嘶吼炸裂开来,但米兰球员们自己的声音瞬间将其淹没。   因扎吉在触球后的一刹那就知道有了!他转身,没有狂奔,而是直接冲向角旗区,途中用力撕扯着自己的球衣领口,仿佛要把两年来积压在胸腔里所有的沉闷、渴望和那口恶气全部吼出来。   他的面容因极致的释放而有些扭曲,声音嘶哑:“Forza Milan!”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离他最近的卡卡。年轻的巴西人脸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他几乎是跳着跃向因扎吉,双臂紧紧环住这位老大哥的肩膀,嘴巴凑到他耳边激动地大喊:“皮波!我就知道!皮波!我就知道你会到那里!” 因扎吉用力回抱他,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是奥兰若。他从中场位置一路冲刺过来,脸上带着畅快的笑。他先是跑到卡卡身后,跳起来重重揉了揉卡卡的头发,然后才转向因扎吉,与他重重撞肩、拥抱。   “完美的跑位,皮波!完美极了!” 奥兰若喊道。因扎吉则大笑着用额头抵了一下他的额头。   皮尔洛也从不远处跑来,他的庆祝方式向来更内敛一些,但此刻眼中也闪烁着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他先和卡卡击掌,然后与因扎吉紧紧握手,又顺势拉过来拥抱了一下。最后拍了拍奥兰若的背。   加图索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他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冲进庆祝的人群,先是一把抱起因扎吉转了小半圈,然后放下他,又去搂卡卡和奥兰若,巨大的手掌啪啪地拍着他们的背,声音响得吓人:“干得漂亮!兄弟们!就这么踢!撕碎他们!”   马尔蒂尼从后场稳步跑来,作为队长,他更像一位前来确认胜利并稳固军心的将军。他先是高高举起双臂向看台的红黑阵营挥动,然后走进人群,他首先拥抱了因扎吉,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因扎吉用力点头。   接着,马尔蒂尼逐一拥抱了卡卡和奥兰若以及加图索,手掌按在奥兰若的后颈,声音沉稳有力:“保持专注,奥利。还没结束。”   米兰球员们全跑来了,连门将迪达也挥舞着拳头从禁区跑到了中圈附近,与回撤庆祝的内斯塔和卡拉泽撞胸庆祝。内斯塔脸上带着极其开怀的笑容,与卡拉泽紧紧搂着肩膀。安布罗西尼和西多夫也从不同方向跑来,与每一位队友击掌、拥抱。   这个进球点燃的不仅是比分,更是所有人心底那团被压抑了两年、却从未熄灭的火焰。   此刻,他们不仅仅是在庆祝一个进球,更是在用集体的拥抱、呐喊和触碰,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共同的目标,确认他们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那些赛前的紧张、历史的阴霾,似乎在这个充满友爱与激情的庆祝时刻,被暂时驱散了。   场边的安切洛蒂用力握了握拳,但脸上表情很快恢复平静,他立刻向场内做出手势,示意庆祝适可而止,迅速回位,保持冷静。   短暂的狂欢后,队员们互相提醒着,欢笑着,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和屁股,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半场。因扎吉最后亲吻了一下胸前的队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望向前方。   比赛重新开始。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米兰球员之间的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呼应、甚至每一次眼神交流,都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份笃定和默契。那个进球,像一剂强效粘合剂,让红黑军团的心脏,在雅典的夜空下,以同一个强劲的节奏搏动。 [198]世界为你欢唱:因扎吉的进球,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名为“宿命”的锁孔。米兰的控……   因扎吉的进球,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名为“宿命”的锁孔。米兰的控球更加从容,传递更加流畅。利物浦试图反扑,但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组成的防线坚如磐石,迪达高接低挡,化解了库伊特和彭南特的几次威胁。   上半场补时阶段,命运再次彰显它的戏剧性。杰拉德在禁区前制造了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阿隆索和杰拉德站在球前。圣西罗雨夜封堵C罗任意球的一幕仿佛重现,奥兰若再次主动站入人墙。助跑,起脚!这次是杰拉德,他踢出一记势大力沉的射门,皮球越过人墙,直飞球门左上角!   迪达飞身跃起,指尖似乎未能碰到皮球! “当——!” 一声清脆而震撼的巨响,皮球重重砸在横梁上沿,弹回场内!跟进的克劳奇头球补射,却在卡拉泽的干扰下顶高!   横梁!又是横梁!只不过这一次,它守护的是AC米兰的球门。整个雅典球场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惊呼与叹息。马尔蒂尼用力拍了拍横梁,仿佛在感谢这位沉默的守护者。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然而,天意似乎总爱在给予一线希望后,立刻施加新的考验。雅典娜坐久了,起身散步。   下半场开始,风云突变。   贝尼特斯果断换人,科威尔的上场立刻点燃了利物浦左路的进攻火花。第47分钟,科威尔与里瑟在边路打出精妙二过一,突破了卡福的防守,低平球传至禁区前沿。杰拉德迎球怒射,皮球如炮弹般直窜球门右下角!   迪达做出了世界级扑救,单掌将球堪堪托出底线!   角球开出,一片混战中,卡拉泽的解围球却不幸打在倒地封堵的内斯塔腿上,变线弹向小禁区! 机敏的库伊特门前三米处伸脚一垫!当球无限接近成功时,迪达几乎是在门线上用小腿将球挡了出来!   跟进的阿隆索再射,皮球却鬼使神差地打在因回防到门线前的加图索肩膀上,高高弹起,被迪达跃起摘下!   短短十几秒,米兰门前一片兵荒马乱,连续逃过两劫! 圣西罗的雨夜,迪达扑出鲁尼射门的英雄身影仿佛重现。看台上的红黑球迷惊魂未定,掌声与后怕的叹息交织。   利物浦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似乎被这次门前的无限接近所鼓舞,全线压上,进行高位逼抢。米兰的传球开始出现不应有的失误。   皮尔洛在中场被杰拉德和马斯切拉诺联手抢断,利物浦就地发动快攻,杰拉德直塞,彭南特高速插上形成单刀!   “彭南特!单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侧后方全力回追,是内斯塔! 他在最后关头丝滑地卡住身位,用一记干净利落的铲断将球破坏出边线!完成这次关键防守后,内斯塔却痛苦地捂住大腿后侧,倒在了草皮上。   队医迅速入场。安切洛蒂脸色严峻,立刻让替补开始热身。但内斯塔在经过短暂处理后,咬着牙站了起来,向教练席和马尔蒂尼坚定地挥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他拖着那条显然已经不适的腿,重新投入战斗。   米兰在为她的英雄低声抽泣。   时间的流逝,对领先者不再是安逸的朋友,而是煎熬的沙漏。利物浦的球员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而米兰的防守阵型,在体能下降和对手持续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看台上的歌声变得有些焦灼,每一次利物浦攻入三十米区域,都能引来一片紧张的吸气声。   第70分钟,险情再临。利物浦获得前场右侧任意球,阿隆索将球吊入禁区,克劳奇力压卡拉泽,头球摆渡到后点!科威尔在几乎零度角的位置凌空抽射!皮球呼啸着越过迪达,重重砸在远门柱内侧,弹回小禁区!   “门柱!又是门柱!但球还在危险区域!”   混乱中,杰拉德抢先一步捅射!皮球眼看就要滚入空门,一只穿着黑色手套的大手,如同黑暗中探出的巨钳,在门线前将球死死按住!是迪达! 他第二次扑救的速度和决心,拯救了球队!他随即怒吼着抱紧皮球,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   连续的门柱和神扑,让比赛的悬念和窒息感达到了顶点。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战术对抗,更是意志力与运气的终极拉锯。安切洛蒂用完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用布罗基换下体力透支的西多夫,加强中场拦截。   久攻不下的利物浦,身后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常规时间所剩无几,利物浦倾巢出动,获得角球。球开到前点,被迪达稳稳跃起摘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像橄榄球四分卫一样,大力手抛球直接掷向中线附近!   皮球穿越了大半个场地,精准地找到了回撤接应的奥兰若。他背身倚住跟防的杰拉德,胸部将球卸下,转身,面前是一片因角球进攻而留下的、开阔的中场走廊。   机会!反击!   奥兰若抬头,瞬间看清了局势:因扎吉如幽灵般启动,斜插利物浦防线身后;卡卡在右路牵制着阿韦洛亚。他没有选择冒险的直塞,因为距离太远,线路容易被判断。他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自己带球,长驱直入!   他的启动并不爆炸,但步频极快,步点扎实,皮球如同粘在脚下。马斯切拉诺不敢怠慢,一边后退一边试图寻找抢断时机。奥兰若带球推进了将近二十米,将利物浦的防守阵型向后压缩。   就在即将进入三十米区域,马斯切拉诺准备上抢的刹那,奥兰若突然一个轻盈的节奏变化,左脚将球向右侧一拨,看似要传给插上的卡福,这个假动作让马斯切拉诺重心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奥兰若闪开不到半个身位的角度,没有任何调整,右脚脚内侧绷直,对准皮球中下部,一记贴地斩!   皮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和内旋弧线,如画笔,如魔杖,紧贴着草皮,以惊人的速度穿过禁区内外密集的人腿丛林,绕开试图封堵的卡拉格,直钻球门右下死角!   雷纳飞身侧扑,他的指尖确实蹭到了皮球,但这记射门角度太刁,力量与旋转结合得完美无缺,皮球在被他碰到后,依然固执地钻入了网窝!   球进了! AC米兰 2-0 利物浦!   “奥兰若!奥兰若!金子般的男孩!阿波罗!世界波!绝杀!他杀死了比赛!他杀死了所有悬念!”解说员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释然。   奥兰若依然没有狂奔。巨大的压力和释放后的虚脱感同时袭来,他停在原地,张开双臂,仰头紧闭双眼,深深吸了一口雅典灼热而喧嚣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古老气息和此刻的所有荣光都吸入肺腑。然后,他才转过身。   这一次,第一个冲过来的不是因扎吉,而是从后场一路咆哮着冲刺过来的加图索!他像一头彻底挣脱锁链的雄狮,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抱住奥兰若,双手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用最大的声音吼着无人能听清的激动话语。   紧接着,因扎吉跳上了他的背,卡卡从侧面紧紧搂住他,皮尔洛跑过来用力揉着他的头发,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所有队友,包括一瘸一拐却笑容满面的内斯塔,都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叠成了最紧密的人堆,团团在一起。   这个进球,不仅仅是比分上的领先,更是将利物浦历时半场、倾尽全力的反扑浪潮,用最冷酷、最华丽的方式,一剑斩断。它宣告了:任凭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并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次,奇迹属于红黑,属于坚持到底的人。   剩下的时间,利物浦的士气依旧振作,但大局已定。   贝尼特斯换上克劳奇做最后一搏,米兰众志成城,马尔蒂尼指挥若定,每一次解围都干净利落,牢牢守护着两球的优势。   补时三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当皮球再一次被马尔蒂尼大脚开向前场,主裁判终于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两短一长,清脆,悠远,如同天籁。   比赛结束!AC米兰2-0战胜利物浦!   2006-2007赛季欧洲冠军联赛的冠军是——AC米兰!   瞬间,红色的浪潮吞没了绿茵场。替补席上的所有人冲入场内,教练、队医、工作人员……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在这一刻决堤。   马尔蒂尼跪倒在地,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这位传奇队长,在职业生涯的黄昏,终于亲手洗刷了伊斯坦布尔的阴霾,第七次捧起了欧洲俱乐部的最高荣誉!   因扎吉哭得像孩子一样,加图索怒吼着捶打自己的胸膛,内斯塔和卡拉泽紧紧相拥,安布罗西尼泪流满面……皮尔洛走到奥兰若身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长久地拥抱。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颁奖台很快搭好。在《我们是冠军》的激昂旋律中,欧足联官员为红黑军团的将士们逐一挂上金牌。最后,当时任欧足联主席约翰松将那座巨大而闪亮的“大耳朵杯”交到保罗·马尔蒂尼手中时,圣西罗王子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AC米兰!冠军!”   银色的奖杯在璀璨的灯光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漫天的红黑色纸屑飞舞而下,与球员们的泪水、汗水混合在一起。他们传递着奖杯,亲吻着它,每个人都想感受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与荣耀。   奥兰若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欢呼声震耳欲聋,彩带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的眼睛比星辰更明亮。他接过奖杯,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将它举起,感受着它的分量——这不只是一座奖杯,这是复仇的火焰冷却后的结晶,更是无数个日夜汗水与信念的凝聚。   他望向看台,那里有无数的面孔在哭泣,在欢笑,在高歌。他望向身边的队友,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刻满了疲惫与狂喜。他望向夜空,仿佛看到了雅典娜举起盛满美酒的金杯向他庆贺。   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邃的宁静。在这一刻,所有关于去留的纷扰,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个瞬间,这个与战友们并肩站在欧洲之巅的瞬间,真实而永恒。   皮尔洛走到他身边,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小杯香槟。他们相视一笑,碰杯。   “敬雅典。”皮尔洛说。 “敬米兰。”奥兰若回应。 “敬……我们。”两人异口同声。   香槟一饮而尽,气泡在舌尖跳跃,带着胜利的微醺。奖杯再次被传递过来,奥兰若将它递给卡卡,卡卡又递给因扎吉……最终,奖杯回到了马尔蒂尼手中。队长抱着它,带领全队走向米兰球迷聚集的看台,深深鞠躬。   雅典的夜风,带来了爱琴海的气息,吹干了脸上的泪痕。红黑色的火焰,在这个古希腊的竞技场,终于彻底燃尽了往昔的阴霾,照亮了通往传奇的道路。   这一次,故事没有反转,没有噩梦。只有属于AC米兰,属于红黑色的,永恒的、璀璨的加冕之夜。   今夜,世界只为米兰欢唱。   作者有话说:   雅典复仇是我反复观看最多的经典战役之一,这一场比赛远比我文中描写得精彩。米兰特别特别特别好 [199]加菜:清晨,当机身绘有巨大红黑队徽的意大利航空包机缓缓滑向专属停机坪时,……   清晨,当机身绘有巨大红黑队徽的意大利航空包机缓缓滑向专属停机坪时,早有数不清的媒体和球迷将机场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舷窗内,球员们早已换下球衣,换上了笔挺的深色西装,但西装外套都敞开着,露出里面特制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巨大的欧冠奖杯图案和“CAMPIONI D’EUROPA 2007”字样。   飞机停稳,舱门最前方的两个观察窗放出红黑旗帜。随后,真正的主角登场。   保罗·马尔蒂尼和卡尔洛·安切洛蒂并肩出现在舱门口。马尔蒂尼右手稳稳地拎着“大耳朵杯”的一只杯耳。安切洛蒂则拎着另一只。   两人没有立刻走下舷梯,而是站在最高处,将奖杯高高举起,让清晨第一缕金色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银色的杯身上,反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下方快门声汇成连绵的声浪。   他们走下舷梯,步伐沉稳。紧随其后的第二排,出乎许多人意料,是奥兰若和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加利亚尼的脸上带着无比自豪的笑容。奥兰若走在他身侧,向熟悉的记者镜头点头致意。   全员在飞机下合影后,队伍迅速登上等候已久的双层敞篷花车。奖杯被放置在车头最显眼的位置。车队缓缓驶离机场,立刻汇入了一片红黑色的海洋。   通往市区的每一条街道都被人潮填满。阳台、路灯、甚至树杈上都挂满了人。旗帜、围巾、烟雾弹、漫天飞舞的纸屑。歌声从始至终没有停歇,古老的《米兰,米兰》与即兴编出的,歌颂每一位英雄的短句在空气中碰撞、交融。   球员们站在上层,不断有旗帜和围巾从下面抛上来,他们捡起,围在脖子上,或用力挥舞。阳光渐渐炽烈,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夺冠T恤,但无人介意。   大巴路线特意经过了米兰大教堂广场、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斯福尔扎城堡等标志性地点,最终,在下午晚些时候,驶向了这场庆典的圣地——圣西罗球场。   傍晚的圣西罗早已座无虚席。这不是比赛,而是一场献给英雄和家人的盛大派对。灯光并未聚焦于草地,而是柔和地照亮看台。   主持人开始念出名字。球员们按照球场上的位置,从后防线开始,逐一携孩子出场。   轮到锋线。大家都无所出,因扎吉孤家寡人,卡卡的孩子还没出世,吉拉迪诺这几个大小伙子也没孩子。然后是身披99号的罗纳尔多。他微笑着出场,不断向看台送去掌声,引发阵阵欢呼。他冬窗才来到米兰,效力时间虽短,但在联赛中表现出色,赢得了球迷的爱戴。   下一个,是奥兰若。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他怀中抱着一个穿着特制迷你米兰18号球衣、金发卷曲的小女孩——他的教女,弗兰切斯卡。   小女孩似乎被宏大的场面和声音吓到了,把小脸埋在教父的颈窝。奥兰若一边走,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然后指了指四周漫天的红黑色。   她终于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学着教父的样子,怯生生地举起小手挥了挥。这一幕,让看台上响起了格外温暖持久的掌声。   所有球员和家人在场地中央站定。这时,球场广播再次响起了那熟悉到灵魂里的旋律——《米兰,米兰》。   歌声中,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再次并肩,从通道深处走出,手中依旧是那座光芒夺目的奖杯。他们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将奖杯放置在特制的展示台上。   歌声停下,但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想离开那片草地。强烈的灯光骤然亮起,将绿茵场照得如同白昼。烟花最后的余烬还在夜幕中拖着淡红色的轨迹,圣西罗球场内,巨大的幸福感与庆典后的短暂宁静交织。就在记者们准备涌入草皮之前,看台上忽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愈发响亮的呼喊。   起初是南看台——那些最死忠的罗森内里,他们齐声呼喊着几个名字: “保罗!保罗!”“皮波!皮波!”“卡卡!卡卡!”“里诺!里诺!”“安德烈亚!安德烈亚!”最后,一个清晰的名字加入了节奏: “奥——兰——若!奥——兰——若!”   呼声如同滚雪球,迅速蔓延至全场。主持人和现场工作人员似乎早有默契。很快,几名工作人员从场边扛来了数面巨大的旗帜——不是普通的队旗,而是印有本赛季欧冠征程关键节点图案的特制旗帜: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的夜景、欧冠奖杯剪影、以及每位核心球员的标志性庆祝画面。   然后,一面旗帜被郑重地交到了奥兰若手中。这面旗一半是黑色,另一半是红色,中央印着一个燃烧着的欧冠奖杯图案。旗帜下方,用优雅的字体绣着一行字:“Grazie, Auri. Sempre nel Cuore.”(谢谢你,奥利。永远在心间。)   这是一种公开的、充满情感的送别。奥兰若握着旗杆的手微微收紧。他抬眼望向呼声最盛的南看台,那片他奋战了数年的红黑色堡垒,深深吸了口气。   巡场开始了。   马尔蒂尼一马当先,高举旗帜,缓步前行。因扎吉、卡卡、加图索、皮尔洛紧随其后。奥兰若走在他们中间。他们并非奔跑,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步伐,环绕着圣西罗的草皮边缘,缓慢行进。   所到之处,看台上的球迷全部起立。没有疯狂的尖叫,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雷鸣般的掌声,以及那越发整齐、响彻云霄的“奥利!奥利!”的呼喊。无数手臂伸向栏杆,仿佛想要触碰。许多球迷眼中含着泪水,脸上却带着笑容——那是感激与不舍交织的复杂表情。   奥兰若左手紧握着那面特殊的旗帜,右手不断向看台挥动。他经过北看台、东看台、西看台……每一片区域,他都努力望向最远处,试图记住每一张模糊却真挚的脸庞。   经过主队替补席前的区域时,他看到自己刚来时还年幼、如今已长高不少的小球童们挤在最前面,用力向他挥手,其中一个还举着他当年送出的签名手套。他朝他们眨了眨眼。   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掌声如海潮般永不停歇。   巡场完毕,旗帜被暂时插在场地四周。也就在这一刻,早已等候在通道口的记者们才如开闸洪水般涌入场地,开始采访。   马尔蒂尼被团团围住,他说着感谢,眼含热泪;加图索对着话筒吼叫,激情四射;皮尔洛言简意赅,但笑容就没停下;卡卡用带着巴西口音的意大利语感谢上帝和球迷;因扎吉则不断重复着“梦想成真”。   奥兰若抱着已经不再害怕、开始好奇打量奖杯的弗兰切斯卡,接受了简短采访,他只是说:“这座奖杯属于所有罗森内里,今晚,请享受它。”   采访间隙,球员和家人们互相拍照留念。父子、夫妻、队友……无数温馨搞怪的瞬间被定格。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球员们手拉着手,连同家人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人环,然后缓缓转动,向球场每一个方向的看台鞠躬、挥手、飞吻致谢。每一次转向,都换来那个看台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在人环转动到某一面时,奥兰若突然被身边的加图索和皮尔洛架住了胳膊,旁边的内斯塔和卡卡也加入进来,他们喊着“一、二、三!”,在奥兰若的惊呼和弗兰切斯卡兴奋的尖叫声中,将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全场爆发出善意的哄笑。镜头当然不会放过。奥兰若之后卡卡,安切洛蒂等也被扔上了天。   被放下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奥兰若抱着教女,走到奖杯旁。马尔蒂尼笑着将奖杯递给他。奥兰若单手抱着弗兰切斯卡,另一只手握住杯耳,将沉甸甸的奖杯也抱在怀中。小女孩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杯身。“咔嚓”——这张“教父、教女与欧冠奖杯”的合影,成为了许多媒体次日头版的配图。   当最后的致谢完成,球场灯光渐渐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场地中央的奖杯上。   突然,一声锐响划破夜空。   第一束烟花在圣西罗的穹顶之外炸开,绽放成巨大的红黑色伞花。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无数绚烂的光焰升腾、绽放、流淌,将米兰的夜空渲染得如梦似幻。烟花秀的背景音乐,依旧是那首永恒的《米兰,米兰》,交响乐版的编曲更显磅礴。   球员、家人、全场球迷,都仰着头,在这场属于他们的璀璨盛宴下,安静地欣赏,或轻声跟唱。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写满荣耀与幸福的脸庞。奥兰若将弗兰切斯卡架在肩头,小女孩指着天空,发出“哇哦”的惊叹。   不知何时,马泰奥,基娅拉,阿米莉亚,乔瓦尼,还有许久未见的舅舅朱塞佩也来到奥兰若的身后。他们没有交谈,共同观赏着本世纪最绚烂的烟花秀。   烟花散尽,意犹未尽。球队的庆功宴在米兰市中心一家历史悠久的餐厅举行。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最亲密的战友、家人和挚友。   长长的餐桌仿佛永远也上不完菜,香槟、红酒、米兰特色的烩饭和炖肉……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古老的屋顶。   奥兰若和皮尔洛、内斯塔坐在一起,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偶尔碰杯。加利亚尼过来,郑重地再次向他敬酒,一切尽在酒中。马尔蒂尼端着酒杯,挨个和每一名队员、工作人员碰杯,感谢他们的付出。   宴会的气氛在凌晨时分达到另一种高潮——疲惫却兴奋,松弛中带着告别的微醺。内斯塔和加图索依然精力充沛地招呼着服务生加菜添酒。   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位并非球员家属、却备受尊敬的人物——他们是米兰元老队和球迷协会的代表。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60年代欧冠功臣,也是俱乐部传奇人物之一。他径直走向奥兰若所在的这一桌。   喧闹略微安静了些。老者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深红色天鹅绒盒子。他走到奥兰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着浓重米兰口音的意大利语,声音洪亮地对全餐厅说:   “孩子们,安静一下!今晚我们庆祝冠军,但我们也知道,有些优秀的战士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他转向奥兰若,眼神慈祥而郑重,“奥利,你为这件红黑球衣付出的一切,流下的每一滴汗水,取得的每一个荣誉,真正的罗森内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球员,更是一位真正的米兰人。”   他打开手中的天鹅绒盒子。里面并非奖牌,而是一枚特别定制的、红黑色珐琅镶边的戒指,戒面中央是米兰队徽,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小的钻石,内侧刻着一行字:“CAMPIONE E SEMPRE CUORE ROSSONERO - 2007”(冠军,且永远红黑之心)。   “这不是俱乐部的官方礼物,”老者说,“这是来自南看台,来自所有真正热爱米兰的球迷们,委托我们送给你的。它不绑定合同,只绑定感情。无论你身在何处,当你看到它,请记住,圣西罗永远有你的位置,罗森内里永远视你为家人。”   全餐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马尔蒂尼带头站了起来,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是来自球迷最高规格的认可与送别。   奥兰若接过盒子,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感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戴上戒指,尺寸刚好。他举起戴着戒指的手,向老者,向所有元老,向在场的每一位队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无比,“这份荣耀,我将永远珍藏。”   这个插曲过后,宴会的气氛变得更加浓厚而深沉。队友们纷纷过来与他碰杯,用力拥抱,说些“到了德国也要常回来看看”、“别忘了我们”、“祝你好运”之类的话。没有太多伤感,更多的是男人之间最质朴的祝福。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杯盘狼藉的餐厅时,墙上的时钟指针,正悄悄划过凌晨五点。   内斯塔和加图索还有奥兰若还没吃过瘾:“加菜!” [200]洗手煮意面:德甲赛季早早落幕,欧冠赛场上也早早没了德甲球队的身影。五月十九日,……   德甲赛季早早落幕,欧冠赛场上也早早没了德甲球队的身影。五月十九日,与美因茨的第三十四轮联赛一结束,拉姆便被鲁梅尼格和赫内斯带去了米兰。   他们在米兰盘桓数日,见了奥兰若的经纪人,也见了他的父母,唯独没见到奥兰若本人——他们抵达时,安切洛蒂已带着全队飞往雅典。   拉姆全程寡言。这不是他能随意置喙的场合。鲁梅尼格与赫内斯带他来,不过因为他与奥兰若有些私交。若让他们自己选,恐怕更愿带上施魏因施泰格——那孩子向来更讨人喜欢。   不料阿米莉亚偏偏中意拉姆。她亲手做了各式曲奇,看他眉目浓秀,笑起来像只松鼠,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慈爱。拜仁高层未曾料到拉姆不只对奥兰若特攻,奥兰若的妈妈也对他青睐有加,顿觉这往返机票钱花得不亏。   与奥兰若父母谈的多是孩子赴德后的安排:住处、配备,诸般琐碎却体贴的细节。真正的硬仗,是和马泰奥谈转会费与薪酬。   既然要谈转会费,自然绕不过贝卢斯科尼与加利亚尼。三方约好时间,只等好戏上演。   奥兰若一大早便驱车前往米兰内洛,不是以球员身份,而是以“奥兰若”这个即将成为历史的名字。训练基地空旷得令人心慌,冠军旗帜在微风中寂寞地飘扬。他在更衣室自己的柜子前站了许久,指尖抚过那些贴了多年的贴纸:青年队夺冠合影、第一次意甲出场门票、欧冠决赛的球衣编号。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是马泰奥。   “他们到了。”经纪人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产生回音,“在二号会议室。”   马泰奥顿了顿,“快来吧,看看自己的价值是如何被定义的——无论是作为资产还是作为球员。”   会议室里的气氛是不易察觉的焦灼。贝卢斯科尼坐在长桌一端,像审视一件即将拍卖的艺术品般打量着刚进门的奥兰若。加利亚尼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鲁梅尼格和赫内斯坐在另一侧,面前摊开的文件夹已经泛着翻阅多次的毛边。   “坐吧,孩子。”贝卢斯科尼指了指桌边空位,语气是奥兰若熟悉的、那种政客式的亲昵与疏离并存,“让我们把你的未来谈清楚。”   接下来的两小时,奥兰若经历了他职业生涯中最超现实的一课。   他听见自己的青训成本被精确到欧元——米兰在他身上投入的教练课时、医疗资源、住宿膳食,甚至青年队出国拉练的机票差价。他听见自己的市场价值被拆解:二十四岁意大利国脚前锋,欧冠冠军主力,商业形象评估,什么“长相有拉丁式的忧郁,适合高端品牌”,社交媒体影响力数据,球衣预计销量模型……   最刺耳的是那句:“如果我们把他卖给皇马或切尔西,起步价会是五千五百万。给你们四千八百万,已经是看在多年合作关系的份上。”   说这话时,加利亚尼没有看奥兰若。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辆性能参数明确的跑车。   奥兰若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看向马泰奥——玩世不恭的经纪人此时此景垂着眼,钢笔在纸上匀速移动,记录着每一句对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财务报告。   “肖像权分成,我们要保留意大利境内的百分之四十。”马泰奥在为自己的客户争取最后一块阵地,“奥兰若在亚平宁的形象价值需要被尊重。”   “百分之二十五。”赫内斯的声音硬得像慕尼黑冬天的石板路,“拜仁会负责他在全球范围的推广,这部分投入不会小。”   “百分之三十五,这是底线。”   “三十。”   奥兰若突然开口:“我要保留我姓氏的商业使用权。”   所有目光投向他。   “Salerio这个姓氏,是我家族的名字。”奥兰若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而平静,“任何以‘Salerio’为品牌的商业合作,我需要有一票否决权。这不是钱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贝卢斯科尼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鲁梅尼格与赫内斯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可以写入附加条款。”   谈判结束时,夕阳正把米兰内洛的草坪染成金黄。奥兰若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出乎意料,赫内斯在会议室门口等他。   “今天见到你,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凯撒一定要把你带回慕尼黑。”赫内斯笑得深情款款,不在场的鲁梅尼格估计在和“凯撒”贝肯鲍尔汇报喜讯。   转会后的各种手续耗去了六月的大部分时光。六月底,奥兰若终于在慕尼黑市郊的公寓安顿下来。转会窗还没有正式开放,他还没有注册德甲联赛。   公寓是俱乐部安排的,宽敞、现代,窗外是典型的巴伐利亚风景:红瓦屋顶、教堂尖塔、远处阿尔卑斯山的淡影。但房间里空荡得能听见回声,只有几件标配家具和还没来得及拆箱的行李箱。   第三天的傍晚,门铃响了。   奥兰若从猫眼看到拉姆时,确实感到意外。他以为他们的下一次见面会在训练场,带着职业性的握手和“欢迎来到拜仁”的标准台词。   但拉姆手里提着的东西更让人意外: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露出洋葱、番茄、意面的包装,还有一瓶橄榄油。   “我想你冰箱里应该还没什么能吃的。”拉姆说得很自然,好像给新队友送食材是拜仁的传统,“而且我猜你这几天吃了太多德国香肠和酸菜。”   奥兰若笑了,侧身让他进来:“你是第二个带着食物来找我的巴伐利亚人。”   “第一个是谁?”   “楼下的邻居,一位老太太,昨天端来了一盘苹果派。”奥兰若接过袋子,走向开放式厨房,下手准备做饭,“她说电视上看到我来了,担心意大利人因为吃不惯德国菜而跑走。”   拉姆把橄榄油放在料理台上,开始脱外套,“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不会做复杂的意大利菜,但至少能切菜。”   接下来的半小时,奥兰若煮水、煎蒜片,拉姆清洗番茄、剥洋葱——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认真。   窗外的暮色渐浓,厨房的暖光灯下,两个语言、文化、职业生涯截然不同的人,因为一锅逐渐沸腾的番茄酱汁,暂时找到了某种平和的共通点。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奥兰若将意面下锅,水汽蒸腾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你专程跑去米兰,为什么都不和我说句话呢?”   拉姆正在小心地给番茄去皮,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合适的场合,而且以后想见面,机会很多。”   这倒是,他们都在同一个俱乐部了,又不像04年欧洲杯,见个面都要小心翼翼地,像地下党接头。   意面煮好了。奥兰若沥干水,将面条与酱汁在平底锅里翻炒。香气弥漫开来,是托斯卡纳乡村的味道,却飘荡在慕尼黑的夜晚。   两人在餐厅简陋的折叠桌上面对面坐下。没有蜡烛,没有音乐,只有两副从超市买来的刀叉。   “那么,”奥兰若举起水杯,“为什么今天来?这是俱乐部的任务吗?”   拉姆用叉子卷起面条,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他吃了两口,才抬头说:“其实,那天在米兰,不止乌利一个人在会议室门口,我也看到了你走出会议室时的表情。”   “什么表情?”   “像刚打完一场仗,而且不确定自己是否赢了。”拉姆放下叉子,“我见过很多转会:开心的、激动的、如释重负的。但你不一样。你像是……亲手拆掉了自己的一部分。”   奥兰若沉默地看着盘中的番茄红。许久,他说:“米兰不只是我的俱乐部。它是我记事以来的全部生活。离开它,就像把自己连根拔起——即使那土壤已经不再适合生长。”   “我明白。”拉姆的声音很轻,“我是拜仁青训,但我在斯图加特租借两年后回来时,也经历过某种‘回归的疏离’。熟悉的一切都还在,但你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自己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感觉……不那么疏离?”   “不。”拉姆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在拜仁,你可以重新长出新的根。但前提是,你要愿意把旧的伤痛埋进土里,让它变成养料,而不是负重。”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教堂钟声敲响八下。慕尼黑的夜晚安静、有序,与米兰的喧嚣截然不同。   奥兰若忽然想起签约那天的预感:那段全然陌生的德国征程。此刻它具体成了面前的这盘意面,这座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呼吸的城市。   “菲利普。”他说,“那四千八百万——它每天都会压在我肩上,对吗?”   “会。”拉姆毫不回避,“更衣室里会有人谈论它,媒体会盯着它,球迷会用它衡量你的每一个进球、每一次失误。这是你必须承受的。”   “那你为什么还说它值得?”   “因为拜仁不会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花四千八百万。”拉姆站起身,开始收拾盘子,“更因为,你自己会用行动证明,他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投资一个传奇——而不仅仅是一个前锋。”   送拉姆到门口时,拉姆在走廊灯光下转过身,那个松鼠般的笑容又出现了:“萨莱里奥,拜仁买你,不是要你重复在米兰做过的事。他们买你,是要你做只有在拜仁才能做到的事。好好想想那是什么。”   门关上了。奥兰若靠在门板上,听他远去的脚步。   他走回餐厅,看着桌上两个洗净的盘子、两个并排的水杯。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清澈,星星比米兰的亮。奥兰若站在窗前许久,试图眺望远处的安联球场的红色光环。   那里将是他的新战场、新家园、新故事的第一页。   而很久以后奥兰若才知道,根本没有一个德国同事会在你搬来公司这边第三天就上门拜访。   作者有话说:   永日不知不觉已经写了200章啦,奥利正式进入职业生涯后半程。在这一章评论的每一个全订老大都会收到我的大红包[比心]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能陪我走到这里,更新的半年来笔力没见上涨,也时常想断更,但是只要有一两个老大每天都会来看我,我就又有动力了。礼轻情意重,下一程山水继续相伴吧! [201]I do.:马泰奥在奥兰若尘埃落定后才带着妻女过来,一走进来大为震惊。……   马泰奥在奥兰若尘埃落定后才带着妻女过来,一走进来大为震惊。   “你说你都准备好了!没告诉我你准备的是个样板房啊!”马泰奥急得团团转,打开主卧门打开客卧门打开不知道什么门,发现里面干净得只有承重墙。   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呸,兄弟担忧,马泰奥今天是痛彻心扉地体验到了。跑去西班牙踢球的时候在克鲁伊夫家住了两年,那会儿也看不出来奥兰若自己在外独立生活能力,现在看着这个没什么人气的屋子,马泰奥真是愁死了。   弗兰切斯卡满地乱跑,她这个年纪比猫还喜欢乱碰东西,但饶是如此,奥兰若的家也没什么空间给她发挥。   马泰奥也顾不得坐下来了,拿着电话给他的管家,要求给奥兰若这边送一套完整的家具过来,宁滥勿缺,赶紧送来吧!   奥兰若把弗兰切斯卡抱怀里。小女孩意识到教父整个屋子貌似只有教父本身是好玩的,就窝在他怀里吃他头发。   等到马泰奥忙完一通,到了饭点,就打算开车上街去找个饭店。奥兰若珍爱的二手杂牌车没运过来,倒是法拉利殷殷切切地运了一辆到奥兰若家门口,然后发现奥兰若住的是一个公寓不是一个房屋,连个车库都没有。   怪不得楼下公用停车位停着一辆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法拉利呢,原来是奥兰若的。   “你真是……拜仁就没给你找一个别墅住一下?”马泰奥直呼不应该啊,都花了那么多钱把奥兰若买过来,没必要在这个方面克扣啊。   “好像是最近一些工人在闹罢工,别墅还没收拾过来,让我先住这里过渡一下。”奥兰若习以为常,毕竟罢工在欧洲不算什么稀奇事。   今天开车的还是马泰奥,虽然平常开车的也是他,但他今天心情很好,因为他很久没开法拉利。自打生了小孩,这种安全系数不高的豪车就踢出他的常用车清单了。   海伦娜和马泰奥望了一路,也没望到特别想吃的店,他们夫妻俩多少有点以貌取店,最后实在是弗兰切斯卡饿了才随便选了一家。做得还不错,四个人都吃得很开心。   边吃肘子,奥兰若边问:“不是说琪琪也要过来么,是临时出了什么事吗?”   “她啊……”马泰奥吃饭的手一顿,“她最近遇上了一点烦心事。有人嫌她爬得太快了。”   二十四岁对足球运动员来说是正当时,对于政客来说幼稚得有些可笑。尽管基娅拉个人的能力和背后的助力都无可挑剔,但嫉妒心作祟的人总能找到她的缺点。   这一次他们找到的是基娅拉没有在本国接受高等教育,本硕全都是在牛津大学就读,谁知道她有没有受到外国思想影响,有偏向英国的倾向?   基娅拉为此焦头烂额,她想问问提出这种质疑的人脑子是被驴踢了吗,用这种可笑的理由攻击她,但偏偏很多人信了,加上很多人本来不喜欢她的性别。   总而言之,基娅拉现在自身难保,更分不出时间来探望奥兰若。奥兰若也是非常震惊,他准备好的下一个话题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海伦娜很善解人意,让奥兰若有事说事。   “我想读研究生。”奥兰若一五一十地说了。   马泰奥喷饭。   海伦娜咳嗽。   弗兰切斯卡尖叫:“怎么会有人主动上学啊!”她已经上了幼儿园,对上学这件事有多恐怖有了朦胧的体验。   但事实就是这样的。理智回笼后海伦娜和马泰奥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玩笑话,奥兰若说出来的事是告知而不是讨论。   奥兰若想去慕尼黑工业大学学游戏制作,他的德福语言证书,基本材料,动机信,简历,甚至推荐信,都准备好了。   “不对啊,一般是四五月申请,那会儿你不还在踢球么,怎么做到的。”马泰奥找到了盲点。   “5月31日截止,确定转会后我就提交了。”奥兰若说得轻松。   “别的我都能理解,推荐信你是怎么搞到的?”   “……说到这个,还要感谢贝蒂呢。”   “贝亚特丽切,管她什么事?”海伦娜不知道这是谁,马泰奥轻声告诉她,“奥利前女友,分手多年了。”   “她是脸书创始人之一,和慕尼黑工业大学这边的计算机专业也有合作,让教授给我出具推荐信不是难事。”奥兰若侧身让服务员方便上菜。   马泰奥大为震惊,震惊的事好多,他有点震惊不过来。   良久,他才说,好吧,听你的好消息。   七月二十,奥兰若飞回米兰,参加皮尔洛的婚礼。   七月二十一日,阳光灿烂得有些过分,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婚礼该有的甜腻香气。皮尔洛的婚礼在一座古老的私人庄园举行,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白玫瑰与常春藤缠绕成拱门,来宾低声谈笑,衣香鬓影。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从杂志内页直接剪下来的。   乐队演奏的是新郎亲自挑选的、介于古典与爵士之间的冷门曲子。当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过玫瑰花廊时,皮尔洛站在圣坛前等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西装袖口——那是他踢球前等待开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奥兰若站在观礼人群的前排,清晰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只有他们这些老队友才懂,那细微动作里是被完美仪容包裹住的一丝紧绷。   仪式后的酒会上,皮尔洛端着酒杯找到了站在月桂树影下的奥兰若。他拍了拍奥兰若的臂膀,力道不重,带着旧日更衣室里特有的熟稔。   “奥利,”他开口,声音柔和,“慕尼黑怎么样?能适应吗?”   “还在找节奏。”奥兰若实话实说,与他碰了碰杯,“不过你的节奏找得不错。”他朝新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皮尔洛笑了。“和踢球不一样。踢球你大概知道球会往哪里去。这个,”他微微摇头,“需要点不同的运气和勇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奥兰若脸上停留片刻,“你会找到的。就像找到空当,需要的只是耐心和一点点出其不意。”   这话里有超越表意的理解。奥兰若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本想忽略,但皮尔洛已经微微举杯示意,准备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去看看,”皮尔洛说,眼神了然,“现在没人会打扰你。”   奥兰若退到更深的树影里,点开。   屏幕上只有寥寥数行。来自慕尼黑。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申请被拒。   拒绝理由简洁而专业,措辞礼貌却不容置疑。信中指出,虽然他的学术资质和语言能力符合基本要求,但慕尼黑工业大学游戏设计专业坚持要求学生全身心投入学业。   鉴于奥兰若作为拜仁慕尼黑俱乐部新引进的重要球员,其职业足球生涯必然要求极高的时间投入和精力专注,校方无法相信他能同时满足顶尖足球运动员和顶尖理工大学研究生的双重身份要求。   “我们钦佩您的学术追求,”信中写道,“但我们必须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确保教育资源的公平分配和学术环境的纯粹性。”   远处的笑声和音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抬眼,看见皮尔洛正俯身对新娘说着什么,引得她笑起来,头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一个被稳稳接住、安置妥当的世界。   奥兰若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他拿起旁边桌上无人碰过的水,一口喝尽。凉意穿过喉咙,带来清晰的钝感。   当他再次走向人群边缘时,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掠过洒满阳光的草坪、晶莹的香槟塔和欢笑的人群,最终落在庄园远处灰色的古老围墙上。   皮尔洛在不远处与一位长辈交谈,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短暂地回头,朝他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如同在场上看到他跑出一个不错的位置——球不一定传过来,但跑位本身已被看见。   奥兰若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向摆放甜点的长桌,仿佛只是想去尝一块杏仁饼干。   他拿起一块撒着糖霜的饼干,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奥利?”   他转身,是马泰奥一家走了过来。海伦娜牵着弗兰切斯卡,小姑娘穿着浅粉色的小裙子,头发上别着和婚礼主题相配的白玫瑰发卡。   “聊完了?”马泰奥问,递给他一杯香槟,“皮尔洛刚才跟我们夸你呢,说你有想法。”   奥兰若接过酒杯,没说话。   马泰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事。”奥兰若说,又顿了顿,“申请被拒了。”   “什么?”马泰奥的声音没控制住,引来旁边几人侧目。他连忙压低嗓音,“怎么会?你不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吗?推荐信还是……”   “因为我是拜仁的球员。”奥兰若平静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认为我不能同时做好两件事。”   马泰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当你全力以赴奔向一个目标,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墙上贴着的告示写着“你不配”,而理由荒谬得让人连愤怒都觉得无力。   海伦娜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示意他看奥兰若的表情。那不是沮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海面的诡异宁静。   弗兰切斯卡挣脱妈妈的手,跑到奥兰若腿边,仰起头:“教父,你不开心吗?”   奥兰若蹲下身,把小姑娘抱起来:“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想如果一扇门关上了,该怎么找到另一扇窗。”   弗兰切斯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就敲门呀,大声点敲!”   奥兰若笑了,真正的笑,笑意抵达眼底。“好主意,”他说,“我会的。” [202]未来:皮尔洛的婚礼广邀诸友,毕竟婚礼场地这么大,邀请的人太少就会显得奇怪……   皮尔洛的婚礼广邀诸友,毕竟婚礼场地这么大,邀请的人太少就会显得奇怪,奥兰若迎面甚至遇到了他国少队的队友,对方弃球从商多年,没想到还能在这个场合见面。   前队友很热络地端着香槟上前来,想和奥兰若碰个杯,奥兰若从容地举起橙汁轻轻一碰,队友聊起生意,说想在奥兰若家在德国新投资的产业那儿分一杯羹。   奥兰若做出苦恼的样子:“家里的产业我都不太了解诶,我一直在踢球,不清楚具体的事务。”   “只需要您张张嘴,在令尊面前说一句,提一嘴我家公司便好,后续的事不需要您多费心。”对方哥俩好地揽过奥兰若,亲热得很。   “好的呢,那么请告知我应该转告什么,我回家会和父亲说的。”   ……   应付完这一遭,奥兰若觉得事情应该结束了,却不想过一会儿一个和前队友长相三分相似的中年人过来,还带着一个女孩子。中年人是队友的父亲,他一听儿子和奥兰若的交流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谈成,所以自己亲自来跑一趟。   看着中年人脸上那副精明的笑容,奥兰若心中已经了然。这种场合总是如此,表面上是婚礼喜庆,实则处处是生意场上的试探与交换。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内斯塔才举行了一场简约朴素的婚礼,他一向是怕生人和怕麻烦的。而皮尔洛到底家大业大,还是要考虑很多。   “奥兰若先生,久仰大名。”中年人递上名片,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有些刺眼,“犬子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您别介意。年轻人做事总想走捷径,不像我们老一辈,知道规矩。”   他边说边将身旁的女孩轻轻往前推了半步:“这是小女艾米丽,她可是您的忠实球迷,房间里贴满了您的海报。”   艾米丽看起来二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一身得体的淡粉色礼服。她微微脸红,眼神却大胆地直视着奥兰若:“我看过您所有的比赛,尤其是去年欧冠四分之一决赛那记任意球……简直像艺术品。”   奥兰若礼貌性地微笑点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安排——用崇拜做伪装,将商业联姻包裹在浪漫外衣之下。   “令尊近来可好?”中年人适时切入正题,“我们公司在德国的业务正好与贵家族新投资的领域高度契合。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下周亲自拜访……”   “抱歉打断您,”奥兰若举起手中的橙汁杯,语气温和却坚定,“今天毕竟是皮尔洛的婚礼,我们不该喧宾夺主。生意上的事,我父亲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您可以直接联系我们的慕尼黑办事处。”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宾客拍照的新郎:“皮尔洛在喊我了,失陪。”   转身离开时,奥兰若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争执声:“爸,我就说他不会轻易答应的……”   “急什么,这才是第一次接触。”   奥兰若轻轻摇头,穿过人群走向露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躲到这里来了?”皮尔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松了松领结,递给奥兰若一杯水,“看见你被那家人缠住了。”   “婚礼变成生意场,你不介意?”奥兰若接过水杯。   皮尔洛耸耸肩:“我父亲坚持要请这些人,他说婚礼也是社交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看向老友,“但你不需要应付这些。还记得我们在刚认识那会儿的约定吗?”   奥兰若笑了:“当然。‘只管踢球,其他事交给球说话’。”   “所以,”皮尔洛拍拍他的肩,“去享受今晚吧。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就在主桌旁边。等会儿切蛋糕时,你得帮我挡住我表哥——他喝多了就爱唱歌,唱得还很难听。”   两人相视而笑。露台的门被推开,婚礼乐队开始演奏一支轻快的舞曲。   奥兰若转身看到了德鲁伊特。   德鲁伊特好像是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真羡慕生长期的小朋友啊,呼吸都在长个子。刚上初中的门将穿着一件小得以至于皱皱巴巴的西装,边角处还有缝线的痕迹,领带被主人自己扯歪了,他脸上还是那副“我心里有话说但我就是不说”的别扭表情。   在奥兰若主动开口之前,德鲁伊特就把一块布料塞到奥兰若手心。   “我当队长了。”德鲁伊特眼睛红红的,在夜色中不算明显。   摆在奥兰若手心的赫然是一块队长袖标。   “这是什么意思呢?”奥兰若嗓音发紧。   “我永远在米兰等你,等你回来,成为我的队长。”高大的少年掐住奥兰若的肩膀,用手下的力道来证明自己话语的重量。   “袖标给我不合适吧……教练会责怪你的。”   “那就责怪我吧,除此以外我也没什么礼物给你了。”德鲁伊特脸臭臭的,嘴巴拽拽的。   身为一个比利时人,他应当在家乡参与青训,在家乡出名,而不是奔赴亚平宁半岛,来到米兰。   可是谁叫他看到了00年欧洲杯决赛,17岁奥兰若的惊世一击夜夜回还在他的梦里,他不能不踢足球,不能不效力米兰。他央求父母抛弃房产和家业前往意大利,只为他的一个念想。   现如今他早就把自己当成米兰人,看着奥兰若从小萝卜头成长为明星的那一批米兰人都老了,但看着奥兰若长大的那一批小萝卜头会等他归来的。   “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过早地决定自己的人生……”奥兰若当然认为米兰值得所有人的爱,但他不希望这份爱是受了他的捆绑。   “你值得。米兰也值得。”   奥兰若低头凝视着掌心的队长袖标,那块红色布料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鲜亮,边缘因长期佩戴已有些微磨损,却清洗得干干净净。他能想象这个少年是如何在训练结束后,独自一人在更衣室里小心清理它的。   德鲁伊特的手指仍紧紧掐着他的肩膀,力道透过西装布料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拗。奥兰若记得自己十几岁时也是如此——认定了一件事,就相信整个世界都该为它让路。   “你知道吗,”奥兰若轻轻握住那块袖标,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柔和,“我还在当球童的年纪时,巴雷西就说我会是米兰未来的队长。”   德鲁伊特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我问他,是青训队的队长吗?可是教练说过,我年纪太小了,不合适。   “巴雷西说,‘不是的,我指你会成为一线队的队长,真正的红黑领袖。你会是最合适的。不是因为你是最优秀的,而是因为,当大家跑不动时,会愿意跟着你继续跑。”   奥兰若将袖标递还回去,“我从那时候就一直认为自己会当队长了,不是虚荣,而是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所以队长不是礼物,德鲁。它是责任,是队友们的信任。你得为自己戴上它。”   少年接过袖标,手指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沉默了很久。远处婚礼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与露台的寂静形成微妙的分界。   “那你会回来吗?”德鲁伊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更加固执,“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任何人。就只是……米兰需要你。我也需要有人告诉我,这条路是对的。”   奥兰若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第一次走进米兰青训营的更衣室。墙壁是褪色的红黑色,衣柜吱呀作响,但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极了圣西罗球场在傍晚时分被灯光照亮的样子。   那时候他想,能在这里踢球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贝卢斯科尼容不下我,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奥兰若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脉轮廓,“但思来想去,我觉得内耗自己毫无意义,不如就趁此机会出去看看吧。我不在的时候……”   德鲁伊特猛地抬头。   奥兰若转过身,直视少年焦急的眼睛:“你要替我守护米兰。”   夜风扬起德鲁伊特额前不听话的乱发,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从比利时来,放弃了熟悉的一切,为什么?”奥兰若问。   “因为……00年那场比赛,你进球的瞬间,我家的电视正在转播。”德鲁伊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父亲跳起来撞到了吊灯,母亲打翻了咖啡,但没人顾得上这些。我们都在尖叫。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去米兰,要和你一起踢球。”   奥兰若笑了:“那你现在明白了?你来米兰不是为了追随某个人,而是因为这里有你想要的足球。所以将来你当队长,也不是为了等我回来,而是因为队友们相信你能带领他们。”   德鲁伊特深深地看了奥兰若一眼,眼神里的倔强没有消失,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会成为配得上这个袖标的队长。”少年说,“但我的第一个助攻,还是要留给你。”   说完他转身跑回大厅,皱巴巴的西服下摆随动作扬起。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过去某次见到这个比利时少年时的情景——十岁,比现在矮好几个头,在训练时扑出了所有点球,然后不跑到门将教练面前,反而跑到他面前,用蹩脚的意大利语问:“我够格了吗?”   “够格了,”奥兰若当时这样回答,“但你要学的还很多。”   但是奥兰若彼时不能不感到欣慰,不能不感受到希望。   未来仍在米兰。 [203]开个好头:七月底,奥兰若就结束了美妙的夏休,回到拜仁的塞本纳大街进行训练。……   七月底,奥兰若就结束了美妙的夏休,回到拜仁的塞本纳大街进行训练。   奥兰若的引入,不出意外会是今夏标王,除此以外,拜仁还砸重金从马赛带回来顶级中场里贝里。   德国队的肱骨克洛泽也以1500万欧的价格从云达不莱梅来到拜仁慕尼黑。重磅引援之外,拜仁也提拔青训小将如克罗斯和胡梅尔斯进入一线队。   值得一提的是奥兰若的前队友范博梅尔也来到了拜仁,这位德国女婿一来就成为了队长顺位之一。   本赛季大规模重建和引援,季前备战显得尤为重要。拜仁斥资超过10000万欧元引援,季前赛的核心目标就是让全新的攻击组合与球队快速磨合。   奥兰若的语言关很好过,并且全队上下也清楚他德语水平有多高,06年德国世界杯的时候,奥兰若甚至做到了可以用德语打机锋的水平。   季前赛有亚洲行,电信杯,各种名头的热身赛,最重要的还是德国联盟杯,但战绩不算可观,尤其是输给了上个赛季的德甲冠军斯图加特,拜仁主帅希茨菲尔德被上头批评了,却没有因此指责队里新来的几位大爷,重建期难免会不适应的,而拜仁的教练没有资格外耗。   什么联盟杯,都不过是蝇头小利,拜仁重视的从来都是联赛。希茨菲尔德要稳稳驾驶这艘金光闪闪的巨轮驶向沙拉盘。   2007年8月11日,安联球场。南看台巨大的TIFO缓缓展开,上面是醒目的标语:“新时代,新传奇”。   空气灼热,球迷的呐喊汇聚成厚重的声浪,压在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援肩头。   对手罗斯托克深知巨人初醒时的笨拙,他们从第一分钟就摆出铁桶阵,中场绞杀异常凶猛。   里贝里第一次触球就被连人带球放倒,哨声微弱。安联响起不满的嘘声。范博梅尔立刻冲上前,胸膛几乎顶到犯规者的鼻子,用带着荷兰口音的德语怒吼:“规矩点!”   前20分钟,拜仁的进攻像撞上一堵橡皮墙。奥兰若回撤拿球,试图与克洛泽做墙式配合,但传球被预判拦截。克洛泽向他挥手示意“再快一点”。   另一边,里贝里再次陷入两人包夹,球被破坏出边线。他懊恼地拍打草皮,奥兰若跑过去伸出手,用德语简洁地说:“弗兰克,给我,你内切。” 里贝里抬头,看到奥兰若眼神里的笃定,点了点头。   第22分钟,火花迸溅。施魏因斯泰格在中场从对方脚下断球,迅速分给右路的奥兰若。奥兰若没有像往常那样观察,而是几乎在触球瞬间,用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贴地长传,利落地划过半场,落点直指左路前插的里贝里!   这一脚转移的视野和精度让全场惊呼。里贝里接球时,身前已是一片开阔。他带球疾进,在底线附近轻巧一扣,晃开补防的后卫,随即起脚传中。   球的弧线很平,速度极快,绕过前点。中路的克洛泽被对方中卫死死缠住,无法起跳。然而,后点一道红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过——是拉姆!这位左后卫鬼魅般插入禁区,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前,奋力将球顶向球门!   “砰!”球击中横梁下沿,重重砸在门线内侧,弹入网窝! 1:0!   安联瞬间爆炸!拉姆难以置信地看着球网里的皮球,随即被狂喜的队友淹没。克洛泽第一个冲过去揉乱他的头发,大喊:“菲利普!你怎么在那儿?!”   里贝里跑向奥兰若,指着他的脚,用德语惊叹:“这脚传球,见鬼!” 奥兰若笑着与他撞肩。   这次“奥兰若-里贝里-拉姆”的三点连线,完全跳过了中路堡垒,展示了全新的进攻维度。   罗斯托克被这记意外打击打乱阵脚,试图压出,后防立刻露出空隙。   拜仁自然不会放过对手的疏忽,迅速压得罗斯托克喘不上气。第38分钟,斯托克反击,一脚直塞几乎形成单刀。   门将卡恩如同暴怒的雄狮般出击,在禁区边缘一个精准的滑铲,将球破坏出边线。他迅速爬起,对着有些愣神的新中卫搭档德米凯利斯吼道:“马丁!专注!提前移动!”然后转向整条后防线,双拳紧握:“都给我打起精神!零封!从第一场开始!”   卡恩的怒吼点燃了球队的防守血性。紧接着的进攻,拜仁卷土重来。范博梅尔中场抢断,将球交给奥兰若。   奥兰若面对防守,与右侧插上的施魏因斯泰格做了一个快速的二过一,然后送出一记穿透力极强的直塞。克洛泽如同精密仪器启动,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他冷静扣过出击的门将,推射空门! 2:0!   进球后,克洛泽跑向奥兰若,手指着他,用清晰的德语对全场说:“这球,七成功劳是他的!” 奥兰若则谦虚地指向施魏因斯泰格和范博梅尔,示意是集体的功劳。这种无私的互动,让场边的希茨菲尔德频频点头。   别管是不是作秀,拜仁高层就爱看这个。   下半场,罗斯托克体力下降,拜仁的“球星流水线”开始全速运转。   里贝里左路内切,吸引了三名防守队员。就在合围即将形成的瞬间,他脚后跟灵巧一磕,将球送到禁区弧顶无人盯防的区域。   那里,奥兰若已经拍马赶到,他甚至没有停球,迎着来球,左脚脚内侧兜出一记美妙的弧线球。球绕过所有防守球员,带着强烈的旋转,直挂球门右上绝对死角!   3:0!世界波!   奥兰若这次没有滑跪,他站在原地,张开双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安联的空气,然后转身,首先拥抱了为他做球的里贝里。两人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交换,尽是欣赏。   双方有来有回,纵然罗斯托克自知是弱队,也多次威胁到拜仁球门。卡恩再次做出神扑,力保球门不失。随后拜仁反击,奥兰若在中场拿球,看到右路老将萨尼奥尔高速插上。他送出一记精准的过顶长传。   萨尼奥尔完美卸球,下底传中。中路,克洛泽力压后卫,再次头槌破门!   4:0!梅开二度!不愧是德意志最恐怖的进球机器!   进球后,克洛泽高兴地进行了一个后空翻。能在新东家联赛首秀表现地如此优异,他心里的喜悦根本按捺不住。   比赛步入尾声,小将托尼·克罗斯替换奥兰若上场,迎来德甲首秀。仅仅一分钟后,他在中场拿球,观察,送出一记与奥兰若风格迥异但同样精准的斜传,找到左路的波多尔斯基。   “科隆王子”内切后劲射,门将扑球脱手,范博梅尔如同坦克般压上,补射入网!   5:0!   队长范博梅尔进球后,没有独自庆祝,他大笑着跑向年轻的克罗斯,一把将他抱起,然后又搂住波多尔斯基。   终场哨响,5:0。漂亮的大胜。完美的开局。让人忘却上个赛季沙拉盘的走失,只记得闪闪发光的新一代拜仁人。   更衣室里,队长卡恩喜滋滋地拍拍每个后卫的肩膀,最后走到奥兰若和里贝里面前,用力捏了捏他们的脖子:“干得不错,小子们。但记住,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整个赛季都要像今天这么棒,听到了吗!”   奥兰若沉默地点点头,卡恩看他这副样子,不爽,但他对奥兰若有点心理阴影,看到他就想到奥兰若穿着红黑战袍灌他球灌到吐的噩梦。   里贝里见不惯卡恩一来就给自己摆队长的架子,但见奥兰若没有声张,就哼了一声,甩着毛巾走进了淋浴间。   过了一会儿,施魏因斯泰格悄悄咪咪地凑到奥兰若身边,虽然他的体型很难做到悄悄咪咪。他很好奇地打量拜仁的新任“9”号,这个在圣克鲁斯走后立刻接任拜仁正印中锋的意大利人。   他倒不是怀疑奥兰若的实力,觉得他不配成为拜仁九号,相反,他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施魏因斯泰格,和一切与他年龄相仿的球员都有一个共同的偶像和噩梦,那就是奥兰若。奥兰若是可怕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他们这些天才打败无数同龄人,进入青年队的时候,奥兰若进了二队,等他们进了二队的时候,奥兰若又进了一队。等他们为加入国青队沾沾自喜时,奥兰若都成为国家队的中流砥柱了。   奥兰若永远走在他们前面,永远比他们更强,永远永远比他们更多的荣誉。哪怕奥兰若本人非常低调,可是谁又没有被报纸夸奖时还带上一句“堪称我国的奥兰若”呢。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偏偏足球运动员又都是慕强批,所以这种嫉妒有时也会扭曲成一种憧憬。   不过施魏因斯泰格倒没有对奥兰若拥有如此强烈的爱恨情仇。他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顺遂了,也做到了他年龄段里的最强,毕竟他比奥兰若小两岁嘛。   他不缺爱,父母亲长乃至于俱乐部的两大巨头都对他青睐有加,因此也没必要没来由地对奥兰若产生恨意。他只是很惊奇贴在墙上海报的人物和他坐到了同一间更衣室里,在意识到奥兰若是个温和的好人后,他迫不及待地就想和奥兰若成为好朋友。   更衣室的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卡恩说完那句“这只是开始”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储物柜,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   奥兰若则平静地站在原地,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金发。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标王、高薪、空降的核心……这些标签让他注定无法立刻融入。他并不在意,专注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一股热气和些许局促凑了过来。是巴斯蒂安·施魏因斯泰格。这个拜仁青训的宠儿,未来的中场支柱,此刻却像个好奇的大男孩,眼神亮晶晶的,试图让自己的大块头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   “嘿,奥利,”施魏因斯泰格用的是昵称,语气带着点试探,“今天那两脚传球,太棒了!我是说,尤其是给弗兰克的那记长传,你怎么看到他的?我都没注意到他启动。”   奥兰若抬起头,对上施魏因斯泰格真诚的目光。他记得这个年轻人,06年世界杯时德国队里充满活力的新生力量。他嘴角微扬,用流利而标准的德语回答:“谢谢,巴斯蒂安。其实很简单,弗兰克启动前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知道他会在那个空当出现,只是需要有人把球送到。”   “眼神?”施魏因斯泰格更惊讶了,“你们才一起训练了多久?这默契……”   “足球有时不需要太多时间,”奥兰若收拾好背包,语气平和,“只需要知道你的队友在想什么,以及,相信他能做到。”   这话让施魏因斯泰格若有所思。他看着奥兰若平静的侧脸,脑海中那些关于“别人家孩子”的遥远印象,似乎和眼前这个随和、专注、言谈间充满智慧与团队意识的队友重叠,又迅速剥离。   海报上那个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奥兰若”,似乎并非眼前这个真实的奥利。   “你说得对,”施魏因斯泰格挠了挠头,笑容变得自然了许多,“今天你在中场和马尔克(范博梅尔)的配合也很稳,有你们在,我们前场感觉踏实多了。哦对了,我叫巴斯蒂安,不过大家都叫我‘巴斯蒂’或者‘小猪’。”他主动伸出手。   奥兰若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很高兴正式认识你,巴斯蒂。今天你的跑动和接应也很关键。”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在中场,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连接。”   这句话让施魏因斯泰格心头一热。这不仅仅是客套,更像是一种认可和邀请。他用力点头:“没问题!我们可以多练练配合,我知道几个不错的传球线路……”   两人正说着,已经冲完澡、换好衣服的里贝里走了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到施魏因斯泰格凑在奥兰若身边,挑了挑眉,用法语快速对奥兰若说:“嘿,奥利,走吗?这地方吵得我头疼。”   季前赛时里贝里意外发现奥兰若居然还会说法语,秉持着一点两个异乡人在德务工的惺惺相惜,两个人初步构建了一层友谊。   奥兰若还没回答,施魏因斯泰格已经听懂了大概,他立刻切换成有些生硬但充满热情的法语:“弗兰克!一起走啊?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庆祝一下首胜!” 他显然是想把新来的两位核心都拉上。   里贝里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施魏因斯泰格,又看了看奥兰若。奥兰若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以。里贝里脸上的不耐消散了些,耸耸肩:“好吧,如果食物够好的话。”   “绝对好!”施魏因斯泰格开心地保证,然后又转向奥兰若,眼神里带着期待,“奥利,一起吧?就当……队友间的第一次聚餐?”   奥兰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却努力想弥合更衣室氛围的德国大男孩,又看了看虽然别扭但并未反对的里贝里。   漫长的赛季需要的不只是场上的默契。   他提起背包,露出一个温和而肯定的笑容。   “好,一起。” [204]南北德比:奥兰若抬眼扫过店名,又侧头打量了圈雕花拱券的店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   奥兰若抬眼扫过店名,又侧头打量了圈雕花拱券的店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施魏因斯泰格兴冲冲地一手挽着他、一手拽着里贝里,大步流星奔到这儿,他还以为是家藏在慕尼黑老巷里的地道德式私厨,没成想竟是家飘着浓郁番茄罗勒香的意式餐厅。   服务员刚迎出门,瞥见奥兰若的脸,立马惊得双手捏成小鸡手捂在嘴边,尖声叫起来:“是你吗?吉瑟斯啊,真的是你吗奥利!”那语气里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话音未落,后厨的厨师、大堂的侍应,连吧台后擦杯子的调酒师都涌了出来,一群意大利人簇拥着奥兰若就往店里走,七嘴八舌说着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热情得像见到了自家亲人。   施魏因斯泰格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队友被人潮裹着远去,一脸茫然——他之前来这儿吃过,意面和提拉米苏确实地道,但当时这群意大利人明明都只是礼貌周到,哪有这般狂热阵仗。   里贝里一路都提心吊胆,就怕这德国队友硬拉着自己吃什么咸猪手配酸菜的正宗德餐,这会儿闻着店里的芝士香,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意餐嘛,酸甜适口,醇厚不腻,算得上除了他家乡那口奶油焗蜗牛、红酒炖牛肉之外的最优选择,他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人围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茄汁海鲜面的鲜醇、松露烩饭的绵密、烤羊排的焦香交织在一处,搭配着冰镇的起泡酒,席间说说笑笑,赛前那点生分和拘谨渐渐消融,一顿饭吃下来,算是彻底破冰成功。   施魏因斯泰格像完成了件天大的任务似的,拍着胸脯和三人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里贝里则和奥兰若并肩站在店门口,路灯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静静等着出租车。   里贝里比奥兰若还小一岁,可早在2002年就已成家,如今孩子都有了,再加上下巴上蓄着一圈浓密的胡须,眉眼间带着几分成熟沧桑,看上去反倒比清俊干净的奥兰若年长不少。   他和奥兰若实在没什么重合的兴趣点,聊育儿经他觉得絮叨无聊,聊足球战术又嫌像是额外加班,搜肠刮肚半天,才提议道:“要不咱们找家酒吧再续一摊?”   奥兰若温和地摇了摇头婉拒,他本就不喜欢酒吧里过于嘈杂的音乐和鼎沸人声,再者他心里清楚,慕尼黑这城市骨子里透着传统淳朴,怕是很难让里贝里喝到他钟爱的那种烈醇。   出租车的灯光划破夜色驶来,两人相视一笑,挥手道别。车子平稳前行,沿途的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奥兰若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最终将他送到那栋久修完工的别墅前。   车库里,那辆亮眼的蔚蓝色法拉利正静静停放着,线条流畅,颜值夺目,可奥兰若却半点想开的兴致都没有——这跑车太过张扬惹眼,与他低调的性子格格不入,他摩挲着下巴思忖,要不还是换辆沉稳内敛的宝马代步吧。   马泰奥一听说奥兰若想买宝马,当即不敢耽搁,火速联系了法拉利方面。   几年前,奥兰若曾为法拉利拍摄过一支价值连城的宣传广告,虽说双方没签长期代言合约,但他这位意大利前太子、现国王的尊贵形象,早已通过那支广告和这家意大利国企深度绑定,成了无形的品牌名片。   从法律层面讲,买什么车是奥兰若的个人自由,旁人无权干涉;可从长期形象经营来看,这事必须跟法拉利那边通个气——毕竟人家可是诚意满满地送了两辆定制跑车,总不能寒了合作伙伴的心。   法拉利高层一听这消息,当即不敢怠慢,火速拍板派舒马赫回德国处理。奥兰若这位老朋友去年刚宣布退役,如今仍担任着法拉利的技术顾问,在这家意大利国企里发光发热,接到这个外派任务,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正好也能趁机和奥兰若叙叙旧。   这天奥兰若结束训练回家,就看见一辆崭新的法拉利停在自家门口,他愣了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舒马赫利落地下了车,一身休闲西装衬得他精神矍铄,见奥兰若这副傻呆呆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起来:“好啦,这下你不用犯愁了。这辆车型号超棒,空间宽敞,性能稳当,外观低调不张扬,正合你意。”   原来法拉利终究舍不得奥兰若这个“活名片”,思来想去,想出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想要低调耐用的车,我们法拉利也有,直接送你一辆合心意的就行。   奥兰若恍然大悟,忍不住失笑,自己竟是落入了刻板印象的窠臼里。法拉利名头太响,世人总先想到那些花里胡哨的超跑,却忘了这大品牌旗下也有适配日常通勤的车型。   八月的德甲赛场,拜仁势如破竹,每场比赛都以大比分横扫对手,更难得的是全程零封,防线固若金汤,攻击力锐不可当。   奥兰若忽然有点明白,当年为什么卡恩会那么记恨自己和因扎吉了——在德国足坛,很少有人能像他们那样,一次次撕开防线、制造威胁,让这位“金毛狮王”吃尽苦头,颜面尽失。   时光转眼来到九月二日,德甲赛场上迎来一场万众瞩目的巅峰对决——汉堡对阵拜仁慕尼黑。   汉堡是北德足坛的霸主,号称“北大王”;拜仁则是南德足球的旗帜,人称“南大王”。一山不容二虎,两大王者狭路相逢,这场德比之战,注定是火星撞地球,双方队员摩拳擦掌,球迷们翘首以盼,空气中早已弥漫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清早,奥兰若开着新的座驾抵达训练基地,他刚解开安全带,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拉姆,发来的是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一盘卖相凄惨的意大利面,番茄酱糊成一团。「尝试你煮的意面,」文字紧随其后,「结果证明了为什么我是踢球的而不是做饭的。想念那顿饭了,奥利。」   奥兰若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回复道:「成交。」   安联球场从未像今天这样,将南北德意志的对峙氛围浓缩得如此极致。南看台的拜仁球迷巨幅Tifo铺展开来,是一只睥睨天下的巴伐利亚雄狮;而客队汉堡的拥趸则用震耳欲聋的歌声和挥舞的旗帜,将属于北方的深蓝色海浪席卷了整整一个角落。   更衣室里,气氛凝重如铁。主帅希斯菲尔德最后一遍强调着战术要点,手指重重敲在战术板上:“……盯死他们的反击点,尤其是范德法特!奥兰若,我需要你在前场制造混乱,他们后卫转身慢,这是你的机会。”   奥兰若点头称是,不卑不亢。身旁的里贝里低声用带着法语口音的德语嘟囔:“‘北大王’……哼,今天过后,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唯一的王。”   站在球员通道,能清晰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汉堡队长、中场核心范德法特就在奥兰若前方不远处,正回头与队友说笑,目光扫过拜仁队列时,与奥兰若的视线短暂相接。   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冰冷的彼此评估的锐利。   站在奥兰若身侧的卡恩,此刻正用力拍打着手套,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这位门神今天格外沉默,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低了温度。   奥兰若想起训练中他咆哮着扑出每一个球的模样,想起那些关于卡恩和因扎吉、和自己之间“旧怨”的江湖传说。今天,他和卡恩站在了同一侧,而他们要共同面对的,是另一个难缠的对手。   “走吧,小子们。”卡恩沙哑的声音响起,“去让他们闭嘴。”   比赛开始的哨音,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中。   如同预想般艰苦。汉堡的防守组织得密不透风,中场绞杀激烈,身体对抗频繁。每一次奥兰若触球,立刻会有一到两名汉堡球员贴上,小动作不断,试图激怒或打断他的节奏。   上半场三十五分钟,拜仁的一次进攻被断,汉堡迅速发动长传反击,范德法特灵巧卸球,在禁区前沿闪开角度,一脚劲射!   足球如炮弹般轰向球门左上角。整个安联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将球狠狠托出了横梁!   “卡恩——!!!”现场解说声嘶力竭。拜仁球迷的看台瞬间沸腾。   卡恩落地后迅速爬起,冲着后防线怒吼,指挥着人墙站位。他的金发在灯光下狂乱舞动,那股强悍到极致的气场,甚至感染了前场的奥兰若。   上半场互交白卷。更衣室里气氛有些焦躁。下半场开始,拜仁明显加强了前场压迫。   努力总是有汇报的,里贝里左路强行突破,在底线附近被绊倒,赢得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施魏因斯泰格站到了球前,奥兰若则悄无声息地游弋到前点。   哨响,助跑,起脚!施魏因斯泰格踢出的并非直接射门,而是一记速度极快、旋转强烈的低平球,直窜前点!   就在汉堡防守队员的注意力被球路吸引的刹那,原本在前点的奥兰若却一个轻盈的急停回撤,恰好摆脱了盯防。足球如约而至,他没有选择停球,而是在跑动中迎着来球,用外脚背轻轻一蹭!   球速不快,但角度极其刁钻,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门将伸出的手臂,擦着远门柱内侧,滚入了网窝!   “奥兰若——!精巧绝伦的跑位!四两拨千斤的射门!拜仁慕尼黑打破僵局!”解说疯狂了。   奥兰若转身冲向角旗区,还没跑出几步,就被狂喜的里贝里和施魏因斯泰格扑倒在地。看台上红色的浪潮汹涌澎湃。在人群缝隙中,奥兰若看到后场的卡恩用力挥舞着拳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拉姆也为他鼓掌。   然而,“北大王”绝非浪得虚名。丢球后的汉堡展开了疯狂反扑,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拜仁全线退守,门前风声鹤唳。   作者有话说:   那时的奥兰若还不知道,南北德比居然还是限定版的。 [205]种树:比赛进入伤停补时,汉堡获得最后一个角球。连门将都冲入了拜仁禁区。足……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汉堡获得最后一个角球。连门将都冲入了拜仁禁区。足球开出,一片混战中,汉堡后卫奋力顶到皮球,眼看就要飞入空门!   身着白色客场球衣的9号如同闪电般横向杀出,不是用手,而是用头,在门线前将球狠狠顶了出去!是奥兰若!他抢在所有人之前,完成了这次不可思议的门线解围!   卡恩不敢置信地拍奥兰若的头,奥兰若只感到脑后一片恶臭袭来,门将感情上头忘摘手套了。   “不愧是意大利人,防守能力真是杠杠的。”卡恩乐呵呵地又拍两下。   终场哨响!拜仁1:0艰难拿下这场“王者德比”!   疲惫,但更多的是亢奋。球员们互相拥抱击掌。客队球迷扯着嗓子唱队歌,极其挑衅。落败的北大王像霜打的茄子,没了反抗的力气。   奥兰若在这种德比战中的亮眼表现让拜仁球迷真正把他看作自家人,采访时都多是溢美之词,奥兰若敢说他学德语快二十年了都没听过这么多赞美人的词语。   踢完比赛后红扑扑的脸,和天生受日耳曼人追捧的金发碧眼,在镜头里哪怕是晃动的也是极美的。记者们夸了好多,才想起来要问点什么。   但也都是些很温和的问题,比如在德甲适不适应呀,和队友相处得怎么样啊,未来的展望啊什么的,不是天生弱智的话很难把这些问题搞砸。   不过奥兰若又是何许人也,意大利太极宗师,官话十级学者,谜语人学位持有者,端水大师,能将平淡的问题答出风度,答出风采。   “谁说那天价合同亏了,这完全是请了一个公关大师啊。”外围的记者窃窃私语。   亲拜仁的记者喜笑颜开,已经润好笔回去大夸特夸奥兰若。   更衣室里,拉姆洗漱好了,头发湿乎乎地竖着,和旁边的年轻球员在说说笑笑。施魏因斯泰格因为上次那一顿饭,觉得自己和里贝里是朋友了,这会儿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随队比赛但是全程没上场的胡梅尔斯和克罗斯坐在更衣室最边缘,胡梅尔斯想和克罗斯搭话,但克罗斯爱搭不理,见奥兰若走进更衣室,又把自己的脸朝奥兰若看不见的地方转。   奥兰若往拉姆那边走,他在拜仁更衣室里和拉姆关系最好,和他坐一起聊聊天很正常。拉姆笑着对他低声说:“不需要过多考虑我的感受,你是拜仁求过来的太阳,依你自己的想法行动就好。”   闻言,奥兰若脚步一顿,然后就继续向前走,坐到克罗斯旁边。   克罗斯90年生,比奥兰若足足小了八岁,还是未成年,但他的中场天赋非常炸裂,让希茨菲尔德认为不能再让他在青训蹉跎,应当尽早来到德甲赛场历练。他如今刚升上来两个月,却在队里一个朋友也没交上。   一方面是他的确年纪小,很难融入哥哥们的交谈,但这其实无关紧要,队里大把的是同他一样出身拜仁青训的人,大家都有着共同的话题,说不定还被一个青训教练带过呢,但这就要说到第二方面,克罗斯性子很冷。   大抵凡是天才都有点自己的小脾气。要不是克罗斯的天分实在卓绝,可能都很难在社会性强得可怕的足球俱乐部,尤其是拜仁慕尼黑一直留下来,还上了一线队。   卡恩对克罗斯当众下过面子,或者说队长对新队员的服从性测试。奥兰若和里贝里是队里请来的大佬,卡恩不会下手太重,但对克罗斯这种一身荣辱皆系于拜仁的小球员就是另说了。   其实这种场面也有破局之法,同一个更衣室,下马威只是为了彰显地位,又不是为了树敌,如果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架,然后来一个什么不打不相识,关系也就好起来了,但克罗斯只是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卡恩。   队长当面表示对某人的不喜,那么这个人身边自然会产生一个真空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胡梅尔斯还是试图和克罗斯建立友谊,一来是他们年纪相近,是更衣室里天然的同盟,二来是他还年轻,看不太清更衣室的局势,可惜他都这么热情了,克罗斯就是热乎不起来。   而更衣室里还有一个人,是很适合和克罗斯当朋友的,那就是奥兰若。他不是德国人,而且自己名声和实力都过硬,他没必要掺和进更衣室政治斗争,更无须看卡恩的脸色。可话又说回来,一个举世闻名的大球星为什么要主动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球员交朋友呢。   奥兰若觉得克罗斯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而且克罗斯比他更勇敢。   早慧有时是一份礼物,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份诅咒。天才翘首以望发现身边没什么人和自己说得上话是常有的事,况且人与人之间天生人心隔肚皮。   小小的奥兰若选择了下沉,尝试理解他人并且领导他人。而克罗斯选择保持自我,我行我素,任尔东西南北风。   和克罗斯交朋友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奥兰若如是想。   奥兰若在克罗斯身边坐下时,能感觉到少年瞬间绷紧的脊背。他假装没察觉,一边解开湿透的球袜,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托尼,你看到我那个头球解围了吗?我敢打赌,赛后我的头会比我的脚更出名。”   克罗斯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低声嘟囔:“本来就是个头球解围,说得像多稀奇似的。”   “对我来说挺稀奇的,”奥兰若笑道,“毕竟我是前锋,职业生涯头球解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说真的,我顶出去那一下都在想,要是顶歪了可就成乌龙助攻了。”   克罗斯终于转过头来,浅色的眼睛在更衣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判断对了落点。汉堡那个后卫顶球的时候身体后仰,球速不会太快,而且弧线很高,有时间反应。”   奥兰若眼睛一亮:“你也看出来了?我当时就觉得那球看起来吓人,其实速度一般。”   “不是一般,是慢。”克罗斯纠正道,“如果换成范比滕或者卢西奥顶,门将根本没机会。”   “但顶球的是汉堡人,所以我有机会。”奥兰若眨眨眼,“足球就是这样,不是吗?不是看理论上的最优解,而是看场上实际发生了什么。”   克罗斯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跑动距离应该有12公里。”   “哇,你数了?”奥兰若惊讶道。   “不用数,看你比赛末段还能冲刺回防就知道。”克罗斯的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温度,“大部分前锋这时候早抽筋了。”   这时,胡梅尔斯凑过来插话:“奥兰若,你最后那个回防太关键了!要是被扳平,我们可就成笑话了。”   奥兰若笑着拍拍胡梅尔斯的背,但视线仍停留在克罗斯身上:“托尼,你觉得我这场比赛踢得怎么样?说实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克罗斯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问,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在前场的跑位很聪明,总是出现在后卫最难受的位置。但你和里贝里的配合还不够默契,有三次他传直塞球的时候,你启动早了半秒。”   “哪三次?”奥兰若追问。   “第37分钟,第58分钟,还有第81分钟。”克罗斯如数家珍,“特别是第81分钟那次,如果你晚半秒启动,就是一个单刀。”   胡梅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克罗斯,又看看奥兰若,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观察得如此细致。   奥兰若却笑了起来,那笑容真诚而温暖:“你说得对。弗兰克的传球节奏我还需要适应。谢谢你,托尼,这些细节对我很有帮助。”   克罗斯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把脸转向储物柜:“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事实。”   “事实往往最有价值。”奥兰若站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对了,这是我从意大利带来的巧克力,说是都灵最好的一家店做的。我不太吃甜食,你们年轻人分了吧。”   他把盒子递给克罗斯,然后对两人点点头:“我先去洗澡了,一身都是卡恩手套的味道。”   等奥兰若离开,胡梅尔斯立刻凑到克罗斯身边:“哇,他居然主动和你说话!还送你巧克力!”   克罗斯看着手中的巧克力盒,外包装很精致,但没有任何浮夸的logo。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手工巧克力,每一颗形状都略有不同。   “他不是送给我,”克罗斯低声说,“他是送给我们。”   “有什么区别吗?”胡梅尔斯已经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太好吃了!你快尝尝!”   克罗斯挑了一颗最小的,放入口中。黑巧克力的苦味先弥漫开来,随后是淡淡的橙香和一丝海盐的咸味,层次丰富而不过分甜腻。   “怎么样?”胡梅尔斯问。   “……不错。”克罗斯说,又拿起一颗。   不远处,正在和施魏因斯泰格聊天的里贝里瞥了这边一眼,碰了碰拉姆的胳膊:“菲利普,奥兰若在干嘛?跟那两个小孩聊得挺欢。”   拉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笑道:“在种树。”   “种树?”   “嗯,种一棵将来能提供阴凉的大树。”拉姆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只看得见眼前的草,有些人已经开始为十年后的森林做准备了。”   里贝里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反正奥兰若这人挺有意思,球踢得好,人也不装,这就够了。   淋浴间里,热水冲刷着奥兰若疲惫的身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克罗斯说话时的表情——那种专注、认真,甚至有些执拗的神情,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微笑的意大利男孩。   更衣室里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权力结构微妙而脆弱。卡恩是现在的国王,拉姆是渴望上位的储君,施魏因斯泰格受高层偏爱却无心政事,里贝里是引援大佬,诸侯各据一方。而像克罗斯这样的天才少年,如果无人庇护,要么被同化,要么被边缘化。   奥兰若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他不需要参与权力游戏,但他可以成为一座桥梁,一个安全区。为那些还没有被完全塑形的天才,保留一点不同的可能性。   当他穿好衣服走出淋浴间时,更衣室已经空了一半。克罗斯和胡梅尔斯还坐在那里,巧克力盒已经空了,两人正在讨论刚才比赛中拜仁的中场站位问题。克罗斯吃完了后才发现盒子里垫着一张纸,他趁胡梅尔斯注意过来之前把纸握在手心。   这个奥兰若,怎么猜到自己最近正在找祛痘的医美医生的!   奥兰若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经过时轻轻拍了拍克罗斯的肩膀:“下周训练见,托尼。期待看到你的长传。”   克罗斯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训练见。”   那声音很轻,但在嘈杂后逐渐安静的更衣室里,清晰可闻。   奥兰若背起包走向门口,拉姆正在那里等他一起回酒店。两人并肩走在球员通道里,墙壁上挂着拜仁历代巨星的画像。   “怎么样?”拉姆问。   “什么怎么样?”   “那棵树。”   奥兰若笑了:“根系很稳,枝干很直,未来可期。”   拉姆也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206]祝健康:两千零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是德甲07/08赛季第六轮比赛举办日,也是本……   两千零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是德甲07/08赛季第六轮比赛举办日,也是本年度慕尼黑啤酒节的开幕日。   慕尼黑本地啤酒厂早早就搭起漂亮的帐篷你。节日开幕由慕尼黑市长主持,于主帐篷内举行。中午12时,在12响礼炮与音乐声中,市长以木槌敲击黄铜龙头,将其嵌入大啤酒桶,随后开启龙头,将啤酒注入特制一升容量“Maß”杯中。市长饮下首杯,标志节日正式开始。   这一幕奥兰若无缘亲眼得见了,开幕式时他正坐在开往卡尔斯鲁厄的大巴上。两地之间也有火车,但德铁的准时笑话举世皆知,还是大巴稳妥。   拉姆坐在奥兰若身侧,教意大利人如何打羊头牌。奥兰若精通意大利国粹斯卡塔,40张华丽如艺术品的纸牌是他和亲友们茶余饭后钟爱的游戏。   羊头牌和斯卡塔同为牌类游戏,可以触类旁通,但细微处还是不同。拉姆交给奥兰若基本规则后就喊来施魏因斯泰格和胡梅尔斯一起来打牌。   胡梅尔斯受宠若惊,这是把自己拉进新生代核心圈的意思吗。他拿起牌,琢磨着自己应该怎么打才好,然后奥兰若就赢了。   “奥利提前学过怎么打羊头牌吗!”施魏因斯泰格震惊,他怎么说也在拜仁青训泡了几年,怎么说也不应该败给奥兰若这个刚知道规则的菜鸟啊。   “可能是新手运气吧,巴斯蒂别泄气,再打一轮看看。”奥兰若拱手笑着说。   接下来四个人打得有来有回,各有输赢。施魏因斯泰格的面色又恢复正常,胡梅尔斯也展现出真实水平,无需保留,其实也是因为保留了就真的被杀得片甲不留了。   最后是波尔多斯基来勾施魏因斯泰格的衣服,科隆王子在拜仁举目无亲,没有唯一的朋友聊天就无聊得紧。牌局散了,胡梅尔斯也回到原座位。   奥兰若和拉姆总结复盘刚刚打的牌局,实战过程中总是有一些新东西是值得探讨的。   说着说着,大巴就抵达终点了。   纸面实力来说,卡尔斯鲁厄自然比不过拜仁慕尼黑,但要因此就认为对方不难踢就太看轻对方了。赛前资料显示,这支升班马作风顽强,主场气势不弱,更有一名状态正佳的前锋——他们的“王牌”。   但要论王牌对王牌,现如今德甲有了奥兰若,拜仁有了无往不利的二向箔。拜仁宣传部门因为奥兰若的到来好像一下子就从冬眠中苏醒,连带着整个队伍乃至整个德甲的国际关注度都像坐了火箭蹿升。   大巴缓缓驶入维尔德公园球场区域。透过车窗,已经能看到身穿主队球衣的球迷在聚集,他们的呼喊声隐约可闻,大巴里的众人也向他们挥手示意。这里的球迷以热情著称,升班马的锐气不容小觑。   更衣室里,牌桌上的轻松调侃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检查装备、系紧鞋带的声音,以及教练简短有力的最后部署。希斯菲尔德强调开局要稳,但更要抓住对方急于表现可能留下的空间。   奥兰若换上洁白的客场球衣,背后他的名字和号码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摸了摸胸前队徽,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走了,小伙子们!”有人喊了一声。   通道里,混合着草皮气息、油漆味和隐约的球员通道专用香氛。德国人喷的香水和意大利的都不是一个味。主队球员已经列队,双方目光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有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竞争电流。   踏上草皮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主队球迷用巨大的Tifo和整齐的歌声营造出炽热的主场氛围。奥兰若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草叶与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抬头望向客队看台,那里有一小片鲜明的红色,在主场蓝色的海洋中坚定地跃动着。   裁判哨响。   比赛伊始,卡尔斯鲁厄在主场球迷的助威声中气势如虹,大胆上抢,毫不怯场。他们踢得积极而直接,用高强度的奔跑和简练的长传冲击拜仁防线。拜仁则试图稳住节奏,通过中场控制寻找机会。   奥兰若游弋在前腰区域,敏锐地感知着比赛脉络。对方中场拼抢凶狠但稍显毛躁,防线在由攻转守时会出现短暂脱节。这些细微的破绽,如同牌桌上对手不经意间泄露的情绪,被他一一捕捉。   第十五分钟,卡尔斯鲁厄的猛攻收到成效,一次边路传中造成禁区混乱,前锋机敏抢射破门!1:0!主场瞬间沸腾!   失球反而激醒了拜仁。重新开球后,拜仁加强了前场逼抢和传球速度。奥兰若开始更多地回撤接球,用他细腻的摆脱和开阔的视野梳理进攻。   第二十五分钟,奥兰若策划一场反击。他在中场背身接球,面对逼抢,一个轻巧的拉球转身,瞬间摆脱两人,随即送出一记穿透防线的直塞。克洛泽心领神会插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推射远角!   1:1!   进球后拜仁气势更盛。十分钟不到,奥兰若再度闪耀维尔德公园球场。   他在禁区弧顶接到施魏因斯泰格的分球,面对防守球员,先是一个向左的虚晃,紧接着右脚外脚背将球轻轻拨向右前方,看似要突破,却在对方重心移动的刹那,用脚尖极其隐蔽地一捅。   皮球如有神助从人缝中穿过,精准找到斜插禁区的波多尔斯基,后者轻松推射得手!   2:1!反超!这次助攻充满了想象力与欺骗性,完全打乱了对方防守的预判。   下半场易边再战,领先开场却中场两球落后的卡尔斯鲁厄没有放弃。第五十分钟,他们利用一次定位球机会,由后卫头球破门,将比分追成2:3,悬念重生。   关键时刻,需要有人站出来稳定军心。第六十五分钟,奥兰若给出了回应。他在左路与拉姆进行撞墙配合后内切,面对封堵,没有强行打门,而是将球回敲给跟进的施魏因斯泰格。   “小猪”在禁区外迎球怒射,世界波!皮球如炮弹般直挂死角!4:2!这粒进球几乎杀死了比赛悬念。   但拜仁的进球不至于此。拜仁前场断球反击,奥兰若在中路得球后长驱直入,在对方后卫且战且退的犹豫间,他突然在距离球门二十五米处起脚远射!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门将指尖,坠入网窝!   奥兰若本场个人一射两传,主导了四个进球!   尽管卡尔斯鲁厄在比赛尾声由换上的替补球员再扳一球,但已无力回天。   终场哨响,拜仁慕尼黑在客场经历一场激战,以5:3力克卡尔斯鲁厄,全取三分。奥兰若与队友们击掌相庆,走向客队看台感谢球迷。   他也走向了卡尔斯鲁厄的球员那儿,替补上场进一球的卡尔斯鲁厄球员看名字是个意大利人,奥兰若一问,果然是,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期待在国家队见到你。”   施泰因斯泰格看着奥兰若和对手对话,两个意大利人入乡随俗都是用德语说话,所以他听懂了内容。等奥兰若和对方又交换了球衣,握完手,他才把奥兰若拽到身旁。   “那个人看着都快到退出国家队的年纪了吧,你怎么还鼓励他进国家队。”小猪很纳闷。   “……他才20岁。”奥兰若为年轻的同胞澄清一下误会,但不得不说胡子一留,这年纪真的蹭蹭涨。   年纪轻轻旅德,把自己装扮得成熟一点也是一种证明自己实力的方式?奥兰若没留过胡子,对胡子没什么深刻见解。   “好啦好啦,回慕尼黑过啤酒节啦,大功臣要体验人生中第一次开啤酒桶喽。”施魏因斯泰格一下子就跳转话题,奥兰若跟着他跳:“有什么技巧吗?”   “技巧?”施魏因斯泰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揽住奥兰若的肩膀往更衣室方向带,“奥利,那可是个力气活,也是个体面活儿!你得用木槌,稳准狠——但也不能太狠,把龙头敲坏了可就成笑话了。关键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第一下就敲开了!就像你今天传球一样,干净利落!”   回慕尼黑的大巴上,气氛比来时更加热烈奔放。大家都在讨论啤酒节的帐篷、乐队,还有哪家的烤鸡最香。有人甚至从随身的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几罐早就准备好的啤酒,队长卡恩今天大胜了心情也不错,由着球员们放肆。   大巴直接开到了特蕾莎草坪附近。还未下车,喧嚣的声浪就已经穿透车厢。五彩斑斓的灯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飘荡着烤杏仁、烤鱼、酵母和麦芽啤酒的复杂香气,混合着欢快的巴伐利亚铜管乐和成千上万人的笑语欢声。   球队并没有第一时间扎进人潮。他们先回了俱乐部简短集合,然后才各自分散,约定在“拜仁”帐篷碰头。奥兰若冲了个快澡,换上一身休闲装——随性的牛仔裤和套头衫,外面罩了一件皮夹克。   等他们来到“拜仁”帐篷时,里面早已是沸反盈天。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巨大的声浪中举杯畅饮。身穿传统“Dirndl”连衣裙的女侍者单手能稳稳托起好几个一升装的厚重玻璃杯,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自如。   奥兰若一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显然,这场比赛的战果已经先于他们传遍了帐篷。不断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递上满溢的酒杯。   “奥利!今天踢得太棒了!” “欢迎来到慕尼黑!欢迎来到啤酒节!” “干了这一杯,你才算真正在拜仁进了球!”   拉姆不知何时也到了,他看起来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微笑着替奥兰若挡掉了一些过于热情的“围攻”,引着他来到球队聚集的桌前。这里除了队友,还有一些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名宿,气氛相对熟悉。   “感觉怎么样?”拉姆问,递给他一杯色泽金黄的啤酒。   奥兰若接过这沉重的玻璃杯,感受着冰凉和分量:“比我想象的……更吵,也更热闹。”他喝了一口,浓郁的麦香和适度的苦味在口腔中弥漫开,带着节日特有的、令人微醺的活力。   “适应就好。”拉姆和他碰了碰杯,“慕尼黑的秋天,就是从足球和啤酒节开始的。”   过了一会儿,帐篷前方的小舞台上传来动静。主持人用洪亮的声音和俏皮话炒热气氛,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和期待中,今天比赛的大功臣——奥兰若,被施魏因斯泰格和波多尔斯基一左一右“架”了上去。   一尊硕大的、装饰着彩带的木质啤酒桶被推了上来,崭新的黄铜龙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主持人将一柄系着彩带的木槌递给奥兰若,大声宣布:“让我们今天维尔德公园的征服者,为‘拜仁’帐篷开启今晚的欢乐!奥兰若,请!”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无数张笑脸、高举的酒杯和手机的闪光灯。奥兰若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槌,掂了掂分量。   然后,手腕发力,槌头带着风声,精准而有力地敲击在龙头的基座上!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压过了帐篷里的嘈杂。   龙头稳稳嵌入桶身。   紧接着,他握住龙头手柄,向下一扳——   清澈金黄的啤酒汩汩涌出,注入下方特制的巨大酒杯中,白色的泡沫欢快地泛起、堆积,麦香四溢。   “噢噢噢噢——!!!”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   主持人立刻将第一杯满满的啤酒递给奥兰若。他双手接过这象征荣誉和欢乐的一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头喝下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胜利的酣畅和融入的暖意。   “Prosit!(祝健康!)” 台下齐声欢呼。 [207]年轻的朋友们: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料理台上切出几道柔和的光斑。空气里仿佛还残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料理台上切出几道柔和的光斑。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啤酒节隐约的喧嚣余韵,混合着烤肠与酵母的微弱气味,但更多的是此刻厨房里弥漫的、属于家乡的醇厚香气。   橄榄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几瓣蒜片煎得微微金黄。奥兰若将妈妈从意大利南部小镇寻来的干番茄条撒进去,瞬间,一股浓缩了阳光与地中海风情的酸甜气息被热油激发出来,霸道地驱散了昨夜所有的酒精与喧嚣。他又磕入两个本地鸡蛋,蛋清迅速凝固成云朵般的白色边缘。   奥兰若做饭的手艺是和爸爸学的。他家爸爸管做,妈妈管吃,近几年妈妈接近退休年龄,在警局退居二线,更是有大把时间督促爸爸提升厨艺,而奥兰若每次回家也会更新迭代一下菜谱。   另一口小锅里,用粗粒杜兰小麦粉煮的意面到了最完美的状态。他沥干水,将面条倒入平底锅,与番茄、鸡蛋快速翻炒,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金黄和油亮的酱汁。最后,撒上一把磨得细碎的佩科里诺羊奶酪,再拧上几圈黑胡椒。   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彻底激发出食材的本味。奥兰若将这一盘热气腾腾的改良版卡尔博纳意面端到餐桌前,又取了两片质地密实的黑麦面包。   他坐下来,叉子卷起缠绕着金黄蛋液和艳红番茄丝的意面送入口中。羊奶酪的咸香、阳光番茄的微酸醇厚、鸡蛋的滑润、以及面条核心处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韧劲,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就是这口味道,跨越了阿尔卑斯山,抚平了所有精神与肉体上的疲惫。   然后咬了一口黑麦面包,难吃,但是秉承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奥兰若坚强地一口口下咽。   他慢慢地吃着,窗外慕尼黑的秋日清晨宁静而清澈,与昨晚帐篷里震耳欲聋的欢乐仿佛两个世界。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在绿茵场上倾尽全力,然后,在属于自己的静谧角落里,用最熟悉的味道犒赏身心。幸福确实不外乎如此。   早餐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似乎被唤醒了,充满了宁静的能量。他没有急着出门。啤酒节的狂欢会持续大半个月,而拜仁慕尼黑作为这座城市的标志之一,早已将参与啤酒节写入了俱乐部的传统日程。   果然,没过多久,手机就陆续收到了俱乐部的活动安排和队友们的信息。今天下午,全队要集体出席一个在“洛温”帐篷举行的公益慈善活动,与球迷互动,为当地的儿童基金会募捐。晚上没有强制安排,但施魏因斯泰格已经发来一串帐篷名字和乐队演出时间表,热情洋溢地规划着“真正的啤酒节探险”。   奥兰若笑了笑,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他换上舒适的训练服,决定在上午先去塞贝纳大街的训练基地进行一些简单的恢复性训练。身体的节奏需要保持,哪怕是在节日期间。   基地里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也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空旷的训练场上,只有他独自一人,伴随着规律的呼吸声和足球撞击草皮的闷响。   慢跑,拉伸,带球绕桩,最后是几组精准的定点传球练习。汗水微微沁出,让思维变得更加清晰。   昨晚的进球与助攻画面在脑海中回放,那些成功的配合,以及一些可以处理得更好的细节,在独自训练时被反复咀嚼。   中午在基地简单用餐时,他遇到了同样前来加练的拉姆。   “还以为你会多睡会儿。”拉姆拿着水壶在他对面坐下。   “习惯了。”奥兰若微笑。   拉姆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安静地吃完午餐,各自完成最后的放松。   下午,“洛温”帐篷变成了红白色的海洋。拜仁球员们的到来引发了持续的欢呼浪潮。与传统狂欢不同,这次活动秩序井然,充满了温馨。   孩子们穿着小号的拜仁球衣,眼睛亮晶晶地围着球星们索要签名、合影。   奥兰若耐心地蹲下身,用简单的德语和手势与一个小球迷交流,在对方递过来的足球上认真签下名字。他还尝试了摆弄一些传统的巴伐利亚游戏,在球迷善意的哄笑和指导下,模样有些笨拙却格外真诚。   俱乐部的新闻官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奥兰若的每一次互动,每一个微笑,都被镜头忠实记录。这位新援带来的关注度正在这种充满亲和力的场景中转化为俱乐部形象的加分项。   慈善拍卖环节,奥兰若捐出了一件昨晚比赛后全新签名的备用球衣,以及一副他带来的、米兰特色的斯卡塔纸牌。球衣竞拍激烈,而那副精美如艺术品的意大利纸牌,也引发了不少好奇和竞价,最终被一位本地企业家收藏,款项全部捐出。   傍晚时分,集体活动结束。队友们三三两两商量着接下来的去处。施魏因斯泰格果然如约而至,拽上奥兰若、波多尔斯基,又叫上了胡梅尔斯。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不参与队内聚会或者挂着个脸的克罗斯今天也跟着大家一起玩,可能是年轻人多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他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除了拜仁一线队这些人以外还有一个一个青训小将也来了。托马斯穆勒,一个瘦柴柴的前锋,却像是内嵌了超强续航的电池,从见面就对着每一个人叭叭叭,逗趣得很。   一打眼看到穆勒,奥兰若就知道他迟早会升入一线队的,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哪怕自己没看过他踢球,也能想象出他在球场上如何运用丰富的想象力为球队带来胜利。   如此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融入了暮色渐浓、灯火愈发明亮的节日海洋。   他们穿梭在不同的帐篷之间,感受着不同的氛围:有的帐篷音乐传统悠扬,人们随着节奏轻轻摇摆;有的则播放着流行摇滚,气氛更加热烈奔放。   施魏因斯泰格如鱼得水,不断和人打招呼,介绍着奥兰若,克罗斯紧挨着奥兰若,在施魏因斯泰格和别人聊天的空与奥兰若说说笑笑。波多尔斯基在科隆人聚集的角落找到了些许乡音安慰。胡梅尔斯和穆勒则对哪里能吃到最地道的巴伐利亚烤肘子更感兴趣。   奥兰若手里端着一杯容量适中的啤酒,更多的是在观察和感受。他听着不同口音的德语祝酒歌,看着人们脸上纯粹的快乐,品尝着除了啤酒之外的各种特色小吃——巨大的椒盐卷饼、香脆的烤鱼、甜腻的漏斗蛋糕。这是一种与意大利节日截然不同的、更加粗犷、直白、集体性的欢乐。   “怎么样,和米兰的狂欢不一样吧?”施魏因斯泰格凑过来,大声问。   “很不一样,”奥兰若也提高声音回答,“但……很有力量。” 他指的是那种几乎要掀翻帐篷顶的集体热情。   “力量?”托尼·克罗斯在他旁边轻声重复,他端着的啤酒几乎没怎么动,“有时候我觉得这声音能把我掀翻。”   奥兰若转头看他,这位年轻的队友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被喧嚣包围的不适。奥兰若想起训练时克罗斯的专注与安静,那是一种向内求索的力量,与帐篷里外向奔放的能量截然不同。   “那就别被掀翻,”奥兰若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克罗斯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中场控球一样,找到自己的节奏。你看菲利普。”   拉姆正被几个老球迷拉着聊天,他站得笔直,面带微笑,耐心倾听,既融入其中,又似乎自成一个宁静的气场。克罗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嘿!你们俩别躲在这里说悄悄话!”穆勒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举着半个巨大的椒盐卷饼,鼻尖上还沾着盐粒,“托马斯发现了绝世美味!那个烤肘子的皮,脆得像冠军奖牌!快来!”他不由分说,一手拉住奥兰若,另一只手自然地去拽克罗斯的胳膊。   克罗斯轻微地僵了一下,但穆勒的热情像一阵不容拒绝的风,把他从原地卷走了。奥兰若笑着被拖走。   胡梅尔斯果然在“绝世美味”的摊位前,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盘子,正和摊主讨论着火候秘诀。波多尔斯基也加入了,正试图和摊主进行一场饮食文化交流。   “奥利,尝尝这个!”施魏因斯泰格挤过来,把一小杯晶莹的液体塞到他手里,“不是啤酒,是李子白兰地,开胃的!”   奥兰若尝了一口,浓烈的果香和酒精的暖意直冲而下,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巴斯蒂,你这是想放倒我们的新核吗?”波多尔斯基大笑着拍施魏因斯泰格的背。   “这是在帮他适应德国强度!”小猪理直气壮。   克罗斯接过施魏因斯泰格递来的另一小杯,抿了一小口,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穆勒则已经好奇地凑到制作漏斗蛋糕的摊子前,看着面糊被挤入滚油,变成金黄的网格,眼睛睁得溜圆。   “这像……油炸的蕾丝!”他惊叹道。   “托马斯,你的比喻总是这么……”胡梅尔斯想了想,“有创意。”他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一块烤肘子最脆的部分,分给了眼巴巴望着的穆勒,又切了一块递给奥兰若,“试试,奥利,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他眨眨眼。   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肉质酥烂,酸菜解腻。确实是一种扎实的、充满烟火气的满足感。奥兰若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夜晚渐深,乐队换上了更欢快的曲目,人群开始围着长桌跳起简单的舞步。施魏因斯泰格和波多尔斯基率先加入,胡梅尔斯也被拉了进去,动作有些笨拙但充满热情。   穆勒拉着克罗斯的袖子:“托尼,来嘛!很简单!”   克罗斯摇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被穆勒带动着挪动,脸上是无奈又有点想笑的表情。   奥兰若牵着拉姆融入跳舞的队伍。   起舞吧,年轻的朋友们。 [208]德国人:啤酒节的酒香氤氲在空气里,拜仁又将奔赴异地对战勒沃库森。骁勇的青年……   啤酒节的酒香氤氲在空气里,拜仁又将奔赴异地对战勒沃库森。拉姆曾经在那儿租借过,表现骁勇,但回来后就与那边的朋友割席了。旧人不再联系,但熟悉度还是在的。拉姆也适当地讲述自己对勒沃库森的战术理解。   希茨菲尔德点点头,这次战术布置还是以奥兰若为绝对核心。里贝里提出异议,他觉得自己又不是奥兰若的添头,凭什么每次安排位置时都让自己让步。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里贝里身上。   里贝里双手抱胸靠在储物柜上,脸上写满了不忿。“每次都是奥兰若,每次都是。我不是谁的陪衬,教练。”他直勾勾地盯着希茨菲尔德,法语口音的德语在房间里格外尖锐。   奥兰若只是安静地系着鞋带,连头都没抬。仿佛这场争论与自己无关。   施魏因斯泰格立刻上前一步,拍拍里贝里的肩:“冷静点,弗兰克。教练有他的考虑,我们都知道你的价值——”   “知道?我看不出来。”里贝里甩开他的手。   拉姆站在战术板旁,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他注意到卡恩靠在门边,一副看戏的表情——队长显然不打算介入。而奥兰若系好鞋带后,起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拿起水壶慢慢喝着,侧脸线条冷硬。   “战术已经定了。”希茨菲尔德的声音不容置疑,“奥兰若在中路调度,你从左翼突破。这不是谁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了赢球。”   “为了赢球?上个月对柏林,是谁的进球让我们拿到三分?”里贝里的声音越来越高。   奥兰若终于转过来,眼神平静得可怕:“是你,弗兰克。然后呢?”   这简单的反问让里贝里一时语塞。他瞪着奥兰若,突然想起2007年夏天,这个沉默寡言的意大利人刚来时,他们还因为法语而走得近。   那时候奥兰若会耐心听他抱怨德国的天气,还会偶尔开一两句玩笑。但不知从何时起,奥兰若和拉姆、施魏因斯泰格这些德国本土球员越来越默契,训练后常一起离开,而他里贝里,似乎被留在了圈外。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里贝里压低声音,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奥兰若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出口:“该热身了。”   比赛开始后,勒沃库森的防守异常坚韧。拜仁的进攻一次次在中场被瓦解。   第二十七分钟,里贝里在左路拿到球。按照战术,他应该传给中路的奥兰若,然后前插。但他没有——他直接带球内切,连续晃过两名防守队员,然后在禁区外起脚远射。   球高出横梁。   奥兰若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里贝里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回跑。   “弗兰克!”场边传来希茨菲尔德的吼声。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还是0-0。更衣室里的气氛冰冷。希茨菲尔德重新强调战术纪律,里贝里坐在角落,用毛巾盖着头。   下半场开始七分钟,转机终于出现了。   奥兰若在中场抢断,带球推进。勒沃库森的防守迅速收缩,封堵他的射门角度。就在这时,奥兰若抬头看了一眼左路——里贝里正在高速前插,但位置并不理想,有一名后卫紧紧贴着他。   几乎所有看球的人都以为奥兰若会选择自己射门或传给位置更好的右路。但他没有。   他用脚外侧送出一记诡异的弧线球,球绕过后卫,精准地落在里贝里身前一步——那个唯一能舒服接球的位置。   里贝里几乎不用调整,顺势一趟就形成了单刀。他冷静推射远角,球应声入网。   1-0。   队友们涌向里贝里庆祝,他却挣脱了人群,独自跑回半场。经过奥兰若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是快速碰了一下拳——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拉姆把一切尽收眼底。比赛结束时,拜仁1-0获胜,但队内的裂痕似乎比勒沃库森的防守更难突破。   回到更衣室,赢球的喜悦并没有完全驱散紧张气氛。里贝里第一个冲完澡,迅速穿好衣服离开。经过卡恩时,老队长终于开口:“个人情绪别带进球场太久,弗兰克。”   里贝里顿了顿,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出。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整理装备。拉姆走过来,低声说:“那脚传球很漂亮。”   “嗯。”奥兰若应了一声。   “需要谈谈吗?关于弗兰克。”   奥兰若拿起背包,站了起来:“没什么好谈的。一个球队只能有一个大脑,他很清楚,我也很清楚。”   他离开后,施魏因斯泰格凑到拉姆身边:“情况不妙啊。”   拉姆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当年在勒沃库森的经历。有时候距离太近反而会看得更清楚——而现在,他清楚地看到拜仁的两位天才正在走向一条只能容纳一人的窄路。   “更衣室的问题,”拉姆轻声说,“往往比场上的对手更难对付。”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啤酒节的欢闹声隐约传来。但在这间更衣室里,一种微妙的寒意正在蔓延,仿佛预示着某些温暖的东西已经一去不返。   奥兰若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很慢,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他站起来,拍了拍拉姆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菲利普,”他叫了拉姆的名字,声音依旧不高,“一条路容不下两个人并行,并不意味着非要挤得头破血流。如果路窄了,要么有人后退,要么有人能证明自己有本事带所有人走出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拜仁的队徽,“我选择后者。话,很多时候是没用的。”   他背着包离开,背影挺拔,没有任何迟疑或迷茫。拉姆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训练日,裂痕在沉默中悄然生长。里贝里几乎不再与奥兰若进行任何非必要的交流,传球、跑位,一切都只基于最基础的战术指令,往日那些即兴的、心有灵犀的配合消失了。   奥兰若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是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的那个。他的训练一丝不苟,对每个球的处理都精准得近乎冷酷。   希茨菲尔德看在眼里,但并未强行干预。经验告诉他,有些矛盾需要时间,或者需要一次足够强烈的外部冲击。   10月7日,啤酒节的欢腾仍在慕尼黑街头巷尾蔓延,安联球场在秋日阳光下如同红宝石般熠熠生辉。拜仁慕尼黑主场迎战纽伦堡——这本该是一场强弱分明的比赛。   更衣室里的气氛却比预想中凝重。连胜并没有消弭裂痕,反而让某些东西在胜利的表皮下发酵。里贝里沉默地绑着护腿板,目光刻意避开房间另一侧的奥兰若。   “记住,”希茨菲尔德的敲击战术板的声音清脆,“纽伦堡会收缩防守,我们需要耐心。中路调度,两翼拉开,这是基本思路。”   里贝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比赛开始后,情况果然如预料。纽伦堡摆出五后卫的铁桶阵,全员退守半场。拜仁控球率高达七成,却始终无法真正威胁球门。奥兰若在中场不断接球、分球,试图找到突破口,但纽伦堡的防线密不透风。   第二十五分钟,里贝里在左路接到传球。按照战术,他应该回敲给中路的奥兰若,然后内切寻找机会。但他没有——面对两名防守队员,他选择了强行突破,连续晃动后勉强起脚传中,球被后卫轻松顶出。   奥兰若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弗兰克!”希茨菲尔德在场边喊道,“保持耐心!”   耐心?里贝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向球场的另一端。安联球场的南看台上,拜仁死忠球迷的呐喊声震耳欲聋,那些巨大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自己决定来拜仁时,梦想着成为这片红色海洋的宠儿。可是现在呢?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那个永远冷静的意大利人身上。   上半场结束前,拜仁获得前场任意球。奥兰若和里贝里同时站在球前——这本该是教练事先安排的配合,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尴尬。   “我来。”里贝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后退了两步。   里贝里助跑,射门——球绕过人墙,却重重砸在横梁上弹回场内。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往回走,甚至没有看一眼被后卫匆忙解围出去的球。   中场休息的更衣室里,气氛压抑。0-0的比分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们需要改变节奏。”希茨菲尔德在战术板上画着线,“奥兰若,你可以更靠前一些,直接威胁球门。弗兰克,你需要更多与队友配合,而不是单打独斗。”   里贝里用毛巾盖住脸,不置可否。   下半场开始后,情况并没有立刻改善。第五十三分钟,施魏因斯泰格在中场被断球,纽伦堡打出快速反击,三传两递就形成了单刀——幸亏卡恩神勇扑救,才避免丢球。   这次险情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拜仁球员。拉姆在回防时冲队友们大声呼喊:“集中!都给我集中!”   比赛进行到第六十七分钟,转机终于出现。奥兰若在后场接球,纽伦堡两名前锋立刻上前围抢。他没有匆忙出球,而是在狭小空间内用一个轻巧的拉球转身,同时避开了两人的夹击。这个动作赢得了看台上的一阵惊呼。   摆脱防守后,奥兰若带球推进。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纽伦堡的中场线被迫后退,防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在这一刻,奥兰若抬起头——他看到了左路。里贝里正沿着边线前插,但身前有两名防守队员。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奥兰若会传给右侧空档更大的施魏因斯泰格。   但他没有。   他用右脚外脚背搓出一记弧线球。球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绕过第一名防守队员,在第二名后卫伸脚拦截前下坠,正好落在里贝里身前三米处——那个位置,里贝里可以不停球直接内切。   里贝里确实这么做了。他胸部将球向前一停,顺势切入禁区。纽伦堡的后卫们慌忙补位,但已经晚了。里贝里在角度很小的情况下,用左脚兜出一记弧线球。球绕过门将的指尖,贴着远门柱内侧滚入网窝。   1-0!   安联球场瞬间沸腾。南看台的歌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全场。   进球后的里贝里站在原地,双手指向天空,深深吸了口气。队友们涌上来庆祝,他接受了拥抱,但笑容有些勉强。当他跑回本方半场时,奥兰若正等在中圈附近。   这一次,里贝里没有完全避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奥兰若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里贝里咬了咬下唇,也点了下头。   比赛最终以1-0结束。拜仁赢了,但过程艰难。   赛后混合采访区,记者们的问题如预料般尖锐:“奥兰若,那脚传球非常精彩,但你和里贝里的关系似乎仍然……”   “我们赢了。”奥兰若打断提问,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安联球场,在七万球迷面前,我们拿到了三分。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远处,里贝里被问到同样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正在接受采访的奥兰若的背影,最终说:“他是传了个好球,我打进了。我们各司其职。就这样。”   回更衣室的通道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依然没有交流。但施魏因斯泰格注意到,里贝里步伐的节奏似乎和奥兰若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同步。   更衣室里,希茨菲尔德简单总结了比赛:“赢得难看,但赢了。记住这种感觉——当个人情绪影响团队时,我们就会踢得这么挣扎。而当有人愿意为团队胜利做出正确选择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就能找到赢球的办法。”   奥兰若安静地收拾东西,仿佛教练说的与他无关。里贝里则盯着自己的球鞋,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慕尼黑已是黄昏,啤酒节的灯火开始点亮城市的夜晚。安联球场渐渐空荡,但南看台上仍有忠实的球迷在歌唱。那歌声穿过更衣室的墙壁,微弱但持续地传来。   拉姆穿上外套,最后看了一眼更衣室。奥兰若已经离开,里贝里还坐在那里。施魏因斯泰格走过去,拍了拍法国人的肩,说了句什么。   拉姆想起奥兰若的话——“用行动证明”。奥兰若不是在妥协,也不是在刻意讨好。他是在用最职业、最核心球场的方式,强硬地划定一条线:   我可以为你创造机会,可以和你一起赢得比赛,但这不建立在私人情感的回归上,而是建立在对胜利共同的专业追求之上。   奥兰若真像个德国人啊。 [209]当然:里贝里在更衣室里的刺头行为让希茨菲尔德有点意想不到,前一段时间还看……   里贝里在更衣室里的刺头行为让希茨菲尔德有点意想不到,前一段时间还看两人蛮好的,还以为不会出什么问题呢。果然越放心事情就越大。   小老头跑去找队长卡恩,希望他出面解决一下问题,毕竟在拜仁高层看来如果主教练掺和进更衣室里的矛盾,那就太逾矩了。   卡恩一脸莫名其妙:“他们闹出矛盾了吗?”   “关于队内核心地位,弗兰克有自己的想法……但目前现状以及前几个月的比赛证明现行方案是合情合理的……”希茨菲尔德耐心地解释。   “不,不用说这么多。”卡恩挥挥手打断,“我就问一句,他们打起来了吗?”   “这倒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教练,我们对拜仁都非常了解,他们既然来到拜仁,就应该自己解决问题。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看奥兰若是个有主意的。”   希茨菲尔德不是第一次当拜仁主教练,卡恩也当了这么多年拜仁队长,关心则乱,反正更衣室里的事还没闹到赛场上呢。   奥兰若和里贝里都不是马特乌斯,不会突然对着媒体的话筒大放厥词。   “好吧……我相信你。”教练点点头就背着手回去了。   奥兰若训练后又一次被拉去聚会吃饭,情不自禁问了一句:“菲利普,你们没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的吗?”   拉姆给自己倒苹果气泡水,笑着说:“只是联络联络感情啦。”   然后往奥兰若盘子里放了块椒盐卷饼:“你可以当庆祝一下今天的训练赛你又一次过了我。”他眨了眨眼,“当然,主要是想听你讲讲,怎么想到用那个动作摆脱防守的。”   桌上的其他人——施魏因施泰格、克洛泽,甚至平时话不多的范博梅尔,都带着笑意看了过来。气氛轻松得像周末的朋友聚餐,丝毫看不出更衣室里正暗流涌动。   奥兰若切着盘子里的香肠,心里却清楚这场“联络感情”的聚会没那么简单。里贝里没来,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他想了想,放下刀叉。   “那个动作啊,”他语气平常,“其实是看弗兰克上周训练时用过一次,我觉得挺巧妙,就琢磨着能不能反过来用。”   话音落下,桌边安静了一瞬。施魏因施泰格和克洛泽交换了一个眼神。拉姆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弗兰克的技巧确实独特。”拉姆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最近状态好像有点起伏,你们在左路配合时有没有感觉到?”   问题抛过来了,很自然,但意图明显。奥兰若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足球是圆的,状态有起伏很正常。”他看向拉姆,目光平静,“重要的是,我们都想赢。只要目标一致,场上总能找到办法。”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但也没回避问题。范博梅尔哼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克洛泽笑着岔开话题,说起周末联赛对手后卫的习惯动作。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奥兰若知道,有些话已经传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   三天后的队内对抗赛,希茨菲尔德特意把奥兰若和里贝里分在了一组。上半场两人几乎零交流,各踢各的,左边路像被切成了两段。中场休息时,里贝里把水瓶重重搁在地上,转身就往场边走。   “弗兰克。”奥兰若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球场里很清晰。   里贝里停住脚步,没回头。   奥兰若走过去,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球。“你上次那个内切假动作,接应点如果往后撤半步,是不是空间更大?”他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我试了两次,总觉得差点意思。”   里贝里肩膀微微一动,终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未消的愠色。他看着奥兰若,又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球。   “……你试了?”   “试了。没成功。”奥兰若把球抛给他,“所以来请教。”   这话半真半假。里贝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接过球,单脚一拨一拉,在草皮上划了道弧线。“不是往后撤,”他用脚尖点了点一个位置,“是往这边侧一步。球要到这个角度,才能转过去。”   奥兰若看着那个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下次我跑这个线路试试。”   “随你。”里贝里把球踢回给他,转身走了,但脚步似乎没那么重了。   下半场开始后第七分钟,奥兰若在右路拿球,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外线,而是突然内切,吸引了两人包夹。就在合围形成的前一瞬,他脚后跟一磕,球从人缝中钻出,精准地滚向里贝里侧前方那片空当——正是中场休息时他们讨论的位置。   里贝里像早就等在那里,接球、转身、加速,一气呵成,直插禁区。   球最后被防守队员破坏出底线,但这次配合行云流水,引来场边几声零星的掌声。里贝里回头看了一眼奥兰若,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对抗赛结束,希茨菲尔德在场边抱着胳膊,对走过来的卡恩说:“看来你的判断没错。”   卡恩望着正在和里贝里简短交流的奥兰若,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过,那小子有主意。”他顿了顿,补充道,“弗兰克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话不用多。”   更衣室里,奥兰若换好衣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明天训练前早来半小时。左路。”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系鞋带的里贝里,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清晨,塞贝纳大街的训练基地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中。晨露浸润着草皮,空气冷冽而清新。   奥兰若比往常还提前了四十分钟到达,空旷的训练场上只有一个身影,正在左路禁区角附近,独自颠着球。   皮球在里贝里脚背、肩膀、头顶轻盈地跳跃,划出规律的弧线。他没有看奥兰若,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奥兰若也没出声,放下背包,开始慢跑热身,让沉睡了一夜的肌肉逐渐苏醒。   大约十分钟后,里贝里停下颠球,用脚尖将球踩住。他转过身,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愠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挑衅的专注。   “传过来。”他言简意赅,指了指身前一片区域。   奥兰若没有多问,从球筐里取出一个球,踢了过去。力道适中,落点准确。里贝里接球,迅速做了一个上半场对抗赛里他常用的沉肩内切动作,然后停住,看向奥兰若。   “看懂了吗?”   “假动作的方向,和最终触球脚的选择。”奥兰若走近几步,指着他的支撑脚和触球瞬间的脚腕角度,“你误导防守队员以为你要走外线,但最后这一下用的是脚内侧,把球扣向肋部。”   “对了一半。”里贝里把球拨到一边,示意奥兰若站到防守球员模拟位置,“你来防我。”   奥兰若站定,降低重心。里贝里再次启动,同样的沉肩,同样的身体倾斜。奥兰若判断外线,重心刚动,里贝里的左脚脚腕却极其灵活地一抖,用外脚背将球轻轻一弹,球变线贴着草皮,恰恰从奥兰若重心移动的反方向滚过——正是昨天他用脚尖点过的那个“侧一步”方向。   “关键不是脚法,是这里。”里贝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肩膀,“看防守者的反应。他动,你才有变。他不动,你就真走外线。传球的时机,是我肩膀沉下去,他重心偏移的那一下。”   他踢回球:“你来试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变成了纯粹的技术拆解课。里贝里演示,奥兰若模仿,然后角色互换。   里贝里的话不多,往往只是几个关键词:“早了”、“慢了”、“角度”、“观察”。偶尔他会亲自示范,动作迅捷如电,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球场直觉。   奥兰若学得极快,他的优势在于对战术空间的理解和精确的执行力,而里贝里则补足了他瞬间决策和脚下细活的灵感。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勾勒出球场设施的轮廓。两人都出了层薄汗。   “差不多了。”里贝里用球衣下摆擦了把脸,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比赛里用出来,才是真的会。”他灌了口水,看着远处陆续有车辆驶入停车场,“昨天那个传球,还行。”   这几乎算是一句赞扬了,从他嘴里说出来。   “是你跑位到了。”奥兰若也拿起水,“那个位置,传不过去就是我的问题。”   里贝里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听说了聚会的事。”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奥兰若,“你说,动作是学我的。”   “这是事实。”奥兰若平静地回答。   里贝里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奥兰若说,“但我想说的,是这个。”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清晨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过了一会儿,里贝里把空水瓶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下午战术课,教练可能会让我们多打左路配合。”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别拖后腿。”   “你也别太独。”奥兰若回了一句,语气同样平淡。   里贝里瞥了他一眼,这次,脸上清晰地带了点近乎桀骜的笑意。“那得看你能不能跑到位置。”他转身,背对着奥兰若挥了挥手,走向更衣室的方向。   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弯腰捡起散落的几个球,放回球筐。   远处的办公楼里,希茨菲尔德站在窗前,恰好看到里贝里挥手离去和奥兰若收拾球筐的一幕。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对走进来的助理教练说:“告诉媒体组,下次发布会如果有关于队内氛围的问题,就说一切正常,球员们训练投入,专注于接下来的比赛。”   “包括里贝里和奥兰若的部分?”助理教练问。   希茨菲尔德看着窗外已经空无一人的左路训练区,阳光彻底驱散了薄雾,草皮显得格外鲜绿。   “当然。尤其是他们。”他放下咖啡杯,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210]适口性:施魏因斯泰格想拉奥兰若和里贝里再一起吃一顿饭,他先问里贝里有没有什……   施魏因斯泰格想拉奥兰若和里贝里再一起吃一顿饭,他先问里贝里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餐厅,里贝里说了一家法餐,又问奥兰若,奥兰若说里贝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那就吃法餐。   两个人都不抗拒交谈,甚至说得上相谈甚欢,奥兰若给里贝里推荐了一种适口性很好的婴儿辅食,解决最近小孩不爱吃饭的问题。   “她会喜欢的。”里贝里笑了笑,用勺子搅拌浓汤。   施魏因斯泰格插不进育儿板块的话题,他还是个宝宝呢!他眼睛亮晶晶地听着他们从辅食聊到尿不湿,然后里贝里就憋不出什么和小孩相关的话题了,嘴巴又一撇。   咀嚼香甜面包的小猪当即咬断面包匆匆咽下把话题续上。好险好险,话千万不能掉地上了。   其实里贝里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话可以和奥兰若聊。在他看来奥兰若很无趣,很不喜欢表达自己,这很奇怪,在更衣室里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名字加黑加粗写在椅子上柜子上天花板或者随意一个角落总之要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但奥兰若往往是那个倾听者,这简直是狗屁,不管自己怎么挑战他队内核心的地位,他都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一拳打在棉花上,搞得人反而更窝火了。   里贝里两排后槽牙摩擦摩擦,上个赛季拜仁德甲第四,不在前三,导致这个赛季拜仁没有欧冠可踢,已经让他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展现自己的机会,要是在德甲也天天当奥兰若的绿叶,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越想越气,里贝里饭都有点吃不下去了。   几天后,里贝里家。门铃响了,他开门一看,奥兰若提着一个小纸袋站在外面。   “路过一家店,试了试他们的果泥。”奥兰若把袋子递过去,表情还是一贯的端庄微笑,“不甜,有点酸,但很开胃。给你女儿带的。”   里贝里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是几盒包装精致的婴幼儿果泥,牌子他没见过。“谢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坐?刚泡了茶。”   奥兰若点点头,跟着进了客厅。里贝里的妻子带着女儿在游戏垫上玩,看到奥兰若,笑着打了招呼。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陌生人。   奥兰若在沙发上坐下,姿势放松。他擅长与人相处,寒暄的空隙,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建筑设计杂志上。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里贝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意外。他以为奥兰若的世界除了训练就是比赛。   “一点点。”奥兰若拿起杂志,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座现代风格的住宅,“线条很干净。”   里贝里挑了挑眉,给奥兰若倒了杯茶:“没想到。我还以为你只关心……呃,战术板之类的东西。”他差点又说到足球,赶紧刹住车。   “战术板也需要干净的线条。”奥兰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里贝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这时,里贝里的女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抓住了奥兰若的裤脚,仰着头看他。奥兰若低头和小女孩对视,那双在球场上总是冷静锐利的碧蓝眼睛里涌上真实的温暖。   “她好像不怕你。”里贝里有点想笑。   奥兰若放下茶杯,用指尖非常轻地碰了碰小女孩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反而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很有力。”奥兰若咯咯笑道。   “随我。”里贝里得意地说,随即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吐槽对方只懂足球,现在却因为女儿“有力”而自豪,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妻子把女儿抱走,客厅里安静下来。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里贝里发现,和奥兰若待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太尴尬。这家伙就像一块安静的石头,没有侵略性,但存在感很强。   “你……”里贝里打破沉默,试图找个话题,“除了建筑杂志,还看什么?”   “历史。”奥兰若说,“主要是战争史。还有……园艺书。”   “园艺?”里贝里差点被茶呛到,脑海里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硬邦邦冷冰冰的家伙和修剪花花草草联系起来。奥兰若这人比拜仁更衣室里的德国人还生人勿近。   “嗯。”奥兰若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我阳台种了些香草,罗勒,迷迭香。做菜用。”   里贝里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厉害。”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   又坐了一会儿,奥兰若起身告辞。里贝里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关上门,走回客厅,拿起那本建筑杂志翻了翻。   线条确实干净。他想。   第二天训练间隙,里贝里凑到施魏因斯泰格旁边,压低声音问:“你知道奥兰若……呃,奥利,他喜欢种菜吗?”   “种菜?”施魏因斯泰格眨眨眼,随即笑起来,“你说他的小花园?知道啊,他还给我带过他自己种的薄荷泡茶呢。怎么了?”   “没什么。”里贝里嘟囔了一句,走开了。心里却有点微妙的不平衡——怎么好像小猪都知道的事,他今天才发现?   晚上回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一盒奥兰若送的果泥,舀了一小勺喂给女儿。女儿吧唧吧唧嘴,然后张开嘴,示意还要。   “看来是真喜欢。”妻子在一旁笑道,“这牌子没买过,你朋友挺会挑。”   里贝里看着女儿吃得开心,又想起奥兰若碰触女儿脸颊时那笨拙又小心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在更衣室里沉默得像块石头,在球场上又精确得像台机器的家伙,或许……也没那么无趣。   至少,他送的果泥挺对女儿胃口。而他看建筑杂志和种香草的秘密,现在,自己也算知道了。   又是一天加训结束,奥兰若正在更衣室整理背包,手机屏幕亮起。是拉姆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是训练基地附近一家他们偶尔会去的、很安静的咖啡馆。   奥兰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回:“十分钟。”   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铃铛轻响。店内光线昏黄,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拉姆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   他抬眼看到奥兰若,嘴角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比平时在俱乐部里要柔软得多。   奥兰若走过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拉姆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无形地圈出一块与外界隔绝的空间。   “你常点的那家店今天没开门,”拉姆将其中一杯推到奥兰若面前,指尖无意间擦过奥兰若的手背,一触即离,“试试这个,他们换了新的豆子,我想你会喜欢。”   奥兰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醇厚,后调有细微的果酸。“不错。”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低沉。   拉姆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那杯咖啡,目光落在奥兰若脸上,温和地打量。“最近气色看起来不错。”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比前阵子总皱着眉的样子好多了。”   奥兰若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拉姆的视线总是很专注,能轻易穿透旁人习惯性的防御,此刻却没什么攻击性,只有浅浅的、如咖啡热气般的暖意。   “是吗。”奥兰若笑笑,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是因为和弗兰克相处得不错?”拉姆问,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天气。   “他女儿很可爱。”   拉姆轻笑出声。“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奥利。”他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你送果泥,聊园艺……这些细心,不太像你平常留给‘普通队友’的份额。”   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似乎更浓了些。奥兰若没有避开拉姆的注视,他能看清对方镜片上倒映出的、自己微小的缩影。   “他需要被看到,”奥兰若缓缓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不只是作为一把刀。他的不安,会割伤队伍。”   “所以,你是在履行职责?安抚重要的队友?”拉姆追问,但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某种更深的好奇,甚至是一丝揶揄。   奥兰若沉默了片刻,眼睫低垂,又抬起。“不只是。”他终于承认,声音更低了些,“他……很有趣。和我想的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真实。包括他的急躁,他的骄傲。”   拉姆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对他好奇了。”他得出结论,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这很好。奥利,你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有时候……像个完美但冰冷的战术模型。” 他的话语轻柔,却带着难以抗拒的穿透力,“有人能让你愿意‘浪费’时间,去了解球场之外的部分,这是好事。”   “不是浪费。”奥兰若立刻纠正。   拉姆脸上的笑容柔和得不可思议。“对,不是浪费。”他附和道,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奥兰若的手腕,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秒,“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   这触碰和话语里的亲昵,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奥兰若感到手腕皮肤上传来的微热。   他没有抽回手。 [211]第一场雪:啤酒节结束,米兰那边又给奥兰若寄了一点小礼物。他们的习惯是这样的,……   啤酒节结束,米兰那边又给奥兰若寄了一点小礼物。他们的习惯是这样的,无论谁过生日,都会也给奥兰若寄一份伴手礼。当然奥兰若也会按照国际物流的时间提前给朋友们买礼物。   朋友隔着山海难免报喜不报忧,但把战术分析当饭后消食运动的奥兰若难免会知道安切洛蒂最近过得不太舒服。   米兰除了赛季刚开始两场赢了,至今每一场比赛都是输了或者平了,平甚至还是占少数。   尽管贝卢斯科尼放走一个奥兰若,请来一个罗纳尔多,都是响当当的超一流球星,但一个是正当年一个是来养老,含金量瞎子都分得出来高低。   本来罗森内里就对奥兰若的再一次离去痛心不已,再看到米兰如今可怜的联赛排名,真是想找个冷冻舱钻进去,等奥兰若回归再出来。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如今的拜仁,一扫上个赛季的颓势,哪怕有奥兰若和里贝里的核心之争,但也没影响到成绩啊,反而更是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范巴斯滕和奥兰若通讯时透露了加利亚尼正在欧洲寻求米兰新的合作对象。   “卡尔洛值得更多的时间的。”奥兰若无奈,他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可能因为卡尔洛太贵了。”范巴斯滕笑呵呵的。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范巴斯滕轻微的叹息,奥兰若想起米兰秋日里第一片坠落的梧桐叶。   奥兰若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慕尼黑的夜空晴朗得近乎残忍,他能想象出此刻米兰内洛训练基地上空那片熟悉的、铅灰色的云。   “我离开前的那个下午,”他忽然开口,“我们在训练场边喝杯装咖啡,卡尔洛指着草坪对我说,‘奥利,你看这些草,它们每年都会黄,但根永远扎在这里。’”   范巴斯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总是在为离别做准备。”   “是的。”奥兰若的目光越过拜仁训练基地整齐划一的灯光,望向南方看不见的远方,“但他还是对我说了那句话。现在想来,那可能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吧。”   米兰太老了,教练老了,队长也老了,俱乐部高层也老了,但球迷们还年轻着,他们追求新鲜。   挂断电话后,奥兰若在窗边站了很久。茶几上还放着米兰寄来的礼物——一条红黑条纹的羊绒围巾,附着的卡片上是因扎吉龙飞凤舞的字迹:“慕尼黑该冷了,别逞强。”   他把围巾轻轻绕在脖子上,羊毛贴着皮肤时,仿佛还能闻到圣西罗混合着草屑和雨水的特殊气味,他还记得雨战的滋味,和雨帘之下每一个人闪亮的眼瞳。   手机屏幕亮起,是安切洛蒂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很好,别担心。”后面跟着个笨拙的笑脸表情。   奥兰若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米兰德比后,安切洛蒂在更衣室角落沉默地坐了整整半小时。那时奥兰若只是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   有些时刻,言语是多余的,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干涉老东家的决定,就像安切洛蒂从不开口挽留任何一个要离开的人。   但有些事情终究不一样了。奥兰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最近五场米兰的比赛录像。他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红黑身影在场上挣扎,看着安切洛蒂在场边越来越深的眉头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窗外的慕尼黑已经彻底沉睡,而遥远的亚平宁半岛上,米兰城的灯光还亮着多少盏?奥兰若不知道。   但他清楚,有些根须确实深埋在地下,即使枝叶伸向不同的天空。   三天后的训练课上,拜仁球员们注意到他们的核心格外沉默。里贝里在完成一次漂亮的配合后,特意跑到奥兰若身边击掌:“嘿,你今天传球特别准。”   奥兰若只是笑笑,在下一个回合里,他送出了一记足以载进教科书的直塞,直接撕裂了对手整条防线。场边的希茨菲尔德忍不住鼓掌。   训练结束,奥兰若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经过荣誉陈列室时,他停下脚步。拜仁的奖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他此刻想起的却是米兰博物馆里那座微微褪色的欧冠奖杯,2003年的那个夜晚,安切洛蒂的拥抱紧得让人窒息。   手机震动,是加利亚尼的号码。奥兰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有接。铃声停止后,一条短信跳出来:“奥利,我们永远是朋友,对吗?”   他抬头,看见走廊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拜仁的红色训练服裹在身上,脖子上却仿佛还绕着那条红黑围巾。   最终他回复:“是的,阿德里亚诺。但朋友也分很多种。”   按下发送键后,奥兰若走向停车场。慕尼黑的晚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凛冽,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围巾。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后视镜里,拜仁训练基地的轮廓逐渐模糊,而前方道路两侧的灯光绵延成河,仿佛通往某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彼岸。   十月二十九日的威斯特法伦球场,黄黑色的浪潮并未因上赛季的失冠而褪色,反而涌动着一股复仇的火焰。   拜仁与多特蒙德,这对宿敌如今同病相怜——一个被勒沃库森抢走了王座,另一个则眼睁睁看着死敌在自家主场庆祝夺冠,这是双倍的耻辱。   比赛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开始。双方都急于证明自己仍是王者,传球失误多得反常。第十二分钟,奥兰若与里贝里在左路打出精妙二过三,但法国人最后的射门却偏出立柱。多特蒙德随即还以颜色,但任意球擦着横梁飞出。   “冷静!都他妈的冷静点!”卡恩的吼声在门前来回震荡。   转机出现在第三十一分钟,源于一次不是机会的机会。多特蒙德后场传递失误,奥兰若在中圈断球。他抬头观察,发现多特防线正在前压造越位——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也是稍纵即逝的空当。   没有犹豫,他起脚长传。足球划破威斯特法伦上空,像一颗精确制导的导弹,越过整条后防线。克罗斯反越位成功,停球,调整,面对出击的黄黑球员,冷静推射远角。   1:0。   助攻成功后的奥兰若依然跑向角旗区,右手轻轻拍打左胸。勒沃库森的奇迹让所有失意者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友”,他此刻的动作,既是对安切洛蒂的致意,也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共鸣——无论拜仁、米兰还是多特,这个赛季都在品尝失去的滋味。   上半场补时阶段,风云突变。多特蒙德角球开出,大高个头球破门。1:1,比分扳平,整个威斯特法伦陷入疯狂。   下半场成了意志的较量。第六十七分钟,奥兰若在拼抢中被踢中支撑腿,痛苦倒地。队医检查后示意换人,但奥兰若摇头,自己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向场边,又折返,对第四官员坚定地说:“我能继续。”   克罗斯跑上前,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奥兰若表达不赞同,但他不可能把奥兰若拽下去。比赛并没有因为奥兰若的受伤而停滞。   施魏因斯泰格中场抢断,球滚到奥兰若脚下。此时他的跑动已明显一瘸一拐,多特球员似乎放松了警惕。就在多特前锋上前逼抢的刹那,奥兰若用受伤的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诡异的传球——球贴着草皮,画出一道违反物理规律的弧线,绕过三名防守队员,精准找到悄然插上的拉姆。   凌空垫射!2:1!   “我的上帝!他用一只脚做到了!”解说员几乎破音。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单膝跪地,捂住了受伤的脚踝。队医再次冲入场内,这次他没有拒绝,被搀扶着走向场边。经过客队看台时,他抬起头——在拜仁球迷中,那几个孤岛般穿米兰球衣的人站了起来,他们高举的标语牌换了内容:“即使只有一只脚,你也是最好的。”   黑色记号笔反复加粗,奥兰若无语泪流。镜头没有捕捉这一刻。   他被换下场,坐在替补席上冰敷脚踝。终场哨响时,拜仁球员们冲向客队看台,与远征球迷共同庆祝这场艰难的胜利。奥兰若想要站起来,但脚踝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队医按住他,“初步检查可能是韧带损伤,需要详细检查。”   更衣室里,胜利的喜悦被担忧冲淡。“怎么样?”里贝里蹲在他面前问。   “还不知道。”奥兰若勉强笑了笑,“但赢球了,值。”   发布会被推迟了。当奥兰若拄着拐杖出现在媒体面前时,闪光灯亮成一片。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伤势如何?会影响接下来的比赛吗?”   “需要进一步检查。”他回答得很谨慎,“但足球就是这样,有得到就有失去。”   第二天,慕尼黑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脚踝外侧韧带二级损伤,预计休战四到六周。   病房里堆满了花束和礼物,有拜仁队友送的,也有从米兰寄来的。最大的一束花卡片上写着:“快点好起来,我们需要你——卡尔洛、皮波、保罗,以及所有想念你的人。”   窗外,慕尼黑的天空灰蒙蒙的。奥兰若靠在床头,手里翻看着iPad上的新闻。体育版头条是《拜仁胜多特但损大将,争冠之路蒙阴影》,旁边的小标题是《米兰联赛再平,安切洛蒂帅位风雨飘摇》。   他放下iPad,望向窗外。第一场雪正在飘落,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又融化成水痕。   这才十月啊,就开始下雪了吗。 [212]温柔:在奥兰若迄今为止十年的职业足球生涯中伤缺的次数寥寥无几,而这种上半……   在奥兰若迄今为止十年的职业足球生涯中伤缺的次数寥寥无几,而这种上半赛季就受伤的情况更是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而奥兰若这次一伤,再上绿茵场就是年后了。   而正因为如此,奥兰若反而有功夫躺在病床上看米兰踢桑普多利亚的比赛。   病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电视机的屏幕光明灭不定。奥兰若的左腿被妥善地固定在支架上,姿态有些别扭,但这并未影响他专注地盯着屏幕。   他错过了圣西罗草皮的气息、队友赛前的喧哗、以及踏入球场时血脉偾张的悸动,如今只能透过这块冰冷的液晶屏,贪婪地捕捉每一寸绿茵光影。   屏幕上,红黑箭条衫的球员们正在费拉里斯球场——桑普多利亚的主场进行热身。镜头扫过卡卡清爽俊朗的面庞,他正轻松地与皮尔洛交谈。   奥兰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床沿,他太熟悉这一切了,熟悉到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亚平宁初冬微凉的空气,和大战前那种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特殊气息。   比赛开始。米兰掌控着节奏,皮尔洛的调度如指挥家般优雅,西多夫在中场稳健地护球、转身、分球。但桑普多利亚的防线组织得相当严密,并未给米兰太多渗透的空间。   奥兰若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得出米兰在中场的传递虽然流畅,但在对方三十米区域的最后一传总是差之毫厘,或者跑位未能完全契合。   上半场在僵持中结束。中场休息时,奥兰若拿起手机,快速浏览着战术分析贴和球迷评论,嘴角偶尔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或摇头。他仿佛置身于更衣室,能听见安切洛蒂温和但清晰的战术布置,能感受到队友们略微焦躁却又充满信心的情绪。   下半场风云突变。桑普多利亚利用一次快速反击,由他们的前锋在禁区边缘一脚冷射,足球如出膛炮弹般直挂死角!迪达鞭长莫及。0:1,米兰客场落后。   “啧。”奥兰若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他身体前倾,牵扯到伤腿也浑然不觉。屏幕里的红黑将士们明显加快了节奏,攻势如潮水般涌向对方半场。卡卡开始更多地持球突破,他的大步流星在对方防线中制造着混乱。加图索不知疲倦地奔跑、拼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看台上的桑普球迷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奥兰若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太渴望胜利了,即使此刻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那种融入骨髓的竞争本能和对红黑衫的归属感,让他仿佛亲身经历着这场煎熬。   安切洛蒂换上了吉拉迪诺,加强禁区内的冲击力。米兰的传中球一次次飞入禁区,又被对方后卫奋力解围。角球,皮尔洛走向角旗区。奥兰若屏住了呼吸。   皮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飞向前点!人群中,一个灵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挣脱防守,是菲利普·因扎吉!他没有选择大力冲顶,而是在跑动中一个轻巧至极的甩头,足球改变方向,擦着近门柱内侧钻入了网窝!球进了!比分扳平了!   “Yes!”奥兰若猛地一挥拳头,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随即被腿伤拉扯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无法掩盖。这就是因扎吉,永远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致命一击。屏幕中的因扎吉张开双臂奔跑庆祝,标志性的狂野而纯粹。   扳平比分后的米兰士气大振,继续围攻。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卡卡在中场得球,他先是轻盈地晃过一名上抢的防守队员,然后面对两人包夹,突然将球分给边路插上的扬库洛夫斯基,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前插。   扬库心领神会,一记低平球扫向中路。卡卡拍马赶到,在点球点附近迎球推射!足球贴着草皮,速度极快,穿过门将的指尖,重重撞入球网!   反超了!2:1!   奥兰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枕头上,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然而,他熟悉的那支队伍,今夜似乎并不打算仅仅满足于一场逆转。   扳平、反超,仿佛打开了红黑军团进攻的闸门,也彻底击溃了桑普多利亚的士气与防线。庆祝的余温还未散去,仅仅三分钟后,米兰卷土重来。   西多夫在中场展现了他“火腿般”粗壮却灵巧的腿脚,一记写意的挑传越过整条防线,找到了又一次反越位成功的因扎吉。   这一次,“超级皮波”没有选择停球,而是在足球下坠的瞬间,用外脚背凌空一垫,足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出击到一半的门将,乖乖地弹入空门。   3:1!梅开二度!   而这,仅仅是屠杀的开始。桑普多利亚的球员们眼神开始涣散,阵型也变得支离破碎。米兰的中场完全控制了局面。皮尔洛仿佛一位在散步中随手挥就名作的艺术家,小提琴的弓弦奏响催命曲。   老队长宝刀未老,下底传中,中路跟进的吉拉迪诺力压后卫,一记有力的头槌,将比分改写为4:1!   奥兰若已经忘了腿上的伤痛,他完全坐直了身体,紧盯着屏幕。多久没有看到米兰踢出如此酣畅淋漓、充满毁灭性的进攻了?每一波攻势都像一柄砍刀,切割着对手残存的抵抗意志。   比赛已经进入垃圾时间,但红黑色的血液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更多进球的饥渴。替补上场的塞尔吉尼奥在左路掀起风浪,他的低平传中找到了禁区弧顶的卡卡。   卡卡没有贪功,巧妙地脚后跟一磕,足球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滚到无人盯防的皮尔洛脚下。“中场大师”罕见地前插至此,他稍作调整,弯弓搭箭,一记标志性的“落叶斩”,足球呼啸着直窜球门右上角!   5:1!世界波!   “呜呼——!”奥兰若忍不住低呼一声,这一脚远射,让他想起了皮尔洛无数次在训练场上的演练,此刻在正式比赛中重现,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补时阶段,桑普多利亚的球门又一次被洞穿。加图索在中场断球后,竟然带球长驱直入,杀到禁区前沿分给因扎吉。因扎吉没有射门,而是无私地将球横敲,后点包抄到位的卡卡轻松推射空门得手。   6:1!一场彻底的、血腥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屠杀!   终场哨响,屏幕上是桑普多利亚球员茫然失神的脸,以及米兰众将虽然疲惫却洋溢着兴奋与些许难以置信的笑容。从0:1落后到6:1横扫,这不仅仅是战术的胜利,更是一股气势、一种王者归来般的宣泄。   奥兰若缓缓关掉电视,房间重归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消毒水的气味再次变得清晰,腿上固定的支架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   电话响了,是克鲁伊夫的铃声。   好久没听到这一段乐音,奥兰若听了一会儿才接起。   他还以为克鲁伊夫把自己电话号码删了呢。从他回米兰后就再没直接联系过,现在他都来拜仁三个月了才想起来。   “最近肯定闲得慌吧,准备准备,我要来你那儿玩一趟。”   真是逆向思维的卓越利用。克鲁伊夫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奥兰若要带他和丹妮在慕尼黑的深度游计划。   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现在还躺在床上呢……”奥兰若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些人道权利。   “我还不了解你么,你恢复能力多变态啊。而且我和丹妮又不会像德国人一样拉着你去密林里散步,不会让你腿部肌肉过劳的。”克鲁伊夫快言快语。   奥兰若无奈地笑了笑。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丹妮轻柔的抗议声:“约翰,你别这样,奥兰若需要静养……”接着是隐约的争执,最后是丹妮接过电话的窸窣声。   “奥兰若,别听他的。我们只是去探望你,就在医院附近走走,吃顿饭就好。”丹妮的声音温暖而体贴。   “其实我也很想见见你们,”奥兰若老实说,“躺在床上快闷坏了。只是……”他看了眼自己仍固定在支架上的腿,“现在这样子,确实不太方便。”   “那就这么说定了,”克鲁伊夫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显然是把手机抢了回去,“周三下午三点,我们直接去医院。对了,记得准备点好咖啡。”   电话挂断后,病房重归寂静。奥兰若盯着天花板,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奥兰若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笔写下“周三”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几条线:咖啡、轮椅、医院附近那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他放下笔,重新望向电视屏幕。体育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天气预报。慕尼黑接下来几天都是雪天,气温零下五度到零度。奥兰若忽然想起,克鲁伊夫最讨厌寒冷天气,每次训练遇到低温都会裹得严严实实,嘴里还不停抱怨荷兰的冬天已经够糟了为什么还要去更冷的地方比赛。   想到这里,奥兰若又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补充信息:“酒店房间要确保暖气充足,最好有壁炉的那种。另外,帮我买条厚围巾,深蓝色,要羊绒的。”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让身体沉入枕头。腿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此刻它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周三下午三点,还有两天零七个小时。奥兰若闭上眼睛,盘算着那时自己的腿应该能拆掉部分支架,至少能坐着轮椅体面地见人。   夜色渐深,慕尼黑的雪安静地覆盖着这座城市。 [213]玫瑰:周三下午三点差五分,奥兰若已经坐在轮椅上,膝盖以下仍固定在轻便的支……   周三下午三点差五分,奥兰若已经坐在轮椅上,膝盖以下仍固定在轻便的支架里,但至少上半身看起来精神不错。病房的窗户被他擦亮了一小块,透过那里能看到医院前院被白雪覆盖的灌木和稀疏的行人。   走廊里准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克鲁伊夫裹在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羊毛大衣里,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露在外面,扫视着房间。   “这鬼地方比阿姆斯特丹还冷。”他一边抱怨一边扯下围巾,露出那张瘦削而富有棱角的脸。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更深的纹路,但那股桀骜的神气丝毫未减。   丹妮从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束淡雅的冬青与白色郁金香。她穿着米白色的及膝外套,金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笑容温和。   “小奥利,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俯身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腿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这次受伤让我和自己身体的联结更紧密了。”奥兰若笑道,目光转向克鲁伊夫,“咖啡在那边保温壶里,医院不让用咖啡机,但我让人从意大利餐厅送来的,应该合你口味。”   克鲁伊夫已经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还行。”他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拜仁的医疗团队怎么说?恢复周期?”   “四到六周,运气好的话能在冬歇期后跟队训练。”奥兰若回答得简洁,他知道克鲁伊夫不喜欢长篇大论的伤病报告。   “太保守了,”克鲁伊夫转身,目光落在他腿上,“你的肌肉类型和恢复速度,四周足够。关键是神经反应和信心。”他顿了顿,突然问,“看了米兰那场6:1?”   奥兰若眼睛一亮。“看了。不可思议的下半场。”   “因扎吉那两个进球,”克鲁伊夫比划了一下,“尤其是第二个凌空垫射,那是反越位艺术的巅峰。皮尔洛那脚远射……”他摇摇头,不知是赞叹还是对自己当年球员生涯的某种追忆,“现在的足球,这样的中场越来越少了。”   丹妮微笑听着,给奥兰若剥了个橘子。“约翰一路上都在分析那场比赛,从米兰的阵型变化说到桑普多利亚的心理崩溃。”   三人聊了约莫半小时,话题从足球延伸到慕尼黑的天气、荷兰近况,以及一些共同的熟人。克鲁伊夫突然看了看表:“弗朗茨说四点过来,应该快到了。”   奥兰若一愣。“贝肯鲍尔主席?”   “不然还有哪个弗朗茨?”克鲁伊夫挑眉,“我跟他说了今天来看你,他说正好在医院附近开会,顺道来打个招呼。”   他语气平常,但奥兰若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妙神色——克鲁伊夫与贝肯鲍尔,两位足球史上最伟大的“自由人”与“全攻全守”的代表人物,他们的关系向来是媒体津津乐道的话题:相互尊重,理念迥异,私下交往却意外地保持着某种老派绅士的礼貌。   四点整,敲门声响起。贝肯鲍尔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羊绒大衣,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希望没有打扰你们。”他的声音低沉如烈酒。先与丹妮握手致意,然后转向克鲁伊夫,两人简短地握了握手,彼此点了点头。“约翰,丹妮,旅途顺利?”   “除了天气。”克鲁伊夫说。   贝肯鲍尔笑了笑,走到奥兰若床边,把巧克力放在柜子上。“奥兰若,恢复得如何?俱乐部很关心你的进展。”   “谢谢主席先生,一切按计划进行。”奥兰若答道,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他注意到贝肯鲍尔的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他的腿架和放在一旁的康复计划表。   “约翰刚才还在分析米兰的比赛,”贝肯鲍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加入谈话,“说起来,那场逆转确实漂亮。安切洛蒂在调整上做得很好。”   “不仅仅是调整,”克鲁伊夫接过话头,咖啡杯在他手中轻轻转动,“是那种……饥饿感。米兰已经很久没有踢出这种带着怒气的足球了。0:1落后反而释放了他们。”   贝肯鲍尔颔首:“压力有时会转化成意想不到的能量。拜仁这个赛季也需要一些这样的时刻。”他话锋一转,看向克鲁伊夫,“你上次来慕尼黑,还是十年前?”   “十一年,”克鲁伊夫纠正,“当时是欧足联的教练论坛。”   “时间过得真快。”贝肯鲍尔感叹了一句。   “…………”   “……所以我认为,空间的创造永远比球的传递更重要。”克鲁伊夫总结道,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三角形。   贝肯鲍尔微微向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同意空间是本质,约翰。但控制节奏是创造空间的前提。没有节奏的控制,所谓的空间只是无序的空白。”   奥兰若不只是在听。   当克鲁伊夫谈论空间时,奥兰若的目光已经穿透墙壁,落在虚拟的球场上。“皮尔洛会向左转十五度,”他轻声插入对话,“这样西多夫就能拉开半米空间。”   贝肯鲍尔抬起眼帘。   “节奏控制,”奥兰若转向他,“是否也包含‘选择何时失控’?就像因扎吉——在最混乱的时刻完成最精确的终结。”   病房安静了。两位传奇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说。”克鲁伊夫放下咖啡杯。   “皮波的自由,建立在全队对控制的绝对自信上。”奥兰若的语速加快了,“是被允许的溢出——在精密体系中,为天才预留的呼吸口。”   贝肯鲍尔的手指在膝上轻叩:“谁来决定时机?”   “信任。”奥兰若脱口而出,“体系信任个体的直觉,个体信任体系的稳固。这是那支米兰……最特别的地方。”   克鲁伊夫哼笑:“昂贵的词汇。”   “但值得。”奥兰若迎上他的目光,“否则足球就只是移动的棋局。”   两个老前辈对视了几秒,然后几乎同时露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样,物超所值。”克鲁伊夫说。   “感谢你的慷慨,约翰。”贝肯鲍尔站起身,“很高兴能这样聊聊。奥兰若,多用你的智慧给拜仁带来改变吧。”他再次与丹妮握手,向克鲁伊夫点头致意,“不打扰你们了,好好休养。”   贝肯鲍尔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雪又开始飘洒,无声地落在窗棂上。   “他一点没变,”克鲁伊夫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无反感,“永远那么井井有条,坚信着秩序与控制。”   “但你享受这次谈话。”丹妮温柔地指出。   克鲁伊夫没有否认,只是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他是个聪明人,弗朗茨。虽然我们走的路不同。”他转向奥兰若,“你看到了?足球可以有很多种赢法。他的,我的,安切洛蒂的,或者将来你自己的。”   奥兰若郑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雪稍停。奥兰若坐着轮椅,被克鲁伊夫推着,尽管医院有护工,但克鲁伊夫坚持要自己来,丹妮在一旁陪伴着,三人去了医院附近那家意大利餐厅。奥兰若预定了角落安静的座位,轮椅刚好可以放下。   餐厅老板是AC米兰球迷,认出奥兰若后非常热情,特意送了一瓶基安蒂红葡萄酒。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食物温暖可口。他们聊的不再只是足球,还有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慕尼黑的艺术馆,丹妮最近在读的书,甚至克鲁伊夫在郊区尝试种玫瑰的失败经历。   “土壤太潮湿了,全是粘土,”他皱着眉说,“明年得全部换掉。”   奥兰若用叉子轻点橄榄:“你只需要多花一些功夫改良一下土壤,”他抬起眼,“你是最懂化腐朽为神奇的那个人,不是么。”   克鲁伊夫愣住,随即短促地笑了:“谁教你的,嘴变这么甜了。”   “不,”奥兰若摇头,“我只是更加明白了何为有事说事。”   壁炉火光在克鲁伊夫的脸上跳跃,看着丹妮微笑倾听的样子,奥兰若感到一种深切的平和。腿伤暂时将他剥离出那个高速运转、胜负分明的绿茵世界,却让他意外地接住了这样一段缓慢而丰厚的时光。   晚餐后,克鲁伊夫和丹妮送他回病房。告别时,克鲁伊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养着,别急着乱动。但脑子别闲着,多看看比赛,想想刚才我和弗朗茨说的那些。”   丹妮再次拥抱他:“我们会再来看你的,奥兰若。照顾好自己。”   他们离开后,奥兰若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开灯。暮色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深蓝。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近处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拆掉支架的那天,康复师拍着他的小腿肌肉笑道:“怪物般的恢复力,奥兰若。但别得意——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奥兰若小心地将脚放在地板上。久违的、不带任何束缚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冰凉,光滑,真实。他缓缓将体重转移过去,一阵酸麻混合着轻微刺痛的电流从脚踝窜上大腿,但支撑是稳固的。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马泰奥在一旁抱臂看着:“哎呀看你这样子,今年过年还是我和琪琪下厨房吧,让你也体验一下我们的厨艺。”   基娅拉抱着弗兰切斯卡,无语地哼了一声:“呵呵真怕你给我们下毒。”   “喂!不管怎么说我这几年也是有进步的好吧!海伦娜都夸我呢。”   “那真应该给海伦娜报工伤。” [214]史铁生:阿米莉亚看着儿子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震惊得嘴里面正在啃的苹果都……   阿米莉亚看着儿子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震惊得嘴里面正在啃的苹果都要掉下来了。   “哇塞,儿子,停停停,泰奥你停一下,我要给奥利拍照。”阿米莉亚掏出手机对着限量版轮椅奥兰若一顿猛拍。平常她是不乐意拍儿子的,但是这种窘迫又有一点破碎感的儿子就不得不记录了。   马泰奥也不急,海伦娜这会儿抱着女儿去见她那边的亲属了,他现在全身心用来整蛊好兄弟。他们认识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马泰奥可以把奥兰若玩弄于鼓掌之中。至于什么不爱护伤患,嘿,和他过去的苦日子说去吧。   等阿米莉亚拍好,马泰奥继续推着奥兰若在家中庭院四处奔驰。其实靠奥兰若自己的上肢力量和轮椅的智能度,奥兰若完全可以自行移动,但禁不住马泰奥真的太想玩轮椅了。   有一种回到初高中的畅快感。   基娅拉点评道:“光推有什么意思,我们来踢足球吧。”   奥兰若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基娅拉,我腿断了,不是腿多了。”   马泰奥却眼睛一亮,把轮椅刹住,转身就从草坪边捞起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好主意!放心,不让你跑,你就当移动球门——还是智能躲避的那种。”   没等奥兰若抗议,马泰奥已经用脚尖把球轻轻拨了过来。基娅拉笑着加入,真的在庭院宽敞的草地上带起了球。   奥兰若的轮椅成了全场焦点,马泰奥推着他左冲右突,美其名曰“战术走位”,实则专往球的路径上挡。   可怜的奥兰若只能死死抓住扶手,在颠簸中努力维持平衡,嘴里骂骂咧咧,嘴角却忍不住有点上扬。   阿米莉亚靠在门廊边,笑着录视频:“奥利,表情管理!你这又恼又笑的样子比你平时板着脸可爱多了!”   阳光洒在嬉闹的草坪、飞扬的衣角和轮椅上,那些关于疼痛、不便和尴尬的阴影,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冲散在了初夏的风与笑声里。   马泰奥最终一个滑铲,将球碰进了花丛边象征性的“球门”,然后夸张地举起双臂庆祝。他喘着气,回头看向轮椅上的奥兰若,伸出手。奥兰若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抬起手,和他用力击了一下掌。   “下次,”奥兰若整理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哼道,“等你闪了腰坐轮椅,我看你怎么踢。”   “那我肯定装个火箭推进器,”马泰奥咧嘴一笑,“带球过人,速度翻倍。”   基娅拉把球捡回来,丢给马泰奥:“行了,冠军。该把我们的‘奖杯’推回去喝点东西了。”   大厨身体不便,厨房使用权也轮不到马泰奥和基娅拉,他们俩厨艺只能算得上凑合,年夜饭这种大餐还是要前任大厨重出江湖。乔瓦尼哼起小调系上围裙,活脱脱一个意大利大厨。   这几年意大利经济发展迟缓,不过乔瓦尼的几笔海外投资都做得不错,反哺了本土企业,有些老朋友见势头不好就搬去了美国或者欧洲其他国家,但乔瓦尼还是秉持朴素的爱国情怀不肯挪窝。   或许正因为如此,意大利政府时不时就想来乔瓦尼这儿打劫一波,但乔瓦尼都通通四两拨千斤了。   “不过你舅舅那边估计是真撑不下去了,他想要搞光刻机,太难了,死活拉不到投资。”乔瓦尼一边快炒一边感慨,奥兰若大概也知道舅舅朱塞佩这几年不好过,一个大教授为了研究能够继续下去求爷爷告奶奶的,拿到的钱还不够研究室一个月烧的。   “先吃饭吧。爸爸。你这道炖饭做得真香啊。”奥兰若笑着端菜。   “也是,你吃吃,米亚说我这道菜上次做咸了,这次应该正好。”   温馨的晚餐时光在乔瓦尼精心烹饪的香气中铺展开来。奥兰若尽管腿脚不便,仍坚持用他灵活的上肢力量帮忙传递餐盘,惹得乔瓦尼频频摆手:“伤员就好好坐着!今天你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席间话题从生意、研究,自然转到了足球——这个意大利家庭永恒的主题。窗外夜色渐浓,屋内暖意融融。奥兰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趁着大家聊得热闹,悄悄划开屏幕。   是拉姆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白雪覆盖的慕尼黑街头,路灯下拖着长长斜影的圣诞装饰,配文简洁:「冬歇期。慕尼黑今年雪下得早。你的腿怎样了?」   奥兰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手指快速敲击屏幕回复:「腿还需要养护。但精神很好,刚被迫充当了一场‘轮椅足球赛’的智能移动门柱。」他附上一张晚餐餐桌的一角,乔瓦尼那盘色泽金黄的炖饭占据C位。   回复几乎立刻传来:「听起来比我们平时的体能恢复训练有趣。保重,智能门柱。」   奥兰若盯着屏幕,笑意加深。马泰奥眼尖,凑过来挤眉弄眼:“哟,谁啊?笑得这么……荡漾。”   “菲利普。”奥兰若坦然道,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他瞥了一眼,“问候一下伤员。”   “哦——又一个‘菲利普’。”马泰奥拖长了音调,被基娅拉在桌下踢了一脚。   晚餐后,家人们聚在客厅闲聊,奥兰若以需要休息为由,操控轮椅回到了自己那间可以望见部分庭院的卧室。窗外月光清冷,衬得刚才草坪上的嬉闹如同一个温暖的梦。他再次点开与拉姆的聊天窗口,犹豫片刻,拨通了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拉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家里的书房,光线柔和,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看起来刚沐浴不久。   “奥利。”拉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多了一丝松弛感,“看来你还活着,而且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还没被马泰奥折腾散架。”奥兰若笑道,将手机靠在床头柜上,调整角度,“今日训练已经结束了?”   “刚放假,今天主要是理疗和放松。”拉姆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呢?除了当球门,假期有什么计划?总不能一直困在家里。”   “医生建议至少还要两周才能离开轮椅。计划嘛……”奥兰若顿了顿,看着屏幕里那双沉静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慕尼黑的雪景,真的像你照片里那么好看吗?”   拉姆微微挑眉:“比照片里更好看。怎么,意大利的冬天不够你受的?”   “意大利的冬天很好,乔瓦尼的炖饭更好。”奥兰若慢条斯理地说,“但也许换个环境,对康复也有好处?我是说,一直待在家里,快被马泰奥的恶作剧淹没了。”   拉姆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这个提议的认真程度,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拜仁的医疗中心,对运动损伤康复很有经验。如果你不介意寒冷的天气,和……一个可能没太多时间陪你的家伙。”   “听起来是个完美的避难所。”奥兰若眉眼弯弯,“至于那个‘家伙’,我相信他起码会比马泰奥更有同情心,不会推着我去踢足球。”   “那要看情况。”拉姆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康复训练需要加入某种……球类敏捷性练习,我不排除借鉴你朋友的想法。”   两人隔着屏幕,都笑了起来。   几天后,奥兰若说服了忧心忡忡的阿米莉亚和挑眉看戏的乔瓦尼,在马泰奥“见色忘友”的起哄声和基娅拉帮忙整理的行李中,踏上了前往慕尼黑的飞机。   这还是奥兰若第一次没有在家里待满一整个冬歇期。   拉姆亲自到机场接他。冬日的慕尼黑机场熙熙攘攘,拉姆穿着深色羽绒服,戴着帽子,站在接机口并不显眼,但奥兰若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根立柱旁,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处,露出里面的灰色针织衫,深色牛仔裤配一双结实的短靴。拉姆正低头看着手机,微微蹙眉,似乎在与什么信息较劲。   奥兰若推着轮椅靠近,在距离几步远时清了清嗓子。   拉姆抬起头,那一瞬间,奥兰若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某种情绪——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来不及辨认。然后拉姆的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看起来旅途没把你怎么样。”拉姆的目光扫过奥兰若的腿,语气平常得像在评论天气,“除了你看起来比视频里还要苍白一点。”   “飞机餐的功劳。”奥兰若笑道,伸出拳头。拉姆轻轻碰了碰,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行李箱。“车在停车场,不远。能自己推过去,还是需要我……”   “我能行。”奥兰若打断他,转动手轮跟上拉姆的步伐,“别把我当真正的伤员,这只是暂时的。”   拉姆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机场的暖气开得很足,但穿过自动门进入连接停车场的通道时,冷空气还是让奥兰若瑟缩了一下。   “后悔了吗?”拉姆忽然问,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微微回响,“意大利现在应该有十度以上,阳光明媚。”   “马泰奥昨天发给我一张照片,”奥兰若说,“他和基娅拉在我家院子里踢足球,用我的旧T恤扎了个稻草人放在轮椅上当守门员。”   拉姆低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他会做的事。”   “所以不,一点都不后悔。”奥兰若说,“有时候你需要一点物理距离,才能和你的朋友们永远保持友谊。” [215]咕咕:奥兰若回来得早,拜仁众将有家庭的在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单身汉就自己   奥兰若回来得早,拜仁众将有家庭的在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单身汉就自己找乐子,基地里除了个别青训小孩基本见不到什么人影。   于是拉姆就收留了奥兰若,两个人同吃同住在一块儿。就使用轮椅而言,拉姆可比奥兰若有经验,他家里家具的陈列也是适轮椅化的。   基本没花什么功夫,奥兰若就很适应在拉姆的家里生活了。拉姆是个很棒的室友,作息健康,饮食清淡,注重卫生,表达欲并不旺盛,但每一次聊天都会带给人一天的好心情。   多纳多尼作为国家队主教练也打电话给奥兰若表达关心。这天天气正好,奥兰若在阳台看书,电话就打来了。   “困境都是暂时的,我非常期待你能够带领大家夺得下一次对阵葡萄牙国家队的友谊赛。”   大多数时候友谊赛的输赢并不那么重要,但是这是意大利世界杯夺冠后的欧洲杯年,延续荣光显得至关重要。   “我相信卡纳瓦罗队长的领导力。”奥兰若用幽默的语调说。   “哦,当然,卡纳瓦罗也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伙伴。”多纳多尼还是希望奥兰若能成为他的队长。   在争队长袖标这件事上,多纳多尼真希望奥兰若能多和德国人学一学取取经,不能总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啊,如果奥兰若想要,再给卡纳瓦罗做点思想工作,或者用某种形式让卡纳瓦罗交出袖标,这事不就成了么。   可惜奥兰若总是一副当上队副就已经是心满意足的样子。真的不争气!   “唉,你都懂的。好好养伤吧!我们的意大利太阳不会被这点小伤打倒的!”说完这句多纳多尼就匆匆挂断电话了。   “叩叩。”奥兰若回头,拉姆单手捧着茶盘,另一只手叩响阳台玻璃门。   “你或许会想来一杯茶,我想。”拉姆在小桌上摆好两杯茶。   “刚才的电话你听到了吗?”奥兰若单刀直入,这通电话不长但涉及国家队隐私,他不希望有多余的事端,尽管他知道拉姆并不是那种毫无道德底线的人。   “你是个好队副,但当队长肯定也不赖。”拉姆端起茶杯,轻嘬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奥兰若脸上,像在细读什么有趣的文本。   “只要法比奥还想再当一天队长,我就会再辅佐他一天的。”奥兰若把双手放在书上,呵出口的气顷刻间化作白雾。拉姆很自然地伸手将他膝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奥兰若静静地凝视远方,将目光聚焦在领居的屋檐上:“我不像你,把野心写在脸上。”   拉姆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很明显吗?”他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盯着奥兰若,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或许也没有那么明显,但是你毕竟还年轻,一些非常放松的时刻你展现得太势在必得了。”奥兰若被他盯笑了,右手越过茶桌抚摸拉姆的脸颊,眼睛不闪不避,“你尊重卡恩,尊重那位我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巴拉克先生,因为你知道你迟早会把他们的袖标都戴在自己的臂膀上。”   一只喜鹊振翅飞过:“喳喳喳喳!”   拉姆轻轻地将手合在奥兰若的手掌之上,指尖缓缓陷入对方指缝间:“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奥兰若摇摇头,却没有抽回手:“你只是有点心急。你还没有团结好全部你应该团结的力量。俱乐部这块儿是差不多了,国家队那边我不清楚,但以退为进总是没错的。”   “哦,我懂了,你对多纳多尼也是以退为进?”拉姆欢快地笑了,笑声低沉,震得两人交握的手微微发麻。   “这不是一个好的举一反三。”奥兰若捏起拉姆的腮帮肉,人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脸蛋居然意外的Q弹。   拉姆没有躲,任由奥兰若捏着,只是眼神亮得惊人,像雪后初晴时慕尼黑上空罕见的湛蓝天空。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冷静克制,透出一种灼热的坦率,“我确实等不及了。每多等一天,我都觉得是在浪费。”他握着奥兰若的手,“但你说‘团结’……有些力量,不是靠递一杯啤酒或者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拉拢的。”   奥兰若任他握着,另一只手重新捧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凉掉的茶。茶香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比如巴拉克?”   拉姆沉默了片刻,远处的训练基地轮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迈克尔……他是一座山。”拉姆最终说道,气息拂过奥兰若的皮肤,“你尊敬山,仰望山,但你没办法快速越过它。你需要……等待时机。”   这话说得含蓄,但奥兰若听懂了。拜仁的权杖交接,国家队的领袖更迭,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顺位继承。它需要实力、时机、一点运气,以及关键时刻那一步精准的踏出。   卡恩已经被夺走了国家队队长的职务,拜仁队长的生涯也步入倒计时,他不会是拉姆上位的重大阻碍。   “你看,”奥兰若轻轻吹开茶末,微笑道,“你这不是很懂‘以退为进’吗?对山,硬碰硬是最蠢的。山在那里,你也在成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路,自然就通了。”   拉姆顺着奥兰若的目光,看向两人相触的手,又看向奥兰若还裹着支具的脚踝。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拉姆心头,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紧迫感的共鸣。他忽然收紧手指,将奥兰若的手完全攥住,力度有些失控的急切。   “你的脚踝,”拉姆转移了话题,声音却比刚才哑了些,“复查结果怎么样?”   “还好,骨头愈合得不错。但肌肉萎缩得厉害。”奥兰若说得轻描淡写,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戳自己的小腿,“康复训练需要一段时间呢。”   拉姆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手,掌心向下,轻轻覆在了奥兰若戳过的地方。“需要陪练的话,随时。”他说,手掌没有移开,甚至轻轻按了按。   “那你可得做好被我过掉的准备。”奥兰若笑起来,没有避开腿上的触碰。伤病让他瘦了些,脸庞的线条更加清晰,此刻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却像是整个人融化在光晕里。   又一只鸟儿扑棱棱飞过,这次是只圆滚滚的灰斑鸠,落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有时候我在想,”奥兰若望着院子里被薄雪覆盖的草坪,“足球场就像个小世界。这里也有山,有需要团结的伙伴……还有,”   他转头看向拉姆,“需要明确捍卫的立场和目标。菲利普,你的目标是什么?不仅仅是戴上袖标吧?”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水饮尽,喉结轻轻滚动。放下杯子时,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发出清脆而坚定的一声“叮”。   “赢。”他吐出一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一直赢下去。为拜仁,为德国,赢得每一场可能赢得的比赛,拿下每一个触手可及的冠军。让我的球队,我的国家,重新站在最高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过阳台,投向更辽远的天际,那里云层正在积聚,预示着可能有一场新的风雪。“袖标……只是实现这些的工具之一。我需要它,是因为它能让我更好地去做到这些。”   野心不再是被小心掩藏的火星,而是在这一刻,被他平静而清晰地摊开在冬日的空气里,炽热,明亮,不容忽视。   奥兰若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由衷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评判,只有理解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欣慰的情绪。他伸出手,覆在了拉姆仍停留在他腿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很好的目标。”他说,“那么,未来的队长,为了这个‘赢’字,你现在最该做的,或许不是琢磨怎么更快地拿到袖标,而是确保当机会来时——无论是场上还是场下——你的身体、你的头脑、你的团队,都准备好了承接它。”   他指了指拉姆空了的茶杯,又指了指刚刚放到小桌上的书——那是一本关于运动康复和心理学的前沿著作。“比如,替你的室友再续一杯热茶?然后,也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怎么‘重新学走路’才能走得更稳、更快。毕竟,”   他眨眨眼,难得地带上一丝狡黠,“一个健康强力的超级前锋,也是未来队长‘团结’名单上不可或缺的重要资产,不是吗?”   拉姆怔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抿得有点紧的嘴角彻底扬了起来,一个真正开怀、毫无负担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他没有松开两人交叠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才利落地站起身,拿起两个空杯。   “遵命,超级先生。”拉姆模仿着更衣室里略带调侃的恭敬语调,转身走向屋内,却在门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恰好掠过奥兰若金色的发梢,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茶要加蜂蜜吗?我记得你喜欢甜一点。”拉姆笑意盈盈地问。   奥兰若靠在轮椅里,望着他,点了点头。拉姆这才满意地转身进去。   阳台外,北风依旧呼啸,夹着纷纷扬扬的雪絮。屋檐上,那只灰斑鸠又“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向铅灰色的天空,留下几片缓缓飘落的羽毛。 [216]情书:德国比意大利冷,巴伐利亚更是德国最冷的区域。奥兰若可以摆脱轮椅后干……   德国比意大利冷,巴伐利亚更是德国最冷的区域。奥兰若可以摆脱轮椅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一个过瘾的雪仗,在搓雪成球,掷出的重复性动作中乐此不疲。   亚平宁那儿根本没有这样成气候的雪,奥兰若还是第一次打雪仗,浑身的劲。拉姆很多年没有这样打过雪仗了,陪奥兰若打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到暖烘烘的室内,拉姆第一视角就把奥兰若身上湿哒哒的外套扒下来。奥兰若一冷一热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拉姆捂住他略微泛红的耳朵。   “还是我考虑不周,应该给你准备一个耳罩的。”拉姆担心奥兰若因此耳朵生疮,那滋味可不好受。   奥兰若并不在意,雪仗打得太高兴了,他决定今天下午要看一个和雪有关的电影。拉姆笑他:“冬天看冬天的电影,不会更冷吗。”   “不会呀,我们肩并肩躺在床上,盖着毛茸茸的被子,床头柜摆着热腾腾的茶,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漫长的冬歇期,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大多数时候各干各的事,但每天下午都会挤在拉姆的床上看一部电影。   他们匆匆解决一顿午饭,就跑到床前摆弄着遥控器。   “《闪灵》?迷宫雪暴,要重温一下吗?”奥兰若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部经典的恐怖片,但拉姆更想看更温情一点的片子。   “有了……这个应该符合你的要求。《情书》,东方的爱情电影,应该不会出错。”奥兰若又往下翻翻,翻到一个唯美风的电影封面。   “那就这个。”   拉姆接过遥控器,指尖在按键上顿了顿,然后将《情书》加入播放列表。   奥兰若去冲了个热水澡。浴室门没关严,水声和偶尔溢出的哼唱声一起漏出来,拉姆站在衣柜前,从顶层取下那条最厚实的珊瑚绒毯子——还是他妈妈去年圣诞节寄来的,一次都没用过。   他把毯子铺在床上,又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在杯口各放一根肉桂卷。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端详片刻,把原本并排的两个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几乎挨在一起。   奥兰若擦着头发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尾滴着水。拉姆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奥兰若愣了一瞬,随即笑着坐过去。   吹风机的嗡鸣声填满了房间。拉姆的手指穿过奥兰若的发间,动作生疏但轻柔,偶尔扯到打结的地方,就会停下来,用指腹慢慢揉开。热风反复掠过耳廓,奥兰若缩了缩脖子,发根飘起细小的水雾。   “你的手很暖。”奥兰若说,声音被吹风机盖住了大半,但拉姆还是听清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风力调小了一档。   电影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并排靠进床头。奥兰若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右腿伸直搁在毯子外面,拉姆屈着左膝,膝盖无意识地朝向他的方向。牛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电影的开场是雪。漫山遍野的雪,女主角仰面躺在白色里,屏住呼吸。   “你看,我就说冬天要配冬天的电影。”奥兰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拉姆轻轻“嗯”了一声。   电影慢慢流淌。女主角在雪中仰起脸,喊出那句“お元気ですか”。奥兰若的呼吸节奏变了,拉姆侧过头,发现他眼眶有些泛红。   “你在想什么?”拉姆问。   “想家。”奥兰若没转头,视线还落在屏幕上,“意大利的冬天不是这样的。西西里的雪,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呢?”他说,“这里的雪,会陪你到春天。”   奥兰若终于转过头。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拉姆瞳孔边缘那圈浅灰。他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往拉姆那边扯了扯,多盖住他半边肩膀。   电影继续。藤井树翻开借书卡的背面,那幅素描静静躺了几十年。奥兰若轻轻吸了吸鼻子。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屏幕里的雪,“有些话不说,对方真的会知道吗?”   拉姆垂下眼睫,毯子下,他的手慢慢挪过去,指背擦过奥兰若的小指外侧,停在那里。   “不知道。”他说,“但有时候,不说,或许不是因为不敢。”   “那是因为什么?”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因为……”他顿了顿,“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小了。像捧雪,捏成团就化了。”   奥兰若安静了很久。久到电影快结束,女主角抱着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不知所措地微笑。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小指内侧贴上来,勾住了拉姆的。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但偶尔,还是想让你知道。”   拉姆没问想知道什么。他只是翻过手掌,安静地将那只手收进自己的掌心。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大了,密密的、白白的,将整个慕尼黑盖成一张未落款的信纸。   电影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没有人起身去关。   等电视自动播放推荐电影时,拉姆才回过神,想要起身,却不知什么时候奥兰若已经就着这个姿势侧躺着睡着了。   奥兰若的睡颜很恬静,甚至很乖,眼睫毛又长又密地盖在下眼睑上。拉姆慢悠悠地端详着奥兰若整张脸,才发现他的右耳垂上一粒小小的黑痣。   这粒痣太小了,以至于在奥兰若白里透红的皮肤上都看着不明显,要不是靠得这么近,拉姆估计再和他当十年队友都发现不了。   拉姆没来由地摸摸自己的右耳垂,无声地低笑一下。   即使只是下午小睡一下也还是要盖好被子,拉姆轻轻地放开奥兰若的手,取起毯子盖上被子。家里冰箱好像又空了,在奥兰若起床前这段时间就先去买菜吧。   两个小时后,拉姆拿着两个大袋子推开家门,看到奥兰若正在沙发上看比赛回放,手里还拿着本子写写画画,表情严肃。跟几个小时前看爱情电影快看哭的那个家伙判若两人。   拉姆看看时间,倒也不急着做饭,就陪奥兰若看完回放的后半段,不时发出精要的点评。拉姆虽然踢后卫,但战术思维的深度不亚于一流中场,所谓用脑子踢球。   更难得的是拉姆踢球非常干净,在身体不占优放情况下却有一种永远领先对手五分钟的行云流水。奥兰若作为一个前锋吃的牌都比拉姆的多。   这会儿电视上是曼联的比赛。现在葡萄牙不再是菲戈和鲁伊领衔的黄金一代,而是英超新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为顶梁柱的新一代。   屏幕里,C罗正在边路踩单车,步频快得像踩着弹簧。   拉姆微微皱眉,没说话,但奥兰若注意到了——那是他分析对手时的习惯性表情。哪怕电视机里的人和自己毫无交集,哪怕只是一场普通的英超转播。   “想什么呢?”奥兰若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潦草的足球,笔尖戳破纸面。   “在想如果欧冠遇上曼联,怎么防他。”拉姆顿了顿,“他的步频,我的腿长不太够。”   奥兰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总要先想一步。”   奥兰若把笔记本合上,盘腿坐直,端详着拉姆的侧脸。德国人还在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好像下一秒C罗就要从电视机里冲出来过掉他。   “你知道吗,”奥兰若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踢球太理性了。”   拉姆终于转过头,神情里有一点没掩饰好的困惑:“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是事实。”奥兰若把毯子从沙发靠背上拽下来,盖住自己冰凉的脚背,“你连庆祝进球都在计算时间,怕拖太久吃黄牌。”   拉姆没有否认。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拉姆起身去厨房,从购物袋里取出刚买的食材——一盒鸡胸肉,几颗番茄,一把芦笋。奥兰若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菜。   “你不好奇这本本子吗?”奥兰若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   “你上一次在复盘上一场对沙尔克的那个助攻。”拉姆头也不抬,“第三十八分钟,你本来可以自己射门。”   奥兰若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那场比赛回放看了七遍。”拉姆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七遍都停在同一帧。”   奥兰若不说话了。   他把笔记本放在料理台边角,走近两步,站到拉姆身侧。   “那球我应该射的。”奥兰若说。   拉姆关上水龙头,侧过脸看他:“但你传了。”   “因为你在后点。”   “我在后点,但角度很小。”拉姆拿起刀,把芦笋尾部老硬的部分切掉,“传给我的成功率只有四成。”   “那四成值得试。”   拉姆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切芦笋的动作慢了下来。刀刃压在砧板上,一下,两下,比平时更轻。   他把芦笋码进盘子里,又拿出平底锅,点火,倒油。橄榄油在锅底铺开,透明的波纹缓缓漾动。   “意大利人。”拉姆突然说。   “嗯?”   “你们是不是都擅长说这种话。”   奥兰若没听明白:“哪种话?”   “平常的语气,说很重的话。”拉姆把芦笋轻轻滑进锅里,滋啦一声,白汽升腾,“像往湖里扔石头,自己先跑了,让人在后面捞。”   奥兰若愣住。   锅里的芦笋慢慢染上焦黄的色泽。拉姆握着锅柄,没有回头。   “我是那个捞石头的人。”他说。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橄榄油细密的跳动声。   奥兰若垂下眼睛,看见拉姆的后颈,碎发下面一截苍白的皮肤。厨房的灯光打在肩线,把那一小块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   指腹轻轻落在拉姆的后颈,那里凉凉的。拉姆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只是低头翻炒芦笋,耳尖慢慢染上锅边热气的颜色。   晚饭后,雪停了。   奥兰若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拉姆家的阳台,积雪盖过栏杆底座。慕尼黑的冬夜安静得像沉在湖底,远处偶尔有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被雪吸走大半。   拉姆洗完碗出来,站到他身侧。   “明天还要下。”拉姆说,“天气预报说的。”   “你信天气预报?”   “不信。”拉姆把手插进裤兜,“但雪确实不会停。”   奥兰若望着窗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下午那部电影,”他说,“你以前看过。”   不是疑问句。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   “看过。”他说,“刚来拜仁那年,冬歇期没回家,一个人在宿舍。”   奥兰若侧过头。   “看完什么感觉?”   拉姆想了一下。   “觉得日本很远。雪不一样,信也不一样。有些话隔着几十年才能收到。”   奥兰若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扇窗。很小,歪歪扭扭的。   然后他在窗框旁边,写下一个字母。   拉姆看着那个字母,没有问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也伸出手,在那扇小小的窗旁边,画了一片雪花。   两个人的呼吸在玻璃上交叠,又慢慢被寒气吞没。   奥兰若看着那片雪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菲利普。”   “嗯。”   “我们是不是太绕了。”   拉姆没有否认。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德语里有一句话。”他说,“有些路,要绕很远才能走到对的人门口。”   奥兰若转过头,看着拉姆的侧脸。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光影模糊了五官的锐利,让他看起来比球场上年轻许多,也安静许多。   “那你走到了吗?”奥兰若问。   拉姆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奥兰若,目光从眉眼落到鼻梁,从鼻梁落到嘴唇,最后停在右耳垂那粒小小的黑痣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太近。近到奥兰若能看清拉姆瞳孔边缘那圈浅灰,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然后拉姆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那粒痣。   像雪落在湖面。   奥兰若不闪不避,目光沉沉。   窗玻璃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大片大片的白。只有那扇小小的窗,还有旁边那片雪花,安静地留在那里,等夜色把它们慢慢擦掉。   很久之后,拉姆收回手。   “明天,”他说,声音有一点哑,“还看电影吗。”   奥兰若垂下眼睛,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看。”他说,“你挑。”   拉姆点点头。   “奥兰若。”   “嗯。”   “明天会下雪。”   拉姆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奥兰若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那片早已模糊的雪花。   “我知道。”他说。 [217]持久:一月中旬,马泰奥给奥兰若打来电话:“现在是不是还搁在德国呢。”……   一月中旬,马泰奥给奥兰若打来电话:“现在是不是还搁在德国呢。”   “对啊,发生什么事了。”奥兰若在健身房进行日常训练,随手接起电话。   马泰奥又着急又无语,忍住挠挠头皮的冲动,他刚做了一个美美的发型,还想继续当美男子呢:“你在哪儿不重要,主要是米兰的大家以为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不然为什么就刚放假聚了一次,后面一直没再聚,他们想请你来看联赛第一场。”   奥兰若恍然大悟。这德国冬歇期把他惯坏了,都忘了意甲一月十二号就继续踢联赛了,他顿生愧疚之情:“我看看下一场是什么时候哈,我这就买票回来看。”   “你还需要买票?坐亲属区不就行了。”马泰奥大大的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不过毕竟和奥兰若合作了这么多年,他很快转化为嘿嘿一笑,“我懂啦我懂啦,在德国那边找了个地下女友是吧,怪不得这么急着跑去那个苦寒之地受冻呢,原来是爱情在燃烧。”   “……是菲利普。”奥兰若赶紧打住。   “什么!”   马泰奥大喊一声,嗓子破成鸭子叫。   “等等,你啥意思,你和菲利普谈了?不是,你前一任不还是女生吗,四五年不谈恋爱变成男同了?也不对,你好久前就说过你是双性恋。不是,哥们,兄弟,你跟我来真的啊!我以为你当时是看琪琪男女通吃所以跟风随口一说呢!”   奥兰若有点欣慰,这次马泰奥的脑电波居然和他搭到一个频道上了,真是长大了。   “好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往你那边多加几个保镖,暗哨翻个倍吧,你平时自己也多注意点——算了算了我让公关团队多做几个备案,防范于未然……”   马泰奥拿着手机团团转,他倒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得那么焦虑,他清楚这个发小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什么都淡淡的,能踢足球这种极度消耗热情和心力的事情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一桩了。哪天夜里打电话说明天退役马泰奥也会表示理解然后让奥兰若挑选退役文案的。   有时候马泰奥真觉得奥兰若的足球事业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唉,不想不想。   “嗯…还没在一起么。”奥兰若听到马泰奥都规划到怎么领养小孩了,跑太远啦。   “咳!”马泰奥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啥意思,你告白了他拒绝了,不对,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说了。我晓得了,你们俩在享受暧昧期是吧。嗨,放心,兄弟这就给你们好好安排。”   马泰奥挂掉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奥兰若知道他这是去张罗了。   健身房落地窗外是灰白的德国天空,暖气开得很足,奥兰若却想起米兰圣西罗的夜风。一月,那里的风还是湿冷的,但球场灯光会把整个夜空都照亮。   一月十三日,米兰圣西罗。   七点四十五分,球场的灯光准时全部亮起,把冬夜的天空烫出一个发白的缺口。   奥兰若坐在看台角落里,看米兰球员从球员通道鱼贯而出。他进来时没走球员通道,是从普通入口进的,帽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打几乎整张脸。马泰奥派来的保镖隔了五六米跟着,像两个便衣游客。   他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球场还没多少人,草皮正在做最后一遍洒水,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奥兰若在这里踢了好多年球,却很少从这个角度看圣西罗——看台不是他的战场,是别人的眼睛。   马尔蒂尼走在最前面,臂章在袖口反光。卡卡低着头,手指划过胸口队徽。加图索在后面吼着什么,被淹没在涌向南看台的声浪里。   他认识这十二个人里每一个跑向草坪的姿态。他曾经是其中之一。   耳畔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他没回头。   菲利普·拉姆在他旁边坐下。为了避嫌他们没有同时入场。   “你找到我了。”   “你从坐下到现在,右脚点了十二次地。”拉姆说,“在拜仁替补席你紧张的时候也这样。”   奥兰若没反驳。   球场中央,裁判在看表。   第五分钟。   西多夫中路拿球,那不勒斯的防线还没来得及收紧,卡卡已经从左肋插进去了。西多夫的传球像被尺子量过,卡卡在弧顶停球、调整、起脚——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球挂进死角。   圣西罗炸了。南看台的旗帜开始翻滚,七万五千人的呐喊汇成同一道声浪,把一月的冷空气震出涟漪。   奥兰若站起来鼓掌。前后的罗森内里全都站起来了,因此他的动作毫不突兀。   拉姆也站了起来,在他身侧,灰色大衣被身后激动的球迷蹭歪了领口。   “这个射门角度,”拉姆说,“你以前进过。”   “进过三个。”奥兰若说,“有一个是对你们。”   拉姆侧过脸看他,嘴角似笑非笑:“2002年的欧冠,”他说,“你内切之后没看球门,先看了一眼后卫的站位。我以为你要传中。”   “然后呢。”   “然后你打了近角。卡恩赛后骂了那个后卫十分钟。”   奥兰若没忍住,笑了一下。   球场上,卡卡正在被队友围住。奥兰若看着那片庆祝的人群,环起自己的双臂也当作拥抱。   第二十三分钟。   那不勒斯扳平了。萨拉耶塔在混战中捅射破门,迪达扑救不及。   看台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被压抑的焦躁。奥兰若没有动,但拉姆注意到了他手背绷紧的血管。   “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喊所有人到中圈。”奥兰若说,“说别低头,才二十分钟。”   “现在谁在喊。”   奥兰若看着球场。   加图索正在对着后防线吼,手臂挥成风车。皮尔洛站在原地,十指插进头发里又放下。   第四十二分钟。   卡卡从后场带球,那不勒斯三个人扑过来,他像穿过米兰清晨的雾气一样穿过去。   帕托在右路跑出空当,卡卡传了。巴西孩子停球、调整、推射——2-1。   奥兰若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他像你。”拉姆说。   “谁。”   “帕托。你看他的眼神。”   奥兰若没回答。   他知道菲利普说的不是技术。是那种刚进一线队的年轻人特有的东西——每次触球都像第一次触球,每次进球都像第一次进球。他曾经也有过。那时候他十六岁,在圣西罗打进意甲处子球,跑向看台时不知道摆什么表情,最后只是傻笑着被马尔蒂尼揉乱了头发。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中场休息时,拉姆去买了两杯热咖啡。   奥兰若接过来,杯壁上印着圣西罗的logo:“谢谢。”   拉姆没说话。他坐在奥兰若旁边,安静地抿咖啡,像在安联球场等待下半场开场时一样。   奥兰若忽然说:“我转会的那天,从球员通道走出去,又看了看圣西罗。”   拉姆看着他。   “没有人。”奥兰若说,“我走的时候,球员通道里没有人。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水渍还没干,我踩上去留了脚印。”   他顿了顿。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拖地的阿姨朝我挥了挥拖把。”   拉姆放下咖啡杯。   “你住我家的头三天,”他说,“每天早上八点零五分去马路对面买可颂。面包店老板娘第一天问你是不是来旅游的,你说不是。第二天问你是在附近工作吗,你说是。第三天问你以前是踢球的吧,长得很像电视上那个人,你没回答。”   奥兰若转过头:“你也在那家面包店里。”   “在。”拉姆说,“第三天我站在柜台后面。”   “……你认识老板娘?”   “我母亲的朋友。”拉姆语气平平,“那天我从家里出来,不知道去哪里,就去了那家店。”   奥兰若看着他,在数万人的喧嚣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在等什么。”他问。   拉姆沉默了很久。   下半场的哨声响了。   第六十八分钟。   加图索远射,被那不勒斯门将扑出,帕托补射——3-1。   第八十一分钟。   卡卡突入禁区被放倒,点球。他自己罚进——4-1。   第八十九分钟。   那不勒斯再扳一球,4-2。   伤停补时第三分钟。   西多夫开出角球,吉拉迪诺在后点把球撞进门线——5-2。   终场哨响。   奥兰若站起来,和所有人一起鼓掌。他没有呐喊,没有挥舞围巾。他只是站在看台上,安静地拍着掌心,看圣西罗的灯光把夜空烫出一个发白的缺口。   马尔蒂尼在向四面看台致意。卡卡把球衣脱下来,和那不勒斯的谁交换了。帕托被加图索揽着脖子拖向更衣室,还在回头张望草皮。   拉姆站在奥兰若身侧,也安静地鼓掌。等欢呼声渐渐沉淀成散场的窸窣脚步,他放下手。   “等我们回去,”拉姆说,“我请你吃可颂。”   奥兰若低下头对上拉姆的眼睛:“好呀”   拉姆看了他很久。   散场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河流绕过石头。   “一言为定”拉姆说。   他们一起往下走,在圣西罗渐渐熄灭的灯光里,走向通往出口的台阶。台阶很长,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谁都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台阶尽头是米兰一月湿冷的夜风。   奥兰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下周,”他说,“就要回俱乐部报道了。”   拉姆走在他身侧,灰色的围巾被风吹起一个角。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打工而已,不需要付出太多的情感波动。   但奥兰若看见他垂下眼睛时,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比进球淡。   比鼎沸的欢呼持久。 [218]我们都不能将爱意否定:赛后等队长陪教练把发布会开完,大家伙就一起上车去聚餐。拉姆说这种场……   赛后等队长陪教练把发布会开完,大家伙就一起上车去聚餐。拉姆说这种场合他不方便参与,比赛结束就告退去马泰奥订的酒店了。奥兰若去找朋友们,围巾一拉一路畅通,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就被因扎吉手挽着手拉进来。   这个赛季AC米兰的联赛积分少得可怜,都说不上神一场鬼一场,对弱队不胜,对强队不赢,放眼望去战绩没有几场三分,别说争冠,都不在前四,让人对下赛季有没有欧冠踢忧心忡忡。   哪怕这一场赢了,发布会上也是刀光剑影的,搞得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很下不来台,老教练和老队长都于米兰有大恩,此刻却像是有大仇。   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又要整那套转移矛盾的法子了,以前他们说球队老将多,成绩才差,所以卖老将,后来说队内有奥兰若这个刺头,成绩才差,所以卖奥兰若。   当初奥兰若去巴萨时,大多数米兰球迷伤感一阵子就欢欢喜喜迎新人了,况且那时候米兰成绩也不差,有奥兰若没奥兰若好像也差不多,就更不在意他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米兰这半个赛季堪称近十年最差的半个赛季,球迷们觉得高层不该卖奥兰若,不该买回来一些只是好看的球员,不该冒进提拔那么多脑子没长好的青训球员。   千个不该万个不该,球迷们的怒火把俱乐部架在炉子上烤,贝加爱惜自己的羽毛,这次他们的替罪羊是安切洛蒂。   安切洛蒂老了,不知道变通了,米兰才输的,才落后的。但到底这是功勋教练,上次续约还把合同续到了10年呢,轻易动弹不得,贝加说等赛季后再论分晓。要是到时米兰还是这样死气沉沉的,陪了米兰这么多年的从少帅成为欧洲一流冠军教头的安切洛蒂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   这个事实安切洛蒂自己知晓,球员们也知晓,奥兰若也知晓。   今日并肩作战的伙伴明日便要各奔东西,那个晚上他们都喝醉了。   皮尔洛拿起奥兰若的手机,解锁,翻看通讯录,拨响那个a开头排第一个的电话,很快那个人就来了。   拉姆接过奥兰若,点头向皮尔洛道谢,他跟着奥兰若学会了简单的意大利日常用语。   皮尔洛粗略地扫了一眼拉姆,又深深地看了奥兰若一眼,话卡在喉喽里出不来,或许他真的是个胆小鬼,喝了酒壮胆后有的话都还是不敢说,他勉强勾起嘴角:“好好照顾他。”   只一眼拉姆就懂了,又点了点头,转身搂着奥兰若上了守在门口的出租车。   出租车喷了香水,师傅是个大话唠,用盘问户口本的架势和拉姆搭话,但拉姆用德语回,师傅一句话也听不懂,就闭上了嘴巴。   “我是幸运的,对么。至少我的爱意让你看见了。”拉姆撩起来奥兰若耳旁的碎发,揉上那粒小痣,喃喃道。   然后奥兰若握住了他的手,拉姆一惊。   他呼吸一紧,慌张地抬头,对上奥兰若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很快又平复了呼吸。   “你装醉。”拉姆用有点委屈的语调说。   “我只是不想跑太多趟厕所……”奥兰若也有自己的苦衷,接着他就看着拉姆拧起的眉心低低地笑了。   事已至此,拉姆打算干脆就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憋不住了。   奥兰若却用食指轻轻地抵住他的嘴唇:“嘘。”   出租车在米兰冬夜的街道上滑行,街灯一盏一盏流过车窗,在奥兰若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手还握着拉姆的,指腹摩挲着对方的手背。   拉姆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靠得很近,近到仿佛呼吸都要交缠在一起。   他的心忐忑不安,他数着街灯如同幼时用望远镜数天上繁星,勇敢不能凭空生出一颗爱人的心灵,他明白奥兰若为什么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热气略微下头,他眼眶发热,开始懊悔自己刚刚的冲动。   车子停在小区大门前。这一次回来看球,他本可以陪拉姆住酒店,却鬼使神差地让马泰奥提前打扫了这栋别墅。   门开了。奥兰若先走进去,摸索着打开灯。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出一小片光亮,更深处是沉沉的黑暗。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放到拉姆脚边:“先将就一下吧。”   拉姆低头看了看那双印着米兰队徽的拖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乖乖换上了。   客厅里的中央空调自动打开。奥兰若去厨房烧水,拉姆就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空间。沙发上搭着一条亮蓝色的毛毯,茶几上散着几本侦探小说,窗台上摆着几盆生机盎然的绿植——可能是今天白天刚放进来的。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塞满了书和相框,拉姆走过去,借着厨房透出来的光看那些照片。   有奥兰若和皮尔洛勾肩搭背的,有和因扎吉在训练场上笑作一团的,还有一张更早的,年轻的奥兰若穿着米兰球衣,站在圣西罗的草坪上,背后是漫天飞舞的红黑彩带。他那时候笑得真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在发光。   “看什么呢?”奥兰若端着两杯热蜂蜜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拉姆接过杯子,温度不算太烫,他指了指那张照片:“这个。”   奥兰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刚踢完第一个赛季,最后一场赢了,球迷冲进来庆祝,不知道谁给我头上戴了个花环。”他伸出手,隔着玻璃点了点照片里自己的脑袋,“就这个,很漂亮吧。”   “是啊。”拉姆说得很轻,眼睛却还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奥兰若没接话,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姆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下来,但风吹过窗户,打雷一般。窗外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皮尔洛他……”拉姆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奥兰若偏过头看他:“嗯?”   拉姆摇摇头,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没什么。”   奥兰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过来,连同自己的那只一起放到茶几上。然后他转回身,两条腿蜷上来,侧坐着面对拉姆,膝盖几乎要碰到拉姆的大腿。   “现在可以继续了,你刚才在车上想说什么?”他问。   拉姆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头,对上奥兰若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影子。   “我想说……”拉姆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不管了,爱就是说说出来的。   奥兰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拉姆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潭深水,找不到可以攀附的东西。   “不是队友,朋友那种喜欢,”拉姆又说,声音开始有点抖,但努力保持平静,好像冲动就会落了下风,“是想和你在一起那种喜欢。想每天醒来都看到你,想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开不开心、有没有受伤。想……”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算了,你就当我喝多了。”   他作势要起身,却被奥兰若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没喝酒。”奥兰若说。   拉姆僵在那里,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奥兰若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仰着脸看拉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你在车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拉姆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奥兰若轻轻一拽,整个人跌坐回沙发上,差点撞进对方怀里。   “菲利普,”奥兰若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   拉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能猜到奥兰若也喜欢他,他才会告白,但是他的确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奥兰若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松开拉着拉姆手腕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眉骨、眼角、脸颊,最后停在嘴角边。他的目光从拉姆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又移回来,像是在征求什么许可。   拉姆的呼吸都停了。   然后奥兰若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鸽子掠过橄榄枝。   “等我进了球再说。”他退开一点,笑着说。   拉姆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奥兰若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等我进球了,帽子戏法那种,我再告诉你答案。”   拉姆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这是……”   奥兰若挑了挑眉,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怎么了?”   拉姆深吸一口气,忽然也笑了。他摇了摇头,无奈又纵容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好。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聊这个话题。拉姆去浴室冲澡,出来的时候奥兰若已经给他铺好了客房的床,新的床单被罩,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两个人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睡下。   半夜的时候,拉姆醒了一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这座陌生城市若有若无的夜声。隔壁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像是翻身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他们一起飞回德国。   2月1日,罗斯托克。   那一天的事后来被媒体写成了无数个版本。有人说奥兰若是疯了,有人说他是开窍了,还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只有拉姆知道,那只是一个人兑现承诺的方式。   第一个球是上半场第十七分钟。克洛泽边路传中,奥兰若在禁区里抢到落点,用胸口把球停下来,不等球落地直接凌空抽射。球像炮弹一样砸进球门右上角,门将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   他跑向角旗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拉姆还在后场,离他太远了。但他知道拉姆在看他。   第二个球是第三十九分钟。任意球,距离球门二十五米左右。奥兰若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助跑,摆腿,脚背狠狠抽在球的中下部。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人墙,在门前急速下坠,钻进球门左下角。   他转身跑向教练席,路过拉姆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还差一个。”   拉姆站在场边,看着他跑过去的背影,嘴角弯起来。   第三个球是第七十三分钟。里贝里在左路突破后倒三角回传,奥兰若拍马赶到,迎着来球推射远角。球从门将的指尖滑过,擦着立柱滚进球网。   帽子戏法。   他愣了一秒,然后被蜂拥而来的队友淹没。等他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挣扎出来,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球场,落在那个站在中圈附近的矮小的身影上。   拉姆也在看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奥兰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   比赛结束后是例行的采访、更衣室庆祝、和队友们一起坐大巴回慕尼黑。一路上奥兰若都很安静,靠着车窗看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拉姆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转过头看他一眼。   大巴在慕尼黑市区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其他队友陆续下车,互相道别,约好明天训练见。最后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拉姆站起来,拎起自己的背包。   奥兰若跟着他下车。二月的慕尼黑比米兰冷得多,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们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停车场。   拉姆的车停在那里,一辆普通的银色奥迪,他打开车门,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奥兰若。   “上车?”   奥兰若当仁不让。   拉姆开着车到了自己家楼下,停车熄火后他才意识到不对,自己应该把奥兰若送到奥兰若的住处才对。   但奥兰若已经掏出家门钥匙开门了,站在门口看着他,头上一盏小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故作镇定的紧张。   拉姆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关门。然后奥兰若把拉姆抱起来抵在门上。   “我爱你。”他说。   然后他吻上去。   银河流转,千年万载,纵使我们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原子,也不能将爱意否定。 [219]复工:年后复工,拜仁的聚会又频繁开张了。  奥兰若后来回忆起来,……   年后复工,拜仁的聚会又频繁开张了。   奥兰若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那段时间很奇怪。明明是冬天刚走、春天还没站稳的档口,慕尼黑冷得人不想出门,可聚会一场接一场,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所有人摁在一个屋子里,不许跑。   次次都是以队长的名义来号召的。不管每个人私下有什么矛盾,又或者另有什么其他安排,通通滚开,都必须来聚会上联络感情。   一群人出现在市郊某家餐厅的包间里,或者某个人借来的宽敞客厅中,喝酒,吃东西,聊天,打牌。有时候人齐,有时候人不太齐,但核心的那几个总在。   拉姆和奥兰若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   普通地靠近,普通地相视一笑,普通地举着水杯聊天。施魏因斯泰格丝毫没有发现两人间的异样——或者说,整个更衣室里没有人发现。毕竟这两个家伙平时就喜欢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从战术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晚饭,好兄弟和同性恋间的界限比天才和疯子间的分隔线还模糊呢。   施魏因斯泰格自己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来玩牌啊!”他嗓门亮起来,手里攥着一副牌,眼睛扫过屋里的人,“今天托尼答应我们来一起玩。”   他把“托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克罗斯——那个平时话少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哑巴的年轻人——居然答应参加聚会,还答应学打牌。   施魏因斯泰格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外交壮举。他习惯性当长辈们宠爱的小孩,在拜仁队里年纪小的那几个面前,难得可以当一回哥哥,有着爆炸一般热烈的责任心。   “来啦来啦。”奥兰若从拉姆身边站起来,走过去。   他打牌兴趣一般,在家时实在摸得少,和拉姆两个人住不会想着摸牌。这会儿一提起来,兴趣确实冒出来了。   拉姆也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施魏因斯泰格开始发牌,一边发一边给克罗斯讲解规则。克罗斯坐在他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听战术课,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他学得很快——这是当然的,天才嘛——但上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施魏因斯泰格作为组局人,把克罗斯教会后手气一直爆差。   他先是输,然后接着输,然后继续输。哪怕有功夫傍身,也拦不住他把把输。输得他道心破碎,最后一把结束后,他牌一摔,整个人拱到了波多尔斯基怀里,嚎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打了不打了!”他闷在波多尔斯基胸口喊,“谁来替我都行!”   胡梅尔斯于是接手他的位置。   克罗斯坐在牌桌一角,依旧是那副不吭声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牌,盯着出牌的顺序,盯着每个人手里的牌数。他是在学,也是在观察。   拉姆坐在克罗斯对面,话也不多。他是更衣室里出了名的话题调度者,但不是那种需要一直说话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用。打牌的时候,他觉得不用。   奥兰若坐在拉姆旁边,除了在米兰更衣室以外的地方,他都是惜字如金的人。   于是牌桌上变成了这样:一个不吭声的克罗斯,一个不主动说话的拉姆,一个惜字如金的奥兰若。   胡梅尔斯不仅要凑局,还要保持场子不冷下来。   这个头大个高的年轻人,场上出场不多,但是拜仁青训,这就是他天然的优势。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表现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是“自己人”。他看着克罗斯,心里难免有点落寞。   他比克罗斯早升一线队半年,比克罗斯大一岁多,但克罗斯的出场和首发都比他还多了。天才嘛。天才走到哪儿都是受到优待的。   奥兰若是已经享有盛名的天才。克罗斯是注定会光芒万丈的天才,十八岁,已经在拜仁一线队站稳脚跟,所有人都说他会是未来十年德国中场的核心。   胡梅尔斯在心里想:我和菲利普更接近一点。都是靠努力弥补天赋的不足。   他不知道拉姆愿不愿意被这么归类。   牌局继续。   为了对局相对均衡,拉姆和奥兰若各自带胡梅尔斯或者克罗斯结盟,二对二互有输赢。奥兰若见托尼是第一次加入,出牌的时候多留了几分心,该放水的时候放水,该配合的时候配合,一切以保障小年轻的游戏体验为优先。   最开始克罗斯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认真打,认真算,认真想。输了就皱眉,赢了也不笑。直到快结束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有几把,明明该他输的,莫名其妙没输;有几把,明明该他赢的,对手莫名其妙出了昏招。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腮帮子咬紧,对自己生闷气。   奥兰若看见了,笑着拍拍他的脸。   “第一次当然要对你好一点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就不会这么温柔了。”   克罗斯的面色稍霁。他最讨厌被人轻视,但这话不是轻视,是照顾。照顾可以接受,照顾和轻视不一样。   拉姆在对面带胡梅尔斯又下一城,被人喊去聊天。他起身,从奥兰若身后经过,手在椅背上搭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开了。   牌局自然而然地散了。   聚会也不能一直打牌。有人开始喝酒,有人凑在一起聊战术,有人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奥兰若站起来收拾桌面,把散落的牌拢齐,磕了两下,码成一摞。   他刚直起身,就被里贝里撞了一下。   不是不小心撞的。是故意的。   眼带凶气的法国人站在他侧后方,肩膀顶过他之后没有走,反而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以为会打个牌就能挤进拜仁的核心圈吗,”里贝里说,“你又不是德国人。”   奥兰若低头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摞牌又磕了一下,对齐,放到桌边。然后抬起头,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那法国人是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句话的呢。”   里贝里没接话。眼神在他脸上剜了一道,像是要把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走了。   奥兰若也没追着他的背影看,低下头,手指点了点那摞牌,把它推到桌子正中。   3月1日,德甲第22轮,拜仁客场踢沙尔克04。   赛前更衣室里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希斯菲尔德站在战术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两条线,重点强调对林肯的限制,以及定位球的防守。他的德语咬字很重,每个词都像钉进耳朵里。   奥兰若坐在角落里绑鞋带。   他把鞋带穿进最后一个孔,拉紧,打了个结,又松开,重新拉紧。鞋带的松紧他早就调到最舒服的状态了,但他还是反复确认了两遍。   拉姆从他身后经过。   没说话,只是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拍完就走开了,去自己的位置整理装备。   奥兰若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比赛开始。   费尔廷斯竞技场的看台是蓝色的海洋。沙尔克的球迷以嗓门大著称,从第一分钟开始就在制造噪音,那种声音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在球场上。   第38分钟,拜仁的左路打穿了。   里贝里在边路拿球,面对两名沙尔克球员的夹击。他做了个假动作,没骗开,又试了一次,还是没骗开。球被捅了一下,但没捅远——落到了禁区弧顶附近。   奥兰若在那里。   他接球的时候背对着球门,诺伊尔在远端封着角度,沙尔克的后卫已经扑上来封堵。他没有时间调整,甚至没有时间转头看一眼球门的位置。   他也没停球。   右脚外脚背一弹,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那条缝隙窄得几乎不存在,但球就是钻过去了,像条黑色的蛇贴着草皮滑向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   克罗斯不在场上,但那个位置有人。   克洛泽。   他拍马赶到,迎球推射。诺伊尔反应再快也来不及,球从他腋下滚过去,滚过门线,滚进球门左下角。   1比0。   克洛泽跑向角旗区庆祝,队友们追过去,把他围在中间。奥兰若没跟过去。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比分变了。1比0,拜仁。   沙尔克的球迷在骂,声音从看台上倾泻下来,但被压在他耳膜外面,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听不清他们在骂什么,只听到一片嗡嗡的噪音。   下半场第71分钟,沙尔克扳回一球。   角球开出,库兰伊抢到前点,头球砸向球门。卡恩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还是钻进了网窝。1比1。   费尔廷斯的气氛烧了起来。蓝色的人浪在看台上翻滚,一层盖过一层,喊声震得人耳朵疼。   第84分钟。   奥兰若在右路接球,面对的是沙尔克的左后卫潘德尔。潘德尔这场比赛踢得不错,位置站得稳,下脚也干净,不好过。   奥兰若做了个向底线突破的假动作,重心压下去,脚腕一抖。   潘德尔吃晃了。他的重心往底线那边偏了一点——就一点,但够了。   奥兰若把球扣回来,往中路走了一步。就一步。   禁区角上,起脚。   他踢出去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把脚腕绷紧,吃准部位,把球送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很高,很飘,像是要飞出底线。   但弧线拐了。   它拐向球门,绕过了诺伊尔张开的指尖,砸在远门柱内侧——砰的一声——然后弹进网窝。   2比1。   费尔廷斯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奥兰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被扑上来的队友按倒在草皮上。压在最下面的是施魏因斯泰格,喊着什么他听不清,只感觉到有人在揪他的头发,有人在锤他的背,有人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终场哨响。2比1,拜仁客场带走三分。   回程的大巴上,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里贝里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从上车到开车,他头也没回,一眼都没往后看。   奥兰若坐在后排靠过道的座位。   拉姆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眼休息。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开着,偶尔颠一下,拉姆的膝盖就会随着车的颠簸碰到奥兰若的腿。碰到,分开,再碰到,再分开。   施魏因斯泰格从前排探出脑袋。   “托尼说下次打牌还叫你们。”他嗓门依旧亮,完全不像刚踢完一场硬仗的人。   奥兰若应了一声。   他没转头,看着窗外。夜色里的高速公路没什么好看的,灯杆一根接一根往后倒,黑黢黢的树影一片接一片掠过。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晃一下,在他脸上划过去,又暗下去。   拉姆没睁眼,但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那个球传得不错。”   奥兰若顿了一下。   “哪个?”   “第一个。”   奥兰若没说话。   窗外的灯光又划过去一道,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灯杆,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灯火。   大巴继续往前开。   慕尼黑还在两百公里外。 [220]友谊赛:三月初的伦敦还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米兰冬天的湿冷,也不是……   三月初的伦敦还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米兰冬天的湿冷,也不是慕尼黑深夜里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干冷。是那种雾气蒙蒙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温布利大球场的草皮下面铺了地暖,站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温热,但呼吸的时候还是能看见淡淡的白气。   草皮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像一块刚从冬天里挖出来的翡翠,被人精心修剪过,纹路整整齐齐的,踩上去有种轻微的弹性。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意大利的蓝和葡萄牙的红交杂在一起,像两块颜料不小心滴进了同一摊水里,互相推挤着,谁也不肯让谁。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后的布冯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一点洗手液的香味,在他头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没说话。   但奥兰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赛前两个小时,卡纳瓦罗在热身的时候拉伤了大腿。   那时候他们正在做拉伸,卡纳瓦罗在他旁边,压腿,起身,然后突然顿住了。奥兰若看见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暗下去。队医跑过来,蹲下去按了按他的大腿后侧,卡纳瓦罗的眉头拧成一团,牙关咬紧,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队医抬起头,对多纳多尼摇了摇头。   卡纳瓦罗被扶起来,一只手搭在队医肩上,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路过奥兰若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奥兰若看懂了。   他说的是:交给你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   更衣室里沉默了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墙壁,有人盯着自己的球鞋。那种沉默不是害怕,是茫然——队长不在,谁站出来?   多纳多尼的声音响起来:“法比奥不能上,今天的队长……”   他的目光扫过更衣室,停在奥兰若身上。   奥兰若是第二队长。按顺序,就是他。   奥兰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推脱反而显得假惺惺。   他站起来。   布冯比他先动。他走到储物柜前,从里面翻出那条备用袖标,蓝色的,边角有点卷,上面绣着意大利的三色旗。他转过身,走到奥兰若面前,把那截布条展开,拉起他的左手。   奥兰若的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踢球摔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布冯的指尖擦过那道疤,把袖标套上去,认真地捋平,拍了两下。   “别低头。”布冯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双眼睛看着他,温温润润的,带着笑,像在说:没事,我们都在这儿。   “袖标在这里,你就得把它撑起来。”   奥兰若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一小片蓝。灯光下,那截布条有点旧,边缘磨出一点毛边,但三色旗的颜色还是很鲜亮。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布冯的眼睛。   他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球员通道里,裁判开始清点人数。   奥兰若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葡萄牙的队长努诺·戈麦斯。戈麦斯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客场球衣,胸口绣着葡萄牙足协的标志。他侧过脸,看了奥兰若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截蓝色的袖标上。   “第一次?”他问。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葡萄牙口音,但奥兰若听懂了。   奥兰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戈麦斯的手很干燥,握得很用力。   “放松点。”戈麦斯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我第一次戴袖标的时候,差点忘了唱国歌。”   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中圈弧的旁边。   温布利的大屏幕亮起来,镜头对准他。他站在那片蓝白色的灯光里,手按在胸口,跟着旋律唱。他盯着看台上那片蓝色的人群,盯着那些挥舞的旗帜,盯着那些张开的嘴——他们也在唱,和他一起唱。   唱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六岁的脸,面部线条半是柔和半是坚毅,嘴唇抿着,眼睛里盈满沉静的光。他手臂上那截蓝色的袖标在灯光下很显眼,像一小块被裁下来的天空。   多纳多尼站在教练区,双臂抱在胸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两年,质疑声从来没停过。有人说他太年轻,资历不够压不住人。有人说他太温和,战术上没有里皮那么强硬,临场指挥不如特拉帕托尼老辣。有人说他压不住更衣室里那些大牌,那些世界杯冠军成员不会听他的。   但他自己知道,他要的不是压住谁。   他要的是让这些人自己走出来,自己站上去,自己把球队扛起来。   就像此刻站在中圈弧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场上。   哨响。   葡萄牙先开球。   德科在中场调度,他的脚法细腻得像是用丝绒擦过的瓷器,每一脚传球都恰到好处。西芒在边路游弋,像一条泥鳅,在意大利的防线边缘钻来钻去。努诺·戈麦斯顶在最前面,他的跑位飘忽不定,基耶利尼跟了两步就被甩开了。   意大利的防线少了卡纳瓦罗,今天搭档的是基耶利尼和甘贝里尼。两个人都是好球员,但还缺一点默契。那种不需要看就知道对方往哪儿跑、不需要喊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的默契,需要时间,需要一起踢很多很多场球。   第十七分钟,葡萄牙进球了。   德科在中场送出一脚直塞。那脚球并不快,但角度刁钻,正好从基耶利尼和甘贝里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西芒从左路斜插进去,他的启动快了半拍,但就是这半拍,让他抢在基耶利尼之前接到了球。   基耶利尼伸脚慢了一步。他想犯规,想拉住西芒的球衣,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禁区里,不能给点球。   甘贝里尼补防的时候被努诺·戈麦斯挡住了路线。那不是故意的,戈麦斯只是站在那里,正好挡住了他。足球场上有很多这样的“正好”,你没法说什么,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西芒面对布冯。   布冯张开双臂,压低重心,眼睛盯着西芒的眼睛。他在判断,判断西芒会往哪边射。西芒的左脚,他喜欢推远角,他上一个进球就是推远角——   西芒推了远角。   布冯扑出去。他的指尖碰到了球,但只是轻轻蹭了一下,改变不了球的轨迹。球从他的指尖前滑过,贴着草皮,滚进球门。   温布利安静了一秒。   然后葡萄牙球迷的欢呼声炸开来。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带着一股热浪,席卷了整个球场。红色的旗帜在看台上翻涌,像一片燃烧的海。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   他看着球门里那个白色的皮球,抿了抿嘴。球在网窝里轻轻弹动了两下,被葡萄牙的门将里卡多捡起来,扔给看台上的球迷。   多纳多尼在场边喊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把那句话吹散了,听不清。但他的手势看得很清楚:别急,按原计划踢。   奥兰若冲他点了点头。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意大利踢得很艰难。   葡萄牙的中场控制力太强了。德科、穆蒂尼奥、维洛索,三个人像三根钉子,把中场钉得死死的。他们的传球像织布一样,一针一线,把球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意大利只能退守,缩在半场,等着对方犯错。   偶尔打出反击,但总在最后一传上断掉。   奥兰若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他像一根钉子,钉在葡萄牙的防线里。卡瓦略贴着他,佩佩在旁边游弋,两个人像两堵墙,把他夹在中间。他试着跑动,试着拉扯,试着把两个人带开,但球就是传不过来。他回头看,看见皮尔洛被德科缠着,看见加图索在拼命抢球,看见皮耶罗在场边热身。   第四十三分钟,他好不容易拿到一次球。   皮尔洛在后场长传。那脚球传得很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葡萄牙禁区前沿。奥兰若背身倚住卡瓦略,用胸口把球停下来。卡瓦略的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手搭在他腰侧,不犯规,但让人难受。   他把球停在脚下,转身就想抹过去。   卡瓦略经验太老道了。   在他转身的瞬间,卡瓦略伸腿一捅。那一下很轻,但正好捅在球上。球从奥兰若脚边滚开,滚向边线,被冲上来的佩佩大脚解围。   奥兰若踉跄了一下,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裁判。裁判指了指边线,示意界外球。   他吐了口气,跑向边线去接球。   上半场结束,比分还是0:1。   更衣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互相埋怨。有人低着头喝水,有人用毛巾盖着脸靠在柜子上,有人盯着地板发呆。   多纳多尼站在战术板前。   他没有发火。他只是拿起马克笔,在板上画出几个位置,点了点。   “下半场,安德烈亚往前推十米。”他点了点皮尔洛,“你离他太远了。”   皮尔洛抬起头,看了一眼战术板,点了点头。   多纳多尼又点了点奥兰若:“你一个人在前面拿不到球,那就往回撤。把他们两个中卫带出来,然后再反插。”   奥兰若点了点头。他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汗水混着草屑,把毛巾染成一块花布。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战术板,盯着那些线条和圆圈,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布冯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更衣室的凳子很窄,两个人坐有点挤。但布冯没有在意,他把腿伸直,从旁边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奥兰若。   “累吗?”   奥兰若接过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是他喜欢的那种温度。他摇摇头,把水瓶还给布冯。   布冯接过水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他侧过脸,看着奥兰若,笑了笑。   “别想太多。”他说,“球会来的。”   奥兰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221]除夕快乐:下半场开始。  葡萄牙换了一个人,但攻势不减。  ……   下半场开始。   葡萄牙换了一个人,但攻势不减。   第五十二分钟,C罗在左路拿球。他接到德科的传球,面对赞布罗塔的防守,脚下踩了两下单车,突然内切。赞布罗塔被他晃了一下,慢了半步,C罗已经起脚了。   那脚球力量很大,带着旋转,直奔球门右上角。   布冯飞身扑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尽力伸长——碰到了!但只是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球改变了一点方向,擦着横梁飞出去。   全场一片惊呼。   布冯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冲着后卫线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很凶,手指在空中用力点了点。基耶利尼低下头,没有反驳。他知道那是冲他喊的——他应该贴得更紧一点,不给C罗内切的空间。   第六十三分钟,多纳多尼换人。   皮耶罗上场,换下了安布罗西尼。   变阵。   皮尔洛的位置果然往前推了。他不再拖在后防线前面组织,而是站到了中场靠前的位置,像一个真正的组织核心。皮耶罗在他身边游弋,两个人开始频繁换位,你前插我补位,我拉边你内收。   葡萄牙的防线被扯开了一点缝隙。   奥兰若不再死钉在最前面。他开始回撤,时不时跑到中场来接应,把卡瓦略和佩佩带出来。那两个中卫犹豫了——跟上去,身后就有空当;不跟,他在中场拿球转身就能直面防线。   第七十一分钟,皮尔洛在中圈拿球。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钟,但已经把场上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奥兰若正在往回跑,卡瓦略跟了两步,佩佩还在犹豫。他身后有一大片空当,正好是奥兰若刚才带出来的那片空间。   皮尔洛直接送出一脚过顶长传。   那脚球传得太准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葡萄牙整条防线,落向禁区左侧。落点正好是那片空当,正好是奥兰若应该出现的地方。   奥兰若从卡瓦略身后绕出去。   他启动的那一瞬间,大腿肌肉绷紧,整个人像一道蓝色的闪电,从卡瓦略和佩佩之间穿过去。卡瓦略伸手想拉他,但慢了——他的手抓了一把空气,只摸到奥兰若球衣的一角。   里卡多出击了。他弃门而出,张开双臂,想抢在奥兰若之前把球抱住。   但奥兰若比他更快。   他抢在里卡多之前把球停下来。球落在脚背上,轻轻弹了一下,被他用脚背稳稳接住。里卡多已经冲到他面前,封住了所有角度——只有一条路。   奥兰若脚背轻轻一挑。   那一下很轻,像是用勺子舀起一勺汤。球从里卡多的头顶越过去,慢慢地、悠悠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然后落进球门远角。   温布利炸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涌上来。意大利球迷的欢呼声、葡萄牙球迷的叹息声、看台上的鼓声、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喊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把整个球场填得满满的。   奥兰若跑向角旗区。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皮尔洛已经张开双臂朝他冲过来。皮尔洛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奥兰若跳起来,被他一把抱住。皮尔洛稳稳地托住他的腿,抱着他往场边跑。然后更多的人涌过来,加图索、格罗索、基耶利尼、赞布罗塔——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淹没了。   多纳多尼在场边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那一下挥得很用力,像是把这两年所有的憋屈都挥出去了。然后他转身走向替补席,和每个替补球员击掌。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只有在赢球的时候才会亮起来的光。   扳平之后,意大利的气势上来了。   葡萄牙有点乱。德科开始往回撤接球,不敢再压得太靠前。C罗开始频繁要球,但每次拿到球都面对两三个人的包夹。节奏被打乱了,那种行云流水的传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急躁和失误。   第八十三分钟,皮耶罗在禁区前沿被放倒。   佩佩铲的。那一下很凶,直接铲在皮耶罗的脚踝上。裁判的哨声响了,黄牌。任意球。   皮尔洛站在球前。   他把球放在草皮上,退后几步,叉着腰,看着人墙。葡萄牙的人墙排得很密,六个人,站成一排,手拉着手,把球门左边封得死死的。   奥兰若站在人墙边上。   他没有站在人墙里,而是站在旁边,像一个随时准备冲进去抢第二点的球员。葡萄牙的人墙没人在意他——他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威胁是皮尔洛。   但皮尔洛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间。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但奥兰若看懂了。   哨响。   皮尔洛助跑。他的步伐不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摆腿,脚内侧搓出一记弧线——球绕过人墙,在门前突然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   里卡多扑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到了球,但只是轻轻蹭了一下。球的轨迹变了一点,但还是钻进了球门,擦着立柱,撞在边网上。   2:1。   逆转。   奥兰若冲向皮尔洛。   他跑得太快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几步上。皮尔洛刚转过身,就被他一把抱住,跳到他背上。皮尔洛被他压得弯了弯腰,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好像是“你他妈轻点”——然后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往场边跑。   两个人一起摔在草皮上。   然后更多的人压上来,一层一层,像叠罗汉一样。奥兰若被压在最下面,脸埋在草里,草屑蹭进嘴里,有点苦。但他不想动,不想起来,就想这样待着,待在这片温热的、软软的草皮上,听着队友们在他身上笑啊喊啊骂啊。   终场哨响的时候,温布利的大屏幕上是2:1的字样。   奥兰若站在中圈。   他不知道是谁先抱住他的,也不知道被抱了多少次。他只记得有很多手在摸他的头,揉他的头发,拍他的肩膀。有人把他的队长袖标撸下来一半,他低头重新戴好,捋平,抬起头。   布冯从球门那边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散步。球门到中圈很远,但他不着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奥兰若,眼睛里有笑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骄傲?大概是骄傲吧。   他走到奥兰若面前,停下,伸出手,把那截袖标又帮他捋了捋。   袖标有点歪了,边缘卷起来一小块。布冯用手指把它压平,拍了拍。   “我说什么来着。”布冯笑着说,“你撑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但奥兰若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的、满是汗水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   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脸。袖子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布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揽过奥兰若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很大,很暖,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奥兰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埋在那片湿透的、汗津津的球衣里。   他没哭。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大巴上,多纳多尼破例让球员们喝了一杯红酒。   大巴在伦敦的街道上慢慢开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河。车里很安静,没有人闹,没有人喊。大家都很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有人把红酒传来传去。奥兰若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暖的。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卡纳瓦罗从大堂里出来。   他走得有点慢,大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出来了,站在车门旁边,等着球员们一个一个下车。   奥兰若最后一个下来。   卡纳瓦罗看着他,伸出手。   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卡纳瓦罗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很干燥,很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话从手心传过去。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奥兰若的肩膀。   “下次还给你戴。”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只有队长才会有的光。   奥兰若笑了。   他摇摇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次还是你自己戴吧。”   卡纳瓦罗也笑了。他骂了一句什么“臭小子”——捶了奥兰若胸口一拳,耳语一句,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酒店。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他揉揉耳朵,卡纳瓦罗那句话往他脑子里钻:“你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的伦敦已经黑透了。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飞机的灯光在云层里一闪一闪。但车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晃悠悠地照着每个人的脸。   奥兰若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左手臂,那截蓝色的袖标仿佛还在那儿。袖标有点皱了,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三色旗被汗水浸湿了一点。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上面的意大利国旗标志。布料有点粗糙,摩擦在指腹上,有种踏实的感觉。   他想起布冯给他戴袖标的时候,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   他想起皮尔洛传给他的那脚球,那个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他想起更衣室里的掌声,想起卡纳瓦罗拍拍他肩膀说的那句话。   三月初的伦敦还是冷的。   雾气还在外面飘着,风还在刮着,远处隐约能听见警车或者救护车的鸣笛声。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划一下,能看见外面模糊的灯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挺暖和的。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玻璃有点凉,但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水汽,凉意也变得模糊了。他能感觉到车在轻轻震动,发动机嗡嗡地响着,队友们在他旁边小声说着话,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笑了。   踢完这场,奥兰若转天就要坐飞机回慕尼黑,然后下一次相遇就是欧洲杯了。他们会继续赢下去吗,他会带着这支意大利国家队走下去吗。   远处的烟花炸响。火树银花。 [222]挑番茄:上半赛季最后几场,奥兰若受伤后修养,队伍核心自然要暂时旁落他人,按……   上半赛季最后几场,奥兰若受伤后修养,队伍核心自然要暂时旁落他人,按照顺位,是队内第二身价里贝里。   在赛季刚开头,两个人关系还算比较融洽那会儿,里贝里做球,奥兰若终结,奥兰若也偶尔给里贝里助攻一把。   奥兰若不是那种极度在意数据的球员,AC米兰的生涯教导他何为集体精神,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哪个位置上的球员都应该把球队的胜利放在第一位,而非个人的表演。   所以只要那个人站在比自己更适合进球的位置上,奥兰若就会传,哪怕这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进攻数据,说他舍已为人也好,说他自我感动也罢。奥兰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因此就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奥兰若往往能站在里贝里传球传得舒服的地方,而里贝里和另外一个队友都站在奥兰若传球的范围内时,奥兰若不一定传给里贝里。   施魏因斯泰格因为这事和奥兰若说过悄悄话:“……还是要礼尚往来呀,面子上彼此都要过得去。”但奥兰若只是摇摇头,他尚且没遇到什么事值得让他更改这一准则。   可能这也是里贝里和奥兰若宣战的一个原因。   没有奥兰若的日子里,里贝里和克洛泽搭档,两个人少了奥兰若作为润滑,进攻有诸多不畅,虽然从赛果来看并不算难看,但得到同一个结果所付出的气力大不相同。   尽管更衣室里没人说,但大家都还是希望奥兰若回来的,有时候某个人在的时候大家没什么感觉,他不在的时候就处处都不得劲。   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里贝里带领队伍获得一场胜利后就关了施魏因斯泰格的音乐播放器,放起自己的歌。为了大局着想,好脾气的小猪没有大打出手。   这件事拉姆和奥兰若说过,说完就微笑着静静地观察他的反应。   奥兰若勾唇笑了笑:“我懂啦,我也很想念小猪的歌单。”   冬歇期最后一周,拜仁慕尼黑收队训练,奥兰若已经满血复活,里贝里全程顶着他,希望他表现出一点点的疲惫或者发出一丝丝的痛呼,可惜都没有,奥兰若又变成了壮如牛的魔鬼状态,好像根本没受过伤。   希茨菲尔德知道奥兰若的恢复进度,但亲眼所看还是万分满意。这还有话讲,核心归来,开火权还你了。   奥兰若一回来就是火力全开,二月三月四月一路赢赢赢。这赛季没欧冠踢,拜仁只需要联赛和德国杯双线作战,四月底和多特踢德国杯决赛,鏖战八十八分钟一比一,眼见着就要进加时赛了,奥兰若最后两分钟连捅两球。   加上四月中和多特进行的第28轮联赛,八天内拜仁对多特进九球,其中奥兰若占四球。   如此倒也不奇怪有些记者怀疑奥兰若其实根本不是腿部受伤,而是去做基因改造了。里贝里上位无望,渐渐歇了心思,至少在场上他不可能不吃奥兰若送过来的球啊。   而且每次他故意给奥兰若传很刁钻的球,他都能踢进去,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内心酸酸涨涨的,果然是被奥兰若这个自大狂气得中邪了!   五月初,赛季步入尾声,某日队内训练结束后,拉姆在场边多坐了一会儿,用毛巾搭着脖子,看奥兰若从器械室那边走过来。   五月初的慕尼黑还没彻底回暖,但对运动员来说已经足够,奥兰若只穿着一件短袖的训练服,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走路的步态稳如走正步。他看见拉姆还坐着,脚步顿了顿,歪了下头。   “等我?”奥兰若问。   拉姆点头,站起来,把自己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递给他:“穿上。你刚做完力量训练,肌肉热,容易着凉。”   奥兰若愣了一下,笑着接过来,没穿,只是搭在臂弯里,和他自己的运动包挨在一起。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停车场那边的灯已经亮了几盏,天边还剩下一点青灰色的光,空气里有草皮被翻新过的泥土气。   “今晚想吃什么?”拉姆问。   奥兰若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揶揄的笑意:“你想吃我做的,就说想吃我做的。不用每次都用这种‘顺便问问’的语气。”   拉姆被戳穿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那你做不做。”   “做。”奥兰若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走,先去超市。”   拉姆开车,奥兰若坐副驾,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起记者们那些离谱的猜测,奥兰若笑得肩膀直抖:“基因改造?他们怎么不说我其实是机器人,受伤了送去返厂升级?”   “可能是你的表现太不像刚伤愈复出的人了。”拉姆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是因为我很敬业。”奥兰若理直气壮,“我作息规律,训练认真,吃饭讲究——意大利人的那种吃饭。”   拉姆没反驳,毕竟那句土话怎么说的,做德国主妇总是简单的,只需要会料理土豆就好了。   超市在这个点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货架,空气里混着熟食区和生鲜区的味道。奥兰若推着车走在前面,目标明确地往蔬菜区拐,拉姆跟在他身侧,偶尔伸手从货架上拿点什么,看一眼,又放回去。   “你想吃什么?”奥兰若回头问他。   拉姆想了想:“你拿手的。”   “我拿手的多了。”奥兰若挑眉,“给你做个米兰式的炖饭?还是煎小牛肉?或者你想吃鱼?我都会做。”   “你做的都行。”拉姆说。   奥兰若骄傲地挺起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推着小推车,像驾驭着战马,转身回去继续挑菜。   挑番茄的时候,奥兰若的动作很认真,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轻轻捏一下,再放到鼻子底下闻。   拉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在意甲、西甲都踢过球的顶级前锋,此刻正站在慕尼黑的超市里,像任何一个家庭主夫一样挑番茄。   “你在看什么?”奥兰若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   奥兰若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对上拉姆的视线。   拉姆的目光很真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只是在确认什么。他们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了两秒,然后奥兰若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你这样,”他低声说,“我怎么专心挑番茄。”   “你挑得很好。”拉姆说。   奥兰若没接话,但嘴角的笑意难以掩盖。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俩一眼,又看了一眼推车里的东西——橄榄油、帕玛森奶酪、新鲜罗勒、小牛肉、意大利米。她抬起头,对奥兰若笑着说:“今晚吃意大利菜?”   奥兰若也笑:“对,我做饭。”   “你男朋友有口福。”收银员随口说,她没认出来这是拜仁的两大球星,奥兰若和拉姆。   拉姆站在旁边,没有反驳,只是从钱包里抽出卡,放在刷卡机上。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拉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付钱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出了超市,天已经完全黑了。停车场里没什么人,他们的车停在最里面,要走一段路。奥兰若提着购物袋,拉姆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   “她刚才说……”奥兰若忽然开口。   “说什么?”拉姆问。   奥兰若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说你是我男朋友。”   拉姆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的:“你没否认。”   “你也没否认。”奥兰若说。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拉姆转过身,仰起头看着奥兰若——他比奥兰若矮一些,但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一点不弱势,反而有种笃定的从容。   “那我现在否认还来得及吗?”他问。   奥兰若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揽住拉姆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来不及了。”奥兰若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菲利普,来不及了。”   拉姆没动,就这么让他揽着,过了几秒,才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停车场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晚风还有点凉,但奥兰若的肩膀是热的,拉姆靠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慢慢也变得温热起来。   “走吧,”拉姆说,“回家做饭。”   “好。”奥兰若说。   他松开手,但拉姆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他的。两个人牵着手仅仅一秒,很快又分开,像刚刚的亲密接触不过是一场意外。   他们并肩走过最后一段路灯下的路,两只手依旧离得很近,购物袋在奥兰若另一只手里轻轻晃着。   上车的时候,拉姆松开手去发动引擎,奥兰若坐在副驾,忽然说:“对了,今天我听小猪放的歌好像多了一首意大利歌曲,他什么时候好这一口了。”   拉姆打着方向盘,嘴角微微弯起:“你不在的时候,确实挺多人想你的。”   “你呢?”奥兰若问。   拉姆没说话,只是趁着红灯的间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必说。   奥兰若笑了笑,伸手过去,把拉姆放在档位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223]开心:随着气温一点点升高,时间一点点流逝,欧洲杯的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随着气温一点点升高,时间一点点流逝,欧洲杯的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拜仁1-0小胜狼堡后提前三轮夺冠,联赛压力进一步减轻。虽然没有欧冠,但一个联赛,一个德国杯,再加上赛季前打败沙尔克04夺得的德国联赛杯,也成功拿到了三个奖杯,成为小三冠王。   奥兰若第一次摸到沙拉盘——德甲联赛冠军奖杯的形状与其他联赛都不同,是一个大大的圆盘,像家里摆放的用来盛放沙拉的盘子。   贴在脸上冰冰的,能够彻底挡住整张脸和脖子,施魏因斯泰格拿着沙拉盘和奥兰若互相玩躲猫猫,当着市政厅阳台下人山人海的球迷们的面。拉姆全程用一种不理解但尊重的眼神看着。   卡恩很快就从他俩的手里把沙拉盘拿走,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他今年6月就要满39岁了,退役也提上日程,本赛季最后一场联赛就会是他的职业生涯最后一战。   现在提前夺冠,以饱满的热情迎接胜利的尾声,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吧?   5月17日,德甲末轮4比1胜柏林赫塔,卡恩完成职业生涯最后一战。2007-08赛季,他出场42次,零封17次,居功甚伟。   2008年9月2日,拜仁在慕尼黑安联球场为其举行告别赛,拜仁慕尼黑队对阵德国国家队,卡恩代表拜仁出场75分钟,于保罗·帕茨演唱《Time to Say Goodbye》的歌声中正式退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自家当家球星上阳台晒奖杯这种事,经纪人马泰奥当然不会错过,他提前一天就飞到慕尼黑奥兰若的住处。   奥兰若和拉姆两个人还是各住各屋,偶尔串门,偶尔出门同游。出门同游时总是和施魏因斯泰格与波尔多斯基一起,所谓“double dating”。   马泰奥一进奥兰若的大门,就见拉姆的拖鞋和奥兰若给他准备的拖鞋摆在一起。他呵呵一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脚放进拉姆的鞋里,哪怕两人鞋码都不一样,就这么脚跟着地地走进屋里。   庆祝仪式后马泰奥又直接把奥兰若拉走了,不给拉姆留什么挽留奥兰若的空间,他的理由是有大事需要奥兰若帮他参考一下。   两人坐在沙发上,马泰奥摆弄着相机,一张张给奥兰若看他今天拍摄的大作。马泰奥的作品毫无美感可言,胜在主体明确,无一例外都是奥兰若。   马泰奥自己恭维完自己后终于想起来正事。   “你想给帕托营销出一个金童奖?”奥兰若双手捧着茶杯,总结道。   “营销这个词太难听了!只是让全世界都晓得他的名字,让他的名声符合他的实力而已。”马泰奥认真地纠正奥兰若的措辞。   在足球经纪人的行当里,马泰奥的名气也是响当当的,他虽然自己踢球水平臭臭的,但他和奥兰若相处久了,非常懂得辨别有潜力的小将。   巴西的每一条小巷里都可能有将来举世瞩目的球星。马泰奥相信这句话,所以他找到了帕托。   亚历山大·帕托,全名亚历山大·罗德里格斯·达·席尔瓦,像其他巴西人一样长,左右脚均衡,技术出色,这些都不是马泰奥最终一定要把他收入囊中的原因。   2006年12月13日,巴西国际在国际足联世界俱乐部杯半决赛中对阵阿尔阿赫利,17岁零102天的帕托在比赛中首发出场,并在第23分钟帮助球队首开纪录,这一进球使得帕托超越“球王”贝利之前保持的17岁零239天的进球记录,成为在国际足联一级赛事中最年轻的进球者。   更疯狂的是,12月17日,帕托帮助巴西国际在国际足联世界俱乐部杯决赛中战胜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夺得冠军。   马泰奥天天跑去帕托父母家给夫妻俩做思想工作,巴西人是这样,经纪人大多就是自己爸妈,而马泰奥想要从他们手里拿下帕托,不仅要花钱,还要会讲故事。   后来他又一手运作帕托来到欧洲,来到意大利,来到AC米兰,但是依据巴西国内体育法的相关规定,未满十八岁的球员不得到海外踢球,当时帕托的年龄还不满十八周岁,所以在2008年1月以后才可以代表AC米兰参加正式比赛。   好在帕托不负众望,的确表现优异,尽管这赛季米兰颓势尽显,但这个恶劣的环境却反而衬托出帕托颇有一点紫薇星的意思。而帕托今年19明年20,竞争金童奖时间不等人啦。   足球金童奖(European Golden Boy)由意大利《都灵体育报》创办,旨在表彰年度最佳21岁以下年轻球员。   这个奖奥兰若有没有拿呢?就个人荣誉而言,奥兰若拿了两个金球奖,或许还有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小奖,但还真没拿过金球奖。   因为根据评选规则,参选球员年龄应小于二十一周岁。   而第一届金童奖,也就是03年金童奖公布时,奥兰若正正好好过完21岁生日又几个月。   不过那会儿别说奥兰若自己了,马泰奥都不是很在意,他给奥兰若树立的目标一直是剑指金球奖,金童奖这种刚刚设立的奖项含金量显而易见不咋高啊。   但不高归不高,高低也是个奖。   马泰奥这么上心,一方面是看好帕托的潜力,另一方面也是想在自己的经纪版图上再添一颗星。奥兰若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马泰奥嘿嘿一笑,往他这边凑了凑:“你在欧洲足坛的名声,尤其是在意大利。你在意甲踢了那么多年,米兰城对你什么态度,你心里清楚。帕托现在在AC米兰,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前辈偶尔提一句……”   “提一句?”奥兰若挑眉,“你是想让我公开夸他,还是想让媒体拍到我们‘偶遇’?”   “都可以!”马泰奥一拍大腿,“最好是在合适的场合,比如颁奖典礼,或者赛后采访,轻描淡写来一句‘帕托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我看好他’。就这一句,比你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奥兰若没立刻答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泰奥了解他,这反应不是拒绝,是在盘算。果然,几秒后奥兰若开口:“他本人什么想法?你签了他,他愿意被你这样运作?”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马泰奥理直气壮,“巴西小孩,家里条件也就那样,我帮他搞定合同,帮他爸妈安顿下来,他现在对我信任得很。再说了,谁不想拿奖?金童奖虽然比不上金球,但也是欧洲足坛认可的荣誉。”   奥兰若放下茶杯:“行,我找个机会。不过——”他看了马泰奥一眼,“你别指望我天天把他挂嘴边,一句两句可以,多了就假了。”   “够够够,一句就够!”马泰奥眉开眼笑,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和那个拉姆,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俩那拖鞋摆得跟情侣款似的。”   奥兰若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马泰奥识趣地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问。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职业生涯最关键的时候,别被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   “你管好你的帕托就行。”奥兰若站起来,“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你请客?”马泰奥眼睛一亮,“那我要去那家米其林——”   “街角那家意大利面,爱吃不吃。”   “……行,意大利面就意大利面。”   五月的慕尼黑,晚风还带着点凉意。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马泰奥絮絮叨叨说着帕托的训练计划、AC米兰的战术安排、巴西国家队的未来……奥兰若听着,偶尔应一声,思绪却飘到别处。   市政厅阳台上的庆祝,施魏因斯泰格举着沙拉盘往他脸上贴,拉姆站在旁边,眼神无奈又纵容。   那种感觉,有点像家。   他想起马泰奥刚才的问题——和拉姆到底怎么回事?   当然是恋爱啊,不然能是怎么回事。   保持着恋爱的亲密关系的同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住在隔壁,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出门,偶尔在对方家里待到很晚,然后各自回屋睡觉,偶尔也不回去。   超舒服。   “喂,想什么呢?”马泰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奥兰若回过神:“没什么。到了,就这家。”   马泰奥看着眼前那家不起眼的小店,一脸嫌弃:“你就请我吃这个?”   “这家意面是全慕尼黑最正宗的。”奥兰若推门进去,“老板是我朋友。”   马泰奥跟在后面嘀嘀咕咕:“朋友?你在慕尼黑除了那帮队友还有朋友?不会是那个拉姆开的吧?”   “他不是意大利人。”   “那倒是……”   小店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意大利各地的风景画。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到奥兰若就笑起来,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德语打招呼。   “奥兰若!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嗯,两份番茄意面,一杯红酒,一杯——”   “白水。”马泰奥接话,“他就喝白水,我知道。”   老板笑着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马泰奥坐下来,打量着四周:“行吧,这地方虽然小,但确实有点意思。你经常来?”   “心情好的时候来。”奥兰若顿了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来。”   “那就是常来。”马泰奥下了结论,又问,“那个拉姆呢?跟你一起来过吗?”   奥兰若没回答,只是看着墙上的一幅那不勒斯海湾的画。   马泰奥叹了口气:“行,我不问了。不过奥兰若,我跟你说,不管你和那个拉姆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开心就行。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际上比谁都敏感。”   “你想多了。”   “但愿吧。”马泰奥接过老板端来的红酒,举杯,“来,敬你的小三冠王,敬帕托的金童奖,敬——”   他想了想,咧嘴一笑:“敬你开心。”   奥兰若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敬开心。” [224]圣旨:随口夸一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奥兰若也不可能没头没尾地就在记者采访……   随口夸一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奥兰若也不可能没头没尾地就在记者采访时夸帕托一句,不过好在这会儿接近赛季尾声,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些上电视台,上记者专访的任务。   奥兰若也不例外。   马泰奥提前和记者通过气,让记者记得提问奥兰若有没有什么看好的年轻球员。奥兰若答克罗斯,胡梅尔斯,拜仁青训里的穆勒,还有在米兰踢球的帕托。   然后记者接着问,帕托是在你离开的那个夏天才来到米兰的,并没有同队过,为什么如此欣赏他呢。   奥兰若靠进沙发里:“我看过他在世俱杯的比赛。十七岁,面对巴塞罗那,那种从容和自信不是每个年轻球员都有的。而且——”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   “他的跑位很聪明。有些球员靠身体,有些靠技术,但他靠脑子。这种球员,不管在哪支球队,不管搭档是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眼睛亮起来:“所以您认为他未来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这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奥兰若微微侧过头,“天赋是一回事,职业生涯的规划是另一回事。正确的球队,正确的教练,正确的节奏——如果这些都能对上,他有潜力成为顶级前锋。”   “比肩您?”   奥兰若笑了一下:“拭目以待。”   记者也笑了,识趣地没有再追问。采访又进行了二十分钟,聊了拜仁的夺冠、下赛季的展望、欧洲杯的谋划。结束时记者合上本子,意犹未尽地说:“今天的采访内容非常丰富,谢谢您的时间。”   奥兰若点点头,站起身和记者握了手。等记者离开,他回到座位上,马泰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脸得意。   “完美!太完美了!那句‘靠脑子’,简直就是金句!明天所有报纸都会转载的!”   奥兰若瞥他一眼:“你蹲那儿听了多久?”   “从头到尾。”马泰奥毫不脸红,“我这不是怕你发挥不好嘛,结果你比我想象的还会说。‘正确的球队,正确的教练,正确的节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帕托,又没得罪任何人。”   奥兰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马泰奥凑过来:“不过你最后那句‘拭目以待’是真心的还是敷衍?”   “真的。”奥兰若放下杯子,“足坛从不缺少天才啊。”   “但是又有几个能成长到你的高度呢,帕托有你的一半我就烧高香了。”马泰奥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提的那几个拜仁青训的,穆勒?那小子我见过,瘦得跟竹竿似的,能行吗?”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你眼光也就只够看帕托了。”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两人拌了几句嘴,马泰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开眼笑:“帕托他爸。估计是看到采访预告了。”   他走到一旁接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葡萄牙语——这半年他硬是学了不少——奥兰若听着那些磕磕绊绊的发音,嘴角微微翘起。   马泰奥这人,看着咋咋呼呼,做事倒是有股执着的劲儿。   等他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帕托他爸说谢谢你,说你在意大利的时候他们就喜欢你,现在你愿意提携晚辈——”   “我什么都没做,就说了几句话。”   “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马泰奥难得认真起来,“你不知道,巴西那些贫民窟出来的孩子,有多需要这样一句话。你可是意大利的富公子啊,恐怕很难想象他们巴西人一大家子只能脏兮兮地挤一个小屋子里吧。”   奥兰若沉默了一瞬,世界的参差是客观的,难以改变,但是他愿意以平常心拥抱所有人。   “行了,”他站起来,“煽情的话留着跟帕托说去。送我回家,明天还有训练。”   马泰奥收起手机,嘿嘿一笑:“回哪个家?你那个还是拉姆那个?”   奥兰若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马泰奥跟在后面,还在喋喋不休:“我就随口问问,你别生气嘛——哎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第二天的报纸果然如马泰奥所料,奥兰若的那段采访被单独拎出来,配上了帕托的照片。《图片报》标题是“奥兰若钦点接班人?”,《踢球者》含蓄一点,写的是“奥兰若:帕托是个聪明的球员”。   米兰那边反应更快,当天下午就有记者去堵帕托。十九岁的巴西少年对着镜头,笑容腼腆又明亮:“奥兰若?我当然知道他,我小时候就看他的比赛……他说什么?他夸我了?天哪,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这段视频当晚就传到了德国。   施魏因斯泰格刷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奥兰若,你看这孩子,激动得都快哭了。你说你随口一句话,怎么就跟圣旨似的?”   奥兰若躺在沙发上翻杂志,头也没抬:“我没那么老。”   “我不是说你老,我是说你地位高!”施魏因斯泰格凑过来,“哎,你什么时候也夸夸我?我也想要这种效果。”   “你?”奥兰若抬眼看他,“你先拿个欧洲金靴再说。”   施魏因斯泰格捂住胸口,夸张地倒向一边:“拉姆!你管管他!”   拉姆正在厨房倒水,闻言探出头来:“管什么?他说的没错。”   “你们俩——”施魏因斯泰格指着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奥兰若翻了一页杂志,嘴角微微勾起。   窗外,慕尼黑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五月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花园里的草木香气。   5月17日,慕尼黑,安联球场。   这是2007-08赛季德甲的最后一轮,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不仅仅是赛季的结束。   拜仁已经提前三轮夺冠,这场比赛的结果无关紧要。球票却在几周前就销售一空,二手市场上的价格被炒到天价。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收官战。   这是奥利弗·卡恩的最后一战。   赛前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安联球场的更衣室里,队员们换好装备,做着各自惯常的准备动作,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拉姆系好鞋带,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卡恩。那个男人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门将手套,神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从卡恩身上掠过。他认识卡恩多年,第一次在欧冠赛场上相遇,他还在米兰呢。怒吼,扑救,永不妥协——卡恩代表着拜仁的某种精神。   今天过后,这个图腾将成为历史。   “都准备好了吗?”希茨菲尔德走进更衣室,目光扫过每一个球员。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卡恩身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   球员通道里,柏林赫塔的队员们已经列好队。他们今天是为荣誉而战,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今天的头条只会属于一个人。   当拜仁球员走出通道时,安联球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南看台展开一面巨大的Tifo——卡恩扑救的剪影,下面写着一行字:Danke, Olli!   奥兰若站在队伍里,看着那片橙色海洋。他经历过无数个球场,无数种欢呼,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马泰奥昨天说的话——“你们踢球的,能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被这么多人爱着,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他侧头看向拉姆。拉姆也在看那片看台,神情专注,眼神里有某种奥兰若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向往,也许是对未来的某种想象。   比赛第4分钟,柏林赫塔先进一球。安联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不是为对手的进球,而是为卡恩。那个进球不是他的责任,但球迷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爱你。   第12分钟,奥兰若头球扳平。第27分钟,里贝里点球反超。第61分钟,奥兰若梅开二度。第80分钟,克洛泽锁定4-1。   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发生在第75分钟。   柏林赫塔获得一个单刀球。对方前锋带球冲向禁区,卡恩出击,张开双臂,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年迈但绝不认输的雄狮。前锋起脚,卡恩倒地——   球被他扑了出去。   安联球场疯了。八万人同时起立,掌声、欢呼、呐喊汇成一股声浪,几乎要把球场顶棚掀翻。卡恩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仿佛这只是他职业生涯中无数次扑救里最普通的一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那个39岁的男人。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有些时刻,语言是多余的。   终场哨响。   4-1,拜仁用一场胜利送别他们的队长。   卡恩站在球门前,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着四周的看台,看着那些挥舞着的围巾、那些举起的横幅、那些流泪的脸。然后他慢慢走向中圈,队友们围上来,把他抛向空中。   奥兰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拉姆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会想他吗?”过了很久,拉姆问。   奥兰若想了想:“会。但更会想他站在球门里的样子。”   拉姆点点头,懂了。   告别仪式很简单。卡恩拿着话筒,对着全场的球迷说:“感谢你们,感谢队友,感谢这座城市。这不是结束,只是另一段开始。我会一直在这里,在拜仁,只是换一种方式。”   奥兰若站在一旁。   “在想什么?”施魏因斯泰格凑过来。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嘛。”施魏因斯泰格难得正经起来,“我刚来一线队的时候,卡恩还是那个卡恩,吼起来能把人吓死。现在他都要走了。”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不过没事,还有我们呢。你,我,拉姆,波尔蒂,还有那些青训上来的小孩——拜仁不会因为谁离开就倒下的。”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这个永远嘻嘻哈哈的德国人,偶尔也会说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话。   “我知道。”   卡恩绕场一周,和每一个球迷击掌。当他经过南看台时,有人扔下来一条围巾,他弯腰捡起来,围在自己脖子上——拜仁的红色,和他穿了十几年的颜色一样又不大。   最后他走向球员通道。在入口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球场。   那一瞬间,奥兰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永远刻在自己记忆里。   拉姆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两人再次并肩站着。   “感觉怎么样?”拉姆微笑着说,“走吧,还有合影。”   “嗯。”   两人走向队伍。施魏因斯泰格在喊他们:“快点!站中间!你们两个躲那么远干嘛——”   奥兰若和拉姆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并肩走进人群。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奥兰若忽然想起卡恩刚才说的话:这不是结束,只是另一段开始。   对于卡恩是。对于他自己,呢?   他不知道。   照片拍完了,队员们散开,各自去找家人朋友合影。马泰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着相机对准奥兰若:“看这里!笑一个!”   奥兰若没笑,只是看着他。   马泰奥拍完,满意地看了看照片:“行,这张好,眼神有杀气。回头我给帕托看看,让他学学什么叫气场。”   “他不用学我。”奥兰若说,“做他自己就行。”   马泰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拉姆在不远处和父母说话,施魏因斯泰格和波多尔斯基还在打闹,卡恩被记者团团围住,克洛泽抱着孩子,里贝里在接受法国电视台的采访——   安联球场的草皮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   奥兰若站在人群中央,忽然觉得,这个五月的傍晚,很好。   很好。 [225]梦都是反的:德甲比赛比意甲早结束一天。这个赛季,意甲一整个联赛在欧冠走最远的也……   德甲比赛比意甲早结束一天。这个赛季,意甲一整个联赛在欧冠走最远的也就是止步十六强的AC米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意大利队比英格兰队早早全员归队备战欧洲杯的球队。   卡纳瓦罗和奥兰若,作为意大利队的队长和副队长,捧回来了西甲冠军和德甲冠军,再加上本土的意甲冠军,以及队员格罗索所效力的里昂拿的法甲冠军,五大联赛冠军收入囊中四个,意大利报纸又开始吹嘘今年欧洲杯的大好前程。   奥兰若却觉得这意大利记者的心理素质真是太强大了,蒙着眼夸人呢。论阵容纸面实力,如今的意大利不过是06年的残阵,他和卡纳瓦罗睡一间房时常常可见队长大人经常无意识叹气。   多纳多尼几乎每天都要找奥兰若说悄悄话,一方面是语言关需要奥兰若帮他克服一下,另一方面是他很紧张。里皮拿了世界杯就潇洒退位了,承受所有荣誉,让他一个小教练来背负骂名。   幸好奥兰若有着良好的服务意识以及丰富的服务经验。三下五除二就能缓解教练的精神压力。   奥兰若的服务方式其实很简单——帮多纳多尼泡一杯浓度适中的咖啡,然后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听他把所有焦虑倾倒出来。   “媒体在吹什么?四个联赛冠军?”多纳多尼的手指敲着桌面,“卡纳瓦罗和你在西甲德甲拿冠军,跟国家队有什么关系?格罗索在里昂夺冠,跟意大利队防守体系有什么关系?他们写文章的人心里没数吗?”   奥兰若把咖啡推过去:“教练,喝一口。”   多纳多尼停下来,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太苦了。”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糖都沉底了,没搅匀。”奥兰若用勺子帮他搅了两圈,“现在试试。”   多纳多尼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松开了些。   “其实记者说得也没全错,”奥兰若靠在椅背上,“至少我们回来得早。英格兰那几个打欧冠决赛的,还在备战呢。我们已经在科维尔恰诺基地训练三天了。”   “三天能干什么?”多纳多尼苦笑,“三天可不够让赞布罗塔忘记在西甲的踢法,回到意大利的防守节奏里。”   奥兰若想了想:“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多纳多尼抬眼看他。这个年轻人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愣了一下。   “……帮我看着他们。”多纳多尼最终说,“更衣室里,我需要有人帮我看着。你和卡纳瓦罗——但卡纳瓦罗太累了,他肩上扛着整个队的荣誉感,我不能什么都压给他。”   奥兰若点点头:“行。”   就这么简单?多纳多尼看着他。   “怎么了?”奥兰若反问。   “没什么。”多纳多尼又喝了一口咖啡,“就是……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多纳多尼斟酌着措辞:“对我打太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像之前我们讨论队长袖标。”   奥兰若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了笑意:“下午训练我帮你盯着中场那几个。托蒂不在,德罗西容易着急,一着急动作就大。我会提醒他。”   下午的训练课上,奥兰若果然说到做到。   分组对抗时,德罗西一次拼抢动作过大,直接把皮尔洛放倒在地。皮尔洛躺在地上没动,德罗西站在旁边喘着气,脸上是那种“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会道歉”的表情。   奥兰若从旁边跑过来,没看德罗西,先蹲下去看皮尔洛。   “安德烈亚,能起来吗?”   皮尔洛眨了眨眼睛,伸出一只手。奥兰若把他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球衣后背的草屑。   然后他转身面对德罗西。   全队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卡纳瓦罗站在不远处,没动,也没出声。   奥兰若比德罗西高一个额头,站在他面前需要微微低着头。他表情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看着德罗西的眼睛。   “丹尼尔,”他说,“还有一个月。”   德罗西的呼吸还粗着,胸膛起伏。   “一个月之后,第一场欧洲杯。”奥兰若继续说,“你如果想提前下场,现在继续。我陪着你。”   德罗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低头用鞋钉蹭了蹭草皮。   “……知道了。”他闷声说。   训练继续。   皮尔洛从奥兰若身边跑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招跟谁学的?”   “什么招?”   “先扶我起来,再教训他。”皮尔洛嘴角微微翘起,“以德服人?”   奥兰若瞥他一眼:“我只是觉得,他要是把你踢伤了,这届欧洲杯我们就不用踢了。”   皮尔洛笑了一声,加速跑开了。   晚上回到酒店,奥兰若和卡纳瓦罗照例住一间房。   卡纳瓦罗洗完澡出来,看见奥兰若坐在窗边看什么东西。他凑过去一看,是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   “什么玩意儿?”   奥兰若把纸递给他。   卡纳瓦罗接过来看——是意大利队本届欧洲杯的赛程,下面用圆珠笔标注着日期和对手。但让卡纳瓦罗注意的是纸边密密麻麻的小字:   “荷兰——速度,注意罗本内切”   “罗马尼亚——中路渗透”   “法国——定位球,盯人”   全是手写的笔记。   卡纳瓦罗抬起头:“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奥兰若想了想:“飞机上?昨天睡不着的时候?”   卡纳瓦罗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还给他,坐到自己床上。   “法比奥,”奥兰若突然叫他,“你叹气是因为什么?”   卡纳瓦罗愣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都听见你叹气,”奥兰若说,“至少三次。睡着之前。”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卡纳瓦罗仰面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在想,”他说,“06年那会儿,我们多强啊。你、布冯、内斯塔、赞布罗塔、加图索、托蒂、皮耶罗……现在呢?走了一大半。”   他没说完。   奥兰若也没接话。   过了很久,卡纳瓦罗听见对面床上传来轻轻的声音:“法比奥。”   “嗯?”   “你还在。我也在。”   卡纳瓦罗转过头,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奥兰若的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   “这还不够吗?”那轮廓说。   卡纳瓦罗没回答。   在科维尔恰诺基地的最后一个夜晚,奥兰若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基地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卡纳瓦罗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赛程表——就是几天前奥兰若给他看的那张。   “法比奥?”   卡纳瓦罗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奥兰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数字在床头的电子钟上发着红光。   “睡不着。”卡纳瓦罗的声音很轻,“起来坐坐。”   奥兰若没说话,掀开被子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过了很久,卡纳瓦罗开口:“我做了个梦。”   “嗯。”   “梦到我们输了。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小组赛就打道回府。报纸上写,黄金一代的落幕。写我老了,跑不动了,该让位了。”   奥兰若侧过头看他。卡纳瓦罗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但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梦都是反的。”奥兰若说。   卡纳瓦罗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的那种。   “你知道我为什么叹气吗?”他问。   “你说过,因为走了太多人。”   “那是原因之一。”卡纳瓦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奥兰若等着。   “06年夺冠之后,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这辈子最好的运气都用完了。”卡纳瓦罗的声音更轻了,“那一路,每一场都像走在悬崖边上,但每一次都有人站出来。格罗索、你、托蒂、马特拉齐……好像老天爷偏要让我们赢。但运气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奥兰若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所以你担心这一次,运气不在我们这边。”   卡纳瓦罗没否认。   窗外有风吹过,基地的旗帜在远处啪嗒啪嗒响。   “法比奥,”奥兰若说,“你信不信我?”   卡纳瓦罗转头看他。   “我跟你打赌,”奥兰若说,“这一次的运气,只会比06年更好。”   “凭什么?”   奥兰若指了指他手里那张赛程表:“凭这个。”   卡纳瓦罗低头看那张纸。在昏暗的光线里,他这才注意到那些小字的最后一行,写着几个他之前没看见的字:   “相信我们。”   笔迹有点歪,大概是飞机颠簸时写的。   卡纳瓦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写完之后觉得太肉麻,想划掉的,”奥兰若老实说,“但后来忘了。”   卡纳瓦罗愣了一秒,然后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在笑。那种憋不住的、从胸腔里闷出来的笑。   “你他妈……”他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奥兰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完了吗?三点五十二了,明天还有训练。”   卡纳瓦罗笑着把那张纸拍回他手里,躺回床上,拉上被子。   但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谢了。”   奥兰若也躺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晚安,法比奥。”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课上,阳光很好。   分组对抗进行到一半,卡纳瓦罗在一次拼抢中和基耶利尼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倒地,又同时笑着爬起来,互相拍了一下屁股。   奥兰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然后他看到卡纳瓦罗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左脚。   那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不到两秒。   卡纳瓦罗又走了两步,然后蹲下去,用手摸了摸脚踝。   奥兰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卡纳瓦罗抬起头,在场上寻找什么。然后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隔着半个球场,卡纳瓦罗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没事的那种摇头。   是“别过来”的那种摇头。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卡纳瓦罗慢慢站起来,又试着走了两步。然后卡纳瓦罗举手,向场边的队医示意。   训练停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队长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   奥兰若没动。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卡纳瓦罗说的“运气用完了”,想起那张赛程表最后写的三个字。   队医蹲下去,用手按压卡纳瓦罗的脚踝。卡纳瓦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基耶利尼站在旁边,脸上是那种做错了事但还不知道错有多大的表情——和几天前的德罗西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去扶谁。   奥兰若慢慢走过去。他走到卡纳瓦罗面前,蹲下来,和队医并排。   “怎么样?”他问。   队医没说话,手指还在按压。卡纳瓦罗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   卡纳瓦罗低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奥兰若后来记了很多年。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懊恼。   是一种很平静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   “你说得对,”卡纳瓦罗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梦都是反的。”   奥兰若抬起头看着他。   “我梦到的是输球,”卡纳瓦罗说,“但现在是这个。”   队医站起身,向场边的多纳多尼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是那种带着坏消息的快。   卡纳瓦罗还坐在草地上,左脚伸在身前,不敢动。   奥兰若也没动,就那么蹲着。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草皮的味道。   远处,多纳多尼的声音响起来,急促而慌乱。   卡纳瓦罗忽然笑了一下。   “那张纸,”他说,“你收好。”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卡纳瓦罗已经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头轻轻抖动。   这一次,不是笑。 [226]首败:二月份那会儿临时的队长袖标如今将焊在奥兰若身上。  奥兰若……   二月份那会儿临时的队长袖标如今将焊在奥兰若身上。   奥兰若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经过三人小会讨论,多纳多尼明确在接下来欧洲杯赛程中,卡纳瓦罗仍为意大利队长,随队比赛,奥兰若任场上队长,指挥全队,承担队长指责。   卡纳瓦罗受伤后反而释然了,转而笑着安慰奥兰若,说他会引导奥兰若如何成为队长的。马尔蒂尼知道此事后也悄悄跑来探望一下两人,毕竟奥兰若25岁就当队长,突如其来的转变肯定很需要一些至交的精神力量。   解决完队长袖标的归属,还有就是要再临时征召一个后卫来顶替卡纳瓦罗的位置。于是81年的佛罗伦萨后卫甘贝里尼中止休假,跑来瑞士为国尽忠,他缺乏大赛经验,但这赛季在佛罗伦萨表现不错,或许会是个惊喜。   就这样临时手忙脚乱地让甘贝里尼和队里磨合了一下,就要准备进行第一场小组赛了。对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奥兰若的老熟人。   荷兰队。   准确来说,荷兰队的主教练是奥兰若的老熟人,范巴斯滕。队内不少球员也和奥兰若打过照面,除了德甲的几位,奥兰若印象最深的是范佩西,十几岁那会儿两人同台竞技过,他很惊艳于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拥有如此不俗的实力。   不过这一次大名单里,范佩西仅仅是替补。范佩西体质玻璃,因伤修养一个赛季多,主教练无法确定其状态是否能够扛起大旗。   橙衣军团用一场干脆利落的3比1,给志在夺冠的意大利人上了一课。范尼斯特鲁伊和斯内德的进球让意大利人上半场就两球落后,下半场范布隆克霍斯特的远射世界波彻底杀死了比赛。   奥兰若的进球发生在第78分钟。彼时意大利队早已大势已去,但一次角球机会中,他抢在范德萨出击之前,用一记狮子甩头将球砸进荷兰队球门死角。   球网震颤的那一刻,看台上为数不多的意大利球迷爆发出短暂的欢呼,随即又被橙色的人浪淹没。   进球后的奥兰若没有庆祝。他弯腰从球网里捡起球,抱着它快步跑向中圈,路过队友时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摄像机追着他年轻而紧绷的侧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终场哨响,3比1。   奥兰若站在中圈,双手叉腰,望着远处和队友击掌相庆的荷兰人。范巴斯滕站在教练席前,脸上带着克制的满意,目光越过球场,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奥兰若知道他在看自己,但他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   甘贝里尼低着头,肩膀塌着,这场比赛他替补救场,却成了斯内德那粒进球的背景板。奥兰若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揽住他的后颈,用力捏了捏。甘贝里尼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才第一场。”奥兰若说,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把头抬起来。”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多纳多尼推门进来时,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只是拍了拍手,说几句“收拾心情”“下一场是生死战”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他走后,沉默重新笼罩下来,只有淋浴间的水声哗哗作响。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腿上摊着那场比赛中从荷兰队球网里捡回来的球。球衣还没换,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低着头,盯着皮球上“EUROPASS”的字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面的黑色圆形。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肩上。   是卡纳瓦罗。他身上穿着替补马甲,还没有脱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挨着奥兰若坐下,肩膀靠着肩膀。   良久,奥兰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一个丢球,我应该再快一步封住传中路线。第二个球,角球防守的站位是我的责任。第三个……”   “够了。”卡纳瓦罗打断他,“你以为我来听你做检讨的?”   奥兰若抬起头。   卡纳瓦罗看着他,那张地中海阳光晒出的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奥利,你二十五岁,在欧洲杯上第一次当队长,对手是荷兰,你进了一个球。你觉得自己搞砸了什么?”   奥兰若沉默不语。   “那个进球,”卡纳瓦罗指了指他腿上的球,“你是怎么进的?”   奥兰若愣了一下:“角球……基耶利尼帮我挡了一下人,我看到范德萨的位置靠前……”   “不。”卡纳瓦罗摇头,“我是问,那时候比分多少?”   “3比0。”   “3比0,比赛还有十几分钟就结束,你他妈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去争那个头球?”   奥兰若没有回答。   卡纳瓦罗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那是你该做的事。比分落后也好,胜利无望也好,只要还在场上,你就是队长。队长不是永远赢球的人,是永远不放弃的人。明白吗?”   奥兰若看着腿上的球,喉结动了动。   那天晚上,马尔蒂尼的电话打了进来。奥兰若走到酒店走廊的尽头,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沉稳而熟悉。   “看了比赛。”   “……嗯。”   “第一个丢球,换成保罗·马尔蒂尼二十五岁的时候,也封不住。第二个丢球,换成弗朗哥·巴雷西,也会骂后卫线没默契。第三个丢球,”电话那头顿了顿,“换成谁都得给那脚远射鼓掌。”   奥兰若靠在墙上,走廊的灯有些暗。   “但你那个进球,”马尔蒂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换成我,在那个位置,不一定能顶得进。”   奥兰若低下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保罗……”   “行了,别想太多。下一场踢罗马尼亚,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你是队长,带着他们拼。输了球不要紧,输了魂才要紧。”   电话挂断。奥兰若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望出去,酒店外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房卡,上面印着意大利国家队的队徽和四颗星。   四颗星。四届冠军。   他转身走回休息室,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甘贝里尼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基耶利尼在对面的沙发上做着简单的拉伸,其他几个人各自沉默地做着什么。   “明天分析录像,后天下恢复训练。”他说,声音平稳,“四天后打罗马尼亚,都早点睡。”奥兰若半是吩咐半是叮嘱。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奥兰若点点头,往房间走,把那个从荷兰队球网里捡回来的球放到自己床边的地上。   卡纳瓦罗搬了出去,目前他一人一间房,洗完澡就将灯光一一熄灭。   黑暗中,奥兰若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响着球场里橙色海洋的欢呼,眼前还晃着范巴斯滕站在场边的身影。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奥兰若伸手够过来,眯着眼看清来电显示——菲利普·拉姆。   他立刻起身披衣奔向阳台,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带着轻微巴伐利亚口音的声音:“是我。”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隔着电话线,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奥兰若把手机贴在耳边。   “比赛我看了。”拉姆说,语速比平时慢一些,“那个进球很漂亮。”   “输了。”   “嗯。但那个进球很漂亮。”   奥兰若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隐约的嘈杂声,像是电视机的声音,又像是酒店走廊里有人经过。   “你在哪儿?”他问。   “酒店房间。明天训练。”拉姆轻声回,那边也很安静。   “我知道。”   “嗯,你肯定知道。”   两个人又同时沉默。这沉默却不像更衣室里那种压抑的死寂,而是一种可以安心待着的、带着温度的空隙。   良久,拉姆的声音再次响起,轻了一些:“奥利。”   窗外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隔着玻璃看不真切。奥兰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低下来:“菲利普。”   “队长袖标的确很重。”拉姆一字一顿,仿佛是从肺腑一点点挖出来的。   奥兰若听着。   “可是你不用想太多。”拉姆说,“你是意大利的场上队长,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场上。卡纳瓦罗在你身边,哪怕他穿着替补马甲。基耶利尼在你身后,甘贝里尼会慢慢跟上。还有那些老家伙——马尔蒂尼不是打电话给你了吗?”   奥兰若一愣:“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猜的。他那种性格,不可能不打。我和你同居时,他三天必打两通电话给你。”   奥兰若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一点。   “行了,我挂了。”拉姆说,“明天还要早起。你也是,睡吧。”   “嗯。”   “等等。”拉姆突然又说。   “怎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带着一点点犹豫的话:“那个球……你从球网里捡起来的那个,留着。”   奥兰若没有说话。   “输了球的比赛里进的球,”拉姆说,“有时候比赢了球的比赛里的球,更值得留着。因为你知道,3比0的时候,你没有放弃。”   电话挂断了。   奥兰若握着手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城市灯火。   二十五岁,第三次欧洲杯,第一个进球,第一场失败,第一次以队长身份承担这一切。   还有一个在这个国家另一处、另一家酒店、想着他的德国人。   他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意大利会战胜罗马尼亚,会战胜法国,会走出小组赛。意大利会不停前进,前进,直到淌着血泪,气力全无地倒下。 [227]燃烧的蓝:日常训练之余,奥兰若也会看看其他球队的比赛,这也是卡纳瓦罗出的主意……   日常训练之余,奥兰若也会看看其他球队的比赛,这也是卡纳瓦罗出的主意,不要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意大利本身的比赛身上,也看看其他潜在对手的对决。   克罗地亚和德国的比赛,是两支年轻队伍的较量,奥兰若越看越眼馋:“法比奥,你看这个克罗地亚的莫德里奇,佩里西奇,多年前多水嫩啊……”   卡纳瓦罗无语地嘴歪了一下。   奥兰若继续:“你看看德国队这个左后卫,”他伸手指了指,“拉姆这场被打爆了。克罗地亚这边,每次进攻都冲着他去。”   画面里,莫德里奇拉到右侧接球,面对年轻的拉姆,一个假动作晃开角度,左脚传中。禁区里,德国队的后卫冒顶,后点的斯尔纳包抄破门。   奥兰若“啧”了一声:“1比0。”   “位置感有问题,”卡纳瓦罗职业本能发作,开始分析,“拉姆个子矮,这种传中球他不好防,但如果中后卫能帮他补一下……”   “法比奥,”奥兰若突然打断他,“你说,要是把莫德里奇放在咱们队里,踢你那个位置,会怎么样?”   卡纳瓦罗愣了一下:“我那个位置?拖后中卫?”   “对啊,你想想,他拿球摆脱那一下,还有这个传球视野。”奥兰若越说越来劲,眼睛又开始发光,“从后场直接发动进攻,你就负责在旁边保护他,是不是完美?”   “……你是不是忘了,”卡纳瓦罗无语地看着他,“我才一米七五,踢中卫全靠经验和预判。你把我也放进去,再加一个一米七四的莫德里奇,咱俩加起来还没对方一个前锋高,防高空球全靠意念?”   奥兰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确实有点滑稽,讪讪地笑了笑。   比赛继续。   下半场,克罗地亚左侧进攻,佩里西奇拿球面对拉姆。这个年轻的边锋脚下频率极快,连续两次变向,拉姆被晃得重心不稳,佩里西奇趁机内切,一脚远射,球打在立柱内侧弹进网窝。   2比0。   奥兰若“腾”地坐直了身子:“这个佩里西奇!你看他这身体,这冲击力,还有这脚法!法比奥,你说他能不能踢左边翼卫?”   “你刚才还在馋中场,现在又开始馋边锋了?”   “不是,你听我说,”奥兰若扳着手指头算,“咱们要是能把他弄来,左边路就活了。他能突能传还能内切射门,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卡纳瓦罗叹了口气,指了指屏幕:“你先别急着做梦,看看这个球。”   画面里,德国队好不容易组织起一次进攻。巴拉克中场拿球,克罗地亚两名球员立刻包夹上去,动作干净利落,直接把球断下。   “你看克罗地亚这个防守,”卡纳瓦罗认真起来,“不是靠身体,是靠位置感和协同。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队友在哪儿,球往哪儿走。”   奥兰若点点头,终于正经了一点:“嗯,整体性很强。”   “所以啊,”卡纳瓦罗拍拍他,“别光盯着人家球员眼馋。你看看人家这体系,这默契,这战术执行力。咱们意大利要是能把这套东西学过来……”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奥兰若又恢复了那种痴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屏幕里正在庆祝的克罗地亚球员。   “法比奥,”奥兰若幽幽地说,“你说,要是把克罗地亚这一整套阵容,都搬到意大利队……”   “滚。”   卡纳瓦罗拿起遥控器,作势要关电视。   “别别别!我错了!”奥兰若连忙按住他的手,“好好看比赛,不馋了,不馋了。”   电视里,德国队扳回一球,比赛重新有了悬念。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终场哨响,克罗地亚2比1取胜。   奥兰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行了,看完了。有啥收获?”   卡纳瓦罗想了想:“莫德里奇确实厉害,佩里西奇也很有潜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咱们意大利也有自己的年轻人,”卡纳瓦罗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等他们成长起来,未必比这些人差。”   奥兰若也笑了:“难得听你夸咱们自己的人。”   “这不是被你馋的嘛,”卡纳瓦罗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去训练场。再看下去,我怕你今晚做梦都是克罗地亚的球衣。”   几天后,意大利赢了罗马尼亚。   赛前更衣室里,气氛比想象中轻松。布冯在哼歌,德罗西在和加图索抢一瓶发胶,皮尔洛靠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冥想。主教练多纳多尼最后一次强调战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记住,我们不需要赢四个球,不需要赢三个球,甚至不需要赢两个球。”他环顾四周,“我们只需要赢一个球。”   有人轻声笑了笑。   “但这不是让你们放松的借口。”多纳多尼话锋一转。   更衣室安静下来。   这时候,卡纳瓦罗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挨个走过每个人的身边,拍拍肩膀,捏捏手臂,最后停在布冯面前,两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奥兰若干年后回忆起来,觉得那不像是一支球队在准备一场生死战,更像是一群兄弟在准备去干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走出通道的时候,奥兰若特意看了一眼对面的罗马尼亚球员。   他认出了那个叫穆图的前锋——在英超踢球,很有名,很厉害。第一场对法国,就是他进的球。   穆图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奥兰若没有躲开,也没有瞪回去,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像在训练场上看着一个普通的对手。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卡纳瓦罗说过的话:真正的强大,不是瞪眼睛,不是吼叫,是你站在那里,他就知道你不好惹。   他不知道穆图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比赛开始。   前二十分钟,意大利踢得并不好。   罗马尼亚真的像多纳多尼说的那样,拼命了。他们的逼抢凶狠得近乎野蛮,每一次身体接触都带着一股“球可以过,人留下”的狠劲。意大利的中场被冲得七零八落,皮尔洛拿球的机会都少,更别说组织进攻了。   但是奥兰若绝不放弃,量变产生质变,球场上终于发生了可喜的转折——吗?   罗马尼亚长传打身后,帕努奇和对方前锋争顶,球落到禁区前沿。穆图拿到球,横向一拨,闪开角度,起脚打门。   球打在帕努奇抬起的手臂上。   裁判的哨声响了。   点球。   奥兰若站在中场,看着裁判指向点球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下意识去看布冯。   布冯站在门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套紧了紧,然后看着穆图把球放在点球点上。   那个画面,奥兰若干年后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穆图助跑,射门,布冯向右侧扑出去,用指尖把球捅了一下,球改变方向,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整个球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意大利的替补席炸了。   奥兰若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跳着,喊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刻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布冯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特别激动,只是挥了挥拳头,然后大声喊着让队友们集中注意力。   比赛继续。   逃过一劫的意大利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慢慢掌控局面。皮尔洛的传球开始找到人,德罗西的插上开始有威胁,就连前场的托尼也开始能拿到球了。   第三十七分钟,意大利获得角球。   皮尔洛站在角旗区,举起手臂,比了个手势。禁区内,卡纳瓦罗和帕努奇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往前点移动,一个往后点跑。   球飞进来的时候,奥兰若站在禁区弧顶,看着那一道弧线划过天空,看着一群人在禁区内起跳,看着球落在谁头上,然后弹向球门。   是帕努奇。   三十六岁的帕努奇,这个被很多人说“太老了”“该退役了”的后卫,在门前把球顶进了网窝。   1比0。   整个意大利看台再次沸腾。奥兰若冲到场边,和每一个能抓到的人击掌,然后看着帕努奇被队友们压在身下,看着那个老将从人堆里爬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笑容。   上半场结束,意大利1比0领先。   更衣室里,多纳多尼没有多说,只是让大家保持专注。卡纳瓦罗还是一如既往,挨个走过每个人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拍拍肩膀。   下半场开始后,罗马尼亚的进攻更加疯狂。他们换上了两个前锋,阵型几乎变成了三前锋,每一次进攻都是长传冲吊,每一次传中都是玩命的弧线。   意大利的防线开始承受压力。   第六十一分钟,罗马尼亚传中,球越过前点所有人的头顶,落到后点。一个罗马尼亚球员抢在格罗索之前伸脚一捅,球向球门飞去。   那一刻,奥兰若的心脏都停跳了。   然后他看见布冯。   布冯几乎是瞬移一样出现在球门线上,用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把球扑了出去。球落到禁区里,立刻被赞布罗塔大脚解围。   奥兰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扭头去看卡纳瓦罗。   卡纳瓦罗在对他笑。   那笑容的意思是: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意大利的。   比赛最后三十分钟,变成了意大利最擅长的那种节奏——防守,反击,消耗时间,让对手急躁,让对手犯错。   罗马尼亚越来越着急,动作越来越大,犯规越来越多。第八十一分钟,他们的一个中场铲倒皮尔洛,吃到第二张黄牌,被罚下场。   少打一人的罗马尼亚彻底失去了希望。   伤停补时四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奥兰若站在场边,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终于,终场哨响了。   1比0,意大利赢了。   这一次,奥兰若没有像赢法国那样一蹦三尺高。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球场上的队友们拥抱,看着卡纳瓦罗和布冯击掌,看着看台上翻涌的蓝色旗帜。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见卡纳瓦罗站在面前,浑身是汗,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容。   “怎么了?腿软了?”   奥兰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腿倒是不软,就是有点累。心累。”   卡纳瓦罗在他旁边蹲下来:“心累?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累的呢。”   “我知道。”奥兰若抬起头,看着远处还在庆祝的队友们,“但至少今天,咱们活下来了。”   卡纳瓦罗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蹲着,看着远处的蓝色浪潮,听着看台上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奥兰若忽然开口:“法比奥。”   “嗯?”   “你说,帕努奇那个球,算不算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进球?”   卡纳瓦罗想了想:“可能吧。不过对咱们意大利来说,每一个进球都重要。不管是谁进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   奥兰若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奥兰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如果刚才那个点球进了,如果布冯没扑出来,现在咱们会是啥心情。”   卡纳瓦罗也站起来,和他并肩站着:“那就不想了。反正没进。”   “对,反正没进。”奥兰若转过身,开始往更衣室走,“走了走了,洗澡去。明天还要研究法国。”   卡纳瓦罗跟上去:“不馋了?”   “馋。”奥兰若老老实实地说,“但馋归馋,踢归踢。到了场上,管他是谁,该铲还得铲。”   卡纳瓦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身后,苏黎世的夜空开始暗下来,球场上的灯光渐渐熄灭。   但意大利的蓝色,在所有人心里,越烧越亮。 [228]浪花一朵:又过几天,苏黎世的列特齐格伦球场。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奥……   又过几天,苏黎世的列特齐格伦球场。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奥兰若从绿茵地上跳起来,一蹦三尺高,再跟身边的每一个人拥抱。2比0,意大利赢了法国,在一片唱衰声中,硬生生从死亡之组爬了出来。   不管接下来组内其他比赛的战况如何,意大利都会走出小组赛,不必将自己出线的希望寄托在荷兰队的身上。   皮尔洛被记者围住,德罗西在接受采访,布冯和卡纳瓦罗在场边击掌——那个画面,奥兰若干年后想起来,还觉得美得像一幅画。   回酒店的大巴上,大家都很兴奋,有人唱歌,有人拍椅背,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只有卡纳瓦罗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过的夜景。   奥兰若挤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卡纳瓦罗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想下一场。”   “西班牙。”   “嗯,西班牙。”卡纳瓦罗点点头,“看过他们的比赛吗?”   “看过不少。”   “什么感觉?”   奥兰若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馋。”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在西甲踢球时只觉得卡西利亚斯蛮强的——虽然比布冯还是差一点啦——哈维、伊涅斯塔意识不错,如今回想,再看看他们在西班牙国家队的表现,哈喇子又要流出来了。   卡纳瓦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大巴都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奥兰若莫名其妙。   “我笑你啊,”卡纳瓦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出线了,赢了法国了,你还是那个德行。一看别人踢得好,第一反应就是馋。”   奥兰若也笑了,挠挠头:“没办法,你就当我得了某种新型疾病。”   “那你说说,馋谁了?”   “哈维,伊涅斯塔,法布雷加斯。”奥兰若扳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个小个子前锋,比利亚。还有那个中后卫,普约尔——不过这个我不馋,咱有你。”   卡纳瓦罗笑着摇摇头:“行,知道给我戴高帽。”   “真心话。”奥兰若认真起来,“法比奥,我说真的,看了这么多比赛,馋了这么多球员,但每次回头看看咱们自己队里,我还是觉得,有你在后面站着,心里踏实。”   卡纳瓦罗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像那天在训练场上一样。   窗外,夜色中的苏黎世渐渐远去。前方是维也纳,是四分之一决赛,是西班牙。   6月20日,维也纳的恩斯特·哈佩尔球场。   赛前更衣室里,奥兰若绑好鞋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出场还有十五分钟。   “紧张?”皮尔洛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   奥兰若想了想,点头:“有点。”   “正常。”皮尔洛说,“我第一次踢大赛淘汰赛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后来呢?”   “后来发现,对面也是人,也会腿软。走吧,该出去了。”皮尔洛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突然笑了一下,“现在居然轮到我来安慰队内抚慰犬了。”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卡纳瓦罗,后面是德罗西。西班牙队在他们旁边,普约尔正在和拉莫斯说着什么,哈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卡西利亚斯站在最前面,左右轻微地摇晃身躯。   奥兰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哈维、伊涅斯塔、法布雷加斯、比利亚、普约尔……   然后他看见卡纳瓦罗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奥兰若忽然就不紧张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奥兰若就明白了,这是一场和他之前踢过的任何比赛都不一样的战斗。   西班牙人把球控制在脚下,一脚一脚,像是在绣花。哈维在中圈附近接球、转身、出球,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次都能找到人。伊涅斯塔在左边路拿球,那个小个子像条泥鳅,格罗索跟了两步就跟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内切,然后把球塞给插上的比利亚。   比利亚接球的时候,奥兰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个位置,太危险了。   然后他看见卡纳瓦罗出现在镜头里。那个三十四岁的老将,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卡在比利亚和球门之间,伸脚,断球,干净得连犯规都算不上。   “回防!”卡纳瓦罗把球踢出边线,朝前面喊了一声。   奥兰若回过神来,撒腿往回跑。然后普约尔就贴上来了,像一块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奥兰若试图转身,普约尔的膝盖顶在他腰眼上,不疼,但让他使不上劲。他试图回做,普约尔的脚伸在他和球之间,封住了每一个传球路线。   “嘿,卡莱斯。”奥兰若忍不住用西班牙语说,“咱俩当过队友呢。”   “现在场上没有队友。”普约尔在他耳边说,声调比翻飞的头发平静,“只有对手。”   上半场第四十三分钟,奥兰若终于得到一次机会。皮尔洛抢断哈维,一脚长传找到他,他扛住普约尔,胸部停球,转身——   然后拉莫斯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留着长发的塞维利亚人,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他面前。奥兰若试图扣球过人,拉莫斯的脚正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上,把球捅走了。   奥兰若摔在地上,看着球滚出边线,其实他可以用一些手段,一些裁判看不到,转播镜头也拍不到的手段来强行越过拉莫斯,但是他没有。人总是要有底线的,不然不就成寒国人了。   下半场,奥兰若发现自己越跑越深。   不是他想深,是不得不深。西班牙人压得越来越靠上,意大利的后防线被挤得越来越扁,他这个中锋,回防的次数比接球的次数还多。   第七十三分钟,伊涅斯塔在禁区前沿拿球,那个小个子左晃右晃,晃开了格罗索,又晃开了补防的德罗西,然后起脚——   奥兰若站在禁区里,看着球飞向球门。布冯飞身扑了出去,指尖碰到球,球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角球。”裁判指向角旗区。   奥兰若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加图索从地上爬起来。坚强如狮子犬的米兰中场刚才在伊涅斯塔起脚的一瞬间,用一个滑铲封堵了射门角度,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有一道血痕。   “里诺——”奥兰若唤他,想确认其伤势严重性。   “没事。”加图索头也不回,跑向禁区,“看好人!”   奥兰若闭上嘴,转身去找他要看的人。   九十分钟结束,零比零。   加时赛开始前,奥兰若坐在草皮上,大口喝水,然后又迅速吐掉。他的小腿有点抽筋的迹象,他不敢停下来,一直在拉伸。   “还行吗?”队医蹲在他面前。   “行。”奥兰若说,“死不了。”   然后队医一手摁下去,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加时赛第九十三分钟,他差点死了。   不是真的死,是差点累死。他刚刚回防到禁区前沿,把法布雷加斯的一次直塞破坏出边线,然后转过身,发现西班牙又压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还有二十六分钟。   “妈的。”他少有地骂了一句,跑回自己的位置。   加时赛第一百一十九分钟,皮尔洛开出角球。奥兰若在人群里起跳,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觉得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还是跳起来了。   他抢在拉莫斯之前顶到了球。   那一刻他甚至已经看到球网在眼前晃动——然后一只手凭空出现,将球托出了横梁。   卡西利亚斯。   奥兰若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维也纳的夜空。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就听见哨声响起,然后看见多纳多尼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点球了。”卡纳瓦罗说,“你第几个?”   “第四个。”奥兰若说。   “行。”多纳多尼伸出手,“起来。”   奥兰若抓住他的手,站起来。多纳多尼又珍重地抱了抱他心心念念的队长。   点球大战开始的时候,奥兰若站在中圈,一只手搭在德罗西肩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他看见布冯走向球门,那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家伙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瑞士山里的冰湖。   第一个。皮尔洛。落叶球。进了。   西班牙那边站出来的,是比利亚。那个他在赛前馋得流口水的小个子前锋,此刻站在点球点前,助跑,打门——   布冯扑向了右边。   球打在他的手上,弹了出去。   奥兰若咬住下唇,喜怒不形于色向来是他的基本功。但在今天,他的情绪显然比以往更加波动。   第二个。德罗西。他的罗马队友助跑的时候顿了一下,卡西利亚斯被骗过了,球钻进右下角。   西班牙的第二个,是卡索拉。那个技术细腻到让奥兰若眼热的中场,助跑,打门——   布冯猜对了方向。   但是球速太快,指尖只蹭到一点皮,球还是进了。   第三个。迪纳塔莱。那不勒斯人走上点球点的时候,奥兰若突然想起来,三天前训练的时候,迪纳塔莱加练了点球,一个人对着空门踢了二十多个。   球进了。   西班牙的第三个,是古伊萨。那个在小组赛替补出场就进球的替补前锋,此刻站在点球点前,眼神有些飘。   布冯扑向了左边。   古伊萨打的是右边。   球打在立柱上,弹出来的那一刻,奥兰若听见整个球场都在尖叫。   “奥兰若!”   皮尔洛在喊他。   他松开德罗西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向禁区。路过卡纳瓦罗的时候,队长伸手拦了他一下。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奥兰若愣了一下。   卡纳瓦罗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别馋别人。”   奥兰若忽然笑了。   他走向点球点,把球放在白色的圆点上。抬起头,卡西利亚斯站在球门线上,张开双臂,一米八的身躯却像一只巨大的鸟。   奥兰若没有想太多。他后退,助跑,摆腿——   球钻进左下角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清卡西利亚斯往哪边扑了。   他只听见声音。山呼海啸一样的声音,蓝色的,从看台上倾泻下来。   然后是卡纳瓦罗的脸。那张三十四岁的脸冲到他面前,汗水混着草屑,眼眶红得吓人,然后那张脸被更多的人淹没了。基耶利尼,格罗索,德罗西,皮尔洛,一个接一个压上来,奥兰若被压在最下面,喘不过气,但是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他才知道,法布雷加斯没能罚进,而德罗西的罗马队友阿奎拉尼,那个替补出场的年轻人,同样因为略有紧张而失了水准。   四比二。   意大利赢了。   庆祝的人群散开之后,奥兰若还站在原地。他看见卡纳瓦罗被记者围住,看见布冯和卡西利亚斯交换球衣,看见蓝色的旗帜在看台上翻涌,像地中海的风。   “发什么呆呢?”   卡纳瓦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浑身是汗,脸上还带着点泥印子,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干净,但是嘴角有笑意。   奥兰若回过神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法比奥。”   “嗯?”   “我今天正赛时一个球都没进。”   卡纳瓦罗挑了挑眉毛:“我知道。”   “我一整场都在给队友做球,回防,争顶,当墙。”奥兰若顿了顿,“我和普约尔当队友两年,当初总觉得西班牙后卫到底还是逊意大利后卫一筹,今天我跟他扛了一百二十分钟,他也没让我好过。”   卡纳瓦罗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奥兰若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咱们赢了。”   远处,意大利的球员们还在庆祝。蓝色的浪潮,在维也纳的夜空下,一波一波地翻涌。   卡纳瓦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废话。”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奥兰若·萨莱里奥。”   “嗯?”   “你是队里第一中锋。”卡纳瓦罗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奥兰若听出了里面的东西,“哪怕今天你一个球都没进,你依旧比任何人都更重要。”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三十四岁的老将走向庆祝的人群。   远处,布冯把卡西利亚斯的球衣搭在肩上,正朝这边走来。皮尔洛和德罗西还在接受采访,格罗索在对着看台挥手,迪纳塔莱被队友们围着又笑又闹。   奥兰若深吸一口气,朝着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恩斯特·哈佩尔球场的灯光还亮着,草皮上还有他们跑过的痕迹。   他想起赛前在球员通道里,卡纳瓦罗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东西。   奥兰若转过身,跑向他的队友们。   蓝色的浪潮还在翻涌。   而他,是浪潮里的一朵浪花。 [229]教堂:奥兰若曾以为这次欧洲杯会和上一届世界杯一样,德国队和意大利队再碰面……   奥兰若曾以为这次欧洲杯会和上一届世界杯一样,德国队和意大利队再碰面。但是没有,他和拉姆这届欧洲杯期间的联系少得可怜,除了第一次输球,以及德国四分之一决赛晋级时奥兰若发祝贺短信,就没有任何的信息往来。   为了避嫌,为了不必要的怀疑,或许还是因为单纯没精力。   德国半决赛战胜了土耳其,意大利却没打败俄罗斯。奥兰若很清楚地记得他如何被俄国人击败,因为他学的语种太多了,那一晚他甚至能听懂对手是如何欢呼的。   清晰明彻如凌迟般的痛感。   夜色已经深了,球场外的喧嚣早已散去。几个小时前这里有一半还是蓝色的海洋,现在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清理看台上的杂物。   奥兰若跟着大巴回酒店。一个个把队员摁进房间里,让他们洗漱好,早点睡,别多想。   然后他走进主教练的房间,看到卡纳瓦罗也在里面,他面色不改,说想一个人走走,多纳多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卡纳瓦罗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难受。   奥兰若沿着酒店外围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维也纳的夏夜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酒馆。   他推门进去。   酒馆里没几个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擦杯子。奥兰若要了一杯水,坐在角落里。   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点球。   第四个。   他罚进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俄罗斯人罚进了五个。阿尔沙文、日尔科夫、帕夫柳琴科、托尔宾斯基、比利亚列特季诺夫——他听得懂那些名字,听得懂他们在罚进之后喊的是什么。俄语,他学过,虽然不算精通,但足够让他明白那些欢呼的意思。   “давай!”(加油)   “мыпобедили!”(我们赢了)   “идиты!”(去你的吧!)   他宁愿自己听不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奥兰若掏出来看,是拉姆的短信:   “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奥兰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想说“我没事”,想说“恭喜你们进决赛”,想说“替我们报仇”。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个月前他们还在慕尼黑的那家咖啡馆里,拉姆问他欧洲杯之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和父母过一个生日。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想过,有一个人会在半决赛之前就结束自己的欧洲杯。   不,他想过的。   他作为队长,想过每一种可能。想过赢,想过输,想过点球,想过加时。但他没想过的是,输的时候,他居然能听懂对手在喊什么。   那感觉就像是,敌人用你的语言庆祝他们的胜利。   老头又走过来,问他还要不要点什么。奥兰若摇摇头,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电视吗?”   老头指了指角落上方挂着的小屏幕,正放着体育新闻。画面里是德国队的训练,拉姆在接受采访,脸上带着那种德国人特有的严肃。新闻很快切换到俄罗斯队的庆祝,阿尔沙文对着镜头笑,用俄语说着什么。   奥兰若把目光移开。   “帅哥,你是意大利人?”老头忽然问。   奥兰若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晚上的比赛,我看了。”   奥兰若没说话。   “踢得不错。”老头说,“点球是运气的事。”   奥兰若苦笑了一下:“谢谢。”   老头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奥兰若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付了水钱,推门出去。   外面的街道更安静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开始踢球的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输了球可以哭,但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哭。”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种感觉比哭更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更衣室里的一切。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德罗西把头埋在毛巾里,一动不动。皮尔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板看穿。卡纳瓦罗在挨个拍每个人的肩膀,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拍一下,然后走向下一个。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卡纳瓦罗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你是队长。”卡纳瓦罗说。   就这四个字。   奥兰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是队长,所以你不能垮。你是队长,所以你要先站起来。你是队长,所以你要带着其他人走出去。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德罗西面前,把他头上的毛巾拿掉。他走到皮尔洛面前,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他走到每一个队友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后来他们一起走出更衣室,走上大巴。没有人说话,但没有人掉队。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奥兰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那个点球,想起阿尔沙文的庆祝,想起拉姆的短信,想起父亲的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拉姆:“如果你不想回,就不用回。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队长之一。”   奥兰若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祝顺利。”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是第一个到餐厅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维也纳的早晨很安静,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   队友们陆续下来。德罗西眼睛有点肿,皮尔洛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卡纳瓦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睡得好吗?”   “还行。”奥兰若说。   卡纳瓦罗看着他,忽然笑了:“撒谎。”   奥兰若也笑了:“你不也撒谎。”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多纳多尼站起来,拍了拍手。   “下午的飞机回国。”他说,“上午自由活动,想出去逛的可以出去逛,不想出去的就在酒店休息。晚上,我们开个会。”   没有人问开什么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总结会,是告别会,是下一次开始的会。   奥兰若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维也纳的街道上,照在那些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行人身上。他们照常上班,照常生活,照常笑。   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输了一场球,天不会塌。欧洲杯结束了,日子还要继续。意甲还要踢,欧冠还要踢,下一届世界杯还在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餐厅里散落的队友们。   “下午我想去趟教堂转转。”他说,“有谁一起?”   德罗西抬起头,皮尔洛放下咖啡杯,格罗索从角落里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最后有七八个人。   卡纳瓦罗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好队长。”   奥兰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维也纳的斯蒂芬大教堂。   奥兰若站在教堂中央,仰头看着穹顶。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队友们散落在各处,有的在祈祷,有的只是站着发呆。   他不是来祈祷的。   他只是想来这里站一会儿。像八年前在布拉格那样,站在一座大教堂里,仰头看着那些彩绘玻璃。   那时候他十八岁,刚刚在欧洲杯决赛踢进制胜球,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他二十七岁,刚刚以队长的身份输掉了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但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在这么高的穹顶下,人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那些输赢、那些不甘、那些痛,也变得渺小起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你看他多像你。   他现在还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即使是圣乔治,屠龙之后,也要过普通的日子。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面对明天。   他抬起头,看着一块彩绘玻璃。阳光透过它,在地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影。   红色。   像八年前布拉格的落日。   像昨晚点球大战之后,他眼睛里还没褪去的血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拉姆:“会的。”   就两个字。   奥兰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国少队比赛,球场上两不相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德国人会在他生命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维也纳的教堂里,看着彩绘玻璃,想着一个德国人发来的两个字。   现在,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那块红色的光影。   队友们还在身边。   阳光还是那么亮。   明天,他们就要回国了。后天,媒体会开始写各种评论。大后天,生活会恢复正常。   但今天下午,在这个教堂里,他们只是一群刚刚输了球的人。   一群输了球,但还站在一起的人。   一群输了球,但还会站起来的人。   奥兰若忽然想起卡纳瓦罗说过的那句话:你是队长。   队长不是场上那个戴袖标的人。队长是输了球之后,第一个站起来的人。队长是站在教堂中央,等着其他人聚拢过来的人。队长是走出教堂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说,“回去了。”   队友们陆续聚拢过来,跟着他一起走出教堂。   外面,阳光正好。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德罗西、皮尔洛、格罗索,还有其他人。他们走出教堂的阴影,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像八年前布拉格的夏天。   像十八岁那年,他站在圣维特大教堂门口,觉得世界就在脚下。   现在世界还在脚下。   只是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 [230]需要一点时间:某位先哲说过,足球就是我们踢了90分钟,最后都是德国人获胜的运动。……   某位先哲说过,足球就是我们踢了90分钟,最后都是德国人获胜的运动。   本届欧洲杯决赛的前八十分钟而言,人们完全可以相信这句预言会又一次应验。   看德国被拖入点球大战,奥兰若皱起了眉头:德国擅长点球吗?俄罗斯呢?   看结果,俄罗斯不擅长,但德国更是不擅长。   而拉姆甚至没有得到证明自己点球实力高低的机会,因为在决赛的中场,他被勒夫换下。他上一届世界杯随队踢完全程,这一届欧洲杯同样是——如果加上这半场。   拉姆和奥兰若同样是这场点球大战的旁观者。   德国队长巴拉克和主教练勒夫就点球手顺序的事爆发矛盾。   维也纳的酒店房间里,奥兰若盘腿坐在床上,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本来不该看这场决赛的——输掉的比赛,再看别人的决赛,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但他还是打开了电视。   因为他想看看拉姆。   然后他看见了那场冲突。   点球大战开始前五分钟,电视镜头对准了德国队的教练席。   巴拉克站在勒夫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那应该是点球手顺序的名单。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是队长。”巴拉克的声音没有被麦克风收进去,但他的口型清晰可辨,至少对奥兰若这个会读口语的来说,“这是我应该决定的。”   勒夫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柏林。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接下来转播镜头没有对准这里,但拉姆将每一幕都尽收眼底。   巴拉克的反应是直接把那张纸条拍在了教练席的顶棚上。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这一次,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替补席都要抖三抖,“施魏因施泰格第五个?博罗夫斯基第四个?你问过他们吗?你问过我吗?”   勒夫依旧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教练组的决定。”   “教练组的决定?”巴拉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讽刺,“教练组的决定就是把最有经验的点球手排在最后?教练组的决定就是让一个从来没有在国家队罚过点球的人去罚第四个?”   “博罗夫斯基在训练中——”   “训练?”巴拉克打断了勒夫,“训练和比赛一样吗?你告诉我,训练和比赛一样吗?”   替补席上,所有人都僵住了。施魏因施泰格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波多尔斯基盯着地面,像是要把草皮看出一个洞。拉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是队长和主教练的战争。而他,只是一个被换下场的、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战争的人。他记得奥兰若说的话,野心不要写在脸上。他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沉默。   “你看看那边!”巴拉克突然指向俄罗斯的教练席,“希丁克在做什么?他在安抚他的球员,他在给他的队长信心!你在做什么?你在跟我争谁来罚点球?”   勒夫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巴拉克的脸上。   “我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如果还想罚点球,就拿着这张名单去站在点球点前。你如果不想罚,现在就回更衣室去。”   空气凝固了。   巴拉克盯着勒夫,勒夫盯着巴拉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谁都没有退让。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最后是巴拉克先动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被他拍在顶棚上的纸条,狠狠地攥成一团,然后转身,走向点球点。   他没有回头。   勒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   镜头切到替补席。拉姆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尊雕塑。但奥兰若看见他的手,攥着外套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个动作。三天前,他自己也是这样。   电视里,点球大战开始了。   俄罗斯先罚。第一个,日尔科夫。助跑,打门——莱曼扑错了方向,球进了。   德国第一个,巴拉克。他亲自走上点球点,作为队长,作为这场矛盾的中心。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奥兰若看见他攥着那团被揉皱的纸条,攥得手都在抖。   助跑,打门——阿金费耶夫扑向了右边,球从左边钻进球网。   巴拉克没有庆祝。他转身往回走,脸上还是那副铁青的表情,手里还攥着那团纸条。   奥兰若忽然有点理解他。   那不是普通的纸条。那是他的战场,他的尊严,他被冒犯的权威。他赢了这一球,但他输掉了那场战争。   第二个,俄罗斯的伊格纳舍维奇。助跑,打门——莱曼扑向了右边,球打在立柱上,弹了出来。   德国人有机会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施魏因施泰格。那个和拉姆几乎一样年轻的拜仁球员,此刻站在点球点前,表情紧绷。他没有看教练席,也没有看巴拉克,只是盯着球门。   助跑,打门——阿金费耶夫扑错了方向,球进了。   德国2比1领先。   奥兰若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第三个,俄罗斯的比利亚列特季诺夫。助跑,打门——莱曼扑向了左边,球从右边钻进球网。   2比2。   德国的第三个,是波多尔斯基。那个在科隆踢球的波兰裔,助跑,打门——阿金费耶夫扑向了右边,球从左边钻进球网。   3比2。   第四个,俄罗斯的阿尔沙文。那个淘汰了意大利的人,此刻站在点球点前,表情平静得像在散步。助跑,打门——莱曼扑向了右边,球从左边钻进球网。   3比3。   德国的第四个,是博罗夫斯基。   那个被巴拉克质疑的人,那个从来没有在国家队罚过点球的人,此刻站在点球点前。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手是抖的。   镜头扫过教练席。勒夫站在那里,双臂依旧抱在胸前。巴拉克站在中圈,背对着所有人。   博罗夫斯基助跑。   打门。   球打在横梁上,弹出来的那一刻,奥兰若听见了整个维也纳的叹息——不,是整个德国的叹息。   第五球,俄罗斯进,德国踢高了。   阿尔沙文跪在地上,双手指天。日尔科夫在场上狂奔。阿金费耶夫被队友们压在身下。   俄罗斯赢了。   镜头切到德国队。   博罗夫斯基跪在禁区里,头埋在草皮里,肩膀在抖。施魏因施泰格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手搭在他背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波多尔斯基站在点球点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巴拉克还站在中圈。他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庆祝的俄罗斯人,背对着倒下的队友,背对着那个他刚刚和主教练争吵过的教练席。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然后镜头找到了替补席。   拉姆站了起来。他走到场边,看着场上的一切——看着俄罗斯人在庆祝,看着德国人倒在地上,看着巴拉克一个人站在中圈。   他没有走向任何人。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更衣室。   他的背影在镜头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   奥兰若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的吧?从点球点走回队伍,从队伍走回更衣室,从更衣室走上大巴,从大巴走回酒店。   一步一步,走完那个过程。   但拉姆比他更惨。他连走上点球点的机会都没有。他连和主教练争吵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被换下的人,一个旁观者,一个看着队长和主教练在他面前爆发冲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突然懂为什么拉姆对那个位置有如此大的执念了。从未得到爱的人最渴望爱,从未得到尊重的人最渴望尊重,从未得到权利的人最渴望权利。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俄罗斯人的欢呼,德国人的沉默,解说员的感慨。画面一遍遍回放博罗夫斯基打飞的的点球,回放阿尔沙文的庆祝,回放巴拉克独自站在中圈的背影。   然后画面切到了教练席。   勒夫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鹅毛大雪。他看着场上的一切,看着他的球队输掉了决赛,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镜头又找到了巴拉克。   他终于转过身了。他的脸是红的,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走向教练席,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勒夫没有动。   巴拉克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就像点球大战开始前那样。   然后巴拉克伸出手,把手里那团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塞进了勒夫的手里。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勒夫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纸条,看着上面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名字和数字,看着那些他决定、巴拉克反对、最后博罗夫斯基罚丢的顺序。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奥兰若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柔软的被子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巴拉克和勒夫的对峙,博罗夫斯基罚丢的点球,拉姆消失在球员通道里的背影。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走在更衣室通道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完那条路。   原来有人在另一个地方,看着同样的画面,想着同样的事。   手机亮了一下。   是拉姆的短信:“结束了。”   就两个字。   奥兰若盯着这两个字,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我看见你们队长和教练了。”   这一次,拉姆回得很快。   “我也看见了。我坐在替补席上,离他们不到五米。”   奥兰若不知道该回什么。   “奥利,”拉姆的短信又来了,“如果我成为队长,我不会和主教练起正面冲突。”   “当然,你比巴拉克更冷静。”   “不是因为这个,因为在勒夫眼中,我比巴拉克更弱小。”   奥兰若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多纳多尼。或许多纳多尼执意捧自己上位,也是因为自己比卡纳瓦罗根基更浅吧?   “巴拉克是对的。”拉姆的短信说,“博罗夫斯基不该罚第四个。所有人都知道。”   “勒夫不知道吗?”   “他知道。”拉姆说,“但他不想让巴拉克决定。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们都输了。”拉姆说,“巴拉克输了,勒夫输了,博罗夫斯基输了,德国输了。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也输了。”   “你没有输。”奥兰若打字,“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怎么输?”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残忍。   但拉姆回得很快:“是啊。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奥兰若看着这条短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那个消失在球员通道里的背影。那不是失败者的背影,那是比失败者更惨的人——连失败都不配的人。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醒得很早。他拿起手机,看见拉姆在凌晨三点发来的一条短信:   “我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奥兰若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回了一句:   “我知道。我也是。”   发完之后,他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231]幸福的事:自1984年以来,欧洲杯就取消了季军赛。不过半决赛失利的球队仍会获……   自1984年以来,欧洲杯就取消了季军赛。不过半决赛失利的球队仍会获得铜牌。有些过于伤心的队友一拿到铜牌就不知道把它们扔到哪个角落了,奥兰若却把属于自己的那枚保存得好好的。   就像第一场对阵荷兰时进的那枚足球。   这不是失败者的象征,这是意大利的坚守。他们小组赛三场,淘汰赛两场,五场比赛踢了三次点球大战,两场获胜,蓝衣军团是毋庸置疑的钢铁队伍。   “而你也值得为自己庆祝。”范巴斯滕在视频通话里笑着说。   在执教荷兰国家队的第四年,范巴斯滕在本届欧洲杯荷兰被俄罗斯淘汰,止步八强后,正式卸任。   他回到了家乡,和妻女待在一块儿,在佐伊高中毕业后,他们又举家搬回了荷兰。佐伊已经许久没有和奥兰若联系过,在她的世界里,奥兰若是和AC米兰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两者第一次告别时她悲伤如天崩地裂。自此之后哪怕点开对方的小窗都心绪复杂。   奥兰若理解佐伊,佐伊永远是他爱护的妹妹,就像范巴斯滕永远爱护他那样。   “别总说我啦,祝贺你又回到了阿贾克斯。”奥兰若把话题引到范巴斯滕身上。   范巴斯滕微笑,那微笑里也含着些叹息。今年2月时他就与阿贾克斯签订了四年合同,7月1日就生效,眼下正是整日忙于熟悉新工作地点的关头。   他七岁时就加入了阿贾克斯少年队,人到中年以另一种身份回归,他对阿贾克斯有些近乡情怯,但在此之上更是渴望在故土成就一番伟业的激情。   老友回到新手村了,奥兰若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以后以这样的方式回到米兰也蛮好的。   范巴斯滕一眼就看出奥兰若在想什么:“你还年轻,踏踏实实踢好你的球再说,路要一步步走。”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大师马尔科。——今年的生日礼物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高尔夫球杆?可以啊。塔索蒂前一段时间还说什么时候再一起打高尔夫呢。”   步入七月就是离奥兰若生日没几天了,话题跑到这儿也不奇怪。而高尔夫球杆也是范巴斯滕深有研究之物。因脚踝重伤在28岁巅峰期退役后,为了排解苦闷,他在前米兰队友塔索蒂的启蒙下开始打高尔夫。至今也是十几年了。   “……每天都想念你,再见,再见,亲爱的马尔科。”奥兰若知道他忙,通这么一次电话已是不易,就没有再继续侃家常了,像往常一样说拜拜。   7月11日,奥兰若的二十六岁生日。   他起得很早,窗外是米兰夏日的天空,蓝得透亮。   两个手机都是从凌晨开始就响个不停。一个手机是队友们的短信,俱乐部的祝福,另一个则是亲朋好友们的祝贺。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回复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下楼,看见乔瓦尼和阿米莉亚站在客厅,脚边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生日快乐!”乔瓦尼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两下,“我的小冠军,二十六岁了!”   阿米莉亚站在后面,做着鬼脸:“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嘴。奥利,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件蓝色的衬衫。   “喜欢吗?”   奥兰若愣了一下。蓝色——意大利的蓝,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蓝,是更深、更沉的蓝,像地中海最深处的颜色。   “妈……”   “别妈了,试试看合不合身。”阿米莉亚把衬衫塞给他,“我挑了三个月呢,最后觉得这个颜色最适合你。”   奥兰若拿着衬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瓦尼微微笑,没有告诉儿子这其实是阿米莉亚昨晚血拼的配货。   “我去试试。”奥兰若说。   他走进卧室,换上那件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也安静一些。   他走出卧室,乔瓦尼眼睛亮了:“好看!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阿米莉亚在旁边点头:“嗯嗯,还行,对得住老娘给你的这张脸。”   奥兰若笑起来,走过去在乔瓦尼旁边坐下。   “爸,你给我带什么了?”   乔瓦尼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很小,很轻。   奥兰若打开,里面是一块表。   不是那种镶钻的、闪瞎眼的名表。是很简单的一块表,皮质的表带,白色的表盘,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Per sempre nostro figlio.”——永远是我们的儿子。   奥兰若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爸……”   奥兰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爸爸紧紧抱住:“乖宝,你都在德国饿瘦了,爸爸这几天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都没喂胖一点,待会爸爸给你做点新菜,你一定要多吃一点啊!……”   奥兰若拍拍爸爸的背,好不容易等乔瓦尼松开怀抱才把那块表戴上,表带刚刚好。   “谢谢妈妈。”他说,“谢谢爸爸。”   阿米莉亚重重一拍乔瓦尼:“好了,别肉麻了!快去做饭吧老头子,别把你的宝贝儿子饿得咕咕叫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阿米莉亚坐在沙发上,看着奥兰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儿子,”她说,“过来坐。”   奥兰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奥兰若知道她在问什么。   “还好。”他说。   阿米莉亚看着他,不说话。   奥兰若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新表。   “妈,我真的还好。”   “你从小就这样。”阿米莉亚说,“每次都说还好。小时候摔破了膝盖,说还好。第一次离开家去米兰,说还好。输了球,也说还好。”   奥兰若不说话。   “我不是要你跟我诉苦。”阿米莉亚说,“我是你妈,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好,什么时候是假装好。你现在,是假装好。”   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终于开口,“输了就是输了。我是队长,我得站在前面。我不能垮,不能哭,不能说我不行。我得让队友们看见,我还在站着。”   阿米莉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在我面前呢?”   奥兰若愣了一下。   “在我面前,你也不能垮吗?在我面前,你也不能哭吗?在我面前,你也不能说你不行吗?”   奥兰若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米莉亚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你是我儿子。”她说,“你二十六岁了,你是我儿子。你在外面是队长,是冠军,是所有人的依靠。但在我面前,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可以垮,可以哭,可以说你不行。妈妈接着你。”   奥兰若趴在阿米莉亚肩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但他觉得胸口那块堵了这么多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厨房里传来乔瓦尼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底,滋啦滋啦的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块新表上,照在那行小字上:   “Per sempre nostro figlio.”   永远是我们的儿子。   午饭很丰盛。乔瓦尼做了奥兰若最爱吃的千层面,阿米莉亚做了炸披萨饺。桌上还摆着一瓶红酒,是乔瓦尼珍藏了好多年的。   “来,”乔瓦尼给每个人都倒上,“祝奥兰若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等等。”奥兰若说,“我先说两句。”   乔瓦尼和阿米莉亚看着他。   奥兰若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   “爸,妈,”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今天来,谢谢你们送我礼物,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后。”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我知道你们看了那场比赛,知道你们比我更难受。但我真的还好。不是因为我是队长,不是因为我要装。是因为我知道,输了一场球,天不会塌。我还有你们,还有队友,还有下一场比赛。”   他抬起头,看着乔瓦尼和阿米莉亚。   乔瓦尼泣不成声。   阿米莉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孩子。”她说,“你是妈妈的好孩子。”   乔瓦尼举起酒杯:“来,干杯。”   “干杯。”   三个人碰杯,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着窗外的阳光。   午饭后,阿米莉亚去厨房收拾碗筷,乔瓦尼和奥兰若坐在阳台上。   阳台外是米兰的街景,夏日的阳光照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上,照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   “那块表,”乔瓦尼说,“你喜欢吗?”   “喜欢。”奥兰若抬起手腕,看着那块表,“特别喜欢后面那行字。”   乔瓦尼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那块表吗?”   奥兰若摇头。   “因为它简单。”乔瓦尼说,“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的功能。它就是一块表,老老实实告诉你现在几点。就像你。”   奥兰若愣了一下。   “你从小就简单。”乔瓦尼继续说,“喜欢踢球,就踢球。喜欢意大利,就为意大利踢。喜欢一个人,就对那个人好。你不算计,不虚伪,不装。你简单得让人担心。”   他转过头,看着奥兰若。   “但简单不是坏事。在这个世界上,能一直简单下去的人,才是真正强大的人。”   圣乔治屠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只是因为那条龙在伤害别人。他简单到只有一个念头:把龙杀死,救那些人。   就像他踢球。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穿着那件蓝色的球衣,站在球场上,他就觉得踏实。   “爸,”他说,“谢谢你。你不说肉麻话时还是蛮正经的嘛。”   下午,阿米莉亚说要去看一场电影。乔瓦尼陪她去,临走的时候,阿米莉亚又抱了抱奥兰若。   “照顾好自己。”她说,“有空就回家,妈妈让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知道了,妈妈。”   他们走了之后,奥兰若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乔瓦尼挽着阿米莉亚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着,偶尔说几句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奥兰若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这样牵着他走。那时候他的手小,攥着阿米莉亚的手指,一步一步地跟着。   现在他二十六岁了,手比父亲还大了。   但在他妈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牵着的孩子。   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232]明天见:两人确认关系时,拉姆刚过生日不久,奥兰若有些遗憾,没有陪他好好庆祝……   两人确认关系时,拉姆刚过生日不久,奥兰若有些遗憾,没有陪他好好庆祝,但拉姆却说不要紧,等到奥兰若过生日时,他们可以补回来。   但没想到欧洲杯决赛出了这样的波折。其他国家队去度假散心了,德国队血雨腥风。巴拉克之前就因为不认可对方的战术,炮轰过勒夫的前上司,德国队的前主教练,克林斯曼。   克林斯曼的老友比埃尔霍夫见不惯巴拉克如此口出狂言,当即站出来对轰。巴拉克也不怵,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双骂一双,顺便还把克林斯曼的助教勒夫也波及了。   旧仇又添新怨,最近德国媒体每天睡醒就是一波波业绩。作为国脚中的国脚,拉姆自然也逃不过被采访,不方便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意大利。   面对记者们长枪短炮的围堵,拉姆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他既没有像巴拉克那样火力全开,也没有像勒夫那样义正言辞,只是微微蹙着眉,鼓着脸,露出一种介于困惑和疲惫之间的神色。   在镜头的曝光之下,浓丽甜美的眉眼有效削减其话语本身潜藏的攻击性,搭配上其天然的身高优势,实在是让人降低戒心的法宝。   “菲利普,你怎么看待巴拉克和教练组之间的矛盾?你在场上会听谁的?”   “球队现在是不是分裂成了两派?”   “据说你和施魏因施泰格走得很近,但他是副队,巴拉克才是队长……”   问题像雪片一样砸过来,拉姆垂下眼睫,停顿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在镜头前显得意味深长。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他抬起眼,微微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比赛已经结束了,任何情绪化的发言都改变不了结果。作为球员,我的职责是踢球,不是参与骂战。”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站队,也没有落井下石。但当晚回到住处,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奥兰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冰镇过的白葡萄酒:“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今天被记者折磨得不轻。”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奥兰若又把拉姆的家当做成自己的度假地点了。他少年时去过世界太多地方,撒丁岛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爱的人在哪儿,他就喜欢哪儿。   拉姆接过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太阳穴的胀痛稍微缓解了一点。他晃了晃杯子,突然开口:“米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拉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说年轻人要有立场,不能谁都讨好。”   奥兰若挑眉:“这是在点你?”   “也许吧。”拉姆抿了一口酒,苦涩和果香同时在舌尖化开,“可我不觉得把事情闹到媒体面前就是有立场。我只是……不想变成他那样。”   他没说“那样”是哪样。是满身伤痕地对抗全世界?还是在职业生涯的末期,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拉姆喝完一口就将杯子放下,今日嘬这一口已是破例,他除了白水,几乎不放任何液体进嘴的。   奥兰若没接话,只是坐到他身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电视机开着,静了音,画面里正反复播放着欧洲杯决赛的集锦。其实他们都是本届欧洲杯最佳阵营成员,已经实现了个人层面的圆满。   过了很久,拉姆抓抓奥兰若的头发,说:“抱歉,我食言了。”   “我们还有将来,又不急于一时。”奥兰若也伸手去抓拉姆的头发,但拉姆的头发比他的短得多,抓着实在不过瘾。   “不。”拉姆转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奥兰若的耳廓,“说好要补回来的。等我处理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奥兰若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菲利普,你觉得这些事……处理得完吗?”   拉姆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们不是两只在风暴来临前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明知前路叵测,却贪恋此刻片刻的安宁。他们是决定棋局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施魏因施泰格发来的消息:   “奥利,看体育新闻。勒夫又接受采访了。”   奥兰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不看看吗?”拉姆问。   “其实还是一样的论调。”奥兰若闭上眼,嘴角上扬,说的话却不算乐观,“只是不断重复,直到人们懒得关注这件事罢了。”   窗外有夜风拂过,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沙沙作响。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奥兰若的手指还搭在手机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觉得,勒夫会怎么对待米夏?”   拉姆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只抿了一口的白葡萄酒上。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某种凝固的隐喻。   “他会忍。”拉姆说。   “忍?”   “至少现在会忍。”拉姆很笃定,“明面上来说,这次决赛失利的第一责任方是他。再者,就目前的情况,他没办法重建一支球队。而且……”他顿了顿,“米夏有球迷爱戴,在更衣室里还有很多人支持。弗林斯、默特萨克、克洛泽,他们都看着。”   奥兰若的手指从手机壳上抬起,转而握住拉姆的手。拉姆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节分明,骨节处有薄薄的茧。   “所以勒夫会怎么做?”奥兰若知道巴拉克肯定斗不过勒夫的,结局如何不过是看勒夫的操作。   “他会慢慢来。”拉姆望着天花板,“先稳住局面,在友谊赛里试新人,一点点削弱米夏的影响力。等到合适的时机……”   等到合适的时机,巴拉克就会像一颗被拔掉的钉子,悄无声息地从德国队的主力阵容里消失。不是被踢出去,而是被遗忘在替补席上,直到他自己意识到该离开了。   “那足协呢?”奥兰若问。   拉姆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足协?足协最喜欢这种局面了。”   “怎么说?”   “你想想,茨旺齐格去年才上任,他需要的是话语权,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德国足协的老大。”拉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场对手的战术,“米夏和教练组闹得越凶,他越有理由介入。他可以当和事佬,也可以当裁判。最后不管谁输谁赢,他都赢了。”   奥兰若侧过脸,看着拉姆的侧脸。灯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那双惯常在球场上洞穿防线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你早就想过了。”奥兰若说。   “不想不行。”拉姆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我们不是在真空里踢球,奥利。这整件事就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奥兰若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的位置在哪儿?”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我的位置在球场上。”拉姆终于说,“只要我能在球场上,其他位置都可以慢慢挪。”   奥兰若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巴拉克那种正面硬刚,不是勒夫那种沉默隐忍,也不是比埃尔霍夫那种义愤填膺。而是一种更细密、更持久的耐心——像水渗进沙子里,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儿了。   “你觉得队长袖标会有变化吗?”奥兰若问。   拉姆垂下眼睫,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米夏才三十五岁。”他说,“三十五岁的中场,伤病开始找上门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烟火气,但奥兰若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巴拉克会跑不动、抢不动、撑不动。到那时,队长袖标自然会落到别人手臂上。   而那个“别人”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施魏因施泰格今天给你发消息。”奥兰若忽然换了个话题,“他为什么先发给我,不是发给你?”   拉姆嘴角弯了弯:“因为他也在这张网里。”   “怎么说?”   “巴斯蒂安是副队长。”拉姆说,“如果米夏退出,他和我同样是竞争队长的有利人选。有些消息自然要发给没有利害关系的人。”   奥兰若懂了,他是局外人,但他并不因此有丝毫的不适。   “所以小猪也在找自己的位置。”奥兰若说。   “所有人都在找。”拉姆转过头,目光落在奥兰若脸上,“包括你。”   奥兰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又不是德国人。”   “但你在和我在一起。”拉姆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你就在这张网里了。”   奥兰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吻了吻拉姆的发顶。   “那我得找个好位置。”他说,“不能给你丢脸。”   拉姆笑出了声,是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他往奥兰若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又被寂静吞没。   过了很久,奥兰若感慨:“谁能从你手里夺下这枚队长袖标呢?哪怕我是德国人也不能。”   拉姆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点睡意的慵懒:“所以你是幸福的意大利人。”   完全没错,欧洲杯前只是多纳多尼想让奥兰若当队长,现在卡纳瓦罗看奥兰若当队长当得不错,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宣布退出国家队了。奥兰若的继承之路是一望而知的坦途,因此他很好奇拉姆下一步会怎么做。   “如果米夏主动让——不,这种情况不大可能。如果米夏受伤了,我会让勒夫把袖标给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米夏和勒夫闹到不可收拾……”   他没说完,但奥兰若知道后面的意思。   大厦将倾危及国本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接住那个袖标。不是抢,是接。是让球队不至于群龙无首,让更衣室不至于分崩离析。   到那时,接的人不是叛徒,而是救火的人。   “你都想好了。”奥兰若说。   拉姆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奥兰若低头看他,那张在镜头前总是表情完美的脸,此刻放松得像个孩子。浓丽的眉眼阖着,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柔软的线。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动了一下。奥兰若瞥了一眼,是施魏因施泰格的消息:   “睡了?明天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奥兰若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搂紧了怀里的人,动作温柔地把拉姆抱上床。   消息待会再回吧。   但等奥兰若洗漱出来,发现拉姆正在床头帮他回复小猪的消息。   Aurum:「有空的,可以带上菲利普吗」   奥兰若站着,没有拿回手机,只见对面敲敲打打一会儿,发出:「没问题,明天见。」 [233]葡萄:施魏因施泰格选的地方很谨慎——慕尼黑城外一家远离市区的餐厅,藏在葡……   施魏因施泰格选的地方很谨慎——慕尼黑城外一家远离市区的餐厅,藏在葡萄园深处,这个点除了他们不会有别的客人。   奥兰若开车,拉姆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一份当天的《图片报》。头版是勒夫接受采访的大幅照片,标题写着“我们需要向前看”,配文却是对巴拉克战术地位的暗戳戳质疑。   “看完了?”奥兰若瞥他一眼。   拉姆把报纸折起来,扔到后座:“比昨天那篇温和一点。勒夫在收着打。”   “试探水温。”奥兰若无名指轻敲方向盘。   “嗯。”拉姆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葡萄藤,“先放点风声,看看各方的反应。如果球迷和媒体反应不大,下一次就会更直接。拉扯试探大家的底线。”   奥兰若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碎石小路。餐厅的白色建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停车场里只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奥迪——施魏因施泰格已经到了。   “巴斯蒂安选这个地方,”奥兰若停好车,熄了火,“是真想好好说话。”   七月的葡萄园累满硕果,土地和果实总是诚实的,付出的汗水会给人肉眼可见的回报。看到甜美的果实总是会让人身体放松,由心间涌出一种返璞归真的快乐。   拉姆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望着那辆奥迪,忽然说:“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受。”   “怎么说?”   “米夏和他关系相当好,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拉姆的语气很平,“但如果有一天米夏走了,巴斯蒂安就得选。是继续当米夏的人,还是当他自己的人。”   奥兰若想了想,明白了。   施魏因施泰格是副队长,是巴拉克在更衣室里最倚重的年轻球员之一。但如果巴拉克真的被边缘化,施魏因施泰格就必须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是跟着巴拉克一起淡出核心圈,还是接受新的秩序。   “所以他找我们。”奥兰若说。   “他在找自己的路。”拉姆推开车门,“走吧。”   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暑热形成鲜明对比。施魏因施泰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   “来了。”   拉姆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奥兰若坐在拉姆旁边,要了一杯橙汁。   服务员递上菜单,三个人却都没有翻开的意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沉默,像是每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施魏因施泰格先打破了僵局。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的短信草稿,收件人是巴拉克。   “我想了一天,”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回。”   拉姆低头看了一眼。短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感谢巴拉克这些年的照顾,但希望他能理解年轻球员的立场——标准的和稀泥式回复,发出去谁都不得罪,但也谁都讨好不了。   “你不想发这条。”拉姆说。   施魏因施泰格苦笑了一下:“不想发。但如果不发,米夏会觉得我在躲他。”   奥兰若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是局外人,这时候插嘴不合适。   拉姆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米夏想要什么?”   “想要尊重。”施魏因施泰格答得很快,“想要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球队是他带着走出来的。”   “那勒夫呢?”   “想要控制权。”施魏因施泰格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想要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球队他说了算。”   拉姆点点头,没有评价。   服务员端来了橙汁,奥兰若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身心舒畅。他看着对面两个德国人,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三个年轻人坐在一起,讨论的却是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将和一个四十八岁的主教练之间,谁会先倒下。   “菲利普,”施魏因施泰格忽然转向拉姆,“你怎么看?”   拉姆垂下眼睫,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施魏因施泰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先听好话吧,让我缓缓。”   “好话是,你不用选边。你可以继续当副队长,继续在场上做好自己的事,等事情自然过去。”   “那真话呢?”   拉姆看着他,声音很轻:“真话是,你已经在选了。你约我们出来,而不是约米夏,这就是在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其实你有第三种选择——你可以自己争那个位置。但你没有。你跑来和我谈合作。”   施魏因施泰格的脸色变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葡萄藤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遥远的回音。   奥兰若垂下眼,没有去看施魏因施泰格的表情。他知道拉姆说的是真话,而这种真话往往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没想那么多。”施魏因施泰格的声音有点涩,“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   “我知道。”拉姆的语气软下来,像收起锋芒的刀刃,“所以我来了。”   施魏因施泰格抬起头,看着拉姆。那双惯常在球场上调度全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想?”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米夏真的走了,这支球队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好还是变坏?”   “会变。”拉姆说,“不一定更好,也不一定更坏,但一定会变。而变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在那个位置上,让球队不至于散掉。”   施魏因施泰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站在那个位置上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连奥兰若都微微愣了一下。他看向拉姆,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拉姆却笑了,是那种在镜头前从来不会出现的、真正放松的笑。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能接住的时候。”拉姆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葡萄藤上,那些沉甸甸的果实正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成熟,“现在接了,接不住。米夏的人不会服,勒夫也不会真心支持。到时候袖标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谁烫伤。”   施魏因施泰格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最初的紧绷,到后来的松动,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所以你也在等。”他说。   “所有人都在等。”拉姆转过头,看着他,“包括你。”   施魏因施泰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餐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服务员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打扰。   最后,施魏因施泰格拿起手机,把那条还没发出的短信草稿删掉了。   “不回了?”奥兰若终于开口。   “不回了。”施魏因施泰格把手机收起来,“等我想清楚再说。”   拉姆点点头,没有多问。   三个人终于开始点菜。话题也从巴拉克和勒夫,转移到了刚刚结束的欧洲杯、即将开始的德甲赛季,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奥兰若知道,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已经改变了什么。   施魏因施泰格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拉姆也不再是一个人算着。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像三株各怀心事的葡萄藤,在这间藏于深处的餐厅里,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结账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抢着买了单。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三个人站在停车场里,谁都没有急着上车。   “菲利普。”施魏因施泰格忽然叫住拉姆。   拉姆回头。   “谢谢。”施魏因施泰格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拉姆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碎石小路,重新开上公路。两旁的葡萄藤向后退去,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奥兰若从后视镜里看见施魏因施泰格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会没事的。”奥兰若说。   拉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知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哪句?”   “关于等的那段。”   拉姆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是真心的。”他说,“但如果有一天,等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   他侧过头,发丝被风扬起,阳光在他的眉眼间跳跃。那一瞬间,那张惯常在镜头前表情完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张扬恣意的笑容,却又带着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   “——我就自己创造时机。”   这就是菲利普·拉姆。奥兰若没有立刻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余光却牢牢锁在副驾驶那个人身上。拉姆已经重新转过头去望窗外,侧脸的线条被午后阳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像极了葡萄藤上缠绕的须蔓,柔软,却有着惊人的韧劲。   他想起拉姆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米夏走了,巴斯蒂安就得选,是继续当米夏的人,还是当他自己的人。   那你呢,菲利普?奥兰若在心里问。你从来不是谁的人。你只是你自己的人。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会在夜晚缩进他的怀里,会在被记者围堵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会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处理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掌控棋局的手,也会在睡着后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   奥兰若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骄傲,不是爱怜,也不是占有欲,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片荒原上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株独自生长的树,根系深扎,枝叶舒展,在风中安静地站着,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它的形状。   而他何其有幸,能够站在这棵树旁边,看着它在阳光下一点一点长成参天的模样。   “看什么?”拉姆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奥兰若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看我家菲利普。”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餍足,“看我家菲利普怎么一边开车一边让我心动。”   拉姆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那张在镜头前总是表情完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好好开车。”   车子继续向前,两旁的葡萄藤渐渐稀疏,远处的地平线上,慕尼黑的轮廓开始浮现。   奥兰若握着方向盘,眼前几乎可以看见那一幕:   一天不会远,这个人真的站上那个位置,接过那枚袖标,成为整个德国足球的旗帜——   他会在看台上,在绿茵地的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会为他鼓掌的:我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里。 [234]新草皮:08年的夏天,拜仁并没有在引援上做什么大动作,引入奥兰若和里贝里已……   08年的夏天,拜仁并没有在引援上做什么大动作,引入奥兰若和里贝里已经大大占用了拜仁的未来预算,加上今年足坛并没有冒出什么非买不可的紫薇星,虽然对拜仁来说也没什么球员是非买不可的。   倒是教练换了人,老帅希茨菲尔德退位让贤,新主帅也并非什么愣头青,而是大家的老熟人,克林斯曼。时隔两年,这位德国队前教头又愿意出山,体验当教练的快乐。   德甲联赛开赛早,一上来就是南北德比,作为本赛季的开幕式场地,安联球场整装一新,奥兰若上草坪踩场,惊奇地发现上面的草都是全新的,尽管不知道它们能坚持多久,但这份心意让所有人都十分感动。   八月的慕尼黑,阳光正好。   “全新的。”身旁的里贝里蹲下去摸了摸草皮,站起身时脸上带着那种法国人特有的夸张表情,“这才叫诚意,对吧?”   奥兰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世界各地很多球场踢过球,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草坪——有的像菜地,有的像冰面,有的踢完一场下来膝盖能疼三天。但都是菜地,安联这块,确实是他见过的数一数二的待遇。   “能坚持多久?”他问。   里贝里耸耸肩:“谁知道。反正不是我出钱换。”   晚上的安联球场座无虚席。   南北德比从来不需要动员,何况是本赛季的揭幕战。那些蓝色和红色旗帜和围巾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翻涌成海。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里,听着外面的声浪一阵一阵地撞进耳朵。   他是酒液,球迷的呼声让他摇晃几近于从酒杯撒出来。失控感,亢奋感,他享受这种感觉。   比赛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汉堡队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并没有因为在客场就缩回去防守,而是从一开始就摆出了对攻的架势。第3分钟,汉堡前锋奥利奇在禁区左侧接到长传,扛着德米凯利斯的防守强行转身射门——伦辛,拜仁曾经的二门卡恩的继任者,奋力将球扑出,但皮球弹到了禁区前沿,跟上的亚罗利姆一脚补射,偏出立柱。   安联球场发出一阵惊呼。   “醒一醒!”伦辛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后防线怒吼,“盯人!盯人会不会!”不论这位拜仁新一门的实力如何,吼声还是蛮大的。   奥兰若从前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拉姆的目光。拉姆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确:前场该干什么干什么,后面的事后面处理。   开场不过7分钟,拜仁就迎来第一次有威胁的进攻。泽罗伯托在中场断球后直塞左路,里贝里拿球内切,在禁区角上起脚兜射远角——皮球划出一道弧线,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   里贝里站在原地,叉着腰,望着那个差点就进的球,嘴里骂了一句法语。奥兰若走过去,放下一句话:“下一脚就有了。”   里贝里转过头,龇了龇牙,吐出一口唾沫:“当然。”   第12分钟,机会来了。   拉姆在后场断球,没有选择安全地传给中后卫,而是一个加速直接抹过了上抢的汉堡球员。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脚长传,皮球划过半个球场,精准地落在左路的里贝里脚下。   里贝里拿球,面对两名汉堡球员的夹击,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突然加速从两人之间钻了过去。他沿着左路狂奔,在接近底线时抬头看了一眼禁。奥兰若正在弧顶处,身边暂时没有人。   里贝里起脚传中。   皮球的速度很快,带着一个向外的弧线,像是要飞向禁区外。汉堡的后卫们本能地向禁区内收缩,但那个球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最后稳稳地落在禁区弧顶——   奥兰若已经到了。   他迎着来球,没有停球调整,直接抡起右脚。脚背和皮球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完美的发力感,从腰腹到膝盖到脚踝,整个链条畅通无阻。   皮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窜出去,在半空中几乎没有旋转,直直地砸向球门。   汉堡门将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   球网被狠狠掀起的那一瞬间,安联球场炸了。   成千上万的们同时站起来,高喊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奥兰若被队友们围住,他抬起头,看见拉姆从后场跑过来,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球。”   就两个字,但奥兰若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东西——不仅仅是称赞,而像是“我就知道你可以”,像是“这才刚开始”。   他冲着看台挥了挥拳头,那些欢呼声又高了一度。   然而汉堡不是好捏的柿子。   第21分钟,拜仁险些扩大比分。施魏因施泰格在右路开出角球,卢西奥在人群中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皮球被汉堡门将神奇地扑出,但弹到了小禁区线上的奥兰若面前。   奥兰若下意识伸脚一挡,皮球再次飞向球门,却在门线上被一名汉堡后卫用身体挡出。   那球没进。   奥兰若站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他看见那名汉堡后卫从地上爬起来,胸口有一个明显的红印,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惜了。”里贝里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下次就有了。”   奥兰若点点头,转身往回跑。   但足球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没抓住机会,机会就会来找你。   第28分钟,汉堡获得一个位置不太好的任意球。距离球门大概二十八米,偏右侧,角度不大。拜仁排起了人墙,奥兰若站在人墙边缘,望着那个站在球前的汉堡球员。   不是奥利奇,是特罗霍夫斯基。   “往左一点。”伦辛在人墙后面指挥着,“再往左——好,就这儿。”   特罗霍夫斯基助跑,起脚。   皮球绕过人墙,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它先是往右飞,像是要传中,然后突然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奔球门左上角。   伦辛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皮球。   但还是差了一点。   皮球擦着门柱钻进球门死角。   1-1。   汉堡球员疯狂地庆祝,特罗霍夫斯基冲向客队球迷看台,那里有三千多名汉堡球迷正在疯狂地挥舞着旗帜。安联球场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嘘声——不是对着拜仁球员,是对着那个球。   奥兰若站在禁区里,望着那个还在球门里转动的皮球,忽然想起一句话:足球是圆的。   比分扳平得有些突然,但没有人太过在意。德甲的节奏就是这样,进球和丢球都来得很快。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太紧张。   克林斯曼站在战术板前,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喝水一边听,拉姆坐在他旁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下半场继续压,”克林斯曼说,“他们防不住我们的边路。弗兰克,继续往内线走,吸引他们的边后卫,然后给菲利普身后留出空间。菲利普,你插上的时机再早一点,不要犹豫地打。”   拉姆点点头,没有说话。   克林斯曼转向奥兰若:“你往禁区里走,别总在弧顶待着。他们中后卫转身慢,你就贴着他们打。”   奥兰若应了一声。   在说了不知道第多少个“打”之后,克林斯曼终于意识到这是足球比赛不是全武行。   “还有,”克林斯曼顿了顿,“那个裁判,你们都看见了。下半场动作控制一下,别给他出牌的机会。”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球员们陆续起身,准备回到球场。   奥兰若听得脑袋疼,边走边揉耳朵:“尤尔根在德国队也是这样讲战术的吗。”   拉姆走在奥兰若旁边,轻笑:“那时他身边有勒夫——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得对。”   “哪句?”   “动作控制一下。”拉姆的语气很平,“那个裁判今天尺度不对。”   奥兰若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下半场一开始,拜仁就换了一种节奏。   第48分钟,施魏因施泰格在中场送出直塞,里贝里从左路内切后横敲,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球,却没有像上半场那样直接射门,而是用脚后跟一磕,皮球从两名汉堡后卫之间穿过,滚进了禁区。   克洛泽从斜刺里杀出,在小禁区角上起脚射门。汉堡门将再次做出神奇扑救,用脚尖把球挡出底线。   克洛泽抱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   奥兰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洛泽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拜仁的压迫还在继续。   第52分钟,机会终于来了。   拉姆在后场断球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球传给中场,而是一个加速自己带球往前冲。他沿着右路狂奔,连续过掉了两名试图拦截的汉堡球员,在接近中线时突然变向内切。   汉堡的防线被他这一下搅乱了。原本盯着里贝里的边后卫不得不补过来防他,左路就空出了一条通道。   拉姆看见了那条通道。   他起脚传球——不是高球,是一记贴地的斜长传,皮球贴着草皮划过整个球场,从右路直接送到了左路里贝里的脚下。   里贝里拿球时,身前已经空了。   他带球突入禁区,汉堡的中后卫不得不扑过来补防。里贝里等的就是这个,他把球横敲到中路,那个位置正好是奥兰若跑到的位置。   奥兰若跟上就是一脚推射。   皮球从汉堡门将的腋下钻过去,狠狠地撞进网窝。   2-1。   梅开二度。   安联球场再次炸开。这一次比第一次还要热烈,人的胸膛怎能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几乎要把夜空震碎。   奥兰若跑向角旗区,身后的声浪紧紧追着他。他看见看台上的球迷们在疯狂地挥舞着围巾,看见队友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看见拉姆跑过来的身影——那个小小的个子,跑得比谁都快。   “两个了。”拉姆在他耳边喊,声音被淹没在欢呼声里。   奥兰若揽住他的肩膀,没有回答,只是笑。那一刻,他觉得脚下的草坪比任何时候都柔软。   如果比赛在这里结束,一切都很完美。   但裁判不这么想。 [235]牌牌:场上出现了一次争议。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拿球,被两名汉堡球员夹击,在身……   场上出现了一次争议。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拿球,被两名汉堡球员夹击,在身体接触后倒地。   哨声没有响。主裁判示意比赛继续,汉堡趁机发动反击,幸好拉姆及时回防,在禁区边缘把球破坏出边线。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奥兰若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冲撞,而且他皮糙肉厚的,也不算多疼。   但克林斯曼哪能忍受金疙瘩这么遭罪,在场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第四官员不得不过来安抚他。   奥兰若从草坪上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上面有一道明显的红印。他抬起头,望向主裁判,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根本不看他。   拉姆走过来,低声说:“快起来吧。”   “我知道。”奥兰若说。他确实知道跟这种人争议,只会让自己吃牌。   但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范博梅尔直接让这团火外显出来。怒气冲冲地去找裁判要说法。卡恩退役后,他接任队长,成为拜仁队史上的第二位外籍队长,如今正是要展示其队长责任感的时候。   然后裁判对范博梅尔出示了黄牌。范博梅尔无语抱头。   里贝里对此只是抱臂看着,但他忘了自己也穿着红色球衣呢。   他也逃不掉的。里贝里在左路被铲倒。   这一次主裁判终于吹了犯规,可惜没有给牌。里贝里从地上爬起来,摊开双手质问主裁判,主裁判只是摇头,示意比赛继续。   安联球场的嘘声越来越响。   第78分钟,汉堡球员在禁区内摔倒。   奥兰若当时离事发地点不到五米,他清楚地看见那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假摔。   汉堡球员的腿在自己绊自己,然后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进禁区。他身边的拜仁后卫根本没有碰到他,距离至少还有半米。   他转过头,下意识望向主裁判。他希望那件事不要发生,可惜他真的预感到了它的发生。   哨声响了。   点球。   安联球场瞬间炸开了锅。嘘声响彻天地,那些声音像海啸一样从看台上倾泻下来,震得人头皮发麻。无数个矿泉水瓶从看台上飞下来,落在草坪边缘,工作人员不得不跑过去清理。   “那是假摔!”里贝里第一个冲上去,法语德语混在一起往外蹦,“你没看见吗?他自己绊自己!VAR呢——哦对,现在还没有VAR——但你长着眼睛呢!”   主裁判摇摇头,坚持原判,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黄牌——对着里贝里。   里贝里气得差点冲上去,被施魏因施泰格和泽罗伯托一起拉住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没有冲上去。他看着那个汉堡球员从草坪上爬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窃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平静的酸楚。   这就是足球。   不是永远公平的足球。是被各种东西裹挟的足球。   伦辛站在球门线上,张开双臂,试图用眼神震慑罚球队员。但汉堡的点球手没有被他吓住,从容摆出一脚势大力沉的射门,直奔右下角。   伦辛猜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他的指尖只是轻轻碰到了皮球,没能改变它的轨迹。   皮球入网。   2-2。   汉堡球员疯狂地庆祝,像是赢得了冠军一样。特罗霍夫斯基再次冲向客队看台,被队友们围在中间。   安联球场的嘘声响到了顶点。   但这还不是结束。   被追平之后,拜仁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第82分钟,克林斯曼换上了波多尔斯基,换下了克洛泽,变阵433,三个前锋一字排开。拉姆的位置也前提到了中场,拜仁几乎是把所有能进攻的人全都压了上去。   第84分钟,施魏因施泰格在禁区外远射,皮球被门将扑出底线。   又过两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拿球,背身扛住对方后卫,试图转身,对方后卫从身后撞了上来,直接把他推倒在草坪上。   这一次奥兰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种撞击。他的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双手按进那些柔软的草叶里。草屑沾满了他的手掌,还有一小撮泥土嵌进指甲缝里。   他趴在地上,等着哨响。   哨声没有响。   他抬起头,看见主裁判站在他面前,做了个继续比赛的手势,然后转身往前跑。   那一瞬间,奥兰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茫然。   这种球都不吹?那什么球才吹?   安联球场再次炸了。   这一次冲上去的是拉姆。   奥兰若从草坪上爬起来,看见拉姆站在主裁判面前,那张在镜头前永远表情完美的脸此刻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没有像里贝里那样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只是站在那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什么。   主裁判摇摇头,还是那个手势:没有犯规,继续。   拉姆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然后他转身走开,还拉走了生气得跳着走的范博梅尔。   经过奥兰若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算了。”   “算了?”奥兰若愣了一下。   “跟这种人争没用。”拉姆的语气很平,“他想要的就是咱们失控,然后他好出牌。你看见刚才队长和弗兰克那两张黄牌了吗?那就是他想要的。你越激动,他越有机会。他要为收视率作贡献呢。”   奥兰若看着他的侧脸,微微笑,他如何不懂呢,但是这才第一场比赛啊,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就是这么明目张胆。裁判今天就是要制造悬念。揭幕战,南北德比,收视率,话题度——这些东西比一个公正的判罚重要得多。他要的就是拜仁失控,就是要拜仁吃牌,就是要让这场比赛变得充满争议。   因为争议就是流量,流量就是一切。老农联赛也想追逐一下潮流。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里贝里走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拉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一盆冷水,里贝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还有几分钟。”拉姆说,“把劲使在球上。”   比赛最后几分钟,拜仁几乎把汉堡压在半场猛攻。   第89分钟,拉姆在右路传中,奥兰若在人群中抢到落点,头球攻门,皮球稍稍高出横梁。   伤停补时给了四分钟。   第91分钟,里贝里的远射被门将扑出。   第92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内抢到一点,头球攻门。可皮球被门将扑了一下,砸在横梁上弹出来。   那一刻,整个安联球场都屏住了呼吸。   皮球弹回禁区,波多尔斯基抢在所有人之前冲上去补射。门将已经失去位置,空门——   但皮球打在了他的膝盖上,弹出了底线。   波多尔斯基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奥兰若走过去,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拍了拍波多尔斯基的后背,然后转身往回跑。   第94分钟,最后一次进攻。拉姆在禁区外拿球,没有人上来逼抢。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传球。   他没有。   他起脚远射。   那个球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气势直奔球门死角。门将飞身扑救,手指尖碰到了皮球。   皮球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安联球场爆发出巨大的嘘声。不是对着球员,是对着那个穿黑衣的人。   奥兰若站在草坪上,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有点蜇。他抬起手臂擦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草。   草叶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地贴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泥土,像一道道伤疤。   崭新的草坪,一场比赛就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今天踩场时的那种感觉。柔软,新鲜,充满希望。而现在,那些草叶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场刚刚打完的战争留下的废墟。   “走吧。”拉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奥兰若抬起头,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那个主裁判正在和第四官员说话,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他忽然问:“他以后还会吹咱们的比赛吗?”   拉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会。”   “那怎么办?”   “赢给他看。”拉姆说,“赢得他吹什么都没用。你进两个,他就吹个点球。你进三个,他还能再吹两个点球吗?你进四个,他还能怎么吹?”   奥兰若转过头,看着拉姆。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不是认命,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你尽管吹,我照赢不误”的笃定。   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赢给他看。”   两个人并肩往球员通道走。身后的看台上,球迷们还在嘘着,那些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走进通道之前,奥兰若回头看了一眼安联球场的草坪。   那些草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东倒西歪地贴在地上。   但下一场,它们还会站起来。   当然不站起来也没事,他们拜仁球员也早已习惯了,比赛都是可以照常踢的。不论刮风下雪还是艳阳天,他们都会全力以赴的。   他收回目光,走进通道。   拉姆正在通道尽头等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走近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走吧,”拉姆说,“回家。”   奥兰若点点头。   他们并肩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身后的安联球场,那些红色的旗帜还在风中翻涌。 [236]伤心事:拜仁慕尼黑来不及为南北德比的悲伤哀悼,紧随其后的便是去魔鬼主场威斯……   拜仁慕尼黑来不及为南北德比的悲伤哀悼,紧随其后的便是去魔鬼主场威斯特法伦迎战多特蒙德。   多特蒙德换了主帅,尤尔根·克洛普,和拜仁主帅克林斯曼一个名。一个高大的,俊朗的,但也不修边幅的中年人,只比马尔蒂尼大一岁。   年龄相仿,但四十一岁的教练足以称得上少帅,四十岁的球员就是垂垂老矣。   奥兰若想到马尔蒂尼,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年已满四十岁的老队长饱受伤病的折磨,四月时一度想要退役,但两个月后,膝伤有所好转,他又和米兰续约了一年。   南看台这几年对马尔蒂尼的骂声渐渐弱了,潮水退去,大家很容易发现谁才是米兰后防线唯一的真神。四十岁,是一种什么概念呢,是对面球队的教练都是他曾经的对手球员,是一座雄厚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丰碑。   贝卢斯科尼现在是真怕马尔蒂尼也退了,不敢给他上舆论上的压力。他赶走奥兰若时如秋风扫落叶,觉得这不过是俱乐部再正常不过的新陈代谢。但是现在要是马尔蒂尼也退了,球队本就下滑的实力加上涣散的军心,这个米兰不敢想会衰落成什么样。   奥兰若是拍拍屁股走了,离开了泥潭,天高任鸟飞,但是马尔蒂尼,那群看着他长大的哥哥们,还在承担着切切实实的压力啊。   第一次被赶走时,奥兰若曾经幼稚地想过:我这么厉害,米兰没有我可怎么办,千万不要哪天被打趴下了又来想念我。但米兰被伊斯坦布尔惨案后,奥兰若就再也不这么想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也意识到自己爱米兰爱到无法自拔。   因此他会义无反顾地,顶着电话门的压力回归,因此他第二次被赶走时,心里想的是,米兰没有我可怎么办,青训断代,财政无力,把米兰当公司的球员。怎么办啊。   他始终和红黑军团呼吸同一片空气,拥有同一种频率的心跳。人还是那群人,可是岁月不饶人,卡卡孤身拖巨轮也不是个事,上赛季的惨淡排名就是最令人痛心的例证。   但马尔蒂尼在电话里注意到奥兰若又有想回来的想法时,却不是劝奥兰若回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奥兰若握着电话,听着马尔蒂尼那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马尔蒂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在外面刚站稳脚跟,回来做什么?看这艘破船继续沉吗?”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是啊,回来做什么呢?现在的米兰,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米兰了。贝卢斯科尼的耐心越来越少,加利亚尼的算盘打得越来越精,而那一群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伤的伤,老的老,走的走。   “保罗,”奥兰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以你的声望,你去哪里不能得到一个体面的退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走?”马尔蒂尼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我是米兰的队长。队长哪有弃船而逃的道理?”   奥兰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米兰内洛,是马尔蒂尼在训练场上向他伸出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代表米兰一线队出场,是马尔蒂尼在球员通道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跟着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俱乐部扫地出门,是马尔蒂尼给他打电话,说“孩子,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而现在,马尔蒂尼守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却告诉他:你先别回来。   “可是你……”奥兰若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都四十岁了,你的膝盖……”   “我的膝盖还能撑一年。”马尔蒂尼打断了他,“奥兰若,你听我说。米兰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回来的游子,而是一个在外面变得更强大的孩子。你在拜仁慕尼黑做得很好,有好教练,也有好球迷。你在那里成长,学习,变得更强。等到有一天——”   马尔蒂尼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奥兰若从未听过的希冀:   “等到有一天,米兰真的需要你回来扛起这面旗帜的时候,我希望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而是能够站在我前面,替米兰挡住风雨的男人。”   奥兰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你呢?等你退役了,你做什么?”   “我?”马尔蒂尼笑了,“我哪儿也不去。米兰内洛的一草一木,我都看了二十多年了,看习惯了。也许去青训营带带孩子,也许坐上看台骂骂那些不争气的小崽子。反正——”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一件球衣了。”   电话挂断后,奥兰若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施魏因斯泰格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是喊我回更衣室的巴斯蒂。”奥兰若把他的手揭下,作势往回走。   施魏因斯泰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因为马茨到多特了,心里不开心。”   奥兰若沉默了,他不开心是真的,但还真不是因为这个。拜仁青训出身的小伙在一线队出头无望,转投其他球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当年他的青训伙伴博列洛不也是如此么,现在也进了国家队。   “你真是一个特别特别细心的人。”奥兰若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抱抱小猪。   “我就知道!”施魏因斯泰格为自己又成功安抚一个队友的脆弱心灵而欢呼雀跃,“不过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这种事很常见的,等他踢出头了自然会回到拜仁的,就像菲利普当年一样。”   言出法随,小猪一回头就看到拉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猪右手握拳抵住嘴唇,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抛下奥兰若跑回更衣室。   拉姆拍了拍奥兰若的屁股,没多说什么。   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像一堵燃烧的黄墙,八万人的嘶吼能把皮球震偏航线。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口,等待着入场。多特蒙德的青年军从他身边跑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睛里烧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火。他看见了胡梅尔斯——那个在拜仁食堂和他一起吃过几百顿饭的马茨,此刻穿着黄黑相间的球衣,从他身边跑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胡梅尔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现场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任何语言都会被淹没。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跑进了那片黄色的海洋。   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马尔蒂尼的话:“外面的世界很大。”   是啊,很大。大到可以把曾经并肩的人,吹到球场的另一边。   比赛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多特蒙德的节奏。   克洛普的球队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疯跑、逼抢、压缩空间。克林斯曼站在场边,眉头紧锁。他的拜仁试图控球,但每一次传球都伴随着南看台震耳欲聋的嘘声——那嘘声是有形的,像一堵墙,压在拜仁球员的胸口。   电子时钟显示十五分钟,多特蒙德进球了。   一个简单的边路传中,禁区内三点包抄,球撞进网窝。威斯特法伦炸了,黄黑色的tifo怒吼又怒吼。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看着胡梅尔斯和队友们抱在一起。他的朋友在笑,在跳,在为击败自己的球队而疯狂。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向中圈,把球摆好。   “别想太多。”拉姆从他身边跑过,拍了拍他的后腰,“比赛还长。”   奥兰若点点头。他想起马尔蒂尼说过的话——在米兰最黑暗的年代,保罗每场比赛前都会站在球员通道里,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然后回头看看自己的队友:一群老家伙,几个小孩,老弱病残占了个全。   但哨声一响,他还是会跑起来。所以他也会。   下半场第六十分钟,比分变成了二比零。拜仁慕尼黑落后两球。   克林斯曼终于急了,开始换人,换上的都是年轻人,换下的都是老将。   奥兰若还在场上。   他跑到边路接球,被多特蒙德的后卫连人带球铲出边线。他爬起来,没有抱怨,只是把球捡起来,扔给边裁。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多特蒙德的球员冲他吼,“摔成这样还爬起来?”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那一年的伊斯坦布尔,马尔蒂尼在加时赛里一瘸一拐地跑着,膝盖肿得像馒头,但他还是跑着。赛后他在混合采访区说:“我可以输,但不能不跑。”   第七十五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拿球。   胡梅尔斯扑了上来——那个和他一起在青训营抢披萨、一起在更衣室唱歌、一起发誓要一起为拜仁踢球的人,此刻正面目狰狞地朝他冲过来。   奥兰若把球一扣,闪开角度,起脚。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过门将的手指,钻进球门死角。   二比一。   威斯特法伦安静了一秒。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从网里把球捡起来,抱着往中圈跑。路过胡梅尔斯的时候,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奥利——”   他停了一下。   胡梅尔斯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多特蒙德的十五号,拜仁青训的产品,此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球。”胡梅尔斯说。   奥兰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跑向中圈。 [237]睁开眼:风拔起草根,威斯特法伦的声浪从未停歇。  奥兰若在右路拿球……   风拔起草根,威斯特法伦的声浪从未停歇。   奥兰若在右路拿球,面前是多特蒙德的左后卫,身后南看台的嘘声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有人在唱“拜仁狗屎”,有人在喊“奥兰若滚回意大利”,还有人只是在单纯地制造噪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无意义的嘶吼。那声音是有重量的,压在肩膀上,压在胸口,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奥兰若抬头看了一眼禁区。   施魏因斯泰格被胡梅尔斯缠住了,像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手臂搭着腰,膝盖顶着腿,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人不舒服。克洛泽在另一侧,身边是苏博蒂奇。里贝里在左边路举手要球,但多特蒙德的右后卫已经卡住了内切路线。   没有出球点。   他把球往前一趟,启动。与此同时,那个负责盯死他的多特后卫身体横过来,右脚贴地滑行,目标明确:要么铲到球,要么铲到人。   奥兰若看见了那只脚。他没有躲,而是用脚尖把球挑起来——皮球刚好越过德德的脚面,但奥兰若自己失去了平衡,被带倒在地。   他摔在草皮上,翻滚了半圈,后背撞在地上。   哨响。   边裁的旗子平举——任意球。   威斯特法伦的嘘声更大了,这一次是针对裁判的。多特蒙德的球员围上去,示意奥兰若是假摔。德德从地上爬起来,冲边裁吼:“他妈的他自己跳过去的!”   施魏因斯泰格从后场跑上来,没有理那些多特蒙德的球员,直接走到奥兰若身边,把手伸给他。   “自己来还是我来?”   奥兰若握住他的手,被拽起来。他拍了拍腿上的草屑,抬头看球门。二十五米,稍微偏右。人墙会堵近角,门将站在远角。弧线要绕过人墙,还要在最后时刻下坠。   适合左脚。   南看台的嘘声到了顶峰。有人往场内扔了一个纸团,落在奥兰若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低头看。   他退后几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威斯特法伦的八万人消失了。嘘声消失了。纸团消失了。胡梅尔斯也消失了。   只剩下马尔蒂尼的声音。   “等到有一天,你能站在我前面。”   哨响。   他助跑,摆腿,脚内侧包住球。他看见人墙跳起来。胡梅尔斯跳得最高,他的头发在空中扬起,他的眼睛还在盯着球——但他跳早了,或者说,球的弧线比他想象的高。皮球从胡梅尔斯的头顶越过,继续向球门飞去。   魏登费勒移动了。多特蒙德的门将向右侧扑,身体完全展开,左臂伸到最长。他的指尖碰到了球——奥兰若看见了,那一点接触让皮球的轨迹发生了微小的变化,但不足以改变结局。   球钻进球门,撞在边网上,停在那里。   二比二。   威斯特法伦安静了整整两秒。   拜仁的替补席全部冲到场边,克林斯曼挥着拳头跳起来。施魏因斯泰格第一个跑到奥兰若身边,一把把他抱起来:“你他妈的——”   奥兰若拍拍他的背,让他把自己放下。   他没有笑,没有吼,没有冲着看台做任何手势。他只是跑进球门,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往中圈跑。   跑过胡梅尔斯身边的时候,他的朋友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他。   这一次,胡梅尔斯没有喊他。   奥兰若也没有停。   他只是跑过去,把球放在中圈点上,然后退后几步,等着多特蒙德的中场球员过来开球。   拉姆从后面走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范博梅尔张开双臂向奥兰若飞来,把奥兰若和拉姆都罩在自己怀里,高兴得用头来顶来顶去,撞得砰砰响。   “小子!小子!小子!”范博梅尔每喊一声就撞一下。   奥兰若被他撞得有点晕,但还是笑了。   比分扳平了,胜利仿佛又触手可得,他没有吼,没有冲着看台做任何手势。他只是从范博梅尔的怀里挣出来,跑进球门,把球捡起来。   比赛最后十分钟,双方都在拼命。   多特蒙德想要一场胜利,拜仁也不想只带走一分。克洛普在场边咆哮着,手臂挥得像风车,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没顾上推。克林斯曼不停地看表,每一秒都像一年,他的西装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领带歪到一边。   第八十五分钟,里贝里边路突破传中,戈麦斯头球顶高。他跪在禁区里,双手抱头。   第八十八分钟,多特蒙德反击,巴尔德斯单刀,伦辛出击扑出。全场一片叹息。   第九十分钟,角球。胡梅尔斯在拜仁禁区里争顶,球打在横梁上弹出去。他跪在禁区里,双手拍了一下草皮,拍起草屑和泥土。   补时三分钟。   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牌子——3。   奥兰若退回本方半场,帮助防守。他看见胡梅尔斯又压上来了,他用不起眼的身位将其卡住。   胡梅尔斯想绕开,他就跟着移动。胡梅尔斯想把他推开,他纹丝不动。   “你他妈的真烦人。”胡梅尔斯在他耳边说。   “谢谢。”奥兰若头也不回。   第九十二分钟,多特蒙德的传中飞进禁区。胡梅尔斯跳起来,和克洛泽争顶。球落下来,落在禁区线上,多特蒙德的球员抡腿就射——   球打在奥兰若的后背上,弹出去。   他转过身,把球踢出边线。   哨声响起。   二比二,平局。   威斯特法伦的歌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响了。多特蒙德的球员们站在原地,叉着腰,低着头,不甘心。拜仁的球员们互相拍拍肩膀,松了口气。   奥兰若站在禁区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头。   他直起身,回头。   胡梅尔斯站在他身后,黄黑色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你他妈的真能跑。”胡梅尔斯说。   奥兰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不赖。”   两个人站在拜仁的禁区里,对视了两秒。然后胡梅尔斯伸出手,奥兰若握住。   “下次在安联,”胡梅尔斯说,“我不会让你进球的。”   “你上次在塞贝纳也这么说的。”   胡梅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摇摇头,松开手,转身往自己的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奥利——”   “嗯?”   “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啊。”   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里,低头笑了笑。胡梅尔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球员通道里。   施魏因斯泰格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猪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但奥兰若没躲。   “走啦,回去了。看什么看,明天训练还能看见他——在录像里。”   奥兰若被他拖着往球员通道走。路过混合采访区的时候,有记者把话筒伸过来。那些记者像一群饿狼,举着话筒,举着摄像机,挤在通道两侧。   “奥兰若,两球落后扳平,你进了两个球,有什么想说的吗?”   奥兰若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说:“足球就是这样。九十分钟,什么都可能发生。”   “那你不庆祝的原因呢?还是因为胡梅尔斯是你的朋友吗?”   奥兰若看了那个记者一眼。一个年轻的记者,戴着多特蒙德的围巾,眼睛里闪着某种期待——期待他说出什么有冲突的话,期待他抱怨,期待他发泄。   “我为什么不庆祝?”   记者被问住了。   奥兰若端庄一笑:“我只是单纯不会庆祝。”   然后转身走进球员通道。   通道的尽头,拉姆站在那里等他。   两个人并肩往更衣室走。身后,威斯特法伦的歌声还在隐隐传来,但已经很远了。   更衣室里,拜仁的球员们正在收拾东西。有人哼着歌,有人拿着手机发短信,有人已经冲完澡出来,湿着头发找干净袜子。   奥兰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手机。   一条短信。   马尔蒂尼:   “第二个任意球,脚法还得练。角度太正了,幸好门将扑得慢。”   奥兰若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施魏因斯泰格凑过来:“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奥兰若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一个老哥哥,嫌我进球进得不够漂亮。”   “嫌你进球不够漂亮?”小猪瞪大眼睛,嘴巴也张老大,“你他妈进了两个,还有人嫌?”   奥兰若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懂。有些人,你进多少个,他们都能挑出毛病来。”   他走向淋浴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但是巴斯蒂——”   “嗯?”   “其实这种有人挑毛病的感觉,挺好的。”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奥兰若闭上眼睛。   他想,七千公里外的米兰,那个四十岁的老头子,现在应该关掉电视,准备睡觉了。也许膝盖又在疼,也许明天还要去内洛训练,也许又要面对那些问他什么时候退役的记者。   但他知道,下次他进球的时候,那个老头子还是会看。   还是会挑毛病。   还是会等他回来。   那就够了。   施魏因斯泰格摸摸自己新染的金发,咂摸奥兰若刚刚说的话,被人挑毛病还这么开心,奥兰若是有什么怪癖吗,还是说这句话是什么意大利谚语,他咋听不懂啊。   听不懂不要紧,范博梅尔的指令很清楚:“人呢?都准备准备上大巴了。”   淋浴间的门被人敲了一下。   “奥利?”施魏因斯泰格的声音,“快点,大巴不等人的。”   “来了。”   奥兰若关掉水,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 [238]洗脑:  联赛第三场对阵柏林赫塔,拜仁慕尼黑终于拿到了本赛季第一个三分,……   联赛第三场对阵柏林赫塔,拜仁慕尼黑终于拿到了本赛季第一个三分,尽管积分榜上都算不上第一梯队,但这才刚开始呢,众人并不担心。   积分那是教练和高层需要关心的事,打工仔踢好每一场球就行了。但拉姆不一样,他从最初就是一种完全的主人心态,自打准备用足球赚大钱那天,拜仁慕尼黑对他来说就是囊中之物,因此心态上就与众不同。打败柏林赫塔第二天笑容都变多了。   范博梅尔很喜欢他团队感强,荣誉心重,也乐于和他分享一些不会轻易告诉外人的东西。拉姆跟在范博梅尔的身后学到了更多更衣室管理经验。   拉姆有过很多队长,也认识很多队长,他从每一个队长那儿都学来了一些东西。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奥兰若甚至发现他还有一本笔记是专门用来记录这种学习心得的,很讶异:“原来当队长需要付出这么多努力和钻研。”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意大利队的各位,他从小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没什么危机意识,因此当队长也不过是照猫画虎。   拉姆合上笔记本:“我们俩的客观条件不一样,外在形象条件欠缺的情况下,我就要在其他方面多下功夫。”   “你的努力都会有回报的。”奥兰若亲亲拉姆的脸蛋。   被亲的人很受用这一吻,放松地微眯起眼睛:“你还记得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话题奇怪地跳转到这里,奥兰若没想明白中间的联系,但很实诚地回答。在他印象里就是当年国少队踢完比赛,走出球场后又很巧地碰到了拉姆,拉姆看到他手里拿着switch,主动说要不加个好友,奥兰若答应了。   拉姆摇摇头。   奥兰若也能理解,但拉姆都这么特意问了,答案就肯定不是这一段对话。   “是比这件事更早一点,我小时候在家附近的小球场踢社区足球,和我一队的队长是个比我年纪小但是比我更高的小子,他踢得很臭,但是因为我防住的球更多,所以我们还是赢了。”   奥兰若点点头,也没说夸奖的话来打断拉姆回忆往事。   “队长应该是那个对队伍更有贡献的人,不是么。但可惜不是,他并不在意我的付出,所以我很愤怒——请理解,毕竟我那时候还小。”拉姆下意识给自己的话语叠盾,奥兰若笑着抱住他。   “我打了他,他也打了我,我们这支赢家的队伍内讧,让对手和零星几个观众都震惊不已。我打不过他,他却发了失心疯,那天是我偷溜出来的所以我爸妈并不知道,也无从帮我。”   奥兰若将怀里的拉姆搂得更紧,但他已经隐约猜出了故事的发展:“然后我出现了?”   “准确来说是你的父亲出现了。他两只手把我和那个小子分开,都悬在空中,引用圣经教育我们一番后才放下来。”拉姆想起那一幕还觉得好笑,一个高壮魁梧如马飞亚高层的男人用圣经来谆谆教诲小崽子,怎么看怎么好玩。   这么一说,奥兰若就想起来了。他也想起来他对拉姆说的第一句话了。   “你才是那个真正适合当队长的人。”   奥兰若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拉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原来你还记得。”   “我刚想起来一点。”奥兰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我爸把你放下来之后,你脸上还挂着彩,但眼睛亮得吓人。你盯着那个比你高的小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记住了,队长不是谁给的,是自己赢来的’。然后你转向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当时躲在马飞亚先生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来德国啊,我不想暴露我的德语水平。”奥兰若理直气壮,“然后你又问我,想不想踢真正的足球,想不想赢。”   拉姆点点头:“你说了想。”   “然后你说,那你要记住,赢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你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像个老头子。”奥兰若笑着戳了戳拉姆的腰,“我爸后来跟我说,这孩子将来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麻烦。”   “他觉得我是哪一种?”   “他说两者都是。”奥兰若认真地看着拉姆,“成大器的人往往也是大麻烦,因为他们不会轻易妥协,不会随波逐流,不会为了安稳放弃原则。我爸说,这种人要么被人恨,要么被人爱,很少有中间地带。”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本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我又学到了一点。”他写道,“真正的队长不仅要带领队伍赢,还要让每个人都相信,赢是他们自己的事。”   奥兰若凑过去看,忍不住说:“你这是要把队长手册写成一本书吗?”   “也许吧。”拉姆合上笔记本,“等哪天我不踢球了,可以出一本《拉姆教你当队长》。”   “那我一定买。”奥兰若认真地说,“不过你得签名。”   “送你一本签名版。”   两人相视而笑。   赢了柏林赫塔后,拜仁慕尼黑又找回上赛季大赢四方的节奏,克林斯曼一方面看到球队赢了很开心,一方面又很不爽。   球员们踢的和他布置的战术是两回事啊。奥兰若最先注意到克林斯曼的表情。   那是在某场比赛后第二天的恢复性训练课上,克林斯曼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标准,但抵达不了眼睛。他的目光追着皮球移动的方向,眉头时不时拧一下,又在有人看过来时迅速松开。   “他在想什么?”奥兰若小声问拉姆。   拉姆正把一颗球摆正,准备传给远处的范博梅尔。他头也不抬:“想怎么证明那场六比零的大胜利是他的功劳。”   “可那场比赛我们基本是按自己的方式踢的。”   “对啊,所以他才更要想。”拉姆把球传出去,直起腰,“你看他笑得多辛苦。”   奥兰若认真观察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拉姆说得对。克林斯曼的笑容像是借来的,随时准备还回去。   训练结束后,克林斯曼把全队召集起来,先是一番例行公事的表扬,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们要看到问题。下半场有十五分钟,我们的中场完全脱节,后防线压上太慢,前场冲锋不积极——”   球员们沉默地听着,目光各异地飘向不同方向。范博梅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克林斯曼,拉姆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但奥兰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轻轻敲着大腿,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数数的习惯,每当有人说话超过三分钟,他就会开始数。   克林斯曼说了七分钟。   散会后,球员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范博梅尔放慢脚步,等拉姆跟上来。   “你怎么看?”他问。   拉姆想了想:“他说的问题都存在。”   “但是?”   “但是这些问题在我们按照他的战术踢的时候才会出现。”拉姆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场,我们没怎么按他的战术踢。”   范博梅尔笑了一声,没说话。   更衣室里,大家各自忙着冲澡换衣服。施魏因施泰格把毛巾搭在肩上,凑到拉姆旁边:“头儿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他高兴,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高兴。”拉姆拧开水龙头,“怕我们飘。”   “那我们飘吗?”   拉姆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施魏因施泰格咧嘴笑了:“我觉得我们挺稳的。”   “那就稳着。”   第二天,克林斯曼的战术课上多了一些新内容。他在战术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讲解新一周的训练重点。球员们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只有拉姆注意到,克林斯曼画的那套体系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把里贝里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左边路。   课后,拉姆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战术板前。   “教练,我有一个问题。”   克林斯曼转过身:“说。”   “如果对方把防守重心压在左路,我们怎么把球转移到右路?”   克林斯曼指了指战术板上的一个箭头:“施魏因施泰格回撤接应,通过中场过渡。”   “但这样一来,反击速度会慢下来。对方有时间重新布防。”   克林斯曼盯着拉姆看了两秒:“你有什么想法?”   拉姆拿起一支笔,在战术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如果让弗兰克自由换位,不固定死在左路,对方就很难跟防。他跑到中路,拉姆就可以套上;他跑到右路,和奥兰若换位,对方的防线就会出现空隙。”   克林斯曼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让他乱踢。”   “是让他踢拜仁的里贝里。”拉姆放下笔,“不是战术板上的里贝里。”   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施魏因施泰格的脑袋探进来:“菲利普,走了吗?”   拉姆看了看克林斯曼:“我先走了,教练。”   克林斯曼点点头。   等拉姆走出门,施魏因施泰格小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适当地说了点实话。”   “然后呢?”   拉姆耸耸肩:“然后等他决定要不要听。”   一周后,拜仁客场挑战汉诺威。   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三分钟,比分还是0:0。里贝里在左路拿球,对方两名防守球员立刻包夹上来。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把球回敲给身后的拉姆,然后突然向中路斜插。   拉姆没有犹豫,一脚直塞,球贴着草皮穿过防线,恰好送到里贝里跑动的线路上。法国人不等球停稳,直接一脚搓射,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门将的手指,钻进球门远角。   场边的克林斯曼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和助理教练击掌。   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克林斯曼,里贝里那个进球是不是他战术布置的一部分。   克林斯曼笑了笑:“当然。我们训练里练过很多次。”   电视机前,拉姆和奥兰若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克林斯曼侃侃而谈。   奥兰若忍不住笑了:“他说得好像真的是他布置的一样。”   拉姆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他现在信了,那就是他布置的。”   “可你明明——”   “不重要。”拉姆打断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赢球最重要,谁的主意不重要。”   奥兰若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脸上挂着彩却眼睛亮得吓人的孩子。   “我更爱你了。”他说。   拉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每天都要更爱我一点。” [239]尤尔根和奥利弗:克林斯曼比奥兰若和拉姆加起来吃过的饭都多,自然不是完全看不出这背后……   克林斯曼比奥兰若和拉姆加起来吃过的饭都多,自然不是完全看不出这背后的伎俩。他很生气,迫切地找到赫内斯,但赫内斯只是挑挑眉毛,嘴巴一动不动,比他手边摆着的绿植还静默。   赫内斯眯着眼笑,端起咖啡杯,拇指摩挲着杯沿,动作慢得几乎能数清每一秒。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轻响。   “尤尔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多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温和的懒散,“俱乐部里有几百号人,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比训练场上的草叶子还多。你得学会分清楚,哪些声音值得听,哪些——”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个摘掉线头的手势,“让它自己飘走。”   克林斯曼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激动的手势,此刻却像被抽掉了筋骨,只能顺势插进裤兜里。他盯着赫内斯手边那盆绿植,油亮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纹丝不动,真像赫内斯刚才那张嘴。他忽然觉得自己跑这一趟的样子很蠢,像一拳打在浸透水的沙袋上。   “我需要更多的支持。”克林斯曼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下去,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干巴巴的,带着点潮气未干的固执。   赫内斯往后靠了靠,皮椅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脸上那种眯着眼笑的表情没有变,但克林斯曼觉得那笑意像是被一层薄冰封住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支持一直都在。”赫内斯摊开手,“训练场是你的,更衣室是你的,排兵布阵,没人会替你做决定。但是,尤尔根,俱乐部有俱乐部的节奏,有俱乐部的……”他似乎在找一个词,最后轻轻吐出,“惯性。”   惯性。   克林斯曼咀嚼着这个词。是了,不是对抗,不是阻挠,只是惯性。一列以它自己的方式、以它自己的速度运行了几十年的巨大火车,他这个新上车的司机,连抱怨铁轨太硬、枕木太旧都是不识趣的。他可以转他的方向盘,但火车最终会去哪里,他自己也说不准。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长到克林斯曼觉得那盆绿植似乎都悄悄往赫内斯那边挪了挪。   “还有事吗?”赫内斯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已经落在了上面。   这是逐客令了。克林斯曼张了张嘴,那个名字——那个尽管没有袖标,却在更衣室里颇有威信的年轻人——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说出来又怎样?赫内斯会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   克林斯曼忽然明白了。他找赫内斯告状的这一刻,本身就输了。不是输给那个名字的主人,而是输给了这套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规则。在这里,有些战场是看不见的,有些交锋发生在新闻发布会之前,发生在训练课之后,发生在所有记录不到的地方。   而拉姆或许正因为他这个主教练的软弱,反而在高层面前得了高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赫内斯依旧温和的声音:“对了,尤尔根,又回到慕尼黑,这段时间睡得惯吗。”   克林斯曼的后背僵了一瞬。   “睡得很好。”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办公室里温暖的空气。走廊里有些阴凉,远处传来隐约的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是球队在准备下午的训练。克林斯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点说不清的滞涩。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国家队时,媒体因为他球员时“金色轰炸机”的美名,赞誉像潮水般涌来。现在,在慕尼黑,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浓雾里摸索着前进的步兵,脚下的土地松软,深浅难测。   远处更衣室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哄笑,隔着几道墙,听不清是谁。   克林斯曼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理了理衣领,朝训练场走去。走廊尽头的门通向阳光,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第二天奥兰若就被比埃尔霍夫约了出来。奥兰若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替克林斯曼伸张正义?   但老朋友只是给他点了一块抹茶蛋糕,又点了一杯果汁,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等着他。   奥兰若盯着面前的抹茶蛋糕,又看了看比埃尔霍夫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心里警铃大作。   他和比埃尔霍夫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在AC米兰,比埃尔霍夫作为替补席上的老前锋,永远是一副温和可靠的模样,处理媒体滴水不漏,安抚年轻球员春风化雨,连最刺头的球员在他面前都能被捋顺了毛。但后来奥兰若见过成为德国领队的他在电视里回应尖锐问题的样子——笑呵呵地扔刀子,刀刀见血。   现在这张脸对着他笑,只点蛋糕不点正题,肯定没好事。   “吃啊。”比埃尔霍夫用下巴点了点蛋糕,“这家店的抹茶蛋糕是慕尼黑最好的,我特意打听过。”   奥兰若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确实好吃,他两口就吃完了。   比埃尔霍夫看他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出声来:“你对我这么放心?我可不是路过慕尼黑,顺便看看你。”   “那不然呢,路过慕尼黑,顺便看我,然后提前打听好了哪家蛋糕店最好?”奥兰若咽下蛋糕,“奥利弗,我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有什么话直说吧”   比埃尔霍夫挑了挑眉,没否认。   奥兰若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又打了个电话让蛋糕店送外卖,然后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欣赏慕尼黑的街景,一副你不说我就吃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最终还是比埃尔霍夫先开口。   “克林斯曼昨天去找赫内斯了。”   奥兰若的叉子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挖蛋糕:“哦。”   “他很不高兴。”   “哦。”   “他觉得有人在架空他。”   “哦。”   比埃尔霍夫看着他,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就只会说哦?”   “不然呢?”奥兰若抬起眼睛,“奥利弗,我只是个踢球的。教练不高兴,经理不高兴,那是他们的事。我每天训练、比赛、回家,三件事,别的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比埃尔霍夫把“管不着”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那拉姆呢?他也管不着?”   奥兰若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比埃尔霍夫。   “奥利弗,你是德国国家队领队,我是意大利国家队队长。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不用拿蛋糕哄我,也不用绕弯子。能说的我会说,不能说的我就继续吃蛋糕。”   比埃尔霍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少了些试探,多了些欣赏。   “好,那我直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克林斯曼的位置不稳,你知道吗?”   奥兰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才带了几场?而且除了开头两场,其他不都赢了么。”   “几场就够了。”比埃尔霍夫的声音放低了,“高层对他的战术理念有疑虑,球员对他的训练方法有意见,媒体对他的发布会发言逐字分析。几场?有时候一场就够了。”   奥兰若没说话。   “我不是来替克林斯曼伸张正义的。”比埃尔霍夫继续说,“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拜仁的更衣室,从来不是单纯踢球的地方。”比埃尔霍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长辈的关切,“你和拉姆走得近,这大家都知道。但太近了,你懂吗。太近了。”   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辆冰淇淋车经过,叮叮咚咚的音乐声飘进来,欢快得和咖啡馆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奥利弗。”奥兰若终于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来,是谁的意思?”   比埃尔霍夫的眼睛眯了眯。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你来的?”奥兰若的目光很平静,“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思,我谢谢你,你是真关心我。如果是有人让你来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比埃尔霍夫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有点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奥兰若,你长大了。”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是我自己的意思。”比埃尔霍夫靠回椅背,“但也是有人希望我来的。”   奥兰若等着下文。   “赫内斯昨天和克林斯曼谈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比埃尔霍夫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拜仁的年轻人里,有几个他很看好。让我有空的话,多关心关心。”   奥兰若愣住了。   “赫内斯让你来关心我?”   “他让我来关心‘几个年轻人’。”比埃尔霍夫笑了笑,“你是其中之一。”   奥兰若消化着这个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赫内斯。那个在办公室里让克林斯曼碰了软钉子的赫内斯,那个眯着眼笑、说话像打太极的赫内斯,那个掌管拜仁几十年、看着无数教练来来去去的赫内斯——他让比埃尔霍夫来“关心”自己?   “很意外?”比埃尔霍夫看他的表情,笑了,“你以为赫内斯不知道你和拉姆的关系?不知道你们在更衣室里的作用?他太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奥兰若想起拉姆那天晚上说的话: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所以他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好好踢球,别的不用多想。”比埃尔霍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克林斯曼,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有人会操心。”   奥兰若跟着站起来,脑子里还有点乱。   比埃尔霍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家店的抹茶蛋糕确实不错,但我骗了你一件事。”   奥兰若一愣:“什么?”   “慕尼黑最好的抹茶蛋糕不是这家。”比埃尔霍夫笑得像只狐狸,“是我家附近那家。”   奥兰若:“……”   比埃尔霍夫摆摆手,走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还剩一半的蛋糕,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掏出手机,给拉姆发了条消息。   “比埃尔霍夫来找我了。”   一秒钟后,拉姆回复:“我知道。”   奥兰若盯着屏幕,继续打字:“他来提醒我们俩不要走太近。”   这一次拉姆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会和我疏远吗?”   奥兰若:“当然不会。”   拉姆:“抬头。”   拉姆穿着便装站在咖啡馆门口,双手插兜,凝视着奥兰若。 [240]因缘际会:马泰奥飞慕尼黑来和拜仁谈奥兰若合同续约的事,当初只签了三年,现在不……   马泰奥飞慕尼黑来和拜仁谈奥兰若合同续约的事,当初只签了三年,现在不过是第二个赛季开头,拜仁就一直请求奥兰若能不能续签一个长一点的合同。   奥兰若本人是不乐意处理这种很繁琐的东西的,就甩给了马泰奥。马泰奥也表示他完全尊重球员的意愿,要是拜仁还有意愿引援球员,他手底下有很多不错的彩票,未开微开如开的都有,性价比极高的老将也有很多,供君选择。   拜仁转会主管内林格尔没在马泰奥这儿达成目的,却也不着急,给马泰奥提供贵客级别的服务,这是一切好说的意思。   马泰奥舒舒服服地在慕尼黑度过了一个美丽的假期,主要是自己玩了个爽,和奥兰若才见了两次面。   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关于合同的意见的进一步统一,没聊什么私事。第二次是在奥兰若的房子里见面的,抱着软枕聊天。   弗兰切斯卡今年上小学了,好爸爸马泰奥非常不舍得,送女儿进校门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想想都要抹眼泪。但切斯卡是个相当聪明的小女孩,按基娅拉的说法就是比她爸当年强。   与去年奥兰若在赛场上一路高歌不同,基娅拉的仕途十分不顺,于是她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胆举动。   去比萨高师深造,读博士。   虽然这学校以入学率低著称,但对于神童基娅拉来说入学倒不是什么问题,她学习能力和学历证明都是毋庸置疑的。大家惊讶的点是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上急流勇退,转而搞学术去。   马泰奥是最不理解的那一个。他在经纪人事业上可谓所向披靡,他上学时就不爱读书,工作后取得成就了就更是对学校嗤之以鼻。他很难想象为啥有人愿意在工作后还回到学校。   “额,那什么。我也是啊。”奥兰若踹了马泰奥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重,但胜在出其不意,马泰奥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救命啊!——哦对了还忘了你这个怪胎,要我说你没被录取才是顶顶好的事呢,不然多影响踢球啊。”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言下之意就是他觉得基娅拉此举完全是在自毁政治生涯。   三个发小里,他现在是活得最灯红酒绿的那个,他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到七老八十玩不动的那一天。   奥兰若抱着软枕,看着马泰奥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想起前年夏天,基娅拉在罗马的公寓里,三个人挤在她那张永远堆满书的沙发上,吃着从楼下披萨店叫来的外卖,为马泰奥又在某个投资上大赚一笔而干杯。   那时候基娅拉刚刚任选党派青年团主席,意气风发地说要在三十五岁之前进议会。马泰奥举着啤酒罐喊“到时候我给你捐款”,基娅拉翻了个白眼说“你那钱干净吗”。   才两年。   “你真觉得她是在自毁?”奥兰若问。   马泰奥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把手里把玩的抱枕扔到一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难得地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说好了要一起出人头地。现在呢?你踢球踢到拜仁,我在经纪圈混得风生水起,她——”   他顿了顿,“她本来也能走得很好。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跑去读书。读书能读出来什么?出来当教授?然后呢?一辈子在图书馆里翻旧纸堆?”   奥兰若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地说,“她可能不是不想干了,是干不下去了。”   马泰奥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奥兰若把软枕换了个姿势抱着,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盆绿萝上。那是拉姆上周送来的,说是他家太多,分一盆给他养。他还没学会怎么照顾,叶子已经有点发黄。   “去年圣诞假时,我回罗马,和她吃过一次饭。”奥兰若说,“她瘦了很多,我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说不是,是有人在查她。”   马泰奥腾地坐直了。   “查她?谁?”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奥兰若终于看向他,“但她那天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些位置,不是你够不够格的问题,是你够不够脏的问题。’”   马泰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她不够脏。”马泰奥最后说,声音很低。   “对。”奥兰若说,“她不够脏。”   马泰奥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搓,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了回去。   “所以她去读书,是……”   “是换个活法。”奥兰若说,“不用跟那些人抢食的活法。又或者她只是蛰伏,她在比萨高师读书,不是么。那可是比萨高师。”   比萨高师校友中可是诞生了多位诺贝尔奖得主和多位意大利总理。在政界,SNS校友以技术官僚身份著称,多担任经济、外交等关键部门的顾问或部长。   这些都可以变成基娅拉的人脉,她有着让人尊重她信任她爱她的能力,她可以做到的。那些攻击她的声音不是说她在英国接受高等教育,不是彻底的意大利人么,她都能进比萨高师了,这些舌头谁还敢再嚼。   马泰奥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颗还没熟的橄榄。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觉得我们三个里,最聪明的那个是她。在学校的时候,我逃课去踢球,你逃课去踢球,她也逃课——但她逃课去旁听大学的课。老师都拿她没办法。”   奥兰若也笑了:“我记得。有一次你翻墙出去,被教导主任抓到,她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隔壁大学的讲义。教导主任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图书馆。主任愣是没敢查她。”   “因为查也查不出来。她真的去图书馆了,只是顺道听了节课。”   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马泰奥的笑声慢慢停了。   “你说,”他看着窗外,“她会不会怪我们?”   奥兰若愣了一下:“怪我们什么?”   “怪我们帮不上忙。”马泰奥说,“怪我们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奥兰若没回答。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去年圣诞夜,他送基娅拉回家,在她公寓楼下,她忽然抱住他,说“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他想说“我能帮你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战场在球场上,她的战场在罗马那些他永远搞不懂的会议室里。他能做的,只有听她说。   “她不会怪我们的。”奥兰若终于说,“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马泰奥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马泰奥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   “你干嘛?”奥兰若问。   “订机票。”马泰奥头也不回,“比萨没有直飞,我得转机。明天我先去罗马,然后去看看她。”   “你不是说要在慕尼黑玩一周吗?”   “玩个屁。”马泰奥划着屏幕,“我就是顺便看一下她,然后就要继续照顾我刚上小学的乖乖宝贝了,我还在这儿玩?”   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合同呢?”   “合同下次再谈。”马泰奥头也不回,“拜仁又跑不了。”   “内林格尔那边……”   “让他等着。”马泰奥终于回过头,脸上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我们家的孩子,不着急。”   奥兰若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那盆有点发黄的绿萝上。奥兰若看着那盆绿萝,想着等会儿得问问拉姆怎么浇水。   马泰奥订好机票,转过身,张开双臂。   “来,抱一个。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奥兰若走过去,被他一把搂住,用力拍了拍后背。   “好好踢球。”马泰奥在他耳边说,“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也是。”奥兰若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马泰奥松开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个队长——”   “副队长。”奥兰若纠正。   “随便什么队长。”马泰奥摆摆手,“人怎么样?”   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人很好。”   “就这?”   “就这。”   马泰奥盯着他看了两秒:“行,你自己把握。”他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快又咚咚咚地回来。   奥兰若为他开门,马泰奥扶着门框补上他刚忘记说的话:“比埃尔霍夫提醒你不是说真的知道你和拉姆的关系了,他只是觉得你们俩都身份敏感,私交太密不是好事,要是有一天被媒体爆出来,你们都会受影响的。你们不止是自己,背后还代表着两个国家呢。”   说完他又抱了抱奥兰若:“这下我是真走了。”还带上了门。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笑容还挂着。   他走回客厅,收拾马泰奥搞乱的抱枕,然后才坐下。   他拿起手机,给拉姆发了条消息:“绿萝叶子黄了怎么办?”   一分钟后,拉姆回复:“浇水浇多了。先别浇,放通风的地方,我晚上过来看看。”   这条信息很快又被另一条消息覆盖,是穆勒,约他啤酒节出来玩,他为奥兰若准备了一个惊喜。 [241]没在演:克林斯曼和更衣室较着劲,更衣室头头队长大人范博梅尔是想要从中调节的……   克林斯曼和更衣室较着劲,更衣室头头队长大人范博梅尔是想要从中调节的,但是发现克林斯曼这个人太轴了,而且过分理想化,锋芒毕露的主教练,助教团队里又不再有勒夫这种润滑油的角色,让范博梅尔的每次努力都化为泡影。   范博梅尔很无语,他倒不至于感到无力,他也不是什么刚踢球的愣头青了,无论国家队还是俱乐部都接触过不知道多少个主教练,有的主教练哪怕是头猪他也是你的教练。   既然克林斯曼没有想要的合作态度,范博梅尔就没有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彼此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就好——真是如此吗?   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时光就持续了一周,然后克林斯曼就找上了奥兰若。队内头牌,但又是意大利队长,没有深入参与进拜仁的政治斗争,同时和队内的德国人关系都不错,是值得争取的头号人物。   可有一点克林斯曼没想清楚,奥兰若不参与不是一种无可奈何,而是一种早就摆明了的态度。他在队内甚至都没有很明确地加入任何一方势力,只是专注踢球,然后拿德甲金靴,他连和自己关系好的拉姆都不站,哪可能会站这个让他改换踢球模式的主教练呢。   谈话是可想而知的不欢而散,然后克林斯曼找上了里贝里。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克林斯曼也不想找里贝里,但他做过背调,这个里贝里是有点反骨在身上的,和现有拜仁模式不太匹配,那不就是有可能可以为自己所用么。   里贝里还真有兴趣,双方洽谈后里贝里接受了克林斯曼的调度,要求是要更多的开火权,以及核心地位,而相应地需要在更衣室里充当克林斯曼的人。   队内训练时,克林斯曼就如此安排了。尽管这是队内训练,但奥兰若嗅出这背后的意思,拉姆也是,施魏因斯泰格也是,范博梅尔也是,但他们没有任何一人提出异议,也没有按之前的踢法踢,就一五一十按克林斯曼的心意来。   克林斯曼度过了他来到拜仁慕尼黑后最顺心的一百二十分钟。   他没有追究球员们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听话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威信果然是有重量的。   他来到拜仁时拜仁上赛季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欧冠,因此他认为球队的踢法必须要更国际化,而他是全世界最国际化比赛的冠军教头,他认为他就是对的,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见球员们终于变成乖宝宝,对每个人都很和颜悦色。   奥兰若也不回撤了,专心当饼锋,进球数也不算难看,但比赛的闪光点都在里贝里那儿。因此里贝里也爽了。   九月二十,啤酒节开始的第一天,安联球场,拜仁慕尼黑对云达不莱梅。   克林斯曼阵容排布如训练赛。   比赛开始前,克林斯曼还在球员通道里和不莱梅的主教练沙夫握手时,脸上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刚刚在更衣室重申了自己的战术,每个人都点头,包括范博梅尔,包括奥兰若。他觉得自己终于把这艘大船掌稳了。除了他,谁是拜仁的captain呢?没有人。没有人。   然而开场哨响之后,克林斯曼站在场边,用了大概三分钟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拜仁确实在按他的布置踢。里贝里在左路拿球,内切,试图寻找奥兰若。   但每一次传球线路都被不莱梅精准切断,皮萨罗和迭戈在拜仁的防线之间反复穿梭。   这不是球员在偷懒——他们跑得很努力,施魏因斯泰格全场跑动不知疲倦,拉姆的上下往返一次都没少,但就是踢不出克林斯曼想要的那种足球。   第一个球丢在第十分钟。   迭戈中场拿球时,拜仁的防线按照克林斯曼的要求压得极其靠上。这是他的理念——高位逼抢,压缩空间,现代足球的潮流。但施魏因斯泰格扑上去的那一瞬间,迭戈轻巧地转身,一脚直塞打向身后。皮萨罗启动时,德米凯利斯举起手臂示意越位,但边裁的旗子没有举起来。   因为他没有越位。   克林斯曼在教练区摊开手,朝场上喊了两声,意思是你们为什么不跟住人。没人回应他。德米凯利斯低着头往回走,卢西奥在门里把球捡出来,伦辛从网窝里捞出球扔给队友。他们的脸上只有职业球员失球后的懊恼,没有任何其他表情。   第二个球丢在第二十三分钟。   不莱梅的边路传中,纳尔多在禁区中央起跳。卢西奥和他同时起跳,但巴西同胞比他矮了五公分。头球砸进球门右上角时,伦辛甚至没有做出扑救动作。   克林斯曼转头看向替补席,那些坐着的球员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草皮,盯着广告牌,盯着除了他以外的任何地方。但他们不是心虚——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场面。   上半场结束前,拜仁扳回一球。里贝里在禁区前沿被绊倒,他亲自主罚任意球,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钻入死角。   进球后里贝里没有庆祝,只是阴沉着脸往回走。不是因为他和谁较劲,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种靠个人能力砸出来的进球,救不了这场比赛。鬼知道这群训练赛踢得好好的人这会儿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不过这不妨碍克林斯曼为本场比赛拜仁的第一粒进球鼓起掌,他觉得这是转折点,拜仁让一追二三四五六的比赛又不是没有。   事与愿违。下半场刚开始五分钟,不莱梅进了第三个。   又是迭戈。他在禁区前沿接到传球,调整了两步,起脚。施魏因斯泰格在他面前一米处站着,不是他不扑,而是他不敢扑——克林斯曼的战术要求每个人站住自己的位置,不许轻易失位。他站在那里,看着迭戈把球抽进死角,伦辛做出扑救,但就是差那么一点。   克林斯曼在场边跳起来,质问施魏因斯泰格为什么不上去逼抢。施魏因斯泰格很委屈得抬起头对着教练,没有说话,脸上写满了“我已经按你要求来了呀你还要怎么办”。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四个球来得很快。迭戈中场断球——这次是克洛泽在逼抢时被过了个干净——然后长驱直入,分给左侧插上的伯尼施,后者传中,皮萨罗梅开二度。   2比4。   安联球场安静得只剩下不莱梅球迷的歌声。   克林斯曼终于忍不住了。他想拉过正准备上场的替补球员,让他转告场上的队员:按原来的踢法,回撤,防守,别他妈再丢了。   但他只是扯住那人,把原本的台词咽下去,说了一句:“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那个人上场之后,认真地把话带到了。   然后场上的球员们互相看了一眼。大家点点头。他们继续跑,继续踢,继续按照克林斯曼赛前布置的战术执行。   因为他们是职业球员。教练怎么布置,他们就怎么踢。哪怕这个战术在场上已经明显行不通,哪怕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丢球,但只要教练没有换人、没有调整,他们就只能继续踢下去。   照教练的方法踢了,输了还可以说是教练的锅,要是自己随意乱来,万一输了,岂不是要被喷到狗血淋头。还是乖乖按教练的想法来吧。   奥兰若在第七十分钟踢进了拜仁本场比赛第二个球。那是他全场比赛唯一一次在禁区内接到舒服的传球——拉姆在右路实在看不下去,放弃了下底传中的战术要求,直接起球找他的头顶。   意大利金发前锋把球砸进网窝之后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去看拉姆,也没有去看教练席。他只是转身走回中圈,等着不莱梅重新开球。   然后不莱梅进了第五个。   补时阶段,弗林斯的一脚远射,伦辛的脱手,替补上场的洪特补射空门。   2比5。向来只有拜仁是那个5,哪有拜仁当2的道理。但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终场哨响时,克林斯曼站在教练区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向球员,球员也没有走向他。   里贝里第一个走进球员通道,头也不回。范博梅尔慢吞吞地和对方球员握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那种见过太多世面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复杂。   奥兰若是最后一个离场的。他在草皮上站了很久,抬头看了一眼神情木然的克林斯曼,然后低下头,拍拍鞋上的草屑,走了。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记者们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捅过来。克林斯曼说他需要时间,说球队还需要磨合,说这只是战术转型期的阵痛。范博梅尔坐在一旁配合地点头,适时给教练接茬。   更衣室里,大家像以前说笑,施魏因斯泰格播放歌单。队长推门进来时一路和队友们碰拳。   范博梅尔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里贝里。法国人盯着自己的储物柜,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施魏因斯泰格和拉姆坐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今天跑得很努力,每个人都跑了一万二以上。他们今天没有演任何人,没有故意输球,没有在场上散步。他们只是按照教练的布置踢了九十分钟,然后输了一个2比5。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有时候,球员不需要演你。他们只需要认认真真地执行你的战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输掉一切。 [242]惊喜:大输一场十分不甘的克林斯曼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这是他归隐两年后再度出……   大输一场十分不甘的克林斯曼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这是他归隐两年后再度出山的首次失败,他找不到失败的原因——总不能说自己的战术出错吧!   他的战术怎么会出错呢。好在是拜仁高层并没有让他写一份报告汇报这场比赛的心得和忏悔书,克林斯曼过去自己这关就行了,但他不太过得了。   性格刚强是在足坛存活的必需品,但拜仁的主教练需要一些“上善若水”的智慧。   贝肯鲍尔脱离管理层许久,但这不妨碍他将其当做成一个实践课题和奥兰若探讨。克鲁伊夫在他面前盛赞奥兰若的悟性,也托他在德国多多照顾这个年轻人。   从生活起居方面,贝肯鲍尔对奥兰若完全是不闻不问的,因为他并没有一个稳定的年长的伴侣可以像克鲁伊夫的妻子丹妮一样照顾奥兰若,但是他实在爱和奥兰若讨论一些话题,就像不定时开展的一对一私教课。   拉姆有时会开车送他,有时就奥兰若自己开车去,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回来后两个人都不会提及这一两个小时的内容。   奥兰若换了一栋离拉姆家更近的房子,比以前的稍小一点,但比拉姆的大很多,两个人现在一起住奥兰若屋里,除了拉姆接待自己朋友的情况下才会回自己屋。   好在这儿是德国不是英国,不然两个人出门要穿“我不是同”的文化衫出门——也不对,这样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德国的记者比较有修养,不会主动翻名人的垃圾桶,在拉姆和奥兰若两人私生活很收敛的情况下,哪怕是小报社也觉得两个人不过是好朋友而已。   而且两人不上班时出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各自出动的。但今天不太一样,奥兰若出门前刮胡子,见拉姆还在对着电脑打字,喊他:“今天不出门吗?”   “嗯?”拉姆懵懵地抬起头,他的日程表里没有出门这一项,早上起床后都没梳头发。但他看奥兰若一身巴伐利亚打扮,才想起来啤酒节活动还没结束呢,“我记得今天俱乐部没有安排我们去参加活动啊?”   “托马斯喊我去玩——没喊你吗?”奥兰若看拉姆还是一脸茫然,心下就有答案了。还以为好不容易碰着一次双人一起出行的机会呢。   拉姆诚恳地摇摇头,但是他看了看好像也可以出门:“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驾驶座和副驾。   穆勒挽着丽莎站在派对门口,看到奥兰若和拉姆结伴出行,惊讶了一下,又重新挂上笑容迎上来,给奥兰若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然后面对拉姆有些羞涩地打招呼:“菲利普,你好呀。”   穆勒这句“菲利普,你好呀”说得实在太乖,乖到拉姆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他认识穆勒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从拜仁青训爬上来的年轻人,虽然还没进一线队,但在二队的表现早就传遍了塞贝纳大街。施魏因施泰格偶尔会提起他——说这小子训练的时候嘴就没停过,不是指挥队友就是自言自语,有时候进了球还要跑到对手面前念叨两句。拉姆听过就忘,没往心里去。二队的年轻人,再出挑也要等到真正站上安联的草坪才算数。   可现在这个传说中“嘴没停过”的年轻人,站在派对门口,一脸人畜无害地跟他问好,眼神干净得像只刚出生的小鹿。   拉姆沉默了两秒。   “你好。”他说。   穆勒的笑容更灿烂了。   奥兰若在旁边看了全程,也笑容灿烂。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穆勒的肩膀,跟着往里走。   派对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啤酒大棚里,棚顶挂着巴伐利亚传统的蓝白条纹装饰,长条桌凳挤得满满当当,穿Dirndl的服务生端着大扎啤酒在人群中穿梭。空气里混杂着啤酒花、烤香肠和汗水的气味,铜管乐队在角落的舞台上吹得震天响。   穆勒带着他们往里走,丽莎挽着他的胳膊。她比穆勒安静得多,只是偶尔抬头看奥兰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她是第一次近距离见这位意大利队长,也是第一次见他和拉姆一起出现。   “这边这边!”穆勒在一个长条桌旁停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六扎啤酒,泡沫还在往下淌。   坐着的几个人抬起头。   施魏因施泰格正在往嘴里塞椒盐卷饼,看见来人差点噎住。波尔多斯基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啤酒杯,表情有点微妙。还有几个穆勒在二队的队友,看见拉姆的那一刻齐刷刷坐直了,活像军训时被教官突击检查。   “……”拉姆站在那儿,忽然有点后悔出门前没问清楚这是什么局。   奥兰若倒是很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扎啤酒对穆勒举了举:“托马斯,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穆勒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凳子,“菲利普你站着干嘛,坐啊。”   拉姆坐下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终于把嘴里的卷饼咽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拉姆,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疑惑——不是不欢迎,是确实想不通。拉姆和这种场合的适配度,大概等于克林斯曼和防守反击的适配度。   “他送我来的。”奥兰若替拉姆回答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施魏因施泰格看看拉姆,又看看奥兰若,再看看拉姆,最后目光落在穆勒脸上,试图从那儿找点答案。穆勒正低头跟丽莎说话,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喝酒。”波尔多斯基忽然举起杯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纷纷举杯。   几扎啤酒下肚之后,气氛总算松弛下来。二队的几个年轻人发现拉姆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近人情,壮着胆子开始问问题——在一队踢球是什么感觉?克林斯曼教练是不是真的很严格?听说他和更衣室……   最后一个问题还没问完,就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   拉姆放下啤酒杯,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的眼神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个二队的小伙子愣是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这些问题,”拉姆开口,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等你们进了一队再问。”   年轻人拼命点头。   施魏因施泰格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穆勒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被丽莎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奥兰若从头到尾没参与这段对话。他靠在椅背上,握着啤酒杯,目光在人群里随意游荡。偶尔有人认出他来,隔着一两张桌子偷偷指指点点,他就举杯示意一下,对方往往愣住,然后受宠若惊地回敬。   “你倒是自在。”施魏因施泰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奥兰若偏过头看他:“不然呢?”   施魏因施泰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什么“不然”。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拉姆,又看了看奥兰若,最后把剩下的话和啤酒一起咽了回去。   派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勒终于憋不住了。   他蹭到拉姆旁边坐下,手里端着啤酒杯,脸上带着那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红晕:“菲利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拉姆看着他,等他开口。   “就是……”穆勒挠了挠头,“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进一队啊?”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直接到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拉姆沉默了几秒。   “你问过教练没有?”   “问过。”穆勒诚实地点点头,“克林斯曼教练说我还要再练练。”   “那你就再练练。”   穆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穆勒回头瞪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行,那我继续练。反正我年轻。”   拉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这个眼神。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穆勒和丽莎站在门口送客,每个人都上去拍他的肩膀,说他今天请客够意思,下次还来。穆勒笑着应承,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才慢慢收了回去。   拉姆和奥兰若最后出来。   “奥利,”穆勒忽然叫住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我今天问那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蠢?”   两个人一起转过身看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了派对上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点点藏不住的忐忑。   “不蠢。”他们同时说。   穆勒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拉姆已经转身走了。   奥兰若落后两步,经过穆勒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不蠢,那就是不蠢。”奥兰若说,“不过他没骗你。克林斯曼说你还要练,你就真的还要练。”   穆勒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就好。”奥兰若收回手,“下次记得还喊我玩,也喊上拉姆吧,他都没有收到邀请呢。”   穆勒点点头,等两个人都不见身影,他才靠到丽莎身边:“米娅姐姐没察觉什么异样吧?哎呀我今天真是没想到拉姆回来,不然两个人今天说不定联系方式都加上了。”   丽莎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她和我们女生聊得很开心,本来就只是朋友聚会而已。我还要问你呢,为什么拉姆来了就要把男生女生分开来,他是什么绝缘罩吗。”   穆勒不好说,他憨笑着亲了女朋友一口:“我今天脑子糊涂啦,那就等下次的缘分吧。”   回去的路上,拉姆开着车,一直没说话。奥兰若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个小孩,”拉姆忽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奥兰若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就这?”   “不然呢?”奥兰若转过头看他,“他才十九岁。十九岁的时候你在干嘛?”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一队踢上主力了。”   奥兰若笑了一声:“所以你是菲利普·拉姆。他是托马斯·穆勒。”   拉姆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奥兰若什么意思。有些人十九岁就能站在安联的草坪上指挥防线,有些人十九岁还在二队等着机会,等着教练说一句“你还要再练练”。   这不代表后者就走不出来。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远远能看见那栋比拉姆家大的房子。奥兰若打了个哈欠,解开安全带。   “明天训练别迟到。”拉姆说。   “知道了,菲尔。”奥兰若推开车门,下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别想太多。那个小孩,我看他挺禁得住等的。”   拉姆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穆勒最后那个眼神——喝了酒之后藏不住的那一点点忐忑,还有忐忑底下的一点什么东西。   那点东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记住了。 [243]起义:挑起风波的是一个新闻头条,据可靠人士透露,拜仁队副拉姆曾表达“克林……   挑起风波的是一个新闻头条,据可靠人士透露,拜仁队副拉姆曾表达“克林斯曼只是单纯地让我们训练体能,而在赛前我不得不带领球员们进行战术演练。”   一石掀起千层浪。大家本来看教练场边指挥和球员的战术实操时合时不合的,早就起了疑心。听到这个说法,一切怀疑都得到了合理解释。   这个新闻是在周四早上爆出来的。   奥兰若醒来的时候,拉姆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以为对方只是早起加练——这很正常,拉姆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会比他先出门。直到他洗漱完下楼,发现拉姆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新闻。   “怎么了?”奥兰若凑过来,将下巴搁在拉姆的肩膀上,问。   拉姆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奥兰若太熟悉了——不是真的平静,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水面以下之后的死寂。不是拉姆对奥兰若不坦诚,而是这种平静已经成了拉姆的一部分。   “不是我说的。”拉姆说。   奥兰若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过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新闻。标题耸动,内容更耸动——“据可靠人士透露”这几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全文没有直接引用拉姆的话,但处处都在暗示:队副对教练不满,队副认为教练只会练体能,队副不得不在赛前自己带着球员演练战术。   “我知道不是你。”奥兰若把手机还给他,“但你得让其他人也知道不是你。”   拉姆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我去训练了。”   奥兰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说话。他知道拉姆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但解决方案不会来得这么快。   塞贝纳大街的气氛比平时诡异十倍。   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更衣室,看见拉姆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脸上多停留半秒,然后迅速移开。没有人主动提那条新闻,但也没有人和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人隔开。   施魏因施泰格来的时候,手里也握着手机。他看见拉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坐到自己位置上。   范博梅尔最后一个到。他进门之后扫了一眼更衣室,目光在拉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训练再说。”荷兰人说。   克林斯曼比平时来得晚。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站在那儿等他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甚至可以说比平时更平静——他难得这么平静,像是一夜之间卸载了所有夸张表情。   “开始训练。”他说。   整个上午,他没有和拉姆说过一句话。   下午的训练赛,他把拉姆分到了替补阵容那一组。   这不是惩罚,至少明面上不是。主力阵容和替补阵容的分组本来就会轮换,拉姆踢替补也不是第一次。但今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轮换。   里贝里在主力那边,跑动比平时更积极。他偶尔会往替补这边看一眼,目光在拉姆身上转一圈,然后收回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训练赛结束的时候,比分是3比1,主力赢了。   克林斯曼吹响哨子,把所有人召集过来。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拉姆脸上,停留了两秒。   “菲利普,一会儿来我办公室。”   然后他转身走了。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拉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还坐在那儿等他。奥兰若也不在——他还在理疗室。   “我陪你去。”施魏因施泰格说。   拉姆摇了摇头。   “不用。”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范博梅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管他说什么,别往心里去。”   拉姆没有回头。   克林斯曼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训练场。拉姆敲门进去的时候,克林斯曼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坐。”   拉姆坐下。   克林斯曼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就是早上那条。   “是你说的吗?”   拉姆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   克林斯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进椅背里。   “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吗?说拜仁的更衣室失控了,说球员在背后搞教练,说我是个笑话,连自己的副队长都指挥不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拉姆听得出来。   “我可以发声明澄清。”拉姆说。   “澄清什么?澄清你没有说过这些话?那你告诉我,这些话是谁说的?”   拉姆沉默了。   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了就是推卸责任。他也不能随便指一个人,那等于把更衣室彻底炸碎,他不愿意做新生代的马特乌斯。哦,当年和马特乌斯对垒的人就坐在他对面呢。   克林斯曼等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不上是鄙夷还是面部抽筋。   “你是球员,我也做过球员,你的小心思可瞒不过我。”克林斯曼站起来,走到窗边,“虽然你们比我那会儿好一点,看上去你们永远团结。永远一致对外。永远不让外人看见更衣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内里一团乱,只不过是没被说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拉姆。   “但今天,有人让外人看见了。我以为那个人至少不是你。”   拉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奥兰若在楼下的走廊里等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出来,奥兰若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拉姆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路过停车场的时候,有几个记者蹲在那儿,看见他们就围上来,话筒差点戳到脸上。   “拉姆先生,那条新闻是真的吗?”   “你真的说过克林斯曼只会练体能吗?”   “更衣室是不是已经分裂了?”   拉姆没有回答。奥兰若挡在他前面,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记者们愣神的功夫,两个人已经上了车。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拉姆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记者还站在原地,对着他们的车尾拍照。   “接下来怎么办?”奥兰若问。   拉姆沉默了很久。   “找到那个人。”他说。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呢?”   拉姆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拜仁慕尼黑的更衣室里,有一条消息在手机之间流传。   不是拉姆发的。是范博梅尔。   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训练之前,所有人提前半小时到。我们要谈一谈。”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塞贝纳大街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   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没有人迟到。   更衣室的门关着。拉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范博梅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   “想好了?”   拉姆点了点头。   范博梅尔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拉姆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跟了进去。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在。施魏因施泰格,克洛泽,波尔多斯基,还有那些年轻人——他们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但今天没有人把他们赶走。里贝里坐在他的角落里,翘着腿,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拉姆走到更衣室中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很平静,和平时在场上指挥防线时没什么两样。但今天他站在这里,不是要指挥谁。   “那条新闻你们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外面的人都在说,是我在背后搞教练。说拜仁的副队长是个两面派,场上一套场下一套。”   没有人说话。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拉姆继续说,“那条新闻不是我捅出去的。”   他看着每一个人。   “但那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说过的。”   更衣室里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的风声。   施魏因施泰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克洛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戈麦斯的手指在储物柜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范博梅尔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   拉姆继续说:“我说过克林斯曼只会让我们练体能。我说过赛前是我在带着大家练战术。我说过这套踢法行不通。这些话我都说过。我对巴斯蒂安说过,对米洛说过,对马克说过——”   他的目光落在里贝里身上。   “对你没说过。但你早就知道了。”   里贝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所以问题不在于我有没有说过这些话。”拉姆收回目光,“问题在于,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是真的,却没有人敢在教练面前说出来。”   他顿了顿。   “包括我。”   这个词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施魏因施泰格终于开口了:“菲利普,你——”   “让我说完。”拉姆打断他。   他看着更衣室里的每一个人。那些熟悉的、每天一起训练、一起比赛的脸。那些和他一起赢过、输过、在场上拼过九十分钟的脸。   “我是副队长。”他说,“我的工作是在场上指挥防线,在场下帮助教练和球员沟通。但这两个月,我做了什么?我在赛前偷偷带着你们练战术,在场上按我知道的踢法踢,在教练面前假装听话——然后回到更衣室里,对着你们说他的战术不行。”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没有尽到一个副队长的责任。”   范博梅尔忽然开口:“你没有尽到责任?菲利普,是你让我们在场上没有输得更惨。”   “那不是责任。”拉姆看着他,“那是补救。真正的责任是在一开始就说出来——教练,这套战术行不通,我们需要调整。”   “你说了他会听吗?”   拉姆沉默了。   “他不会听的。”范博梅尔替他说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听的。他就是那种人,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觉得球员只需要听话就行了。你说了也是白说。”   “那我们就应该让他继续这样下去?”拉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2比5输给不莱梅,是我们踢的。是我们站在场上,被灌了五个。是我们每个人跑了一万二,然后输得干干净净。你觉得那些来安联看球的球迷,会在乎是不是教练的战术有问题吗?他们只会记得——是我们在场上踢的。”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施魏因施泰格低下头。克洛泽看着地面。戈麦斯攥紧了拳头。   里贝里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德国人真有意思。”他说,脸上带着那种法国人特有的嘲讽,“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非要绕这么大一圈才说到点子上。”   他看着拉姆。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你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别在这儿演什么自我检讨的戏。”   拉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想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在场上踢我们自己的足球。”   里贝里挑了挑眉。   “不听他的?”   “不听他的。”   “输了算谁的?”   “算所有人的。”拉姆说,“我们一起踢的,一起输,一起承担。”   里贝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吗,菲利普,”他说,“我一直觉得你太乖了。德国人那种乖,教练说什么就是什么,永远不出格。”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看来我看走眼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更衣室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压抑的、等待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范博梅尔走到拉姆旁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拉姆点了点头。   “我知道。”   “意味着如果输了,你会是第一责任人。不是克林斯曼,是你。”   “我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会失去副队长的位置。”   “我知道。”   “意味着——”   “马克。”拉姆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   范博梅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走了。   施魏因施泰格走过来,站在拉姆面前。两个从青训营一起长大的德国人,对视了几秒。   “我跟你。”施魏因施泰格说。   克洛泽也走过来。   “我跟你。”   戈麦斯走过来。   “我跟你。”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走过来。那些从青训营爬上来的德国人,那些外来的雇佣军,那些还没有进一线队的年轻人——所有人都站在拉姆面前,说同一句话。   “我跟你。”   拉姆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训练开始前五分钟,拉姆最后一个走出更衣室。   奥兰若在门口等他。   “意大利人不用表态?”拉姆问。   奥兰若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跟过你?”   两个人一起往训练场走。阳光刺眼,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克林斯曼站在中央,手里拿着战术板,脸上带着那种永远自信的微笑。   他不知道更衣室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拉姆踏上草坪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这个训练场上质疑克林斯曼的战术。那时候他只是想,也许教练只是需要时间,也许只是我们还没理解他的想法。   两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带着一整支球队,准备踢他们自己的足球。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   也是他必须做的决定。 [244]走吧,吃饭:对比去年的上半个赛季,拜仁今年的积分表现平平,因为刚开头的两个月拉……   对比去年的上半个赛季,拜仁今年的积分表现平平,因为刚开头的两个月拉了后腿,哪怕冬休前又赢了两场都没让排名好看一点。好消息是拜仁还是在积分第一梯队,和第一名的分差并不算大。   克林斯曼这段时间的工资拿得异常轻松,没比赛的时候上班,就是来办公室坐坐,吃饭,办公室坐坐,下班,有比赛的时候就是随队去比赛,在场边看比赛,下班。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算不上“率队”,只能说是“随队”,真正率队的不管是范博梅尔也好,拉姆也罢,总归不是他。他也不想再去找管理层了,管理层只想看到胜利,谁带来的胜利他们根本不在意。   但至少拜仁给的工资很高,如果要提前解约,要付他相当一笔金额的解约费呢。白拿钱,还少操心,也是一份很让人高兴的工作。   个屁。   克林斯曼不是个性格很坏的人,遇到这种有苦没处发的事也是郁郁寡欢。但他也不是一个内耗的人,他的激情需要释放。他开始组织老朋友的酒局来派遣忧愁。   比埃尔霍夫每次都来,他能够安慰朋友的坏心情,但他无法改变朋友的处境,克林斯曼这种锐意创新但是又缺乏耐心的性格注定更适合注重临场发挥的杯赛而非打持久战的联赛。克林斯曼和拜仁的分手早已注定,只看是克林斯曼先无法容忍这种枯燥的生活,还是拜仁先找到一个合适的新主帅。   和事业各有烦心事的中年人不同,奥兰若和拉姆最近都各自忙得起飞,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都聚少离多,没时间用来伤春悲秋。   拉姆既然发起了夺权,他就要更多地将精力放在球队上,既把自己当球员,也把自己当球队教练,也把自己当经纪人,也把自己当高层,一个人拆开当八瓣用。他这段时间还主动去青训看了看,用人格魅力又收获一群迷弟。   奥兰若则是忙着完成卡纳瓦罗和多纳多尼两个老师给他布置的任务。卡纳瓦罗本赛季表现进一步下滑,他很坦诚地告诉奥兰若,他的退役是迟早的事,所以奥兰若必须更快地学会担起国家队队长的重任。   联赛时间不冲突的时候,奥兰若还要打飞的去陪多纳多尼实地考察一些球员的表现是否值得征召进国家队。现在国家队老龄化太严重,这种考察行为更是多如牛毛。   幸好意大利目前还不需要考虑归化球员,不然这又是另外的成本。   卡纳瓦罗的时间耽误不起,意大利的时间也耽误不起,奥兰若只能给自己不断上发条,快一点,再快一点。   德国上半赛季结束得早,半是出于公事,半是出于私心,奥兰若放假第一件事就是让多纳多尼和自己一起去看米兰的比赛。   米兰圣西罗主场对阵乌迪内斯,安切洛蒂排出了目前AC米兰能给出的最好的阵容。因扎吉,卡卡,皮尔洛,加图索,马尔蒂尼。   多纳多尼挠挠头,在里面找吉拉迪诺,没找着,才想起来吉拉迪诺08夏窗去佛罗伦萨了。目前这支米兰他只想要皮尔洛,而皮尔洛的实力哪需要考察呢,不过是陪奥兰若看看。   米兰圣西罗的夜晚,被一片红黑色的海洋淹没。   当主裁判吹响终场哨时,球场南看台上正在整齐划一地掀起人浪,五比一的比分在记分牌上闪烁着,像是这个沉沦赛季里偶尔炸开的一簇烟火。   奥兰若坐在贵宾包厢里,身边的多纳多尼站着,正和旁边某个认识的意甲官员寒暄。但他没动,目光还停留在球场上。   他这一年以来把前半辈子没坐过的包厢全做了,玻璃隔绝声浪,他发觉自己离好伙计们是那么远。   因扎吉正在和皮尔洛拥抱,两个人的头发都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刚才那个进球——因扎吉本场的第二粒——来自皮尔洛那脚穿透三条线的直塞。乌迪内斯的后卫转身的时候,因扎吉已经像一道鬼影一样出现在他们身后,然后一脚把球送进远角。   这是因扎吉三十五分钟内的第二个进球。   比赛第五十二分钟,他被换下场的时候,整个圣西罗起立鼓掌。   奥兰若看着因扎吉一边鼓掌回谢球迷,一边把胳膊搭在替换他上场的舍甫琴科肩上,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乌克兰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想什么呢?”   多纳多尼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奥兰若收回目光:“在想因扎吉三十几了。”他第一次见因扎吉时,因扎吉才二十,不敢想现在他都算是意甲最老的一批前锋了。   “三十五。”多纳多尼准确地报出数字,“八月刚过完生日。”   “三十五岁,两个进球,把乌迪内斯的防线过得像清晨的马路。”奥兰若站起来,把围巾拢了拢,“多纳多尼先生,您不觉得这很说明问题吗?”   多纳多尼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奥兰若在说什么。   意大利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人才。98年那一批横空出世的意大利黄金一代好似榨干了意大利接下来多年的天才储备。因扎吉这样的老家伙还在用进球证明,一方面是因为底子在那儿,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年轻人上不来。   “吉拉迪诺在佛罗伦萨踢得不错。”多纳多尼说。   “是不错。”奥兰若往下走,穿过兴奋的米兰球迷,多纳多尼跟在后面,“但他今天不在。他为什么不在。因为他上赛季竟然连三十五岁的因扎吉都没竞争过。”   多纳多尼没接话。   他们走到场边的通道口,正好碰见正要回更衣室的安切洛蒂。米兰主帅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略显疲惫的微笑,看到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皮波今天让人想起了2006年。”奥兰若握手时说。现下有多纳多尼在旁边,他要保持一个专业立场,不能抱着安切洛蒂说话。   安切洛蒂笑了一声:“皮波每年都让人想起2006年。问题是明年他三十六,后年三十七,我不可能让他每年踢五十场。”   “但今天这场他踢得很好。”   “今天这场,”安切洛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自嘲,“我们五比一赢了乌迪内斯,上半赛季我们在这踢过乌迪内斯,一比一。你想听实话吗,奥利?这个赛季的米兰,谁踢得好谁踢得坏,有时候跟球员状态没关系,跟阵型有关系,跟运气有关系,跟对面的门将今天是不是脑子清楚有关系。”   他顿了顿:“但皮波是个例外。他不用脑子清楚,他只要腿能动,就能进球。”   奥兰若笑了笑。   告别安切洛蒂,他们往停车场走。夜风灌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多纳多尼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幸好意大利还有你。”   奥兰若偏过头。   “你十六岁登上意甲那会儿,我觉得米兰真是疯了,就算前任九号走了,也完全没必要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上一线队,”多纳多尼说,“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你的出现哪有那么复杂的原因。   “谁叫这个天才只有十六岁呢。”   奥兰若微笑:“天才又不止我一个。”   “但是走到你这一步的天才太少了。我时常做了梦都想让你一个分成十个,意大利需要年轻人啊。”多纳多尼苦笑,又打了个喷嚏。   奥兰若把身上穿的大衣披多纳多尼身上,走得慢悠悠的。   天上的月亮纤细如钩,却是黄澄澄的。   他忽然想起克林斯曼。那个金色头发的德国人,此刻大概正在慕尼黑的某家餐厅里,和比埃尔霍夫喝着酒,抱怨拜仁的无趣。因扎吉和克林斯曼,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前锋,一个靠直觉,一个靠激情。但他们在球场上留下的东西,都是时间带不走的。   “多纳多尼先生。”   “嗯?”   “您觉得我能成为那样的球员吗?”   多纳多尼看着他。年轻人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你想成为哪种?因扎吉那种,还是皮耶罗那种?”   奥兰若想了想:“马尔蒂尼那种。”   多纳多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感慨,有点欣慰,还有半个哈欠。   “你已经成为他了。但是我更希望你做你自己。”多纳多尼说完就上车了,“我就不送你了,早点回家去吧。”   奥兰若紧了紧围巾,朝停车场另一个方向走去。   月亮在天上跟着他走。   皮尔洛加图索还有内斯塔蹲在奥兰若的车旁边,见奥兰若终于来了拔地而起,拍拍衣服上的灰,争前恐后地来锁奥兰若的喉咙。   “你小子是瘸了吗?走路这么慢!让我们好等啊!”加图索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全呲奥兰若脸上了。   奥兰若被三条大汉挤在中间,脖子被加图索的胳膊勒得死死的,鼻子撞在内斯塔的掌心里,后背还挨了皮尔洛不轻不重的一拳。他动弹不得,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放……放手……要死了……”   “死什么死,你死了谁请客吃饭?”加图索又使劲晃了晃他,才终于松开手。   奥兰若扶着车门大口喘气,头发乱成一团,围巾也歪了。他抬起头,看见三个人都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等你半天了”的理所当然。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废话,今天米兰比赛,你能不来?虽然没在看台上看到你,但我们笃定你肯定会来的。”皮尔洛把手插进口袋,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我们在那旮旯蹲了半小时,冻得跟鹌鹑似的。”   内斯塔补充:“多纳多尼出来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你了。本来想直接过来,但看你跟安切洛蒂说话,就没打扰。”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叫你干什么?看你认真上班多好玩啊。”加图索嗤笑一声,“我们又不急。”   奥兰若无语地看着他们。三个人都穿着便装,加图索裹着一件看着就很旧的深红色羽绒服,皮尔洛的围巾系得松松垮垮,内斯塔站在最边上,正低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奥兰若问。   内斯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网页,标题是“米兰五比一大胜乌迪内斯,因扎吉梅开二度”。   “桑德罗在看自己的评分。”皮尔洛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今天中场就被换下了,但评分网站还是给他打了六分,因为‘场边鼓掌姿势标准’。”   内斯塔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我确实鼓掌了。”   加图索笑得直拍大腿。   奥兰若也笑了。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刚才在包厢里的那些沉重感慢慢散开了。玻璃隔绝的声浪,时间带走的青春,那些他以为很远但其实很近的东西——此刻都被这三张熟悉的脸挤到了一边。   “走吧,吃饭。”他说。 [245]饭钱:“等会儿。”加图索忽然拦住他,“你先老实交代,刚才跟多纳多尼聊什么……   “等会儿。”加图索忽然拦住他,“你先老实交代,刚才跟多纳多尼聊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我最近表现这么好,他是不是要召我进国家队?”   皮尔洛面无表情:“你上次国家队出场是两年前。”   “两年怎么了?两年就不能进了?我状态正佳!”加图索还想为国家队冲锋陷阵,但可惜多纳多尼当年新陈代谢时第二批换下的就是加图索。   “你上场比赛吃了一张黄牌,因为跟对方前锋吵架。”皮尔洛扯了一下加图索的裤腰带,岔开话题。   “那是战术需要!而且吵架的也不止我一个啊,那裁判偏偏就只给我!”加图索果然一下子就注意力转移过去。   奥兰若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一直翘着。内斯塔拉着奥兰若,一只手指着肚子,用嘴发出“咕咕。”声响,示意自己饿了。奥兰若不睬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车窗摇下来。   “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回去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迅速挤进后座。加图索坐中间,两条腿恨不得岔到前座来,皮尔洛靠左边,内斯塔靠右边,三个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你这车太小了。”加图索抱怨。   “是你太大了。”奥兰若发动引擎,“系安全带。”   “不系,勒得慌。”   “警察查到了罚款你交?”   “你交。”   奥兰若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加图索装作没看见。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深夜的米兰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把后座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去哪儿吃?”皮尔洛问。   “老地方。”奥兰若说。   后座安静了一秒。   “你确定?”内斯塔的声音有点犹豫,“那家店……还在吗?我上次看是关着的啊。”   “我打电话给老板了,他说为我开张一晚。”奥兰若先打转向灯,三秒,然后向左打方向盘。   又是一秒安静。   然后加图索忽然开口:“那家店的老板,是不是那个特别凶的老头?每次点多了都要骂人的那个?”   “是他。”   “他还记得我们吗?”   奥兰若想了想:“应该记得。电话里他还问我,那个总是大声嚷嚷的莽夫会不会来。”   加图索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说谁?”   “我说的是皮尔洛。”奥兰若立刻调转矛头。   “放屁,肯定说的是我。”加图索抢着认绰号。   皮尔洛慢悠悠地开口:“他说的是你,加图索。莽夫这个词,只能形容你。”   内斯塔在一边补刀:“确实。”他真的饿了,话少得不得了。   加图索气得直哼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等着,等会儿我点菜,点最贵的,让那老头心疼死。”   “他只会高兴。”皮尔洛说,“不然剩菜都不好处理呢。”   加图索扑过去要掐皮尔洛的脖子,被内斯塔一把按住。后座乱成一团,奥兰若的车跟着晃了晃。   “别闹!开车呢!”   没人理他。   奥兰若叹了口气,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车子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深夜的米兰城很安静,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个亮着灯的窗口,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天上的那弯细月还挂在那里,跟着他们一路走。   后座终于安静下来了。加图索靠回座位上,望着窗外,忽然说:“哎,你们说,咱们还能一起踢几年?”   没人回答。   皮尔洛低头看手机,内斯塔闭上眼睛假寐,奥兰若盯着前面的路。   加图索又问了一遍:“我说,咱们还能一起踢几年?”   “问这个干什么。”皮尔洛说。   “就是忽然想起来问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内斯塔开口了,声音很轻:“踢到踢不动为止。”   “踢不动是多久?”   “不知道。”   加图索点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奥兰若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加图索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亮。皮尔洛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内斯塔真的闭上眼睛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   红灯变绿。   奥兰若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家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也很旧,上面写着“达·路易吉”几个字,已经褪色了。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奥兰若把车停在路边,四个人下了车。   加图索站在店门口,忽然有点紧张:“那老头真的还那么凶?”   “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是客人!客人就是上帝!”   “那你去开门。”   加图索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熟悉的记忆带着食物的香气翻涌而来。   他们仿佛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店里坐着几桌客人,都是熟客的模样,正在喝酒聊天。但是一回神,店里安静得很,只有一个桌子被收拾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白衬衫,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四个人,大声招呼他们快进来。“站在门口罚站呢?快进来吃吧,菜都要冷了。”他说。   加图索立刻挺起胸膛:“你不欢迎欢迎我们吗?”   老人拿着锅铲,慢慢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到加图索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瘦了。”   加图索愣住了。   老人又看向皮尔洛:“头发长了。”   看向内斯塔:“黑眼圈重了。”   最后看向奥兰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长大了。”   四个人站在那里,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老位子,自己坐。今天有新鲜的牛肚,给你们留着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加图索站在原地,半天憋出来一句:“他……他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他说你瘦了。”皮尔洛说。   “那就是夸我!”   “也许是说你以前太胖。”   “你闭嘴!”   他们穿过几张桌子,走到最里面的那个卡座。那是他们第一次来这家店时坐的位置,也是后来每一次来都坐的位置。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是2003年米兰夺冠的新闻。   四个人坐下来,菜单也不用看,老板都知道他们要什么。   加图索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哎,”他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皮尔洛看他一眼。   “我是说,”加图索指了指他们四个,“就这样。一起吃饭,一起踢球,一起被老头骂。”   内斯塔点点头。   奥兰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的照片是舍甫琴科举起奖杯的那一刻,身后是漫天的红色彩带。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   五年前,他是米兰核心,是红黑太子,以为自己只会亲吻一个队徽。   六年后,时过境迁,但他还是可以和他们坐在一起,等着旧时的一桌大餐。   “奥利。”加图索叫他。   奥兰若转过头。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是不是刚才被我们勒傻了?”   “没有。”   “那就是有心事。”加图索笃定地说,“说吧,什么事?是不是德国佬欺负你了?”   “没有。”   “那就是被德国菜难吃疯了?”   “也没有。我在德国也很少吃德国菜”   “那是什么?”   奥兰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跟多纳多尼说,我想成为马尔蒂尼那样的球员。”   加图索愣了一下。   皮尔洛抬起眼睛看他。   内斯塔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呢?”加图索问。   “然后他说,我已经成为他了。但是他更希望我做我自己。”   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四个人脸上。隔壁桌有人笑了一声,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加图索挠了挠头。   “那个……”他说,“队长那种人,整个意大利也就出一个。你要是真成了他,那谁来当你?”   奥兰若看着他。   “我是说,”加图索努力组织语言,“你是奥利。你是那个十六岁就上一线队的傻子,是那个被我们锁喉咙也不生气的好脾气,是那个大半夜请我们吃饭的冤大头。你当奥利就当得挺好的,干嘛非要当别人?”   皮尔洛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难得他说了句人话。”   加图索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说人话了?”   “大多数时候。”   “你——”   内斯塔忽然开口:“加图索说得对。”   加图索立刻得意起来:“你看,桑德罗都这么说——”   “但他说得对不代表他说的是人话。”内斯塔补充。   加图索:“……”   奥兰若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个人。加图索还在跟皮尔洛拌嘴,内斯塔跑去厨房帮老板端菜。店里的暖光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老板端着一大盘牛肚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他没让内斯塔端,害怕内斯塔给自己的盘子摔了。   “吃吧。”他说,“吃完了赶紧走,我要打烊了。”   “这才几点?”加图索抗议。   “我说打烊就打烊。”   “你——”   “再嚷嚷下次别来了。”   加图索立刻闭嘴。   四个人拿起叉子,埋头吃起来。   牛肚还是那个味道,炖得软烂,酱汁浓郁,上面撒着一层奶酪粉。和六年前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奥兰若吃得正香,丝毫不顾忌平常的偶像包袱,酱汁糊到嘴边。   皮尔洛戳戳他,又指指嘴角,奥兰若去抽纸巾,但在手碰到纸巾前,皮尔洛就咔擦一下把奥兰若的模样捕捉下来。   “我看看我看看。”内斯塔凑过来看这抓拍里奥兰若是什么形状的,还真不巧,居然尚有人形。加八也伸头过来,笑得喷饭,喷到了皮尔洛脸上。   向来只有皮尔洛欺负加图索的事,哪有加图索欺负皮尔洛呢,皮尔洛放下手机和加图索打起室内追逐战。   老板捏住奥兰若的后脖颈:“要是他们损坏了店里的财务,我通通算到饭钱里。”   奥兰若忙不迭点头:“放心放心。” [246]橙味糖:今年冬天基娅拉在比萨高师搞研究,马泰奥带着自家老婆孩子爸爸妈妈还有……   今年冬天基娅拉在比萨高师搞研究,马泰奥带着自家老婆孩子爸爸妈妈还有奥兰若的爸爸妈妈一起去热带海岛晒太阳,独留奥兰若一个待着,照他们的说法,谁叫去年奥兰若忍心抛下他们早早去德国,也该让他体会一下孤独的滋味了。   马尔蒂尼看他闲着也是闲着,抓他来米兰青训。奥兰若一直是米兰青训的招牌,但近几年进米兰梯队的小孩都只见过他大海报和写在墙上的名人名言,还有每个教练嘴里都描绘得无所不能的那个天才。   奥兰若穿着白色爱心文化衫走进绿茵场,冬日的暖阳让他的头发看起来蓬松如可颂。远远地看到他,孩子们就欢呼成一片。米兰二队的门将的德鲁伊特管理这群过于亢奋的小鸭子们。   以前是达维德干这个活,但达维德08年夏天转会去博尔戈马内罗踢U19,当年簇拥着奥兰若的那群小孩中很多已经放弃了足球,德鲁伊特是少有的那个不仅没放弃,反而相当出色的那个。   15岁的德鲁伊特不负众望长到了190厘米。奥兰若站在他旁边都需要稍微抬起头看他。然后奥兰若就被他下巴上那过于旺盛的生长激素吓到了:这小孩咋不剃胡子啊,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大。   德鲁伊特低头看见奥兰若正盯着自己的下巴发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些茂密的胡茬:“剃了长得更快,干脆不剃了。”   奥兰若忍不住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行吧,等你长到两米,米兰球门就归你管了。”   德鲁伊特眼睛亮了亮,却又故作镇定地抿着嘴点点头。他身后那群小队员早就按捺不住,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有个瘦小的男孩甚至偷偷掏出手机,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显然,队里有不许过度追星的规矩,但规矩遇到真人时总是摇摇欲坠。   这规矩还是当年奥兰若在青训队里当隐形老大时定下的,因为他听到范巴斯滕说不希望有人总是把摄像头对准他的屁股,所以奥兰若就大力推行整风运动,时至今日,米兰青训风气是北方三强乃至整个意大利青训中出了名的清朗。   “训练吧。”奥兰若拍了拍手,朝那群孩子走过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坪上,正好覆盖住那些稚嫩的面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仰着头看范巴斯滕他们的。   “奥兰若哥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真的能踢出彩虹球吗?”   正如巴蒂有Batigol,皮尔洛有落叶球,奥兰若也有彩虹球。彩虹球是解说和球迷们给他那一脚弧度大而优美的任意球的美称。而在国际赛场上,但凡意大利拿到了任意球机会,对手就直接放弃了抵抗,不论皮尔洛还是奥兰若,他们都防不住。   奥兰若低头,看见那个瘦小的男孩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蹲下身,和男孩平视:“你想学?”   男孩用力点头。   “那得先练好基础。”奥兰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对着所有人说,“今天我不教你们什么花哨的东西,就练停球。谁能让我挑不出毛病,我就请他吃冰淇淋。”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连德鲁伊特都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胡茬的衬托下,竟然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场边,马尔蒂尼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阳光、草坪、奔跑的孩子,还有那个穿着爱心文化衫的年轻人——这画面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这片场地,奥兰若在低年龄梯队的小比赛里踢球。   那时候他比对手以及己方所有孩子都矮一头,却敢对着比自己大两岁的门将说:“你防不住我的。”   那个门将现在成为了米兰城的一位的士司机,那一场比赛的其他参与者也在世界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而奥兰若依旧在球场上熠熠生辉。   马尔蒂尼笑了笑,转身离开。青训的事情他早就不过问了,但今天还是忍不住来看看。不是因为不放心,只是因为——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教练。   训练进行到一半,奥兰若突然喊停。   “德鲁伊特,你过来。”   大个子门将小跑过来,脚下的草屑随着他的步伐飞溅。   “看好了。”   奥兰若把球放在禁区线上,后退几步。孩子们自动围成一个半圆,连呼吸都轻了。   助跑,起脚。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眼看要飞出底线,却在最后一刻猛然下坠,擦着横梁和立柱的交界处钻进球网。   “这是葡萄牙小将最近出了名的电梯球。”奥兰若拍拍看傻了的德鲁伊特,“你虽然守门,但也得知道前锋怎么想。刚才这球,如果你是门将,怎么判断?”   德鲁伊特愣了两秒,忽然眼睛亮了:“您助跑的时候重心偏右,我以为要打远角……”   “但球最终去了近角。”奥兰若点点头,“所以你看,真正骗过门将的,不是脚法,是身体的语言。你190了,覆盖面大,但如果不会读对手的动作,再长高20厘米也没用。”   一个肚子圆圆的男孩突然举手:“奥兰若哥哥,那怎么才能学会读对手呢?”   奥兰若想了想,指着场边一棵老橡树:“看见那棵树了吗?”   男孩点头。   “它站在那里多少年了,风往哪吹,阳光从哪来,它都知道。因为它不动,所以它看得清。”奥兰若蹲下来,平视男孩的眼睛,“在球场上,最着急的那个,永远是被骗的那个。你急,你就输了。”   男孩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训练场染成橘红色。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每个人路过奥兰若时都要伸手碰碰他,好像这样就能沾到一点天才的光芒。   德鲁伊特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奥兰若面前,忽然问:“您当年……真的说过‘你防不住我的’那句话吗?”   奥兰若想了想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微微笑:“没想到吧,我也有那么狂妄的时候。那个门将现在开出租车,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采访。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听这话时气得头脑发昏呢。”   但这位前米兰青训成员先出租车司机也表示,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被奥兰若说过那句话。他看着那么多世界顶级门将都防不住奥兰若,心里平衡了很多。   “那他后悔吗?没踢出来?”德鲁伊特嗫嚅着问。   “有什么好后悔的?”奥兰若拍拍他的胳膊,“他在他的路上,我在我的路上。足球又不是只有职业球员这一种活法。我相信你会成为米兰的骄傲的。”   德鲁伊特的脸红了,胡茬下面透出少年人才有的赧然。   奥兰若转身往场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胡子还是剃了吧。不然等你去一线队,安德烈亚会叫你‘爷爷’的。”   德鲁伊特愣住,然后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场边的青训教练巴雷西带着马尔蒂尼一起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他递一杯给奥兰若:“贝卢斯科尼最近日子很不好过,卡尔洛和他要购买替补门将时,他居然说青训里不是有那个比利时人吗。”   曾经可以照着金球奖名单从高到低挨个买的AC米兰现如今竟然成了铁公鸡。安切洛蒂是个好厨子,给他什么食材就能制作出什么美食,但现在锅里全是不够塞牙缝的嫩苗苗和硬得咯牙的老帮菜,这不是欺负人么。   03年米兰圣诞树阵型横空出世时,前中后每条线每个位置上的球队都是当世顶尖,每场比赛都可以十分钟内结束战斗,但后来先是售出奥兰若,又是舍甫琴科出走,再然后迪达因烟花德比受伤后状态大不如前,如今队长马尔蒂尼也是强弩之末,那个让世界惊艳的圣诞树已经是忒修斯之船,孤苦地飘摇在大海之上。   奥兰若轻啜一口咖啡,身体四肢百骸又有了些暖意。   远处,德鲁伊特骑着一辆明显太小了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暮色里。他的背影高得有些突兀,像一个还没完全组装好的巨人。   奥兰若看着那个方向,用叹息的声音说:“你们说他以后会是什么样?”   巴雷西和马尔蒂尼都没有回答。风把橡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训练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有的灯坏了,发出电流的呲呲响。正巧就在他们头顶。   奥兰若跳着避开,另外两人却见怪不怪。   看样子这灯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奥兰若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已经困难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马尔蒂尼打着哈哈:“米兰内洛近年来在追求环保,那什么,为了保护北极冰山不融化,对,就是这样。”   奥兰若盯着头顶那盏闪烁不停、发出垂死般呲呲声的灯,又看看马尔蒂尼脸上那副“我编得还不错吧”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马尔蒂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正经:“环保是全人类的责任,奥兰若。你踢了这么多年球,碳足迹早就超标了,还好意思嫌弃这盏灯?”   巴雷西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难得地开口打圆场:“灯坏了三个星期了,申请维修的单子递上去,财务说预算要等下一季度。”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小的时候,贝卢斯科尼还会偶尔出现在训练场边,穿着得体的西装,笑眯眯地和小球员们握手,说一些“你们是米兰的未来”之类的话。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些话是空话。   奥兰若还记得贝卢斯科尼知道自己喜欢橙汁,所以每次来都会特意给自己塞两个橙子味硬糖。有一颗换下来的乳牙就是橙子味的。   奥兰若一手揽着巴雷西一手揽着马尔蒂尼:“再带我去更衣室看看。要是还是之前那样子,我让我爸投点钱重装一下。” [247]巴罗洛:    一月初,没有时装周的喧嚣,没有游客的拥挤,米兰回归到了它最……   一月初,没有时装周的喧嚣,没有游客的拥挤,米兰回归到了它最日常的状态。咖啡馆和书店成了最好的去处,人们躲在室内,享受一杯红酒或热巧克力,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公园绿地里,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划出干枯的线条。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浸透,贴在泥土或石板路上,踩上去没有咔嚓声,只有沉闷的湿响。   阳光像稀释的蛋液,软软地铺在古老的建筑上。下午五点左右,暮色就会迫不及待地降临。   奥兰若没有追逐地球的夏季,只是待在老家享受冬日赋予他的一切潮湿与阴寒。   马泰奥告诉他皇马巴萨还有英超几个大俱乐部今年给他的报价又破了记录。也不知道是觉得冬窗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随意报个数字,还是一刻也等不及地急着从拜仁手中抢走这个万金油神锋。   巴萨失去奥兰若后总想着和他再续前缘,也不是说就真缺奥兰若这款,梅西已经是巴萨的台柱子了,但巴萨怕奥兰若掉入皇马的手里。而弗洛伦蒂诺挥舞着钞票又想组建一支银河战舰,谁是当世身价最高的前锋?   奥兰若。   正因为拥有过,所以巴萨不希望奥兰若落入敌手,每年冬窗夏窗就跟拍卖一样较着劲报数。坏消息是奥兰若没来自己这儿,但好消息是奥兰若也没去死对头那儿。   而英超那儿,曼联,阿森纳,曼城,利物浦,也像打卡一样给奥兰若报价。阿森纳和利物浦的价格主打一个诚意,曼联的稍高点,在高额负债的情况下给出这个价位也算是可歌可泣。曼城08年刚被阿布扎比财团收购,如今也是财大气粗,跃升成英超新贵。   但他们的瞩目程度加起来都不如切尔西一个。切尔西第一次给奥兰若报价时,马泰奥数邮件里的零数了半小时,才确认了这不是什么编程乱码而是报价。   后面奥兰若一直不去,阿布就不停刷新纪录,主要是刷新他上个转会窗的纪录。而马泰奥也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痛心。   阿布为了奥兰若,甚至派了亲近人士和马泰奥交朋友,想从奥兰若经纪人这边入手。但可惜奥兰若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马泰奥都劝奥兰若要不就从了阿布吧,你看他人好,老实,话不多,钱还多,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每当这时,奥兰若就会搬出四字箴言:“我再想想。”   马泰奥听到这四个字就只能翻个白眼,自讨没趣地走了。优渥的家境给足了奥兰若底气,他不需要为了自己和家人的肚子踢球,他只需要为自己的自我实现这种形而上的东西踢球。   “你就一辈子踢你那个纯粹的足球吧!在当今这个足球世界坚持纯粹和在意面里找混凝土有什么区别!”马泰奥愤怒地踢了一脚南半球的温暖海水,然后脚趾用力过猛,撞上了岸边的礁石,疼得龇牙咧嘴。   奥兰若冷着脸挂掉电话,抱着书继续坐在沙发上看。过了一会儿家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安切洛蒂。奥兰若下意识想看后面有没有跟着达维德或者吉贝里妮,然后才意识到达维德今年和新队员一起出去玩了,而安切洛蒂也在去年和吉贝里妮结束了25年的婚姻。   “你不介意我这个单身汉和你这个单身汉来一场单身汉夜谈吧?”安切洛蒂举着手里拿着的一瓶好酒笑着说。   奥兰若没提自己现在其实不单身这件事,转身进去准备夜谈需要的杯盏。   安切洛蒂熟门熟路地走进奥兰若的房子,把酒瓶搁在橡木餐桌上,脱下羊绒大衣搭在椅背。   “卡尔洛,”奥兰若从橱柜里拿出两只酒杯,“今晚聊天奉陪到底,但酒只尝个底,你知道的,我酒量浅。”   “知道啦,你后面喝果汁就行。”安切洛蒂接过酒杯,从奥兰若的“酒柜”里翻出一瓶橙汁。   奥兰若点点头,把酒瓶打开,给两人各倒了小半杯。是巴罗洛,安切洛蒂带来的,年份不算太老,正是适饮期。   安切洛蒂抿了一口,发出满意的喟叹,然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上——加缪的《夏天集》。   “你还在读这些。”安切洛蒂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偶尔。”奥兰若在对面坐下。   窗外又一阵浪拍岸的声音。安切洛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马泰奥给我打电话了。”   奥兰若抬眼看他,没说话。   “他说如果我定了下家,能不能把你也带过去。”安切洛蒂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因为每次聊起下一个合同,你给他的回答永远是‘我再想想’。”   “那是他的问题。”奥兰若的声音很平,“不是我的。”   安切洛蒂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暖气管道的热量让室内保持着舒适的干燥,与窗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壁炉里没有生火,但奥兰若开了地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也不会觉得冷。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安切洛蒂忽然问。   “不知道。”   “因为我也想问那个问题。”安切洛蒂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态放松,眼神却专注,“我想听听,你‘再想想’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奥兰若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切洛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在想,”奥兰若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墨色的天空,“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安切洛蒂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在这里长大,”奥兰若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小时候我在家附近的球场踢球,那边全都是富家公子,脚软绵绵的。所以我会跑去旧工业区改造的公园,翻墙进去踢球,被保安追着骂。”   安切洛蒂笑了。   “这就对上了。”他说,“住最贵的房子,翻最破的墙。难怪你踢球那股劲儿那么怪——明明技术都是青训营泡大的,但野球场上的那股子狡黠也没丢。”   奥兰若收回目光,看向安切洛蒂:“但在慕尼黑,在巴塞罗那,我只知道训练场到公寓的距离,知道哪条路去机场最快,知道超市几点关门。”   安切洛蒂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瞬深红色的痕迹。   “卡尔洛,”奥兰若忽然问,“你觉得哪里是家?”   这个问题让安切洛蒂愣住了。他想了很久,最后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奥兰若从未见过的复杂。   “我不知道,”安切洛蒂坦诚地说,“我曾经以为家是一个人。但当你发现那个人不再属于你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原来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地方。”   他指的是吉贝里妮。去年结束的25年婚姻。奥兰若知道这件事,整个足球圈都知道。但此刻听到安切洛蒂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你来这里,”奥兰若说,“是想找家?”   “不,”安切洛蒂摇摇头,“我是来找一个和我一样,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人。”   “你错了。”奥兰若笑着反驳,“我知道我该去哪儿。04年那会儿不知道,06年就很明白了。我只是有家不能回。”   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桠发出空响。   安切洛蒂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换了个话题:“马泰奥说,曼城那个新老板恨不得把整个金库搬给你。阿布那边更夸张,报价一次比一次离谱。弗洛伦蒂诺今年夏天又要竞选主席,他需要一个大牌来撑场面,你显然是最合适的那个。”   “我知道。”奥兰若说。   “但你还在‘再想想’。”   “我在想,”奥兰若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他们给我这么多钱,是想让我踢球,还是想让我帮他们证明什么。”   安切洛蒂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阿布需要切尔西欧冠冠军来证明他的投入没有白费,”奥兰若继续说,“弗洛伦蒂诺需要银河战舰来证明他的商业帝国依然坚挺。曼城需要证明他们不是暴发户,曼联需要证明他们即使负债累累也还是豪门。”   “所以你不想被需要?”安切洛蒂问。   “我想被需要,”奥兰若纠正他,“但我需要的是被需要我的足球,而不是被需要我的符号。”   安切洛蒂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多年前,在米兰内洛,奥兰若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听他讲解战术,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那时候的奥兰若还年轻,眼睛里还没有现在这种深沉。但那种对足球本身近乎偏执的纯粹,从那时起就一直没变过。   “奥利,”安切洛蒂缓缓开口,“我们意大利人中有很多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只想追求一人一城。那是和英超不一样的东西,意大利人选择的是生活,而不是职业。”   “你觉得我也在浪费天赋?”奥兰若问。   “不,”安切洛蒂摇摇头,“我觉得你在试图找到一种方式,既保留你的生活,又不辜负你的天赋。这比单纯的追逐荣誉要难得多。”   风声愈发狂烈,室内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奥兰若起身去又开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线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   “卡尔洛,”奥兰若忽然说,“你觉得我该去哪儿?”   安切洛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端详那深红色的液体。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最后选了哪个俱乐部,”安切洛蒂微笑着说,“我会尽量确保他们对你使用得当。因为如果我去执教那个俱乐部,你会是我战术体系里最重要的一环。”   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这是提前应聘?”他问。   “未雨绸缪。”安切洛蒂眨眨眼,“毕竟你也知道,足球教练这行,随时可能下课。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两人都笑了。 [248]发芽:经过一个冬天的冷却,克林斯曼和拜仁更衣室的关系没有得到丝毫的好转,……   经过一个冬天的冷却,克林斯曼和拜仁更衣室的关系没有得到丝毫的好转,他每天还是把任务布置下去,然后穿着黑色羽绒服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   下半赛季开局第一场拜仁赢了多特,二月十四却输给了柏林赫塔,克林斯曼又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但这次他显然不想再为自己辩护什么,面对记者的话筒也是消极回答。   安联球场,积雪被踩成灰黑色。媒体混采区的灯光打在克林斯曼脸上,照出他眼下青灰色的痕迹。   “尤尔根,传闻说你和球员已经三个月没有单独交流……”   “下一个问题。”   “赫内斯主席今天没有出现在看台,是否意味着……”   克林斯曼抬起眼睛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只是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疲惫。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黑色羽绒服的衣角在混采区的挡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水痕。   队长范博梅尔,队副拉姆和头牌奥兰若也都被采访了。队长说更衣室里一切都好,拉姆说下一场比赛会带给支持拜仁的球迷们一份更好的答卷,奥兰若夸赞了柏林赫塔里的一位意大利后卫小将。   从表面来看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然后下一场输给科隆后,第二天克林斯曼就被开除了。   克林斯曼这一次没有接受采访,他的足坛密友们也是。   拜仁更衣室清一色地祝福他。然后又清一色地恭喜救火教练海因克斯的上任,海因克斯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出执教拜仁,给拜仁带来过不少荣誉,总体来说双方曾共享不少美好回忆。   因此哪怕不欢而散后海因克斯又流浪去其他俱乐部,并且06年就进入退休状态,拜仁慕尼黑还是找上了他。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慕尼黑反常地下了场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夹杂着冰雹的、砸在车窗上砰砰作响的冷雨。安联球场的外墙在雨幕中暗淡下去,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色巨兽,蜷缩在慕尼黑北郊的夜色里。   消息是周日晚上八点零七分出来的。   拜仁官网:克林斯曼即刻离任,雅普·海因克斯出任主教练至赛季结束。   奥兰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德甲集锦,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闪。手机震了十七八次,他没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想起来到拜仁的第一个赛季,希茨菲尔德在训练场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曾是米兰的旗帜,也会成为拜仁慕尼黑的旗帜”。   他不过是在拜仁待了不到两个赛季,就要迎接第三个教练。   周日上午,塞贝纳大街的训练基地。   奥兰若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记者们蹲在铁栅栏门外,摄像机架成一排,像等待猎物的狙击手。他开车经过的时候,有人拍他的车窗,他没停。   更衣室里安静得过分。   拉姆在系鞋带,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范博梅尔靠着衣柜喝水,眼睛看着某个不存在的点。施魏因施泰格还没到,他的衣柜开着,里面挂着一件熨得平整的备用球衣。   奥兰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换装备。   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和输球后的沉默不一样。输球后的沉默是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天的沉默是轻飘飘的,像雨后的雾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抓不住,但到处都是。   门开了。   海因克斯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六十四岁。头发灰白。身板挺得像三十年前那个连夺欧洲杯与世界杯的传奇球员。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刻意停留,但每个人都觉得被他看到了。   “坐。”   就这一个字。   更衣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球员们坐下,看着他。   海因克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战术板上,没有打开。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老派德国教练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语速开口:   “还有九场比赛。”   顿了顿。   “九场之后,你们有些人会走,有些人会留。新教练会来,新体系会建,新赛季会开始。”   “但这五场,是你们的。”   他的目光落在范博梅尔身上。   “你是队长。”   落在拉姆身上。   “你是副队长。”   最后落在奥兰若身上。   “你是头牌。”   “这五场,我不需要你们为我踢。我也不需要你们为俱乐部踢。”海因克斯直起身,“你们为自己踢。为自己在拜仁的最后印象踢。”   “现在,去训练。”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术布置,没有心灵鸡汤。   就这么几句话。   奥兰若跟着队友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因克斯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惨淡的阳光。   他想,这个人应该会不一样。   周一的报纸,奥兰若在咖啡馆里翻了一遍。   《图片报》头版:克林斯曼下课——一个时代的终结。   《南德意志报》体育版:海因克斯救火——还是重蹈覆辙?   《慕尼黑晚报》引用了拜仁官方的发言,说感谢克林斯曼的付出,祝福他未来一切顺利。然后是一段海因克斯球员时代的回顾,配图是1974年他捧起世界杯冠军奖杯大力神杯的黑白照片。   奥兰若把报纸叠好,推到一边。   对面坐着马泰奥,端着一杯卡布奇诺,表情复杂。   “你还好吗?”马泰奥问。   “我为什么不好?”   “克林斯曼。”马泰奥压低声音,“你在因为他的离去伤心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不知道你身边最近还发生了什么,总不能是和你男友吵架了吧。”   奥兰若白眼翻到一半又翻回去。毕竟他最近和男友是起了一点小矛盾,但不算严重。他干脆顺着马泰奥的话题讲。   “马泰奥,”他说,“我来拜仁又不是为了克林斯曼,或者任何一个教练。他去留,和我没有关系。”   马泰奥愣了一下。   “那你……”   “我是一名职业球员。”奥兰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谁来当教练,我都得踢球。海因克斯来,我就按海因克斯的要求踢。就这么简单。”   “那你对克林斯曼……”   “我祝福他。”奥兰若放下杯子,“真心地。”   窗外有车驶过,溅起路边的积水。咖啡馆的门开了,进来几个躲雨的人,抖着伞上的水珠,说笑着往里走。   奥兰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克林斯曼刚来的时候,接受采访时说过的一句话。   “我想让拜仁踢出德国队的足球。快速,直接,有侵略性。”   那时候的克林斯曼笑得自信满满,像是能看到未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拜仁,没有人能看到未来。能看到的只有下一场比赛,下一个对手,下一场新闻发布会。   以及,可能到来的下一封解聘书。   周三的训练,海因克斯第一次带队合练。   老头儿站在场边,手里没拿战术板,也没吹哨。助教们在场上带着热身,他就那么站着,看。   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把范博梅尔叫过来,说了几句话。范博梅尔点点头,跑回场上,开始重新安排分组。   奥兰若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   之前克林斯曼喜欢让他就顶在最前面,不用回来也不能回来。今天海因克斯让拉姆告诉他:根据实际回撤接球,从中场开始组织。   “他真这么说了?”   “是的。”拉姆说。   奥兰若看了一眼场边的海因克斯。老头儿正好也在看他,点点头,没说话。   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奥兰若加练了一组射门,收拾装备准备走人的时候,发现海因克斯还站在场边。   他走过去。   “教练。”   海因克斯转过头,看着他。   “有问题?”   “没有。”奥兰若顿了顿,“就是想问,为什么让我回撤呢。”   海因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暮色中的草皮,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为什么克林斯曼会下课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奥兰若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因为输球。”海因克斯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奥兰若。   “一个教练,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球员就会替他决定。球员一决定,更衣室就散了。更衣室一散,他就该走了。”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海因克斯说,“我要赢。赢完这九场,走人。”   “至于你,”他顿了顿,“你是能帮我赢的人。所以我把你放在最能赢的位置上。就这么简单。”   奥兰若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因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还有训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暮色渐深。训练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发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想,也许这九场,真的会不一样。   四月的塞贝纳大街,梧桐树开始抽新芽。   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丫里钻出来,在慕尼黑迟来的春天里抖抖索索地展开。奥兰若每天开车经过那条林荫道的时候,都会瞥一眼那些树叶。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密。   气温在回升,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仿佛又活了过来。婆娑的树影落在恋人风华正茂的脸上,奥兰若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了。 [249]叙旧:克林斯曼领着高额分手费走人,火速坐飞机去度假了,海因克斯面前除了联……   克林斯曼领着高额分手费走人,火速坐飞机去度假了,海因克斯面前除了联赛,最重要的就是四月八号去巴塞罗那踢巴塞罗那。   罗纳尔迪尼奥偶然发现拜仁要去踢巴萨,后就兴冲冲地打电话给奥兰若,想说哎呀你果然还是和巴萨很有缘分啊。但其实他也不穿红蓝战袍了,他去年刚从巴塞罗那离开,那么他现在在哪儿呢?   在米兰。   看起来这其中似乎免不了奥兰若的手笔,但实际上还真的没有。这个赛季的米兰连欧冠都没得踢,在奥兰若看来实在不是个什么好的转会选择。   当然现在的小罗也不是以前那个足球精灵就是了。奥兰若在巴萨的那段时间管小罗管得紧,后来不当同事了关系就渐渐淡了下去,过圣诞都不发消息了。   而小罗没有奥兰若这个外部管束后,生活的自律程度更是一落千丈,暴饮暴食,流连夜店,训练懒散,于是场上支配力也随之下降,乃至失去了主力位置。这就是发生在两个赛季的事情。   不过来到米兰后他状态有所回升,可能因为人生地不熟,还没有和当地夜店建立起深度联系,所以暂时还夹着尾巴做人。   09年的这一支巴萨很强。拜仁也不弱,但克林斯曼没有给海因克斯留一队健康的人。加上海因克斯本身也只是来救火的,稳联赛就行了,不强求欧冠,因此海因克斯排出的阵型并不是目前最强即战力,而是半队主力半队替补。   奥兰若并不想踢这么一场大家都没想着赢的比赛。但没办法,他还拿着工资,要遵循合同,不能罢工,他不能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还是照常准备比赛。   电话响的时候,奥兰若和拉姆正一个在房间这头一个在房间那头,静静地整理行李。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靠近拉姆那儿,他瞥了一眼屏幕——一串巴西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他不认得,瞟了一样奥兰若,发现他一点反应没有,就收回了视线。   铃声响了十八下,停了。   奥兰若继续叠他的训练服。手指抚过面料上的褶皱,一下,两下,三下。窗外传来慕尼黑春天特有的风声,干燥,清冽。   手机没有再响。   二十分钟后,奥兰若收拾完一部分,正巧看到马泰奥发来消息:“罗纳尔迪尼奥问我你的私人号码。我给不给?”   奥兰若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不用。”   马泰奥秒回:“他说只是想叙旧。”   “叙旧打工作号就行了。”   “……你接了?”   “没。”   马泰奥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然后没了下文。   奥兰若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收拾行李。慕尼黑到巴塞罗那,航程不长,但他习惯自己带枕头。酒店枕头永远太软或者太硬,像这个职业里的大多数事情——永远差点意思。   他想起自己刚去巴萨时,小罗的模样。   那时候小罗是诺坎普的王,每晚被聚光灯追逐,每场比赛被对手围剿。奥兰若刚去巴萨的时候,二十二岁,沉默,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小罗是第一个在更衣室里主动跟他说话的队友——用最简单的西班牙语,慢一点,清楚一点,确保他能听懂。   “欢迎你,我的兄弟。”小罗说。   那是一个开始。   那些深夜加练后一起吃的宵夜,那些客场比赛时分享的耳机,那些进球后指向对方的庆祝——都是真的。至少在当时是真的。   奥兰若是真的关心他的,不然他不会开始管小罗。谁乐意没事找事下班后还去夜店抓队友,有这个闲工夫多看两部电影不舒服么。那时小罗也乐意被他管,但身体早已习惯了享乐,衰败已经埋下了伏笔。   失去了最后的羁绊后,距离慢慢就远了。   再再后来,奥兰若去了拜仁,小罗去了米兰。圣诞不发消息,生日不发消息,他们再未在赛场上遇见,握个手,交换球衣,说几句客套话都成了奢望。   就这样。就这样吧。   四月七日,巴塞罗那。   球队入住的酒店离诺坎普不远,从奥兰若的房间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球场的外墙在夕阳下发着淡红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敲门声。   “请进。”   拉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明天首发看了?”拉姆问。   “看了。”   “有什么想法?”   奥兰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慕尼黑的水和巴塞罗那的水不一样,这里的更软一点,或者说,他记忆里的更软一点。   “没什么想法。”   拉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了,你跟小罗的事。”   奥兰若转过头:“什么事?”   “没什么事。”拉姆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就是听说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后来淡了。”   奥兰若没说话。   “这种事儿常有。”拉姆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职业球员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在这个队的时候是兄弟,转会了就是路人。正常。”   “你想说什么?”   拉姆耸耸肩:“我想说,明天踢巴萨,你可能会想证明点什么。证明给谁看——给小罗,给巴萨,给你自己。都行。”   他看着奥兰若:“但记住,我们只是来踢比赛的。不是来证明什么的。”   奥兰若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   拉姆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房间里又只剩下奥兰若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诺坎普的轮廓,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那座球场的感觉。   草皮的味道。看台上的欢呼。更衣室里的笑声。   还有小罗递过来的那件球衣,说:“穿上它,你就是巴萨的人了。”   第二天晚上,诺坎普。   七万八千人。红蓝色的海洋。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出场。对面站着巴萨的球员——梅西,哈维,伊涅斯塔,普约尔。一张张熟悉的脸,有几个还是他曾经的队友。   他看见普约尔走过来。   “好久不见。”普约尔伸出手。   奥兰若握住。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力:“好久不见。”   “小罗让我带句话。”普约尔的声音压低了,“他说,他打过你电话。”   奥兰若没说话。   “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他在米兰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球员通道里响起出场的音乐。普约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红蓝色的海洋在前方涌动。七万八千人,都在喊,都在唱,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球队赢球。   而他,穿着白色的客场球衣,站在另一边。   比赛踢得很别扭。巴萨看到白色球衣就觉醒了国家德比DNA,踢得像是和拜仁有血海深仇。   海因克斯的阵型是四四二,半队主力半队替补,中场硬度不够,前场接应点太少。奥兰若大部分时间都在回撤拿球,然后发现前面没有人。   第六十三分钟,比分二比零。   诺坎普的看台上已经开始唱歌了。那种领先之后的、轻松的、带着点羞辱意味的歌声。巴萨球迷在唱“olé”,每一次传球都跟着喊一声,像是在炫耀他们的控球率。   奥兰若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喘着气。球在巴萨脚下,哈维、伊涅斯塔、梅西三个人在小范围里做着撞墙配合,把拜仁的两名中场耍得团团转。   施魏因施泰格从旁边跑过去,试图逼抢。梅西一个油炸丸子,轻描淡写地过掉他。   奥兰若转身往回跑。   第七十分钟,机会来了。   拜仁后场断球,拉姆把球传给施魏因施泰格,施魏因施泰格抬头看了一眼,直接长传找前场。奥兰若从两名巴萨中卫之间启动,像一道白色的箭,刺向禁区。   球落下来。   他用胸口停住,顺势往禁区里一趟。   普约尔追过来了。   奥兰若知道他来了。他不用回头看,光是听草皮被踩碎的声音就能判断距离——两步,一步半,一步。   他调整步伐,摆腿,准备射门。   然后他感觉到那股风。   不是球的风,是人。是从侧面冲过来的人,带着一股要把一切都撞碎的狠劲。   皮克。   奥兰若的肌肉反应比脑子快。他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扭了一下,原本应该被正面撞上的左腿往外侧闪开几厘米。就是这几厘米,让皮克的膝盖擦着他的大腿外侧过去,撞在了空气里。   但他还是倒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在禁区线上。   哨声响了。犯规。任意球。   奥兰若躺在草皮上,喘着气,看着夜空中那一片红蓝色的看台。七万八千人,有一半在骂他假摔,有一半在鼓掌——鼓掌是因为皮克没让他过去。   “奥利!”   拉姆跑过来,蹲下,掐住奥兰若的肩膀,看着他。   “怎么样?”   奥兰若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大腿外侧有一道红色的擦痕,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事,韧带没事,肌肉还能动。   “没事。”他说。   拉姆看着他,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下,”拉姆说,“差一点你就废了。”   奥兰若没说话。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走到罚球点。   任意球。距离球门二十五米,稍微偏右。是他喜欢的位置。   他站在球前,看着巴萨的人墙。梅西站在人墙边上,看着他,眼神里褪去了曾经的濡慕和崇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   哨响。   奥兰若助跑,摆腿,射门。   球越过人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彩虹如弓,直奔球门右上角。巴尔德斯扑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球,但力量太大,球还是钻进了网窝。   二比一。   诺坎普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一小片白色的客场看台爆发出欢呼声。奥兰若没有庆祝,他转身往中圈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裁判——还有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还能扳平。   但他跑了两步,发现不对。   左腿那个被擦伤的地方开始发紧。不是疼,是一种木木的、迟钝的感觉,像是那里不是自己的腿。   他放慢速度,走了几步。   队医在场边喊他。   奥兰若摇摇头,继续跑向中圈。   比赛重新开始。巴萨开球,继续控球,继续倒脚,继续消耗时间。奥兰若在前场跑动,逼抢,但那条腿越来越紧,越来越不听使唤。   第七十二分钟,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   9号下,11号上。   奥兰若看到那个号码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场边,海因克斯站在那里,抱着双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下头,往场边走。   诺坎普的看台上响起掌声。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一些。那些红蓝色的球迷在鼓掌,给曾经的自己人,给刚才那个差点被铲断腿但依然进球的自己人。   奥兰若没有抬头。他走进球员通道,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替补席上,他用毛巾盖住头。   左腿上的擦伤还在发烫。队医过来,蹲下,给他喷了喷雾。凉凉的,和那股灼热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海因克斯在他旁边坐下。   “踢得很棒,萨莱里奥先生。”   奥兰若没动。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把你换下来?”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因为你状态不对。”海因克斯说。   毛巾被掀开一角。奥兰若看着老头儿。   海因克斯的语气很平静:“你太拼命了,太想赢了。刚才那一下,你差点就受伤了。为了这场比赛,值得吗?”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是指责你。”海因克斯说,“我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最应该赢的不是这一场,是接下来联赛的每一场。”   他把毛巾重新盖在奥兰若头上:“放轻松,深呼吸,调整好状态。”   老头儿站起来,走回教练席。   奥兰若坐在那里,毛巾下面一片黑暗。他听到球场里传来欢呼声,不知道是谁进了球。他听到替补席上的队友在叹气。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想,刚才那一下,如果没躲开呢?   如果皮克那一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小腿上?   如果他躺在地上,不是坐起来,而是被担架抬下去?   那然后呢?   比赛结束。四比一。   回酒店的大巴上,没有人说话。奥兰若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巴塞罗那的夜景从窗外掠过。那些他曾经熟悉的街道,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咖啡馆,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路。   左腿上的擦伤还在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红了一片,但应该没大事。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马泰奥代发的消息,很长。   “奥兰若,我是小罗。换号了,这是新的。普约尔说你们在通道里聊过了。我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们来巴萨了,想问候一下。知道你在踢比赛,没打电话。赛后想找你,你们已经走了。下次吧。我在米兰,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请你吃饭。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巴萨的时候,我们常去的那家巴西烤肉?肉很好。米兰这边也有不错的。等你。保重。”   奥兰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巴塞罗那的灯火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   但他把这条消息存了下来。 [250]恨屋及乌:在海因克斯的带领下,拜仁慕尼黑的联赛一路顺风,从在第一梯队沉浮变为   在海因克斯的带领下,拜仁慕尼黑的联赛一路顺风,从在第一梯队沉浮变为超过第二名几分,虽然分数小,但是总算是能在第一这个位置待得久一点了。   欧冠淘汰赛第二回合,安联球场,海因克斯直接没上奥兰若。对外界说是奥兰若伤还没好,但实际上奥兰若腿上的痂都掉了,早就好全了。   欧冠出局,加上没上核心奥兰若,海因克斯遭受了不小的压力,鲁赫两人也因此对他发起质问,但看他联赛又带得不错,就没有插手进去。   联赛三十四轮踢完,冠军归属终于尘埃落定,拜仁以三分优势领先于狼堡,将赛季中一度脱手的沙拉盘又捧回怀中。虽然在克林斯曼的手里丢了德国杯,又不得不丢了欧冠,但幸好,蛋糕还是保住了。   但海因克斯却没有因此保住自己当帅位,拜仁原打算是和海因克斯续约的,但他们有一个更好的选择,那就是荷兰名帅范加尔。   范加尔本赛季执教荷甲阿尔克马尔,力压荷甲传统三强,阿贾克斯、埃因霍温、费耶诺德,夺得了俱乐部历史上第二座荷甲冠军,证明了自己顶级的执教能力。   拜仁高层积极地追求他,甚至亲赴荷兰。为了得到这名冠军教头,拜仁CEO鲁梅尼格、经理赫内斯等高层亲自前往荷兰谈判。   他们不仅看中了范加尔能力,还看中了他那一套足球理念,在克林斯曼时期鲁赫痛定思痛地意识到拜仁必须要重建,必须要转型,而范加尔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对于范加尔来说能执教豪门当然是好事,他本身也是豪门主帅,但他不喜欢拜仁里的一个人,要求卖掉他。这个人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拜仁当家头牌,奥兰若。   荷兰人不是因为星座,或者性格这些因素不喜欢奥兰若,而是因为奥兰若的足球师承。奥兰若的前锋底子是范巴斯滕帮他打的,在巴萨那两年更是一直住在克鲁伊夫家里。奥兰若身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克鲁伊夫一派的烙印。范加尔不喜欢的正是这一点。   关于克鲁伊夫和范加尔的关系,那叫一个积怨已久,两人球员时代都效力于阿贾克斯,但踢同一位置的范加尔被传奇球星克鲁伊夫牢牢压制,始终无法进入一线队。   后面又有了“圣诞事件”。1989年,范加尔在克鲁伊夫家参加圣诞聚会时,因得知妹妹去世的噩耗匆忙离席。事后他听说克鲁伊夫责怪他不辞而别、不懂礼数,这成为双方关系破裂的导火索。二人从此公开交恶。   两人的矛盾在执教生涯中全面激化,形成了长达数十年的对峙局面。从相互无视到不死不休。他们都师承米歇尔斯,也就是“全攻全守”的总设计师,但两个学生写出了两份完全不一样的答卷,克鲁伊夫追求美丽足球,而范加尔力求理性足球。   范加尔最讨厌恃才傲物的人。技术华丽、凭借本能在场上自由发挥的球员,是克鲁伊夫最欣赏的类型,却是范加尔的眼中钉肉中刺。但范加尔视战术体系为“神圣不可侵犯”,要求所有球员都必须严格服从指令,没有巨星例外。   不过奥兰若也不是什么恃才傲物的球员,哪怕不放在球员这个群体,放在正常人中,他都算是谦卑的那一类,平常是很听从教练安排的,为什么就这么招范加尔的恨呢。   因为在克林斯曼执教那会儿,奥兰若太叛逆了,怎么能不听从教练安排自己踢自己想踢的足球呢,哪怕赢了,那也不叫真赢。   而且欧冠对阵巴萨时,也是这样,只顾着自己出风头,完全不在意队友的配合和教练的战术,进球了又如何,还不是伤了。   鲁梅尼格和赫内斯当然不会为了范加尔开了奥兰若,至少现在不会。范加尔是不是真的能在拜仁大展神通还不一定,但是奥兰若是实打实的好用啊。   好说歹说,范加尔勉强接受了拜仁开出的条件,但他也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奥兰若不配合,他就会把奥兰若死死地摁在替补席上。   对此鲁赫只是笑呵呵:你来了就知道了,先来再说。   最终,阿尔克马尔同意让合同将在2009年6月30日到期的范加尔提前解约。作为补偿,拜仁约定在2010年夏天与阿尔克马尔进行一场友谊赛。   阿尔克马尔同意放人的消息传到慕尼黑时,正是五月中的一个傍晚。   赫内斯放下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很久的训练场。夕阳把草皮染成橘红色,赛季刚接受,训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的视网膜却仿佛看到了那个和队医解释自己可以上场的奥兰若。队医却总是说再等等。   队医在撒谎。赫内斯知道。那孩子腿早就好了,只是海因克斯不让他上,奥兰若在镜头前就配合着演戏,对媒体说自己还在恢复,对队友说自己快好了,但队医和主帅都很清楚他的恢复情况。奥兰若只是情绪稳定地解释,得不到回应就会闭嘴。太懂事了,懂事得有点笨。   赫内斯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鲁梅尼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刚从荷兰传真过来的协议草稿。   “签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范加尔六月底上任,合同三年。”   赫内斯没转身,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鲁梅尼格顿了顿,“那个要求,他又提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在谈判桌上,而是通过经纪人转达的,措辞客气了些,但意思一点没变——范加尔告知拜仁,他会尝试扣掉奥兰若的阵型。   “他说这不是私人恩怨,”鲁梅尼格苦笑了一下,“是理念。”   “理念。”赫内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头一回听说。   他们都知道这他妈就是私人恩怨。范加尔和克鲁伊夫斗了几十年,从球员斗到教练,从阿姆斯特丹斗到巴塞罗那,现在克鲁伊夫这几年身体不好都有点退出江湖的意思了可范加尔的恨还没消。他把那恨意带到了慕尼黑,带到了拜仁的训练基地,带到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面前。   奥兰若甚至没亲眼见过克鲁伊夫踢球。他只是在巴塞罗那那两年,住在人家家里,吃过人家做的饭,听过人家讲讲足球,这不就是孝老活动吗。   这不恰好说明奥兰若很尊老么,怎么就成了罪过。   “还有一年合同。”赫内斯终于转过身来,“奥兰若的合同到明年夏天。”   鲁梅尼格点点头。他知道赫内斯的意思——有得必有舍,既然让范加尔全权负责拜仁重建,总不能连球员买卖的权利都不给人家。而如果范加尔坚持要卖奥兰若,今年夏天是最后的机会,否则明年奥兰若自由身走人,拜仁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赫内斯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奥兰若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他正斜躺沙发上,长腿完全舒展。手机屏幕上亮着几条未读消息。妈妈问他这个夏天什么时候回国,范巴斯滕问他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一起打高尔夫。范巴斯滕没有在阿贾克斯取得理想的成绩,赛季一结束就自请辞职了,目前又赋闲在家。   家门打开,拉姆见朋友回来。   “起来穿鞋吧,出去吃饭。”   奥兰若笑了笑,说好,这就来。   在荷兰,范加尔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他让人把办公室里的书装箱,把墙上那张阿尔克马尔全队签名的合影取下来,小心地包好。合影里的人们笑着,庆祝那座等了二十八年才等来的荷甲冠军。   范加尔看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这辈子拿过的那些冠军,想起阿贾克斯,想起巴萨,想起那些年跟克鲁伊夫隔空对骂的报纸头条。   然后他想起了奥兰若。   他其实没见过那孩子本人,只在录像带里看过。看的是那场欧冠,拜仁对巴萨,奥兰若一个人冲进禁区,过掉好几个球员,把球送进球门远角。那球进得漂亮,解说喊破了嗓子,诺坎普球场的顶都要掀翻了。   可范加尔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那个孩子在场上完全脱离体系,自己决定往哪跑、什么时候跑、怎么跑。他看到的是海因克斯站在场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看到的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战术之上。   他看到了克鲁伊夫的影子。   范加尔把那张合影放进纸箱,封好。   “理念。”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窗外,阿尔克马尔小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慕尼黑了,去那座更大的城市,带那支更大的球队。   他要重建一支球队。   而重建,总是要拆掉一些东西的。   饭店里,奥兰若和拉姆推掉了酒单,他们一贯是很少饮酒的,除了啤酒节的啤酒和夺冠时的香槟。   夺冠,夺冠那天晚上全队在慕尼黑市中心一家餐厅庆祝,香槟开了十几瓶,海因克斯站在长桌一头,举起杯子感谢每一个人。他说得很动情,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老头子努力地要一个体面豁达的离别,但情绪还是太强烈。   大家都在底下静静听着,让老头一个人发挥离海因克斯远的摸摸掏出手机开始玩,或者小声和旁边的队友说悄悄话。只有奥兰若和拉姆同时站起来向海因克斯敬酒。   海因克斯很感动,一杯喝了下去,奥兰若和拉姆也是。 [251]好兄弟:虽然拜仁不大想卖掉奥兰若,但新主帅不喜欢他的风声到底传了出去。几大……   虽然拜仁不大想卖掉奥兰若,但新主帅不喜欢他的风声到底传了出去。几大联赛豪门都疯了一般向拜仁报价。   皇马虽然在和c罗传绯闻,但今年是追求奥兰若多年来目测最接近奥兰若的一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报价非常夸张。鲁梅尼格和赫内斯这些高层看到弗洛伦蒂诺的报价,一时间不知道这老头是要干嘛,当掉裤子都要买奥兰若吗!   不要这么夸张啊!我们真的会动摇的!   曼城比皇马还贪心,有了石油佬当老板后胃口不是一般的大,不仅向奥兰若报价,还有队内的好几个主力,价格都不算低。总体也是一笔大数字,但对奥兰若的报价不如皇马,其他的几个球员要么就是拜仁没想着卖,要么就是已经留给好兄弟国米了。   比如巴西队长卢西奥,31岁,正值壮年,他被放上货架的理由是范加尔不喜欢他。很可惜,但高层迅速地做了取舍。拜仁和国米达成的合同堪称贱卖卢西奥,800万欧就出手了。   至于什么“我是百分之百的拜仁人。”的爱意宣言,哎呀,卢西奥,要是你在国米好好发挥,拜仁会很感激你的。   巴塞罗那拿了三冠王后对奥兰若渴求依旧,甚至想拿埃托奥换奥兰若,表示加多少现金你们提。鲁赫有点心动,但范加尔坚决不同意,他也不喜欢埃托奥,刺头换刺头,这不是无用功么。   意甲方面也有尤文和国米对奥兰若提出报价,奥兰若得知国米的报价还有点吃惊,都赤字成这个样了都要买自己吗,就这么想强娶表姐家国王?   马泰奥替奥兰若给这些俱乐部都做了背调:“伊布不是要走么,伊布的转会费,再加上莫拉蒂自己再扣点钱出来,钱总能凑出来的。而且穆里尼奥点名要你。”   “啊?”奥兰若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   “穆里尼奥想要你很久了,他在切尔西那时候,和阿布在转会上难得的契合点就是你,可惜砸了那么大一笔钱,你都不为所动。”马泰奥痛心地捏住胸口的衣服,时至今日他还是很懊悔没有把奥兰若绑去斯坦福桥。做了医美的脸蛋想做苦瓜脸,但表现得像脸抽抽了。   穆里尼奥和阿布两人分手后,各自还是追求奥兰若。莫拉蒂其实也眼馋奥兰若很久了,但是奥兰若也没给过任何回应,今年穆里尼奥一说动他,他就又热血上头了,想起家里菜园全是顶级前锋的美好日子,咬咬牙给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穷国米能给出的报价。   马泰奥这次真的希望奥兰若可以挑一家开启新篇章。他六岁那年就认识奥兰若了,奥兰若是他异父异母的手足,他不希望奥兰若的职业生涯会被任何因素局限。   意大利的国家队人才断代,后继无人,那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毕竟人不能换国籍,但俱乐部还不能挑一家全方面条件都更好一点的吗。   多一点工资,多一点曝光,有一个信任奥兰若,倚重奥兰若的主教练。在有这些条件的俱乐部工作,对奥兰若这个准球王来说很难达成吗?这些也不过是勉强与奥兰若咖位相配罢了!   在哪踢球不是踢,反正家也回不去——AC米兰还被贝卢斯科尼牢牢地捏在手里呢——那为什么不在一个更舒适的地方待着呢。   “……等等,你不想走,不会是舍不得拉姆吧。”马泰奥猛回头。   “……”   猜对了。   电话响起,是奥兰若的手机,马泰奥一把摁掉。   “你和我说清楚。什么意思,为了拉姆而委屈自己待在一个被不喜欢自己的教练完全掌控的球队?!”   马泰奥的手掌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奥兰若。   奥兰若被他看得往沙发里缩了缩。   “说话。”马泰奥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他真的要发火的前兆,“你别告诉我,你打算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耗在范加尔手下。”   “他没让我耗着。”奥兰若小声说,“他说……如果我找到更好的去处,他支持我走。”   “他支持你走?”马泰奥冷笑一声,“他多大方。那他怎么不陪你一起走?”   “他是拜仁青训。”   “你还是拜仁核心呢!”   奥兰若不说话了。   马泰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那只拍肿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一只愤怒的章鱼。   “奥兰若,你清醒一点。范加尔不喜欢你,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不喜欢克鲁伊夫的人,不喜欢你这种太聪明的人,他在放话要‘重建球队’——重建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拿你这种会威胁到他话语权的人开刀!”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下?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踢不上主力,可能坐板凳,可能被放到不熟悉的位置上,可能——”   “可是他要当队长了,我想看看。”奥兰若突然打断他。   马泰奥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奥兰若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马泰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固执,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的爱意。   “范加尔很欣赏他,新赛季开始,拉姆就会是拜仁新的队长。他等这一刻很久了,我也等这一刻很久了。我想看看他戴队长袖标是什么样。”   马泰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慕尼黑的天空还是那么蓝。马泰奥站在客厅中央,身后落下灰色的阴影。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奥兰若的家庭是发小三个人最为人称羡的家庭,又有钱又有爱。在他们那一圈交际圈中,奥兰若的爸爸妈妈罕见地从来没有出轨过,爱意的重心从来只在三人小家中。   小时候马泰奥做梦都想要这样的爸爸妈妈,除了富有,体面,美丽之外,有一颗真切的爱人的心。他憎恨自己的爸爸虚伪狡诈,圆滑市侩,厌恶自己的妈妈谄媚逢迎,口蜜腹剑。   可他长大后才意识到奥兰若他们家的可怕之处,人与人之间太相爱,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情不自禁地作出让步,做出牺牲。这是爱吗,还是一种苦修。   在这种蜜罐里长大的奥兰若习得了这种爱,初恋贝蒂说不想异地恋,奥兰若说好的,那就祝你一路顺风。现在和拉姆谈恋爱,他想陪拉姆登上王座,而无所谓自己的处境。   马泰奥终于明白了。   奥兰若对拉姆不是像他以为的玩玩,随便排遣一些心理上的寂寞和肉体上的身体需求,奥兰若是真的爱上了拉姆。   之前马泰奥不反对甚至相当快就接受了这件事,无非是因为足坛哪怕恐同,有些球员私下也是荤素不忌的,这不是秘密,因为没有人会当真,对着一个男的要死要活自毁前程。他就没放在心上,以为奥兰若自己有数的。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奥兰若已经坠入爱河,都快淹死了。   可是拉姆呢,他知道奥兰若的这份爱,这份牺牲吗。   “所以,”马泰奥的声音哑了,“你就这么爱他?”   奥兰若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马泰奥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拍得太蠢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你这个傻子。”   奥兰若站起身,走到马泰奥面前。   “我知道我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但我真的不想让他一个人。戴上队长袖标只是第一步,当队长没有那么轻松。他那么小个子,站在队伍最前面,要扛那么多事。媒体骂他,对手踹他,球迷有时候也不理解他。可他从来不说什么,就是一直站着,一直站着……”   奥兰若深呼一口气。   “我就是想陪他站着。”   马泰奥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处理过无数天价合同,跟最狡猾的俱乐部主席周旋,跟最难缠的媒体打交道。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此刻,他被兄弟的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电话又响了。   这次马泰奥没摁掉。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A拉姆”,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奥兰若。   “接吧。”   奥兰若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拉姆的声音,带着一点焦急:“刚才怎么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我看到新闻说皇马给你报价了,是真的吗?”   奥兰若看了马泰奥一眼。   马泰奥摆摆手,转身走到窗边,留给他一个背影。   “是真的。”奥兰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你怎么想的?”   奥兰若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声音里藏着的紧张,突然就笑了。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笑得像个傻子。   “我哪儿也不去。”   “……什么?”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传来拉姆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点沙哑。   “是因为我吗?”   奥兰若看着窗边马泰奥的背影,看着窗外慕尼黑的天空,看着这个让他时不时产生“家”的感觉的城市。   “嗯,”他说,“因为你。”   拉姆没说话。但奥兰若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过了很久,拉姆才开口,声线很平,奥兰若偏偏听出了其中的喜悦之情。   “那我得好好表现,”拉姆说完前半句顿了顿,过了许久,马泰奥几乎要夺过奥兰若手机时,后半句才出来,“……亲爱的。”   奥兰若笑出了声。   窗边的马泰奥气得没眼看。就说奥兰若这个二十五岁的家伙居然只谈过一场恋爱真是吃亏啊,德国小伙子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得花枝乱颤的,一副不值钱的样。   马泰奥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算了。   什么皇马,什么曼城,什么穆里尼奥。   在奥兰若眼里都比不上一个拉姆。   他认了。可他相信现实会让奥兰若吃苦头的,而他何必过早地去做这个恶人呢。   毕竟,奥兰若可是他的好,兄,弟,啊。 [252]勇气:09年既没有世界杯也没有欧洲杯,德甲新赛季在八月初就会开启,而范加……   09年既没有世界杯也没有欧洲杯,德甲新赛季在八月初就会开启,而范加尔特意强调让球员们早早归队进行训练。   尽管夏休期只有一个半月,这仍然是风暴般的一个半月。   拜仁把范加尔挖来拜仁后不久,皇马就向欧洲足坛放出了一枚重磅炸弹——红黑的骄傲,卡卡,被挖来了伯纳乌。6500万欧元,史上第三昂贵的转会,第一是奥兰若,第二是小罗。   奥兰若比卡卡还早知道这个消息。马泰奥告诉他的。马泰奥虽然没法也不想把奥兰若运转回米兰,但和米兰多个高层的合作关系匪浅,得知贝卢斯科尼今夏要卖卡卡后,他就知道这只是去哪儿和多少钱的问题。而卡卡的意愿并不重要。   06年圣西罗需要他留下,看中他的实力和忠诚,所以他应该留下;09年圣西罗需要他离开,盯上他的高额转会费,所以他应该离开。   奥兰若早几年就知道贝卢斯科尼无耻至极,得知此事后一方面是愤怒,一方面也有点坏事终于发生了的释然。他发短信问卡卡可否见个面。卡卡没回,他又发短信给卡罗琳,卡罗琳说他们正在巴西老家,并不在米兰。   “好的,辛苦你照顾他的情绪了。”奥兰若敲下这句话,就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去巴西。   第二天早上,卡罗琳听到敲门声,问是谁来了,打开门,是奥兰若。真奇怪,哪怕他风尘仆仆,满眼血丝,还散发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但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柔和又俊朗。   卡罗琳惊讶地愣在门口,卡卡听到动静也下楼来,看清来者何人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奥利!哦,天呐!天呐,天呐……”卡卡扑进奥兰若的怀里,几乎瞬间奥兰若就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濡湿。   反应过来的卡罗琳赶紧把这两人拉进屋里,外面狗仔里三层外三层,她不想再受到额外的打扰,也不希望真心的朋友被牵连。   卡罗琳关上门,转身看向客厅。   一个巴西人,一个意大利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紧紧地抱在一起。准确地说,是卡卡挂在奥兰若身上,奥兰若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拎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箱,整个人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里卡多,”奥兰若的声音闷闷的,“你先松开,我行李箱快掉了。”   卡卡没松。   奥兰若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放下,两只手都腾出来,结结实实地回抱了一下。   “好了,”他轻声说,“没事了。”   “我没哭。”卡卡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来,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嗯,没哭。”   “是汗。”   “嗯,巴西热。”   卡罗琳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的幼稚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卡卡的背:“里卡多,让奥兰若坐下说吧,他飞了一整夜。”   卡卡这才松开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确实没在哭了——至少现在没有。他盯着奥兰若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了捏奥兰若的脸。   “你瘦了。”   奥兰若任他捏,嘴角弯起来:“你看错了,是德国面包不好吃。”   “骗人,拜仁食堂是全德甲最好的。”   “那要不和我一起来拜仁?”   卡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但更多的是见到老朋友的温暖。   “我现在去还来得及吗?抛下皇马,抛下其他的,私奔。”   “来不及了,”奥兰若一本正经地说,“皇马已经把牌子挂你脖子上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卡卡的笑容顿了顿,垂下眼睫。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卡罗琳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奥兰若的行李箱:“我先去放行李,你们聊。”   她上楼去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卡卡。卡卡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赤着脚,头发有点乱,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上帝之子,更像一个普通的、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年轻人。   “对不起,”奥兰若说,“我不该提那个。”   卡卡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奥兰若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没事,”卡卡说,“反正早晚要知道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   他没说完。   只是不愿意相信。   奥兰若懂。就像当年他离开米兰时一样,那种被抛弃的感觉,那种“我以为这里是家,原来只是生意”的荒谬和疼痛。   卡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贝卢斯科尼找过我,”他突然说,“上个月。他说俱乐部需要我,说我是旗帜,说球迷会永远记得我的忠诚。”   奥兰若没说话。   “然后这个月,他就把我卖了。”卡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从头到尾,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的经纪人都比我早知道。”   奥兰若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掉。   “里卡多,”奥兰若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卡卡摇摇头。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奥兰若说,“04年,我也以为我会留在米兰。我大言不惭地说,我那时候踢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米兰的队长。结果贝卢斯科尼说,有人出价,你就走吧。”   他顿了顿。   “我当时也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接任何电话。我想不通,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还是不够好,还是会被卖掉。”   卡卡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傻子,”奥兰若笑了一下,“给我打了五十多个电话。我不接,他就一直打。最后我接了,他在电话里说,奥兰若,你要是难过,就来西班牙找我。我家的大门永远开着。”   他偏过头,看着卡卡。   “那个傻子是你。”   卡卡愣住了。   他想起04年那个夏天。想起自己一遍遍拨打奥兰若的电话,想起终于接通时奥兰若沙哑的声音,想起他订了机票回米兰找奥兰若,把他拉去地中海的海边坐了三天。   他当时只是觉得,朋友难过,应该陪着。   他不知道,那些陪伴会被记住这么久。   “所以我来还你了,”奥兰若说,“你难过的时候,我也在。”   卡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奥利,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你没走,我们一起在米兰……”   “那我们可能都被卖掉了,”奥兰若接话,“打包出售,买一送一。”   卡卡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奥兰若也笑了。   “所以别想了,”他说,“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踢球。皇马也好,米兰也好,只要你还在球场上,就还是那个卡卡。”   卡卡点点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就是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卡罗琳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卡卡,又看了看奥兰若,然后笑了。   “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卡卡说。   “那我有个问题,”卡罗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奥兰若,“你是怎么躲过外面那群狗仔的?”   奥兰若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化了妆。”   “……什么?”   “马泰奥教我的,”奥兰若一本正经地说,“戴假发,贴胡子,换身衣服,大摇大摆走进来。门口那几个记者忙着拍别人,根本没注意到我。”   卡罗琳看着他,想象了一下奥兰若戴假发贴胡子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我想看照片。”   “没有照片。马泰奥说这种事不能留证据。”   卡卡也笑了,那个笑容终于明亮起来,像里约的阳光。   “马泰奥是个好人。”   “他是,”奥兰若说,“虽然有时候烦得要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这个早上,在巴西的一栋房子里,三个被足球世界裹挟的人,暂时忘记那些转会、那些报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坐在一起,喝着咖啡,说着没营养的话。   奥兰若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拉姆的消息:   [菲利普:到了吗?见到人了吗?]   [菲利普:德国这边下雨了,突然想你那边天气好不好。]   [菲利普:算了,我是不是发太多了。你忙你的,不用回。]   奥兰若嘴角弯起来,打字回复:   [到了,见到了。天气很好。]   [想你了。]   对面秒回:   [菲利普:我也想你。]   [菲利普:快点回来。]   奥兰若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抬头对上卡卡好奇的眼神。   “谁啊?”   “没谁。”   卡卡挑挑眉,和卡罗琳交换了一个眼神。   “奥利,”卡卡慢慢地说,“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笑得特别傻。”   “有吗?”   “有。”卡罗琳点头确认,“特别傻。”   奥兰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得端庄自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卡卡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其实刚刚他从家附近的摄像头看到了奥兰若是怎么进来的。才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而是一个环卫工人,推着一个超大的垃圾桶到他家附近,把垃圾桶留下,自个儿走了。过了一会儿,里面冒出来一个奥兰若。   奥兰若这人平常虽然衣品臭臭的,但其实最在意个人形象了,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真是上帝赐给他的好朋友。   为了好朋友,他也应该振作起来。上帝的孩子应该要有这份勇气。 [253]晾:奥兰若飞巴西后,没过几天,马泰奥也跑来了,说要来考察一个今年才升入……   奥兰若飞巴西后,没过几天,马泰奥也跑来了,说要来考察一个今年才升入一线队的未成年小孩,打算把他拐,啊不,收到自己麾下。   马泰奥目的地桑托斯和奥兰若所在地圣保罗相距不远,开车车程一小时,因此马泰奥说等考察完就来找奥兰若,两人可以一起在巴西玩一玩。   在和马泰奥会和前这段时间,卡卡表示不如带奥兰若在他家附近转转。   “那些狗仔怎么办?你不是不想被他们看到吗?”奥兰若此行就是为了安慰朋友的,要是因为带他玩而导致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那真是得不偿失。   卡罗琳笑得很爽朗,在巴西的她仿佛呼吸都更自由:“巴西的狗仔们很好糊弄的,只要给足够的钱就不会打扰我们。”   钱,他们都不缺。但只是出去玩一趟都要额外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吗,但看着夫妻俩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起来旅游计划,奥兰若就没多提这一嘴。   计划讨论出来好几个版本,还没最终敲定,马泰奥怒气冲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听背景声音大概是正在一路狂飙。   听着马泰奥的音量,就知道他脚下的油门踩得多重。他声嘶力竭怒不可遏地控诉那个小妖的家人有多么狮子大张口,竟然敢坐地起价,他只是想当小妖的经纪人,又不是打算当这一家老小的保姆和吸血对象。   “你知道他家爸爸说什么吗,让我每个月给他五万欧当生活费,并且用完了还能随时向我要,我不能拒绝。我的天呐,我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马泰奥愤怒地一捶喇叭,也不在意他的租车费用会不会因此多加一个零了。   奥兰若在电话另一头听得心惊肉跳的:“冷静,冷静,深呼吸,你先安全地把车开过来,然后我们慢慢聊。”   初步让马泰奥情绪稳定下来后,奥兰若就向卡卡卡罗琳辞别一小会儿,他打算先去为马泰奥定下的酒店那边等他。小两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表示理解,卡卡知道这附近打车不方便,把车库里一辆不常开的车先借给了奥兰若。   先马泰奥二十分钟到酒店的奥兰若喊侍应生准备好餐食和酒水,让附近最正宗的意大利餐厅加急送来一份正餐。   吃到美味的食物,马泰奥整个人熄火一半,像维托·唐·柯里昂一样优雅进食。吃完了继续火力全开。   马泰奥把叉子往盘子边一搁,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沙发里。他的脸因为愤怒和意大利面共同作用,泛着一层不太健康的红光。   “你是没见到那个场面,奥利,”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抖了抖,“他爸——那个叫什么来着,算了管他叫什么——他当着我的面,把一份手写的‘条款’拍在桌上。手写的!字写得跟鸡扒似的!上面列了一二三四,最后一条是‘每月五万欧,随要随给,不得拒绝’。”   奥兰若把一杯白葡萄酒推到他手边:“然后呢?”   “然后我站起来就走了。”马泰奥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我马泰奥·帕斯夸莱·迪·——算了,我马泰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我在欧洲跟皇马主席谈合同的时候,他们家那个小破房子还没通网呢!”   “你那个一长串中间名可以省略,我知道你很生气。”   “我气得头顶冒烟!”马泰奥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玻璃和木头磕出一声脆响,“你知道最可笑的什么吗?那个小孩——内马尔,十七岁,天赋确实不错,我承认——他坐在旁边,全程一句话没说。他爸每提一个条件,他就把头低一分。到最后,整个人都快缩进沙发缝里了。”   奥兰若的眉毛动了动。   “他看着不太乐意?”   “他乐不乐意我不知道,”马泰奥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介于嘲讽和同情之间的表情,“但他全程没敢看他爸一眼。一个一米七几的小孩,缩成那么小一团,看着挺可怜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奥兰若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窗外的巴西阳光正烈,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马泰奥还带着怒气未消的脸上。   “但你还是要签他。”奥兰若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马泰奥沉默了几秒。   “天赋摆在那里,”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看过他训练,那个小孩的球感……怎么说呢,像球长在他脚上。巴西出过那么多天才,罗纳尔多、罗纳尔迪尼奥、卡卡——他可能是下一个。甚至更好。”   “所以你愿意忍受他爸的那些条件?”   “不愿意。”马泰奥干脆利落地说,“所以我走了。晾他几天,让他知道不是全世界都围着他转。巴西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有天赋的小孩。”   奥兰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马泰奥·帕斯夸莱·迪·——算了,就叫马泰奥吧,你每次说要晾着谁,最后都会自己先忍不住回去。”   马泰奥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奥兰若说的是实话。   “不过说真的,”奥兰若把酒杯放下来,语气认真了一些,“那个小孩,他是什么态度?我是说,他自己到底想不想要你当经纪人?”   马泰奥歪着头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全程没说话。但……”他顿了顿,“我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想喊你留下来,又不敢开口。”   奥兰若点点头。他太理解那种眼神了。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我想跑,但我不知道怎么跑,我应该跑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马泰奥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先晾着。”他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至少晾到我从巴西回去之前。如果他真的想要我当经纪人,他会想办法联系我。如果他不联系——”   他耸了耸肩。   “那就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再说。”   奥兰若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马泰奥嘴上说得硬气,心里肯定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帮那个小孩摆脱家里的控制。马泰奥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我不受这种气”,手里已经在帮别人想办法了。   就像当年帮他一样。   “好了不说这个了,”马泰奥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你这两天跟卡卡他们玩得怎么样?”   “还没开始呢,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奥兰若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过他们已经敲定带我去几个地方,都是游客不怎么知道的。卡卡说巴西的狗仔很好糊弄,给钱就行。”   马泰奥嗤了一声:“巴西狗仔是好糊弄,意大利的呢?德国的呢?你以为你来巴西这事,欧洲那边没人知道?”   奥兰若笑了笑,正如狗仔很了解他,他很了解狗仔,但他不在乎。   马泰奥转过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你既然已经决定死心塌地留下,何必作出这么冲动的行为呢?范加尔,他可是出了名的讨厌球员私下搞小动作。你现在是拜仁的人,结果转会期最热闹的时候,你跑到巴西来找一个刚被皇马签下的球员——”   “他不是‘刚被皇马签下的球员’,”奥兰若打断他,“他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难过了,我来陪他。”   “我知道。俱乐部知道吗?”   奥兰若沉默了。   马泰奥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说,你得小心。范加尔不喜欢你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卡卡身边,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奥兰若对拜仁不满,跑到巴西跟卡卡商量怎么去皇马’。”   “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马泰奥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但这个世界不看你怎么想,只看你怎么做。”   奥兰若抿了抿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圣保罗的天空蓝得刺眼。他突然有点想念慕尼黑灰色的云和拉姆站在训练场边朝他挥手的样子。   “我明天就回去。”奥兰若说。   马泰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给你订机票。”   “不用,我自己——”   “我给你订。”马泰奥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顺便给你打打掩护。你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太扎眼了。”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马泰奥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了翻,“你家那个小个子队长,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奥兰若很意外,没想到拉姆不直接和他联系而是找马泰奥作为中间人:“他?给你?打电话?”   “嗯,问你在巴西安不安全,有没有被拍到,需不需要俱乐部出面处理。”马泰奥一边翻手机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还说如果你要回来,他可以开车去机场接你。”   “替我转告我很爱他。”奥兰若点点头。   马泰奥翻了个白眼,“虽然你这个男朋友个子不高,但做事挺靠谱的。比现在的你靠谱多了。不是说谈恋爱降智么,我看怎么就你降了。”   奥兰若一只手捂住耳朵不听马泰奥念叨,一只手掏出手机和卡卡和卡洛琳同时发消息:很抱歉,短暂的告别可能要变成真正的告别了,我有些急事需要先回欧洲。车我会让马泰奥开回来。祝你们夫妻感情和睦,幸福美满,也请替我向在爷爷奶奶家的卢卡转达祝福,他会是个很棒的小伙子。   卡卡和卡罗琳都是秒回:好的,祝一路顺风。 [254]准备好:马泰奥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快。第二天中午,奥兰若就坐在了圣保罗国际……   马泰奥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快。第二天中午,奥兰若就坐在了圣保罗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手里捏着一张飞往慕尼黑的机票,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巴西咖啡。   马泰奥坐在他对面,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手机屏幕,表情介于期待和烦躁之间。   “还在等那个小孩的电话?”奥兰若问。   “谁说的?”马泰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在看邮件。”   奥兰若没戳穿他。他太了解马泰奥了——这个人要是真的不在乎,连手机都不会放手边的。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奥兰若站起来,拎起随身的小包。   “到了给我打电话。”马泰奥也站起来,难得地没有开玩笑,“不管几点。”   “知道了。”   “还有,”马泰奥犹豫了一下,“既然要和人家真在一起,有些话要摊开讲。”   奥兰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什么时候逃避过?”   “你每次觉得拖累他人的时候都在逃避。”马泰奥的语气难得认真,“这次回去,不管范加尔说什么,别一个人扛。”   奥兰若没回答,只是拍了拍马泰奥的肩膀,转身走向登机口。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马泰奥一定站在原地目送他。   慕尼黑比圣保罗凉了不止十度。   奥兰若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眯着眼扫了一圈接机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拉姆。   拜仁队长站在接机口最边上的位置,穿着一件过长的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举牌子,也没有招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但毫无怨言的人。   奥兰若走过去。   拉姆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拉姆转身带路,奥兰若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半步的距离他们保持了整整两个赛季,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都觉得舒服。   上了车,拉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俱乐部那边,”他说,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前还没有人说什么。你走的时候是假期,严格来说不算违纪。”   “但是?”   拉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范加尔在昨天的内部会议上提了你的名字。”   奥兰若的心往下沉了沉:“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具体的。只是问了句‘奥兰若还在巴西吗’,然后就翻过去了。”拉姆顿了顿,“但我认为你需要知道这件事。”   奥兰若同意这一点。他们都不清楚范加尔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球员名字的人。但是他提起,就意味着他肯定记住这件事了。在某些教练的字典里,“被记住”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我会去跟他解释。”奥兰若说。   “解释什么?”拉姆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解释你飞去巴西是为了安慰一个刚被皇马签下的朋友?还是解释你在转会窗口最敏感的时候,出现在了一个对你十分感兴趣的俱乐部的未来核心球员身边?”   奥兰若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做的事没有任何错,但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没有错”和“不会被误解”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拉姆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我不是在怪你。”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   “还有,”拉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下次你想飞巴西……可以先跟我说一声。”   奥兰若转头看他。拉姆的视线还停留在前方的路上,表情淡淡的,但眼睛有点红。   “好。”奥兰若说。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卡卡怎么样?”拉姆突然问。   奥兰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不太好。但比我想象中好一点。他是个很坚强的人。”   “嗯。”拉姆点点头,“皇马球迷会喜欢他的。”   “会吗?”   “会的。”拉姆的语气很确定,“他是卡卡。”   奥兰若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慕尼黑街景,忽然想起马泰奥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不看你怎么想,只看你怎么做。”   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出发前瘦了一点,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菲利普。”他忽然开口。   “嗯?”   “辛苦你了。”   拉姆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一档。   平心而论,在奥兰若的旅行清单上,慕尼黑绝对算冬季旅行目的地的最后一条,冰冰的,光秃秃的,除了雪就是冷飕飕的风,实在没什么好景致。还在朋友的陪伴总是暖意满满的。   穆勒被范加尔看上,新任主教练不同于之前的希茨菲尔德和克林斯曼不给个准话,也不像海因克斯一样没法做主,当即雷厉风行地让俱乐部给穆勒一份职业合同。   穆勒高兴地一蹦三尺高,正式的签字仪式要在七月一号,但他立刻兴冲冲地拿着俱乐部提前给的一部分工资开始在慕尼黑看房,看房之外的时间常常组织朋友们欢聚在一起,奥兰若往往就在受邀范围里,拉姆作为家属出席。   最开始穆勒总对拉姆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喊他来也是因为奥兰若的请求,但很快在相处过程中他就认识到这位一线队新任队长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和奥兰若一样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哥哥。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范加尔也没有特意去要奥兰若的电话然后来一个午夜凶铃。   穆勒的搬家派对在一栋新装修的公寓里举行,地方不大,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面巴伐利亚州的旗帜,旁边是一张穆勒自己打印的、像素不怎么高的拜仁全家福。   “这张照片还是我去年的,”穆勒站在门口迎接客人,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和不好意思的混合,“那时候我还是青年队的呢。”   奥兰若把带来的红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环顾了一圈。   “不错。”   “是吧!”穆勒立刻兴奋起来,“我跟你说,这个地段特别好,出门就有面包房,走路十分钟到地铁站,以后你们来玩——”   “我是说这张照片不错。”奥兰若指了指那张模糊的全家福,“完美地诠释了你这个人。”   穆勒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拉姆跟在奥兰若身后进来,表情淡淡地扫了一眼客厅。几个青年队的熟面孔已经到了,正围在茶几旁边打牌。角落里放着穆勒的女朋友丽莎带来的自制蛋糕,卖相一般,但看起来诚意十足。   “队长!”穆勒看见拉姆,立刻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站直了身子。   拉姆摆了摆手:“今天不是队长,是客人。”   “那——”穆勒眼珠一转,“菲利普哥哥?”   拉姆的表情僵了一瞬。   奥兰若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派对进行得很顺利。穆勒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本事。他讲训练场上的笑话,模仿范加尔指挥时的表情,学施魏因施泰格踢任意球前的深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夸张得恰到好处。   “然后教练就说,‘托马斯,你跑位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像只被蜜蜂蛰了的鸡?’”   客厅里哄堂大笑。奥兰若笑得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的果汁差点洒出来。   拉姆坐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着,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笑声渐歇的时候,奥兰若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马泰奥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刚看到新闻。皇马官宣了。猜猜这次是谁。”   奥兰若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发现拉姆正看着他。   “怎么了?”   奥兰若把手机递过去。拉姆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的意思是:晚点再说。   奥兰若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穆勒又开始讲下一个笑话了,说他第一次进一线队更衣室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开柜门,站在那研究了五分钟,最后发现是往外拉的而不是往旁边推的。   “我就站在那,拉了半天拉不开,然后奥利——我是说范博梅尔——从我背后经过,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啊——”   他做了一个被冻住的表情,客厅里又是一阵笑声。   派对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奥兰若和拉姆一起走出公寓,慕尼黑的夜风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你猜是谁?”奥兰若先开口。   拉姆想了想:“本泽马?里昂那个。之前有传闻。”   “马泰奥没跟我提过这个。”   “他不会什么都跟你说。你是球员,他是经纪人。有些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奥兰若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拉姆说得对。马泰奥是他的经纪人,但同时也是这个行业里最精明的操盘手之一。有些信息,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没有必要让他知道。   回到家,两人一起打开电脑看新闻,是曼联的7号,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9400万欧元,成功打破奥兰若的转会费记录。   奥兰若对数字和对人都没什么感觉,他想鲁伊可能会高兴?看着长大的国家队小孩成为了世界焦点,对他们葡萄牙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皇马的银河战舰又要启航,超2.5亿欧元的引援花费,曼联的c罗,米兰的卡卡,里昂的本泽马,利物浦的阿隆索……弗洛伦蒂诺又一次把全世界最好的球员能买的都买来皇马。   但奥兰若不太在意。   因为范加尔开始让他们归队训练了。   范加尔的体能训练方案出了名的严苛,每天的训练结束后,大部分人都瘫在更衣室里不想动。   奥兰若的体能不算差,但范加尔的安排让他也感受到了压力。更重要的是,他在训练中的位置一直在变——今天中路,明天右路,后天甚至被放在了左路。   “他在试你。”拉姆在训练结束后对他说,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试我什么?”   “试你到底能打多少个位置。”拉姆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范加尔喜欢那种能打多个位置的球员,你也在过去证明了自己是个多面手。但他还没想好你到底最适合哪里。”   “你觉得我应该担心?”   拉姆想了想:“你应该准备好。” [255]正史比野史更狗屎:奥兰若的合同只剩一赛季,并且拜仁也摸不准他是不是愿意留下来,或者范……   奥兰若的合同只剩一赛季,并且拜仁也摸不准他是不是愿意留下来,或者范加尔愿不愿意让他留下来,所以这个夏窗买了马里奥·戈麦斯,一个有西班牙血统的德国人,拜仁花了三千万欧从斯图加特手里把他买过来,相较于个别俱乐部的夸张行为,这三千万显得戈麦斯格外物美价廉。   更物美价廉的更是大有人在,勤劳节俭的德国老农还特别喜欢免签和租借球员过来。拜仁还从北大王汉堡那儿免签了一个29岁的中锋奥利奇过来。   目前拜仁已经有两个首发中锋,奥兰若和克洛泽,戈麦斯来主要是为了补上奥兰若随时可能出现的那个空缺。斯图加特的大腿来拜仁做配,看起来难免跌了身价,但戈麦斯却丝毫没有什么不忿的情绪。   而奥利奇则是为了和克洛泽轮换出场,大器晚成的球员总让人忧虑不已,克洛泽成名的时间太晚,拜仁总怕他没几年好用了,当然好早早找好备选方案。   加上范加尔的荷兰老乡,在皇马正失意的罗本和又一个从青训提拔上来的小将巴德施图贝尔,范加尔按自己的心意组装好一支队伍。   至此拜仁新赛季的一线队人员基本定下。范加尔宣布他将给球员们开一场关乎他们人生,让他们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重要会议。   有的话说得太夸张就会显得很搞笑。但就后半句而言,范加尔还真没说错。   那天更衣室里穆勒贴在奥兰若身边叽叽喳喳聊着天,戈麦斯也在旁微笑着聆听。拉姆推门进来,示意主教练已经靠近更衣室,众人闭上嘴巴。   不过穆勒还是有点兴奋过头,他对奥兰若悄悄比口型:你觉得教练会说什么。   还没等奥兰若说什么,更衣室们被猛然推开。   一座名为路易斯·范加尔的山走了进来,他穿着整齐的白衬衫西装外套和西装裤,尽管过于肥胖的身材让这身挺括的衣服几乎快被撑爆了,也无人去操心他的衣服扣子有多么辛苦。   因为他一进门就先声夺人:“站起来,围着我!”   爆炸一般都声响后,更衣室落针可闻,奥兰若率先站起来,紧接着是其他人。   范加尔作为荷兰人,身量不小,185的个头哪怕在这年轻人的更衣室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更别说他现在正方形的体型。他的额头宽阔而饱满,年轻时或许还显得英气勃发,如今已爬满岁月刻下的沟壑。   然而下一秒人们就不再敢盯着他的脸看了,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不大,颜色浅淡,却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它们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又像将军在战前审视地图。   确保每个人都站起来并且能看到自己后,范加尔开始解裤腰带。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由得咕嘟咽下一口唾沫。   皮革腰带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范加尔面无表情地抽出腰带,随手扔在身后的椅子上。接着是西裤的纽扣,他的手指粗短,动作却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   “教练——”拉姆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惊愕。   范加尔没有看他。西裤顺着腿滑落,堆在脚踝处。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平角内裤,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然后他双手拇指勾住内裤边缘——   “看清楚。”   他一把扯了下来。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呼吸,没有人移动,甚至没有人敢把目光从那具臃肿的、暴露的躯体上移开。范加尔就那样站在更衣室中央,白衬衫还整齐地扎在腰间,上半身衣冠楚楚,下半身却只剩两条粗壮苍白的腿。他的肚子垂下来,大腿上布满青紫色的静脉纹路,像一幅潦草的地图。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洪亮得几乎震碎空气,荷兰口音在巴伐利亚的午后炸开,“这他妈的,就叫有种。我有种,你们呢!”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碾过。奥兰若感觉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自己,带着灼人的温度。   “你们以为当你们穿着拜仁的球衣站上安联球场,那七万人是在看什么?看你们长得帅?看你们跑得快?”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下身,动作大得衬衫从裤腰里扯出一截。   “他们在看这儿!在看你们有没有这个!”   奥兰若听见身边的穆勒咽了一口口水。戈麦斯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一眨不眨。克洛泽垂下了目光,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迫着,重新抬起了头。   “足球不是绅士的运动。”范加尔开始提裤子,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穿一套礼服,“足球是战争。你们在场上被人踹了小腿,被肘击了肋骨,被吐了口水——你们要怎么办?找裁判?找队长?给我打电话?”   他拉上拉链,重新扣好纽扣,捡起地上的腰带。   “不。你们要站起来,解开裤子,对着那杂种说:你看清楚了,老子他妈有的是种。”   腰带穿过裤袢,他一根一根地调整,最后“咔”地一声扣紧。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疯了。”他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更冷的东西,“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踢欧冠的时候,安联的草皮冻得跟水泥地一样,你们的对手是意大利人或者英国人,他们比你们壮、比你们脏、比你们不要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到那时候,我要你们解开裤子给他们看。”   沉默。   然后范加尔穿上裤子,拿起椅子上的战术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到第一页。   “现在,我们来谈谈新赛季的阵型。”   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他慢慢松开,发现掌心全是汗。   穆勒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奥兰若听清了。   他说:“我去,好可怕的荷兰人。”   奥兰若差点没绷住。他咬住了后槽牙,把一声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笑硬生生吞了回去。   穆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真诚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活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但奥兰若太了解他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某种兴奋的光。   “闭嘴。”奥兰若用气声说。   穆勒确实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   “他刚才是不是真的——”穆勒的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全露了?”   奥兰若没理他。   范加尔已经翻开了战术板,白板笔在白板上划出第一道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甚至带点平淡,像在讲一节普通的数学课。   “新赛季,我们打四二三一。”   他画了一条后防线,四个后卫的名字依次排开。拉姆在右,巴德施图贝尔在左,中后卫是范比滕和德米凯利斯的组合。   “但这只是纸面上的。”范加尔没有回头,笔尖点在两个中后卫之间,“我要的是高位压迫。防线推上去,压缩空间。对手拿球的时候,第一道反抢线从前锋就开始——”   他开始画箭头,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整个白板。   奥兰若看着那些箭头,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起戈麦斯刚来的时候,赫内斯找他谈过一次话。很简短,很“赫内斯式”的谈话——直白、坦诚、不留余地。   “俱乐部买戈麦斯,不是不相信你。”赫内斯说,“但我们得考虑最坏的情况。”   “什么最坏的情况?”   “你不续约。或者范加尔不让你续约。”   奥兰若当时没有回答。他的合同只剩一年,这是事实。拜仁不知道他一年后愿不愿意留下来,这也是事实。但最讽刺的部分赫内斯没有说出来——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留下来,毕竟他最开始只是想看看拉姆当队长是什么样,看完了,又如何呢,他不知道,还有一年呢。   他不确定范加尔想不想让他留下来。在这个刚刚脱了裤子的荷兰人手下,自己的未来会被画成什么样的箭头呢。   “奥兰若·萨莱里奥。”   范加尔的声音突然点到他。奥兰若抬起头,发现白板上已经画完了一套完整的阵型图。范加尔正看着他,马克笔悬在半空。   “你在听吗?”   “在听。”奥兰若说。   范加尔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浅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它在笑。   “那你告诉我,在这种情形下,中锋的任务是什么。”   奥兰若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更衣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穆勒在旁边不说话了,戈麦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克洛泽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拉姆抛过来的眼神轻轻的。   “压迫。”奥兰若说,“从前场就开始压迫。不是等球,是去抢球。不是站在禁区里等传中,是拉出来、扯开空间、给边锋内切的机会。”   范加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笔放回白板的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听了。”   这句话不带褒贬,像一句陈述。但奥兰若总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   会议继续。范加尔开始讲防守转换的细节,讲两个边锋的内收时机,讲中场三人组的跑动覆盖。他的声音平淡、枯燥、冷静。如果不是刚才亲眼所见,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讲战术的老头和那个脱下裤子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会议结束后,球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穆勒立刻恢复了活力,跳起来去找戈麦斯聊天,大概是在安慰那个脸红了一整场的德国人。拉姆和范博梅尔站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克洛泽一个人安静地收拾着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奥兰若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范加尔还在白板前,用板擦慢慢擦掉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宽厚的肩膀,被撑得有些变形的西装外套,后脑勺上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   “赫内斯他们会如愿以偿的,这个教练的确会彻彻底底改变拜仁。”奥兰若和拉姆并肩走着,影子比人先到车上。 [256]闭嘴:拉姆没有立刻接话。他拉开车门,把训练包扔进后座,动作里带着一种属于……   拉姆没有立刻接话。他拉开车门,把训练包扔进后座,动作里带着一种属于队长的审慎。   “改变是好事。”他终于开口,声音被车门隔了一层,听起来有些闷,“但得先熬过改变的那段时间。”   奥兰若靠在车门上,看着训练基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他不知道拉姆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那个脱了裤子的荷兰人,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把这家俱乐部拖进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风暴。   八月。   慕尼黑的夏天还没走干净,安联球场外的啤酒花园里还坐着穿短袖的球迷。但范加尔的球队一开季,就像一脚踩进了慕尼黑的深冬。   第一轮,客场打霍芬海姆。   那支上赛季的黑马在莱茵-内卡竞技场张牙舞爪,跑动比拜仁多出整整八公里。奥兰若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场上的队友们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跑位僵硬,传接球犹豫。范加尔站在场边,双臂抱在胸前,那张花岗岩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1比1。平局。   “没关系,”穆勒在更衣室里说,嘴上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才第一轮。”但他的肢体动作显然没有他说的那么没心没肺,他坐在座位上双腿都打战。   第二轮,主场对不来梅。   安联来了三万人,球场上空飘着巴伐利亚的白蓝旗帜。奥兰若依然没有首发——戈麦斯和克洛泽搭档锋线,奥利奇在替补席上等着。上半场拜仁压着不来梅打,戈麦斯错过了一个空门,克洛泽的头球砸在横梁上。下半场不来梅一次反击就进了球。   1比1。又是一场平局。   两轮两分。慕尼黑的媒体开始皱眉。《图片报》的头条标题很克制——“拜仁还在找感觉”。但训练基地外面,已经有部分球迷举起了牌子:范加尔下课。   奥兰若注意到,拉姆在训练结束后会多留二十分钟,一个人绕着场地慢跑。不是体能需要,是在想事情。   第三轮,客场打美因茨。   没有人预料到那场比赛会发生什么。美因茨只是一个升班马,前两轮也全是平局,没人把他们当回事。范加尔终于在首发名单里写下了奥兰若的名字。   但比赛从第25分钟就开始失控。伊万施茨的一脚低射钻进球门右下角,伦辛扑到了球,但没扑出去。十分钟后,班塞的头球把比分变成2比0。奥兰若在中场接球时被三个人围抢,他抬头找人,发现身边全是红色球衣——对方的,不是自己的。   下半场穆勒造了一个乌龙,追回一球。但拜仁踢得像一支刚拼凑起来的球队,每个人都在跑,没有人知道该往哪跑。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1比2。   三轮两分。   这是拜仁慕尼黑43年来最差的联赛开局。   赛后的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范加尔推门进来,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的沟壑比平时更深。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提到那个脱裤子的下午。他只是站在更衣室中间,把战术板靠在椅子上,说了一句:“下一轮,打沃尔夫斯堡。”   上赛季一度在积分榜上摁着拜仁打的沃尔夫斯堡。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解鞋带。施魏因斯泰格在旁边用气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如果再踢不好,教练可能撑不到冬歇期。”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想起赫内斯说的那句话——“你不续约,或者范加尔不让你续约。”现在看起来,这两件事可能都不会发生了,因为范加尔自己可能先走。   他抬起头,看见戈麦斯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水瓶,指节发白。三千万先生,三轮联赛一球未进,每次拿球都像是背着山在跑。克洛泽坐在更衣室另一边,安静地换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奥利奇在门口和拉姆说了几句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输掉比赛的人。   范加尔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周二的训练,十点。别迟到。”   门关上了。   奥兰若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范加尔在想什么——那个在更衣室里脱裤子立威的荷兰人,那个说出“我有种,你们呢”的疯子,现在正面临他教练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三轮两分,俱乐部历史上最差的开局,球迷的嘘声,媒体的口诛笔伐。   如果下一轮再输给沃尔夫斯堡,一切或许就真的结束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就将画下一个苍白的句号。   “你觉得他扛得住吗?”施魏因斯泰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奥兰若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不知道。”他说,“但他看起来像那种人——越多人想让他死,他活得越久。”   八月二十九日,安联球场。   七万个座位坐满了。沃尔夫斯堡的黄色球衣在客队看台上晃来晃去,上个赛季他们当了大半程的冠军,而最大的敌人此时又被一个昏了头的教练执教,他们对于本赛季的沙拉盘信心满满。   范加尔在这场比赛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阵型从前几场的四四二改成了四二三一。罗本在右路,里贝里在左路,奥利奇顶在最前面。没有戈麦斯,没有克洛泽,没有奥兰若。   穆勒在替补席上捅了捅奥兰若的胳膊:“教练疯了。”   奥兰若看着场上的站位,没有说话。他背后的球迷们用巴伐利亚脏话怒骂着教练,替补席上这一位的德转身价相当于场上所有人身价之和,却就这么放着烂着不用,是不是失心疯啊!   比赛第26分钟,罗本在右路拿球,内切,左脚弧线球——球撞在远门柱内侧弹进去。1比0。   整个安联球场炸了。   奥兰若站起来,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他看见范加尔站在场边,双臂还是抱在胸前,表情纹丝不动。   下半场,里贝里左路突破,横传,奥利奇铲射破门。2比0。然后是罗本的第二个进球,一个教科书般的反击,从后场到前场只用了七秒。   3比0。   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3比0。拜仁赢了上赛季的联赛第二,又一次,赢得干净利落。   更衣室里难得有了笑声。穆勒跳起来挂在罗本背上,戈麦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表情。拉姆和范博梅尔站在角落里击掌,连一向严肃的克洛泽都笑了。   范加尔最后一个进来。他扫了一眼更衣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周二训练,十点。”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穆勒狗狗祟祟凑到奥兰若身边:“你觉不觉得,他刚才好像……笑了一下?”   “也许吧。”奥兰若刚刚没关注教练微表情。   “我发誓!我发誓他笑了。”穆勒笑嘻嘻地做出一个鬼脸。   奥兰若没有反驳。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那个脱裤子的下午,范加尔说“我有种,你们呢”。现在看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在拜仁43年来最差的开局面前,在三轮两分的压力面前,在全世界的质疑面前,他改了阵型,换了首发,然后3比0赢了卫冕冠军。   这个人,确实有种。   哪怕不用他。   九月的第一周,国际比赛日后,带着意大利又赢了两场的奥兰若回来在训练场上看见了一张新面孔——从皇马来的罗本正式加入了合练。那个光头荷兰人在场上像一阵风,左脚触球的感觉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就是我们要等的人?”穆勒站在奥兰若身边,看着罗本在训练赛里连过三人,把球送进死角。   “看起来是。”   “那我们呢?”穆勒问,“前锋怎么办?”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在范加尔的体系里,前锋不是主角。主角是那两个边路,是罗本和里贝里的内切、突破、射门。中锋的任务是跑动、拉扯、给边锋创造空间。   戈麦斯不适合这个体系。克洛泽也不适合。奥利奇适合,因为他能跑。穆勒也适合,因为他什么都能干一点。   那他自己呢?赛季前的训练赛跑得不遗余力,联赛开始了就看饮水机。   奥兰若看着罗本又一次从右路内切,左脚兜出一脚弧线,球撞在横梁上弹回来。范加尔在场边喊了一声什么,荷兰语,听不懂,但语气里带着满意。   他突然想起那个问题:他到底想不想留下来?   九月的赛程像一列加速的火车。   第五轮,客场打多特蒙德。威斯特法伦的黄色墙壁震耳欲聋,但拜仁5比1赢了。罗本两球一助攻,里贝里一球,穆勒一球,连拉姆都进球了。   第六轮,主场打纽伦堡。2比1,不算漂亮,但赢了。   第七轮,客场打汉堡。0比1输了。范加尔在场边暴怒,把水瓶踢飞了。   第八轮,主场打科隆。0比0。   两轮不胜,媒体又开始问问题。但这一次,范加尔的回答不一样了。   “我们需要时间。”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你们会看到的。”   奥兰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范加尔的脸。那张脸上的沟壑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他拿出手机,翻到赫内斯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再等等,他想。等冬天来了,再看看。   欧冠小组赛在九月也拉开了序幕。   第一场,客场打海法马卡比。3比0,轻松拿下。   第二场,主场打尤文图斯。0比0,场面沉闷,但好歹没输。   范加尔在赛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们会看到这支球队的成长的。也许不是今天,但很快。”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里,看着范加尔从新闻发布会现场走回来。荷兰人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很清楚。   “教练。”奥兰若叫住他。   范加尔停下来,看着他:“先生,如果你是要问我什么时候让你上场的话,就请闭上你的嘴巴。我的队伍没有你也能运转。”   奥兰若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碧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碧玺。   范加尔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转身走了。 [257]难得的机会:挺过赛季初短暂的难熬时光后,拜仁的联赛之旅又重回正轨,可惜他多次派……   挺过赛季初短暂的难熬时光后,拜仁的联赛之旅又重回正轨,可惜他多次派上场的戈麦斯似乎还没适应拜仁的节奏,而小将托马斯穆勒时不时来个神经刀。   几个月过去,奥兰若都习惯了上半场穆勒坐自己身边,下半场克洛泽坐自己身边的日子了。不过范加尔偶尔也会想起他,比如十一月初对沙尔克04。   要说世界上最好的门将是谁,对奥兰若来说绝对是布冯,虽然他曾经赌球,花心,爱犯贱,但就职业水平来说当世没人比得过他。曾经意大利防守最鼎盛的时候,他是锦上添花,而如今更能显出他的威力无穷。   但要是说未来世界上最好的门将是谁,奥兰若愿意投沙尔克04的小门将诺伊尔一票。门将是个吃经验的活,但无论是意甲的布冯,西甲的卡西,还是德甲的诺伊尔,都是少年英雄,小小年纪就成为了球队铁闸。而诺伊尔又有些不同。   这孩子喜欢上抢,活动范围比一般门将大得多,让比赛变得更有意思。无论是可以和这么有意思的门将踢比赛,还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出场机会,奥兰若会决心发出百分之一百二的精力来踢球。   “唔啊!奥利,你的表情好吓人。”施魏因斯泰格双手搓手臂,作出冷得发抖的样子。   “没有啊,你看错了,”奥兰若微微笑,“我只是想要试试沙尔克的后防深浅。”   在意大利国家队里,几乎每个位置的人都爱奥兰若,除了门将。一只笑面虎笑眯眯地就将球踢向自己完全扑不到的地方,简直是骇人听闻。意大利的二门三门看到奥兰若都会打哆嗦,而布冯,他比较特殊,他可能真好这一口。   比赛在安联球场进行。十一月的慕尼黑已经冷得让人不想从球员通道里走出来,但奥兰若踩上草皮的那一刻,所有的寒意都被一种熟悉的灼热取代了。   沙尔克04的阵容里,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年轻门将正在球门前做热身。诺伊尔,二十三岁,比奥兰若小四岁,但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展现出了不属于他年龄的沉稳和——某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看着诺伊尔用脚接住一个回传球,然后没有大脚开出去,而是停在脚下,等沙尔克的后卫跑出位置,再短传出去。   “他在干嘛?”戈麦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奥兰若身边,皱着眉头,“门将这么玩,不怕丢球?”   “他在阅读比赛。”奥兰若说,目光没有离开诺伊尔,“他不是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防线,而是当成第一道。”   戈麦斯看了奥兰若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是不是被穆勒传染了”。   奥兰若没理会。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诺伊尔这种踢法,在德甲还能吃得开,但如果去了更高水平的赛事,遇到更聪明的前锋,这种冒险会不会变成致命伤?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今天的比赛,他只需要考虑怎么把球送进这个年轻人的球门。   范加尔在赛前布置战术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沙尔克的防线会在高位压上,诺伊尔的活动范围大,这意味着他们身后有空间。奥兰若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空间。   “你今天的角色是自由人。”范加尔用笔在战术板上画了几条线,“穆勒会在你前面跑动,吸引注意力。你要做的就是——等他跑出空档,然后传。或者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奥兰若问。范加尔之前很少给他这样的自由度。   范加尔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你是意大利人,”他说,“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奥兰若听懂了。范加尔在说:我不喜欢你的场外行为,但我知道你能做什么。今天,证明给我看。   施魏因斯泰格在球员通道里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施魏因斯泰格想了想,“像是被关了太久的狗终于要被放出去遛了。”   “你这个比喻让我很不想接话。”奥兰若嫌弃地翻了半个白眼。   施魏因斯泰格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比赛在安联球场七万人的喧嚣中开始。   拜仁从一开始就压上进攻。范加尔的战术很明确:抢开局。沙尔克04不是弱队,但他们的客场战绩一向不稳定,如果能在前二十分钟进球,比赛就会进入拜仁的节奏。   奥兰若站在中场偏右的位置,观察着沙尔克的防线。   诺伊尔站在球门前,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整个球场。他的姿态不像是一个门将,更像是一个清道夫——随时准备冲出来,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第十五分钟,穆勒在前场左侧接到了拉姆的直塞球,他带球往中路走,沙尔克的两名中卫同时向他靠拢。穆勒没有强行突破,而是用脚后跟把球磕给了身后插上的奥兰若。   奥兰若接球的瞬间,面前是一片开阔地。   沙尔克的防线压得太靠上了,两名中卫都被穆勒带走,后腰还没来得及回防。奥兰若面前只有诺伊尔,以及他身后巨大的球门。   诺伊尔此时已经冲出了小禁区,张开双臂,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白鸟。他的出击速度比大多数门将都快,几乎是在奥兰若接球的同时就启动了。   普通的前锋在这个时候会选择推射远角,或者挑射。   但奥兰若没有。   他抬起右脚,做出了一个射门的动作。诺伊尔立刻倒地,用手去封堵近角。   然后奥兰若的脚腕轻轻一抖,把球拨向了左侧。   过掉了。   诺伊尔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愕。他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奥兰若的那个假动作——不是普通的假射,而是射门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收力——让他完全失去了重心。   球门空了。   奥兰若面对空门,用左脚轻轻一推。   1-0。   安联球场沸腾了。   奥兰若转身往回跑,穆勒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他,在他耳边大喊:“你怎么做到的!那个假动作!你教教我!”   “你学不会的。”奥兰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脚上技术还不够出色。”   穆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表情很受伤。   施魏因斯泰格跑过来,一把搂住奥兰若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被关太久的狗!”   “你能不能换一个比喻。”   “不行,这个太贴切了。”施魏因斯泰格笑得欠打。   奥兰若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越过施魏因斯泰格的肩膀,看到了场边的范加尔。   拜仁主教练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奥兰若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那大概就是范加尔表达满意的方式了。   比赛继续进行。   沙尔克丢球之后没有退缩,反而加强了进攻。他们的主教练马加特在场边不停地挥手,示意球员压上。诺伊尔的活动范围变得更大了,甚至有几次冲到了中圈附近接应回传球。   奥兰若每次看到诺伊尔冲出来,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布冯。   布冯也会出击,但他的出击永远是最后的选择。对布冯来说,球门是最重要的,他永远不会离开球门太远。而诺伊尔不一样——他把自己当成了场上的第十一个外场球员,门将的身份只是他的第二职业。   这种踢法很冒险,但也很好看。   第三十七分钟,沙尔克打出一次快速反击。法尔范在右路突破后传中,库兰伊在小禁区线上头球攻门。   诺伊尔没有参与这次进攻,他站在球门里,看着自己的队友完成了这次射门。   但奥兰若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法尔范传中的瞬间,诺伊尔已经开始向近角移动了。他不是在等射门,而是在预判。如果库兰伊的头球被扑出来,诺伊尔已经做好了二次扑救的准备。   球被布特扑了出去。   奥兰若在心里默默给诺伊尔加了一分。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拜仁1-0领先。更衣室里,范加尔没有做什么大的调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下半场他们会上来抢。奥兰若,你回撤深一点,拿球之后找穆勒。”   “好。”   穆勒在旁边举起手:“教练,我下半场能进球吗?”   范加尔看了他一眼:“你上半场那个脚后跟传得不错。继续做那个。”   “那进球呢?”   “你要是能跑到正确的位置,球自然会来。”   穆勒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范加尔已经承诺了他一个进球似的。   下半场开始后,沙尔克果然加强了逼抢。他们的中场像一群被放开的猎犬,在拜仁的半场疯狂地追逐每一个拿球的球员。   奥兰若按照范加尔的指示回撤到了后腰的位置,和施魏因斯泰格形成了双支点。每次拿球,他都能感觉到沙尔克的防守球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总是能在被包围之前把球传出去。   奥兰若又一次在中圈附近接球,沙尔克的后腰立刻冲上来逼抢。奥兰若没有停球,而是用右脚外脚背把球弹给了左边的里贝里,然后立刻前插。   里贝里带球沿左路推进,吸引了沙尔克右后卫的注意力。在底线附近,里贝里把球回敲给插上的奥兰若。   奥兰若接球的时候,位置在禁区左侧,角度不大。他抬头看了一眼——穆勒已经跑到了小禁区中央,身边没有防守球员。   传中?还是自己来?   奥兰若看到了诺伊尔的站位。   年轻的德国门将站在球门中央偏前的位置,重心很低,随时准备扑救。但他的目光在奥兰若和穆勒之间来回扫视,身体的姿态微微偏向穆勒那一侧——他在防备传中。   奥兰若选择了射门。   他用左脚内侧兜了一个弧线,球从诺伊尔的左手边绕过去,直奔球门的远角。   诺伊尔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在奥兰若触球的瞬间就判断出了方向,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右手伸展到极限——   指尖碰到了球。   球改变了轨迹,打在门柱上弹了出来。   穆勒反应最快,在所有人还在愣神的时候,他已经冲上去补射入网。   2-0。   穆勒兴奋地冲向角旗区,滑跪了两米远,然后被随后赶到的戈麦斯压在身下。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诺伊尔从地上爬起来。   年轻的门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没有沮丧的表情,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点燃了的感觉。他看着奥兰若,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   奥兰若没有听清,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下次。”   奥兰若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258]眼神:比赛最终以2-0结束。拜仁在主场全取三分,继续紧追榜首的勒沃库森。……   比赛最终以2-0结束。拜仁在主场全取三分,继续紧追榜首的勒沃库森。   赛后,奥兰若在球员通道里遇到了诺伊尔,看模样大概是专程来找他的。   沙尔克的门将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让本就年轻的娃娃脸看起来比球场上又小了两岁。   “你的那个假动作,”诺伊尔主动开口,德语带着鲁尔区的口音,“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奥兰若想了想:“接球之前。”   “那我倒地的时候,你已经想好了要往左边拨?”   “嗯。”   诺伊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下次我会站住的。”   “下次我会换一个方向。”奥兰若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诺伊尔先笑了。   “你很有意思。”他说,“比录像里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你也很有意思,”奥兰若说,“比球探报告里写的更有意思。”   诺伊尔歪了一下头:“你看过关于我的球探报告?”   “看过。上面写着‘德国新生代门将,活动范围过大,存在被吊门的风险’。”   诺伊尔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球员通道里回荡。   “那是今年以前写的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服气,“我现在不会被人吊门了。”   “我知道。”奥兰若说,“所以我没有试。”   诺伊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被认可后的亮光。   “你们队的那个穆勒,”他忽然说,“他那个跑位——是训练过的还是随机的?”   “说实话,”奥兰若认真地说,“没人知道。包括他自己。但我想象他迟早会知道的。”   诺伊尔又笑了。   两个人握手告别。诺伊尔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壮,是那种典型门将的手。但握手的力度很轻,像是在小心不要弄疼对方。   “下次在沙尔克,”诺伊尔松开手,“我不会让你进球的。”   “下次在沙尔克,”奥兰若说,“我会进两个。”   诺伊尔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沙尔克的更衣室。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回到更衣室的时候,拉姆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位置上系鞋带。   “你跟诺伊尔聊什么聊那么久?”他头也不抬地问。   “聊足球。”   “聊足球能聊那么久?”   “他问我那个假动作的事。”   拉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教他了?”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下次我会换一个方向。”   拉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你很闲。”他说。   “我是在培养未来的对手,”奥兰若一本正经地说,“这样比赛才有意思。”   “你最好把这份心思花在范加尔身上,”拉姆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他对你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但你那个回撤接应的频率——他觉得还是太多了。”   “他跟你说的?”   “他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说的。”   奥兰若愣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奥兰若今天表现得很好,但他应该更多地出现在前场。他是攻击型球员,不是后腰。’”拉姆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终于认可我了?”   “意味着,”拉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他觉得你还有用。在范加尔的字典里,这比什么都重要。”   奥兰若想了想,觉得拉姆说得对。   在范加尔的世界里,最可怕的不是被批评,而是被无视。今天,他得到了一个点头,一个赛后的评价,和一个——“他还有用”的结论。   这大概是奥兰若来到拜仁之后,范加尔给他最好的评价了。   奥兰若不置可否,跟着拉姆走出更衣室。   星光照在德国的地上,也照在意大利的地上,赛后不就,米兰老队员的祝贺短信就接踵而至。   如此短的时间间隔,他们肯定是在转播里看到拜仁夺取三分后就立刻发送的。奥兰若微笑着一条条回复,每条都不一样。   卖掉卡卡后,AC米兰的财政并没有得到多大改善,贝卢斯科尼将降本增效贯彻到底,现任主教练巴西人莱昂纳多之前是米兰的体育经理,在贝卢斯科尼的劝说下才拿起教鞭。意大利媒体形容这是一场“赌博”。   这场赌博的第一个教训是联赛第二场就被德比对手国际米兰灌了三个球,进了零个球。   但他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比如成功说服上个赛季全程因背伤未出场的内斯塔复出并找回巅峰状态,还激活了迪达和博列洛等球员。大胆弃用加图索等功勋的同时,提拔蒂亚戈·席尔瓦成为防线核心。   AC米兰同样在迎来一场蜕变。奥兰若感觉以如今意甲的经济基础,很难让老哥哥们善终,只要别让他们太折腾就行。这个莱昂纳多尽管在执教方面是新人,但好在会做人,哪怕被他放在板凳上的球员对他也没什么恶感。   可要说多喜欢,那肯定也谈不上,安切洛蒂在米兰执教多年,本身也成了米兰精神的一部分,生活上的家人和工作上的教练,米兰球员还是能分得清的。   一个晴朗如往常的训练日,早上出发去训练基地前,安切洛蒂的电话正好打过来,他的意大利语穿过英吉利海峡,带来绵绵细雨。   他们很默契地都没提现在的米兰,安切洛蒂聊起他的肉酱面在切尔西很受欢迎,每个小伙子都赞不绝口,新老板也对他很和善,虽然没给他什么钱和权利买球员,但也没事,他执教米兰的后期,贝卢斯科尼对他也是这个德行。   在安切洛蒂的嘴里英国很棒,伦敦很棒,他迅速找到了当地几家很不错的餐厅,大享口福,最近可能又胖了几斤。   奥兰若的背靠着沙发靠背,听安切洛蒂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伦敦的雨、切尔西的训练基地,以及他新发现的一家意大利餐馆。   “老板给了我一张会员卡,”安切洛蒂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说是全伦敦最好的牛排馆。你知道英国人做牛排是什么水平吗?”   “不知道。”   “比德国人强一点,”安切洛蒂认真地评价,“但也只强一点。”   奥兰若笑了一下:“所以你还是在吃意大利面。”   “那当然。”安切洛蒂理所当然地说,“人不能背叛自己的胃。”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大概是安切洛蒂又在喝他那永远喝不完的矿泉水。   “对了,”安切洛蒂忽然换了话题,“你跟范加尔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还没骂过我。”   安切洛蒂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意味:“范加尔是个好教练。脾气是大了点,但他是真的懂球。你在他手下待两年,会比在别的地方待五年学到的都多。”   “你呢?”奥兰若问,“你在切尔西能待多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谁知道呢,”安切洛蒂的声音依然平静,“教练这个职业,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重要的是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点东西。”   “比如肉酱面?”   安切洛蒂大笑起来:“对,比如肉酱面。还有别的。”   奥兰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没有追问。   “好了,不跟你说了,”安切洛蒂说,“明天还要训练。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对了,”安切洛蒂忽然又说,“下次对沙尔克,争取多进两个,让德国门将对意大利前锋继续害怕下去。”   奥兰若笑了:“我考虑一下。”   安切洛蒂哼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出发吧。”拉姆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拿着两人的训练包,拿鞋尖戳奥兰若。   “这就来。”   下一场依旧主场,对勒沃库森,目前的积分榜榜首,不出意外也会是本赛季冬歇期冠军。勒沃库森有拜仁的熟人,拜仁的青训甜菜克罗斯,和拜仁上赛季的主教练海因克斯。   海因克斯上赛季将拜仁岌岌可危的联赛冠军救了回来,虽然没能拿到拜仁的合同,但不少俱乐部都对他青睐有加,综合考虑后海因克斯接了勒沃库森的offer。   海因克斯与克罗斯没有在拜仁相遇,却在勒沃库森相遇,师徒俩配合地相当默契。海因克斯为克罗斯订制了四个位置:中前卫、攻击型前卫、左边锋、左前卫,事实证明克罗斯在左翼发挥相当出色。   看着后浪一点点成长起来,奥兰若这个前浪感受到了压力,也萌生出了新的动力。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一个又一个教练悉心栽培,仔细保护的小球员,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核心和队长。主教练不欣赏甚至打压自己又如何呢,他已经有了掀翻棋局的能力,那就是他的实力。   比赛当天,拜仁球员在球员通道里神态自若地列队,等待出场。自家主场就是这个好处,感觉在自己的地盘,干啥都自在。   不一会儿,对面的门开了。勒沃库森的球员鱼贯而出。   奥兰若抬头看去,视线找一个人,最终落在克罗斯身上。年轻的德国中场站在队伍中间,金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戴着手套,手指在身前交叉着,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祈祷。   克罗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奥兰若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克罗斯的眼神很安静,没有紧张,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那是一种专注——纯粹的、不受外界干扰的专注。   奥兰若喜欢这个眼神。 [259]不留下吗:上半赛季结束前,范加尔和奥兰若的关系缓和不少,双方都在媒体的话筒面……   上半赛季结束前,范加尔和奥兰若的关系缓和不少,双方都在媒体的话筒面前说了对方的好话,当然奥兰若从来没少夸过范加尔,而范加尔主动赞扬奥兰若,却是相当少见的。   更衣室的氛围又好了起来,大家都觉得奥兰若会留下来的,继续为拜仁效力,他这么有魅力的人谁会不喜欢呢,哪怕只是作为同事,他也是令人赞不绝口的那个同事。   一个名气大水平高的球员对他们来说可能没什么,但是上班舒心很重要,奥兰若的不争不抢都被拜仁队员看在眼里,而且他们也想不到拜仁把奥兰若卖走了,还能再买到什么顶级前锋。就算能买到,脾气也未必有奥兰若这么好。   但拉姆知道奥兰若并没有收到拜仁的续约谈话,他对拜仁的态度不爽,但又可以理解,因为范加尔在拜仁的话语权太大了,范加尔的态度决定奥兰若能不能拿到合同。   可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奥兰若不寻求合同。难道他对于拜仁没有再留下去的意愿吗。   拉姆生日那天,奥兰若亲手给他做了一桌菜。没有请朋友来,不论是球队里的还是生活里的都没有。   只有他们两个人。   意大利人的手艺很不错,还照顾他们运动员的饮食需求,拉姆不能说这是不美味的一餐。   甚至抛开厨艺,奥兰若也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男朋友,他什么都好,什么都好,但为什么要是他的男朋友呢。   蜡烛在餐桌中央安静地燃烧,光晕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奥兰若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正在用叉子卷盘子里最后一团意面。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那么紧急但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拉姆没有吃。他面前的食物只动了几口,叉子搁在盘子边缘,和奥兰若那副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形成鲜明对比。   “不好吃吗?”奥兰若抬起头,看了一眼拉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盘子。   “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我在想事情”,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搪塞。他想说“我不太饿”,但这同样是个谎言。   “我在想,”拉姆说,“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   奥兰若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告诉你什么?”   “你没有收到续约谈话。”   烛光跳了一下。奥兰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靠进椅背。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赫内斯十几年了,”拉姆说,“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亲口告诉我。”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慕尼黑夜色,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拉姆脸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没有怀疑过,”拉姆说,“你在确认。这两个词不一样。”   拉姆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你开始给我做饭的那天,”拉姆说,声音很平静,“你以前不会这样。你在米兰的时候,加图索说过你,说你在厨房里待的时间比在健身房还长。但你来了拜仁之后,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做过饭。直到最近。”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不需要观察你,”拉姆说,“我只是认识你。”   这句话让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蜡烛又跳了一下,烛油沿着白色的柱体缓缓流下来,在底座旁边积成一滩小小的湖泊。   “俱乐部没有找我谈续约,”奥兰若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范加尔的态度你也知道。他始终不看好我。他在媒体上说我的好话,只是因为我最近进了几个球。如果我连续三场不进球,他的话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去找赫内斯?”   “因为我不想求着别人给我合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拉姆无端地想流泪。   “你在米兰的时候,”拉姆说,“贝卢斯科尼也不想给你续约,你就走了。”   “是的。”奥兰若看着拉姆,微笑的唇角拉直成一条线。   “我不理解,”拉姆说,“无论在米兰还是拜仁,你是队里进球最多的球员。球迷喜欢你。更衣室里没有人对你有意见。你做到了一个前锋能做的所有事情。但你还是没有收到续约谈话。”   “所以问题不在我身上。”   “问题在范加尔身上。”   两个人对视着。蜡烛的光在他们之间摇晃,把各自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恨他吗?”拉姆问。   “不恨。”奥兰若不知道自己回答的对象是贝卢斯科尼还是范加尔。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奥兰若说,“他只是不喜欢我。这不代表他是错的,也不代表我是错的。只是不合适。”   拉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已经凉透的食物。   “不合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冬歇期的时候,会有俱乐部来找拜仁。”   “你已经想好了。”   “我一直在想。”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从范加尔上任的第一天,”他说,“我就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   拉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动作很小,如果不是奥兰若一直在看着他,大概不会注意到。   “所以你来拜仁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不是准备离开,”奥兰若纠正他,“是准备接受任何一种可能。包括离开。”   拉姆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叉子,开始吃盘子里已经凉掉的食物。吃得不快,但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奥兰若没有阻止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拉姆把最后一口意面送进嘴里。   “凉了不好吃。”奥兰若说。   “我知道。”   “那你还吃完了。”   “你做的,”拉姆说,“我不想浪费。”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蜡烛快要燃尽了,火苗变得很小,在最后一滩烛油里挣扎着。   “菲利普。”奥兰若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拉姆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奥兰若说,“如果没有足球,我们会在哪里?”   “没有想过。”   “我想过。”   “什么时候?”   “有时候在飞机上,睡不着的时候。或者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场上的比赛,觉得自己可能不会被换上去的时候。”   拉姆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会想,如果没有足球,我可能还在意大利的某个小镇上,在一家餐厅里做厨师。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切菜、炒菜,晚上关店之后坐在后巷里抽一根烟,看看星星。”   “你会抽烟?”   “不会。但在那种想象里,我会。”   拉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然后我会想,如果没有足球,你会在做什么。”   “我会做什么?”   “你会在一家公司里当部门主管。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去上班,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你的同事会喜欢你,因为你会帮他们解决所有问题。你的上司会喜欢你,因为你从来不会出错。但没有人知道你私下是什么样子。”   拉姆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私下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奥兰若说,“但我想知道。”   蜡烛灭了。最后一缕烟在空气中散开,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光。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拉姆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奥兰若面前。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手指触到了奥兰若的脸颊。   “我不想让你走。”拉姆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奥兰若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覆在拉姆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些手指的温度——比平时凉一些,指尖有一点点粗糙,那是每天触球留下的痕迹。   “我也不想走。”奥兰若说。   “那你留下来。”   “你知道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奥兰若轻轻吻了拉姆的手。   拉姆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范加尔不会永远在拜仁,”拉姆说得很快,像连珠炮,失去一贯的温和体面,“教练的合同比球员还短。他可以决定谁来谁走,但他决定不了自己能在拜仁待多久。”   另一个声音在拉姆的脑海里大喊他昏了头了,他才刚成为拜仁的队长,他好不容易才成为拜仁的队长,为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人赔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范加尔进行硬碰硬。   但他不想管那么多,他想要奥兰若。   “你在跟我说等,一等?”奥兰若喉头一哽,不知道说什么。   “我在跟你说,”拉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是那种在球场上面对单刀球时的稳定,“如果你走,是因为你想走,不是因为别人让你走。如果你留下来,也是因为你想留下来。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合同。”   奥兰若在黑暗中看着他。他看不清拉姆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目光——认真的,清醒的,像是他这个人本身。   “菲利普,”奥兰若说,“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黑暗中沉默了三秒。   然后拉姆的手从他脸颊上拿开了。   “不是,”拉姆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在跟你聊合同。”   奥兰若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你笑什么?”拉姆的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没什么,”奥兰若说,“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赫内斯听到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在帮俱乐部挽留核心球员。”   “是吗?”   “当然。我是队长。这是分内的事。”   “所以你摸我的脸,也是分内的事?”   拉姆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餐桌另一侧,把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厨房。   奥兰若没有跟上去。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盘子碰撞的声音,还有拉姆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像是以往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   拉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奥兰若已经站起来,把餐桌上的蜡烛台收走了,桌布也抖干净了,椅子归位。整个餐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不出刚刚有人在这里吃过一顿生日晚餐。   “你总是这样吗?”拉姆靠在门框上问。   “怎样?”   “做完饭之后,把一切都收拾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奥兰若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让它发生过什么?”   拉姆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着。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拉姆的半边身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生日快乐,菲利普。”奥兰若说。   拉姆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今天很好。”   “不客气。”   奥兰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门口。他在玄关处停下来,弯腰穿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拉姆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奥兰若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不是香水,只是普通的肥皂味,干净而寡淡。   “你不留下来过夜吗?”拉姆问。   就像之前的夜晚? [260]that's enough:奥兰若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  拉姆仰着头看他,脸上的……   奥兰若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   拉姆仰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心却很响亮,他想起曾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乌云,知道雨一定会来,但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跑回家。   “你想让我留下来吗?”奥兰若问。   拉姆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奥兰若看着他,看到前几天在安联竞技场的球员通道里见到他的模样。那时候拉姆刚从更衣室出来,队长袖标戴在手臂上,表情严肃,步伐稳定,像是整个球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现在,他站在自己公寓的玄关里,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看起来年长了好几岁。也脆弱了好几岁。   奥兰若伸出手,把拉姆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他感觉到拉姆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菲利普,”奥兰若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是因为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拉姆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指节发白。   “不要说这种话。”拉姆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奥兰若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那些手指,那些举起过沙拉盘、欧冠奖杯、德国杯的手指——此刻在微微发抖。   “好,”奥兰若说,“不说了。”   他把拉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   “你能感觉到吗?”他问。   拉姆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不急不缓的跳动。   “你的心跳很快。”拉姆说。   “不,它一直都是这个速度。”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紧张,”奥兰若说,“我只会为正在发生的事情活着。”   拉姆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是安联竞技场夜晚的灯光。   “那你现在,”拉姆问,“正在经历什么?”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拉姆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刚才那顿饭残余的气息——橄榄油、帕玛森奶酪、还有一点点迷迭香。   “我在经历这个。”奥兰若说。   拉姆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蛋糕呢?”   “什么?”   “生日蛋糕。你说你要亲手做的。”   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冰箱里,今晚摄糖量已经够高了,所以没有摆出来。是提拉米苏。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我减了糖。”   拉姆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现在想吃。”拉姆说。   “现在?都十二点了。”   “我想吃。”   奥兰若看着他,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走向厨房。   拉姆站在原地,看着奥兰若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贴过奥兰若胸口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奥兰若正打开冰箱,把提拉米苏拿出来。那块蛋糕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撒着一层可可粉,边缘有些不太整齐,显然是手工切的。   “卖相差了点,”奥兰若说,“但味道应该还行。”   他拿起刀,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拉姆。   拉姆接过盘子,用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马斯卡彭奶酪的绵密在舌尖化开,咖啡酒的苦味和可可粉的微涩交织在一起,甜味确实很淡,几乎尝不出来。   “怎么样?”奥兰若问。   拉姆又挖了一勺,然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奥兰若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冬歇期,”奥兰若说,“如果范加尔不改变主意的话。”   拉姆点了点头,继续吃蛋糕。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奥兰若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吃完。   盘子空了之后,拉姆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抬起头。   “下次你过生日,”他说,“换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对你来说有点难呢。。”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严谨的德国人。你照着教科书踢球,也照着说明书做饭。踢球可以照教科书踢,而饭是‘适量’的艺术。”   拉姆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会做饭的人。你呢,还愿意为我继续做饭吗?”   奥兰若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慕尼黑的冬夜很冷,但厨房里很暖和,烤箱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着提拉米苏和咖啡的味道。   “菲利普,”奥兰若说,“你真的很好。好到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对你。”   “怎样对我?”   “好到让我觉得,”奥兰若斟酌了一下用词,“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很难过。而我不喜欢让别人难过。”   拉姆放下盘子,走到奥兰若面前,抬起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拉姆说,“也许我想难过一次?”   奥兰若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拉姆说,“值得难过一次。”   厨房里很安静。烤箱的指示灯灭了,冰箱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   奥兰若伸出手,把拉姆拉进怀里。   拥抱很轻,很短暂,像是两个人在交换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承诺。   “生日快乐,菲利普。”奥兰若在他耳边说。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拉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分开了。奥兰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这一次,拉姆没有挽留。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奥兰若穿好鞋,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蛋糕放冰箱里,明天还能吃。不要放超过两天。”   “好。”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关于合同,关于范加尔,关于我想不想走。”奥兰若顿了顿,“你说得对。如果我走,是因为我想走。如果我留下来,也是因为我想留下来。”   拉姆点了点头。   奥兰若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拉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那块切了一角的提拉米苏。   他伸出手,用手指蘸了一点蛋糕边缘的可可粉,放进嘴里。   苦的。   他关上冰箱,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客厅。蜡烛已经收走了,餐桌也擦干净了,一切都很整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空气里还有迷迭香的味道。   拉姆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和奥兰若的聊天窗口。   对话框里只有几条关于训练时间和航班信息的消息,干净得像一份会议纪要。   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看了三秒,又删掉了。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有叫人来修,因为他后来常住奥兰若的公寓了。但范加尔来了后,他们就渐渐分开住了。   现在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一端流向另一端。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奥兰若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   拉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晚安。谢谢今天的蛋糕。”   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下次少放一点咖啡酒。”   过了几秒,奥兰若回复:“好的,我会少放的,吃不动就留着吧。”   “我吃完了。”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对话到这里停止了。   拉姆看着屏幕上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来,窗帘又鼓起来了一下。慕尼黑的冬夜很长,但天亮得会越来越早。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   他拿起来。   奥兰若发来的一条消息:“菲利普。”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值得难过一次的——我记住了。”   拉姆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但我不会让你难过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拉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迷迭香的味道还在。提拉米苏的苦味还在舌尖上。   他想起奥兰若刚才说的话:“我只会为正在发生的事情活着。”   拉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正在发生的事情,”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的节奏变得平稳下来。   像安联竞技场的草坪上,那个意大利人跑动时的呼吸——慢的,稳的,像是在说:不着急,不着急,一切都来得及。   拉姆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没有迷迭香的味道。只有洗衣液淡淡的、人造的花香。   他忽然觉得,应该换一款洗衣液了。   第二天早上,拉姆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奥兰若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正在场边做拉伸。   看见拉姆走过来,他抬起头,点了下头,像往常一样。   “早上好。”   “早上好。”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特别的语气。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拉姆把训练包放在场边,开始换鞋。换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奥兰若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拉姆没有问见谁。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训练场。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奥兰若的声音。   “菲利普。”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是弗朗茨(贝肯鲍尔),”奥兰若说,“你愿意送我一程吗。”   拉姆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阳光从训练基地的屋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当然。”拉姆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队长应该在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奥兰若在看着他。   就像在安联竞技场的草坪上,每一次角球开出之前,奥兰若会抬头看一眼球门的方向——不是确认门在哪里,而是确认自己站在哪里。   现在,他们都知道彼此站在哪里。   这就够了。 [261]都是好孩子:车辆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北风吹落树上所剩无几的枯叶,奥兰若抵达了……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北风吹落树上所剩无几的枯叶,奥兰若抵达了终点。   他从副驾下来,没有直奔贝肯鲍尔的家门,而是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姆放下车窗,微抬下巴,问奥兰若这是干什么。   奥兰若抬起手,握成拳,拉姆会意,和他碰拳。   “好啦,晚饭前来接我就好,你去忙你的吧。”奥兰若拉了拉挡住下巴的围巾,让话说得更清楚些。   拉姆点点头,驱车离去。   奥兰若走上台阶,按响门铃。管家为奥兰若开门,接过他的围巾和大衣:“先生还是在书房等您。”   奥兰若点头,踩着台阶,慢慢拾级而上,他没来由地有些心慌,手心沁出汗。眼前的台阶仿佛下一秒就会踩空。   书房的门是开的,贝肯鲍尔正在斟茶。   “请坐。”   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奥兰若在贝肯鲍尔对面坐下。贝肯鲍尔没有抬头看他,依旧施施然地进行他的茶艺功夫。   “弗朗茨,今天还是聊哲学吗?或许你要和我谈谈合同?还是介绍什么新朋友给我认识?”奥兰若胸口像是有悬而未落的巨石,他不想忍受沉默,率先发问,把可能的选项全都抛出。   贝肯鲍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壶倾斜,深红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帘幕。   “先喝茶。”贝肯鲍尔将杯子推到奥兰若面前,“你看起来太紧张了。”   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茶杯,没有动。   “我不紧张。”   “你的手在出汗。”   奥兰若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在膝盖上蹭了蹭。   贝肯鲍尔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书房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把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   “你刚才说的那几个选项,”贝肯鲍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哲学,合同,新朋友。你觉得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哪一个?”   “我不知道。”   “那你想先谈哪一个?”   奥兰若看着他。贝肯鲍尔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着,表情里有一种老派的从容——那种见过太多风浪之后,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太着急的从容。   这个德国人作为《道德经》狂热爱好者,已经精通了什么是“无为而治”。   “合同。”奥兰若说。   贝肯鲍尔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按在上面,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拜仁没有给你续约合同。”贝肯鲍尔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很多事。”贝肯鲍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还知道你的经纪人已经在跟三家俱乐部接触。英超一家,西甲两家。冬歇期之后,你会提交转会申请。”   奥兰若对此不出意外,弗朗茨的眼睛和耳朵都有很多。   “那你觉得呢。”   贝肯鲍尔没有回答。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推到奥兰若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笔迹工整而老旧,像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下来的。名单上列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份。   奥兰若扫了一眼。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年份的规律他看懂了——从1966年开始,每隔三到五年,就会出现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   “拜仁历史上最好的前锋。”贝肯鲍尔说,“从盖德·穆勒开始,到你现在为止。”   奥兰若的手指停在名单的最后一行。那里写着自己的名字,后面的年份是2009。   “你把我放在这个名单里?”   “不是我把你放在里面的。”贝肯鲍尔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是你的进球把你放在里面的。三十四场比赛,四十一个进球,三十二次助攻。第一年来到一个新的联赛,新的国家,新的更衣室。这个数据,从1966年到现在,只有你做到过。”   他抬起头,看着奥兰若。没有了眼镜,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一些,目光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锐利。   “你欣赏我,但你也不会和赫内斯透露你的想法。”奥兰若问,“那今天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贝肯鲍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度正好,他满意地眯起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他放下杯子,“为什么一个拿了四十一个进球的射手,会在自己的合同年,被主教练无视?”   “因为范加尔不喜欢我的踢法。”   “不。”贝肯鲍尔摇头,“因为范加尔在下一盘棋。你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所以他不要你。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   奥兰若看着他,没有回答。   贝肯鲍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书房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像是在跳一种没有节奏的舞蹈。   “你是一个不需要体系的前锋。”贝肯鲍尔背对着他说,“你在米兰的时候,安切洛蒂的体系是圣诞树。你在意大利国家队,里皮的体系是钢铁防守。你在拜仁,范加尔的体系是四二三一。   “但你不管在谁的体系里,都能进球。这不是因为体系成就了你,是因为你成就了体系。”   他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轮廓。   “范加尔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好到不需要他。一个不需要教练的球员,对范加尔来说,是一种威胁。”   奥兰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贝肯鲍尔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奥兰若觉得贝肯鲍尔肯定不止是看穿了这些,还想到了解决方案。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奥兰若问。   “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   贝肯鲍尔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的经纪人在跟三家俱乐部接触。其中一家是切尔西。”   奥兰若没有否认。   “安切洛蒂在切尔西。他在伦敦等你。如果你去切尔西,你不需要适应新的体系,不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跟教练磨合。你只需要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另外两家呢?”   “皇家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两家都需要前锋,两家都有钱,两家都有世界上最好的球员。如果你去那里,你会在更大的舞台上踢球,拿更高的薪水,面对更强的对手。高风险,高收益。”   “没有留在拜仁这个选项吗?”   贝肯鲍尔呵呵笑了起来,让奥兰若不寒而栗。儒雅的德国人从文件夹堆里抽出一个,递到奥兰若面前。   “打开看看吧。”   奥兰若瞠目结舌。   全都是拉姆和女生在咖啡馆,餐厅,两人相谈甚欢的照片。几十张照片,另一个主角各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奥兰若面上从容淡定地单手合上文件夹,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贝肯鲍尔强势地一拍,阻止了他的行为。   文件夹继续摊开,几张照片飞了出来。   “哦,年轻人,这意思很明显不是吗?”   奥兰若吞咽唾沫,努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只是队长和不同女生约会的照片,不是么,虽然人数的确有些太多了,但是媒体都没有报道过,说明他的反侦察能力还不错。”   贝肯鲍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拉姆对你来说只是队长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拉姆是奥兰若男朋友,谈恋爱马上两周年,但这种话能对贝肯鲍尔说吗。   奥兰若笑答:“他还是我的挚友,我们时不时会聚在一起玩游戏机。”贝肯鲍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在看晚辈表演魔术、并且早已看穿所有手法的神情。   “游戏机。”贝肯鲍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你们聚在一起玩游戏机。”   “是的。”   “在拉姆的公寓里?”   “偶尔。”   “你给他做饭。”   “我们轮流做。”   贝肯鲍尔低下头,把飞出来的几张照片重新收拢,整齐地码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整理一份档案——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份档案。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些吗?”贝肯鲍尔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用茶杯压住。   “不太清楚。”   “因为你需要知道。”贝肯鲍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你需要在做决定之前,知道所有的信息。”   奥兰若的手已经从大腿上移开了。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照片,”奥兰若的声音依然平稳,“是什么时候拍的?”   “过去两年。大部分是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   “也就是说,是我们……”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词,“……我们成为挚友之后。”   “是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弗朗茨?”奥兰若抬起头,直接看着贝肯鲍尔的眼睛,“你是想告诉我,拉姆在跟我做挚友的同时,还在跟这些女生约会?哦天呢,无论是意大利还是德国的法律都没有哪一条写着挚友和女友不可共存。还是说你想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   “又或者,你想告诉我,有人在跟踪他,拍了这些照片,而你现在拿着这些照片,是为了提醒我什么?”   贝肯鲍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微妙的赞许——像是一个老师发现学生答对了最难的那道题。   “你比我预想的要冷静。”贝肯鲍尔说。   “我比你预想的要习惯这些事。”奥兰若说,“在米兰的时候,狗仔队拍过我七百多次。我出门扔垃圾都能上报纸。照片这种东西,只有在你在意它的时候才有杀伤力。”   “那你在意吗?”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角那个被茶杯压住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写字,是空白的。但那里面装着几十个瞬间——拉姆在咖啡馆里对坐着的女生微笑,在餐厅里替对面的女生拉开椅子,在街头并肩行走时侧过头听对方说话。   每一个瞬间,都是奥兰若没有见过的那一面。   “我在意的是,”奥兰若慢慢地说,“这些照片为什么在你手里。不是赫内斯,不是鲁梅尼格,不是图片报。是你。”   贝肯鲍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桌面上滑到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因为有人把这些照片寄到了俱乐部。”贝肯鲍尔说,“去年十一月。寄给赫内斯。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有一个信封,一叠照片,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某些人可以打消性取向嫌疑了。’”   奥兰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赫内斯怎么说?”   “赫内斯把照片给了我。”贝肯鲍尔说,“他说,这种事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他说,拉姆是队长,是更衣室的灵魂,是拜仁青训出来的孩子。他说,他不相信那句话代表什么,但他不敢赌。   “依我看,你们都是好孩子,不是么?你也是意大利的骄傲呢。” [262]自由和勇敢: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把地板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   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把地板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形状,像一条看不清对岸的河。书房里的钟还在走,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把沉默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奥兰若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轻快,“这些照片既然寄到了俱乐部,那应该跟我的合同问题没有关系才对。我是我,他是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你所说,拉姆是队长,是更衣室的灵魂。一个队长跟不同女生约会,这有什么好处理的?这反而……”他笑了一下,“这反而证明了他是个正常的、健康的、有魅力的年轻男人,不是吗?”   贝肯鲍尔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奥兰若,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弗朗茨,你不会是在暗示我……”奥兰若把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觉得我跟拉姆之间有什么?天哪,意大利人跟德国人关系好一点就会被这么想吗?那我跟托马斯·穆勒还一起打牌呢,你怎么不怀疑我们?”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沉默吞没。   贝肯鲍尔依旧没有笑。   “你很会演戏。”贝肯鲍尔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点欣赏,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漂亮的棋,尽管那步棋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这一点,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你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表现,在更衣室里的表现,在球场上的表现——你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表情。”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的另一侧。这一次他没有拿文件夹,而是拿了一个很小的黑色录音笔。那种老式的、记者才会用的款式,银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奥兰若的笑容僵在脸上。   “去年十二月,”贝肯鲍尔按下播放键,“拜仁的圣诞晚宴。你跟拉姆在阳台上待了二十分钟。你以为没有人看到,但负责安保的科赫先生注意到你们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出于安全考虑,他——”   “他录了音。”奥兰若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底噪,然后是风声。十二月的风穿过阳台,在麦克风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再然后,是奥兰若自己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说过的:   “……你答应过我的,菲利普。你答应过我这赛季结束就跟他们坦白。我已经等了一年了。”   然后是拉姆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奥兰若很少听到的疲惫:“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又一个一年?菲利普,我不是你的秘密,我不应该被藏起来。至少我有被你朋友们知晓身份的权利。”   “你没有被我藏起来。”   “那我是什么?你的队友?你的挚友?你公寓里的常客?你半夜两点可以打电话的人?这些身份里,没有一个是我真正的身份。我是你的——”   录音在这里断了。不是底噪消失了,而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发现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把录音掐断了。   贝肯鲍尔按下停止键。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和录音里的风声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回声。   奥兰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也没有发抖。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猎物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时,最后的、本能的反应。   “科赫先生只录了这一段。”贝肯鲍尔说,“他觉得后面的内容跟他无关,也跟他负责的安全无关。他把录音交给我之后,主动辞了职。他说他不习惯监听别人的隐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放在那个文件夹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份是影像的证据,一份是声音的证据。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堪。”贝肯鲍尔重新坐下,声音依然平静,“我说这些,是因为你需要在做决定之前,知道所有的信息。”   “所有的信息。”奥兰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咀嚼其中的每一个字。   “你刚才问我,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说了,是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你知道为什么是那段时间吗?”   奥兰若没有回答。   “因为那段时间,有人在试探。”贝肯鲍尔说,“寄照片的人想知道,拉姆到底是真的在跟这些女生约会,还是在用这些女生做掩护。拍了半年,拍了快二十个不同的女生,每一个都是见一次就再也没有第二次。这说明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了一会儿。   “说明拉姆很小心。他很小心地维护着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魅力的年轻男人’的形象。他约会,但他不跟同一个人约会两次。他出现,但他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在做所有一个深柜的人应该做的事情——他在演戏。”   贝肯鲍尔看着奥兰若,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看着年轻人时特有的那种复杂——里面有理解,有同情,也有一丝“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但他在你面前不演。”贝肯鲍尔说,“录音里那个人,是你认识的拉姆。疲惫的、犹豫的、让你等待的拉姆。照片里那个人,是给别人看的拉姆。微笑的、得体的、跟不同女生约会的拉姆。”   “你想说什么?”奥兰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   “我想说,你很勇敢。”贝肯鲍尔说,“你在球场上从来不怕任何人,你在更衣室里从来不怕任何冲突,你在发布会上从来不怕任何问题。你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联赛,陌生的语言环境,你用了不到三个月就让所有人闭嘴。这些事情,都需要勇气。”   他停了一下。   “但菲利普·拉姆,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贝肯鲍尔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今天天气很好”或者“拜仁赢了比赛”一样,是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不勇敢,这不代表他不爱你。”贝肯鲍尔继续说,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走一段需要小心的路,“他爱你,这一点从录音里听得出来。但爱一个人和有能力维护这份爱,是两回事。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让你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办法。这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做不到。”   “他做到了。”奥兰若说,“他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贝肯鲍尔摇头,“在德国,在拜仁慕尼黑,在这个更衣室里——一个公开出柜的队长,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毕竟意大利比德国更恐同,不是么。而且,他不是在保护他自己,他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他怕你被牵连。你是他的队友,他的……”贝肯鲍尔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的恋人。如果他被曝光,你也会被曝光。两个拜仁球员,其中一个是队长,一个是头号射手。你觉得媒体会怎么报道这件事?你觉得意大利的报纸会怎么写?‘意大利球王与德国队长地下恋情曝光’——这种标题,你想看到吗?”   奥兰若没有回答。   贝肯鲍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像一个已经下完棋、正在等待对手认输的棋圣。   “他不见得不勇敢,他只是太清醒了。”贝肯鲍尔说,“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结局?”   “你们不会一起走到最后。”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奥兰若脸上最后那层镇定。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他咬着牙,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不相信?”贝肯鲍尔问。   “我不相信你知道结局。”奥兰若说,声音有些哑,“你又不是上帝。”   “我不是上帝。但我活了六十多年,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贝肯鲍尔的声音低了一些,“奥兰若,你在球场上是天才。天才有一个特点——他们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靠打破常规成名的。但感情不是足球。足球有九十分钟,有裁判,有明确的规则。感情没有。”   他顿了顿。   “拉姆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让你等,让你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不是在拖延,他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机。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做决定,你们就不会结束。而只要你们不结束,他就不用面对那个结局。”   “什么结局?”   “失去你的结局。”   奥兰若闭上眼睛。   沉默。   钟声。   风声。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贝肯鲍尔说,“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   奥兰若睁开眼睛。   “我是一个不需要体系的前锋。”   “不。”贝肯鲍尔摇头,“你不是不需要体系。你是需要自由的体系。你在米兰的时候,安切洛蒂给你自由。你在意大利国家队,里皮给你自由。你在拜仁……”   他没有说下去。   “在如今的拜仁,我没有自由。”奥兰若替他说完。   “范加尔不给你自由,所以你走。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去了切尔西,安切洛蒂给你自由,然后呢?你能踢多久?三年?五年?然后呢?”   奥兰若没有说话。   “然后你会去另一家俱乐部,另一家给你自由的俱乐部。你会继续进球,继续赢,继续证明自己。但到了最后,当你跑不动了,当你不能进球了,当你不再是那个‘不需要体系的前锋’了——你身边还剩什么?”   贝肯鲍尔站起来,走到奥兰若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   “我不是在劝你离开拉姆。也不是在劝你留下。”贝肯鲍尔说,“我是想让你知道——在你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先看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他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好了,”贝肯鲍尔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切换一个话题,“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切尔西。你的经纪人在跟切尔西接触。安切洛蒂在等你。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奥兰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文件夹上,落在那个录音笔上,落在那张手写的名单上。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的名字上——2009,奥兰若。   “你说得对。”奥兰若说,声音很轻,“我是意大利的骄傲。”   他站起来。   “但骄傲的人,有时候会摔得很惨。”   贝肯鲍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弗朗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奥兰若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还是不太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拉姆的话。”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他是一个不勇敢的人。”   贝肯鲍尔挑了挑眉毛。   “他只是……”奥兰若想了一下措辞,“他只是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方式在勇敢。”   “那你愿意去看看他吗?”贝肯鲍尔问,“现在。”   奥兰若愣了一下。 [263]保护:“科赫先生辞职之后,我找人接替了他的工作。”贝肯鲍尔说得很平静,像……   “科赫先生辞职之后,我找人接替了他的工作。”贝肯鲍尔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为了监视拉姆,是为了保护他。那些寄照片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寄第二次。我需要知道谁在背后。”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转向奥兰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照片里,拉姆正站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侧身对着镜头。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高挑的、金发的、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拉姆微微侧过头,正在对那个女人说什么,嘴角带着放松又温和的微笑。   那种微笑,和他在家里看到的微笑很接近。眼睛会弯起来,眼角会有细纹,嘴角会微微不对称——左边的弧度比右边大一点。   是什么人值得拉姆这么放松呢?   奥兰若猜不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贝肯鲍尔说,“科赫先生的接班人在玛丽恩广场拍到这张照片。”   奥兰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要去看吗?”贝肯鲍尔问,“亲眼看看。”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还放在衣服的褶皱上,动作停在半空中。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他的脚边滑走了,把他留在阴影里。   然后他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看一张,他的表情就平静一分,像是在做一种脱敏治疗——把那些会让人疼痛的东西反复暴露在眼前,直到神经末梢不再传递信号。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那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听到“我是你的——”那句话的时候,他按下了停止。   他把录音笔也放回原处。   “不用了。”奥兰若说。   “不用去看?”   “不用。”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信息。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弗朗茨。”   “嗯?”   “那张名单,你漏了一个人。”   贝肯鲍尔看着他。   “卡尔-海因茨·鲁梅尼格。”奥兰若说,“他也是前锋。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在拜仁的数据也不差。你没有把他写上去。”   贝肯鲍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你说得对。”贝肯鲍尔说,“我漏了他。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奥兰若也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存在过,但很快就会消失。   他走出书房,走下台阶。管家把围巾和大衣递给他,帮他穿上。围巾拉上来,挡住下巴,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贝肯鲍尔的家。   北风还在吹。树上的枯叶已经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是一道道没有写完的句子。   奥兰若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是拉姆的声音。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像是在商场或者咖啡馆。   “是我。”奥兰若说,“你在哪儿?”   “在外面。办点事。”拉姆的声音很自然,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你决定吧。我大概六点回去。”   “好。”   奥兰若挂了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他伸手按住,手指攥着围巾的边缘,攥得很紧。   然后他走下车道的台阶,走到路边,站在那里等出租车。   一辆车开过来,他招手,车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问。   奥兰若沉默了一下。   “玛丽恩广场。”   出租车在玛丽恩广场附近停下来的时候,奥兰若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广场上人来人往,圣诞装饰还没有完全撤掉,几个灯架还立在市政厅的墙面上。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时不时被路过的行人惊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他看到了拉姆。   拉姆站在珠宝店门口,驼色大衣,深蓝色围巾,身边还是那个金发女人。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女人低着头看手机,拉姆侧过身来,目光越过女人的头顶,落在广场另一侧的什么位置上。   奥兰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冬天没什么人坐在外面。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购物袋,橙色的袋子,爱马仕的logo。   金发女人抬起头,对拉姆说了句什么,拉姆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朝咖啡馆走去,拉姆很自然地侧身让女人先走,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女人的后背——没有碰到,但那个姿势,从远处看,像是在揽着她的腰。   奥兰若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呢,真相重要吗。   但还有一个声音,更小的、更安静的声音在说:如果爱不建立在真相上,爱还剩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灌进来,比在贝肯鲍尔家门口的时候更冷。广场上的风没有遮挡,直接打在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   他站在出租车旁边,看着拉姆和那个女人走进咖啡馆。玻璃门关上,里面的暖气把玻璃蒙上一层薄雾,两个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了。   “先生?”司机探出头来,“你还走吗?”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   然后他转身,重新坐进车里。   “回我公寓。”   车子发动,驶出广场。奥兰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他的脸发烫。他把围巾解开,攥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羊毛的纤维。   手机响了。   是拉姆的消息:“晚饭吃意面?我来做。”   奥兰若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转过头看窗外。慕尼黑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那些他花了半年时间才熟悉的建筑、街道、路口,一个一个地从视线里消失,又有一个一个新的出现在眼前。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回慕尼黑的时候。拉姆到机场接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见面的时候拉姆伸出手来握手,奥兰若没有握,直接给了个拥抱。拉姆僵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欢迎回来。”拉姆说。   他又想起他们在慕尼黑,他最开始的那个公寓里的第一场对话。   奥兰若说,“听说这里冬天很冷。”   “习惯了就不冷了。”   “那我需要习惯多久?”   拉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看人。有人一辈子都习惯不了。有人一个冬天就够了。”   那个冬天,他习惯了慕尼黑。习惯了早上七点钟的训练,习惯了更衣室里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习惯了啤酒节的喧嚣和啤酒的味道,习惯了安联球场在比赛夜亮起来的那片红色的光。   他也习惯了拉姆。习惯了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训练场,习惯了他训练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开,习惯了他站在更衣室中间讲话时那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习惯了他开车送自己回家时在车里放的歌——总是那几张CD,翻来覆去地放,从来不换。   他也习惯了拉姆的手。习惯了在进球之后被那只手拉住,被那个人抱住,被那个人揉乱了头发之后又帮他理好。   习惯了在客场比赛的夜晚,酒店的走廊里那扇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习惯了在那些深夜,两个人躺在床上,拉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只在确认自己是否安全的动物。   他以为两个冬天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没有习惯这个。   他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习惯看到自己爱的人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不管那是真是假。   出租车停在他的公寓楼下。   奥兰若付了钱,下车,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是,嘴唇有些干。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进了家门,他没有开灯。他把大衣挂在玄关,把围巾搭在椅背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番茄、洋葱、大蒜,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白葡萄酒。   他开始做饭。   切洋葱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洋葱,是因为他终于不需要再忍了,他给自己一个放纵眼泪的理由。   他把番茄切成小块,把大蒜拍碎,在锅里倒上橄榄油。油热了,把洋葱和大蒜放进去,香味弥漫开来。他站在灶台前,拿着木铲翻动锅里的食材,动作很机械,像是身体在自己运作,而灵魂飘在头顶的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在做饭。   手机又响了。   拉姆的消息:“我快到了。买了甜点。”   奥兰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走回客厅。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停在楼下。拉姆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纸袋——甜点。然后他锁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户。   奥兰若站在窗边,没有动。   拉姆看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那张脸很小,但奥兰若还是能看到那个微笑——那个在家里才会有的微笑。   不是给外人看的微笑。   是给他的。   奥兰若站在窗边,看着拉姆走进楼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越来越近。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拉姆在玄关换鞋,“好香。你做了什么?不是说等我回来做么,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奥兰若没有转身,还是站在窗边。   “番茄意面。”他说。他最常给拉姆做的主食。   拉姆走进来,把甜点放在桌上,走到奥兰若身后。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奥兰若的腰,下巴靠在他的肩胛骨上。   “今天过得怎么样?”拉姆问。声音很近,呼吸打在奥兰若的脖子上,温热的。   奥兰若没有回答。   “怎么了?”拉姆感觉到他的僵硬,松开手,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看到奥兰若的眼睛。   红红的,湿湿的,但没有泪痕。   “怎么了?”拉姆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关切。   奥兰若看着他。看着这张他看了两年的脸——褐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这张脸在阳光下、在灯光下、在月光下、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他都看过。每一种光线下,这张脸都不一样。   但此刻,在这盏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的房间里,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   “菲利普。”奥兰若说。   “嗯?”   “你下午去哪儿了?”   拉姆的表情没有变化。一秒。两秒。三秒。   “去办了点事。”他说,声音依然平稳。   “什么事?”   “你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拉姆笑了笑,伸手想摸奥兰若的脸,“你今天去见贝肯鲍尔,他跟你说了什么?”   奥兰若没有让他摸。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台上。   “他给我看了一些照片。”   拉姆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番茄酱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甜腻的,浓稠的,和房间里凝滞的气氛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什么照片?”拉姆问。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奥兰若听得出那下面有东西在裂开。   “你和不同女生约会的照片。过去两年的。在咖啡馆,在餐厅,在街上。二十多个不同的女生。”   拉姆没有说话。   “寄到俱乐部的。去年十一月。赫内斯给了贝肯鲍尔。”   沉默。   “还有一个录音。”奥兰若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去年十二月的圣诞晚宴。我们在阳台上说的话。被录下来了。”   拉姆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灰白,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还在,但质地已经变了。   “菲利普。”奥兰若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叫一个正在做梦的人,怕把他惊醒,“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拉姆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那是一双踢了二十年足球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关节处有老茧,右手的小指曾经骨折过,微微有些弯曲。   那双手在发抖。   “他说了什么?”拉姆问。声音有些哑。   “他说你不勇敢。”   拉姆闭上了眼睛。   “他说你不勇敢,但不代表你不爱我。”奥兰若说,“他说你知道结局是什么。他说你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机。他说你在保护我。他说了很多。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拉姆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和奥兰若一样,都是那种不会轻易流泪的人。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比他们愿意承认的要多——都是队长,都是核心,都是那种把所有的重量扛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告诉别人“没事”的人。   “哪些部分?”拉姆问。   “所有部分。照片是真的吗?你在跟那些女生约会吗?”   “那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   “是……表演。”拉姆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块碎玻璃,每一个音节都割着他的喉咙,“是给一些人看的。那些需要看到我是一个‘正常男人’的人看。”   “哪些人?”   “所有人。”   奥兰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所有人。”他重复了一遍。   “我不想这样的。”拉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奥兰若的手臂,“你知道我不想这样的。但你不知道的是——去年秋天,有人开始怀疑了。不是媒体,是更衣室里的人。有人开始注意到我们两个总是同时出现,注意到我总是送你回家,注意到我们在客场比赛的时候住在相邻的房间。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但是更衣室里彼此都知根知底,有些东西藏不太住。”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让他们看到我在跟女生约会。一次换一个,从来不重复。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我只是……只是还没定下来。还在玩。还在找。还是一个正常的、年轻的、有点花心的男人。”   “正常的。”奥兰若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奥兰若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大了一些,但在后半句又压了下去,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你不是那个意思。你从来都不是那个意思。你只是……在保护我。在保护我们。在做所有你应该做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发抖。   “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奥兰若抬起头,看着拉姆,“最可笑的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拉姆愣住了。 [264]光辉灿烂:“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奥兰若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怕……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奥兰若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怕对方听不清楚,“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跟二十多个女生约会。我不需要你在阳台上跟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需要你在所有人面前表演一个你不是的人。”   “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你以为如果这件事被曝光了,受伤害最大的人是我?你错了。受伤害最大的人是你。你是拜仁的队长。你是德国国家队的队长。你是这个国家的足球名片。如果这件事被曝光了,你会失去一切。”   “那你呢?”拉姆问。   “我?”奥兰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在空气中旋转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我是一个不需要体系的前锋。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能进球。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别担心我。”   他站直了身体,从窗台上离开,走到拉姆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拉姆的脸。指尖冰凉,触到拉姆温热的脸颊时,两个人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所以你看,”奥兰若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你爱不爱我,或者我爱不爱你。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你在你的世界里,不能有我。”   拉姆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那我不当队长了。”拉姆说。声音在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奥兰若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是绝望。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决定往下跳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别说傻话。你我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奥兰若反握住他的手,用力。   “我是认真的。我不当队长了。我转会。我去别的联赛。我们可以——”拉姆大脑放空,慌不择言。   “菲利普。”奥兰若打断了他,“你听着。”   他把手从拉姆的手里抽出来,握住拉姆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在拜仁待了十五年。从十二岁开始,你就在这里。这是你的家。你的父母每场比赛都来看。你的朋友们都在这里。你的整个生命都在这座城市,在这家俱乐部。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这些。如果你放弃了,总有一天你会恨我。而我……”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承受你恨我。”   拉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是无声的、从眼角滑下来的、像是一颗一颗珠子断线了一样往下落的眼泪。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还是抿着的,下巴还是绷着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奥兰若看着那些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冰在温水里融化,从边缘开始,逐渐向中心蔓延,最后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轻轻一碰就会坍塌。   他把拉姆拉进怀里,抱住他。   拉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他没有哭出声,但奥兰若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急促地起伏,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站在路灯从窗外照进来的橘黄色的光里。厨房里的锅还在煮,蒸汽顶起锅盖又落下去,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   番茄酱的味道越来越浓了,甜腻的,浓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熬煮,慢慢地收汁,慢慢地变成另一种形态。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拉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松开手,从奥兰若的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对不起。”拉姆说。   “不要道歉。”   “我应该早点——”   “你做不到。”奥兰若说,“我知道你做不到。我一直都知道。”   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关了火。锅里的意面已经煮过头了,软塌塌地躺在水里,像一条条失去了骨头的鱼。他把意面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浇上番茄酱,撒上帕尔马奶酪。   两盘面。两副刀叉。两杯水。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拉姆还站在客厅中央,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过来吃吧。”奥兰若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拉姆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样。桌上有一盘意面,一杯水,一盏从厨房透出来的灯光。   奥兰若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确实煮过头了,太软了,没有嚼劲。番茄酱太酸了,大蒜放多了,帕尔马奶酪撒得太少。   一切都刚刚好。   “好吃吗?”拉姆问。   “还行。”奥兰若说。   拉姆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吃完最后一口,奥兰若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菲利普。”   “嗯?”   “我们分手吧。”   拉姆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口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奥兰若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事情。   “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奥兰若看着他,“听了两年。你说再给你一点时间,我给了。你说你会找到办法,我等了。你说你会跟他们坦白,我信了。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   “现在我知道了。你做不到。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不能。拜仁的队长不能是男同性恋,德国的队长不能是男同性恋。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是事实。”   他站起来,把盘子收走,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打开,水冲刷着盘子上的番茄酱,红色的酱汁被水流冲散,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我会在这个冬窗提交转会申请。”他背对着拉姆说,“切尔西已经在等我了。安切洛蒂在那里。伦敦是一个很大的城市。我可以重新开始。”   “那我呢?”   奥兰若关上水龙头。   水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情。”奥兰若转过身,靠在橱柜上,双手撑着台面,“你继续当你的队长。继续赢球。继续拿冠军。继续做拜仁的旗帜,德国的骄傲。你会成为这家俱乐部历史上最伟大的队长之一。你会赢世界杯,赢欧冠,赢一切你可以赢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厨房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温暖,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是,你的人生里,不会有我了。”   拉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他像是一座雕塑,被雕成了菲利普·拉姆的样子,但里面是空的。   “这是你的决定?”拉姆问。   “这是我们的决定。”奥兰若说,“你只是不敢做。所以我替你做。”   他走到拉姆面前,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被水流带走。   “再见,菲利普。”   他拿起玄关的大衣和围巾,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了一步,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和窗外的一样。他走向电梯,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关上。   电梯下降的时候,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公寓楼,站在街上。北风还在吹,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他把围巾拉上来,挡住下巴,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掏出来,是贝肯鲍尔写的那张名单的复印件。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管家挂大衣的时候,也许是贝肯鲍尔本人。名单的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后面,2007-2009。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朝街上走去,走进风里,走进夜里,走进一个没有菲利普·拉姆的未来里。   冬窗开始的第一天,奥兰若正式向拜仁慕尼黑提交了转会申请。   消息是下午两点钟放出来的。四点的时候,慕尼黑的每一个球迷都已经知道了。五点钟,全德国都知道了。六点钟,整个欧洲都在讨论。   切尔西的报价是最快的,一亿两千万欧元,安切洛蒂亲自打了电话过来。皇家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也跟进了,但他们夏窗已经力竭,因此给出的报价只能说是勉强。   奥兰若没有犹豫。他选择了切尔西。选择了伦敦。选择了那个最安全的选择。选择了那个不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地方。选择了那个知道怎么用他的教练。   选择了此时此刻离慕尼黑最远的地方。   临走的那天,慕尼黑下雪了。很大的雪,把整个城市都覆盖成白色。奥兰若把行李装上车,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公寓楼。六楼的窗户是暗的,没有开灯。   他没有回头。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雪越下越大,雨刷来回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雪刮掉,新的雪又落上来。收音机里在放新闻,德语,他只听懂了一半。大概是在说他——意大利球王黯然离德,切尔西新篇章即将开启。   “黯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他把收音机关了。   车窗外,慕尼黑的轮廓在雪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公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被雪覆盖着,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纸,什么都没有写,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奥兰若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看着天空中飘下来的雪。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但落在同一个世界上,融化成同一种水。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拉姆的脸。他少年时的脸,野生的粗密的眉毛,挂着一双燃烧着不灭野心的眼睛。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就让少年成为少年吧。   雪还在下。   车还在开。   路还很长。   我们都会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的。 [265]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马泰奥来伦敦帮奥兰   就这样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马泰奥来伦敦帮奥兰若收拾新家,但其实根本用不着他,阿布夙愿得偿,终于把奥兰若买来斯坦福桥,豪宅豪车一应俱全,保姆管家司机训练有素,奥兰若拎包入住即可。   “你呢?为什么不愿意就此结束?”奥兰若坐在沙发上翻看书籍,阿布知道他喜欢看书,甚至帮他在房子里装了一个小图书馆。   马泰奥颓然地坐在餐厅椅子上,然后意识到这里和客厅沙发离太远了,和奥兰若说话费劲,就挪到沙发上。   十一月初,海伦娜发现马泰奥和一位女性过从甚密,十一月中,拿到相关所有资料后,她向马泰奥提起离婚。   彼时弗兰切斯卡刚过完她的六岁生日,新买的公主裙都没有穿厌。她不理解为什么妈妈把她带回了外婆家,并且爸爸很久不来看她。   奥兰若比马泰奥早知道海伦娜的决定,因为海伦娜来找他询问过态度。奥兰若站在她这边。   马泰奥拥有他们这个肤色这个阶层所有的优点和所有的缺点,他顾家却也滥情,勤恳务实却也三心二意。他走神了一次就会走神第二次,婚姻会成为战壕。   奥兰若不希望弗兰切斯卡在战壕里长大。   他一直不喜欢马泰奥对于感情过于轻佻的态度,但他也始终相信马泰奥会是他们之中最早成婚的,因为结婚生子对马泰奥来说是人生成功是一部分,他迫切地追逐成功。   然后在得到后就不珍惜。   海伦娜已经足够谨慎,在弗兰切斯卡两岁后才和马泰奥领了结婚证,又在四年后意识到那张结婚证的可笑。   马泰奥坚持不愿意离婚,但他也不想打官司,因为这不体面,他希望用曾经的爱情来挽回海伦娜。但奥兰若劝他别这么干,为此马泰奥迁怒到奥兰若身上,甚至觉得是奥兰若撺掇海伦娜要和他离婚。   “海伦娜找过你。”马泰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找过。”   “你站在她那边。”   “我站在切斯卡那边。”   马泰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不想离婚。”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不想切斯卡在一个没有爸爸的家里长大。”   “她不会在一个没有爸爸的家里长大。”奥兰若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夹在读的那一页,“她会在一个妈妈和爸爸不住在一起的家里长大。这是两回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开始听不懂真话的时候。”   马泰奥把手从脸上拿开,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那上面没有光影——伦敦冬日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抹布,透不进来任何光。   “你总是对的。”马泰奥说,语气里有一种疲倦的、认命的味道,“从小到大,你总是对的。你对足球的判断是对的,你对人的判断是对的,你对感情的态度也是对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活得这么正确,累不累?”   奥兰若没有回答。   “你跟拉姆分手。”马泰奥转过头看他,“也是对的,对吗?”   “这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回事。”马泰奥坐直了身体,“你觉得什么是对的,你就去做什么。你觉得跟拉姆在一起没有未来,你就走。你觉得海伦娜应该跟我离婚,你就支持她。你有没有问过——哪怕一次——你心里想要什么?不是你觉得应该做的,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想要切斯卡不用在战壕里长大。”   “那不是我问的。”马泰奥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然后又压下去,“我问的是你。奥兰若。你自己。”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杯被遗忘在桌面上的茶,慢慢凉透。   “我不知道。”奥兰若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在说,那又如何。   马泰奥看着他,表情从焦躁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里面有心疼,有愤怒,有不甘,总之是一张难看的青年人的脸。   “至少我会把切斯卡留下来。”马泰奥站起来,扔下这句话,摔门离开。   那声摔门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奥兰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他读到的那一段写的是:   “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他把书合上。   生活上面的私事让他们走远,但转会这种公务两个人还是要一同出席。马泰奥觉得这简直算是他最近唯一一件值得顺心的事情了,因为无论是明面上他的转会费分成还是暗地里额外的好处,都是他梦寐以求的数字。   因此马泰奥愿意和奥兰若重新聊聊。   可奥兰若已经放下了,不愿意放下的只有马泰奥。   管家站在一旁观察,确定奥兰若心情并没有受此影响后才上前:“先生请您后天晚上共赴晚宴,衣服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好。”   “安切洛蒂先生正在门口停车。”   放在以往,安切洛蒂冬天肯定是要回老家和家人团聚的,但是他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孩子们都长大了,更是离他远远的,今年一整个冬歇期他哪儿都没去,就在伦敦孤独地看雨。   好不容易有个人来伦敦,安切洛蒂立刻来找他团聚了。   “哦,天呐,奥利,你瘦了好多。”安切洛蒂摸着奥兰若的肌肉,眼睛也不眨地说瞎话,“有没有想念我的手艺?阿布应该已经把你的厨房准备好了。他很贴心,给我们意大利人准备的都是意大利厨房。”   这么一说还真是,奥兰若跟着安切洛蒂进厨房,两个人乒乒乓乓搞出一顿饭。   晚餐是在厨房里吃的。   安切洛蒂做了一道小牛肉配牛肝菌,奥兰若拌了一份芝麻菜沙拉,两个人开了安切洛蒂带来的那瓶酒,坐在中岛台的两侧,盘子直接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没有挪到餐厅。   “你瘦了。”安切洛蒂又说了一遍,这次目光从奥兰若的脸移到手腕,再移到锁骨,像是在做一个精准的评估,“不是身体上的瘦。是那种……这里瘦了。”他用叉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奥兰若切了一块小牛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心理医生了?”   “从我开始当教练的那一天。”安切洛蒂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巴罗洛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一个教练要做的事情,百分之三十是战术,百分之七十是心理。我在帕尔马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件事。有些球员需要被骂,有些球员需要被抱,有些球员需要被冷落,有些球员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奥兰若。   “有些球员需要关爱。”   奥兰若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展开,单宁的涩味和果香的甜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段还没有完全理清的思绪。   “卡尔洛,我很感激你在米兰的时候把我培养成人。”奥兰若说,“现在你可以在伦敦收获了。”   “不。”安切洛蒂摇头,“无论在米兰,在伦敦,你都不仅是我的球员,更是我的孩子,我的希望。”   奥兰若张开嘴巴,然后笑了。那种笑是安切洛蒂熟悉的——嘴角微微上扬,端庄大方。   “感谢你的厚爱。”奥兰若说。   “奥利,我希望你快乐,”安切洛蒂揉揉眼角,“你冬窗就从拜仁来得切尔西,肯定是有心事,对吗。都放下吧,我会陪你好好适应新地方的。不管怎么说,我比你早来半年呢。”   说完,安切洛蒂也微微笑,嘴巴两侧的褶子往外扩,站起身来,向奥兰若敞开怀抱。   奥兰若很感动,像小时候一样跳进安切洛蒂怀里,亲昵地在他耳畔撒娇。安切洛蒂抖了两抖,幸好吨位摆在这儿,没有晃悠。   过了一会儿,奥兰若就乖乖自己下来了。安切洛蒂又哄了奥兰若好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果味糖和抹茶糖递给奥兰若,两个人手叠着手说了一通琐事,说完了也不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光顾着笑了。   “好啦,好啦,已经很晚啦,我去洗碗……哦已经被放进洗碗机了呀,好的,好的,早些睡吧,适应一下英国的作息。”   安切洛蒂推着奥兰若进浴室,等他洗好,就帮他擦头发,吹头发,又是一个香喷喷闪亮亮的金色大甜筒,安切洛蒂很满意。   “好啦,晚安,我走啦。”   奥兰若还想抱抱他,但安切洛蒂退后半步,轻声说自己身上脏,奥兰若看着安切洛蒂下楼,听到关门声,才转身,关了二楼的灯,走进卧室。   床很大。阿布准备的床,比他在慕尼黑的大床还大了一倍。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整个卧室都是白色的,像一间还没有被生活染上颜色的画室。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微弱的光影在晃动——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那些光影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水面的波纹,像风吹过麦田时留下的痕迹。   奥兰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味道是薰衣草的——阿布的管家连枕头的香味都选好了,薰衣草有助于睡眠。   但薰衣草的味道让他想起慕尼黑。拉姆的公寓里也有薰衣草的味道,是放在浴室里的那瓶香薰。拉姆说薰衣草能让他放松。奥兰若说那是老太太才用的味道。拉姆笑着把香薰放到床头柜上,说那你也当一回老太太。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一,二,三。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眼睛还没睁开,他就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这很好。他告诉自己。这本来就是他要的。   奥兰若起床很利索,虽然一下子从五大联赛里冬歇期最长的联赛蹦到了最短的联赛,他也很快接受了假期锐减这个事实。   训练基地在科布汉姆,从公寓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奥兰若婉拒了司机的好意,打算自己亲自开一下上班路,很快他就意识到安切洛蒂说得对,伦敦的交通和米兰不一样——实在是,太!堵!了!   他按照理论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却只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五分钟到达。   更衣室里的人还不多。特里是最早到的那个,已经在理疗室里做着拉伸。看到奥兰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冷淡——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是更衣室里的老大哥才会拿捏的分寸。   “欢迎来切尔西。”特里说,伸出手。   奥兰若握了握。“谢谢。”   “你很厉害?”特里说这话语调怪怪的,有点火药味。   “你说得对。”奥兰若不接茬。   特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那行。训练场上见。”   第一天的训练没有太多对抗内容。安切洛蒂安排了大量的跑动和传接球练习,像是在给一辆刚换过引擎的车做磨合——不需要它立刻跑出最高速度,只需要它运转起来,不出异响。   奥兰若的身体状态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好。跑动、接球、射门,每一个动作都比以前更好,慕尼黑的冬天淬炼了他铁一般的骨肉。但安切洛蒂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在他喝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你的跑位还是拜仁的方式。”   奥兰若拧上瓶盖。“什么意思?”   “在拜仁,范加尔要求你固定在那个区域。在这里,你可以在任何地方。你不需要等球来找你。你可以去找球。”   奥兰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半段训练课,他开始更自由地移动。拉边、回撤、插入禁区。每一次移动都像是解开一道绑了很久的绳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活动过。   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会儿。队友们陆续离开,有人约了一起去吃午饭,有人打电话给家人,有人把湿透的训练服塞进包里。   这些声音在他周围流动着,像一条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踏入的河流。   “嗨,英俊的意大利人,愿意和我一起吃一顿饭吗?”兰帕德笑盈盈地向奥兰若伸出手。 [266]伦敦的雨:晚宴那天,伦敦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车窗上像是有人……   晚宴那天,伦敦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车窗上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上面画线,一根一根的,密集而整齐。奥兰若坐在后座,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管家帮他系的——他说自己系,管家坚持要帮忙,最后他让步了。   车子驶过泰晤士河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缓慢地、沉重地流向入海口。河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像是有人在河里放了一盏一盏的河灯。   阿布的宅子在肯辛顿,一栋白色的建筑,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司机把车停在门前,管家——阿布的管家,不是他的——拉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晚上好,奥兰若先生。”   “晚上好。”   他走进门,把伞递给门厅里的侍者。大厅里已经有些人了——切尔西的管理层、几个赞助商的代表、五六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阿布的亲信,以及阿布本人,站在壁炉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   阿布看到他,停止了交谈,脚下生风地朝他走过来。   “奥兰若。”阿布说,伸出手。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握手的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罗曼先生。谢谢您邀请我。”   “叫我罗曼就好。”阿布目光如炬,语气热忱,用带一点卷舌音的英语和奥兰若交流,“卡尔洛在那边。他说他今晚不跟你坐一桌,免得你只顾着跟他说话,不理别人。”   奥兰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切洛蒂站在大厅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盘小食,正在跟切尔西的足球总监说话。看到奥兰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跟总监聊天。   “他不跟我坐一桌?”奥兰若用俄语回。   阿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但还是用英语继续说。   “他说你需要认识新朋友。”阿布的语气里有一丝玩味,“他说你在慕尼黑的时候太封闭了。只跟一个人来往。”   奥兰若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管得太多了。”   “你的教练把你当儿子。”阿布说,“朋友,这不是什么坏事。”   晚宴在大厅旁边的小餐厅里举行。一张长桌,能坐十六个人。奥兰若的位置在中间,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阿布的私人艺术顾问,右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切尔西的某个大股东。   安切洛蒂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隔了七八个人,正在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他看起来放松、自在,像是这个房间里最不需要证明什么的人。   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是扇贝,然后是松露汤,主菜是海鲈鱼配芦笋。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一幅画,摆盘、配色、酱汁的分布,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奥兰若吃得很安静。他跟旁边的艺术顾问聊了几句——她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有很深的研究,说起波提切利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他说自己更喜欢卡拉瓦乔,她点了点头,说:“卡拉瓦乔的光是用刀的。你不觉得吗?”   他点点头,说:“是的。”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布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大意是欢迎奥兰若来到切尔西,期待他在斯坦福桥的表现,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不长,不煽情,像是他做了很多次的事情——事实上,他只为舍甫琴科做过这么一次。   上一个金发美丽前锋在夏天离去,这一个金发美丽前锋在冬天到来,斯坦福桥总是要有这么一号人。   所有人举杯。奥兰若也举杯。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晚宴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奥兰若站在大厅里,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安切洛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安切洛蒂问。   “什么怎么样?”奥兰若反问回去。   安切洛蒂沉默了一下。“你今晚开心吗?”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大厅尽头的壁炉,里面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在灰烬里明灭不定。   “卡尔洛。”   “嗯?”   “你说过,有些球员需要关爱。”   “我说过。”   “我需要的是关爱吗?”   安切洛蒂转过头看着他。壁炉里最后那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嘴角的褶子、鬓角的白发,都被那层暖光覆盖着,像一幅被打了底色的画。   “你需要的是时间。”安切洛蒂说,“关爱是我能给的。时间是你要等的。这两个不冲突。”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侍者拉开门,伦敦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清冷的气味。   “明天训练别迟到。”安切洛蒂说。   “我知道。伦敦的交通要多留二十分钟。”   安切洛蒂笑了。“你已经学会了。比我想的快。”   奥兰若走出门,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   车子驶出肯辛顿,驶过海德公园的南侧,驶过骑士桥。伦敦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着——亮着灯的商店橱窗、酒吧门口排队的人、公交车站牌下站着等车的上班族。   这些画面像是一部他还没有完全进入的电影,他是一个刚刚坐进影院的观众,灯光还没有暗下来,预告片还在放。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拉姆。   是马泰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切斯卡用她的手机给我发短信,问我爸爸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奥兰若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伦敦的夜景继续流动着,灯光、人影、车流,所有的东西都在移动,只有他一个人静止地坐在后座,像一颗被留在原地的棋子。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他打了六个字:“你怎么回答的。”   发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正在输入。   最后马泰奥回了一句:“我说爸爸很爱妈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奥兰若把手机屏幕按灭。黑屏上投影出来他讽刺的笑。   车子驶过一条他还不知道名字的街道,拐了一个弯,房屋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那栋楼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部分是暗的。   管家在门口等他。接过他的大衣,挂好。问他需不需要喝点什么。他说不用。管家道了晚安,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奥兰若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边,看着伦敦的夜景。这座城市在夜晚看起来比白天温柔一些——灯光把建筑的棱角柔化了,把街道的线条模糊了,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上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移动的、低空的星。   飞机离奥兰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远,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响起。奥兰若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舍甫琴科。   09年夏天,舍甫琴科以自由身回到了他足球生涯的起点,基辅迪纳摩。乌克兰夜莺在切尔西并不愉快,与教练不和,与战术不和,各方面的不适应,08年阿布将他租借到米兰,希冀让夜莺展翅高飞的热土让他再一次焕发生机,可惜效果不佳,巴西人本就不喜欢老家伙,更何况是加塞回来的。   租借期结束,合同也到期,双方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舍甫琴科没想到奥兰若会来切尔西,但他们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一滴水怎么想象一片海洋呢,舍甫琴科也很快消化了这件事。他现在在家乡很愉快,看着面庞稚嫩的孩子们,总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给奥兰若打电话是保罗出的主意,刚刚他们通了电话,马尔蒂尼说既然你在英国待了几年,或许可以给初来乍到的奥利提醒一些事情。舍甫琴科一想也是,于是一通电话后是又一通电话。   “奥利。”   舍甫琴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基辅冬夜的干燥气息。他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样——名字叫得简短,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习惯性地确认对方还在听。   “安德烈。”奥兰若靠在窗框上,“基辅那边几点了?”   “凌晨。我宝贝刚睡着。”舍甫琴科顿了一下,“你那边呢?晚宴结束了?”   “刚到家。”   “阿布的晚宴。”舍甫琴科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念,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人提到一个他曾经很熟悉、如今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世界时的那种平淡,“他喜欢给人办晚宴。尤其是他觉得重要的人。”   奥兰若没有接话。   “保罗让我打给你的。”舍甫琴科说,“他说你在伦敦可能需要一个……怎么说,一个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的人。   “伦敦跟米兰不一样。米兰是一座让你慢下来的城市。伦敦不是。伦敦不会等你。”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当年我们都私底下喊你小学究,真不知道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读了这么多书。”舍甫琴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但知道和感觉到是两回事。”   窗外那架飞机已经降落在地面的某一处,机翼上的灯灭了。伦敦的夜空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几颗勉强能看见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苍白地亮着。   “你想说什么呢。”奥兰若抚摸着窗户玻璃,仿佛下一秒就能摸到天上的星星。   “我想问你,你一个人站在伦敦的窗户前面看夜景的时候,在想什么。”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黑暗中的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管家每天都会换的新枕巾,衣柜门关着,里面挂着他从慕尼黑带来的那些西装和衬衫。   这个房间很干净。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搁在床头柜上,没有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毛衣,没有一双随意踢在门边的鞋。   像一间酒店的房间。像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地方。   “安德烈。”奥兰若说。   “嗯。”   “你在切尔西的那几年……最难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奥兰若以为舍甫琴科不会回答了。   “最难的不是踢不上球。”舍甫琴科终于说,“最难的是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但亲爱的,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奥利。”舍甫琴科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轻,更慢,“你知道我在基辅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我进了多少球。不是球队赢了多少场比赛。是每天晚上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能闻到厨房里有人在做饭的味道。不管那个味道是什么——洋葱炒糊了也好,汤炖咸了也好——只要那个味道在,我就知道,我在一个对的地方。”   奥兰若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房间的轮廓描成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形状。   “你需要的不是时间。”舍甫琴科说,语气跟安切洛蒂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你需要的是一个让你愿意花时间的地方。”   “卡尔洛也说了时间。”   “卡尔洛说的是足球的时间。我说的是人的时间。”舍甫琴科顿了顿,“这两个不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推开门,又关上。   “我得挂了。”舍甫琴科说,“年纪到了,要养生啦。”   “去吧。”   “奥利?”   “嗯。”   “伦敦是一个很冷的城市。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他在找词,“是那种每一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回头看的那种冷。但那个城市里也有不冷的人。你要去找他们。不要等他们来找你。”   “好。”   “晚安。”   电话挂断了。   奥兰若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站在黑暗里。舍甫琴科最后那段话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还没有倒下来,还不知道会是正面还是反面。   他想起舍甫琴科在切尔西的那几年。报纸上写他“水土不服”,写他“不适应英超的节奏”,写他“再也找不回米兰时期的自己”。没有人写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面对的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没有人写他坐在那张精心挑选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米兰的七号球衣,心里那个空出来的洞。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拉姆。他等这条消息等了好久呀。   一条很短的、像是赶在睡着之前发出的消息:   “今天训练的时候右膝有点不舒服。队医说是疲劳。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伦敦下雨了吗?”   奥兰若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伦敦的夜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警笛声,像是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他拿起手机,打字:   “下了。不大。细的那种。像有人用笔在车窗上画画。”   发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   “膝盖去做个核磁。不要等。明天就去。”   发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打了很久,删了很久。最后留下来的是: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夜景。伦敦晚上比白天好看。灯把什么都柔化了。”   发出去。   三条消息。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然后一条消息回来:   “我们仍然是朋友吗。”   奥兰若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那个人也不会注意到。   “只要你想。”   “别对我这么残忍。下次相见,我希望我们会是敌人。”   下次相见,什么时候?   大概是10年南非世界杯。只剩五个月便要开幕了。 [267]统治:奥兰若突然转会英超这个决定,在意大利国内掀起轩然大波。意大利的国民……   奥兰若突然转会英超这个决定,在意大利国内掀起轩然大波。意大利的国民们不理解为什么奥兰若宁可跑去那个阴暗潮湿的岛国都不愿意回到阳光灿烂的亚平宁。   但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唉,意大利队长都还在西班牙呢,虽然看样子也待不长了,伯纳乌没那么容易让人终老。   奥兰若适应英超相当快,就像他当年适应西甲,适应德甲一样。安切洛蒂还问过他其中秘诀。教练打算使出浑身功力帮奥兰若适应新联赛新球队,结果一转眼,奥兰若已经和更衣室打成一片了。   “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没有啊?你说特里有没有给我什么难堪或者下马威?没有啊,他很和善,知道我练过散打和拳击,还和我过了两招呢。”   安切洛蒂的表情从好奇到关心到担忧:“那你受伤没有?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事,你有事应该和我说啊,伤着哪儿了吗。”   他像转保鲜膜一样把奥兰若转了一圈,确认身上的确没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后才放心地送了一口气,但听到奥兰若的下一句话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事啦,就是特里可能不太妙——都说好点到即止了,结果他一直想要继续打我,我就只能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了,不过放心,只是转了转他的几个关节,只疼,不影响比赛的。”   “哦……天呐,拜仁更衣室都教了你什么……”安切洛蒂绝不承认奥兰若这个白切黑性格在米兰就已经奠定了基础。   特里受伤后当天就去找私人医生了,他不想找队医,哪怕切尔西的队医在一众英超兽医中绝对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但他还是不想找队医,他不想被老板知道自己干了这么蠢的事。   兰帕德开车送的他。车上两人相对无言,想聊奥兰若,他的名字还没到嘴边就后背一阵发凉,想聊工作,拜托,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最后还是兰帕德开口:“待会去喝一杯?”   微微一抬头就痛得要死的特里哀嚎:“先别谈什么酒不酒的了,车能开快点吗,小兰。我真的快疼死了,这个意大利人下手真是没轻没重。我不就是想在他面前立立威风吗,就不能给我和面子吗。”   “好好好,我汽车开快点。”   第二天,特里神清气爽地走进更衣室,医生说他没什么事,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超人,被奥兰若揍成那样了居然毫发无损。   他笑眯眯地和奥兰若打招呼,奥兰若也笑着回应。特里更得意了:我肯定用我的英勇征服了这个意大利人。   这一幕看在阿尔内卡眼里却是刺痛的。队内的头号射手德罗巴因参加非洲国家杯,缺席了整个1月的比赛。本来不出意外的话,阿内尔卡就会成为锋线核心,谁成想,奥兰若被买来了。   别说阿尔内卡的核心梦了,德罗巴的地位也不一定保得住。但阿尔内卡还是寄希望于伟大的队委会,伟大的队长,希望他们会给这个意大利人一点下马威,前几天是这样的,他们会在一些细节冷落奥兰若,或者故意不带他,可惜奥兰若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咋地,一声没吭。   结果今天怎么回事,队长主动向奥兰若示好?!   阿尔内卡的内心戏再丰富也无济于事。既然奥兰若来了,安切洛蒂的首发前锋人选就必定有他。这是安切洛蒂的真心,也是阿布的真心。   1月16日,切尔西主场踢桑德兰。   下午三点的伦敦没有阳光,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台上却早已填满了蓝色。切尔西是这个赛季的圣诞冠军,认为奥兰若的到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切尔西球迷相信哪怕没有奥兰若,切尔西在积分榜上也会继续扩大领先优势。   而且本次比赛对手是桑德兰,一支正为保级挣扎的球队。赛前几乎没有人认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比赛。   安切洛蒂在更衣室里公布了首发名单。   “奥兰若,前锋。”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念了一千遍。事实上,他确实在米兰的时候就念过一千遍——在训练场上,在战术板上,在他脑海里构想的那些未来阵容里。只是那时候,奥兰若穿着红黑相间的球衣。   阿内尔卡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系着鞋带。他的手指很用力,鞋带被勒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没有首发。   德罗巴不在,他本该是锋线上的第一选择。但奥兰若来了,一切都变了。他看了一眼特里,队长正拍着奥兰若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   阿内尔卡移开了视线。   更衣室另一头,特里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为阿内尔卡内心戏的主角。他满脑子都是前几天晚上被奥兰若“转了转关节”的惨痛回忆,以及今天一定要在球场上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决心。   “走吧,兄弟们,”特里拍了拍手,声音洪亮,“把三分留在斯坦福桥。”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安静地站在队伍中间。他穿着蓝色的主场球衣,这还是他第一次穿蓝色球衣。   桑德兰的球员们在打量他。   这个意大利人,上半个赛季还在德甲大杀四方,06年世界杯上意大利队最锋利的刀。现在他站在切尔西的队列里,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等一班地铁。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斯坦福桥静悄悄。   比赛开始。   前十五分钟,切尔西占据控球优势,但桑德兰的防线收得很紧,五后卫加三后腰,禁区里挤满了人。兰帕德在外围尝试了两脚远射,都被封堵。马卢达在左路突破,传中,被解围。   奥兰若在禁区里游弋,像是水里的鱼,总是在人群中找到缝隙,但球始终没有传到他的脚下。   开局七分钟,伊万诺维奇从右路插上,送出一记低平球传中。   奥兰若启动了。   他的第一步并不快,但时机把握地正好。他抢在桑德兰中卫之前伸出右脚,脚尖轻轻一碰——   球改变了方向,贴着近门柱滚进了网窝。   1-0。   斯坦福桥为他安静地鼓掌,不负其“图书馆”的美名。中产阶级的富人们连看足球比赛都是这样克制的。   奥兰若没有狂奔庆祝,他只是转过身,朝中圈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被扑上来的兰帕德抱住。马卢达跑过来拍他的头,伊万诺维奇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特里是最后一个跑过来的。他本来想保持队长的威严,慢悠悠地走,但走到一半实在忍不住,小跑两步,一巴掌拍在奥兰若后背上。   “好球!”   奥兰若回头看他,笑了笑,像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学生。   特里眼皮跳了一下。   比赛继续。   桑德兰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切尔西会这么快破门。第十三分钟,巴拉克在中场抢断,分球给左路的阿什利·科尔,科尔横传中路,兰帕德故意一漏——   球滚到了奥兰若脚下。   他背对球门,身后有两名防守球员贴着他。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做,或者护球等队友接应。   他没有。   奥兰若左脚一拉,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穿过,他同时转身,像是拧了一把弹簧,瞬间从人缝中钻了过去。   禁区弧顶,无人防守。   他抬头看了一眼球门,门将站位靠前。   右脚内侧,弧线。   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门将的指尖,砸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球门。   2-0。   这一次,看台上的歌声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寂静,然后是真正意义上的欢呼。   “他在干什么?”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他加盟切尔西的第二场比赛!上一场比赛说他哑火的人真该看看这一场比赛!上半场开场不过十四分钟,他就打进了第二个进球!这简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表演!”   奥兰若这次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上那片翻涌的蓝色,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高举双手,鼓掌,不像是等待嘉奖的球员,而像是嘉奖学生的老师。袖口滑落,露出格外壮硕的手臂肌肉,根本不像前锋,更像个门将。   特里站在中圈,双手叉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意大利人的手臂。想起试图“立威风”的壮举,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白痴。   “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他打架……”他喃喃自语。   兰帕德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句话:“别想了,好好踢球。”   上半场结束前,第四十一分钟,切尔西获得一个右侧角球。兰帕德主罚,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中央。   人群中,奥兰若高高跃起。   他的弹跳并不惊人,但他的位置感好得令人发指。他抢在所有防守球员之前,用一种近乎傲慢的方式,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将球砸进了球门。   3-0。   帽子戏法。   斯坦福桥彻底疯了。看台上的球迷们抱在一起,唱着临时编的、乱七八糟的赞歌。有人在喊“是谁说英超难踢”,有人在喊“意大利人万岁”。   奥兰若这回还是淡淡的。他只是站在原地,伸出三根手指,向看台示意。   那是他在拜仁时学会的庆祝方式。三根手指,三个进球,三座城市——米兰、慕尼黑、伦敦。   安切洛蒂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复杂。他想笑,又想叹气。   “拜仁更衣室到底教了他什么……”他低声嘟囔。   一旁的助理教练威尔金斯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安切洛蒂摇摇头,用意语嘟嘟囔囔完后半句“我在想,赛后,阿布是不是该给他加薪了。” [268]揍了个爽:中场休息。  更衣室里,气氛微妙。  奥兰若坐在自……   中场休息。   更衣室里,气氛微妙。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换一双干净的球袜。他的球鞋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三个进球的痕迹。   特里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开口:“那个……你下半场还想进几个?”   奥兰若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看他们防不防得住我。”   特里沉默了。他发现这个意大利人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   更衣室的另一头,阿内尔卡把训练背心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下半场,桑德兰试图反击。   第五十二分钟,他们通过一次定位球扳回一球,比分变成3-1。看台上的切尔西球迷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助威声——他们在用声音告诉球队:没关系,继续进攻。   第六十分钟,切尔西发动反击。兰帕德后场长传,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接球,两名桑德兰防守球员立刻围了上来。   他没有传球。   他先是用左脚把球往左一拨,骗过第一个防守球员的重心,然后右脚将球扣回,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第二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伸脚。   奥兰若带球推进,面前只剩下最后一名中卫和门将。他放慢速度,像是在等待什么。   中卫不敢上抢,只能步步后退。   奥兰若突然加速,右脚一推,球从中卫的两腿之间穿过。他同时闪身绕过对方,在禁区右侧形成单刀。   门将出击,封住近角。   奥兰若抬头看了门将一眼,右脚内侧轻轻一推,球从门将的腋下滚过,沿着地面,慢慢地、准确地,滚进了球门远角。   4-1。   第四个进球。   全场起立。   意大利也在转播这场比赛,解说席上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个单词:“Ridicolo.”(荒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骄傲、震惊、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无奈。   “奥兰若,一个意大利人,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用四粒进球,让整个斯坦福桥为他起立。”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们把他弄丢了,不是吗?意大利把他弄丢了。”   看台上,在一片切尔西蓝中,一个穿着意大利蓝的球迷哭了。没有人知道他是喜极而泣还是别的什么。   奥兰若站在角旗区,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四万多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是他来到英格兰之后,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了。   第七十五分钟,安切洛蒂把他换下。   奥兰若走下球场的时候,速度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他和替补席上的每一个队友击掌,然后在安切洛蒂面前停下。   “教练,”他说,“你说要帮我适应英超,我觉得我适应得差不多了。”   安切洛蒂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吧。”   奥兰若披上外套,坐在替补席上。旁边的阿内尔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比赛最终以7-2结束。阿内尔卡在最后十五分钟替补登场,打进了两球。但没有人记得他的两个进球。   所有人都只记得那个意大利人。   赛后,新闻发布会。   安切洛蒂坐在台上,面前摆满了话筒和录音笔。   “卡尔洛,你怎么评价奥兰若今天的表现?”   安切洛蒂想了想,说:“他很特别。不是因为他进了四个球,而是因为他进四个球的方式。他让一切看起来……很简单。”   “你之前担心他适应英超的问题吗?”   “坦白说,我担心过。”安切洛蒂苦笑了一下,“但我忘了一件事——他在拜仁、在皇马、在米兰都证明过自己。他不需要适应足球,他只需要适应城市。”   “有传闻说他和特里在训练中发生过冲突,是真的吗?”   安切洛蒂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恢复了平静:“约翰是一个很好的队长,他帮助了奥兰若很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与此同时,切尔西更衣室里。   特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给脚踝缠绷带。奥兰若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   更衣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约翰,”奥兰若突然开口。   特里抬起头:“嗯?”   “你那个关节,还疼吗?”   更衣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可能是因为习俗不同吧,英国人一般不这么关心人。   特里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从震惊,到尴尬,到某种奇怪的释然。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不疼了,”他说,“你下手还挺有分寸的。”   “我说过的,点到即止。”   “对对对,点到即止。”特里站起来,走到奥兰若面前,伸出一只手,“欢迎来到切尔西。”   奥兰若握住他的手,笑了。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阿内尔卡坐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了毛巾里。   那天晚上,伦敦下起了雨。   奥兰若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四个球。你是不是觉得英超很好踢?”——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奥兰若知道是谁。   他想了想,回复了四个字:“确实好踢。”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愤怒的小鸟。   奥兰若笑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关上了窗。   二月份,德罗巴回来了,但在他和奥兰若的首发前锋争夺战爆发之前,一个震撼全英乃至全世界的丑闻爆发了。   特里友妻门。   丑闻爆出是在二月初的一个周二早上。太阳报的标题像一颗炸弹,把整个英格兰足坛炸得四分五裂:“约翰·特里,与韦恩的女友有染。”   字越少事越大,很快是跟进报道,标题是《A bridge too far for Terry》。化用了经典二战电影《遥远的桥》,巧妙地将受害者布里奇的姓氏“Bridge”嵌入其中,意指特里的这次出轨“对布里奇来说太过分了”。   奥兰若进训练场比较早,他到门口时记者们还没把大门堵得死死的。他是在训练结束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坐在更衣室里刷手机,意大利的新闻APP推送了一条简讯:“英国队长特里卷入丑闻,与队友老婆出入医院。”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了。然后又拿起来,点开另一个软件,再确认一遍。   啊?   奥兰若倒也不是对他的同事们的道德有什么太高的期待。毕竟干这一行的读书少钱又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都敢干。而意大利队的各位顶多是你的女友是我的前女友又是他的前女友这种事。   原来英格兰这么狂野啊。   下训,切尔西不得不出动保安来确保球员们的车能顺利开出去。记者们像秃鹫一样聚集在科巴姆训练基地的门口,长枪短炮对准每一辆进出的车。特里的黑色路虎驶过的时候,闪光灯亮得像是在开演唱会。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场上,特里比平时话少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热身时大喊大叫,也没有在分组对抗时和裁判争论。奥兰若知道他的沉默不是忏悔,而是世界杯在即,出了这种事,他的队长袖标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安切洛蒂把训练提前结束了。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用意式风情英语说:“听着,外面的东西,不要看,不要听。你们是球员,不是记者。我们还有比赛要踢。”   大家散了。没有人说话。   奥兰若走在最后面,他看见特里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中央,低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想走过去,但想了想,还是转身回了更衣室。   那天晚上,兰帕德组织了一个小型的更衣室会议。没有教练,只有球员。在切尔西,这是队委会的传统——当事情变得糟糕的时候,队长和几个老队员会关起门来,把事情“解决”掉。   但这一次,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媒体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兰帕德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那种压抑的愤怒,“他们会问你们问题,你们就说‘无可奉告’。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德罗巴坐在角落里,用一根牙签剔着牙,没有说话。他从非洲杯回来了,带着科特迪瓦在淘汰赛出局的遗憾,也带着一种微妙的、关于首发位置的警觉。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阿内尔卡坐在德罗巴旁边,表情冷漠。他对这件事的真实想法没有人知道——也许他觉得活该,也许他觉得无所谓,也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在更衣室里待着。   特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约翰,”兰帕德转向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特里说,声音沙哑,“我能踢球。”   没有人再说什么。   更衣室的门开了,奥兰若走了进来。他刚才去做了理疗,晚了十分钟。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不是因为他是话题的中心,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脸上有表情的人。   他的表情是困惑。   “怎么了?”他问,“你们在开会?”   没有人回答。   奥兰若看了看特里,又看了看兰帕德,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换训练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那种凝固的沉默。   “我刚才在理疗室听到有人说,”他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英足总可能要开会讨论要不要撤掉特里的队长袖标。”   更衣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谁说的?”兰帕德的声音冷得像刀。   “理疗师说的,”奥兰若抬起头,一脸无辜,“他说报纸上都在讨论这件事。”   “不要听理疗师的话,”兰帕德咬着牙说,“他们是理疗师,不是新闻发言人。”   “哦,”奥兰若点点头,“好的。”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特里面前。   “约翰,”他说,“你要不要和我练练拳击?”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特里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   “拳击,”奥兰若重复了一遍,“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吗?我可以教你。打拳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兰帕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德罗巴把牙签从嘴里拿了出来,认真地看着这个意大利人。   阿内尔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是一种介于“你是不是疯了”和“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之间的表情。   特里看着奥兰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很苦涩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你认真的?”   “我从来都是认真的,”奥兰若说,“走吧,训练场后面有个空房间,我让理疗师把垫子铺好了。”   “你什么时候让理疗师铺的垫子?”   “刚才做理疗的时候。”   特里站起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奥兰若。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是……”   “是什么?”   “真的是有点奇怪。”   奥兰若笑了笑,转身往外走。特里跟在后面,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   更衣室的门关上之后,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奥兰若是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有人小声说。   兰帕德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知道,”他说,“他只是不在乎。”   那天晚上,科巴姆训练基地后面的小房间里,传来了拳套撞击的声音。   奥兰若借教学名义把特里揍了个爽。 [269]传承:新闻发酵地很快,英足总的反应也很快,2月5号,特里英国队长的袖标就……   新闻发酵地很快,英足总的反应也很快,2月5号,特里英国队长的袖标就被英格兰主帅卡佩罗撸了下来,戴到了费迪南德的肩膀上。   费迪南德在众人猜测的队长人选中不算特别占优的,但选他的理由也是有的,资历够老,不是曼联队长所以不会让英格兰队内曼联帮过于壮大,起到一个平衡队内势力的作用。   在这场风波里,安切洛蒂始终站在特里身后,力挺特里,足球运动员私德不行是基本盘,谁又好过谁了,英格兰还可以找别人当队长,切尔西可不能在夺冠的关键时候换个队长,万一把奖杯换没了咋办。   特里被奥兰若揍了一顿后发现还是没受重伤,郁闷地请了一天假就继续回来上班了。尾随他的狗仔人数指数级上涨,但他从不回应,就是死死当缩头乌龟。   每一天他的故事都能再被挖掘出来一点新东西,在各大杂志上开连载。奥兰若避无可避地看到一些,但多了就不想看了,有点影响食欲。   英格兰本地菜不好吃,但幸好英格兰也不止本地菜,奥兰若跟着安切洛蒂吃饭在饮食这一块没有亏待自己。   三月份国家比赛日期间,意大利和喀麦隆踢友谊赛,也相当于今年世界杯的热身赛。意大利队的袖标还是挂在奥兰若的手臂上。喀麦隆队长是本赛季前作为交换来到国际米兰的埃托奥。   这一次多纳多尼带了一个90年黑人小伙巴洛特利和奥兰若一起打双前锋。巴洛特利是个很有个性的年轻人,奥兰若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90后都成为他队友了这件事。   不过让他更震惊的另一件事是多纳多尼正式将队长袖标授予奥兰若,卡纳瓦罗对此满意至极。意大利国内对此都是一致看好,奥兰若的领导能力毋庸置疑。卡纳瓦罗的水平和伤病都让人担忧,队长当然还是要在场上发挥作用比较好。   三月的科维恰诺,雨刚停。   意大利国家队集训基地的草坪上,奥兰若比任何人都早到。他一个人绕着球场慢跑,呼吸着托斯卡纳湿冷的空气,觉得自己像是从伦敦的浓雾里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等其他人陆续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一整套拉伸,正坐在场边换鞋。   “奥兰若。”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像是第一次开口叫这个名字。   在国家队内,关系好的就直接喊他奥利,一般的就喊他队长。少有直接喊名字的。奥兰若回头,看见巴洛特利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一双荧光绿的球鞋,表情介于酷和紧张之间。十九岁,第一次入选国家队正式名单,全意大利都在讨论这个黑人小伙到底能不能踢出来。   “马里奥,”奥兰若点了点头,“吃过早饭了?”   “吃了。”巴洛特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们说你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跑步。”   “谁说的?”   “网上说的。”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笑。“网上还说你是下一个罗纳尔多。”   巴洛特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点孩子气。   “我比罗纳尔多帅。”   “我承认这一点,等你进球比他多那一天我会转告他的。”   巴洛特利没有接话,低头系鞋带。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队长,你嫌弃我是个黑人吗?”   自出道以来,他没少因为肤色被开过各种低俗恶毒的玩笑。意大利这个国家就容不得黑皮肤的人。他年轻气盛,向来是当场反击。可他不想在国家队也被霸凌。   尤其是,奥兰若是他贴在床头的海报,他不希望那个每晚陪他做梦的人嫌弃他。   “那你会嫌弃我肤色和你不一样吗,”奥兰若笑着反问,摸摸巴洛特利刺猬一样的发型,“在这里你只需要做好自己,进球,为意大利争光就好。”   “那我要对喀麦隆进好多个!”现年19岁的巴洛特利在国际米兰踢第三前锋,顺位在米利托和埃托奥之后,他早就想证明自己不比老家伙们差了。   奥兰若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热身。”   训练场上,多纳多尼安排了分组对抗。   巴洛特利和奥兰若搭档锋线,对面是托尼和夸利亚雷拉。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考察——多纳多尼在为世界杯寻找第二套锋线方案,如果奥兰若和巴洛特利能擦出火花,意大利的前场就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第一次配合,巴洛特利拿球,没有传,这和他在俱乐部时霸着球的行为一致,多纳多尼皱起眉头。   他在右路带球内切,闪开一名防守球员,起脚射门,球偏出了立柱。奥兰若在禁区中央摊开双手——他在空位上,完全无人盯防。   巴洛特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次,皮尔洛中场长传,奥兰若头球回做,巴洛特利接球后再次选择自己打门,被布冯扑了出去。   奥兰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马里奥,”他说,“你看见我了吗?”   巴洛特利抿着嘴,不说话。   “我不是你的对手,”奥兰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你的搭档。你要试着相信我,把球给我,我不会抢你的功劳,但我会帮你把球送进球门。”   巴洛特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闪烁着倔强和心虚,又像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我知道了。”他说。   第三次,德罗西中场抢断,直塞给巴洛特利。巴洛特利这次没有犹豫,在防守球员上抢之前,用脚后跟轻轻一磕,球精准地滚到了奥兰若的跑动路线上。   奥兰若接球,面对基耶利尼的封堵,右脚一扣,左脚推射远角,球从立柱内侧滚进了球门。   布冯从地上爬起来,冲巴洛特利喊:“这就对了!传啊!”   巴洛特利扭过头,假装没听见。但奥兰若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巴洛特利坐在奥兰若旁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队长,”他说,“你那个扣球是怎么做的?基耶利尼那么大一个人,你一下就晃过去了。”   “你以后也能做到,”奥兰若说,“你现在的问题是太急了。拿球就想射门,但有时候等一秒,等防守球员先动,你就赢了。”   巴洛特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像泡妞,”他突然说,“不能太急。”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皮尔洛笑得把水瓶都捏扁了,加图索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用一种“这小子可以”的眼神看着巴洛特利。   奥兰若也笑了。   “你这个比喻,”他说,“最好别在新闻发布会上说。”   “为什么?”   “因为记者会写‘巴洛特利:泡妞和进球一样不能太急’,然后你妈会打电话骂你。”   巴洛特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妈上次就骂我了。”   更衣室又笑成了一片。   友谊赛当天,圣西罗球场坐了将近六万人。   意大利对阵喀麦隆,这是世界杯前的重要热身,两支球队都希望用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   赛前,球员通道里,奥兰若和埃托奥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戴着队长袖。点头示意后就相对两无言。   裁判示意双方入场。埃托奥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两个人的手掌都很有力,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世界杯上见,”埃托奥说。   “好。”   比赛开始了。   上半场,意大利占据了控球优势,但喀麦隆的防守非常坚韧。埃托奥虽然是前锋,但回撤得很深,经常在中场帮助队友协防。   第十四分钟,皮尔洛在中场送出一记精准的长传,奥兰若在禁区前沿胸部停球,转身,面对两名防守球员,他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把球分给了左路插上的巴洛特利。   巴洛特利接球,内切,这一次他没有射门,而是把球回敲给了中路跟进的奥兰若。   奥兰若迎球怒射,球像炮弹一样飞向球门,喀麦隆门将扑了一下,但还是没能阻止球入网。   1-0。   圣西罗沸腾了,为所有一切值得高兴的事。   奥兰若跑向角旗区,做了他标志性的庆祝——伸出三根手指。但这一次,他转过身,指向了巴洛特利。   巴洛特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了过来,跳到了奥兰若的背上。   “队长,”他在奥兰若耳边喊,“我传得好不好?”   “传得好,”奥兰若说,“下次你自己射。”   “不,”巴洛特利说,“我传给你,你进球多,我就有助攻了。”   奥兰若哭笑不得。   第三十七分钟,喀麦隆发动反击,埃托奥在右路带球突破,面对基耶利尼的防守,他用一个漂亮的变向晃过了对手,然后在禁区前沿起脚射门。   布冯飞身扑救,但球的角度太刁钻了,贴着门柱飞进了球门。   1-1。   埃托奥进球后,没有庆祝。他只是在跑回中场的路上,朝奥兰若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奥兰若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   下半场,多纳多尼开始轮换阵容。巴洛特利被换下,换上了夸利亚雷拉。奥兰若继续留在场上,和多纳多尼沟通过——他想打满全场,毕竟这是世界杯前最后的热身机会。   第六十三分钟,意大利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   皮尔洛站在球前,奥兰若站在人墙旁边。   皮尔洛把球轻轻一拨,奥兰若突然启动,在人墙起跳的瞬间,从下方低射——球穿过人墙的缝隙,贴着草皮滚进了球门死角。   2-1。   门将完全没有反应。   圣西罗再次炸开锅。   这一次,奥兰若没有做任何庆祝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球网里的球,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解说席上,意大利的解说员声音沙哑:“奥兰若,我们新鲜出炉的队长,在世界杯前的最后一场热身赛中,用两个进球告诉全世界——意大利还在。”   比赛以2-1结束。   终场哨响后,埃托奥走向奥兰若。两个人交换了球衣。   埃托奥把奥兰若的球衣搭在肩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世界杯上,我不会让你进球的。”   “到时候再说。”   更衣室里,巴洛特利已经洗完澡,坐在位置上刷手机。看见奥兰若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队长,你那个穿裆任意球怎么踢的?”   “回去再说,”奥兰若说,“你现在先把基础练好。”   “我已经很好了,”巴洛特利说,“但我想更好。”   奥兰若看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年轻,骄傲,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那就跟我练,”他说,“每天早上六点。”   巴洛特利的表情凝固了。   “六点?”   “六点。”   “太早了吧……”   “那就算了。”   “不不不,我练,我练。”巴洛特利连忙说,“但你得帮我买咖啡。”   “你自己买。”奥兰若是队长又不是保姆。   “我没钱。”   “你年薪几百万,没钱?”   “我花得快嘛……”   更衣室里又笑成一片。   那天晚上,奥兰若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马泰奥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进了两个球,还有一个是巴洛特利助攻的?这小子怎么样?”   奥兰若回复:“天赋很好,脑子不太好。”   “和你一样。”   “我脑子很好。”   “你脑子好就不会劝我和海伦娜离婚了。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律师正在财产清算。”   奥兰若看着屏幕,想了想,回复:“挺好的。”   “滚。”   “哦。”   对面沉默了很久,像是被奥兰若的厚脸皮震惊到来,然后发来一个地址。   “我给你寄了点东西,意大利的咖啡豆。伦敦的咖啡太难喝了。”   奥兰若笑了。   “谢谢。” [270]用心良苦:意大利一个堂堂传统足球强国,一场友谊赛赢了其实没什么好说道的。但这……   意大利一个堂堂传统足球强国,一场友谊赛赢了其实没什么好说道的。但这可是奥兰若正式成为队长的第一场比赛,报纸上除了媒体夸奥兰若,就是他的老队员老前辈在夸奥兰若。   马尔蒂尼这个赛季末就要退役了,他表示很期待在南非进行一个快乐的退役旅行。见证奥兰若00年国家队首秀的意大利球员除了布冯一个和卡纳瓦罗半个,其他人都早早退出国家队,乃至退役。   老马尔蒂尼也很看好奥兰若,他一发声,足坛老辈子一连串地就开始关于奥兰若进行探讨了。贝利和马拉多纳两位球王觉得奥兰若的表现还比不上他俩,怎么说也要以绝对关键人物的角色带领意大利再拿一届世界杯才值得媒体的吹捧。然后越聊越远,聊天重心也不在奥兰若身上,开始互相攻击彼此。   克鲁伊夫夸奥兰若是真正有巴萨精神的孩子,此言一出米兰这边都惊住了,不就是去你那儿踢了两年球么,后来不是又回来了吗,奥兰若红黑变红蓝这事没通知啊。   而德国那边,在深切地缅怀奥兰若,啊不,祝贺奥兰若。德国队的情况和意大利上一届欧洲杯时有些相似,队长巴拉克受伤,恐不能随队出征,勒夫让拉姆临危受命。因此这条新闻的板块印着拉姆和奥兰若同穿拜仁队服的照片。   各国报纸莫名其妙就开始打起嘴仗来,乱成一锅粥。克鲁伊夫给专栏撰稿时越看越气不过,把笔一摔,抓起电话,狠狠地按键,然后气冲冲地等奥兰若接电话。   奥兰若下飞机,正在机场买伞呢,打开手机发现克鲁伊夫打个九个电话过来,头都大了。   直到到房子,奥兰若才敢回电话。克鲁伊夫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冷却而是越烧越旺,老头子气起来全世界都能排着队骂一遍,也丝毫不在意奥兰若有没有给点反应。   意大利媒体,骂,凭什么反驳说奥兰若没有巴萨基因,那个漂亮的脚下技术,那个顶级的美丽足球,那个攻防兼备的思维,你们意大利除了奥兰若还挑得出来一个么。是,奥兰若是AC米兰青训,但要是没巴萨,他的潜力都被浪费了!   南美媒体,骂,凭什么说奥兰若不配称为球王啊。平时内部天天掐架是贝利厉害还是马拉多纳厉害,是巴西厉害还是阿根廷厉害,怎么一到奥兰若这儿就一致对外了啊。你们这么闲着蛋疼不如去挑拨梅西和卡卡矛盾啊,都在西甲,还是皇萨,就知道欺负我家奥兰若。   还有那个德国人,德国人心最黑最可恨。把奥兰若赶出来,先是把范加尔恭恭敬敬请过来,不就是故意给奥兰若找苦吃么,还说什么这就是最好的选择,狗屁!就是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德国崽子,毕竟奥兰若已经站在球王这个高度了,哪怕搞同性恋人们也要被迫接受的。   目前活着的能被称为球王的两个老家伙。贝利被男人破除,马拉多纳和男人舌/吻六分钟,奥兰若就算真搞同性恋又怎样,这都有先例摆在这儿了。谁敢不让他继续踢球。   但是他们护着的德国崽子就不一样了!哼!年纪小野心大,还在成长期,还没有取得什么举世瞩目的成就,要是被爆出来这种事,他才是真正会身败名裂的那一个!……   等克鲁伊夫骂完,发现奥兰若已经把电话挂掉了,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手机,也没有再回播过去。   他相信奥兰若已经听到了他打算让奥兰若听到的话。   奥兰若面无表情地挂断。听到了又如何,难道只是贝肯鲍尔他们想保护拉姆吗,他也想保护拉姆啊。他们都是不勇敢的人,如果不能拥有一份纯粹的爱,那么一份爱护之情,他愿意奉上。   足球世界是残酷的,冰冷的,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他们能短暂地共享一会儿温暖已经是偷来的福分。从温暖的被窝钻出来,拉姆要继续追求权力,而奥兰若还要让意大利足球永续荣光。   他们终究殊途。   回到切尔西,奥兰若就像刷数据一样进球,连着三场切尔西打对面的进球数据上双,搞得英超裁判看到奥兰若都发抖。   阿布这到底是招了一个什么煞神过来,把德甲的习气都带过来了,不知道什么叫和气生财吗,不知道什么叫点到即止吗。   在德甲,大家都喜欢打对攻,防守在奥兰若看来若有若无。在英超,奥兰若能感受出大家是在尽量防守他了,不然他现在也不至于每次比赛穿两条内裤。   能够长久待在英超的每一支队伍的存在都有其原因,有的爱劫富济贫,有的爱狂野对抗,但这两种球队对上奥兰若却都只能被强硬进球。   绝望啊绝望。   但强队们并不算太担心,奥兰若过来后还没有把big6剩下五个都打一遍呢,阿森纳被4-0那是球风太软,挡不住奥兰若这个意大利坦克,曼城被4-2那是教练不行,没安切洛蒂和奥兰若这个双梨合璧来得丝滑,这不是还有曼联、热刺和利物浦吗……应该可以阻击一下奥兰若吧!总不能一个都不管用吧!   四月的曼彻斯特,阳光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奥兰若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车附近已经围满了球迷。他们举着蓝色的围巾,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有给球队鼓劲的,有给教练助威的,当然,也有给他的。   “奥利!奥利!”   他习惯性地微微抬手示意,然后低下头检查了一遍鞋带。两条内裤,护腿板,球袜,一切都妥帖。   安切洛蒂站在更衣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悠着点。”意大利老乡用母语低声说,“裁判组赛前专门来找过我,说你最近三场进了十七个球,他们压力很大。”   奥兰若抬了抬眼皮:“我进球,又不是他们进球,压力大什么?”   安切洛蒂无奈地笑了:“你每场都要把对面后卫过干净,还要顺便踩两脚油门,他们得写赛后报告。”   “那是他们的事。”   安切洛蒂看着这张年轻却写满冷漠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球员时代见过的那些前锋——范巴斯滕、维亚利、因扎吉——他们进球后会有狂喜,会有释放,会有某种“我终于做到了”的震颤。   但奥兰若没有。   他进球后只是往回走,有时候甚至不看球门,仿佛那件事已经完成了,不值得多费一秒的表情。   安切洛蒂有时候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踢球。他在完成某种任务。以前奥兰若在米兰可不是这样的,看不久前他在国家队状态也不是这样。但是一回俱乐部就只是把自己压缩成一个小点,一个进球的支点。   如此清晰的分割,是理智还是对自己的残酷呢?安切洛蒂只是叹息奥兰若是真的长大了,他好不适应哟。   “你还好吗?”安切洛蒂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些。   奥兰若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更衣室对面墙上那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很好。”他说。   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通道很窄,这是它故意设计的——让客队球员在走出来之前就感受到压迫感。通道两侧的红色砖墙像是血管壁,而奥兰若此刻正站在曼联队长加里·内维尔身边,等着走进那座著名的球场。   内维尔没有看他。   这是内维尔的方式——不握手,不寒暄,不让对手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尊重。奥兰若知道这个男人的履历:九二年黄金一代,弗格森的亲兵,曼联的看门狗。他咬过很多人,也被人打碎过鼻梁骨,但他从来不退。   “传闻说,你穿两条内裤?”内维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曼彻斯特特有的硬气。   “我不想被迫当暴露狂。”奥兰若在嘴巴几乎不动的情况下发出声音。   内维尔哼了一声:“怕被踢?那你来错地方了。”   奥兰若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看了这个曼联队长一眼。内维尔的目光笔直地盯着前方,下巴绷得很紧,下颌角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也许你是对的。”奥兰若说。   然后他们走出通道,整座球场的声音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   七万五千人。这是老特拉福德的标准容量,但今天看起来像是坐了八万。曼联球迷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口哨、掌声和偶尔的辱骂。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看台,红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奥利!”   兰帕德的喊声把他拉回来。奥兰若眨了眨眼,发现比赛已经要开始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蹲下来摸了摸草皮。老特拉福德的草剪得很短,球速会很快。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曼联的阵型。   弗格森今天排出了4-4-2,鲁尼和贝尔巴托夫突前,中场是斯科尔斯和弗莱彻,两翼是朴智星和瓦伦西亚。后防线上,内维尔搭档维迪奇和费迪南德,埃弗拉在左路。   范德萨站在门前,荷兰人的目光越过整个球场,落在奥兰若身上。   四十一岁的门将,经历过阿贾克斯的黄金时代,经历过尤文图斯的意甲冠军,经历过曼联的三连冠。他什么都见过了。   奥兰若收回目光。   比赛第三分钟,切尔西第一次进攻。马卢达在左路拿球,奥兰若从右路斜插到禁区弧顶,接球后顺势转身。弗莱彻贴上来,手搭在他的腰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重心不稳。   奥兰若没有停球,而是用左脚外脚背把球弹给了兰帕德,然后无球跑动插入禁区。   兰帕德的直塞球过来的时候,奥兰若已经甩开了弗莱彻。但维迪奇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塞尔维亚人的身体对抗在整个英超都排得上号。   奥兰若没有硬碰。他在触球的一瞬间把球拨向左侧,整个人从维迪奇身边滑过去,像一条蛇从石缝里钻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球门。   范德萨已经封住了近角,荷兰人的站位无懈可击。奥兰若抬起右脚,做出射门的姿势,范德萨重心移动的瞬间,他把球横敲到了中路。   德罗巴跟上,推射空门。   1-0。   老特拉福德安静了一秒。   然后嘘声响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泼在了球场上。德罗巴冲向角旗区滑跪,切尔西的球员们涌上去庆祝。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范德萨从球网里捡出球。   荷兰人把球扔到中圈,回头看了奥兰若一眼。奥兰若的生命中不缺荷兰人,而他也不想分辨这个荷兰人对自己的情感了。   奥兰若转身走回自己的半场。 [271]外卖:曼联的反应比奥兰若想象中更快,六分之战压榨出曼联球员的潜力。第十五……   曼联的反应比奥兰若想象中更快,六分之战压榨出曼联球员的潜力。第十五分钟,斯科尔斯在中场送出过顶球,鲁尼胸部停球后转身抽射,切赫飞身扑救,球从指尖滑过,砸在立柱上弹出来。   特里抢在贝尔巴托夫之前大脚解围,球飞出了边线。   “注意跟人!”特里冲后防线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   第二十三分钟,曼联扳平了比分。   瓦伦西亚在右路突破,阿什利·科尔被厄瓜多尔人的速度甩开。传中球飞到后点,贝尔巴托夫的头球被切赫扑出,但鲁尼跟进补射,球从伊万诺维奇的腿间钻入网窝。   鲁尼冲向角旗区,对着老特拉福德南看台的球迷们激情滑跪滑跪,然后被队友们压在身下。大屏幕上回放着进球的每一个细节,七万五千人齐声高喊“鲁尼”的名字。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三十分钟,切尔西获得任意球。兰帕德站在球前,奥兰若也站在球前。   “我来。”奥兰若说。   兰帕德看了他一眼,乖乖退开了。   奥兰若助跑,右脚内脚背搓射。球越过人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球门右上角。范德萨判断对了方向,但奥兰若的心思更刁钻,他的巧力让球的旋转太强,从荷兰人的手套边缘滑了进去。   2-1。切尔西又扳回一城。   奥兰若依旧是街道级庆祝。他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因为他和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弗格森站在场边,嘴里嚼着口香糖,红色的脸因为愤怒或者别的什么变得更红了。苏格兰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奥兰若,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头猎物,又或是在看苦求多年不曾获得的珍宝。   奥兰若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因为安切洛蒂委屈的眼神也追过来了。   上半场结束前,曼联差点再次扳平。朴智星在禁区前沿断下米克尔的传球,分给右路的瓦伦西亚。厄瓜多尔人的传中球找到了后点的鲁尼,但英格兰人的头球顶得太正,被切赫稳稳抱住。   哨声响起,比分保持2-1。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在白板上画着战术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堂普通的训练课,而不是在老特拉福德进行的榜首大战。   “下半场他们肯定会更夸张更凶悍,斯科尔斯会往前压,鲁尼会回撤接球。我们需要……”   奥兰若侧耳倾听。   “奥利。”   “下半场你稍微回撤一点,帮米克尔控制中场。”安切洛蒂说,“我们需要球权。”   “好。”奥兰若说。   下半场开始后,曼联果然加大了进攻力度。斯科尔斯的位置前提到了前腰区域,鲁尼频繁回撤接应,朴智星和瓦伦西亚在两翼来回穿插。切尔西的防线被压得很靠后,奥兰若不得不回撤到本方半场拿球。   第五十分钟,弗莱彻在中场断球,分给斯科尔斯。斯科尔斯抬头看了一眼,一脚斜长传找到左路的埃弗拉。法国人带球内切,在禁区角上起脚远射,球被切赫托出横梁。   角球。   吉格斯开出角球,维迪奇在后点头球攻门,球打在特里身上弹出来。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拿到球,抬头看了一眼——前场只有德罗巴一个人,曼联的防线已经压过了中场。   他带球推进。   弗莱彻从侧面冲过来,奥兰若把球一扣,过掉了苏格兰人。然后他加速,像一辆启动的赛车,在红色的人丛中穿梭。   费迪南德迎上来,英格兰中卫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奥兰若没有减速,而是在距离费迪南德一米的地方忽然变向,左脚把球从费迪南德的裆下捅了过去,然后从右侧绕过。   人球分过。   老特拉福德发出一声低呼。费迪南德转身去追,但奥兰若已经超出了他一个身位。维迪奇补防过来,奥兰若没有给他机会,在塞尔维亚人伸脚的瞬间把球拨向右侧,然后一脚直塞送到德罗巴脚下。   德罗巴单刀,面对范德萨。   科特迪瓦人没有贪功,而是把球横敲给跟上的奥兰若。奥兰若迎球推射,球从范德萨的腋下滚入网窝。   3-1。   老特拉福德的嘘声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刀在玻璃上划过。奥兰若被德罗巴抱起来,兰帕德跑过来拍着他的头,特里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被放下来的时候,看见了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的电子牌——9号下场,换上的是卡劳。   安切洛蒂要换他。   奥兰若愣了愣,然后慢慢走向场边。老特拉福德的球迷们发出巨大的欢呼——不是因为进球,而是因为他要走了,不至于威胁他们的心脏健康了。有人从看台上扔下来一个塑料杯,砸在他脚边,水溅到了他的球袜上。   他没有低头。   走到场边的时候,安切洛蒂伸出手,奥兰若轻轻握了握。然后拿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替补席坐下。   “没生气吧?”安切洛蒂在他身边坐下,用意大利语问。   “没有。”奥兰若说。   “你踢了六十五分钟,三个助攻一个进球,够了。”   “我没有说不够啦。”奥兰若无奈笑笑。   安切洛蒂看了他一眼:“你的腿在抖。”   奥兰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肌肉确实在微微颤抖。他把腿伸直。   “没事,赛后按摩一下。”他说。   比赛最后三十分钟,切尔西收缩防守,曼联虽然由鲁尼在第八十分钟再入一球,但最终无法改变比分。3-2,切尔西在老特拉福德带走了三分。   终场哨响的时候,切尔西的替补席冲入球场。奥兰若站起来,没有跑进去庆祝,只是站在场边看着。   曼联的球员们低着头走进球员通道。内维尔走在最后面,他的步伐很慢,肩膀塌着,像是一头被打败的老狼。   奥兰若看着他消失在通道里。   “走吧,”安切洛蒂拍了拍他的后背,“回去庆祝。”   “你先走。”奥兰若说。   安切洛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奥兰若一个人站在场边,看着老特拉福德的看台渐渐空下来。红色的座椅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他感受到07年那场雨又一次落在他的肩头,那一场比赛卡卡火力全开,而c罗也表现相当优异,他倒不是感慨什么物是人非,只是觉得老特拉福德真是个好地方,他总能在此取得胜利。   说起c罗,奥兰若对他的印象还是那个脸蛋红红的爱哭鬼,但现在在西甲发展地也相当不错,08年的金球奖得主,和09年的金球奖得主梅西,西甲和皇萨为他们准备好巅峰对决的舞台。   马泰奥每次一想起这个就生气,要是奥兰若在个有喇叭的俱乐部,哪轮到这两个小辈拿金球呢,奥兰若每次金球奖排名第三第四,还乐呵呵地跑过去,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奥兰若的进取心早已远远配不上马泰奥的野心。但是童年的情谊又把他们拴在一起。   天一眨眼就暗了。曼彻斯特的夜风从球场的一端吹过来,带着雨的味道。他紧了紧外套,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车在等他。他上车正好把门带上。   到伦敦时,大家各回各家,奥兰若的司机在停车场随时效劳,房子门前的鹅黄小灯静静地亮着,奥兰若和司机互道晚安,然后分别。   房子很大,但只有奥兰若一个人在里面活动。阿布从安切洛蒂那里得知奥兰若是个很独立的人,于是吩咐下去不管是打扫卫生还是补充冰箱,都要在奥兰若不在时做好,不要打扰到奥兰若。奥兰若入住小半年了,至今摸不清工作人员的行动轨迹。   但他又不给他们发工资,所以也不好意思多问。   打开冰箱,拿出一个苹果,奥兰若削皮,切块,摆盘,才吃掉。洗碟子时门铃响了。   门外是穿着驼色风衣的塞里纳斯。奥兰若过了一会儿才从脑子里找出关于这个人的回忆,把名字和脸对上号。   “好久不见,先请进,请问有什么事吗?”奥兰若看是熟人,就不打算让人待在门口吹风。   “我是基娅拉小姐给您点的外卖。”塞里纳斯捋捋头发,笑着说。   “什么意思?”奥兰若觉得塞里纳斯是不是当医生当傻了,语法都不会正确使用了。   塞里纳斯坐在沙发上,接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管家递来的茶水:“我被贝卢斯科尼先生开除了,短时间内我很难找到米兰实验室这样高薪又轻松的工作,正在四处投简历,基娅拉小姐得知了这一点,让我来找您。”   “但你应该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奥兰若努力思考,他之前可能给过塞里纳斯联系方式,但他工作号是经常切换的,而且也换了这么多国家工作,电话卡一箩筐。   “是的,不过很幸运的是我有安切洛蒂先生的联系方式。他的电话很容易就打通了。他说您今晚比赛有些过劳,我正好可以为您按摩一下。”   原来如此。今天刚换下来说要按摩,但过了一会儿就没感觉了,奥兰若就没想起来这茬。   不过按摩归按摩,这么晚了也要给人找个地方住,阿布给奥兰若的屋子大是大,但也不方便让人一直住里面,不然那花边小报能编排成啥样。奥兰若自己是无所谓,塞里纳斯的清誉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不用操心,先生,隔壁那栋别墅是阿布先生给我们准备的员工宿舍。”管家提醒道。   那奥兰若放心了。 [272]答辩:塞里纳斯的指尖按在奥兰若的小腿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塞里纳斯的指尖按在奥兰若的小腿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这里酸痛吗?”   “还好。”   “这里呢?”   “有一点。”   塞里纳斯没有继续说话,专心致志地揉捏着那些因为高强度比赛而紧绷的肌纤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奥兰若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你的肌肉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塞里纳斯忽然开口,“但也不是铁打的。今天在场上最后十分钟你的跑动速度明显下降了,安切洛蒂换你是对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服不服气是另一回事。”   奥兰若没有说话。   塞里纳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基娅拉小姐让我转告你,她暑假会回一趟米兰,问你在集训前有没有空见她一面。”   “只要多纳多尼不抓我,那就可以。”   “她还说,如果你还不给她打电话,她就飞到伦敦来揪你的耳朵。”   奥兰若笑了一下,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她还是那个脾气。”   塞里纳斯没接话,有的话说出来,他怕丢工作。   奥兰若侧过头看着塞里纳斯。这个意大利人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下巴的胡茬也没有刮干净。相仿的年纪,看着却比自己老了几岁。米兰实验室的职位是个围城,不在里面的想进去,进去了的想出来,可真离开了那里,他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你什么时候能办入职后续?”奥兰若问。   “随时。”   “那明天就办吧,工资从今天开始算。我把马泰奥的电话给你,他会处理好的。”   塞里纳斯的手顿住了:“你不用跟俱乐部打招呼吗?”   “我会跟安切洛蒂说,安切洛蒂会和阿布说。俱乐部不会管我有没有多一个私人医生的,虽然阿布已经给我配了几个。”奥兰若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工资你自己和马泰奥谈就好,我不管这个。”   “奥利。”   “嗯。”   “谢谢。”   “不用谢我,”奥兰若说,“谢基娅拉。”   塞里纳斯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按摩结束后,塞里纳斯收拾好东西,跟着管家去了隔壁的别墅。奥兰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基娅拉”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锁了屏。   明天再打。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上楼梯。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几幅阿布收藏的油画,奥兰若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醒来的时候,窗外下着伦敦惯常的小雨。他洗漱完下楼,厨房的岛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燕麦粥、煎蛋、两片全麦吐司、一杯鲜榨橙汁。   冰箱上的便签条写着:早餐请趁热吃。管家。   他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翻手机。体育新闻的头条当然是昨天的比赛——《切尔西3比2客场力克曼联,奥兰若一射三传统治老特拉福德》。评论区里,曼联球迷在骂裁判,切尔西球迷在吹奥兰若,中间夹杂着几个阿森纳球迷的冷笑话。   他划了几下,看到一条推文:   “奥兰若来切尔西之前,所有人都在说这个9号被诅咒了。现在呢?12场比赛,26球17助攻。诅咒?那是弱者的借口。”   他面无表情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夸他就夸他,拉踩舍瓦干嘛。   门被敲响。   管家去开门,进来的是安切洛蒂。意大利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   “卡尔洛,你怎么来了?”奥兰若站起来。   “来看看你。”安切洛蒂脱掉外套,在餐桌旁坐下,管家很识趣地端来一杯咖啡,“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塞里纳斯呢?”   “在隔壁。你怎么知道的?”   “我介绍来的,能不知道吗?”安切洛蒂喝了一口咖啡,“他的按摩手艺是米兰城最好的,可惜贝卢斯科尼那个人你也知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奥兰若点了点头。   “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安切洛蒂放下杯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阿布拉莫维奇先生想见你。”   奥兰若抬起眼睛。   “今天下午,斯坦福桥,他的包厢。”安切洛蒂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聊聊。他想听听你对球队的看法。”   “对球队的看法?”   “对球队的看法,对战术的看法,对未来的看法,对午餐吃什么好看法,随便什么看法。”安切洛蒂耸了耸肩,“你知道他的风格。他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的老板,但他想知道他的钱花得值不值。”   奥兰若没有犹豫,点头说:“好。”   “你到时候想说什么说什么,”安切洛蒂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o.O,“你知道的,他爱死你了。”   奥兰若忍住自己想去摸安切洛蒂眉毛的冲动。安切洛蒂也没坐多久就出门了。他在切尔西拿着生平以来最高薪,干的事也是史无前例地多。   奥兰若送他到门口,然后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还记得我是谁吗?”基娅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懒洋洋地。   “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基娅拉女士。”奥兰若油嘴滑舌。   “哼!亏你还记得。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她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熟悉的辛辣味道,“我看了昨天的比赛,你最后那个助攻不错,但第一个进球之前那个停球太大了,换成意甲的防守你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奥兰若笑了:“你就不能先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有的是人说,”基娅拉说,“我说的才是真话。”   “塞里纳斯到了。”   “我知道,他给我发消息了。你收留他,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   “要的。”基娅拉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奥利,你一个人在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奥兰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能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沉默。   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琪琪,”奥兰若说,“哪怕多纳多尼把我拴起来,我也会找空子和你见一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基娅拉惊恐:“别吧!你说话好可怕!我警告你,说话别像直男那么gay——我会等你。”   她挂断了电话。   奥兰若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直到管家出现在门口,轻声说:“先生,车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外套。   下午的斯坦福桥很安静,没有比赛日的喧嚣。奥兰若从侧门进去,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切尔西历史上的经典照片——古利特举起足总杯、佐拉亲吻奖杯还有奥兰若不认得的照片。   阿布的私人包厢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俄罗斯男人,西装革履,正在看桌上的平板电脑。   这次和上次在宴会厅见面不一样,不是私人的宴请,而是正式的对谈。   “奥利,”罗曼·阿布拉莫维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进来坐。”   奥兰若走进去,在阿布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包厢很大,但布置得不算奢华——深色的皮质沙发,一张大理石面的小圆桌,墙角立着一面切尔西队旗。窗外是斯坦福桥的球场,绿色的草皮在细雨中泛着暗光。   “喝什么?”阿布问。   “水就好。”   阿布对门口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靠回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笑地看着奥兰若。奥兰若觉得他的笑莫名有点像穆里尼奥。   “你来了之后,我还没跟你好好谈过,”阿布开口,英语说得不快,每个单词都像是经过思考才放出来的,“所以今天只是聊一聊。你不要紧张,我们是朋友,说一些朋友说的话。”   “知无不言。”奥兰若说。   工作人员端来一杯水和一杯茶。阿布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觉得这支球队怎么样?”   “很好。”奥兰若说。   “很好是怎么样?”   奥兰若想了想:“更衣室很团结,战术执行力强,老队员愿意带新人,年轻球员也有拼劲。特里的领导力是我见过最好的之一,兰帕德的职业态度也是榜样。”   阿布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之一?”   “对我来说,没有人越得过马尔蒂尼。”奥兰若的确是知无不言。   阿布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停了几秒,又问:“你觉得球队还需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奥兰若看着阿布的眼睛,俄罗斯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既不像在试探,也不像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信息收集。   “需要时间。”奥兰若说。   “时间?”   “这支球队的核心框架已经成熟了,但前场和中场的衔接还有提升空间。安切洛蒂的体系需要时间来打磨,如果我们能保持主力阵容的稳定性,一到两个赛季之内,欧冠有戏。”   阿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欧冠——这个词对切尔西的老板来说,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选项。他太想要切尔西在他的手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豪门了。   “你觉得今年呢?”   “今年,”奥兰若斟酌了一下用词,“曼联和巴萨都很强。我们在英超有竞争力,但欧冠淘汰赛需要一点运气。”   阿布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伦敦住得习惯吗?”   “还行。房子很大,管家很周到。”   “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健身房?理疗室?”   “暂时不需要。”奥兰若说,“不过我带来了一个私人理疗师,塞里纳斯。他在米兰实验室工作过,能力很好。如果俱乐部不介意的话,我想让他加入我的保障团队。”   阿布几乎没有犹豫:“让玛丽娜处理,她会跟人事部门打招呼。”   “谢谢。”   “不用谢我,”阿布拿起茶杯,又放下,“你的表现值得这些。十二场比赛,二十六个进球,十七个助攻——我看了数据。你知道上一个在切尔西有这种效率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没有。”阿布说,“切尔西历史上从来没有。”   奥兰若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数据就放松,”阿布的声音没有变化,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速,“足球是很残酷的运动。今天你是英雄,明天你进了乌龙球,球迷就会骂你。所以我对所有球员都只有一个要求——保持。”   “保持?”   “保持你的水平,保持你的职业态度,保持你对胜利的渴望。”阿布说,“能做到这些的人很少。大部分球员拿到大合同之后就会松懈,觉得这辈子够了。但你不是那种人,对吗?”   奥兰若抬起头,和阿布对视。   “不是。”他说。   阿布这次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但确实是一个笑。他站起来,伸出手。   奥兰若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阿布的手掌很干燥,握力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克制而精准的分寸感。   “去吧,”阿布说,“准备下一场比赛,去迎接属于你的荣誉,我的朋友。”   奥兰若转身走出包厢,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面挂满历史照片的墙时,他停下来,目光放在剩下的空位上。他的照片挂在米兰,挂在巴萨,挂在慕尼黑,也会挂在切尔西,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实力,他相信自己做得到。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奥兰若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想着阿布最后那个问题——你是那种人吗?   电梯门开了。   奥兰若走出斯坦福桥,雨已经停了。伦敦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边缘透出一线光,薄薄地铺在富勒姆路的柏油路面上。   车停在门口,司机替他拉开门。   “回住处吗,先生?”   “嗯。”   车子驶入街道,经过斯坦福桥的外墙,经过地铁站口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酒吧。奥兰若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马泰奥:阿布跟你说什么了?   奥兰若打了几个字:随便聊聊。   马泰奥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他是不是问你球队还要买谁?   奥兰若:没有。他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马泰奥:???你认真的?   奥兰若:嗯。   马泰奥:那你怎么说的?   奥兰若:我说房子很大,管家很周到。   马泰奥:………………你是去踢球的还是去当国王的。   奥兰若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的伦敦在他的视线里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灰色的天,红色的巴士,黑色的出租车,一切都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冷调和秩序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泰奥:对了,我把你这赛季的数据发给何塞了。   奥兰若皱眉,重新拿起手机。   奥兰若:你发给他这个干什么?   马泰奥:既然他想要,总是得得到的,不如我亲自给他。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雨后的梧桐树滴着水,在他的车窗上砸出细碎的声音。奥兰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想太多,你刚来切尔西不到半个赛季。   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么,下一站呢。   车子停下来了。   “先生,到了。”司机说。   奥兰若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房子,鹅黄的小灯依然亮着,像一个安静的句号。   他推开车门,走进去。 [273]双冠:切尔西赢得六分之战后,彻底在积分榜第一站稳脚跟,热刺和利物浦也不是……   切尔西赢得六分之战后,彻底在积分榜第一站稳脚跟,热刺和利物浦也不是它的一合之敌。   不能不说这凶神恶煞的打法有没有带着欧冠在三月就出局的怨气。穆里尼奥在斯坦福桥带着国际米兰大摆大巴,潇洒拿走了胜利。奥兰若获得了全场最多的关注。   五后卫三后腰,穆里尼奥抽了四个人围成一个移动的铁笼子,专门为奥兰若量身打造。这待遇,当世没几个人享受过。奥兰若倒也不恼,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转身、拉球、变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偶尔从人缝里钻出去,送出一脚穿透性极强的直塞。   可惜接球的人要么跑过了,要么停大了。   阿内尔卡浪费了一个单刀,马卢达的射门打了飞机,连兰帕德都有一脚禁区弧顶的推射偏得离谱。奥兰若摊了摊手,没说什么,只是跑回去接应后场出球的时候,路过特里身边,丢下一句话:   “后面别漏了。”   特里没吭声。   特里的默不作声代表着无力。他经常是眼睛一眨,埃托奥就漏进去了。或者说,不是漏,是切尔西那条在英超固若金汤的防线,在穆里尼奥的战术面前忽然变得像纸糊的一样——一个简单的二过一,一次不算精妙的直塞,卡瓦略上抢扑空,阿什利·科尔没有跟住内切的斯坦科维奇,等球传到后点,埃托奥要做的只剩下把脚放进去。   1比0。总比分3比1。   斯坦福桥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嘘声。不是给穆里尼奥的,是给自己的球队的。   奥兰若站在中圈,双手叉腰,看着那个葡萄牙人在场边握拳庆祝,西装笔挺,银发一丝不乱。这个人重新定义了切尔西,他太了解这些球员了,打他们跟玩一样。在切尔西他有德罗巴,在国际米兰他有埃托奥,他总是有这些配合他的球员。   剩下十几分钟,切尔西发了疯一样往前堆人。奥兰若回撤到后腰位置拿球,一个人带球推进过了三个人,最后在禁区前沿被萨穆埃尔连人带球铲翻,裁判没给犯规。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草屑,表情很平静。   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没有再改变。   穆里尼奥走进球场,和切尔西的旧将们一一握手,到特里那里多说了几句,到兰帕德那里拍了拍肩膀。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找谁,但奥兰若已经转身往球员通道走了。   更衣室里没有人摔东西,也没有人说话。   安切洛蒂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们还有联赛,还有足总杯。”   现在三冠没了,双冠还在。   他站起来,拿了条毛巾搭在肩上,往淋浴间走。经过特里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联赛,”他说,“别再漏了。”   这次特里点了头。   欧冠出局的那口气,总要找个出口。   安切洛蒂没有开会,也没有训话,只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场上把锥桶摆好,让球员们打了九对九的对攻。奥兰若和德罗巴分在一组,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对面的替补阵容穿了三个洞。训练结束的时候,安切洛蒂吹了吹哨子,说了句:“就这个踢法。”   接下来,客场打布莱克本,奥兰若四十五分钟里送出两脚助攻,德罗巴头球梅开,兰帕德远射破网,半场就3比0。安切洛蒂下半场把他换下来休息,他坐在替补席上裹着羽绒服,看着场上的队友还在拼命跑动,忽然觉得这支球队的脾气有点像他——输了球不吭声,但心里憋着火。   打阿斯顿维拉,奥兰若自己进了两个。第一个是禁区外接球转身,左脚兜远角,门将连反应都没有;第二个是反击中一个人带球跑了六十米,过掉两个后卫,面对门将挑射。维拉公园安静得像图书馆,客场球迷那一小片蓝色喊得嗓子都哑了。   热刺来斯坦福桥的时候,老雷德克纳普赛前说“我们要阻击切尔西”。结果开场十二分钟,奥兰若在中场一脚斜长传找到阿内尔卡,后者停球、横敲、德罗巴推射,1比0。下半场奥兰若自己又进了一个——角球混战中他用膝盖把球撞进去的,不算漂亮,但他爬起来跑向角旗区滑跪的时候,整面看台都在喊他的名字。4比0。热刺全场零射正。   利物浦来得更晚一些,那是倒数第三轮的事。贝尼特斯的球队还在为第四名挣扎,但切尔西没给他们任何念想。奥兰若这场比赛踢得像个指挥家,九十三次触球,七次关键传球,两次助攻。兰帕德的远射、德罗巴的门前铲射,都是他喂的饼。终场前他自己也想进一个,禁区弧顶的任意球绕过了人墙,偏了立柱半米。他笑了笑,自己摇摇头。   2比0。不算大胜,但赢得干净利落。   那天晚上更衣室里放了点音乐,奥兰若坐在角落里冰敷脚踝,特里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还有两轮,”特里说。   “嗯。”   “赢一场就够了。”   奥兰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就赢。”   倒数第二轮打斯托克城,切尔西没有给悬念留任何机会。奥兰若开场第七分钟就打破了僵局——他在禁区前沿和德罗巴打了个撞墙,切入禁区,左脚低射远角。进球之后他跑到角旗区,一只手扶着旗杆,另一只手指了指看台上的球迷。那些人从去年八月就开始等这个时刻,等了整整一个赛季。   4比0。终场哨响的时候,斯坦福桥的大屏幕打出了“CHAMPIONS”。   球员们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冠军T恤,在场边绕场致意。奥兰若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和球迷击掌。有个小孩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奥兰若,留下来”。他看见了,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   颁奖台搭在球场中央,队长特里最后一个举起奖杯,烟花从看台顶端炸开,蓝色的纸屑飘了满天。奥兰若站在人群里,被人拍了拍肩膀灌了一口香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笑得不算多灿烂,但确实在笑。   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是足总杯决赛。   温布利的草皮剪得很短,球速快得离谱。朴茨茅斯摆出了铁桶阵,但切尔西已经在这个赛季里拆了无数个铁桶。奥兰若在八十分钟里被侵犯了六次,球袜都磨破了,但他还是在那个人堆里找到了缝隙——第八十三分钟,他在禁区弧顶被放倒,任意球。   德罗巴站在球前,奥兰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德罗巴后退,奥兰若助跑,假射真跑,从人墙边上穿过去。德罗巴的球从他身后绕过来,兜出一道弧线,钻进了球门右上角。   1比0。德罗巴跑向角旗区滑跪,奥兰若在后面追上去,跳到他背上。   双冠王。   更衣室里终于有人摔了东西——不过是高兴的。香槟瓶子砸在地上,泡沫溅得到处都是。安切洛蒂站在门口,被兰帕德浇了一身,胖胖的脸上全是笑。奥兰若躲在角落里,拿毛巾擦头发,被马卢达一把揪出来推进了庆祝的人群。   疯完了,闹完了,奖杯合影也拍完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一开门,经纪人马泰奥坐在奥兰若的床上,正在和多纳多尼打电话。   床头柜摆着两张回意大利的机票,起飞时间是几个小时后。   马泰奥把手机拿远点,对奥兰若说:“我帮你和安切洛蒂打好招呼了,接下来什么庆祝活动都别参加,直接回去。”   “我要先见琪琪一趟。”   “琪琪?见她干嘛。能让意大利在小组赛多赢一场吗。”   “这是朋友之间的承诺。我想拥有这半天的自由时间也是我应有的权利。”奥兰若坐在另外半边床上。   两人背对背坐着。马泰奥继续和多纳多尼打电话,刚结束,基娅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今年我会作为意大利官方代表观看意大利本届世界杯所有比赛,把握好尺度,别显得和我很熟。”   马泰奥先是倒吸一口冷气,这女人不是跑去干学术了吗,咋突然有了这个露脸的机会,但基娅拉紧接着一盆冷水浇下来,心都凉透了。   “和我闹这么生分干嘛,我们可是二十年的发小情分啊。哎呀,你不和我见总要和奥利见吧,都和奥利见了,就顺便和我见见嘛…”   基娅拉没耐心听,直接打断,并且下命令:“这次我也不会和奥利见面的。开外放。”   马泰奥按下外放键。   “奥利,抱歉,是我失约了。我们会在合适的时间见面的。”基娅拉声音很柔和,然后直接挂断。   马泰奥怒不可遏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什么意思?”马泰奥转过身来,眉毛拧成一团,抬手指着手机,“什么叫‘别显得和她很熟’?她那会儿——”   “说什么那会儿?”奥兰若拍掉他的手,“我们应该恭喜她。”   “我知道,我知道。”马泰奥摆摆手,“但她现在这个态度,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跑去当什么官方代表,然后让你装不认识?”   奥兰若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伦敦的夜景在眼前铺开,泰晤士河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晃晃悠悠的。这座城市的这个赛季结束了,他在这里待了五个月,赢了两个奖杯,输了一场不想输的球,遇见了一些人,也和一些人说了再见。   伦敦,科维尔恰诺,南非。   那个夜晚,奥兰若还不知道自己会在10世界杯面对什么,承受什么,吞咽什么。   夜色铺展,包住奥兰若的梦。 [274]临阵磨枪:从伦敦到佛罗伦萨,直线距离一千二百公里。  奥兰若在飞机上……   从伦敦到佛罗伦萨,直线距离一千二百公里。   奥兰若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马泰奥还在旁边翻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读什么东西。窗外已经是意大利的天光,亚平宁山脉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飞机落地的时候,佛罗伦萨在下雨。   马泰奥开了车,从佩雷托拉机场往南走,三个小时的车程,目的地是科维尔恰诺——意大利国家队训练基地。路上下了一路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马泰奥开得不快,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奥兰若看着窗外的雨,意大利的雨都比伦敦的可爱。   “那什么,”马泰奥清清嗓子,“基娅拉的事情,我又打听了一下。她那个‘官方代表’的身份,是意大利奥委会和足协联合推的——‘文化与足球大使’,大概意思是世界杯期间做一些文化推广和媒体活动。规格不低,开幕的时候可能会有官方活动,包括和球队的正式会面。”   “所以她会来。”   “会来。而且会以官方身份和球队接触。多纳多尼那边已经收到了通知,球队抵达南非之后有一个官方欢迎仪式,她会在场。”   奥兰若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那就不存在‘装不认识’的问题,”他说,“官方场合该怎么见就怎么见。私下里,她不希望被打扰,那就尊重她。”   马泰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奥兰若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战术安排——前场逼抢、后场落位,该怎么跑就怎么跑。   科维尔恰诺在佛罗伦萨东南的山丘上,被托斯卡纳的松柏和橄榄树围着。训练基地不大,但什么都齐全——两块标准球场、一个室内训练馆、一个医疗中心,还有一栋三层的小楼,球员们住在二楼,一楼是餐厅和会议室。   奥兰若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基地涂成一种温柔的橘色。   他在停车场里看见了布冯的车——那辆黑色的法拉利,停在最里面的车位上,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是卡纳瓦罗的SUV,再过去是皮尔洛的轿车,一辆一辆排过去,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他拎着包走进大楼,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笑了一下:“奥兰若先生,多纳多尼教练在会议室等您。”   奥兰若点点头,打算先让多纳多尼等着。他上了楼,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意大利国家队的历史照片——1934年的冠军、1938年的冠军、1982年的冠军、2006年的冠军。四颗星星,四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褪色的、崭新的。2006年那张在最前面,卡纳瓦罗和奥兰若一起举起大力神杯,蓝色的纸屑落在金色的奖杯上,柏林的那个夜晚凝固在相框里。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张照片。那都是过去的荣誉了。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不大,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训练场,室友还没来。有人已经在书桌上放了一个文件夹,上面印着意大利足协的标志,里面是世界杯的赛程表、对手分析、训练安排。   他翻开第一页。   意大利所在的F组:巴拉圭、新西兰、斯洛伐克。   三个对手,三场小组赛,然后是淘汰赛——意大利没有思考过倒在小组赛的可能。   奥兰若把行李在房间放好,坐在椅子上,心里数了三秒,听到了两阵脚步声。   布冯的笑声先到了——那种特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像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子,咕噜咕噜地响。他在讲什么,语速很快,单词和单词之间的缝隙被他的笑声填满了,完全听不清内容。   和他并肩走的那个人显然没听懂,脚步时快时慢,像在试图调整到一个能听懂的节奏上,但始终差那么半步。   “……然后他对裁判说,你摸过球吗?哈哈哈哈——”   门开着。布冯经过的时候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看见奥兰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刹住了,后面那个人差点撞上他后背。   “哎呀,”布冯说,“队长已经到了。”   他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摘,头发从帽檐下面翘出来几缕,像刚睡醒。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胡子也更浓密,但眼睛还是那样——永远带着点笑意,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真正严肃对待。   “你瘦了。”奥兰若说。   “你也瘦了。”布冯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来,床垫弹簧吱了一声。“英超那地方,不瘦才怪。吃不好睡不好的。哦对了,这是你的新室友。”他朝门口努了努嘴。   巴洛特利偷感很重地把头伸出来。呲着大牙冲奥兰若傻笑。   以前一般是奥兰若和布冯一间宿舍,但今年出于带重点培养的新人的想法,多纳多尼把奥兰若分配给了初来乍到的巴洛特利。两人都是前锋,奥兰若性格很好,可以明里暗里让巴洛特利在国家队踢得更顺利。   布冯坐在奥兰若床上,巴洛特利坐在自己床上,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天气又聊了一会儿晚饭,布冯才突然一拍脑袋:“诶,对了,教练没喊你去见他吗。”   “其实喊了。”奥兰若说。“但我让他等着。”   布冯从床上弹起来,拍了一下大腿。“那就让他等着。我带小朋友再去餐厅看一眼。”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住,一弯腰一伸手,把前来找奥兰若的皮尔洛亲了一通。   “好了好了。教练让我来喊奥利。”皮尔洛费力推开布冯。   奥兰若这排场多大呢,一个人要三个人请,他也摸不清多纳多尼到底是有什么事这么忙,但是不管是什么,此时此刻都必须要跟着皮尔洛去会议室了。   会议室里很空,只有多纳多尼一个人和一个分析师坐在里面,里面一台电脑都没有,只有画满了符号的白板和数不清的纸张。   “你们看小组赛的签了吗?”多纳多尼发问,他已经懒得去问奥兰若为什么现在才来了。   “看了。”奥兰若说。   多纳多尼点点头,双手在杂乱放纸堆里翻找着:“巴拉圭第一场。他们的中场跑动能力很强,圣克鲁斯在前面,虽然膝盖已经不太行了,但他的跑位还是很危险。”   “找到了。”多纳多尼转过身来,拈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奥兰若这才看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很干净,但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今年世界杯前,意足协想把里皮再请回来,并且里皮那边也答应了。可是多纳多尼还想要这份工作,可是他的成绩只有欧洲杯季军,和里皮的世界杯冠军教头是名号根本没法比。   为此,他和那些高官不知道拼了多少顿酒,最终工作保了下来了。其中有一位意味深长地说多纳多尼要感谢奥兰若。有人暗地里去试探过奥兰若,得到了奥兰若倾向于保留多纳多尼的消息。   多纳多尼最开始一直想让奥兰若当队长只是觉得他好拿捏,方便教练管理球队,没想到这个队长袖标反而是保住了教练的饭碗。他下决心要好好抱住奥兰若这根大腿,平常有事没事就将近期工作汇报给奥兰若。   而奥兰若往往也回复地相当及时,这进一步证实了多纳多尼认为奥兰若想当意大利贝肯鲍尔的猜测。刚才奥兰若迟迟不来,多纳多尼都快把自己头发抓秃了,勤勤恳恳地反复修改方案,希望让奥兰若看一眼就满意。   “第一场对巴拉圭,”多纳多尼转身拿起马克笔,在战术板上画了几条线,“他们的中场会这样跑——两个后腰保护防线,一个前腰顶上来,两个边前卫往内收,压缩中路的空间。他们的目的是不让我们在中场转身。奥兰若——”   “我在前腰位置上回撤接球,把他们的后腰带出来,然后德罗西或者皮尔洛从后面插上去。”奥兰若说。   多纳多尼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看了他们的录像?”   “看了。上个月他们和爱尔兰的热身赛,上半场第三十分钟到第四十分钟,他们就是这么防的。爱尔兰的前腰回撤接球,两个后腰跟上去,然后爱尔兰的八号从中场插进去,那十分钟里创造了三次机会。”队长的责任心让奥兰若看过的录像带疯狂生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碰过switch和ps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灯管嗡嗡地响。窗外有球员经过,脚步声和说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多纳多尼把马克笔搁在白板的槽里,发出一声轻响。他双手撑在战术板两侧的边框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几秒——也许更久——他直起身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所以我不需要跟你讲战术,”他说,“我只需要跟你说——你是对的。”   皮尔洛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像憋回去的。   多纳多尼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雨雾里,训练场的草坪绿得发亮,草皮上刚刚划好的白色线条在湿气中洇开了一点边缘。远处,一个球童正推着球车往回走,橘黄色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下小得像一个逗号。   “战术上的事情,训练场上再说。”多纳多尼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分。“今天晚上七点晚餐,八点全队会议。明天上午十点训练,下午自由活动。一周后等国米的那些人踢完欧冠决赛回来——”   他顿了一下。   “我们就飞去塞斯特雷进行高原集训。” [275]愿从明主:车队从科维尔恰诺出发的时候,已是午后。三辆大巴,一辆行李车,还有一……   车队从科维尔恰诺出发的时候,已是午后。三辆大巴,一辆行李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小面包——那里面坐着队医和理疗师,还有两套便携式高压氧舱,塞斯特雷海拔两千零三十五米,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   奥兰若坐在第一辆大巴的最前面,靠窗的位置。多纳多尼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但眼睛闭着,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   后排有人在打牌——基耶利尼的声音最大,嚷嚷着谁出了老千,然后是格罗索的笑声,尖锐而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再往后几排,皮尔洛戴着降噪耳机,头靠在窗玻璃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下巴的弧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在出发前,奥兰若监督所有人把胡子剃干净,尤其是皮尔洛和布冯。   布冯坐在皮尔洛旁边,没睡,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大概是给女友发消息。他三十二岁了,正是门将最好的年纪,但他的背伤已经纠缠了他整整一个赛季。意甲最后三轮他没有踢,不是在养伤,是在攒——把身体里最后那点能量攒起来,留给这个夏天。   奥兰若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公路在皮埃蒙特的丘陵间蜿蜒,葡萄园在晨雾里露出整齐的轮廓,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丘陵变成了山,山变成了阿尔卑斯山的余脉。气温在下降,路边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云层压得很低,山尖藏在雾里,只露出灰白色的轮廓。   三个半小时之后,车队驶入塞斯特雷。   小镇坐落在山谷里,被一圈雪山围着,像坐在一只碗的碗底。五月底的塞斯特雷,滑雪季已经结束,旅游季还没开始,整个小镇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意大利国家队选择这里集训,不是因为风景好,是因为海拔——两千零三十五米,足够让心肺经受考验,又不至于让球员们整天抱着氧气袋。   训练基地在山谷的东端,一块标准球场、一个室内体育馆、一个健身房、一栋四层的酒店。球场的人工草皮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像塑料做的——它确实是塑料做的。高原上的天然草长不好,只能铺人工草,而人工草对膝盖和脚踝不太友好,队医已经备好了两倍的绷带和冰袋。   大巴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球员们拎着包下车,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懒,是因为空气里的氧气少了四分之一,每一步都比平地多费一点力气。   奥兰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球员们一个一个走进大堂。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点名的教官,但不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   布冯,三十二岁,背伤。卡纳瓦罗,三十七岁,膝盖和脚踝。赞布罗塔,三十三岁,腿筋。皮尔洛,三十一岁,体能。加图索,三十二岁,膝盖。卡莫拉内西,三十三岁,肩膀。   然后是年轻的——基耶利尼,二十五岁,当打之年,但大赛经验不够。德罗西,二十六岁,成熟了,但脾气还是问题。马尔基西奥,二十四岁,天赋够,但第一次踢世界杯。巴洛特利,十九岁——奥兰若的目光在巴洛特利身上停了一下——十九岁,天才,也是定时炸弹。   青黄不接。这四个字在所有意大利体育媒体的头条上挂了整整两年。2006年的冠军班底太老了,而接上来的人还没准备好。里皮在的时候还能用威望压住更衣室,多纳多尼没有那个威望,所以多纳多尼需要一个队长。   多纳多尼选了奥兰若。二十七岁,黄金年龄,拿过欧洲金球奖,拿过世界杯,拿过欧洲杯,身上没有重伤,场外没有丑闻,和谁都说得上话——和皮尔洛能聊战术,和巴洛特利能聊游戏,和布冯能聊集邮。他是那根缝衣针,把新老两块布缝在一起。   大堂里,领队里皮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意大利还是想要沾一沾他世界杯冠军教头的喜气,也可以必要时候给多纳多尼提点建议——他把房卡一张一张发下去。   奥兰若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雪山。他把包放在床上,打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肺像被冰水洗了一遍,有一瞬间的刺痛,然后是一种清醒到极点的通透。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雪山。山顶的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打磨过的钻石。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岩壁和深绿色的松林,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到山谷里就变成了阴影。   身后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巴洛特利。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PSP,表情有点茫然,像一只被领到新家的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队长,”他说,“教练说让你带我去做体检。”   “走吧。”   奥兰若拿起外套,跟巴洛特利一起往楼下走。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全部吸掉了,只有墙上挂着的意大利国家队队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蓝色的底,金色的四颗星,最上面那颗是新的,才镀上去不到四年。   楼下,医疗室已经被临时征用了。队医卡斯特拉奇正在里面整理仪器,看见奥兰若和巴洛特利进来,抬了一下眼镜。   “马里奥,”他指了指旁边的体重秤,“站上去。”   巴洛特利站上去。卡斯特拉奇看了数字,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每一项都测,每一项都记。测血氧的时候,卡斯特拉奇皱了皱眉,把夹在巴洛特利手指上的传感器取下来,重新夹了一次。   “多少?”奥兰若问。   “八十八。”卡斯特拉奇说,“正常人在这个海拔应该在九十二以上。他的心肺功能需要适应。”   巴洛特利坐在检查床上,晃着腿,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在看窗外——窗外是训练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训练器材,黄色的锥桶在绿色的草皮上排成一排,像一串被遗忘的糖豆。   “马里奥,”奥兰若说,“你听我说。”   巴洛特利转过头来。   “高原训练的第一周会很难受,”奥兰若说,“头疼、恶心、睡不好,都是正常的。每个人都会这样。你不要硬撑,也不要不在乎。难受就找队医,不要自己扛着。”   “我知道。”巴洛特利说。他的语气有点冲,但不是不礼貌,是十九岁男孩的那种笨拙——不知道怎么接住别人的关心,所以下意识地竖起了刺。   奥兰若没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体检室外走。   下午四点半,第一次训练。   所有人换好训练服,在球场上集合。多纳多尼站在中圈里,双手叉腰,看着球员们慢跑热身。太阳还很高,但已经偏西了,山影从球场东边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吞掉草皮上的阳光。气温在下降,呼吸时能看到淡淡的白气。   慢跑、拉伸、折返跑。简单的项目,但在高原上,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里做——阻力大了,呼吸急了,心跳快了。二十分钟之后,已经有人开始喘了。   卡纳瓦罗在折返跑的最后一趟明显慢了半拍。他咬牙跑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光头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人工草皮上,被橡胶颗粒吸收了,不留痕迹。   奥兰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站着。卡纳瓦罗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三十六岁男人的疲惫,也有三十六岁男人的骄傲。   “没事,”卡纳瓦罗说,“老毛病了。跑开了就好了。”   奥兰若点点头。他没有说“你悠着点”或者“不行就下来”——那种话对卡纳瓦罗是一种侮辱。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卡纳瓦罗知道他旁边有人,就够了。   训练继续。分组对抗,五对五,小场地,高强度。多纳多尼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嘴里不停地喊——压上去、回收、转身快一点、出球不要犹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被山壁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回声。   布冯站在球门前,做了一些扑救训练。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只有专业人士能看出来,那种慢不是态度问题,是身体问题。他的背伤不允许他做大幅度的侧扑,每一次倒地他都皱一下眉,然后迅速爬起来,脸上恢复那种永远不在乎的表情。   奥兰若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一次射门训练中故意把球踢得正了一点,让布冯不用扑救就能接住。这不是怜悯,而是默契。布冯接住球,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拧了开关一样,啪的一下就灭了。球场四周的泛光灯亮起来,把草皮照成一种冷白色,球员们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群在黄昏里行走的巨人。   奥兰若最后一个离开球场。他绕着球场走了一圈,把散落在草皮上的锥桶一个一个捡起来,摞在一起,放在场边。   回到酒店的时候,餐厅已经开饭了。长条桌,自助餐,意面、鸡肉、蔬菜、水果,没有酒,没有碳酸饮料,没有油炸食品。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有人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的比赛录像。   奥兰若端着盘子,在皮尔洛对面坐下来。   皮尔洛正在吃意面,动作很慢,叉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面条卷成一个整齐的卷,然后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整个过程像一段被放慢的影像。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看手机,不看电视,只是吃,好像吃东西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安德烈亚,”奥兰若说,“你的跟腱怎么样?”   皮尔洛停了一下叉子。“还行。”   “说实话。”   皮尔洛看了他一眼。奥兰若的眼神很平静,但不允许逃避。皮尔洛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事实上,他确实在去年出了一张钢琴演奏专辑。   “跟腱这东西,”皮尔洛说,“三十岁了,你不可能指望它跟二十五岁的时候一样。但它还能用。世界杯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它想怎么疼就怎么疼。”   皮尔洛在AC米兰过得并不好,新主帅想要给米兰带来一些改变,具体行为就是一直让皮尔洛一个人干好几份活,达不到他预期就生气。贝卢斯科尼打算让一个新教练来入驻米兰内洛,但皮尔洛对AC米兰已经开始心灰意冷了。   俱乐部的前途一片惨淡,国家队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只是国家队有奥兰若。不是么。为了值得追随的人,皮尔洛愿意忽略自己的跟腱,一心一意地一场场比赛踢下去。 [276]电人:晚饭后,奥兰若回到房间。巴洛特利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上打PSP,嘴……   晚饭后,奥兰若回到房间。巴洛特利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上打PSP,嘴巴里呜噜呜噜地大喊着不知道什么,见奥兰若回来了嘴巴立刻拉上拉链,只剩游戏机的按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嗒、嗒、嗒、嗒,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巴拉圭最近三场热身赛的录像。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戴着耳机,一帧一帧地看——他们的跑位、他们的换人、他们的定位球防守、他们的反击路线。   巴洛特利打了一会儿游戏,把PSP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奥兰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巴洛特利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队长。”   “嗯。”   “你说,世界杯难踢吗?”   奥兰若把录像暂停,摘下耳机。“你怕了?”   “没有。”巴洛特利的语气很硬,但他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刺猬。“我就是问问。”   “世界杯不难踢,”奥兰若说,“世界杯难的是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是你脑子里的事情。”奥兰若说。“九十分钟的比赛,和平常的联赛没有区别。场地是一样的,球是一样的,球门的大小也是一样的。但是你在场上想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你想赢,你会更怕输。你想证明自己,你会更怕犯错。你想让所有人闭嘴,你会更怕听到他们的声音。”   巴洛特利没有转身,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奥兰若说,“你不需要去想世界杯是什么。你只需要去想——下一脚球怎么传,下一个跑位怎么跑。剩下的,交给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很聪明。”   巴洛特利沉默了很久。久到奥兰若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说了一句:   “你和报纸上说的不一样。”   “报纸上说我什么?”   “说你是机器人。没有感情的那种。”   奥兰若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就散了:“如果真是那样,或许日子才会过得很舒心呢。”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不乖,我就会放电电你。”   巴洛特利吓得不敢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十九岁,前一秒还在想世界杯的事,后一秒就睡着了。这是年轻人最大的优势,不是速度,不是技术,是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能力。   奥兰若把电脑合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   他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在想很多事情——基娅拉,世界杯,皮尔洛的跟腱,巴洛特利的血氧,卡纳瓦罗的膝盖,多纳多尼的黑眼圈。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每一块都在,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拼在一起。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远处有铃铛的声音——大概是哪户人家的牛,在夜里走动的时候碰响了颈下的铃铛。叮,叮,叮,一下一下的,慢得像心跳。   奥兰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的训练。后天也是。大后天也。一周的高原集训后是一场热身赛,然后是飞往南非。   他需要睡觉。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强迫自己放松——先放松脚趾,然后脚踝,然后小腿,然后膝盖,一块肌肉一块肌肉地往上,像关掉一排开关。   在放松到肩膀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有人故意踮着脚走路。脚步声从他的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大概只有一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奥兰若没有起身去看。在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睡不着的原因。有人是因为高原反应,有人是因为压力,有人是因为想家,有人是因为在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闭上眼睛,继续放松。肩膀,脖子,下巴,眼皮。   在放松到眼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山谷照成一片银白色。雪山的山顶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蓝色的光,像一块被磨光的宝石。塞斯特雷小镇的灯火在山谷里星星点点地亮着,不多,但很亮,像有人在地上也撒了一把星星。   酒店三楼的一个窗户里,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小小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那是奥兰若的电脑,忘了关机。屏幕上,巴拉圭的战术分析停在了第六十三分钟,一个被定格的画面,一个还没发生的进攻,一个三天后才会到来的对手。   而此刻,整座山谷都睡了。   只有风还醒着。第二天唤醒奥兰若的不是生物钟,而是风声,山中的风比平原上大许多,咚咚咚地撞击着玻璃。   巴洛特利还在打着香甜的呼噜,奥兰若看看差不多也到时间了,抖抖被子起床,自己收拾好后才喊巴洛特利起来。   “几点了……”   “八点了。”   “才八点……我要再睡一个小时……”巴洛特利一裹被子滚到单人床另一头。   “再赖床我就电你。”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电我,我还要踢世界杯呢。”巴洛特利腾一下从床上蹦起来,火速洗漱,再次站定在奥兰若面前时脸上还有沫子。   奥兰若拿纸巾帮他把脸擦干净,带他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只有教练组的少数几个工作人员,球员们舟车劳顿基本此时都在睡懒觉。   巴洛特利看着空空荡荡的餐厅,一方面对于自己竟然能起这么早,打败了这么多前辈而感到很嘚瑟,另一方面又为自己失去的睡眠时间而痛心。起太早了,他吃早饭都没什么胃口呢!   队长奥兰若漫不经心地打了两大盘子早饭,又从容淡定地吃掉,看得巴洛特利一愣一愣的。   成为队长这样伟岸的男人,不仅需要早起,还需要多吃吗。我记住了!   等到布冯慢悠悠地下楼时,奥兰若和巴洛特利已经在休闲区消食了。意大利国门看到奥兰若的身影不奇怪,但看到巴洛特利居然也这么早起,惊奇地揉了揉眼睛。   “大惊小怪,我们马里奥可是自己主动起床的呢。”奥兰若拍拍巴洛特利的背,娴熟地给他戴上一顶高帽,绝口不提什么电不电的。   结果巴洛特利丝毫不按常理出牌,傻笑着摸摸头:“嘿嘿没有啦,我其实是怕队长电我。”   布冯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听到这话,差点呛出来。   “电你?”他看了奥兰若一眼,又看了看巴洛特利那张写满了“我说漏嘴了”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队长怎么电你?用充电器还是用舌头?”   巴洛特利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在两种情绪之间切换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定格在“我好像听懂了什么但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听懂”的微妙地带。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奥兰若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吉吉,”他说,“马里奥才十九岁。”   “十九岁怎么了,”布冯在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十九岁的时候——”   “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我不想知道。”   “——已经在想怎么追比我大五岁的女人了。”布冯把话说完,满意地喝了一口咖啡。“所以别拿年龄说事。”   巴洛特利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拖鞋——酒店的一次性棉拖,左脚那只的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大概是包装的时候留下的。   奥兰若叹了口气。“你去吃饭,”他对巴洛特利说,“别理他。”   “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再去吃一点。你的血氧今天还要再测一次,空腹指标更准。”   巴洛特利如蒙大赦,从沙发上弹起来就往餐厅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确认奥兰若没有真的掏出什么电击设备。确认安全之后,他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嘴里甚至哼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某首说唱歌曲的片段,调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喝醉了的蜜蜂。   布冯看着他走远,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这孩子,”他说,“你是真上心。”   “他天赋好。”   “天赋好的多了去了。2000年那届国青队,天赋好的能从罗马排到那不勒斯,现在在哪呢?”布冯偏过头看他,眼睛里那层永远的笑意淡了一点,露出底下一小片认真。“你是队长,不是保姆。”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落地窗外面——训练场的方向,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今天的训练器材。黄色的锥桶、红色的标志盘、白色的战术板,在绿色的草皮上排成整齐的阵列,像一个还没有被落子的棋盘。   “保姆和队长的区别是什么?”他问。   “保姆管你吃没吃饱,队长管你上不上得了战场。”布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罕见地重了那么一点,像在琴键上多用了半分力道。“你两个都干了,不累吗?”   奥兰若转过头来。布冯正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回来了,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调侃,不是玩世不恭,是一种“我懂你但我不希望你这样”的笑。   “累,”奥兰若说,“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干。”   布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来,在他膝盖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匹随时会跑的馬。“行,”他说,“那你累了的时候说一声。”   “说什么?”   “说‘吉吉我累了’。”   “然后呢?”   “然后我替你干一会儿。”布冯站起来,把空了的咖啡杯捏在手里,低头看着他。“别的不行,吓唬小孩我还是会的。”   他走了,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   奥兰若一个人在休闲区坐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方块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的微生物。他把手伸进那个方块里,看着光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前锋的手,干净、锋利、不拖泥带水。   他晒好手,就收回来,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皮尔洛。   皮尔洛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痕。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espresso,慢慢地喝。看见奥兰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打了招呼。   “今天上午的训练,”皮尔洛说,“多纳多尼说要练定位球。”   “我知道。昨晚的会议说了。”   “定位球的时候你来跑前点,我来跑后点。”皮尔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前点容易抢,你比我快。”   “后点的落点更刁,”奥兰若说,“你的脚法比我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皮尔洛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奥兰若认识他十几年,根本不会发现那是一个笑。   “那我们换着来,”皮尔洛说,“前点后点都练,让守门员猜不着。”   “好。”   皮尔洛端着咖啡从他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奥利,”他叫了一声,用的是那个现在队内少有人喊的昵称。   “嗯?”   “巴洛特利的那个角球防守站位,你看了吗?上一场对墨西哥的热身赛,他站在前门柱旁边,整个人在发呆,球从他头顶飞过去了他才反应过来。”   “看了。今天定位球训练的时候我会盯他。”   皮尔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楼上走。他的背影在楼梯的拐角处消失了,浴袍的下摆扫过台阶的边缘,留下一小片水渍。 [277]贴心:上午的训练在十点准时开始。  天气很好,太阳挂在雪山上面,……   上午的训练在十点准时开始。   天气很好,太阳挂在雪山上面,把山顶的积雪照得刺眼。气温大概在十二三度,穿短袖会觉得凉,但跑起来之后刚刚好。草皮上还挂着露水,球鞋踩上去会发出一种“滋”的声音,像踩在湿润的海绵上。   多纳多尼把队伍分成两组,主力组穿蓝色背心,替补组穿橙色背心。定位球训练是今天的重点——意大利在大赛里历来靠定位球吃饭,2006年世界杯的十八个进球里,有七个来自定位球。   奥兰若站在禁区弧顶,手里拿着一个球。多纳多尼在场边吹了一声哨子,训练开始。   第一轮,右侧角球。皮尔洛主罚。   皮尔洛把球放在角球区的弧线里,退后三步,左脚踩在边线外面,右脚抬起,脚内侧切在球的右下方。球飞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特殊的旋转——不是那种剧烈的、像要撕裂空气的旋转,而是一种温柔的、像在抚摸空气的旋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前点的防守队员,往后点落下去。   奥兰若跑向前点,但他没有起跳——他看见球的高度不对,前点够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基耶利尼从后点冲上来,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球砸在横梁上,弹出来,被布冯扑住了。   布冯把球抱在怀里,冲基耶利尼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你跳那么高干嘛,吓我一跳”。基耶利尼笑了一声,拍了拍头上的草屑,往回跑。   “安德烈亚,”奥兰若朝皮尔洛喊,“前点的弧度再低一点,不然我抢不到。”   皮尔洛点了点头,在角球区重新摆好球。   第二轮。同样的右侧,同样的脚法,但球的弧度低了大概三十厘米。奥兰若从前点启动,用身体卡住防守他的基耶利尼。   球飞过来的时候,他侧过身,用额头蹭了一下球的底部,改变了球的轨迹。球往球门的近角飞去,布冯反应很快,侧身扑过来,把球挡了出去。   “好球!”多纳多尼在场边喊了一声。“就这个路线!前点蹭一下,后点包抄!”   训练继续。角球、任意球、界外球——每一种定位球都练,每一个套路都反复演练。多纳多尼是一个相信“重复”的教练,他觉得一个战术练一百遍和练一千遍是有区别的,一千遍之后,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决定,你的脑子只需要负责跑到位就行了。   在练到第三组角球的时候,奥兰若注意到巴洛特利站在禁区里,位置是前门柱。他的站位是对的——离门柱大概一米五,面向球场,身体微微侧着,既能防守前点的传中,又能保护门将。   但他的眼神不对。   尽管和巴洛特利相处时间不长,但奥兰若精通青少年心理教育,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走神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眼睛看着球场,但焦点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一台开了机但没开任何程序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运行。   他走过去,站在巴洛特利旁边。   “马里奥。”   巴洛特利回过神来。“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刚才在看什么?”   “在看……山。”巴洛特利朝球场外面努了努嘴。球场东边,雪山的山顶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山顶上有一小团云,像一顶太小了的帽子。“那个山顶上的雪,一直不化,我在想它是不是假的。”   奥兰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山。   “是真的,”他说,“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雪终年不化。”   “三千米,”巴洛特利若有所思,“比这里还高一千米。”   “对。”   “那上面的空气是不是更少?”   “对。”   “人能上去吗?”   “能。但要花时间适应。”   巴洛特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奥兰若意外的话:“那我以后要去看看。”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十九岁的巴洛特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孩子气的、随口的“我要去”。   “好,”奥兰若说,“那你先把角球防守练好。练好了我带你去。”   巴洛特利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奥兰若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开玩笑。   “真的?”   “真的。但你要先把这组训练做完,不做完不许去。”   巴洛特利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重新站好位置。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焦点回来了,身体的姿态也更低了,膝盖微屈,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个真正在防守的人。   多纳多尼在场边看见了这一幕。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战术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   上午的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球员们的训练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不同形状的肌肉线条——卡纳瓦罗的背阔肌,基耶利尼的斜方肌,德罗西的三角肌,每一块肌肉都是无数次深蹲、卧推、硬拉的结果,是汗水在健身房的地板上画出来的地图。   奥兰若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他又一次把散落的锥桶和标志盘捡起来,摞好,放在场边。这一次他注意到,其中一个锥桶的底部裂了一道缝——大概是被人踩的。他把那个锥桶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提醒自己下午跟工作人员说一声,换一个新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多了一台体重秤和一台体脂仪。队医卡斯特拉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体重、体脂率和基础代谢值。   “过来过来,”卡斯特拉奇朝奥兰若招手,“测一下。”   奥兰若站上体重秤。数字跳了几下,停住了。   “八十二点三,”卡斯特拉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比上周轻了零点七。体脂率呢——”   他把体脂仪的电极夹在奥兰若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按了一下按钮。机器嗡嗡地响了几秒,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百分之八点八,”卡斯特拉奇皱了皱眉,“比上周低了零点三。你吃够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早上吃了两盘。”   “两盘什么?”   “一盘意面,一盘炒蛋,还有几片面包。”   卡斯特拉奇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午餐加一份牛排。晚上加一顿加餐。你的体脂率不能再降了,再降就是消耗肌肉。”   “好。”   卡斯特拉奇又看了他一眼。“你是队长,”他说,“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倒下了,更衣室就乱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奥兰若的耳朵里。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午餐的时候,他果然多加了一份牛排。佛罗伦萨式的T骨牛排,三分熟,切开的时候里面有血水渗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坐在餐厅的角落里,一个人把牛排吃完了。   巴洛特利坐在他对面,吃着一份意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队长,”巴洛特利说,“你为什么吃这么多还能这么瘦?”   “因为我训练比你认真。”   “我训练也很认真!”   “你训练的时候在看山。”   巴洛特利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那你说,我要是训练也认真了,是不是也能吃牛排?”   “你先训练认真了再说。”   巴洛特利用力点了点头,把盘子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发出一声很响的“咻”。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球员选择回房间睡觉——高原训练对体能的消耗比平原大得多,身体需要更多的休息来适应。有些人在打牌,基耶利尼的声音最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他在喊“你出这张干嘛你疯了”。有些人在做理疗,理疗室里排着队,队医和理疗师忙得脚不沾地。   奥兰若没有睡觉,也没有打牌,也没有做理疗。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南非世界杯——对手分析”。下面分了三个部分:巴拉圭、新西兰、斯洛伐克。每个部分下面又分了几个小节——阵型、关键球员、定位球套路、弱点。   他正在写“巴拉圭——弱点”这一节。   “中后卫转身偏慢。两名中后卫——达里奥·贝隆和胡里奥·卡塞雷斯——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正面防守能力强,但转身需要时间。如果能在他们身后打直传,利用速度优势——”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   大堂的另一头,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电视里在播体育新闻,画面是南非约翰内斯堡的足球城体育场——一个月后世界杯的揭幕战将在这里举行。画面切到了球场内部的航拍,绿色的草皮、黄色的座椅、巨大的顶棚,像一只张开嘴的巨兽,等着吞噬一切。   新闻主播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意大利队的卫冕之路充满挑战……小组赛对手不容小觑……多纳多尼的球队面临新老交替的阵痛……”   奥兰若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   画面切到了意大利队的训练片段——大概是昨天在科维尔恰诺拍的。他在画面里看见了自己,穿着蓝色的训练服,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袖子上别着队长袖标。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逆风中行走。   电视里的自己只出现了两秒,然后画面又切回了演播室。   他低下头,继续写。   “……利用速度优势,在前锋身后插入。第一选择是直传打身后,第二选择是边路传中找中后卫和后腰之间的空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他的字迹不像一般运动员那样潦草——横平竖直,笔画分明,像一个小学生认认真真写的作业。这是他在青训营里养成的习惯,那时候的教练要求每个队员写训练日记,谁写得潦草谁就加练。他从来不潦草,所以他从来不加班。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名字是“多纳多尼”。   “来我房间一趟。有事商量。”   奥兰若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里,站起来往楼上走。   多纳多尼的房间在四楼,走廊的尽头。房门开着,奥兰若敲了两下门框,走了进去。   房间比球员的大一点,多了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战术书——萨基的《足球之道》、安切洛蒂的《我的圣诞树》、还有一本英文的,看不太清书名。书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包还泡在里面,茶水变成了深褐色。   多纳多尼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奥兰若坐下来。   “两件事,”多纳多尼说,“第一件,基娅拉的事。”   奥兰若的表情没有变化。   “足协那边今天发了正式的日程安排过来。球队抵达约翰内斯堡之后,第二天上午有一个官方欢迎仪式,南非方面和意大利方面的代表都会出席。基娅拉会作为意大利奥委会的文化大使到场,和球队有一个正式的会面——握手、合影、交换纪念品之类的。”   “我知道。”   “第二件事,”多纳多尼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关于队长袖标。”   奥兰若看着他,面露不解。   “我不是要拿掉你的队长袖标,”多纳多尼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连忙说,“恰恰相反。我是想跟你说——你在训练场上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看见了。带巴洛特利、盯皮尔洛的身体状况、帮卡纳瓦罗收尾。这些事情不是队长袖标规定的,但你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山顶的最后一抹阳光正在消失,像一根被慢慢抽走的金线。   “这支球队,”多纳多尼背对着他说,“老的老,小的小。中间那一层——你、德罗西、基耶利尼——人不够。所以你做的事情,不只是队长的职责,是填补那条裂缝。”   他转过身来。   “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对。继续做。但也要告诉你——别把自己烧干了。”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   “教练,”他说,“我没事。”   多纳多尼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没事了。去吃晚饭吧。”   奥兰若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多纳多尼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奥兰若。”   他停下来。   “谢谢你。”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风吹玻璃的声音盖住了。但奥兰若听见了。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头,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是那种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他走过一扇一扇关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病、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希望。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推开门。   巴洛特利不在房间里。他的PSP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还亮着游戏暂停的画面——一个赛车游戏,车停在赛道中间,背景是东京的夜景,霓虹灯的颜色在屏幕上流动着,紫的、红的、蓝的,像一场不会结束的派对。   奥兰若在床边坐下来,拿起PSP,帮巴洛特利按了一下暂停键——游戏其实已经暂停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把PSP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这样不会在夜里发光,不会影响巴洛特利回来之后睡觉。   他总是这样贴心的。 [278]相信:一切都进展顺利。奥兰若每天除了训练和处理球队事务外还要接受各方的采……   一切都进展顺利。奥兰若每天除了训练和处理球队事务外还要接受各方的采访,官方的或媒体的。他是意大利的队长,意大利的门面。意大利之所以称为男模队的原因之一。   有的采访有稿子,有的没有,不过有没有稿子都无所谓,奥兰若没空背稿子。他一向是有话就说的,至于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官话,那就看情况了。   飞南非的前一天晚上,多纳多尼喊奥兰若过去。奥兰若只以为这是惯常的每日总结。   然后多纳多尼将一张诊断书拍到桌上。   “奥兰若,男,27岁,疑有轻度抑郁症倾向。”   诊断书就那样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冷冰冰的,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   奥兰若没有去拿那张纸。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轻度抑郁症倾向”,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多纳多尼身后的那扇窗户上。窗外,塞斯特雷的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失,山影从浅灰变成深灰,再变成黑色,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刷油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多纳多尼的手还按在诊断书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在最后一个关口把话咽了回去。最后他说出的是最笨拙的那一句:“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意大利国家队谁都有可能得抑郁症,但是最不可能的那个肯定是奥兰若。他看起来状态好得简直能当全能偶像,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笑容真诚感人。但偏偏就是他。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多纳多尼脸上。主教练的黑眼圈比一周前更重了,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色地图。他看起来比奥兰若更需要那张诊断书。   “我知道。”奥兰若说。   多纳多尼像是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你知道?”   “队医之前跟我谈过。在科维尔恰诺的时候,做体检的时候顺便做了一个心理量表。结果出来之后他找我聊了一次,建议我做进一步评估。”奥兰若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训练报告。“我没有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奥兰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也因为我怕做了之后,他会建议我不去南非。”   多纳多尼沉默了。他的手从诊断书上拿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头互相绞着,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   “奥兰若,”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心情不太好。”奥兰若说。   多纳多尼没有被这个回答糊弄过去。他抬起头,直视着奥兰若的眼睛。主教练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轻度抑郁倾向不是‘心情不太好’,”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它是一种病。它会让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注意力不集中,反应变慢。它会让你在球场上多犹豫那零点几秒——而那零点几秒,就是进球和不进球的区别。它会让你在更衣室里不想说话,让你在队友需要你的时候——”   “教练。”奥兰若打断了他。   多纳多尼停住了。   “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奥兰若说,“我每天训练全勤,战术会议从不迟到,体能数据在队内排前三。巴洛特利在我房间住了一周,他的血氧从八十八升到了九十一。皮尔洛的跟腱我每天帮他盯着,卡纳瓦罗的膝盖我每天帮他缠绷带。我的进球数——”   “这不是数据的问题。”多纳多尼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然后又立刻压了下来,像是怕走廊里有人听见。“这不是你能不能踢球的问题。这是你这个人——奥兰若——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四个字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了。   奥兰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前锋的手,干净、锋利、不拖泥带水。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教练,”他说,“我很好。”   多纳多尼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相信的眼神,也不是不相信的眼神——那个眼神是一个知道自己拦不住对方的人的眼神。   “你是队长,”多纳多尼说,“你比我更清楚,这支球队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支球队也不能有一个在场上突然崩溃的队长?”   奥兰若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我不会崩溃。”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保证过。”奥兰若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四年前在柏林,我举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我跟自己保证过——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要把它再举起来。这个保证还没有兑现。”   多纳多尼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呻吟。他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捏了很久。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   “诊断书的事,只有我和队医知道,”他说,“卡斯特拉奇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也不会。但你到了南非之后,队医会每周给你做一次评估——不是体检,是心理评估。你不能拒绝。”   “可以。”   “如果你的状态——我是说心理状态——影响到训练或者比赛,你必须下场。这不是建议,是命令。如果那一天变成重度了,我会让你一直待在替补席的。”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可以。”   “还有一件事。”多纳多尼从桌上拿起那张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基娅拉在南非。你见到她之后——”   “教练,”奥兰若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锋利,像一把刀被抽出了刀鞘。“这是两件事。”   多纳多尼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把诊断书在口袋里按了按,好像这样就能把它藏得更深一些。   “行,”他说,“你去吧。明天一早出发,八点半集合,九点大巴。今晚早点睡。”   奥兰若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教练。”   “嗯。”   “谢谢你告诉我。”   多纳多尼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告别。   奥兰若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这是酒店在夜间自动切换的模式——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地毯上像融化的蜂蜜。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塞斯特雷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碎钻。   他站在窗户前看了几秒钟。阿尔卑斯山的星空和别处不一样——空气太干净了,星星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有人在幕布上扎了无数个针眼,让光从另一边透过来。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认真看星星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巴洛特利正坐在床上,PSP放在一边,难得地没有在打游戏。他在看一本杂志——不是足球杂志,是一本意大利语的时尚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模特,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奥兰若没管巴洛特利为什么在看这本杂志。因为他比巴洛特利本人还清楚这本杂志是怎么运进来的,堵不如疏,让小年轻欣赏一下美学就当放松心情了。   “队长,”巴洛特利抬起头,“你回来了。”   “嗯。”   “教练找你干嘛?”   “聊明天的行程。”奥兰若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解鞋带。他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左脚的鞋带打了一个死结,是上午训练的时候跑出来的,他一直没解开。   巴洛特利看着他解鞋带,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奥兰若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有。”巴洛特利把杂志合上,盘腿坐在床上,姿势像一个准备听故事的幼儿园小孩。“你今天训练的时候进了两个球,一个头球一个远射。进了第二个球的时候你没有笑。你以前进球会笑的。”   奥兰若把左脚的鞋脱下来,放在床边。然后是右脚。他把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像两艘并排停靠的船。   “马里奥,”他说,“你觉得世界杯是什么?”   巴洛特利想了想。“是最厉害的比赛?”   “是最厉害的比赛,”奥兰若说,“也是最重的比赛。重的意思是——你赢了,你会觉得很重。你输了,你也会觉得很重。不管输赢,它都很重。重的比赛会让你笑不出来。”   巴洛特利歪着头,像是在消化这段话。他的眉毛皱在一起,额头上出现了三道浅浅的纹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踢?”   奥兰若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巴洛特利。十九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伤疤,没有黑眼圈。那是一张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碰过的脸,干净的、光滑的、充满了可能性的脸。   “因为有些重量,”奥兰若说,“是应该扛的。”   巴洛特利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拿起PSP,重新打开那个赛车游戏,东京的霓虹灯再次亮起来,在小小的屏幕上流动着,紫的、红的、蓝的。   奥兰若去洗了个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被雾住了,他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只看见一个模糊的、水汽氤氲的轮廓。他把水温调低了一点,冷水浇在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站在那里,让冷水从头顶淋下来,流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一直流到脚踝——右脚的脚踝,那条缝过针的疤痕在水流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出来后,巴洛特利还没睡,但游戏机已经收了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怎么还不睡?”奥兰若坐到他身边。   “我觉得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奥兰若·萨莱里奥。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00年欧洲杯,你多耀眼多张扬啊,接球就敢直接世界波打门,笑容永远笑到最大。为什么你现在很少笑了呢,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大压力呢。”   奥兰若垂下眼,笑倒在床上,被子和他一起笑得乱七八糟:“你只是见到了更真实的我而已。天天笑多累呀。”   巴洛特利想解释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趴到奥兰若身边,嘴巴凑过去准备好唔理唔理。   奥兰若用手指抵上他的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其实这些都是正常的,马尔蒂尼、卡纳瓦罗当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只是没在俱乐部当过队长,所以一下子没调整过来。放心吧,要相信你的队长啊。”   “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巴洛特利撞在奥兰若怀里。   “那就够了。”奥兰若拍拍他的后背,“为了意大利,我会竭尽我的一切的。” [279]飞行:球员们穿着统一的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这是意大利国家队出……   球员们穿着统一的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这是意大利国家队出征的传统——不是运动服,是西装。他们要穿着这身西装从酒店出发,到机场,上飞机,下飞机,到南非的酒店,一路都是西装。   Dolce&Gabbana,杜嘉班纳,米兰本土品牌,展现的却是南意风情,无论从剪裁质感亦或是背后的政治隐喻来说,都是意大利西装赞助商的绝佳选择。   布冯的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卡纳瓦罗正在帮他重新打,结果布冯还一直不配合地对着他做鬼脸。卡纳瓦罗在弹布冯脑瓜崩和继续打领带中无语地选择了后者。   皮尔洛站在角落里,手里依旧拿着一杯espresso,慢慢地喝,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基耶利尼在和德罗西说笑,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放在脚边,箱子上的名牌在灯光下反着光。   巴洛特利的领带是奥兰若帮他打的。奥兰若的手指很快,三秒钟就打好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然后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推到刚好遮住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的位置。   “好了。”他说。   巴洛特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又抬头看了看奥兰若的领带,发现两个人的领带结一模一样。“队长,”他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打领带?”   “很久以前。”   “多以前?”   “你还在踢野球的时候。”   多纳多尼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也穿了西装,深蓝色的,和球员们的一样。但他的领口没有扣那么紧,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敞开的,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像一个不太习惯穿正装的人。他的黑眼圈还是很重,但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也许是咖啡的作用,也许是强撑的。   奥兰若凑近看了看。是化妆了。   意大利队长站在大堂中央,环顾了一圈。三十二个人,三十二双眼睛。   “车在外面,”他拍拍手,说,“出发。”   球员们拎起行李箱,鱼贯走出酒店大门。三辆大巴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   奥兰若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站在酒店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的雪山,仍然是白雪皑皑,像他们从来不曾来过。   他看了一秒钟,然后转身上车。   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驶过小镇的主街,驶过那座古老的石桥,驶上了通往都灵的高速公路。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松树、山丘、葡萄园、石头房子,一个一个地从视线中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图上擦去。   奥兰若坐在第一辆大巴的最前面,靠窗的位置。皮尔洛又坐在他旁边,这一次他没有在看小说,而是在看手机——大概是最后检查一遍社交媒体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信息。后排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首意大利的老歌,调子很慢,歌词大意是“我要去远方,远方有我的梦想”。   巴洛特利坐在奥兰若后面两排的位置,和布冯坐在一起。布冯在教他打牌,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副扑克牌,布冯的语速很快,巴洛特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从更困惑变成绝望。   “不是,你先出这张,然后我再出这张——不对,你不能先出这张,你要先出——”   “那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先出这张吗?”   “我说的是如果你有这张,你可以先出这张。但你没有这张,所以你——”   “我到底有没有这张?”   布冯笑出了声,那种咕噜咕噜的笑,从胸腔里滚出来,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奥兰若听着身后的笑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公路两旁的树在飞速后退,阳光从东边射过来,穿过车窗,落在他的手上。他把手翻过来,让阳光落在手心里,掌纹在光线中变得格外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交错在一起,像三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皮尔洛突然抬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奥兰若转过头。   皮尔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意大利的一家体育媒体——   “世界杯倒计时:意大利队今日启程前往南非,队长奥兰若在出发前接受独家采访:‘我们准备好了。’”   下面是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蓝色西装,站在塞斯特雷的训练场边,身后的雪山上覆盖着薄薄的云。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坚定,嘴角没有上扬但也没有下垂,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队长该有的表情。   他看了两秒钟,把手机还给皮尔洛。   “写得好吗?”皮尔洛问。   “挺好。”奥兰若说。   皮尔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拿起那本侦探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大巴继续往东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车厢,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颜色。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听音乐,有人在看窗外,有人在发呆。三十二个人,三十二种方式,度过这趟从塞斯特雷到都灵机场的三个小时车程。   奥兰若靠着窗,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那温度是橙红色的,暖暖的,像有人在用一只温柔的手捂着他的眼睛。   在橙红色的光里,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回忆,不是想象,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像水底倒影一样的东西。   一个足球场。绿色的草皮。蓝色的看台。四年前的柏林。   他站在球场上,头顶上是漫天的蓝色纸屑,像一场不会停止的蓝色的雨。他的手里捧着大力神杯,金色的,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他的身边是布冯、卡纳瓦罗、皮尔洛、加图索、赞布罗塔、格罗索、托尼、佩罗塔、亚昆塔——他们都在笑,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笑了。   他也笑了。   他记得自己笑了。   他记得自己笑得很开心。   他想要抓住那个画面,想要停留在那个时刻,想要再感受一次那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不用假装的高兴。但画面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橙红色的眼皮,橙红色的眼皮变成了大巴车厢里的白色灯光。   都灵机场到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背包,站起来。   “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听见。“拿好行李,准备登机。”   球员们站起来,拿行李,下车,列队,走进航站楼。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个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奥兰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逆风中行走。   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一架蓝白色的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身上印着意大利足协的标志——蓝色的底,金色的四颗星。舷梯已经架好了,地勤人员站在下面,手里拿着荧光棒,引导着球员们登机。   奥兰若站在舷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太阳正好在飞机的上方,光从机翼后面射出来,把整架飞机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那四颗星星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南非,他来了。   世界杯,他来了。   他迈上了舷梯。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第十步的时候,他走进了机舱,走进了那个将要把他带到两万公里之外的、嗡嗡作响的金属管子里。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窗外,都灵的阳光正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奥兰若看着窗外的意大利在缩小——阿尔卑斯山变成了一道皱褶,波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线,地中海变成了一块蓝色的布。整个国家在十秒钟之内从一幅地图变成了一颗星球上的一块颜色。   他转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皮尔洛给他盖上毯子。   飞机降落的时候,奥兰若自然而然地醒了。   不是被颠醒的,也不是被广播吵醒的。是那种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舱外刺眼的光线穿过舷窗,落在他的眼皮上,从橙红色变成了亮白色,然后他的意识就从那片深海的黑暗里浮了上来。   他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   机舱。座位。安全带。前排座椅靠背上印着意大利足协的标志。窗外是一片陌生的、焦黄色的土地,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干燥的光。远处有几棵矮矮的树,树冠是扁平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一动不动地站在热浪里。   约翰内斯堡。   广播响了,先是英语,然后是意大利语,一个温柔的女声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降落。机舱里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开遮光板,有人从行李架上拿东西,有人在用手机拍窗外的景色。   奥兰若也把遮光板完全推了上去。   窗外,约翰内斯堡的郊区在缓缓展开。低矮的房屋,红色的屋顶,纵横交错的土路,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偶尔能看到一群孩子在一块空地上踢球,尘土飞扬,球门是两块石头。奥兰若的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刻,整个机身抖了一下,有人在后排鼓起了掌——大概是第一次来世界杯的年轻球员。布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大哥式的调侃:“这才刚开始,别急着鼓掌。等回去的时候再鼓。”   又是一阵哄笑。   “队长!我们到南非了!”飞机还在地面滑行,巴洛特利就不顾空乘的劝阻摘下安全带,一溜烟跑到奥兰若面前。   “队长!队长!”大家全都喊了起来。   奥兰若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微笑:“我们到南非了!”   “队长!队长!”这一阵的动静更大,更响亮,声音从他们的肺腑中发出来,不沾染一丝一毫长途飞行的疲倦,只是纯然的振奋。   “队长!是时候下飞机了!别陪他们闹了!”皮尔洛附到奥兰若耳边,大声喊。 [280]首战: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穿着橙色背心的地勤,举着相机的记者,还……   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穿着橙色背心的地勤,举着相机的记者,还有几个举着意大利国旗的球迷,国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绿,白,红。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热风涌了进来。   不是意大利初夏那种温润的热,也不是塞斯特雷那种清冽的冷。这是一种不一样的温度——阳光很烈,但不闷,风很干,吹在皮肤上像一只粗糙的手在抚摸。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尘土、干草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混在一起。   奥兰若站在舱门口,深吸了一口这味道。南非。   他迈下舷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阳光照在他的蓝色西装上,把布料上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身后是皮尔洛,然后是布冯和卡纳瓦罗,再然后是其他人。三十二个人,三十二件蓝色西装,三十二条深蓝色领带,从舷梯上鱼贯而下,像一条蓝色的河流从金属的管道里流出来,汇入这片焦黄色的土地。   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后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记者,有工作人员,有几个提前抵达的家属,还有一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旅客。闪光灯啪啪地闪,快门声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此起彼伏。   奥兰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不斜视。他的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也不是那种抿着嘴唇的勉强,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一点弧度的、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端庄的“队长微笑”。   他走过记者区的时候,有人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队长!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停步,但微微侧了一下头,用同样的音量回了一句:“很好。谢谢。”   然后是更多的喊声,更多的提问,更多的闪光灯。他没有再回应,只是抬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跟着,有人对记者微笑,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人一边走一边和队友说着什么。   巴洛特利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领带还是出发时那样,结打得端端正正,但衬衫的领口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他的表情有点懵,像是还没完全从长途飞行的迟钝中醒过来,又像是被南非的阳光晃了眼。   多纳多尼走在最后面。他还是那副不太习惯穿西装的样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外套敞开着,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咖啡。他的黑眼圈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比在塞斯特雷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但他的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走在最前面的奥兰若,然后和他并排走了一段。   “时差怎么办?”多纳多尼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按原计划。今晚先不训练,”奥兰若同样低声回答,“让他们倒一倒。明天上午再开始。”   多纳多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然后放慢脚步,回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入境手续办得很快。南非方面安排了专门通道,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球员们鱼贯走出到达大厅,门口已经停好了三辆黑色的大巴,车身侧面贴着世界杯的官方标志和意大利足协的徽章。行李员在打开行李舱,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一个一个地塞进去。   奥兰若站在大巴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在清点人数。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嘴里默念着号码和名字。念到第二十三个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巴洛特利正站在队伍的最边上,仰着头看天空。南非的天空很高,很高,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上面挂着一团一团的云,云的底部是平的,顶部是圆的,像一座座白色的岛屿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   “马里奥。”奥兰若喊了一声。   巴洛特利低下头,看向他。   “上车。别站在那儿发呆。”   巴洛特利哦了一声,拎起背包,朝大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奥兰若。   “队长,”他说,“这里的天跟意大利的不一样。”   奥兰若看着他,没有说话。   “意大利的天是蓝的,但那种蓝是透的,能看见后面还有东西,”巴洛特利说,难得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里的天……就是蓝的。没有别的。就是蓝。”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巴洛特利转身上了车。奥兰若继续清点剩下的人数。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他合上名单,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蓝白色的,印着四颗金色的星,在非洲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过几个小时,那架飞机就要载着另一批旅客飞回欧洲,而他们——意大利国家队——将留在这里,留在这片陌生的、干燥的、天空蓝得不像话的土地上。   他转身上了大巴。   大巴发动了,空调吹出冷风,和窗外的热浪形成一道无形的墙。车窗上很快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足球,又在足球旁边画了一个奖杯的形状。但画得不太像,看起来更像一个杯子,旁边的人笑他:“你画的这是什么?啤酒杯?”   “世界杯本来就是啤酒杯,”画画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你懂什么。”   又是一阵笑声。   奥兰若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次皮尔洛没有坐他旁边——他被基耶利尼拉到后面打牌去了。旁边坐的是布冯,布冯一坐下来就开始翻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递到奥兰若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意大利队下榻的酒店——一座白色的、带有殖民地风格的老建筑,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棕榈树。草坪上插着意大利国旗和世界杯的旗帜,国旗在风中展开,绿色、白色、红色,三种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挺漂亮的,”奥兰若说。   “不是这个,”布冯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照片是酒店内部——一间双人房,两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两瓶水和一份欢迎信。信纸的抬头印着FIFA的标志。但布冯显然不是要给他看这些。他指了指照片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大力神杯模型,摆在床头柜上,大概巴掌大小,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每个房间都有,”布冯说,“酒店放的。”   奥兰若盯着那个小金杯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四年前他们真真切切地拥有过这个金色的杯子。四年后他们依旧有梦想。   大巴驶出了机场,驶上了一条宽阔的公路。公路两旁是连绵的草原,草是黄色的,但不是枯黄,是一种金黄色的、在风中沙沙作响的黄。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的灌木,或者一棵孤零零的树,树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经过。   天边的云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云是白色的,但云的底部是灰色的,像一艘艘巨大的飞船悬浮在地面上空,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   奥兰若靠着车窗,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白。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凑到足够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的纹理——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车窗玻璃反射的光,不是阳光从外面射进来的光,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像一颗星星在白天燃烧。   大巴继续往前开。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那条线是模糊的,金色和蓝色在那里混在一起,像两种颜料在调色盘上相遇、交融、然后变成一种全新的颜色。   那是地平线。   而在那条线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奥兰若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巴拉圭比他们早到几天,他们没有像意大利一样进行高原训练,而是一步到位,尽快适应当地环境。巴拉圭里有个人被誉为巴拉圭的巴蒂,差一点和奥兰若成为拜仁队友,足坛最美面庞之一,圣克鲁斯。   奥兰若对他研究很多,但肯定比不上巴拉圭方面对他的研究。奥兰若每一场比赛都会被录下来成为教材,他的跑动、站位、调度都跟明镜一样摆在所有人面前。但哪怕他被研究了这么多年,也从没有人敢说自己把奥兰若研究透了。   他像马尔蒂尼一样坚韧,又像因扎吉那样神出鬼没,他像内斯塔一样有血性,又像鲁伊那样足智多谋。他遇到的每个人都送给他一份礼物。   而足球送给他的最大的一份礼物是责任与信念。   这些东西是不会被水浇灭的。   6月15日,意大利对巴拉圭,一场雨战。   开普敦的天气在比赛当天变得糟糕起来——白天下了两场大雨,还夹杂着冰雹,到了晚上八点半,雨虽然小了一些,却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座绿点球场笼罩在一层湿冷的水汽之中。气温降到了八度,对意大利人来说,这不像非洲的夏天,倒像是米兰的深秋。   看台上的球迷裹着雨衣,有人把国旗顶在头上挡雨,绿白红和黄蓝白两种颜色在雨幕中模糊地交织在一起。开球前奏国歌的时候,奥兰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看着那面在风雨中剧烈抖动的三色旗,表情和四年前在柏林时一模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坚定而平静。布冯站在他身边,发现他的右手在轻轻颤抖,轻轻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开球前,奥兰若在球员通道里做了最后一次动员。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把队员们聚拢过来,挨个看了看他们的眼睛,然后用他惯常的那种沉稳而克制的语调说了一句:“别想四年前的事。这是我们新的开始。”   裁判吹响了开场哨。 [281]告捷:前十分钟意大利踢得不错,可以说是出乎了多纳多尼的预期。毕竟意大利中……   前十分钟意大利踢得不错,可以说是出乎了多纳多尼的预期。毕竟意大利中场大核皮尔洛因伤没首发,他很担心意大利乱成一锅粥。   蒙托利沃在第十分钟来了一脚远射,皮球在雨中加速,带着泥水飞向巴拉圭的球门,但被防守球员挡了出去。然后是佩佩,然后是亚昆塔,然后又是蒙托利沃。意大利队在中场的传递还算流畅,虽然没有皮尔洛那样精准的调度,但蒙托利沃的表现超出了预期,他的几次转移球都找到了空当。   但巴拉圭人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他们踢得不急不慢,后防线组织得严严整整,中场回撤得很深,把禁区前沿堵得水泄不通。每一次意大利的进攻推进到前场,都会遇到至少七八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他们在耐心地等待机会。   基耶利尼在背后对巴尔德斯犯规,裁判的哨声响了。巴拉圭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位置在右路,靠近边线,距离球门大概三十五米,角度不算太好,但已经足够制造威胁。托雷斯站在球前,助跑,起脚,左脚内侧搓出的弧线让皮球画出一道诡异的轨迹,绕过人墙,急速下坠,直奔禁区中央。   卡纳瓦罗判断到了落点,奋力起跳,但阿尔卡拉斯在他身后跃得更高——那个来自巴拉圭的中后卫,在他职业生涯的第七场国家队比赛中,在这个雨夜里,在意大利前队长头顶一米的上方,狠狠地甩头砸向了皮球。   球砸在湿滑的草皮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进了右下角。   布冯甚至没有做出扑救动作——那球来得太快,角度太刁。他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皮球在网窝里旋转,溅起一小片水花。   阿尔卡拉斯张开双臂冲了出去,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扑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1比0。   巴拉圭人领先了。   绿点球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巴拉圭球迷的那一侧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意大利球迷看台一片沉默。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奥兰若在中圈附近站着,双手叉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挂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擦。他看着队友们——有人垂着头,有人茫然地望着前方,有人在大声呼喊试图重新组织阵型。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个白色的、湿漉漉的球门上。   四年前的冠军,四年后走在悬崖边上。   上半场结束。1比0。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多纳多尼靠在战术板旁边,手里拿着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续满的咖啡,他的黑眼圈在更衣室的荧光灯下显得更深了。   布冯坐在板凳上,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因为丢球,而是他的背从半场前就开始发紧,坐骨神经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队医蹲在他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布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多纳多尼走过去,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多纳多尼拍了拍布冯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对等在走廊里的马尔凯蒂说了一句:“你下半场上。”   下半场的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   第51分钟。比分还是1比0。巴拉圭领先。   多纳多尼站在场边,雨衣的帽子早就被风吹掉了,雨水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淌,他浑然不觉。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眼睛盯着场上那个穿着9号蓝色球衣的身影——奥兰若正在中圈附近接球,背对进攻方向,两名巴拉圭防守球员一前一后地贴着他。   这不是奥兰若习惯的位置。四年前他是前锋,是禁区里的猎手,是最后那一脚解决问题的人。但此刻他退到了中场,退到了蒙托利沃和德罗西之间,像一个真正的组织核心那样踢球。   因为他不得不这样做。   皮尔洛不在。莫塔不在。马尔基西奥被换下了。意大利的中场像一条被扯断的链条,前后脱节,左右失衡。每次球传到前场,吉拉迪诺都被孤立在三个巴拉圭后卫中间,像一座孤岛。   所以奥兰若自己来了。   第54分钟,奥兰若后场拿球,转身,抬头——他的视线在零点几秒内扫过了整个前场。这不是普通球员能拥有的视野。而奥兰若有一种更罕见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他能预判三秒钟之后场上会出现什么。   他看到了。吉拉迪诺正在横向扯动,带走了一名中卫;佩佩从右路内切,把边路留给了插上的赞布罗塔;而在赞布罗塔身后,巴拉圭的左后卫阿尔卡拉兹已经失位。   奥兰若左脚外脚背一弹,皮球贴着草皮划出一道三十米的弧线,绕过两名巴拉圭中场,精准地落在赞布罗塔身前两米、阿尔卡拉兹身后一米的那片只有足球才懂的虚空之中。   整座球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赞布罗塔甚至不用减速,他伸脚把球顺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禁区,起脚传中。皮球飞向后点,吉拉迪诺勉强够到了球,头球攻门——比拉尔稳稳抱住。   看台上传来一阵叹息。   但奥兰若已经往回跑了。他没有停下来欣赏自己的传球,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赞布罗塔是否接到了球。他知道他会接到。这就是队长的自信——不是相信自己,是相信队友,相信那些他在更衣室里一个一个看过眼睛的人。   第59分钟。多纳多尼用卡莫拉内西换下马尔基西奥,阵型从4-3-3变成4-4-2,奥兰若被推到二前锋的位置。   他回来了。回到那个他真正属于的地方。   第63分钟,奥兰若横穿助攻,德罗西扳平比分。1比1。   奥兰若没有疯狂庆祝。他只是走过去,和德罗西击掌,然后转身,看向记分牌。1比1。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球场的灯光,看向开普敦低矮的云层。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第68分钟。卡莫拉内西在中场抢断,球被捅到了奥兰若脚下。   他此刻距离球门三十五米,正对球门,面前站着三个巴拉圭球员——维克托·卡塞雷斯在他正面,里维罗斯在他左侧,V·卡塞雷斯从右侧协防。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口袋,把他围在中间。   如果是四年前的奥兰若,他会怎么做?也许会用速度强行从左侧突破,也许会用假动作晃开角度然后起脚远射。但那是二十三岁的奥兰若。   二十七岁的奥兰若不一样了。   他没有加速,反而慢了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左前方轻轻一拨,像是要向左突破。卡塞雷斯重心动了。就在这一瞬间,奥兰若的右脚突然从球的上方划过,脚弓一扣,球从卡塞雷斯两腿之间穿了过去——人球分过,但不是用速度,是用节奏。   卡塞雷斯转身的时候,奥兰若已经从他右侧抹了过去。里维罗斯扑上来补防,奥兰若右脚把球往右一拉,身体重心跟着移动,左脚支撑脚发力,整个人像钟摆一样晃了过去。里维罗斯伸手去拉,只抓到了一把湿透的球衣,球衣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终于反应过来的卡塞雷斯正面冲过来,双脚离地,是一个凶狠的飞铲。草皮上的泥水被铲得飞溅起来,像一面水墙。   奥兰若看见了。他没有躲。   他的左脚踩在球上,把球向后一拉,身体后仰,整个人像一座桥一样从铲球者的上方拱了过去。球在他脚下被拉回来,然后左脚外脚背一弹,球从卡塞雷斯的身体上方飞过,落在他的前方两米处。   整套动作看起来轻松如拈花飞叶。   整座球场安静了那么一瞬间,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意大利球迷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忘记了欢呼,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场上那个蓝色身影。   奥兰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雨水让草皮变得异常湿滑,他的右脚踩在一片泥泞上,打滑了。他伸出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指尖陷进湿冷的草皮里,然后猛地把自己推了起来。他没有倒下。他不能倒下。   球还在前面。他追了上去。   巴拉圭的防线已经被他扯碎了。阿尔卡拉斯和达席尔瓦两名中后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被撕开的布一样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门将比拉尔弃门而出,张开双臂冲了过来,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奥兰若抬起头,看了一眼球门。   空门?   不是。比拉尔正在缩小角度,他的身体越来越近,几乎要撞上来了。如果奥兰若直接射门,球很可能会被比拉尔的身体挡出去。如果他想过掉门将,身后的防守球员已经追了上来,他只有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做决定。   他做出了决定。   他的右脚没有射门,而是把球轻轻地向左前方一拨,身体跟着移动,用左脚内侧把球推向球门左下角。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比拉尔的重心已经完全倒向了右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他的左手边滚过去,滚向那片他够不到的空旷之地。   球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皮球在湿漉漉的草皮上旋转着,溅起一小串水花,像一只笨拙的、白色的甲壳虫,缓缓地、坚定地爬过了球门线。   2比1。   赞歌穿透雨幕响起。   奥兰若没有跑。他甚至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站在禁区线上,看着球滚进球网。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他的眉骨,流过他的鼻梁,从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整个球场的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不是朝角旗区跑,不是朝替补席跑,不是朝任何一个方向跑。他朝中圈跑去,朝那个开球点跑去。他一边跑一边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冷静”的手势——不是让队友们冷静,是让自己冷静。   但没有人能冷静。   德罗西第一个冲过来,他从后面抱住奥兰若,整个人挂在他的背上,对着天空大吼了一声。然后是基耶利尼,然后是赞布罗塔,然后是蒙托利沃,然后是卡莫拉内西。蓝色的人一个一个地涌过来,把他淹没在一片深蓝色的海洋里。   多纳多尼在场边跪了下来。不是庆祝,是腿软。他跪在湿漉漉的草皮上,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后颈流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赦免的囚犯。   替补席上的布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的一条腿还是不太敢用力,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场上那个被队友们围在中间的9号,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奥兰若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可能是泪水,分不清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台上的意大利球迷。那片蓝色在雨中跳跃着,嘶吼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国旗举过头顶疯狂地挥舞着。三色旗在风雨中展开,绿色、白色、红色,三种颜色在雨幕中鲜艳得不像真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队徽。四颗星。金色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亮。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投入到比赛中。   剩下的二十分钟,奥兰若没有再做任何冒险的事情。他回撤到后场,和基耶利尼一起筑起了一道墙。每一次巴拉圭的进攻都被他提前预判、提前破坏。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扼杀——扼杀巴拉圭人所有的希望。   第89分钟,圣克鲁斯在禁区内拿到球,起脚射门——奥兰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用身体挡住了那脚射门。球打在他的大腿上弹了出去,他倒在地上,捂着被击中的地方,龇了龇牙。   裁判没有吹哨。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补时第四分钟,裁判终于吹响了终场哨。   2比1。   意大利赢了。   奥兰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一次他没有直起身。他弯在那里,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疲惫的、终于可以放松的人。雨水从他的后颈流下去,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和汗水混在一起,渗进蓝色的球衣里。   皮尔洛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像抚摸一个孩子一样摸了摸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奥兰若抬起头,看了皮尔洛一眼,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很短暂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纹,然后笑容就像雨滴落入水面一样消失了。但皮尔洛看到了。他认识奥兰若十年了,他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不是快乐。是释然。   奥兰若慢慢直起身,走向场边,和走过来的每一个队友拥抱。和卡纳瓦罗,和赞布罗塔,和德罗西,和蒙托利沃,和佩佩,和亚昆塔,和迪纳塔莱,和每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人。   走到布冯面前的时候,布冯伸出一只手,奥兰若握住了它。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布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松开了。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队长,第二个进球之前你连续过了三个人,那是你职业生涯最重要的进球吗?”   奥兰若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最重要的,”他说,“下一场的进球才是最重要的。”   记者又问:“你当时在想什么?当你拿球的时候,当你过掉第一个人的时候,当你看到球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奥兰若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在想,”他说,“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也许是看台上那些在雨中挥舞国旗的球迷,也许是更衣室里那些等待被拯救的队友,也许是远在意大利、凌晨三点还守在电视机前的几千万人,也许是四年前那个在柏林捧起金杯的自己。   也许都是。   他站起来,朝记者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发布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的蓝色西装还湿着,黏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有在意。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走进了南非湿冷的夜风里。   大巴还在那里等着。   他上了车,坐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皮尔洛从后面探出头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奥兰若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握在手里,靠在椅背上。   大巴发动了。开普敦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开,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奥兰若闭上眼睛。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柏林,他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天上没有下雨。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晴朗的、温暖的、完美的夜晚。   但今晚,开普敦在下雨。   他很高兴。   因为雨水会把脚印冲掉。旧的脚印被冲掉了,新的才能踩上去。   大巴继续往前开,驶入南非沉沉的夜色中。车上很安静,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奥兰若没有睡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车窗上又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指,在水雾上写了一个数字。   不是2,不是1。   是3。   还有三场比赛要赢。 [282]上升:小组赛两胜一平,意大利以小组第一出线,步入淘汰赛阶段,对战亚洲蓝武……   小组赛两胜一平,意大利以小组第一出线,步入淘汰赛阶段,对战亚洲蓝武士。险胜。   多纳多尼在世界杯前都不敢轻许什么诺言。说高了吧,他做不到,说低了吧,上一届意大利可是世界冠军呢,这届目标定太低不是丢脸么。所以多纳多尼选择什么也不说,只是让意大利球迷多给蓝衣军团们一些鼓励。   但他心里其实是有个小目标的,那就是带意大利成为四强。现如今离这个目标只差一场比赛。   四分之一决赛的对手是加纳。比赛前夜,比勒陀利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宁静。   意大利队下榻的酒店坐落在郊区的一座小山上,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几棵孤零零的蓝花楹。此时不是花季,树枝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排沉默的哨兵。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奥兰若没有睡,他可能真的上年纪了,觉都比以前睡得少。   他坐在酒店阳台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攥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攥着。夜风从非洲草原上吹过来,干燥、微凉,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木气味。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串数字他认得——那个人总是可以得到他的联系方式。   短信只有一行字:“提前和我的对手打个招呼。”   奥兰若盯着屏幕笑出了声,然后按灭了手机。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的天气好得出奇。   比勒陀利亚的洛夫托斯·维斯菲尔德球场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座红色的堡垒。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加纳球迷的黄色和意大利球迷的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马赛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在淘汰赛才会有的味道——不是草地的清香,不是球迷的汗味,是一种由紧张、期待、恐惧和希望混合而成的、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闻得到的、专属于生死战的气味。   输了,这个夏天就结束了。   更衣室里,多纳多尼站在战术板前,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索性把笔一扔,转过身看着他的球员们。他的黑眼圈比两周前更深了,但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大概是濒临崩溃的释然。   “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他说,“该说的都说过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   “别留遗憾。”   球员们站了起来。有人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有人摸了摸球衣上的队徽,有人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奥兰若站在最前面,转过身,看着每一张脸——从布冯到卡纳瓦罗,从基耶利尼到德罗西,从蒙托利沃到皮尔洛——皮尔洛这场比赛终于首发了,他的伤好了七成,但七成的皮尔洛也胜过大多数人的十成。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在目光交汇时微微点一下头。这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球员通道里,加纳队的球员已经排好了队。他们穿着白色的球衣,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十字架,有人正在低头祈祷,有人在高声唱歌——那是一首非洲土语的战歌,节奏强烈,声音粗犷,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一头即将出笼的野兽的低吼。   吉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体比四年前在尤文图斯时壮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疤,眼神里多了一种在意大利时没有的杀气。他看见奥兰若,点了点头。奥兰若也点了点头。   裁判看了看表,然后朝两队队长做了个手势。   该上场了。   开球前奏国歌的时候,奥兰若站在那里,右手放在胸口的队徽上,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照得像碎钻一样闪闪发亮。他的目光越过看台,越过球场,越过这座城市的屋顶,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地平线上。   地平线的那一边,是四强。   开场哨响。   加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保守。他们的踢法像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意大利的防线上。   蒙塔里在中场的跑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牛,每一次冲撞都让德罗西的骨头咯吱作响。   博阿滕的技术虽然粗糙,但他的身体对抗能力让蒙托利沃吃尽了苦头。   而在前场,吉安像一只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随时准备俯冲下来,用他那双不知疲倦的腿撕开意大利的防线。   第十分钟,加纳获得了第一个好机会。蒙塔里在中场抢断后直塞,吉安反越位成功,单刀面对布冯——布冯出击了,他的坐骨神经仍然隐隐作痛,但此刻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只看到那个黑白色的皮球正在朝自己滚过来。他倒地,用指尖把球捅了出去。角球。   看台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叹息,然后是加纳球迷的掌声。   奥兰若跑过去,把布冯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布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奥兰若眨了眨眼——那个熟悉的、顽皮的眨眼,像在说:放心,我在呢。   但意大利的进攻陷入了困境。加纳的两名中后卫——门萨和沃萨——身高马大,身体强壮,把亚昆塔和吉拉迪诺死死地卡在身后。   皮尔洛的传球依然精准,但每一次长传找到前锋的时候,球都会被加纳后卫抢先一步顶出去。   奥兰若回撤得很深,试图用自己的盘带和突破撕开加纳的防线,但加纳人对他采取了极其凶狠的防守——只要他一拿球,至少两个人扑上来,一个人抢球,一个人撞人,裁判的哨声时松时紧,加纳人充分利用了这种尺度。   第二十七分钟,奥兰若在中场接球,转身,加速——博阿滕从侧面撞了过来,不是冲球,是冲人。奥兰若被撞得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趴在了草皮上。   裁判没有吹。   加纳人发动了反击。博阿滕把球传给蒙塔里,蒙塔里再分给右路的因库姆,因库姆传中,吉安在禁区内力压基耶利尼头球攻门——球偏出了立柱。   奥兰若还趴在草皮上。他的右肋被博阿滕的膝盖顶了一下,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举手示意队医,而是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用左手按了按右肋,龇了龇牙,然后弯了弯腰,来回活动了几下,确定肋骨没有断。   然后他重新跑了起来。   上半场结束,0比0。   更衣室里,队医蹲在奥兰若面前,用手按了按他的肋骨。奥兰若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来。   “没有骨折,”队医说,“但软组织挫伤,会很疼。”   “能打吗?”多纳多尼问。   奥兰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犹豫。   “能。”   下半场开始后,加纳人的体能优势开始显现。非洲球员天生就适应这种气候——干燥、炎热、海拔一千二百米。   意大利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脚步开始变得拖沓,传球的精度开始下降。皮尔洛的传球不再像上半场那样犀利,他的小腿肌肉在发紧,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受伤的风险。   第六十七分钟,加纳进球了。   角球。蒙塔里开出右侧角球,皮球飞向前点,门萨力压卡纳瓦罗头球后蹭,皮球弹到后点——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了基耶利尼的防守,在小禁区角上左脚凌空抽射,皮球像炮弹一样轰进了球门的上角。   布冯甚至没有做出反应。   1比0。   吉安冲向角旗区,脱下了球衣,露出黝黑的胸膛,对着看台怒吼。队友们蜂拥而上,把他压在身下。加纳球迷看台变成了一片沸腾的黄色海洋。   意大利球迷看台沉默了。但他们大声喊奥兰若的名字,希望他带来首战对巴拉圭时的逆转。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看着那个在角旗区疯狂庆祝的加纳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右肋还在疼,每呼吸一次就像被人用钝器敲打一下。他的双腿很沉,像灌了铅一样。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还有二十三分钟。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够。   他转过身,走向中圈,把皮球从网窝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快步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裁判,用目光催促他快一点。   裁判吹响了开球的哨声。   第七十一分钟,多纳多尼做出了调整。他用迪纳塔莱换下了体力透支的吉拉迪诺,用卡莫拉内西换下了同样跑不动的蒙托利沃。阵型变成了4-2-3-1,迪纳塔莱在左,卡莫拉内西在右,奥兰若被推到了中路最前面。   这是多纳多尼最后的牌。   第七十五分钟。皮尔洛在中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加纳的防线压得很靠上,门萨和沃萨之间的距离拉得太开了。他的左脚内侧搓出了一道弧线,皮球越过加纳整条防线的头顶,落向禁区右侧——奥兰若正在全速冲刺。   门萨转身追了过去,他的速度不慢,但奥兰若更快。皮球落地弹了一下,奥兰若伸出右脚把球卸了下来,没有减速,直接往禁区里切。沃萨从正面扑过来,封住了他的射门角度。   奥兰若做了一个假动作——他的右脚从球上划过,身体向左倾斜,像是要内切射门。沃萨的重心被骗了过去,奥兰若的左脚却把球扣向了右侧,然后起脚。   不是射门。是一脚45°传中。   皮球贴着草皮穿过沃萨的两腿之间,滚向了禁区弧顶。那里没有人——不,有人。皮尔洛正在高速插上,他的左脚迎球怒射,皮球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球门右下角。   加纳门将金森飞身扑救,他的指尖碰到了皮球,改变了球的轨迹——皮球击中了立柱内侧,弹了出来。   弹到了奥兰若脚下。   球门几乎空了。金森还倒在草地上,门萨和沃萨都在皮尔洛那一侧,整座球门像一张张开的嘴,等待着被填入什么东西。奥兰若没有犹豫,他的左脚轻轻一推,皮球滚进了空门。   1比1。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转过身,跑回中圈,从网窝里把球捞出来,再次放在开球点上。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那种燃烧一切的火,是那种在地下深处缓慢燃烧的、看不见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加时赛的可能。但他不想踢加时赛。意大利也不想踢,也不能踢。   第八十一分钟。皮尔洛的腿已经不行了。他在一次传球后倒在了地上,捂着小腿肚,表情痛苦。多纳多尼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已经用完了三个换人名额。皮尔洛不能下。   皮尔洛咬着牙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开始慢跑,然后开始冲刺。他的小腿在颤抖,但他的眼神没有颤抖。奥兰若飞跑过去看他的情况,皮尔洛握了握他的手。   第八十四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前沿背身拿球,门萨贴在他身后,一只手扯着他的球衣,另一只手在推他的腰。奥兰若用身体护住球,感觉到门萨的重心压在他的左肩上。他突然向左转身,门萨跟着移动——然后奥兰若的右脚把球磕向了右侧,整个人从门萨的左侧转了过去。   一个漂亮的克鲁伊夫转身。   门萨被甩开了。沃萨补防过来,奥兰若右脚一扣,左脚一拨,从沃萨的右侧抹了过去。两个人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金森弃门而出。   奥兰若的右脚抬起,做出了射门的动作。金森倒地扑救——但奥兰若的脚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射门,而是把球轻轻挑了起来。皮球越过金森的身体,划出一道缓慢的、优雅的抛物线,像一道彩虹一样飘向球门。   沃萨在门线上奋力回追,他跳起来,头球解围——但球已经越过了门线。他顶到的是球网。   裁判的手指指向了中圈。   2比1。   奥兰若站在那里,看着裁判的手势,确认进球有效。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角旗区,没有狂奔,没有滑跪,只是走过去,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右肋疼得几乎让他直不起腰。   队友们冲了过来。皮尔洛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就知道。”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皮尔洛的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剩下的几分钟,加纳人发起了疯狂的反扑。补时五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世纪那么长。吉安在第九十分钟的头球被布冯托出了横梁。蒙塔里在第九十二分钟的远射擦着立柱偏出。第九十四分钟,阿萨莫阿在禁区前沿的任意球被人墙挡出,然后裁判的哨声响了。   两短一长。   比赛结束。   意大利赢了。   2比1。   奥兰若倒在草地上,仰面朝天,看着比勒陀利亚的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几朵云在天边燃烧。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右肋的刺痛。他的蓝色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还有几道黑色的鞋钉印。   基耶利尼走过来,俯下身,把手伸给他。奥兰若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站了两秒钟,然后基耶利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走了。   布冯从球门那边走过来,走路姿势不太自然,比赛结束了,身体的疼痛无法再被极致亢奋的大脑蒙蔽。他看着奥兰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奥兰若也伸出拳头,两个人的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们并排走向球员通道。身后的草地上,加纳人倒在原地,有人哭泣,有人跪地祈祷,有人仰天长啸。吉安坐在草地上,把球衣蒙在脸上,肩膀在颤抖。   奥兰若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种感觉。四年前他让法国人尝过,今天加纳人尝到了。足球就是这样——有人狂欢,就有人哭泣。今天他是狂欢的那一个,但他不会忘记四年前的自己也曾站在世界的顶端,而四年后的今天,他只是爬到了半山腰。   还有两场比赛。   更衣室里,多纳多尼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每一个走进更衣室的球员,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拥抱。抱到奥兰若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长时间地抱住了他,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奥兰若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来,脱下球鞋,解开护腿板,把球衣从头上脱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肋上那片青紫色的瘀伤,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疼得龇了龇牙。   队医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剩下的回酒店继续治疗。   奥兰若完全同意,穿上外套,站起来,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皮尔洛正在等电梯。他的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表情是轻松的。他看见奥兰若,歪了歪头,示意他一起等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门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奥兰若听见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卡纳瓦罗的声音,他在唱一首那不勒斯的老歌,歌词是方言,奥兰若听不太懂,但旋律很美,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了。   比勒陀利亚的夕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电梯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奥兰若和皮尔洛站在那道光线里,像两尊被镀了金的雕像。   电梯缓缓上升。 [283]淹没:半决赛前一晚,奥兰若又失眠了。  四年前决赛那一晚他们也失……   半决赛前一晚,奥兰若又失眠了。   四年前决赛那一晚他们也失眠了,大家都睡不着,就聚在一块儿,玩牌的玩牌,瞎聊的瞎聊,唱歌的唱歌。今年没有和他一起失眠的人。晚上到点,奥兰若和多纳多尼挨个宿舍点人,然后把他们锁里面,第二天再放出来。   巴洛特利早就呼呼大睡了,喊他早点睡觉的奥兰若反而失去了修普诺斯的眷顾。倒也不是因为紧张和焦虑。   而是一种介于亢奋和哭丧之间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不疼不痒,但就是让人无法安然入睡。   酒店的枕头太软了,奥兰若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像一个柔软的牢笼。他的脑子里没有明天对阵的德国队,没有分手的前男友,没有战术排布,什么都没有。   意大利对德国的胜率之高常被调侃为德意治,但奥兰若最了解意大利,强弩之末意大利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拼尽全力,恐怕无法更进一步。   就倒在这儿吗?   旁边的床上,巴洛特利打起鼾来。被子被踢到了床尾,整个人像章鱼一样四肢随意摆放。   奥兰若不清楚自己是几点睡的,好在第二天起床状态并不受影响,而经过白天的恢复,他的状态更是好极了。   傍晚,德班球场在暮色中像一只巨大的、被剖开的贝壳,而意大利并非它的珍珠。   黄色的座椅、白色的灯光、红黑相间的德国国旗——整座球场被德国人的颜色染成一片冷峻的海洋。意大利的蓝色被挤压在南侧看台的一角,像一小块被包围的孤岛,在狂热的德国球迷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客队更衣室比主队的小了一半。衣柜是塑料的,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在不停地闪烁,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像一个快要死去的萤火虫。多纳多尼站在更衣室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然后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至少我们不用在这里待太久。”   没有人笑。   奥兰若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正在缠护腿板。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   皮尔洛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正在系鞋带。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小腿肌肉在发紧。赛前打了一针封闭,疼痛暂时消失了,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封闭的效果只能维持九十分钟。也许更短。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五分钟。”   多纳多尼站在战术板前,最后一次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但大家都根本看不进去。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他的球员们。   “我说过别留遗憾,”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想加一句。”   他顿了一下。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意大利。”   球员们站了起来。有人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有人摸了摸球衣上的队徽,有人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奥兰若站在最前面,转过身,看着每一张脸——布冯、基耶利尼、卡纳瓦罗、赞布罗塔、德罗西、皮尔洛、蒙托利沃、卡莫拉内西、亚昆塔、迪纳塔莱。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收回来,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球员通道里,德国队已经排好了队。   他们穿着白色的球衣,在灯光下像一堵移动的墙。拉姆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臂上戴着队长袖标。他的表情冷峻,像一把出鞘的刀。施魏因施泰格站在他身后,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光,嘴唇紧抿,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克洛泽、波多尔斯基、穆勒——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饥饿。   德国队名义上的队长巴拉克在上赛季末踢足总杯决赛时脚踝严重受伤,确认无缘本届世界杯。谁来顶这个空缺呢,在拉姆、施魏因斯泰格、克洛泽中间,勒夫选择了拜仁队长。   拉姆在失去奥兰若后得到了一切。这个队长袖标到了他身上,除非哪天他不要了,不然不会摘下来的。   奥兰若的目光从德国队的队列上扫过,然后在拉姆身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了回来。   他看拉姆的时候,拉姆也在看他。德国队长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的棕色,像两块被埋在河底的石头,在流水的冲刷下变得光滑、冰冷、不可撼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   裁判看了看表,然后朝两队队长做了个手势。   该上场了。   开场哨响之前,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抬头看了一眼看台。德国球迷的歌声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那是一首古老的战歌,节奏沉重,旋律单调,像一列永不停止的火车,轰隆轰隆地碾过每一寸空气。   然后裁判吹响了哨子。   比赛开始了。   德国人的开场像一列高速列车。   他们不需要试探,不需要适应,不需要观察。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节奏提到了最高档,把强度拉到了最大。每一次传球都带着杀气,每一次跑动都带着目的,每一次逼抢都像要把对手吃掉。他们的阵型紧凑得像一本合上的书,四条线之间的距离永远保持在二十米以内,前后呼应,左右联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第七分钟,德国人进球了。   施魏因施泰格在中场抢断,把球分给了右路的穆勒。穆勒的跑位像一把剪刀,撕开了基耶利尼和卡纳瓦罗之间的空隙。他的传中精准地找到了后点的克洛泽——克洛泽力压赞布罗塔,头球攻门,皮球狠狠地砸进了球门的右下角。   布冯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的手指间滑了过去。   1比0。   克洛泽冲向角旗区,滑跪,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草痕。德国球迷看台爆炸了,黄色的海洋在翻涌,声音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奥兰若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德国人庆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右肋在疼,他的双腿很沉,他的呼吸很重,他的球队落后了。   他转过身,走向中圈,把皮球从网窝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快步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   第二十三分钟,德国人又进球了。   这一次是波多尔斯基。他在禁区左侧拿球,面对赞布罗塔的防守,做了一个假动作——他的右脚从球上划过,身体向左倾斜——赞布罗塔的重心被骗了过去——波多尔斯基的左脚却把球扣向了右侧,然后起脚射门。皮球穿过了基耶利尼的两腿之间,飞向了球门的远角。   布冯再次扑救。他的指尖碰到了皮球,但皮球的力量太大了,改变了方向——击中了立柱内侧,弹进了网窝。   2比0。   波多尔斯基跑向克洛泽,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施魏因施泰格跑过来,三个人围成一个圈。然后是穆勒,然后是赫迪拉,然后是所有人。   德国人庆祝的方式很克制。没有脱衣,没有滑跪,没有怒吼。他们只是拥抱,拍打彼此的后背,然后迅速跑回自己的半场,等待着重新开球。   像一台机器在执行完一个指令之后,冷静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看着这一切。他的右手按在右肋上,那里疼得厉害。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进了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没有擦。   他弯下腰,把球从网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快步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   第三十八分钟,德国人又进球了。   这一次是穆勒。他在禁区弧顶拿球,面对卡纳瓦罗的防守,没有过人,没有传球,直接射门。他的右脚内脚背兜出了一道弧线,皮球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球门的左上角。   布冯飞身扑救。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到了极限,他的手指几乎够到了皮球——但皮球比他快了一点。擦着他的指尖,飞进了球门。   3比0。   德班球场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只有意大利球迷看台的沉默。   然后德国人的欢呼声重新淹没了整个世界。   布冯跪在了草地上。   不是庆祝,不是祈祷。是跪。他的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了草皮。他的双手在发抖,他的双腿在发抖,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叶上,落在泥土里,落在这片陌生的、寒冷的、被白色和黄色填满的球场上。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弯着腰,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个最小最小的形状。   奥兰若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基耶利尼走过来,在他另一边蹲下来。   卡纳瓦罗、德罗西、赞布罗塔、皮尔洛——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蹲下来,围成一个圈,把布冯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在这片被德国人占领的球场上,在这片被汗水、泪水和血水浸透的土地上,在这片见证了他们今晚所有痛苦、挣扎和绝望的天空下。   然后奥兰若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那一片蓝色还在歌唱——不是呐喊,不是欢呼,是歌唱。一首意大利的老歌,歌词是方言,奥兰若听不太懂,但旋律很美,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转过身,走向中圈。 [284]cruel summer:上半场结束前,意大利人发起了一次像样的进攻。  皮尔洛在中……   上半场结束前,意大利人发起了一次像样的进攻。   皮尔洛在中场拿球,他的小腿在疼,但他的头脑是清醒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德国队的防线压得很靠上,默特萨克和弗里德里希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他的左脚搓出了一道弧线,皮球越过德国整条防线的头顶,落向了禁区右侧——奥兰若正在全速冲刺。   弗里德里希转身追了过去,他的速度不慢,但奥兰若更快。皮球落地弹了一下,奥兰若伸出右脚把球卸了下来,没有减速,直接往禁区里切。默特萨克从正面扑过来,封住了他的射门角度。   奥兰若做了一个假动作——他的右脚从球上划过,身体向左倾斜,像是要内切射门。默特萨克的重心被骗了过去——奥兰若的左脚却把球扣向了右侧,然后起脚。   射门。   皮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近角。诺伊尔倒地扑救,他的手指碰到了皮球,皮球改变了方向——击中了立柱,弹了出来。   默特萨克大脚解围。他解围成功后不敢置信,高兴地大叫,这可是奥兰若!他居然阻止了奥兰若的进球!这一场踢完他身价应该要翻番了。好耶!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皮球飞向看台,他的右肋在刚才那脚射门时剧烈地疼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捅了一刀。他弯下腰,按着右肋,大口大口地喘气。   皮尔洛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的。”皮尔洛说。   奥兰若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他重新跑了起来。   上半场结束,3比0。   更衣室里,从教练到球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室外比室内热闹得多,更衣室的天花板似乎一直在掉落墙灰。   水声从某个角落传来——有人在洗脸,也许是在掩饰什么。胶带被撕开的声音——有人在重新缠护腿板,也许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呼吸声——沉重的、疲惫的、像破旧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奥兰若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半场,”他说,“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放弃。”   他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上的这件球衣。为了那片看台上的蓝色。”   他低下头,扫视众人。他看了看多纳多尼,看了看布冯,看了看卡纳瓦罗,看了看基耶利尼,看了看德罗西,看了看皮尔洛,看了看更衣室里每一张脸——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咬着嘴唇,有人面无表情。   “还有四十五分钟,”他说,“四十五分钟可以做很多事。可以输得更惨,也可以输得不那么惨。”   他突然笑了,但没有人敢跟着他一起笑。   “我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只要求一件事。   “走出去的时候,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布冯站了起来。然后是卡纳瓦罗。然后是基耶利尼。然后是德罗西。然后是皮尔洛。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所有人。   多纳多尼看着他的球员们,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下半场开始后,德国人放缓了节奏。他们不需要再进攻了,3比0似乎已经足够了,毕竟他们还要踢决赛呢。他们开始控球,倒脚,消耗时间。他们的传球依然精准,但失去了上半场那种杀气,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无聊的传递。   意大利人开始压上。他们没有放弃——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赢,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除了奔跑、拼抢、进攻,他们什么都不会。   德国变成意大利,意大利变成德国。   第五十三分钟,皮尔洛的腿彻底不行了。他在一次传球后倒在了地上,捂着小腿肚,表情痛苦。多纳多尼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已经用完了三个换人名额。皮尔洛不能下。   皮尔洛咬着牙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开始慢跑,然后开始冲刺。他的小腿在颤抖,但他的眼神没有颤抖。奥兰若飞跑过去看他的情况,皮尔洛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皮尔洛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第六十一分钟,意大利人进球了。   不是奥兰若。不是皮尔洛。是德罗西。他在禁区弧顶拿球,面对施魏因施泰格的防守,没有传球,没有过人,直接射门。他的左脚迎球怒射,皮球像炮弹一样轰向了球门的左下角。   诺伊尔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的手指间滑了过去。   3比1。   意大利进了今天的第一球。希望重新点燃,从脸颊坠落的却是泪水。   德罗西没有庆祝。他转过身,跑回中圈,把球从网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快步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意大利球迷看台发出了声音——不是呐喊,不是欢呼,是歌唱。那首意大利的老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看着德罗西把球放在开球点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德国队的半场。   拉姆正在右路奔跑。他的跑动姿势还是那样——身体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但频率极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兔子。   他的左脚踝上缠着绷带,但那绷带没有影响他的速度,没有影响他的变向,没有影响他任何东西。   他是健康的。他是完整的。他是那个奥兰若曾经在慕尼黑街头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菲利普·拉姆。   奥兰若收回了目光。   第七十八分钟,又有进球了,但不是意大利。   这一次是替补上场的戈麦斯。他在禁区内接到施魏因施泰格的传中,头球攻门,皮球狠狠地砸进了球门的左上角。布冯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的手指间滑了过去。   4比1。   戈麦斯跑向角旗区,滑跪,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草痕。德国球迷看台再次爆炸了,声音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奥兰若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德国人庆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走向中圈,把皮球从网窝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快步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   第八十三分钟,德国人还不满足。   这一次是替补上场的克罗斯。他在禁区弧顶拿球,面对基耶利尼的防守,没有过人,没有传球,直接射门。他的右脚内脚背兜出了一道弧线,皮球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球门的右上角。   布冯飞身扑救。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到了极限,他的手指几乎够到了皮球——但皮球比他快了一点。擦着他的指尖,飞进了球门。   5比1。   奥兰若听不见了。   第九十分钟。补时四分钟。   第九十一分钟。皮尔洛在中场断球,他的小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麻木。他把球传给了右路的卡莫拉内西,卡莫拉内西没有停球,直接敲给了禁区前沿的奥兰若。   奥兰若背身拿球,施魏因施泰格贴在他身后。他没有转身,把球回做给了后插上的德罗西,然后立刻转身前插。德罗西没有停球,一脚直塞——皮球穿过了施魏因施泰格的两腿之间,滚向了禁区右侧。   奥兰若全速冲刺。拉姆从边路回收过来,他的速度和预判都是一流的,但这一次奥兰若比他快了半步,毕竟他们是那么了解彼此。奥兰若伸出右脚,用外脚背把球领向了自己的前方,然后身体一拧,从拉姆的左侧抹了过去。   拉姆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奥兰若的球衣被扯得变了形,但他没有倒。他的重心已经出去了,就算拉姆把他的球衣撕碎,他也不会倒。他的右脚抬了起来,不是爆射,不是推射,是脚尖轻轻一挑——皮球从诺伊尔的头顶飞过,在球门线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进了网窝。   5比2。   德班球场再次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更长。那一秒钟里,德国球迷看台沉默了,意大利球迷看台也沉默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草地上的意大利人——不是跪拜,不是祈祷,是跪着滑行了半米,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没有跑向中圈,没有怒吼,没有挥拳。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了的雕像。   队友们没有冲过来。他们知道他不想要拥抱。布冯站在球门线上,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皮尔洛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停在了原地,把手插在腰上,低着头。   意大利球迷看台发出了声音。不是呐喊,不是欢呼,是歌唱。《Azzurro》。   奥兰若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走向中圈,没有表情,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他疯了一样催促开球。   还有三分钟。也许更少。   整个球场,德国人,教练,意大利人,陪奥兰若这个疯子踢了最后三分钟。   意大利还是输了。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皮。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叶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还有几道黑色的鞋钉印。   他没有跪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但依然站立着。   德国人在庆祝。他们拥抱,拍打彼此的后背,欢呼,唱歌,跳舞。克洛泽走向角旗区,对着看台挥手。施魏因施泰格跪在草地上,双手指向天空。穆勒被队友们举了起来。   意大利人开始走向球员通道。布冯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卡纳瓦罗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替补马甲蒙在脸上。基耶利尼在和一个德国球员握手——是克洛泽,克洛泽在安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德罗西走在最后面,他的球衣被换掉了,穿着一件训练背心,手里拿着自己的球衣,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奥兰若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德国人的庆祝,看着意大利人的退场,看着看台上那一片蓝色在歌唱。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跑动的声音。是球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轻快的、熟悉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拉姆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德国队的白色球衣,短裤,球袜,护腿板,球鞋。他的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的左脚踝上缠着绷带,绷带上也沾着草屑。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的棕色,像两块被埋在河底的石头,在流水的冲刷下变得光滑、冰冷、不可撼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球场,干燥、微凉,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木气味。奥兰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拉姆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他也没有去理。   拉姆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换球衣的手势。   他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球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下,然后从头上脱了下来。白色的球衣被他攥在手里,背面朝上——LAHM,16。   他把球衣递给奥兰若。   奥兰若看着那件球衣,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球衣从头上脱了下来。湿透的AURUM,9。他把球衣叠了一下——没有拉姆叠得那么整齐,只是随便折了两折,然后递给了拉姆。   拉姆接过球衣,没有看,直接搭在了肩膀上。   奥兰若接过那件白色的球衣,也没有看,只是攥在手里。   两个人再次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球场,把拉姆搭在肩上的蓝色球衣吹了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回了他的胸前。奥兰若手里的白色球衣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拉姆终于开口了。他用手擦了一下嘴,时间极短,但足以遮掩住他说话的嘴型。   “记住这个夏天。”   奥兰若看着他,眼神还保留着比赛时的锐利与残暴:“示威?”   拉姆笑笑,公式化的那种。   奥兰若的嘴唇抿了一小下。拉姆想要做到的没有做不成的,这是聪明人最决绝的报复。拉姆太了解奥兰若的软肋了,然后精准地在上面插上一把匕首。   拉姆话已带到,就转过身,向球员通道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风中犹豫了一下的人。然后他继续走了。   奥兰若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白色的球衣,看着拉姆的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的入口处。   风吹过球场,干燥、微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色球衣。他把球衣认真叠好,夹在腋下,转过身,走向球员通道。   身后,德班球场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渐熄灭。   而前方,是三、四名决赛。一场没有人想踢的比赛。 [285]今晚一更:倒在半决赛貌似也不是第一次了,马尔蒂尼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上一届欧洲……   倒在半决赛貌似也不是第一次了,马尔蒂尼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上一届欧洲杯,还有这一届世界杯,可奥兰若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一点,但不接受也总是要面对的。因为他是队长,他前面没有人了。   季军战打荷兰,再次败北。卡纳瓦罗在赛后平静地宣布自己将退出国家队。但同时又很深情地期待意大利队的未来。   奥兰若发挥他的高超话术,在媒体面前滴水不漏,比起哑口无言的多纳多尼要好得多。多纳多尼扪心自问,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但无论是他还是意足协都觉得这太突兀了。   在德国面前,意大利轻而易举地被摧毁。这不合常理不合祖制啊。   而德国队同样没有走到大力神杯面前,西班牙是那个夏天唯一的赢家。02年败于意大利手下的斗牛士军团终于捧起了圣杯。   在失败者和失败者中比较谁更失败是一件愚蠢的事。意大利队输了,本可以回去的,但奥兰若以7粒进球成为本届世界杯金靴,最后的颁奖仪式还需要他的现身。   另外队中还有皮尔洛入选最佳阵容,因此意大利选择陪队长和大核留下,接受荣誉后再一起回家。他们已经失去了奖杯,他们不愿意再失去团结的精神。   奥兰若抚摸着金靴,能想起这7粒进球是怎么进的,谁助攻的,洞穿又是哪国的球门。这当然不是他的奖杯,而是意大利的。他刚下领奖台,就将奖杯交给了多纳多尼。   那便回家吧。   基娅拉和奥兰若乘同一架飞机回意大利。从政客的角度而言,蓝衣军团做得相当棒了,宣传了意大利,踢得好,又长得这么帅,就连比赛场数都和冠军没差。   但童年时的足球生活让基娅拉能理解奥兰若此时的心情。于是她给他一打意大利各青训梯队的观赛票。虽然奥兰若自己肯定不缺这些,但大多数时候肯定被马泰奥昧下来了,不如她直接给。   奥兰若懂她的意思。   去看看后面的人吧,看看那些还在青训营里、还在踢野球、还在做着和你当年一样的梦的孩子。你得把你知道的一切——怎么跑位,怎么射门,怎么在0比3的时候抬起头——都传给他们。   奥兰若把那一打票接过来,没有数,但手感告诉他至少有十几张。票面是彩色的,印着各家俱乐部的徽章——国际米兰、AC米兰、尤文图斯、罗马、佛罗伦萨,还有一些更小的、他叫不出名字的球队。基娅拉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搞到的这些票,她总是有办法。   “替我谢谢那些俱乐部的主席。”奥兰若说。   “你自己去谢,”基娅拉说,“拿着票去,他们看到你比看到支票还高兴。”   奥兰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杯被冲了三遍的茶,还有味道,但已经不剩多少热气了。   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平稳地飞行。舷窗外的云层厚得像一片白色的草原,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机舱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斑。商务舱里很安静,大部分球员都在睡觉——不是那种安稳的、踏实的睡眠,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像断电一样的昏睡。布冯歪在座位上,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皮尔洛靠在窗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书页被翻过去了几页,读书人昏昏睡去。   多纳多尼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折叠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睡了近两个月来第一个相对放松的觉。   奥兰若把票收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和那件白色的、印着LAHM 16的德国队球衣放在一起。球衣被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被精心折叠的手帕,安静地躺在背包的最深处,和那些彩色的票根隔着一层尼龙布,互不相扰。   基娅拉坐在他旁边,翻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飞机的文件。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页上飞快地扫过,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某个段落旁边画一道线,然后继续往下看。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但眉宇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多年后留下的倦怠。   “你看,”基娅拉突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文件,“媒体在说你们虽败犹荣。”   “他们每次都说虽败犹荣。”奥兰若说。   “因为你们每次都能把虽败犹荣写得很好看。”基娅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那个采访,我看了三遍。滴水不漏。多纳多尼在旁边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他不太擅长和媒体打交道。”   “所以他需要你。”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行李架。行李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意大利国旗贴纸,绿色、白色、红色,三种颜色在灯光下依然鲜艳。他的目光在那张贴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基娅拉以为他睡着了。   “你知道我在南非最后悔什么吗?”奥兰若突然说。   基娅拉等着。   “不是输给德国。是小组赛对斯洛伐克那场,我硬抢了一个机会。上半场第三十分钟,皮尔洛给我传了一个过顶球,我用左脚卸下来了,不经调整凌空抽射。对面的后卫为了阻挡那一球,差点把我的胸腔捅烂了。”奥兰若,“如果我不强求那一球,小组赛就是一胜两平,淘汰赛的对手会不一样,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基娅拉看着他。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时刻。奥兰若不是在向她倾诉,他是在自言自语,是在把这些话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一件一件地清点,看看自己到底丢了多少东西。   “你进了七个球。”基娅拉说。   “不够。”   “多少才够?”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基娅拉也没有再说话。她把文件合上,放进公文包里,然后按了一下头顶的阅读灯开关,把灯光调暗了一些。机舱里的光线变成了那种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暧昧的、让人分不清时间的灰色。   飞机继续向西飞。穿过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奥兰若睁开了眼睛。舷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被冻结的海洋。   他看着那些山峰,想起了塞斯特雷——想起了集训第一天,他站在酒店阳台上看着同样的雪山,那时候一切还没有开始,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有可能。   那时候他的右肋还不疼,皮尔洛的小腿还没有打封闭,卡纳瓦罗还没有宣布退出国家队,意大利还没有被德国人打进五个球。   那时候他们穿着蓝色西装,从塞斯特雷出发,去都灵,去南非,去一个他们以为会捧起奖杯的地方。   “到了。”基娅拉说。   飞机开始下降。罗马的灯光在舷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网,覆盖在暗红色的土地上。奥兰若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辨认——这是台伯河,这是奥林匹克球场,但灯光太密了,有些地方他什么也分不清。   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刻,整个机身抖了一下。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   不是欢呼。是叹息。   奥兰若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背包比去的时候重了一些——多了一件白色球衣,多了一双金色球鞋,多了一打彩色的青训观赛票。他拉开背包拉链,确认了一下那打票还在,然后拉上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   基娅拉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裙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配一双黑色的低跟鞋——从政的人不能在公开场合穿得太随意,即使是在深夜的机场。   “要我送你吗?”基娅拉问。   “不用。马泰奥说他会来接我。”   基娅拉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奥兰若和马泰奥现在关系如何——那不是她该问的,也不是她想知道的事情。她伸出手,和奥兰若握了一下,很正式,像一个政客和一个国家队队长之间的握手。但她的手比奥兰若想象的要凉,要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被风吹得发冷的鸟。   “等你回来,”基娅拉说,“我请你看球。随便哪场。”   “好。”奥兰若说。   基娅拉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在廊桥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越来越远,然后被通道尽头的拐角吞没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开了步子。   廊桥很长,灯光很白,白得像手术室。他走在前面,身后是稀稀拉拉的队友们——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有人在和工作人员确认行李的位置。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唱歌。大家都急着回家。   出口处聚集了不少人。有记者,有球迷,有工作人员,还有一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旅客。闪光灯啪啪地闪,快门声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此起彼伏。有人喊了一声“队长”,有人喊了一声“金靴”,有人喊了一声“奥兰若”。   奥兰若没有停步。他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背包在肩上轻轻晃动着。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逆风中行走的人。   马泰奥站在停车场入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奥兰若加快了脚步,哪怕马泰奥没有向他张开怀抱。   “回来就好。”马泰奥说。奥兰若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   车窗外的罗马在夜色中缓缓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奥兰若回来前告诉马泰奥自己打算在罗马小玩两天,散散心,所以车子将开去酒店。   奥兰若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范巴斯滕。   “安全抵达了吗?”   奥兰若勾起嘴角:“嗯。”   车子拐进了一条漂亮的街道,两旁是梧桐树,丰茂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286]今晚二更:意大利的赛季比英格兰晚开始,因此奥兰若想在剩下的夏歇期看青训小朋友……   意大利的赛季比英格兰晚开始,因此奥兰若想在剩下的夏歇期看青训小朋友们的比赛注定没戏。   夏天的尾声,对他来说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参加马尔蒂尼的退役友谊赛。出生于1968年的马队2010年才告别绿茵场,是意大利乃至世界足坛的常青树。但再传奇的故事也有终章,马尔蒂尼对自己终于能退休这件事还蛮开心的,这样他吃gelato和喝可乐就不用受限制了。   友谊赛分成两队。一队叫“朋友队”,另一队叫“巨星队”——名字都是马尔蒂尼自己起的。   圣西罗球场在这一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客厅。看台上坐满了人,不是那种世界杯决赛的狂热,是一种温暖的、像家庭聚会一样的喧闹。有人举着“3”号的横幅,有人穿着印有马尔蒂尼名字的老球衣,有人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气球,气球上印着马尔蒂尼的头像——那头飘逸黑色卷发和那双永远蓝得透明的眼睛。   奥兰若又一次坐在圣西罗的更衣室里,说实话,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的人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03年。他痴痴地感受着。   “亲爱的小奥利,在想什么呢。”   他抬起头。马尔蒂尼站在更衣室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T恤,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但眼角多了几道纹路。奥兰若看不见那些纹路。   “队长。”奥兰若站了起来。   马尔蒂尼走过来,伸出手,但奥兰若没有握——他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马尔蒂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瘦了。”马尔蒂尼说。   “你胖了。”奥兰若说。   马尔蒂尼大笑起来,笑声在更衣室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鼓。“gelato吃多了,”他说,“以后可以吃更多。”   他松开奥兰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还是老样子。跑不死的那个。”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南非的事,别放在心上。你会是一个比我更出色的队长。”   奥兰若没有说话。   马尔蒂尼也没有再说。他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比赛开始前,两支球队混在一起,站在球员通道里。没有主队客队之分,没有队长袖标的争夺,甚至连裁判都是自愿来帮忙的——一个退休的老头,吹哨的时候总是慢半拍,因为他要先笑一下,再吹。   奥兰若站在队伍里,左边是内斯塔,右边是舍甫琴科。三个人站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有些友谊不需要寒暄。   他们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圣西罗球场发出了声音。呐喊,欢呼,和海浪拍打礁石一样的掌声混杂在一起。那掌声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涌过来,汇成一片,把整座球场填得满满当当。   马尔蒂尼走在最后面。他穿着红黑色的3号球衣,球衣上印着他的名字——MALDINI。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他看着看台上的横幅,看着那些写着他名字的标语,看着那些举着他头像的球迷,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几乎是羞涩的微笑。   他走到中圈附近,站定。裁判把球递给他——不是比赛用球,是一个金色的、刻着“保罗·马尔蒂尼1985-2010”字样的纪念球。马尔蒂尼接过球,弯腰,把它放在了中圈的正中央。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球场。看台上的横幅,球场上的人,替补席上的老朋友,教练席上的老对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他低下头,踢了那个金色的球一下。   球滚了出去。   裁判吹响了哨子。   比赛开始了。   奥兰若踢得很放松。他的跑动不再带着那种“我必须赢”的紧绷,他的触球不再带着那种“我必须进球”的狠劲。他甚至在一次射门打高之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的、毫无负担的、像小孩子踢完球之后的那种笑。   上半场第十五分钟,舍甫琴科给他传了一个球。一个简单的直塞,但舍甫琴科传球的脚法还是那么精准——皮球贴着草皮,穿过了两名防守球员的两腿之间,滚到了奥兰若的脚下。奥兰若没有停球,直接推射远角。门将扑了一下,但球还是滚进了网窝。   他没有庆祝。他转过身,朝舍甫琴科竖起大拇指。舍甫琴科也朝他竖起大拇指。   看台上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奥兰若,你还是这么厉害”,有人喊了一声“金靴,金靴”。   马尔蒂尼在中圈附近站着,双手叉腰,看着奥兰若,摇了摇头,然后笑了。那笑容的意思是:你还是这样,永远不让人省心。   上半场结束前,马尔蒂尼自己进了一个球。不是头球,不是铲射,是一脚禁区外的远射——皮球像炮弹一样轰进了球门的左下角。门将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的手指间滑了过去。整座球场炸了。看台上的球迷站了起来,替补席上的球员站了起来,裁判也一个劲地站在那里鼓掌。   马尔蒂尼站在禁区外,双手张开,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的球衣被汗水浸湿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队友们冲了过来,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在他耳边喊“保罗保罗保罗”。奥兰若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中场休息的时候,两支球队混在一起,坐在替补席上喝水。没有战术板,没有阵型图,没有“下半场我们要怎么打”。安切洛蒂坐在教练席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旁边的萨基聊天。里皮站在场边,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合影。   马尔蒂尼坐在替补席的正中间,左边是内斯塔,右边是奥兰若。他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我为什么要进那个球?”   “因为你还能进。”内斯塔说。   马尔蒂尼笑了一下。他把水瓶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皮。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奥兰若和内斯塔能听见,“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不是留在米兰,不是赢了多少冠军,不是当了多久的队长。”   他顿了一下。   “而是我亲手培养了一个值得信赖的队长。”   奥兰若的手停在了水瓶上。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马尔蒂尼的侧脸。马尔蒂尼的侧脸和十五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线条,同样的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的鬓角。只是多了几道皱纹,几根白发,和一些用眼睛看不见的、只有时间才能刻上去的东西。   “谢谢你,玛尔达。”奥兰若说。   马尔蒂尼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用手指刮刮奥兰若的鼻尖,就像奥兰若还没他腿高时一样。   “谢什么?”他说,“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下半场,奥兰若又进了一个球。这一次是马尔蒂尼给他传的——一个过顶长传,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奥兰若接球接得相当舒服,内脚背轻轻一踢,球就入了网。   2比2。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转过身,跑向马尔蒂尼,两个人拥抱在一起。马尔蒂尼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棒极了。”   奥兰若闭上了眼睛。他把脸埋在马尔蒂尼的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马尔蒂尼的肩膀还是那样宽,还是那样暖,还是那样让人安心。   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是4比4。没有人记得谁进了另外两个球,没有人记得谁是赢家谁是输家。所有人都记得的,是马尔蒂尼在终场哨响后跪在中圈,双手撑着草皮,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草地。   他跪了很久,久到裁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久到队友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久到看台上的掌声从雷鸣般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上的横幅,看着那些写着他名字的标语,看着那些举着他头像的球迷。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几乎是羞涩的微笑。   他转过身,走向球员通道。身后,圣西罗球场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渐熄灭。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座球场会一直在这里,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奥兰若看着马尔蒂尼的背影,仿佛已看见多年后的自己。但有的事他不忍细想。   他走出球场,走向停车场,开车前往今晚的聚会场地。夜风从米兰的街道上吹过来,微凉,带着一股烤栗子的香味。   比赛踢完,刚刚分成两队的球员们和前球员们要一起搓一顿。地点还是订在马尔蒂尼官方认证的挚爱餐厅。   马尔蒂尼的职业生涯太长了,和他当过队友和对手的人大多都已经开始人生新旅程,但他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又让和他同处一个时代的人都对他心生向往。   今天受邀来的人从教练、解说员到现役球员,不胜枚举,马尔蒂尼将他们聚在一块儿,庆祝一个时代的结束。   “祝贺我吧,亲爱的奥利。”马尔蒂尼笑着用酒杯贴贴奥兰若的脸。   奥兰若以橙汁代酒,喝下满满一杯。 [287]今晚三更:聚会结束时已近午夜,老家伙们再高兴也不大熬得动了。  马尔……   聚会结束时已近午夜,老家伙们再高兴也不大熬得动了。   马尔蒂尼站在餐厅门口,像一个称职的主人那样送走每一位客人。他和舍甫琴科拥抱了三次,和内斯塔碰了两次杯,和安切洛蒂聊了十分钟的战术——安切洛蒂说切尔西这赛季要打菱形中场,马尔蒂尼说你还是老样子,太爱操心。   轮到奥兰若的时候,马尔蒂尼没有说太多。他只是把手搭在奥兰若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握,然后说:“去吧。别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偷懒。”   “你不会的。”奥兰若说。   马尔蒂尼笑了。他的笑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一个看着孩子远行的父亲。奥兰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马尔蒂尼还站在餐厅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他踩下油门,驶入了米兰,和伦敦的夜色。   九月的伦敦已经有些凉了。   科巴姆训练基地的草皮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奥兰若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是第一个到的。不是因为他最勤奋,是因为他睡不着——伦敦的秋天总是让他的右肋隐隐作痛,那片在南非留下的瘀伤早就消了,但疼痛像一条忠实的狗,每次变天都会准时来敲门。   他开始慢跑。一圈,两圈,三圈。草坪管理员在远处调试喷灌系统,水雾在晨光中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奥兰若跑过那道彩虹的时候,水雾落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队友们陆续到了。特里第一个走进训练场,然后是兰帕德,然后是德罗巴。每个人都和他点头,每个人都和他击掌。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因为在切尔西,没有人会问队友这种问题。你站在场上,你就是好的。你不好,你也得站在场上。   安切洛蒂站在场边,指导着球员进行训练。他看到奥兰若跑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奥兰若也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新赛季的赛程很紧。联赛、欧冠、联赛杯、足总杯,四条战线像四条河流,汇成一片浩瀚的水域。切尔西的阵容不算厚,但安切洛蒂有一套自己的轮换哲学——他会在周中的训练中观察球员的眼神,谁的眼神亮,谁就上场。奥兰若的眼神一直是亮的。不是因为他不累,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亮。   九月中旬,切尔西主场迎战阿贾克斯。欧冠小组赛第一轮,斯坦福桥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奥兰若在第七十三分钟打进了一球——兰帕德的直塞,他反越位成功,面对门将,没有射门,而是横敲给了位置更好的德罗巴。德罗巴推射空门,但球被回追的后卫挡了一下,弹回到了奥兰若脚下。这一次他没有再传,左脚轻轻一推,球滚进了网窝。   他跑向角旗区,滑跪,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草痕。斯坦福桥的看台炸开了锅,有人在唱他的名字,有人在挥舞蓝色的围巾,有人在喊“金子男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跑回了中圈。   比赛结束后,安切洛蒂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踢得不错”,然后就没有再说别的。切尔西的更衣室不像意大利国家队那么沉默,也不像AC米兰那么热闹,它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恰到好处的、像温吞水一样的安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   奥兰若洗完澡,换好衣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手机。   有一条是马泰奥的留言。   “下周三国米U17有比赛,主场对佛罗伦萨。有个不错的前腰黑头发小孩会首发。”   奥兰若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周三。周中。切尔西周二有一场联赛杯,对手是英冠的球队,安切洛蒂已经说了会轮换,不会让他上场。周三没有训练,周四是恢复性训练,他可以周三早上飞过去,下午看比赛,晚上飞回来,不耽误任何事。   他打字:“谢谢。”   “不用谢。基娅拉说票已经给你了,那我就不另外给了。”   周三早上,奥兰若出现在了科巴姆训练基地。他和体能教练打了个招呼,提前完成了当天的恢复性训练,然后在更衣室里换上了便装——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黑色的长裤,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他开车去了伦敦城市机场,那里有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在等他。   不是他的,是阿布拉莫维奇的。老板在听说他想飞回意大利看青训比赛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用我的。”没有条件,没有附加要求,没有“你要顺便去看看哪个球员”的暗示。只是“用我的”。   飞机在米兰利纳特机场降落的时候,刚过中午。奥兰若没有开车,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国际米兰的青训基地。   出租车司机认出了他,但没有多说什么——米兰人有一种天生的、不动声色的矜持,他们不会像伦敦的出租车司机那样和你聊一路的天气。   门卫认得奥兰若的脸,加上米兰的巴雷西的哥哥,朱塞佩巴雷西打过招呼,双方互相点头致意就把奥兰若放进去了。   今天的天气相当好。阳光明媚,微风,看台上的人比以往一些——最近球迷圈子里一个消息传开了,意大利全民偶像奥兰若可能会来看青训的比赛。   奥兰若没有走向看台,只是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像一棵被种在边线上的树。   比赛还没有开始。球员们在场上热身,有人在做折返跑,有人在练习射门,有人在和队友传接球。奥兰若的目光在球场上搜索,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黑头发的男孩——他站在中场的位置,正在做拉伸,双手够向脚尖,脸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他的柔韧性不错。奥兰若在心里记了一笔。   热身结束后,球员们回到更衣室,然后又列队走出来。黑头发男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臂上戴着队长袖标。他的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不像十五岁,像二十五岁。   比赛开始了。   奥兰若看得很认真。他不再只是看那个黑头发男孩,他开始看整支球队的运转——后卫线的站位,中场和前锋之间的连线,边路传中的质量,定位球的防守。他看这些不是因为他是球探,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   二十年的足球生涯让他的眼睛自动变成了战术板,每一次传球、每一次跑位、每一次失误,都会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一条线、一个箭头、一个圆圈。   黑头发男孩在上半场第二十分钟助攻了一球。他在中场拿球,面对两名防守球员,没有过人,而是用一脚精准的直塞撕开了对方的防线,前锋单刀破门。进球之后,前锋跑向黑头发男孩,两个人拥抱了一下。黑头发男孩没有笑,他只是拍了拍前锋的后背,然后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奥兰若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会助攻,也会进球,也会在被侵犯之后爬起来继续跑。但他不会像这个男孩一样冷静。他那时候太容易激动了,进球之后会满场飞奔,会对着看台怒吼,会把球衣脱下来扔向天空。后来马尔蒂尼告诉他:“进球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节日。”他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年。   下半场,黑头发男孩自己进了一个球。他在禁区弧顶拿球,背身,用身体扛住防守球员,然后突然转身——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转身,是一瞬间的、像弹簧一样的爆发——右脚抽射,皮球贴着草皮飞进了球门的右下角。   2比0。   看台上传来一阵欢呼。黑头发男孩没有庆祝,他只是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裁判。   奥兰若的嘴角动了一下。   比赛结束后,奥兰若主动去找那个男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需要专注,需要成长,需要摔倒然后爬起来,也需要一个大人的夸奖,一个国家队队长的认可。奥兰若向来是不吝啬溢美之词的,尤其是对意大利的希望。   看着小孩兴奋到脸红如番茄,奥兰若没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我看好你,继续加油吧!”   “当然!”   看完比赛,奥兰若走向基地大门。门卫还在那里,笑呵呵的。   “队长,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奥兰若说,“但我会来的。”   他走出大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利纳特机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窗外的米兰。阳光正好,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幅金色的油画。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飞机起飞了。   伦敦时间下午六点,奥兰若回到了科巴姆。训练基地已经空了,只有安切洛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从窗户外面经过的时候,看到安切洛蒂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紧锁。他没有敲门,安切洛蒂也没有抬头。两个人隔着窗户,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谁都没有打扰谁。   奥兰若开车回家,路上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了下来。他买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瓶橙汁,还有一盒速食意大利面。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扫码。她可能认出了他,也可能没有。在伦敦,没有人会在超市里大惊小怪地喊“你是奥兰若”,因为伦敦人见过太多的名人,已经懒得大惊小怪了。   他回到家,把东西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   他给自己简单加热厨师做好的饭,等待过程中。   他想起那个黑头发男孩转身射门的样子,想起他进球后没有庆祝、而是把球放回中圈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戴着队长袖标、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样子。   真好。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288]时光机:切尔西队内并没有设置什么心理医生,这种设置了大家也不敢去看的东西,   切尔西队内并没有设置什么心理医生,这种设置了大家也不敢去看的东西,哪怕阿布再有钱也不会这么烧着玩。但多纳多尼还是建议奥兰若想办法再测测心理健康,一届世界杯下来有惊无险,奥兰若一次也没发作,但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多纳多尼也想看看奥兰若恢复正常了没有。   奥兰若做了一套非常专业且完整的咨询,总计耗时半天,得出结论是心理相当健康,之前的诊断可能是世界杯当前,压力过大导致的误判。   多纳多尼得到这个结论就算安心了。然后和意足协提出辞职。给出的理由是希望继任者可以带领意大利取得更优异的成绩。   作出这个决定前,多纳多尼先和奥兰若通了口气。因此,奥兰若比意足协知道的事多一点,比如多纳多尼卸任的原因也不是什么以待后来者,而是诊断出了重度胃病,医生建议他短期内别从事高强度工作了。   新主帅切萨雷·普兰德利很快走入意足协事业,这位刚刚和佛罗伦萨结束合同的意大利主帅是当前接任多纳多尼岗位的最佳人选。论执教履历,他和当年的多纳多尼不分伯仲地单薄,但毕竟是意大利人。意足协愿意相信他。   而且有奥兰若带着普兰德利上手呢。   普兰德利是奥兰若认识的第二个切萨雷,他不求普兰德利成为第二个老马尔蒂尼,他只希望普兰德利能和他劲往一处使。   国家队换新教练并没有导致多少的队内动荡,现在意大利能用的球员总归就那么点,又不是十年前,每条线都人才井喷,巨星排队上班,主教练还要纠结带谁不带谁。真要有动荡,那就是哪天奥兰若不当队长了。   国家队总体并没有让奥兰若操多少心,俱乐部就更没有了,从老板到教练到队友,没有人敢给他脸色看,每个人都对他好得不行。   阿布隔三差五就给奥兰若送点好东西,最开始送贵金属,后来送珠宝,然后想着奥兰若是时尚的意大利人,又送了很多高奢服饰,包包也送了不少,顺带又配了一个时尚助理。   这个时尚助理正巧就顶了马泰奥给奥兰若操的最后一份心。两个发小居然可以做到两三个月零交流,放在以前别说两三个月,两三天奥兰若不主动联系马泰奥,马泰奥就会电话轰炸他,不为别的,就为诉苦。   他们也并非故意闹别扭,关系冷淡至此,奥兰若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地独立,和亲缘关系友缘关系,爱缘关系,都如此疏离。   这种日子开心吗?谈不上。伤心吗?谈不上。   每个月领了工资,交了税,就捐一部分到偏远地区女童教育慈善基金,又投到以他名义开展的意大利青训培养项目中。   他每次梅开二度,帽子戏法,阿布就会在本有的进球奖金之外还会给他一笔奖金,奥兰若也是一分不少地收下。把足球当热爱当事业的时候,奥兰若总是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了。把足球当工作当职业的时候,奥兰若也不会拒绝工资。   冬,唇,奥兰若拿了2010年的金球奖和世界足球先生,他却没什么实感。马泰奥一言不合地拿走了他的奖杯。过了一段时间把复印件发到切尔西。   2011年3月。奥兰若翻看日历,这个月他要去看AC米兰二队的比赛。基娅拉当初给他的一打门票早就全看完了,如今他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都回去看一场青训的比赛。   俱乐部方面没人阻拦他,又不影响比赛和训练,也不是去看什么英超其他对手的比赛。就这点业余时间的爱好,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   米兰二队的小伙子们和去年又不是一批人了,还没过17岁生日的德鲁伊特已经成为二队的队长。   两米多高的年轻门将已经有了大爹风范,指挥队友毫不留情。奥兰若看得很开心。   米兰二队零封了对面,球迷们都对棒小伙们赞不绝口,奥兰若也在口罩底下笑呲了牙。他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看着那些孩子走向球员通道。有人低着头,有人拍着队友的肩膀,有人一边走一边和教练说着什么。   德鲁伊特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队友,然后把手搭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低头说了句什么。队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两米多高的人,弯着腰和一米七的队友说话,那画面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因为他是队长。因为他站在球门线上喊了九十分钟,声音到现在还是哑的。   奥兰若看着德鲁伊特的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的入口处,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处理公务,过了一会儿,车窗被叩响,透过单面玻璃,奥兰若看清楚是德鲁伊特。   德鲁伊特的脸上已经有了一点点胡茬,但谨记贝卢斯科尼的祖宗之法,剃得相当干净。他把队长袖标带出了更衣室,超绝不经意地在奥兰若面前展示。   奥兰若懂这个小孩闷骚又臭屁,配合地夸了一下刚才米兰踢得相当好。   “那你觉得本场比赛的mvp是谁?”德鲁伊特听着夸奖但并不受用。   本场比赛的mvp是米兰这边的一个前锋,本场比赛进了两球。尽管也没什么技术性,但胜在数量。   德鲁伊特不服这个人选,他觉得本场比赛的mvp应该是自己,他一场十个有效扑救呢,零封对面呢,凭什么mvp就给前锋了。会进球了不起啊。   奥兰若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看着这个两米多高的小孩。德鲁伊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队长袖标在手腕上卷了两圈,被他举在车窗边缘,像举着一面旗帜。   “会进球确实了不起。”奥兰若说。   德鲁伊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十个扑救也很了不起,”奥兰若补了一句,“但前锋进了两个球,你进了零个。投票的人看数据表,第一眼看到的是进球,不是扑救。这是足球世界目前的规矩,你不服气也没用。”   德鲁伊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把队长袖标从手腕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鼠。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德鲁伊特突然说。   奥兰若没说话。   “从去年开始,你看了好多俱乐部的青训比赛,第一场看的就是隔壁,然后紫百合,罗马,都灵,看了一大圈,就是没看米兰。”德鲁伊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奥兰若,“大家都认识你。你站在场边,戴着口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你以为没人认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你。”   奥兰若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那你希望我不来吗?”   德鲁伊特愣了一下。他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很烫的水。   “不是。”他说,声音突然轻了很多,“你来挺好。就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奥兰若叹了一口气,捏捏德鲁伊特的脸蛋:“不要提那么远的,你可以问问我关于这场比赛的看法。”   “那你觉得我那个出击怎么样?下半场第三十分钟,对面单刀,我出击到禁区外,用脚把球捅出去了。你觉得那球我处理得对不对?”   奥兰若想了一下。“对。但你出来的时候慢了半秒。你犹豫了。你先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决定出来。那半秒的犹豫如果遇到更好的前锋,球已经进了。”   德鲁伊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那你不早点说。”   “你又没问我。”   德鲁伊特站在那里,攥着队长袖标,抿着嘴唇,像一个憋了一肚子气但找不到出口的气球。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刘海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毛。他的脸上有汗水的痕迹,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路灯下反着光。   “那个前锋的第二个进球,”德鲁伊特又说,“他跑位的时候越位了。边裁没看见。你觉得呢?”   “我没注意。”奥兰若说。   “你肯定注意到了。”   奥兰若笑了一下,手搭在车窗沿轻敲。“可能吧。但越不越位是裁判的事。你的任务是扑救,不是当裁判。那个球你扑得很好,指尖碰到了,但球速太快了。换个角度,如果你站位再靠左二十厘米,可能就扑出去了。”   德鲁伊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队长袖标。红黑色的,边缘有点脱线了,中间印着一个金色的“C”。他用手掌摩挲着那个“C”,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奥利,你知道我今年几岁吗?”他问。   “马上十七岁了。”奥兰若说。   “感谢你还记得。”德鲁伊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可我才十七岁,前面已经没有人了。”   奥兰若的手停在了方向盘上。他看着德鲁伊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米兰一线队现在一个米兰青训出身的都没有了。德鲁伊特是这个意思。   “你前面有人,”奥兰若说,“我还在。”   德鲁伊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还在踢,”奥兰若扭过头说,“你前面有我。你什么时候超过我了,你前面就真的没有人了。”   风吹过停车场,平坦宽阔的空地最容易刮起大风。德鲁伊特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的队长袖标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回了他的手心里。   “那你下次来,”德鲁伊特说,“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我好剃个胡子。”   奥兰若看着他下巴上那几根细软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剃得很干净吗?”   德鲁伊特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拆穿了。他把队长袖标塞进口袋里,转过身,朝基地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风中犹豫了一下的人。   “你下次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我零封给你看。”   “你今天已经零封了。”奥兰若说。   “那再零封一次。”   德鲁伊特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基地大门。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门卫给他开了门,他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奥兰若坐在车里,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路灯把每一辆车都照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   他发动了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路面。 [289]黄水仙:水仙,水仙,你半夜流泪时,照的可是我的影?  奥兰若是在梦……   水仙,水仙,你半夜流泪时,照的可是我的影?   奥兰若是在梦里遇到“他”的。   奥兰若知道那是他,却也不是他。“他”有着和他一样的璀璨的面容,一样的燃烧着的魂灵。   但“他”不是他。   奥兰若称“他”为纳西瑟斯。“他”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奥兰若一般无二,算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名字只是方便你称呼我的代号,但你千万要记着,我也是奥兰若。”那个“他”强调。   离奇古怪的梦,半边赤红半边幽蓝的湖泽,和自己长得过于相像以至于有点阴森的怪人。   奥兰若无端端地怀念起米兰的太阳,简单,纯粹,直接,不用让他面对着水镜沉思,只需要流汗和前行。   奥兰若不说话,纳西瑟斯也不说话。梦快醒了,纳西瑟斯塞给奥兰若一朵水仙花,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的,因为水畔并未生长任何花卉。   奥兰若没有拒绝的机会,就像被一脚踹出了梦一般骤然惊醒。   他睁开双眼,点亮台灯,看到窗台摆放着一株水仙花,与梦境里纳西瑟斯给他那朵何其相似。   奥兰若仿佛又感受到梦里的水湿。   他想要将水仙花挪走,然而只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便又回到床上睡下。   冷白如珍珠膏一样的月光破开窗帘照进屋内,水仙花似乎活了过来,摇曳着身姿跳舞。奥兰若告诉自己那只是风。   再次闭眼,并没有怪梦,这才是常态。   醒来的奥兰若仍旧工作,生活,日复一日,就像多少个流逝的过去。   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梦。直到某次好友来到他的家中,惊讶道:   “你卧室那朵水仙花开得真好,和上一次见简直一模一样,半个月了一点衰败的痕迹都没有。你怎么照料的?”   奥兰若愣住了。他这半个月完全没有在意过那朵水仙,自然谈不上什么悉心照料。   奥兰若想起来那个梦了。梦里的怪异延伸到现实。   水仙花似乎又在跳舞了。   “水仙花是不是在跳舞?”奥兰若问好友。   “你可真是个诗人,这么浪漫。可能只是风而已。”   可是窗是关着的。   朋友走后,那个夜晚,奥兰若又看到了“他”。   他被“他”搂着抱在怀里,亲近的姿势却并没有带来亲近的感觉,仿佛只是为拥抱而拥抱,点到即止得像宗教画。   奥兰若看不清纳西瑟斯的脸,但他就是知道这是“他”。他试图挣开这个怀抱,却失败了。   纳西瑟斯在维持着静止却不容拒绝的姿势拥抱着他。   这是奥兰若的梦,却不由他做主。   “这是我的梦,奥利。”纳西瑟斯提醒他。   “你的意思是我闯入了你的梦?”奥兰若放弃了挣扎,反正他有一种无来由的信任,觉得纳西瑟斯不会伤害他。   “不,不,奥利,这也是你的梦。”纳西瑟斯回答,含着笑意,“别忘了,我也是奥兰若。”   奥兰若反思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这种怪梦竟然连做两次。他想着想着,就在纳西瑟斯的怀里睡着了。   醒来的奥兰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水仙花,水仙花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这不是风。   奥兰若却释然了,之后去上班。   在上班的时候他的自我无限缩小却也无限膨胀,他将自己融入集体,却也是集体中不可或缺的绝对核心。这个环境是她所熟悉的,自如的,放松的。   他只需要跑动,传球,射门。这些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在训练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但他每次在绿茵场上展现时却总能迸发出新的灵感火花。   队友为他欢呼,对手因他抱头。   礼花落在他身上,球迷们喜悦的神情是多么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巨大的安全感和确定感包裹着奥兰若。   我很好,奥兰若对自己说,很难更好了。   他下班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找了预约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有点讶异电视屏幕上的完人居然也会有找心理医生的时候,不过他也见多了类似的患者,表露人前的部分越完美,留给自己的那部分就会越残缺。   但是做完基本的测试和对话之后,心理医生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了,奥兰若是一个心智非常成熟,心理非常健全的人,从一些对话细节来看,甚至完全可以胜任一个心理咨询师。   心理医生看着奥兰若真诚的眼睛,意识到他应该不是在恶作剧。   “或许你的情况需要更长期的观察,毕竟你才做了两次梦,并且没有实际意义上影响到你的生活,不是么?放轻松点奥利,这没什么。”   从心理医生那里一无所获的奥兰若回到家,为自己烹饪了一顿美味的饭菜。   洗餐碟的时候,奥兰若过早地感受到了困意,像是梦境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索性剩下的夜晚也无事可做,睡吧。   一沉入梦境,奥兰若看到纳西瑟斯在哭。   过于饱满晶莹的泪珠像是珍珠一样滚落,坠入湖泊。奥兰若对纳西瑟斯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因为奥兰若很少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他生活得很好,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欢乐是常有的,不令他过度狂喜;悲伤总是暂时的,不使他积蓄眼泪。   纳西瑟斯看着奥兰若,哭泣。奥兰若看着纳西瑟斯哭泣。   良久,奥兰若抬手,想要帮纳西瑟斯擦去那如断线珠串一样的眼泪。   纳西瑟斯握住了奥兰若的手腕,却又于他的手心落下一吻。   “奥利,你忘记我了,忘得太久了。”纳西瑟斯一边垂着泪眼一边喃喃。   奥兰若醒来时,两眼眼角皆有泪痕。   他洗脸时很认真地将脸洗干净。面对着镜子,他模仿着梦里看到的那个“他”哭泣的神情,却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像。   他尚且记得纳西瑟斯梦里对他说的话,回想了一会儿他到底忘记了谁。   今天他的上午是空闲的,有大把时间慢悠悠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二楼阳台的躺椅里,面向远方,将目光放空。   夜里的梦就像露珠,太阳一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奥兰若发呆着发呆着,渐渐忘了自己要思考什么,只是感受着难得不算太过燥热的夏风。   不知过了多久,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湿润的。   奥兰若抬头往天上一看,下雨了。   雨好像帮助奥兰若把断掉的思绪又接了回来。   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雨声,捡起来进行了一半的思考继续开动脑筋。   奥兰若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他毕竟身在迷信的足坛,也对一些超现实的说法略有耳闻。   在梦里梦到自己,可能指向着他的生活即将产生某些变化。   如此一想,奥兰若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生活的确是稳定得有些乏味。他出国打工,已经快一年,早已经适应这里的水土;他和前任分手也快两年了,目前也没有打破空窗期的欲望;工作方面,他一来就是团队核心,加上本来也只是打短工,也没什么上升的可能性。   变,变化的点何在呢?   晚上奥兰若带着这个问题沉入梦乡。   这一次他和纳西瑟斯没有产生什么肢体接触,两个人一起泡在湖里。看起来深不可测的湖意外地不是很深,靠近岸边的水域浅得像是温泉池。   水的温度和体温很接近,不热不冷,带给奥兰若的感觉只是纯粹的潮湿。   纳西瑟斯和他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偶然在浴池里碰到彼此的陌生人。   “你到底是谁?”奥兰若主动问“他”,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预设的答案。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而我也早就告诉了你。”纳西瑟斯并没有面向奥兰若,而是看向湖的另一边,完全浸没在乳白色雾气中的另一边。   奥兰若骤然扎进水里,没有一丝一毫气泡浮起或者是水波涌动。   纳西瑟斯终于转过头,凝望着奥兰若消失的方向。   “我很想你。”他说给奥兰若,也是说给自己听。   奥兰若醒来时浑身是汗,他等汗收了一会儿才去洗个澡。洗完澡,他没有擦头发,任水滴从发梢滚落后落在地上。   电话响起,传来一曲熟悉的音乐,是他异父异母却亲如半身的挚友打来的。   “奥利,该回家了。”   奥兰若没有回答,也没有挂断电话。对面也不急着要他的回应,两个空间却在同一时间静默着。   “梦里的纳西瑟斯是一朵没有根茎的水仙花,他的根茎在亚平宁,回来吧,回来吧。   “大不列颠不是你的家。”   过了半晌,挚友说出这些话。   奥兰若送出一口长叹。   他从未有一刻停止过思乡,只是思乡症太重,反而让他下意识把这种太过沉重的感情淡忘。   他太想回家,而回家不得。   他是不得不羁旅在外的游子。   他出门漫步在某个人迹罕至的湖泊边,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他的侧颜。走过一丛丛错落的灌木,他看到了一大片盛放的——   黄水仙。 [290]好梦沉:伦敦的三月没有春天。  奥兰若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伦敦的三月没有春天。   奥兰若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色。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包还泡在里面,茶水变成了深褐色,像稀释过的酱油。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窗台上那盆水仙花开了整整半个月了。不对,不是“开了”——是“开着”。从第一朵绽放开始,它就没有变过。花瓣没有卷边,颜色没有褪去,香味没有消散。它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东西,卡在了“盛开”这个瞬间,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奥兰若看着那朵水仙,水仙看着他。   不对。水仙没有眼睛。水仙只是一朵花。水仙不会跳舞,不会在半夜流泪,不会在梦里叫他“奥利”。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伸手碰了碰水仙的花瓣。花瓣是凉的,和窗玻璃的温度一样,和伦敦三月的雨一样。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风的缘故,窗是关着的。   他缩回了手。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是克罗斯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球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鞋带上系着一个小铃铛。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角度不同。   奥兰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打字:“你到底有多少双?”   “就这一双。但可以拍很多张。”   奥兰若笑了一下,对于德国人的冷幽默照单全收。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把茶杯里凉透的茶倒掉,茶包扔进垃圾桶,杯子放进洗碗池。然后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撑着大理石边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左脚的袜子脚后跟那里破了一个洞。他应该扔掉这双袜子了,但他一直没有扔。不是因为他节俭,是因为他根本没想起来。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事情被记得太牢,有些事情被忘得太干净,没有中间地带。   他想起了马泰奥。   不是刻意想起的。是那盆水仙让他想起的。马泰奥也养过水仙,在米兰的公寓里,阳台上摆了一排。马泰奥说水仙好养,给点水就活,不像那些娇气的花,要晒太阳要施肥要松土,比伺候一个前锋还麻烦。奥兰若当时笑他,说你一个经纪人,怎么搞得像个园艺博主。马泰奥说,你一个前锋,不也搞得像个哲学家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年?三年?他记不清了。时间这种东西,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总是缩成一团,分不清哪年哪月,只记得一些碎片——一些笑声,一些沉默,一些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的傍晚,一些在沙发上抢遥控器的夜晚。   那些碎片现在沉在记忆的底部,像沉在湖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走出厨房,拿起手机,翻到马泰奥的号码。两个人的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马泰奥发来一条“奖杯复印件收到了”,他回了一个“嗯”。他盯着那条“嗯”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他走到窗台前,又看了看那朵水仙。   水仙没有动。它安静地待在那个白色的陶瓷盆里,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看起来很乖,很无辜,像一个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孩子。   但奥兰若知道它不是。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白纸。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熟悉的、潮湿的、带着湖水气息的梦境。   他等了很久。但梦没有来。   他只是睡着了。沉沉地、无梦地睡着了,像一个在黑暗中下沉的人,越沉越深,深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七点半。他按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走到窗台前,拉开窗帘——水仙还在那里,花瓣上挂着几颗水珠,像是昨晚哭过。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花瓣。   花瓣是凉的。和昨天一样。   他穿上训练服,开车去了科巴姆。训练基地的草皮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是第一个到的——不是因为他最勤奋,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和那朵不说话的水仙大眼瞪小眼。   他开始慢跑。一圈,两圈,三圈。伦敦雾多,晨起尤甚,水雾落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想起了梦里的湖泽。半边赤红半边幽蓝。水温不冷不热,和体温很接近。他泡在里面,感觉不到自己在水里,也感觉不到自己在空气里,只是觉得潮湿——一种从里到外的、无处可逃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潮湿。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队友们陆续到了,训练很快开始。   奔跑,传球,射门。奔跑,传球,射门。这些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重复了二十年。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知道该怎么做——球来了,脚就伸出去;空档出现了,人就跑过去;门将出击了,球就被挑起来。他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执行。   训练结束后,他淋了浴,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走廊里,他遇到了安切洛蒂。   “你最近看起来不太一样。”安切洛蒂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安切洛蒂喝了一口咖啡,“你以前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踢不动的。现在你像一块……湿的石头。”   奥兰若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状态不好,”安切洛蒂补了一句,“你的状态很好。我只是说,你看起来……”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于是挥了挥手,端着咖啡走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开了步子。他走出训练基地,走向停车场。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只听话的小狗。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那个湖泊。   伦敦郊外的这个湖不大,不是什么著名的景点,只是一个被树木环绕的、安静的水域。他是在一次长跑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之后偶尔会来这里坐坐。湖水是灰绿色的,在阴天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今天有太阳,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沿着湖边走,步子很慢,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周围没有人,只有鸟叫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他的影子从长长的一根变成短短的一团。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水仙。   不是一盆,不是一丛,是一大片。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地长在湖边的斜坡上,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调色板。水仙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反射着阳光,发出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奥兰若站在那片水仙花面前,没有动。   他想起梦里纳西瑟斯塞给他的那朵水仙,想起窗台上那盆不会凋谢的水仙,想起那些在梦里梦外交替出现的、潮湿的、温暖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拥抱。他想起纳西瑟斯垂泪的眼睛,想起那句“你忘记我了,忘得太久了”。   他没有忘记。   他只是把那些东西藏了起来——藏在训练场的草皮下,藏在更衣室的衣柜里,藏在斯坦福桥的蓝色座椅下,藏在每一次射门后皮球与脚背碰撞的声响中。他把它们藏得太好了,好到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   但它们一直都在。像水仙的根茎一样,埋在泥土下面,看不见,摸不着,但从来没有停止生长。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水仙。花瓣是凉的,和窗台上那朵一样。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身后的水仙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目送他离开的人。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的脸上。阳光是暖的,眼皮是橙红色的,和梦里的湖水不一样——梦里的湖水是不冷不热的,像体温;而阳光是热的,烫的,让人想出汗的。   他发动了引擎,踩下油门,驶上了回住处的路。   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树,田野,房子,路牌,一个一个地从视线中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图上擦去。他开着车,沿着那条他开过无数次的路,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像一个走在轨道上的人。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站在窗台前。水仙花还在那里,花瓣上挂着水珠——不是露水,是今天新出现的,因为早上他看过,那时候还没有。   他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水珠。   水珠是凉的。但凉过之后,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像眼泪。   他缩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朵水仙。水仙在黑暗中安静地绽放着,花瓣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珍珠一样的光泽。它不说话,不动,不跳舞。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固执的、不愿意离开的客人。   奥兰若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晚梦会来。他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温暖的、像有人在水底等他一样的感觉,正在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浮上来。   他没有抗拒。   他让自己沉了下去。 [291]蓝月亮:舰队街的大家伙们最近都在发愁一件事——怎么挖奥兰若的黑料。……   舰队街的大家伙们最近都在发愁一件事——怎么挖奥兰若的黑料。   这位来着亚平宁半岛的好好先生的外在形象好得无可指摘,但英格兰狗仔,帝国之刃,可不相信这些狗屁,他们相信世界上所有人都有点黑料可以挖掘,而运动员的黑料最好挖了。   比如乱搞两性/关系——啥,奥兰若没有女朋友连4/1/9都没有。又比如说爱泡吧——啥,他最爱去的公共场所居然是图书馆。还可能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怪癖——   但可惜奥兰若登陆英格兰马上满两周年了,舰队街也没挖出来一星半点的黑料。舰队街的侦探们已经快把伦敦翻过来了。   他们查了奥兰若的垃圾桶——除了厨余垃圾,什么都没有。他们查了他的信用卡账单——除了超市、加油站和偶尔的书店,什么都没有。他们查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当然这是非法的,但舰队街从来不在乎合法性,只在乎爆炸性。   结果他的通话记录比修女的日记还干净:训练基地,家里,意大利的一个号码,还有一个不知道归属地的号码,通话时长都很短,内容无从得知。   “继续查!”《太阳报》的主编拍着桌子,“这个人一定有秘密!所有人都有秘密!”   他们派了狗仔队蹲在奥兰若公寓外面,轮班倒,三班倒,整整蹲了两个月。拍到的画面比监控录像还无聊:早上开车出门,下午开车回家,偶尔去一趟超市,买的东西永远是一样的——牛奶、面包、橙汁、速食意大利面。他甚至连餐厅都不去,更别说夜店了。   “他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一个狗仔打了个哈欠。   “不可能,你看他比赛完接受采访的时候多自如。”   “那他是怎么回事?圣人?”   “没有圣人。”主编咬着雪茄,“继续挖。”   暗线从意大利发回了报告。他们查了奥兰若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任何霸凌记录,没有任何学术不端,甚至连迟到早退都很少。他在母校设立了奖学金,每年资助五个贫困学生。校长接受采访时热泪盈眶,说奥兰若是“本校培养出的最优秀的人才,不仅是球技,更是人品”。   “他妈的。”主编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   又有人提议找美女做卧底,钓鱼执法。这是他们对付那些表面上洁身自好的球星的老套路——找个漂亮姑娘,假装偶遇,接近,引诱,然后偷拍。这招百试百灵,从英超到英冠,从英冠到英甲,多少“好好先生”就是这么栽的。   他们找了一个在伦敦小有名气的模特。金发,长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经纪人把任务一说,模特当场就笑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模特打来电话:“我不干了。”   “为什么?”   “我查了一下,奥兰若在意大利的时候,有个狗仔想用这招整他,找了当地最漂亮的姑娘。结果那姑娘还没靠近奥兰若,就被他的朋友拦下来了。后来那姑娘在采访里说,奥兰若对骨肉皮的态度是‘零容忍’,谁敢搞这些,他直接报警。报警!你们知道吗?别的球星最多赶人,他直接报警!”   经纪人沉默了。   “而且,”模特补充道,“现在全欧洲的骨肉皮都知道奥兰若不好惹,没人愿意接这活。你们要找,自己找去。”   舰队街的职业生涯遭遇了重大打击。他们开了一整天的会,烟雾缭绕,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不知道是谁,在一个角落里幽幽地说了一句:“要不……我们编一个?”   所有人看向他。   “他不是没有黑料吗?我们给他造一个。反正读者爱看,真假不重要。”   主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了下去:“不行,万一他告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编那种严重的。编一个……不痛不痒的。比如,他有什么怪癖。”   “什么怪癖?”   “恋物癖。怎么样?”   “恋什么物?”   “不知道。反正就是恋物癖。写他收藏球鞋,几百双球鞋,每天晚上抱着球鞋睡觉。这种新闻,他告不了我们,因为他确实有很多球鞋——哪个球员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主编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干!”   第二天的《太阳报》头版,大字标题:“奥兰若竟是恋物癖!每晚抱着球鞋入睡!”   文章写得煞有介事,引用了“知情人士”的爆料,说奥兰若在伦敦的公寓里收藏了超过三百双球鞋,“每一双都擦得干干净净,按年份排列,他每天睡前要一一抚摸它们才能入睡”。还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独家照片”——实际上是从某个球鞋收藏家的社交媒体上盗来的图。   切尔西更衣室里,德罗巴正拿着那份报纸,笑得直不起腰。   “三百双球鞋!”他念道,“按年份排列!每天睡前抚摸!哈哈哈哈哈哈——”   特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知情人士爆料。这知情人士是谁?你家楼下的垃圾桶?”   “不,是他鞋柜里的虫子。”兰帕德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奥兰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伦敦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虫子能活着也不容易。”   “你不生气吗?”德罗巴笑够了,擦着眼泪问他。   “气什么?”奥兰若说。   “他们说你恋物癖!”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在造谣!”   奥兰若看了德罗巴一眼,无所谓地耸肩。“我知道我不是就行了,管他们造什么遥呢。他们也是真的找不出素材了。”   德罗巴呵呵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一年多的相处让他摸清楚奥兰若的脾性,像一只兔子,外表看上去没什么攻击力,平常也温温和和地吃点东西,但实际上谁碰谁死。   一天的训练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奥兰若淋了浴,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德罗巴追了上来,用力拍奥兰若的屁股,手里拿着那张被揉成一团的报纸,他刚刚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你真不生气?”德罗巴问。   “真不生气。”奥兰若盯着德罗巴手上拿的东西,尽管他现在洁癖程度已经减弱很多,但从垃圾桶里刨东西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了。   德罗巴一挑眉一挥拳,摆出一副要替奥兰若报仇的架势:“要是我,我肯定告他们。”   奥兰若哈哈:“你是你,我是我。”   德罗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报纸塞进了自己的包里。“行吧。那晚上去我家吃饭?我老婆做了炖牛肉。”   奥兰若想了想。“好。”   三月底,切尔西主场打曼城。最起劲的反而是曼联。现在联赛积分榜上切尔西和曼城同分,位列第二,而曼联以微弱的三分优势领先,暂列第一。   曼联多希望两支队伍打得你死我活,然后再和自己打比赛时一蹶不振。不论谁输谁赢,都相当于甩开了一个夺冠对手。   那一天的斯坦福桥,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伦敦。   看台上蓝白相间,切尔西的蓝色和曼城的天蓝色交织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曼城的球迷来得不少,占据了客队看台的一角,挥舞着天蓝色的旗帜,唱着那首《蓝月亮》——在下午三点的大太阳底下唱“蓝月亮”,总有一种错位的喜感。   热身的时候,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看着对面的半场。曼城的球员也在热身,大卫·席尔瓦在控球,亚亚·图雷在做拉伸,特维斯在射门——每一脚都打得又狠又准,像是在提前恐吓对方的门将。   奥兰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收了回来。他的右肋不疼了,双腿不沉了,呼吸很顺畅。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重新调试过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德罗巴从旁边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好了。”   “把那两个球传给我。”德罗巴指了指曼城的球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奥兰若没有笑,但他点了点头。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简单交代几句。他和切尔西的球员们相处蛮长时间了,平常训练中关于战术什么的,或者大致该怎么踢,彼此之间都有数,也不急着这几分钟叽里咕噜讲一大串。   “曼城的中场很强,”安切洛蒂说,“亚亚·图雷、大卫·席尔瓦、巴里、米尔纳。四个人,四种风格,但运转得很流畅。我们不能在中场和他们纠缠,球要尽快通过中场,打到前场。”   他在战术板上画了几条线,箭头从后场直接指向前场。   “奥兰若,你今天的位置会更自由。我不限制你在前场的跑动,你想去哪就去哪。德罗巴,你在禁区里等着,球来了就射。”   德罗巴点了点头。   球员通道里,曼城的球员已经排好了队。孔帕尼站在最前面,手臂上戴着队长袖标,他的表情严肃得像一个要去参加葬礼的人。奥兰若多看了他两眼,倒不是因为他的肤色,而是因为他的国籍,比利时,德鲁伊特的故乡。   大卫·席尔瓦站在他身后,个子不高,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像刀片一样的气息。亚亚·图雷站在队伍的中段,他的身体像一座山,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压迫。   特维斯站在最后面,他的目光从切尔西的队列上扫过,在奥兰若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奥兰若没有看他。他看着通道尽头的那片阳光。阳光从球场上涌进来,把通道的出口照得一片金黄,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裁判看了看表,然后朝两队队长做了个手势。   该上场了。   开场哨响之前,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抬头看了一眼看台。切尔西的蓝色看台上有一幅巨大的tifo——是一只蓝色的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狮子的眼睛画得很逼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盯着球场上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那只狮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了对面那个穿着天蓝色球衣的、矮壮的、像一头公牛一样的男人身上。   特维斯也在看他。   然后裁判吹响了哨子。   比赛开始了。   曼城人的开场不像德国人那么迅猛,但也绝不温和。他们的逼抢是那种持续的、不依不饶的、像蚂蚁啃骨头一样的——不是一口咬死你,而是一点一点地消耗你,让你在中场拿不住球,让你在后场出不了球,让你在每一次触球的时候都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人。 [292]美味肉酱:第十五分钟,切尔西获得了一个好机会。兰帕德在中场抢断,把球分给了左……   第十五分钟,切尔西获得了一个好机会。兰帕德在中场抢断,把球分给了左路的马卢达。马卢达没有停球,直接敲给了中路的奥兰若。奥兰若背身拿球,亚亚·图雷贴在他身后,一只手扯着他的球衣,另一只手在推他的腰。   亚亚·图雷的身体像一堵墙。奥兰若没有硬扛,而是把球回做给了后插上的拉米雷斯,然后立刻转身前插。拉米雷斯没有停球,一脚直塞——皮球穿过了亚亚·图雷的两腿之间,滚向了禁区右侧。   奥兰若全速冲刺。孔帕尼从正面扑过来,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是一流的,但奥兰若比他快了半步。奥兰若伸出右脚,用外脚背把球领向了自己的前方,然后身体一拧,从孔帕尼的左侧抹了过去。   孔帕尼伸手拉了一下,奥兰若的球衣被扯得变了形,但他没有倒。他的重心已经出去了,就算孔帕尼把他的球衣撕碎,他也不会倒。他的右脚抬了起来——不是爆射,不是推射,是脚尖轻轻一挑——   皮球从乔·哈特的头顶飞过。黄油手这次甚至没有给球抹黄油的机会。   整座斯坦福桥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钟里,所有人都看着那道抛物线——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缓慢的、优雅的弧线,像一个在天空中散步的人。它越过了哈特的手指,越过了门线,落进了网窝。   1比0。   奥兰若简单庆祝了一下,挥挥拳,向球迷们招招手,然后就跑回去,站在中圈附近,等待着曼城人重新开球。切尔西的队友们也没粘到他身上,都知道他人淡如菊,而且进球对于奥兰若来说也太稀松平常了。   只有德罗巴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喊了一句话,声音太大,震得奥兰若的耳朵嗡嗡响。他没有听清德罗巴说了什么,但他拍了拍德罗巴的手背,表示听到了。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曼城人发起了猛烈的反扑。大卫·席尔瓦在中场的组织相当不错,让奥兰若又有点馋上了。   亚亚·图雷的远射打在横梁上,弹出去了。特维斯的单刀被切赫用脚挡了出去。米尔纳的传中擦着立柱飞出了底线。   第三十八分钟,曼城扳平了比分。大卫·席尔瓦在禁区左侧拿球,面对伊万诺维奇的防守,没有过人,没有传球,而是一脚内切射门。皮球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球门的远角,切赫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皮球,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的手指间滑了过去。   1比1。   大卫·席尔瓦跑向角旗区,滑跪,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草痕。曼城球迷看台爆炸了,天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半场结束,1比1。   下半场开始后,曼城继续压上。他们的阵型压得很靠上,后防线几乎提到了中圈。亚亚·图雷不再留在后场,他开始前插,像一辆坦克一样碾过切尔西的中场。大卫·席尔瓦在左路和右路之间来回换位,让切尔西的防守球员疲于奔命。   第六十七分钟,切尔西打出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特里在禁区内头球解围,皮球落到了兰帕德脚下。兰帕德没有停球,直接一脚长传,皮球飞过了曼城整条防线的头顶,落向了前场——奥兰若正在全速冲刺。   孔帕尼转身追了过去,但奥兰若没给他一个追上自己的机会。皮球落地弹了一下,奥兰若伸出右脚把球卸了下来,没有减速,直接往禁区里冲。乔·哈特弃门而出,张开双臂,封住了射门角度。   奥兰若的右脚抬了起来,做出了射门的动作。哈特倒地扑救——但奥兰若的脚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射门,而是把球横敲给了右侧。   德罗巴在那里。   空门。   德罗巴没有停球,直接推射,皮球滚进了网窝。   2比1。   德罗巴跑向角旗区,滑跪,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草痕。他转过身,朝着奥兰若招手,意思是“过来,过来一起庆祝”。奥兰若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德罗巴不依不饶,跑过来把他拽了过去,两个人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有人摸奥兰若的头,有人拍德罗巴的背,有人在喊“好球好球”。   看台上的蓝色海洋在翻涌。有人在唱那首《Blue is the Colour》,有人在挥舞围巾,有人在放蓝色的烟雾弹。整座斯坦福桥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蓝色的锅。   但曼城人不打算就这样认输。   第八十一分钟,亚亚·图雷在中场拿球,扛过了拉米雷斯的防守,然后一脚远射——皮球像炮弹一样轰向了球门的左上角。切赫飞身扑救,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到了极限,他的手指几乎够到了皮球——但皮球比他快了一点。擦着他的指尖,飞进了球门。   2比2。   斯坦福桥响起安慰的掌声,献给切赫,给那个差一点就扑出世界波的男人。   第八十九分钟。裁判宣布补时四分钟。   第九十一分钟。切尔西获得了一个角球。马卢达站在角旗区,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特里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皮球击中了横梁,弹回了场内。   一片混乱。禁区里全是腿,全是身体,全是手。皮球在人缝中弹来弹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然后奥兰若看到了它。   它在德罗巴的脚下,被两个人夹着,动不了。奥兰若冲了过去,从人缝中伸出了右脚——不是射门,是捅。他的脚尖捅到了皮球的底部,皮球弹了起来,越过了所有人,越过了乔·哈特的手指——   越过了门线。   3比2。   裁判的手指指向了中圈。   奥兰若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叶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蓝色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还有几道黑色的鞋钉印。   队友们冲了过来。德罗巴从后面抱住了他,特里从正面抱住了他,兰帕德、马卢达、拉米雷斯、伊万诺维奇——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在人群中间,弯着腰,喘着气,今天跑得有点多,不太符合最近的节能模式。   裁判吹响了哨子。两短一长。比赛结束。切尔西赢了。3比2。   奥兰若直起腰,抬起头,看向看台。蓝色在翻涌,在歌唱,在燃烧。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向球员通道。   身后,曼城人倒在草地上。孔帕尼坐在地上,球衣蒙在脸上。亚亚·图雷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空。大卫·席尔瓦低着头,慢慢地走向球员通道,步子很慢,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步才能离开这片草地。   特维斯站在中圈,双手叉腰,看着切尔西人庆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目光追着奥兰若的背影,一直追到球员通道的入口处,然后收了回来。   他转身走了。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战术板上的线和箭头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也没嚼口香糖,眼带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小伙子们。   他对每一个走进更衣室的球员,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拥抱。抱到奥兰若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长时间地抱住了他,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虽然没像上赛季一样稳居榜一,但安切洛蒂觉得小伙子们或许需要品尝一锅意大利肉酱。他喜爱美食,也相信美食是跨越语言将人心连结在一起的桥梁。切尔西球员们纷纷表示自己很馋这一口。   于是大家下周周三的晚饭,都有了着落。   周三下午,科巴姆训练基地的食堂被临时改成了餐厅。   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了红白格子的桌布。安切洛蒂亲自下厨,从中午就开始忙活。他穿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握着那柄从意大利带来的长柄木勺,在巨大的锅里搅动。番茄、罗勒、大蒜、洋葱、牛肉碎的气息混在一起,浓郁的酱香飘满了整栋楼。   切尔西的球员们陆续走进来,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是湿的。他们刚结束下午的训练,身上的汗还没干透,就被这股味道勾了过来。   德罗巴第一个拿起叉子,卷起一坨意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Boss,这个酱……里面放了什么?”   安切洛蒂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端着半杯红酒,微微一笑卖个关子:“秘密。”   “牛奶。”奥兰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安切洛蒂的悬念。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意面卷成一个整齐的卷,大小刚好能一口放进嘴里。他像电视里的美食家一样进行科普:“正宗的博洛尼亚肉酱里会放牛奶,中和番茄的酸味,软化肉质。你们吃到的那个圆润的、有点甜的后味,就是牛奶。”   德罗巴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对安切洛蒂说:“Boss,这么一张嘴太厉害了,以后赛前发布会让他去吧。”   安切洛蒂笑了笑,没说话,喝了一口红酒。   长桌的另一头,特里正在和兰帕德争夺最后一勺酱。两个人的叉子在锅底碰来碰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伊万诺维奇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塞尔维亚人特有的微笑。   切赫没有吃意面。他面前摆着一大碗蔬菜沙拉,正在往里面撒葵花籽。他的头套在食堂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泽。马卢达坐他旁边,用叉子戳着他盘子里的意面,试探性地问:“彼得,你真的不尝一口?”   切赫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周日要首发。”   “你周日每场都首发。”   “所以我每天都要吃沙拉。”   马卢达放弃了,把自己盘子里的意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面包把剩下的酱抹了一遍,连面包渣都没剩。   拉米雷斯坐在最角落里,吃得很快,很安静。他的叉子几乎没有停过,但动作很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不时地扫过桌子上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学习。   安切洛蒂注意到了。他走过去,把手里那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放在拉米雷斯面前。拉米雷斯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喝一点,”安切洛蒂说,“你太紧张了。”   拉米雷斯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安切洛蒂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了厨房。   奥兰若吃得很慢。他的盘子里已经空了,但他还坐在那里,用叉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卷着最后一根意面。那根意面太短了,卷不起来,他就把它戳起来,放进嘴里,嚼嚼嚼。   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特里和兰帕德终于达成了和解,两个人平分了最后那点酱,各自用面包擦干净自己的盘子。   马卢达在跟伊万诺维奇讲一个法国笑话,伊万诺维奇听完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切赫还在吃他的沙拉,一片生菜、一颗圣女果、一片黄瓜,认真地、有条不紊地咀嚼着。   拉米雷斯的脸有点红,那杯红酒他不知不觉喝了大半,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安切洛蒂站在厨房的窗口前,窗外是科巴姆的草坪,草坪上的灯光已经亮了,把整片草地照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他看着自己的球员们,看着这些坐在红白格子桌布前、吃着意面、说着笑着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红酒杯,嘴角带着一个甜蜜的笑容。   周三的晚上,伦敦没有比赛。但这群人坐在一起,吃着一锅意大利肉酱面,说着足球,说着笑话,说着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事情。   而这支球队的下一场胜利,或许就藏在这锅酱里。 [293]丢冠:眼见着切尔西又争冠态势一片向好,英足总又坐不住了。去年让切尔西已经……   眼见着切尔西又争冠态势一片向好,英足总又坐不住了。去年让切尔西已经拿了一次联赛冠军,岂有让有俄国佬坐镇的俱乐部连着拿冠军的意思。当即派出麾下神奇四瞎来主持切尔西的主客场比赛。   于是英超球迷发现联赛剩下几场比赛特别消耗急效救心丸。以前球迷圈有个笑谈,打开电视的时候发现切尔西派出了奥兰若,你就可以关掉电视了,因为不管怎么样都是切尔西获胜。   这对蓝军球迷来说当然是好事,虽然有时候过程会波折一点,但结局总归是好的,中间的起伏就当调味料了。对于对手球迷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提前关电视就是保护身心健康。   但现在这样的局面再也见不到了。   奥兰若也很纳闷为什么自己进了两个球就被吹了两次越位。   靠着瞎吹的哨子,切尔西和保级队升班马的对抗硬生生提升到了欧冠决赛的焦灼质感。   斯托克城的不列颠尼亚球场从来不是善地,但切尔西此行本不至于如此狼狈。   第33轮,切尔西客场挑战斯托克城,神奇四瞎中的迈克·迪恩披挂上阵。开场不久,德罗巴禁区内被放倒,迪恩面无表情地示意比赛继续。慢镜头回放显示,斯托克城后卫的手已经扒上了魔兽的肩膀,那力道足以让任何前锋失去平衡。安切洛蒂在场边摊开双手,意大利人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下半场,兰帕德一记远射直奔死角,迪恩的哨子却比皮球还快——越位。问题是,球门旁边连个切尔西球员的影子都没有。奥兰若的一记推杆入门也同样没有进裁判的发言。   “这哨子吹得,我都以为足球规则改了。”解说员在转播间里哭笑不得。   最终比分1比1,切尔西丢了两分。看台上远征的蓝军球迷打出标语:“迪恩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戴眼镜?”   赛后安切洛蒂罕见地没有保持沉默:“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老实人被欺负到极点的苦笑。   然而迪恩只是开始。   一周后欧冠1/4决赛次回合,切尔西客场挑战曼联。首回合主场0比1落败的蓝军背水一战,却在第92分钟遭遇惊天冤案——拉米雷斯突入禁区被埃弗拉从身后剪刀脚放倒,西班牙主裁马伦科示意比赛继续。慢镜头显示,埃弗拉的飞铲连球皮都没碰到,却以剪刀脚的形式将巴西中场生生放翻在地。   切赫赛后怒不可遏:“所有人都看到了,全世界都看到了,除了最重要的那一位。”   这是阿布入主蓝军后,切尔西8年欧冠征程中第四次遭遇致命误判。出局的愤怒在更衣室里燃烧了整整一周。   进入五月,争冠形势已经进入白热化。切尔西多赛一场距离曼联只差3分,弗格森甚至亲赴斯坦福桥观战——他要亲眼看看,这支被裁判“特殊照顾”的球队,究竟能走多远。   5月1日,第35轮,切尔西主场对阵热刺。四大盲人之一的菲尔·多德带着他的边裁兄弟站上了斯坦福桥的草皮。但这一次放哨子却多少带点捧杀的嫌疑:不是说我们裁判针对你们么?别急,这就来送温暖了。   第45分钟,兰帕德一脚远射,热刺门将戈麦斯出现了黄油手——皮球从他裆下漏过,他狼狈地从门线上将球捞出。边裁毫不犹豫地举旗示意进球有效。然而慢镜头回放清晰显示,皮球的整体并未越过门线,仍有小部分压在线上。   老雷德克纳普气得在场边转圈:“我从1972年就开始干这行了,那个球明明没进!”   更大的争议在第89分钟到来。德罗巴禁区外起脚远射,卡劳门前捅射破门,2比1,切尔西绝杀。但慢镜头显示,德罗巴射门的瞬间,卡劳处于明显的越位位置——至少超前了半个身位。   一个进球是悬案,一个进球是越位。凭借这两个争议球,切尔西硬生生从热刺手里抢走了3分。   老雷赛后倒是看得开:“裁判犯了诚实的错误,他们只是猜错了。但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引进技术手段?”   弗格森在比赛第76分钟提前离场。没人知道当他在车上听到切尔西反超的消息时是什么表情,但后来有记者拍到爵爷在停车场反复踱步,足足十分钟后才上车离开。   安切洛蒂赛后承认占了便宜:“我们必须诚实,看录像可以说判罚是错误的,我们走运了。”   但仅仅一个月前,同样在这块场地上,切尔西面对曼联时遭遇了点球漏判。费迪南德彼时的辩解此刻听来格外讽刺:“也许该给点球,但这么多年切尔西够走运的了,现在是我们走运的时候了。”   特里却觉得教练完全没必要这样服软,这不就是天道好轮回么,就是轮得有点快而已。他撞了撞奥兰若,这个一个月内痛失五粒进球的可怜蛋,寻求赞同:“你说是不是啊。”   奥兰若和安切洛蒂一个观点:“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特里瘪瘪嘴:“切。”   第36轮,切尔西做客老特拉福德。令人闻风丧胆的霍华德·韦伯站在场中央,他是弗格森的老熟人。   比赛开场仅36秒,埃尔南德斯就攻破了切赫的十指关。切尔西随后由兰帕德点球扳平,但第23分钟维迪奇的头球将比分锁定为2比1。切尔西输掉了赛季最关键的一战,与曼联的差距被拉大到6分。   赛后舆论哗然——不是因为胜负,而是因为韦伯全场的判罚尺度。切尔西全场获得13次犯规判罚,曼联只有5次,但每一次关键节点的哨子都微妙地偏向主队。   更诡异的是,下半场德罗巴在禁区内被费迪南德撞倒,韦伯摆手示意比赛继续。慢镜头显示费迪南德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魔兽的肋部,那力道足以让任何前锋失去平衡。安切洛蒂在技术区愤怒地挥舞双臂,意大利人那标志性的温和面孔罕见地扭曲了。   赛后新闻发布会,安切洛蒂只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意大利人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第37轮,切尔西主场迎战纽卡斯尔。神奇四瞎中的最后一位马丁·阿特金森执法。   这时的争冠悬念其实已经结束——曼联只要再拿1分就能锁定冠军。但切尔西球员似乎憋着一股劲,要把整个赛季的怨气宣泄在球场上。   奥兰若助攻伊万诺维奇破门,阿莱士进球再度领先。但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和切尔西作对——补时阶段,史蒂文·泰勒的头球将比分扳成2比2。   蓝军在最后时刻丢掉了胜利,也丢掉了最后一丝争冠的幻想。   终场哨响,特里跪在草皮上久久没有起身。看台上很多球迷哭了,不是因为丢冠,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赛季本可以不一样。   联赛收官战,切尔西客场1比0击败埃弗顿,以71分锁定联赛第二。然而这个亚军拿得苦涩——整整一个赛季,切尔西因争议判罚丢掉的分数,足够再拿一个冠军。   赛后安切洛蒂被解雇的消息不胫而走,阿布也确实动了这方面的心思,但和奥兰若聊了聊天后他又放弃了这个决定。错的是英足总,是裁判,他怎么能把气撒在兢兢业业上班的教练身上呢。   在群情抗议之下,那个夏天,英足总的技术委员会终于开始认真讨论门线技术的引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套系统最早也要等到下个赛季才能投入使用。   切尔西球迷还在网上发起了一场请愿,要求足总公开赛季末段所有争议判罚的裁判报告。请愿书在三天内收集了十万个签名,然后被足总以“涉及裁判隐私”为由驳回。   奥兰若对这一切感到厌倦。   奥兰若对这一切感到厌倦。   不是对足球的厌倦。他仍然热爱那块草坪,热爱皮球划过指尖的触感——不对,那是切赫的事。他热爱的是皮球撞进球网时那一瞬间的轰鸣,是看台上炸开的蓝色浪潮,是德罗巴撞胸、兰帕德指天、特里嘶吼时那种原始的、不可抑制的冲动。   他厌倦的是赛后。   是每场比赛结束之后,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记者的话筒,解释为什么他的进球不算。是回到更衣室打开手机,看到球迷制作的“奥兰若被吹掉进球集锦”已经在网上获得了百万播放量,弹幕里全是“这球到底哪儿越位了?”和“英足总出来挨打”。   他数过了。从三月到五月,他被吹掉了七个进球。七个。其中三个他反复看了录像,甚至动用了以前学习时用的CAD软件画了越位线——平行线,清清楚楚,他至少落后后卫一个身位。但裁判的旗子举得比他射门还快。   “也许是你的脸有问题。”特里有一次在训练场上跟他开玩笑,“长得太像越位了。”   全队都笑了。奥兰若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更衣室角落,把脸埋进毛巾里,很久没动。   他不是不能接受误判。足球这项运动,误判就像伦敦的雨,你只能学会带伞。但这个赛季的雨下得太离谱了,已经不是在浇草坪,而是在淹房子。   安切洛蒂最终留任了。阿布确实动了换帅的念头,但奥兰若在那次谈话中说了什么,只有三个人知道。事后有媒体爆料,奥兰若只对阿布说了一句话:“您炒掉他,英足总就赢了。”   阿布沉默了很久。俄国佬不习惯被人教做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对。   于是在六月初的一个闷热下午,切尔西官方宣布:安切洛蒂将继续执教2011-12赛季。同时宣布的还有另一条消息——俱乐部正式聘请了一家体育法律事务所,将对本赛季涉及切尔西的多场争议判罚展开独立调查。   英足总对此表示“遗憾”,并提醒切尔西“尊重裁判的场上权威”。   奥兰若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躺在自己在米兰的公寓沙发上。皮尔洛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真的觉得调查有用吗?”   “没用。”奥兰若说。   “那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如果不查,他们就真的赢了。”   皮尔洛感慨奥兰若还保留着一份较真,也蛮好的。而他和阿莱格里的矛盾一天也不能压下去了,他合同到期了,也不想再留在米兰了,他要出去。   而奥兰若对此表示理解,并且帮他规划,就是那儿了——尤文图斯。   七月中旬,英超的季前训练开始。奥兰若回到科巴姆训练基地的时候,发现更衣室里多了几件新面孔——马塔、卢卡库、梅雷莱斯、库尔图瓦。安切洛蒂在第一次全队会议上没有说太多战术,他站在战术板前,用那种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   “上赛季的事,过去了。但我不健忘。你们也不应该健忘。”   他转身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赛季,我们不只要赢球。我们要赢到让他们没法吹。”   没人笑。几十个大男人坐在更衣室里,安静得像教堂。 [294]相思病:切尔西又做回了自己。  事实正如人们对现如今英超足坛最浅薄……   切尔西又做回了自己。   事实正如人们对现如今英超足坛最浅薄的认知:只要切尔西不受额外的戕害,它就是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   2011-12赛季的开局,蓝军踢出了令人胆寒的气势。   足总杯第三轮,4比0横扫朴茨茅斯,奥兰若梅开二度,两个进球干净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没有任何越位争议——因为他每次都等到对方后卫线身后两米才起脚,甚至给了边裁足够的时间把旗子放下。   社区盾杯对阵曼城,90分钟3比2绝杀,奥兰若助攻德罗巴撞入制胜球,看台上阿布鼓掌的样子像极了在歌剧院听到满意咏叹调的观众。   联赛前五轮四胜一平,欧冠小组赛两战全胜。   四线比赛都是一切向好。安切洛蒂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慈祥的、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意大利老头在新闻发布会上甚至开起了玩笑:“上赛季的裁判?我不记得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健忘。”   记者们笑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健忘,他只是把愤怒藏到了更衣室的白板背面——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赢到他们没法吹。”   奥兰若的状态尤其滚烫。六场正式比赛,五球三助攻,英超官方月度最佳球员的奖杯在他家的壁炉架上还没捂热,九月份的奖杯已经在路上了。   德罗巴说他是“披着意大利皮的英格兰中锋”,特里说他“跑位像狐狸,射门像骡子”——兰帕德纠正:“骡子是什么鬼?你是说他脾气倔?”全队哄笑。   但笑完之后,奥兰若偶尔会在训练结束后的草坪上多坐一会儿。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表情像是在计算一道没有答案的数学题。   与奥兰若在切尔西顺风顺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米兰那儿他的老伙计们的水深火热。   2010-11赛季,AC米兰时隔七年重夺意甲冠军,那是老将们最后的余晖。因扎吉、内斯塔、西多夫、加图索、安布罗西尼——这些名字曾经是欧洲足坛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们的平均年龄超过33岁,但他们的经验、意志和对米兰的热爱,足以让任何一支年轻气盛的球队低头。   然而夺冠的喜悦还没散去,阿莱格里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   这位利沃诺来的教练有着托斯卡纳人特有的固执。他认定如今的米兰必须刮骨疗毒,必须大换血,必须用年轻的、能跑的、听话的球员取代那些功高盖主的老家伙。那么,谁是要剔除的毒液?谁是要更换的旧血?答案不言自明——正是当年成就米兰荣誉巅峰的老功勋。   矛盾在去年就已经不可调和。   皮尔洛是第一个牺牲品,这位改变了足球运动对后腰认知的大师,在阿莱格里手下被要求打前腰、打边前卫,像一个被要求用叉子喝汤的贵族。   他不堪受辱,选择了出走。自由转会尤文图斯,没有给米兰留下一分钱转会费。   但对米兰爱得深沉的,大有人在。   因扎吉降薪留队,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宁愿在米兰坐板凳,也不愿意在别的球队踢主力。”内斯塔拒绝了美国大联盟的高薪邀请,西多夫放弃了来自阿联酋的天价合同,加图索甚至说:“如果俱乐部需要,我愿意免费踢球。”   他们以为自己留下来,至少能在圣西罗体面地退役,能在南看台下接受最后一场比赛的掌声,能把球衣挂在自己的荣誉室里,上面写着一行字:此身属于米兰。   然而阿莱格里的回应是把他们牢牢钉在板凳上。   皮尔洛去了尤文图斯,立刻焕发第二春,成为斑马军团复兴的中场核心。而因扎吉在替补席上看完了整个上半程,偶尔替补登场十几分钟,每一次触球都像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燃料。内斯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只能在杯赛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场次里获得出场机会。加图索的怒吼从场上转移到了更衣室,据说有好几次他和阿莱格里之间的争吵声连走廊尽头的保洁阿姨都能听到。   他们枯坐板凳,不知苦海何时是头。   九月初,国际比赛日间隙,切尔西全队放了两天假。奥兰若没有像其他队友那样去伦敦西区吃饭,也没有去哈罗德百货购物,他留在科巴姆加练。安切洛蒂不得不亲自来训练场赶人:“回去吧,你的射门已经够准了,再练下去球网要破了。”   就在那天下午,英格兰媒体的记者在科巴姆停车场堵住了奥兰若。话筒像雨后春笋一样戳到他面前,问题却和切尔西没有半毛钱关系。   “奥兰若,你怎么看待米兰老将们的处境?”   “阿莱格里说因扎吉‘不在他的计划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皮尔洛在尤文踢得那么好,你是不是为他感到高兴?”   奥兰若停下了脚步。他穿着切尔西的训练外套,帽兜拉得很低,只能看见半张脸。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说:“如今我在切尔西踢球,没有资格对意大利俱乐部指手画脚。”   记者们显然不满足于此。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每日邮报》记者挤到最前面,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拍到名人出糗时才有的笑容:“哪怕你是圣西罗太子,也没有资格吗?”   “圣西罗太子”——这个绰号是意大利媒体在奥兰若效力米兰青年队时给他起的。那时候他在青年联赛里进球如麻,每次进球后都会跑到南看台下,对着那些最狂热的米兰死忠挥拳。   后来他升入一线队,在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的指导下成长,这个绰号就从调侃变成了尊称。即便他离开了米兰,圣西罗的南看台上偶尔还能看到横幅:“太子,伦敦太冷了,回来吧。”   奥兰若看着那个记者,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很有风度、很有教养、但仔细看会发现毫无温度的笑容。   “是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帽兜在风中晃了晃,消失在训练基地的门后。   第二天,这段采访并没有变成报纸上的新闻。其他俱乐部的其他球员和女友的爱恨情仇占据了头条,鲁尼的嫖娼丑闻、特维斯的罢赛风波、纳斯里的转会撕逼——这些故事远比一个意大利球员对米兰老将的含糊回应更有卖点。奥兰若的寥寥几句话连夹缝都蹭不到,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泰晤士河,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有人注意到了。   老板阿布很敏锐地意识到了奥兰若的情绪问题。   他是做管理者的,对人的状态变化感知入微。球员的肢体语言、训练时的投入程度、赛后接受采访时的表情——这些细节在阿布眼里就像财务报表上的异常数据一样显眼。   他见过太多球员从巅峰滑落,从快乐变得不快乐,从专注变得心不在焉。他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情绪,那种表面上一切正常、但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空洞感。   那个人叫舍甫琴科。   2006年,阿布以创当时英伦转会纪录的3000万英镑将乌克兰核弹头带到斯坦福桥。他以为这是送给切尔西和舍甫琴科的双重礼物——切尔西得到了一位金球奖级别的射手,舍甫琴科得到了一位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老板。   然而事与愿违,舍瓦在切尔西的两个赛季如同梦游,47场比赛只进了9个球。不是他没有能力,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的心不在这儿。   阿布后来问过舍甫琴科:“你为什么不开心?”   舍瓦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种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说:“米兰是我的家。我离开了家。”   阿布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他以为有了钱、有了荣誉、有了新的挑战,一个人可以在任何地方扎根。但他错了。有些人像蒲公英,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有些人像橡树,被移栽之后会一直枯萎,直到被移回去。   现在,阿布在奥兰若身上看到了同样的苗头。但他不理解。   奥兰若又不像舍甫琴科。他的祖国还健在,他没有被迫逃离什么。他在切尔西踢得顺风顺水,和教练相处愉快,和队友打成一片,甚至语言关都是轻而易举地攻克了——他的英语好到可以跟兰帕德争论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哪个才是“正确的英语”,当然兰帕德说“你一个意大利人掺和什么”。   他不理解为什么奥兰若会染上相思病。   除了上赛季无可奈何丢掉的冠军,阿布想不出任何奥兰若在伦敦不开心的点。莫非问题出在伦敦本身么?潮湿的,淅沥的,氤氲的,雨,让人忧郁。对于这一点阿布倒是能共情——这儿雨太多了。   但是除此以外不是一切都好么?莫非富贵公子哥的一生太顺遂,导致一场雨也淋不得?要是这么说,那德甲环境更恶劣吧!气温更低,还老是下雪,奥兰若也没见在那儿犯这种相思病啊。   额,也说不定,毕竟那时候他们还不熟。   阿布想不通的事,通常不会想太久。他是个行动派。   九月中旬的一个训练日下午,科巴姆基地的停车场多了一辆深灰色迈巴赫。   这辆车在切尔西球迷中有一个绰号,叫“老板视察车”。只要它出现,就意味着阿布本人就在附近,通常意味着要么有大新闻要宣布,要么有大麻烦要处理。保安看到车牌号的时候,对讲机里的声音都变了调:“老板来了,重复,老板来了。”   阿布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安切洛蒂的办公室门口。意大利人正在看战术录像,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见到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看了眼赛程表——周末是对阵曼联,老板来督战也说得通。他站起来,咖啡都没来得及放下:“罗曼,你怎么——”   但阿布不是为了曼联来的。   “卡尔洛,把奥兰若叫来。”阿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就像在点一杯茶。但安切洛蒂跟了阿布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轻”往往意味着最重的事。他没有多问,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理疗室的号码。 [295]教练证:十五分钟后,奥兰若从训练场上下来。他刚做完一组冲刺跑,头发还湿着,……   十五分钟后,奥兰若从训练场上下来。他刚做完一组冲刺跑,头发还湿着,身上穿着训练背心,左膝上裹着冰袋——不是受伤,是预防性养护,马上三十岁的人了,膝盖不比二十岁。他推开安切洛蒂办公室的门,看见阿布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杯茶,一杯都没动。   “坐。”阿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安切洛蒂识趣地站起来:“我去看看青年队的训练。”他走了,顺手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奥兰若觉得那一声“咔嗒”像是某种审判的开始。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是科巴姆训练基地永远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人在用锥桶摆阵型,哨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阿布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一些,但那双眼睛——那双属于寡头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手术刀。   阿布没有寒暄。俄国佬的字典里没有“最近怎么样”这种废话。   “你哪里不开心?”   奥兰若眨了眨眼。他没想到老板会这么直接。   “我没有不开心,老板。”奥兰若说。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回答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   “你有。”阿布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奥兰若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他望着远处的草坪,表情像丢了钱包。   照片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像素不高,但那种神情——那种“人在这儿,魂不在这儿”的神情——清晰得刺眼。阿布说:“我不付你工资让你骗我。”   沉默了几秒。奥兰若拿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还温着,是格雷伯爵茶,加了一点点奶。   “我有些朋友,”奥兰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但又不得不信任的人说一件很私密的事,“在米兰过得不怎么好。”   阿布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因扎吉,内斯塔,西多夫,加图索……他们都在板凳上。阿莱格里不给他们机会。他们降了薪,留了队,然后连球都踢不上。”奥兰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皮尔洛走了,去了尤文,现在踢得像重生了一样。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他也选择留下,会不会也一样枯坐板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皮尔洛是聪明人。他走了。留下来的反而成了傻子。”   阿布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奥兰若的脸。这种注视让奥兰若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在被称重。   “你为他们感到不值。”阿布说。   “不是不值,”奥兰若纠正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是不公平。那些人为了米兰付出了全部。因扎吉的膝盖,他三十岁之后每一次冲刺都在疼。加图索的肺,他跑不死不是因为体能好,是因为他敢把自己跑到吐。内斯塔的腰,他二十几岁就腰椎间盘突出,每次比赛前要吃止痛药。他们本来可以在别的地方拿更高的工资,踢更轻松的比赛。他们留下是因为爱。”   奥兰若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球场上灵巧得像绣花针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握住的拳头。   “然后他们被当成了负担。”他说。   阿布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舍甫琴科。   乌克兰人当年离开米兰来到切尔西,外界都说他是为了钱,是为了在阿布这位富豪朋友身边享受最后的职业生涯。但阿布知道,舍瓦离开米兰的时候,心碎得像个失恋的少年。   “你想回米兰?”阿布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你想换辆车”。   奥兰若摇头,摇得很干脆:“不想。我在切尔西很好。”   “那你想做什么?”   奥兰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哨声停了,训练似乎告一段落。远处有人在大声笑,可能是德罗巴又在讲什么段子,那笑声粗犷而放肆,穿过草坪和玻璃窗,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嗡嗡声。   “我想让那些老家伙知道,有人还在意他们。”奥兰若说,“但我不敢打电话。我怕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会……”   他没说完。但阿布听懂了。   近乡情怯。蛮好的。还有乡可供情怯。   阿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奥兰若。俄国佬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奔跑的蓝色身影——德罗巴在做拉伸,特里在跟伊万诺维奇比划什么,切赫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头盔在球门前来回踱步。阿布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2006年,舍甫琴科来切尔西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开心。他有我,有新的球队,新的挑战。但他不开心。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他说,米兰就像他的皮肤,你换了别人的皮肤,身体会排斥。”   阿布转过身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俄国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奥兰若的脚边。   “我不是在说你会重蹈他的覆辙。我只是说,你想念的不是米兰这座城市,也不是那个俱乐部。你想念的是那些人。而那些人,正在被他们爱了一辈子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推开。”   阿布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俄国佬的手很沉,沉如一块放对了位置的砖。   “你是切尔西的球员。但你没有签合同说不能惦记老朋友。”阿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你想做什么,去做。别让那些意大利老头觉得,伦敦的雨把他们的太子冲走了。”   阿布走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办公室的门开合之间,走廊里涌进来一阵风,带着草坪修剪后的青草味。那种味道让奥兰若想起米兰内洛——AC米兰的训练基地,夏天的时候也会有人推着割草机在训练场边转悠,那股青草味和科巴姆的一样,却又有点不一样。   奥兰若一个人坐了很久。安切洛蒂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2010年切尔西夺得冠军的全家福,照片里奥兰若站在德罗巴和兰帕德之间,笑得很灿烂。他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窗外已经空无一人的训练场,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存在他的通讯录里,名字是“Rino”。上一次通话记录显示的是2010年的某一天,他打过去问加图索有没有看他那天的帽子戏法。加图索在电话里用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的声音说:“小子,我在米兰都快冻死了,你却在伦敦晒太阳。”那是玩笑话,米兰的冬天比伦敦冷多了。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下。他开始后悔了——现在意大利时间是下午五点,加图索可能在训练,可能在开会,可能在跟阿莱格里吵架,总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他想挂掉,但手指不听使唤。   然后那头接了起来。   一个沙哑的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的疲惫,是日积月累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但那声音依然熟悉得像一首听了半辈子的歌,每一个音调、每一次呼吸都刻在记忆里。   “Ciao, ragazzo.”(嗨,小子。)   奥兰若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Ciao, Rino.”(嗨,里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加图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想要掩饰什么的语气:“你小子,终于想起来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伦敦的雨把你手机泡坏了。”   奥兰若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对记者的那种礼貌性的、毫无温度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泛起来的、带着一点酸涩的笑。   “里诺,”他说,“我想你们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长到奥兰若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傻小子,”加图索说,“想我们就回来看看。圣西罗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窗外,伦敦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科巴姆训练基地的玻璃窗上,模糊了远处的草坪和天空。但这一次,奥兰若觉得这雨声听起来,没那么让人忧郁了。   他握着手机,听着加图索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米兰的琐事——因扎吉昨天在训练场上进了两个球,内斯塔的腰又疼了,西多夫最近在研究什么奇怪的哲学书——奥兰若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靠在安切洛蒂的皮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嘴角始终挂着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微笑。   他想,也许阿布说得对。他没有签合同说不能惦记老朋友。   而老朋友,正在电话那头,用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大声地说着:“小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你说,皮波的头发又少了,哈哈哈哈——”   奥兰若在心中回答: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说出口的却是:“大概是圣西罗球场的草坪修复好的那一天吧。”   加图索发出大声的哀嚎:“哇塞,你到底想不想回来啊。圣西罗菜地能恢复如初,不如指望我们能重返二十岁。”   说完了加图索还开始傻乐:“我们是回不去啦,但你还年轻。我们几个最近都在准备考教练证呢,你要是回来了,说不定我们可以当你教练。想想就爽哈哈哈哈。” [296]颁奖礼:12年,下半赛季开始,金球奖和世足先生,现在合并成“国际足联金球奖   12年,下半赛季开始,金球奖和世足先生,现在合并成“国际足联金球奖”的获奖名单也将公布。   梅西拿了头名。c罗其次,哈维再次之。   马泰奥不希望奥兰若去,也没指望他去。都没有奖杯可拿,去了干嘛,给人当陪衬吗。结果奥兰若还真的想去。   “……去见你前男友?”马泰奥狐疑地问奥兰若,还是在电话里问的。现在他业务开阔程度今非昔比,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飞过来陪奥兰若的曾经了。   “他没在这次提名名单上。”就算是奔着见拉姆去的,也见不着人啊。奥兰若觉得马泰奥也太打草惊蛇了,而且记性也变差了,怎么连名单上有什么人都记不住。   马泰奥呵呵:“别人我管得着么我。我只知道这次名单上就你一个意大利人!老天啊!怎么就你一个意大利人!”   这个倒是两个人共同的痛点。   两人沉默时间之久让马泰奥都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他也来不及辩解,因为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你想去就去呗,阿布那边不也给你安排了时尚顾问,你让人家好好搭配一下,就算没有奖,也要眼压全程。知道不。”   这哪用马泰奥特意叮嘱呢。这位时尚顾问早就忍不住想给奥兰若搭一身漂亮衣服了。奥兰若的脸部硬件如好莱坞明星,身材肌肉又如同掷铁饼者,这么好的一个衣服架子,平日里大多数时间居然只是穿便装和训练服,真是太浪费了。   捣鼓几天后,奥兰若终于解脱了。带着仔细打包好的衣服一起飞去颁奖地点。   那一天奥兰若不出意料地夺取了所有人的目光。有的人天生是话题中心,镜头焦点,哪怕他本人尽可能地低调,但他在哪儿,关注度就在哪儿。   今年奥兰若一如既往没有带女伴,但是容色之艳更盛以往。今天之前,很多媒体揣测奥兰若大概率是不会来的,他马上都30了,年纪大了,状态迟早下滑,肯定见不得足坛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中心,而他一个人只能落寞地坐在台下。   也有人说奥兰若在巴萨那会儿对梅西照顾有加,说不定看在以往同队的份上也会来支持这个小弟弟的,而且梅西09年第一次拿金球奖时,奥兰若不也来了么。不过这些是少数。   金球奖现场一如既往地名利场。奥兰若在此地既没有现队友,也没有国家队队友,能说得上的也只有前队友,如梅西,如穆勒,如施魏因斯泰格。   来之前马泰奥再三叮嘱别往梅西面前凑,奥兰若听从了。于是走到了穆勒两人身边,这倒也是合乎情理的,毕竟主办方就把他们三人位置安排到一起。   如今穆勒成为了拜仁慕尼黑一线队主力,踢得水平相当之高,和队内的前锋都搭配得很棒。施魏因斯泰格也不用多说,巅峰依旧。   拜仁和切尔西在欧冠的发展都不错,穆勒开玩笑说说不定两队会在决赛碰面呢。穆勒对奥兰若离队这一事遗憾有之,但不得不说他和奥兰若的战术地位是略有重合的,或许不共队才是好事。   施魏因斯泰格对此倒没什么想法,倒是对奥兰若问起不少关于英超的事,比如曼联,比如弗格森。奥兰若闻弦歌知雅意:“你喜欢曼联?”   他们这个岁数的人喜欢曼联也是人之常情,在欧洲打出统治力的球队往往就会成为那一代小孩的梦中情队。奥兰若的梦中情队一直是AC米兰。而施魏因斯泰格的梦中情队却并非拜仁慕尼黑。   “是的。”巴斯蒂安毫不掩饰地承认这一点,并表示将来有机会就想为曼联效力。   穆勒摆出一副要哭的狗狗脸:“哦,你不想和我继续一起踢球吗,Schweini。”   施魏因斯泰格见不得穆勒这幅小表情,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我只是这么一说呀,就算转会也要等时机成熟对不对,我又不是傻瓜。”   穆勒一被哄立刻喜笑颜开,又讲起许多好玩的事,又或许是不管什么事从他的嘴巴里讲出来都好玩。奥兰若笑着静静地听,就像他们同队时那样。   聊着聊着,穆勒讲起拉姆婚礼那天的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场队内圣诞派对。   “……婚礼那一天,我认认真真观察了克劳迪娅有没有穿高跟鞋呢,毕竟要照顾一下新郎官嘛。”穆勒嘻嘻哈哈地说,双手比划着,“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穿了,但菲利普早就站在了一个小台阶上——我说他是不是提前量过尺寸?”   施魏因斯泰格笑着摇头:“你连人家婚礼都要搞数据分析,穆勒,你是不是场上场下都一个毛病?”   “这叫职业习惯!”穆勒理直气壮,“而且你知道吗,奥兰若,菲利普那天居然紧张了。我认识他那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手抖——签字的时候,钢笔差点掉地上。”   奥兰若笑着听,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端起面前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凉意从指尖渗进去。   拉姆结婚了。2011年的事情,他知道。那段时间他还在切尔西,手机里刷到新闻推送的时候,正在科巴姆的理疗室里做按摩。理疗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被按摩床的边角磕了一下。   其实根本没磕到。   “他说什么来着……”穆勒还在回忆,“哦,致词的时候他说,‘克劳迪娅,你是我唯一不会用战术去分析的决定’。然后全场都在‘噢——’。”穆勒学了一个夸张的捂心口动作,把施魏因斯泰格逗笑了。   “很菲利普式的浪漫。”施魏因斯泰格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的温柔。   奥兰若把气泡水放下。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淹没在颁奖大厅的嘈杂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   那大概是2006年或者2007年,他还在米兰,拉姆还在斯图加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阿尔卑斯山脉,手机信号时好时坏,短信发过去要等很久才收到回复。   有一次拉姆在游戏联机时说,他梦见两个人退役之后在慕尼黑开了一家面包店,奥兰若负责烤面包,他负责收银。奥兰若说为什么是我烤面包,拉姆说因为你手巧。奥兰若说那你怎么不烤,拉姆说因为我算数好。   “算数好的人负责收银”——这倒是很拉姆。永远合理,永远有逻辑,永远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包括把自己的婚礼安排在一个奥兰若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来的日子。   2011年夏天,奥兰若收到了请柬。淡蓝色的信封,上面是他认得的字迹。他没有打开,直接锁进了科巴姆更衣室那个属于他的柜子里。   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自己坐在宾客席上,看那个人牵起另一个人的手,笑着说“我愿意”,而他只能像所有普通朋友一样鼓掌。更怕自己做不到像个普通朋友。   穆勒的声音还在耳边,已经转到了别的趣事上,什么诺伊尔在训练里穿前锋球衣、罗本的护腿板永远比规定的小一号。奥兰若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他的目光从穆勒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了大厅另一侧的一个角落。那里坐着拜仁慕尼黑的代表团——赫内斯、鲁梅尼格,还有几个球员。拉姆不在其中。当然不在。他没有被提名,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奥兰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袖口。时尚顾问给他选的是一套深蓝色的天鹅绒西装,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小的蓝色胸针——不是切尔西的蓝,更接近意大利的蓝。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个颜色,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哎,奥兰若,”穆勒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认真,“你还好吧?我说菲利普的事……你不介意吧?”   奥兰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穆勒会这么直接。拜仁的年轻前锋看起来大大咧咧,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有什么好介意的?”奥兰若笑了笑,“他结婚是好事。我替他高兴。”   穆勒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咧嘴一笑:“那就好。你知道吗,他婚礼那天我还说,要是奥兰若能来就好了。菲利普说……”穆勒忽然停住了。   “他说什么?”奥兰若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穆勒挠了挠头:“他说,‘他不会来的。他不是那种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反正你们这些前辈们的心思,我一向搞不懂。”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端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激出一阵微弱的寒意。   他不是那种人。哪种人?   他不会来抢婚,不会在婚礼上闹事,不会写一封声泪俱下的信求他回心转意。他不会把自己变成别人幸福里的一个麻烦。拉姆知道他是什么人。拉姆一直都知道。   颁奖仪式开始了。主持人走上台,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球员的集锦。梅西的盘带、C罗的远射、哈维的直塞——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大厅里响起礼貌的掌声。   奥兰若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镜头偶尔扫过来,他微微颔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台上在念梅西的名字。莱奥·梅西,第二座金球奖,全场起立鼓掌。   奥兰若也站了起来。他鼓掌的节奏和所有人一样,不快不慢。他看着台上的阿根廷人,想起2005年他们在巴萨共事的日子。那时候梅西还很青涩,进球后会跑向他,跳到他背上,笑得像个孩子。现在梅西已经是两个金球奖得主了,毋庸置疑的足坛成功人士。   时间过得真快。   散场的时候,穆勒和施魏因斯泰格被人群冲散了。奥兰若独自走向出口,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旁的闪光灯亮得像白昼。有记者喊他:“奥兰若!奥兰若!看这边!”他侧过脸,给了镜头一个标准的微笑。   奥兰若站在大厅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卷。他掏出手机,息屏的手机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走进了苏黎世的夜色里。身后是颁奖大厅里渐渐消散的人声和灯光,面前是一条安静的、通往酒店的路。   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夜风有点凉。他想,幸好今天穿的是天鹅绒,至少比常规西装暖和。 [297]杀穿:金球奖颁奖夜的清冷夜色尚未散尽,切尔西的赛季征程却已行至最湍急的河   金球奖颁奖夜的清冷夜色尚未散尽,切尔西的赛季征程却已行至最湍急的河道口。而命运的第一道考题,便将奥兰若拽入了一场与故国球队的生死对决——对手正是那不勒斯。   首回合1-3的客场脆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在飞回伦敦的航班上,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奥兰若把座椅调到最靠后的位置,闭着眼听耳机里传来的一首意大利老歌,是Fabrizio De André的《Creuza de mä》,热那亚方言唱的,浸透那种海港城市的潮湿和苍凉。   座椅靠背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兰帕德端着纸杯咖啡站在过道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在切尔西这艘老旧的战舰里,他几乎是奥兰若在队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英国人。   “听着,我们不能带着这种死寂下飞机。”兰帕德在他旁边坐下,“你得和我说点什么,奥兰若。就一分钟。关于那不勒斯,关于他们那条防线,关于坎帕尼亚罗——你肯定有研究过,对吗?”   奥兰若摘下一边耳机,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看着兰帕德:“弗兰克,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吗?”兰帕德被问住了。“那不勒斯,”奥兰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混乱,嘈杂,满街的摩托车和晾衣绳。但海很美。他们的球迷不像米兰那样优雅地鼓掌,他们会把你从头到脚骂上九十分钟,然后用一首情歌把你哄回来。在那不勒斯踢球,就像在维苏威火山的山坡上跳舞——你永远不知道脚下什么时候会喷发。”   兰帕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你是想家了吗?”   奥兰若没有否认。他当然想家了。那个每当秋天来临、晨雾就会从Naviglio运河上升起的城市。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大概是2006年,他在米兰内洛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听见因扎吉在用近乎偏执的语气和队医争论他膝盖的冰敷时间。   当时他觉得因扎吉简直有点不可理喻,可现在他居然怀念那种不可理喻。那是一种“赢不了球就会死”的不可理喻。而切尔西此刻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可理喻。   次回合回到斯坦福桥,奥兰若从更衣室通道跑出来的那一刻,主场球迷的声浪几乎掀翻了顶棚。比赛开始后他异常活跃,不断在两翼之间来回游弋,用精准的跑位撕扯着那不勒斯的防线。第21分钟,他的一次横向拉扯为兰帕德创造了远射空间,后者的爆射被德桑克蒂斯勉强扑出,德罗巴补射被挡,兰帕德跟进抽射破网。1-0,总比分变成2-3。   但这还不够。   那不勒斯的反击依然犀利,卡瓦尼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次次冲击着切尔西的高龄防线。中场休息时更衣室的气氛令人窒息,安切洛蒂做完战术布置后,特意走到奥兰若身边。   “下半场我需要你更多地回收接应。”意大利教头低声说,用的是意大利语,“你是我们唯一能在中场控住球的人。把节奏降下来,逼他们犯规,消耗他们的体力。”   奥兰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太清楚这种比赛意味着什么了——不是战术的较量,而是意志的肉搏。   下半场风云突变,那不勒斯在第55分钟由因勒轰出一脚世界波,将比分改写为1-1。此时切尔西总比分2-4落后,若想晋级,必须在剩下的三十多分钟里连进三球。斯坦福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蓝桥的球迷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呐喊,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咆哮。   奥兰若站在中圈弧附近,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了看计分牌上那刺眼的数字,忽然想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2005年的一个雨夜,他在电视上看AC米兰对利物浦的欧冠决赛。上半场3-0领先时,他以为米兰已经赢了。可那场比赛米兰输了。   但那一夜再一次教会奥兰若一个道理:足球场上最危险的不是落后,而是放弃。而此刻,斯坦福桥的蓝军球迷没有放弃,他的队友们也没有放弃。   第75分钟,奥兰若在中场送出一脚纵贯半场的斜长传,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那不勒斯整条防线,准确落在伊万诺维奇的跑动路线上。后者停球后横传中路,特里头槌破门。2-1,总比分3-4。   还差一个球。看台上的蓝军球迷开始相信奇迹了,他们唱起了《Blue Is the Colour》,歌声震天。奥兰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伦敦的春天总是这样——然后跑回中圈。   他想起2007年米兰在雅典复仇利物浦的那个夜晚,想起卡卡把球衣蒙在头上奔跑的样子,想起马尔蒂尼举起奖杯时眼中闪烁的泪光。他和他们站在一起,共享同一场黄金雨。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当所有人都以为切尔西将以一个球的劣势被淘汰时,奇迹发生了。奥兰若在禁区弧顶被绊倒,裁判判罚任意球。按理来说一般都是奥兰若主罚,奥兰若同样没有推辞。   奥兰若的射门被人墙挡出,但皮球弹到了禁区右侧的伊万诺维奇脚下。塞尔维亚人没有犹豫,一脚凌空抽射,皮球如炮弹般飞入网窝。3-1!总比分4-4!比赛被拖入加时。   伊万诺维奇疯狂地跑向角旗区,整座斯坦福桥在那一刻地震了。奥兰若跪倒在草坪上,仰头闭眼,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让他想起米兰内洛清晨训练时的露水。   加时赛中双方体能都已接近极限,那不勒斯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第105分钟,又是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抢断成功,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送出一脚穿透三人的直塞,德罗巴接球后横传,伊万诺维奇铲射破网,4-1,总比分5-4。   绝杀。逆转。奇迹。   终场哨响时,奥兰若躺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雨水从天上灌下来,浇在他的脸上、胸口上。兰帕德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伸出一只手,把奥兰若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兰帕德说,“我们就是打不死。”   奥兰若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知道,这场胜利不仅仅属于切尔西,也属于他身体里那个永远挥之不去的意大利影子。那不勒斯是他的故国球队,击败他们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不是在为英格兰俱乐部效力,而是在欧冠赛场上战胜了一个来自家乡的对手。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人,某天在异乡的街头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他回头看去,却发现那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月后,半决赛。   如果说对阵那不勒斯的逆转是激情澎湃的摇滚乐,那么对阵巴塞罗那的两回合则是一首沉重的交响曲。首回合在斯坦福桥凭借德罗巴的进球1-0取胜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诺坎普。   次回合的那个夜晚,诺坎普的草皮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从球员通道走出来时,奥兰若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球场,想起了自己还在巴萨踢球时的日子。那是2003到2005年,他作为年轻球员在巴萨待了两个赛季,和罗纳尔迪尼奥、梅西、哈维都做过队友。那时候梅西还在右路肆意奔突,他经常在训练中和梅西对位,梅西被他过得晕头转向。有一次梅西进球后跑向他,跳到他背上,笑得像个孩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年。感觉像是六辈子。   比赛以一种几乎荒诞的方式开始。开场不到十分钟,布斯克茨就用一记头球攻破了切赫的十指关,1-0。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看着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总是沉默寡言、被普约尔骂了也不敢还嘴的加泰罗尼亚人在角旗区滑跪庆祝,觉得命运真是既幽默又残忍。   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第37分钟,特里在一次无球对抗中膝盖顶向桑切斯,主裁判直接出示红牌将切尔西队长罚下。蓝军少一人作战。仅仅两分钟后,伊涅斯塔和梅西的连线撕开了切尔西的整条防线,梅西助攻伊涅斯塔将比分扩大为2-0。总比分变成了切尔西1-2落后。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寂静。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出奇的镇静。   “我们还有一个客场进球。”他说,“只要打进一个,他们就需要再进两个。”   奥兰若靠在柜门上,低着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场输了,这个赛季就结束了。而本赛季结束之后呢?他已经30岁了。他还能踢几个赛季?他在切尔西还能待多久?他还能不能回到意大利?   他用力的握紧了拳。   下半场开始后,少一人作战的切尔西摆出了铁桶阵,整个阵型压缩成一道蓝色的人墙,巴塞罗那的传控仿佛打在棉花上。拉米雷斯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马,在中场疯狂扫荡。第47分钟,奇迹真的发生了——拉米雷斯在左路接到直塞后突入禁区,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一脚挑射,皮球越过巴尔德斯头顶落入网窝。2-1!   诺坎普瞬间安静了。切尔西的替补席炸了锅。奥兰若从地上弹起来,攥紧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比赛最后时刻,奥兰若打进了锁定胜局的单刀球。终场哨响时,切尔西的球员们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奥兰若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诺坎普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   决赛前夜,奥兰若失眠了。   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是2002年,他在赛后和马尔蒂尼的合影。马尔蒂尼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水和笑容。那是马尔蒂尼在国家队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他们一起拿到了世界杯季军。   马泰奥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会看直播。别搞砸了,不然我把你小时候在米兰青年队的照片发到推特上。”   奥兰若回了一个“可以试试”,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慕尼黑安联球场。   决赛的对手是拜仁慕尼黑,穆勒和施魏因斯泰格都在对方的阵容里。赛前球员通道里,奥兰若和穆勒拥抱了一下。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穆勒笑着说,“我说我们会在决赛碰面的。”   “你这个乌鸦嘴。”奥兰若说。   施魏因斯泰格走过来,和奥兰若握了握手。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一种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默契。   比赛开始后,拜仁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切尔西全线退守,德罗巴一个人孤零零地顶在前面。上半场拜仁射门7次,切尔西0次。切赫成了球场上最忙碌的人,一次次用身体挡出罗本和戈麦斯的射门。   中场休息时,奥兰若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30岁的身体不再像25岁时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兰帕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兰帕德问。   “死不了。”奥兰若说。   兰帕德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沉默的意大利人。比我认识的英格兰人还沉默。”   “沉默不代表没有话说。”奥兰若抬起头,用一种几近执拗的眼神看着兰帕德,“弗兰克,这个冠军,我们必须拿下。”   下半场的剧情几乎所有人都有所耳闻:第83分钟,穆勒头球破门,拜仁1-0领先。场边的切尔西球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奥兰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草皮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动了,但他必须继续跑。   第88分钟,奥兰若开出全场切尔西的第一个角球,皮球划过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中央。德罗巴从人群中高高跃起,将球狠狠地砸进诺伊尔把守的球门。   1-1!安联球场像被雷劈了一样安静了下来。   切尔西的替补席疯狂地冲入场内,奥兰若跪倒在草皮上,双手指天。他并没有信仰,他的信仰只有自己,但此时此刻他希望那个18岁的少年出现在这个球场上。   加时赛,比分不变。   点球大战。马塔第一个主罚,被诺伊尔扑出。奥兰若站在中圈,双手叉腰,嘴里念念有词。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切尔西一个都没有丢。而切赫扑出了奥利奇的点球。第五轮,施魏因斯泰格站在点球点前,助跑,打门——皮球击中立柱弹了出去。   奥兰若走上罚球点,一脚命中。切尔西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欧洲冠军。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座安联球场变成了蓝白色的海洋。奥兰若和每一个队友拥抱。兰帕德把队长袖标套在特里手臂上,两个人抱头痛哭。德罗巴跪在草皮上,双拳砸地,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奥兰若抬起头,看着慕尼黑深蓝色的夜空。星光遥远而清冷,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一天晚上在米兰内洛训练结束后,独自走在夜色中抬头望见的景象。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是马塔。   “我们赢了!”马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真的赢了!”   奥兰若转过头,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远处拜仁球员聚集的区域。他看到施魏因斯泰格跪在草皮上,双手撑地,肩膀微微颤抖着。穆勒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   然后他看到了拉姆。   拜仁的队长正走向裁判组,应该是去履行赛后的礼节性握手。他没有看向切尔西的方向。奥兰若看着那个穿红色球衣的身影穿过球场,步伐平稳,和每一个工作人员握手致意,表情克制而得体。   奥兰若忽然笑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释然的东西。   他转过身,缓慢地走向切尔西球迷所在的那片看台。他脱下身上的蓝色球衣,用力抛向看台。那件浸透了汗水和雨水的球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蓝色的海洋里。   他站在这片欢呼声中,想起遥远的米兰内洛——清晨的训练场、马尔蒂尼的点头、因扎吉和队医争论冰敷时间的喋喋不休、卡卡在进球后双手指天望向夜空的身影、还有从Naviglio运河上升起的白色晨雾。   那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听到了06年的那一声召唤。 [298]12年欧洲杯:阿布还是在谈判桌的另一边和奥兰若见面。他没有不放人的道理,有心想走……   阿布还是在谈判桌的另一边和奥兰若见面。他没有不放人的道理,有心想走的人是注定留不住的,日前他对奥兰若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想要他安心踢完这个赛季。   他已经没有家了,也不忍心阻拦有家的幸运儿回家去。只可惜伦敦又少了一个陪他说说俄语的人。   老男孩们捧起欧冠奖杯后不到一周,主教练和队内最高身价先后离开,阿布本以为荣誉是粘合剂,可如何就成了催命符?   “米兰那边一切都好么?他们什么时候到伦敦?”阿布问奥兰若。   “一切进展顺利,预计明天下午的飞机到伦敦。”奥兰若回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AC米兰那边得知奥兰若想回来后欣喜若狂,立刻表示只要奥兰若回来,俱乐部必定举全部力量帮助奥兰若带领米兰走向复兴。   老将们这个赛季或免签去养老联赛,或直接宣布退役,队内无论是薪资空间还是战术位置都大有空缺,理论上是完全可以接纳奥兰若的。   马泰奥也对这事持支持态度,他的大本营毕竟在意甲,就算不论好处费,蹴鞠带来的其他营收也是大把大把的。   三方都没有什么矛盾,甚至切尔西队内还有一些球员调侃说过几年也来意甲找奥兰若。   所有事情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直到合同迟迟谈不下来。   米兰觉得奥兰若的身价也太高了,哪怕现在是当世第一球星又如何,哪怕是意大利球王又如何,哪怕单赛季进球五十加又如何,难道不应该看在对主队孝顺的面子上把工资降一降吗,你的前辈甘愿降薪资我们都还不要呢,这是给你一个表达孝心的机会。   切尔西那边也怒了,奥兰若在我们这儿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跟大爷一样,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半,虽然时间不长,但多少也有感情了,怎么忍得了米兰为了压价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压贬低奥兰若。   马泰奥作为奥兰若的经纪人,却并不帮奥兰若主张利益。他想,反正奥兰若前几年钱也赚够了,家里还有那么大产业呢,哪缺俱乐部这么三瓜两枣啊。切尔西发现马泰奥明明是奥兰若经纪人,却站在米兰那边,不由得心下一片悲凉。   奥兰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只是想回家而已啊。   时间从五月迈到六月,伦敦的夏天越来越热,降水也越来越少,哪怕谈判室里冷气开得再足,大家开会前开会后都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   在这场漫长的谈判中,切尔西从同联赛俱乐部利物浦那里挖来了托雷斯。同样的美貌,同样的金发,同样是前锋,斯坦福桥的传统继续延续。   安切洛蒂也有了下家,法甲豪门巴黎圣日耳曼重金追求他,安胖也愿意把自己一锅意大利肉酱抱去巴黎供众人品尝。安切洛蒂在米兰,在切尔西,都带队打出响当当的名号,从国内联赛杯赛到欧冠,奖杯拿了个遍,不论是执教底蕴深厚的豪门,还是率领球队创造历史,他都展现出了卓越的能力。他自信满满地去法甲进行战术扶贫去了。   结果一回头,他都带着新任女友在巴黎安定下来了,发现米兰那边还没放出消息说签下奥兰若,他发现事情不对。   事情的确大大的不对。   奥兰若和切尔西签的合同是三年约,不过明确下来是今夏合约到期,奥兰若此时理论上来说的确算自由身,结果见米兰这个态度,切尔西想着还不如让奥兰若留下来呢。别扯什么爱不爱的,钱呢!   AC米兰那边自然是想要奥兰若的,但见砍价砍不下来,就只想动点别的心死,比如喊奥兰若老队员来给奥兰若做做思想工作,但好巧不巧,能给奥兰若做思想工作的人上个赛季,上上个赛季,都被米兰自己给得罪完了。   皮尔洛直接拉黑了米兰相关工作人员的电话号码,而因扎吉等人表示爱莫能助。老队长马尔蒂尼那边在美国研究高尔夫球呢,电话卡都换了。   没办法,AC米兰硬着头皮继续砍价。   马泰奥不懂奥兰若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这个合同,他不是想回家吗,不是想复兴米兰吗,06年电话门后,都敢从如日中天的巴塞罗那义无反顾地回到米兰,为什么12年,就不愿意了呢。   奥兰若很想笑:“当年不是你告诉我,薪资代表地位,代表话语权。如果我就拿着这个数的工资回去,更衣室里谁会服我?”   “可是你毕竟是圣西罗王子,不,圣西罗国王啊!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这么个大好的机会,这几年贝卢斯科尼身体不大好了,对米兰的掌控也弱了,你这个时候回去正好啊。”马泰奥为了达成目的总是有千百个理由的。   奥兰若悲哀地看着他。   其实除了联赛刚结束那两天和阿布告别时奥兰若还在伦敦,后面的谈判消息都是马泰奥和切尔西那边的人脉代为转达的。因为今夏是波兰乌克兰欧洲杯,他作为现任国家队队长必须早早归队带队训练。   普兰德利总体来说不是个异想天开的主教练,但这是他第一次带意大利参加国际赛事,奥兰若要自己多看着点,以至于都不能现场看着自己转会谈判的过程。   欧洲杯决赛是7月1日夜,奥兰若见谈判一直没出个结果,表示等欧洲杯踢完再说吧。   欧洲杯的战鼓在波兰和乌克兰的土地上擂响的时候,奥兰若把所有的谈判事务都交给了马泰奥。不是信任,是别无选择。   他是意大利国家队的队长。袖标缠在左臂上的时候,别的任何事情都得靠边站。   普兰德利是个体面人。他上任之后一直在做一件事:让意大利重新变成一支让人尊重的球队。他用普前腰代替了传统的意大利9号半,用高位逼抢代替了经典的链式防守,他在尝试让这支球队踢出不一样的足球。   老将们说他太理想主义,年轻球员说他是战术天才。奥兰若夹在中间,既不当先锋,也不做阻力,只是稳稳当当地进球,稳稳当当地当他的队长。   集训第一天,基耶利尼凑过来问:“队长,你的转会怎么样了?”   奥兰若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不知道。”   “不知道?”   “我在踢欧洲杯。”奥兰若站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等踢完了再说。”   基耶利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是尤文图斯的人,和米兰那边的关系不算近,但他在足球圈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不用问也能闻到味道——米兰想要奥兰若,但不想花太多钱。切尔西不在乎放人,但不想被当成冤大头。马泰奥站在中间,看起来谁都不帮,实际上帮的是谁大家都清楚。   皮尔洛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壶。他比老友们早一年离开米兰,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连告别新闻稿都是经纪人代发的。此刻他站在训练场上,穿着意大利的蓝色训练服,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像是这辈子从来没为什么事情烦恼过。   “别想了,”皮尔洛说,语气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陈述事实,“米兰的事情,越想越头疼。”   奥兰若笑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已经头疼过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欧洲杯的赛程排得很满。意大利被分在C组,同组的有西班牙、爱尔兰和克罗地亚。首战西班牙,1比1。次战克罗地亚,1比1。两连平之后,出线形势已经不太乐观了。普兰德利在更衣室里拍着战术板说最后一场必须赢,奥兰若站起来说了一句:“交给我。”   小组赛末轮对阵爱尔兰,奥兰若梅开二度,2比0。意大利以小组第二的身份出线,四分之一决赛的对手是英格兰。   那是6月24日,基辅奥林匹克球场。   奥兰若在比赛第78分钟打入全场唯一进球,皮尔洛的任意球开到禁区里,奥兰若从人群中钻出来,用膝盖把球撞进了球门。进球之后他跑向角旗区,双手拉住衣领,对着镜头吼了一声。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凶狠。   120分钟,1比0。意大利晋级四强。   半决赛的对手是德国。不同于世界杯对上那次,这场比赛,意大利踢得荡气回肠。巴洛特利在第20分钟和第36分钟连入两球,2比0。奥兰若没有进球,但他送出了一次助攻,并且在防守端贡献了三次关键拦截。赛后评分他排在全队第二,仅次于梅开二度的巴洛特利。   决赛的对手是西班牙。   2012年7月1日,基辅,奥林匹克球场。   赛前更衣室里,普兰德利做了一次简短的讲话。他没有说战术,没有说阵型,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走到了这里,不是为了把奖杯让给别人的。”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扫视整个更衣室。他身上不缺故事——2006年电话门之后他回到米兰,2010年世界杯衰残阵夺四强,2011年在切尔西被裁判吹掉的那七个进球,2012年春天安联球场那个雨夜里的欧冠冠军,还有谈判桌上迟迟签不下来的合同。   而现在他又迎来一场决赛待他书写。   “走吧,”他说,“该上战场了。”   决赛的过程不需要太多回忆。西班牙在那几年是无解的,哈维、伊涅斯塔、布斯克茨的中场三角把皮球传得像绣花针穿线,意大利在上半场就丢了两个球,下半场又被进了一个。基耶利尼受伤下场的时候,奥兰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第60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到皮尔洛的传球,右脚搓射,皮球划出一道弧线,擦着横梁飞了出去。差一点点。   第78分钟,他再次起脚,这次卡西利亚斯没能扑出去。   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是4比1。西班牙卫冕欧洲杯冠军,意大利拿了亚军。   奥兰若没有哭。他站在原地,看着西班牙球员在草地上庆祝,看着伊涅斯塔被队友们抛起来,看着看台上西班牙球迷的红色海洋。然后他转身,走向意大利球迷所在的看台,把手举过头顶,拍了两下。   他在感谢那些追随了整场比赛的球迷。   回到更衣室之后,普兰德利说了一句话,奥兰若记了很久。意大利主帅站在更衣室中央,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看着自己那些瘫坐在椅子上的球员,说:“抬起头来。我们输了一场决赛,但我们在欧洲杯上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没有人能说意大利不配站在这里。”   奥兰若靠在柜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了马泰奥发来的消息。   “米兰那边还是不愿意加价。切尔西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了。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 [299]钓鱼:奥兰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奥兰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球鞋、护腿板、训练服、队长袖标。他把袖标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那上面绣着意大利的徽章和一个小小的“C”——队长的标志。他想,至少在意大利队,他还是队长。至少在意大利队,没有人会让他降薪来证明忠诚,因为本来就没什么薪。   决赛后第二天,球队解散。奥兰若没有回伦敦,也没有去米兰。他飞回了自己在科莫湖边的房子,年轻的时候他想当梭罗时就去哪儿,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   马泰奥第二天飞了过来。   经纪人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的表情。他脱了外套,在奥兰若对面坐下,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切尔西那边松口了。他们说如果你真的想走,他们不会强留。但价格不能太低,否则没法跟球迷交代。”   奥兰若没说话。   马泰奥继续说:“米兰那边也松口了。他们愿意加一点,但加的不多。我跟你说实话,两边现在的差价已经很小了,大概就差……这么多。”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奥兰若问。单位是欧元。   “额,差不多,一千万。”马泰奥靠回椅背上,“你只要点个头,这周就能签。”   奥兰若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科莫湖的水在夏天是深蓝色的。他想起的却是极致的红,极致的黑。他小时候第一次去圣西罗看球,满目都是这两个颜色。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红黑而爱上米兰,还是因为米兰而爱上红黑。只记得那时候他坐在南看台上,和一群疯狂的球迷一起唱歌、欢笑、挥舞围巾。那时候他发誓自己一辈子只会爱这一支球队。   “马泰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2006年我回米兰的时候,合同是怎么谈的吗?”   马泰奥愣了一下:“记得。你降薪了。比在巴萨的时候少了很多。”   “对,我降薪了。”奥兰若转过头看着他的经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疲惫,“那时候我跟你说,降薪是表达忠诚。你不乐意,说这样会让我更像个小丑。”   马泰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奥兰若踢了多少年职业足球,他就当了多少年职业经纪人。这么多年,他谈过几百份合同,处理过几十起转会,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球员问过这种问题。因为大多数球员不问。他们谈钱、谈荣誉、谈战术地位、谈城市气候,唯独不谈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只是想回家。”奥兰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他们让我觉得,家不是我想回就能回的。”   湖面上起风了。一艘游船从远处驶来,船上有人在放音乐,是意大利的老歌,旋律很熟悉,却让人一时想不起名字。   马泰奥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了。他看着奥兰若,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很多。不是外表,是内核。2004年奥兰若离开米兰去巴塞罗那的时候,眼睛里还有那种少年人才有的、对未来的笃定和期待。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成了一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认识的神情。   “你打算怎么办?”马泰奥问。   奥兰若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球场上无所不能的手,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先休息几天,”他说,“然后再说。”   马泰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奥兰若,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在你这边。”   门关上了。   奥兰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科莫湖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阿布的名字在里面,加图索的名字在里面,穆勒的名字在里面,拉姆的名字也在里面——尽管他从来没有打过。他看了看那些名字,又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现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整个欧洲足坛彼此之间也是有自己的情报网的,都知道奥兰若这个香饽饽大概率是要回老家去了,哪怕是为了不得罪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向奥兰若这边报价。但随着时间战线越拉越长,他们渐渐品出来不一样的意味。   但是越重头的买卖越是敲定地早,赛季中的时候大家基本就眉来眼去地差不多了,一时间奥兰若的去向显得非常尴尬。整个欧洲足坛都在看米兰的笑话。   这不是什么秘密。转会市场有自己的脉搏,每到夏天,这条脉搏就会跳动得格外有力——哪家俱乐部在追谁,哪笔交易已经谈妥,哪个球员在体检路上被截胡,消息像电流一样穿过各大经纪人的手机、主席们的雪茄室和记者们的秘密线人网络。而2012年夏天,最大的消息就是:奥兰若要回米兰了。   几乎所有俱乐部都得到了这个消息。切尔西那边放出的风声是“尊重球员意愿”,米兰那边放出的风声是“欢迎孩子回家”,两边的公关稿写得像婚礼请柬一样感人。于是其他俱乐部很识趣地退出了竞争——不是不想抢,是抢不动。   奥兰若这个级别的球员,转会费和工资都是天文数字,能接盘的俱乐部本来就没几个。巴黎圣日耳曼刚换了老板,挥舞着支票簿在市场上横冲直撞,但他们已经有安切洛蒂了,而安切洛蒂在切尔西的时候就说过,他不会挖老东家的墙角。   皇马那边有C罗,巴萨有梅西,拜仁的战术体系里不需要一个三十岁的意大利中锋,曼城倒是有钱,但奥兰若不想去曼城——原因很简单,曼城是蓝色的,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蓝色。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奥兰若的去向已经定了。   直到五月底变成了六月初,六月初变成了六月中旬,六月中旬变成了六月下旬,米兰那边始终没有官宣。   转会市场的脉搏开始跳得不太对劲了。   最先嗅到味道的是尤文图斯。马洛塔这个人精,在转会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鼻子?他注意到米兰和切尔西之间的谈判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而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谈妥三笔交易了。   如果双方真的有意,合同早该签了。现在还没签,说明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不知道。但既然米兰搞不定,尤文为什么不试试呢?   七月初,欧洲杯决赛刚结束没几天,马洛塔的电话就打到了马泰奥的手机上。   “马泰奥,好久不见。”马洛塔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谈论天气,“奥兰若最近怎么样?”   马泰奥正在米兰市中心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和马洛塔认识很多年了,在意大利足坛,经纪人和俱乐部经理之间的关系就像老式婚姻——不一定互相喜欢,但一定互相需要。他当然知道马洛塔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挺好的,刚踢完欧洲杯,在科莫湖那边休息呢。”   “科莫湖啊,好地方。”马洛塔顿了一下,“马泰奥,我不跟你绕弯子了。奥兰若和米兰那边,是不是谈得不顺利?”   马泰奥沉默了两秒钟。职业经纪人的第一课:不要在电话里说任何可以被录音的话。但他也知道,马洛塔这种人,没有确凿的情报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否认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显得心虚。   “还在谈,”马泰奥说,“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马洛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一种“我懂”的意思。“时间不等人啊,马泰奥。八月份联赛就开始了,奥兰若这个级别的球员,总不能等到关窗前一天才定下来吧?”   “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马洛塔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我只是想说,尤文图斯的大门永远敞开着。皮尔洛在这儿过得很好,你知道的。他和奥兰若在国家队的配合我们也看到了——那是世界级的。如果奥兰若愿意来都灵,我们会给他一个配得上他的合同。”   马泰奥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尤文图斯有钱。电话门之后,尤文图斯经历了降级、重建、升级、再夺冠,现在已经重新成为意甲的霸主。他们有稳定的管理层、现代化的训练设施、一个渴望欧冠冠军的阵容,还有皮尔洛——奥兰若在国家队最好的朋友之一。从纯足球的角度来说,尤文图斯甚至比米兰更合适。   但奥兰若想去的是米兰。   马泰奥拿起手机,想给奥兰若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决定先飞一趟科莫湖,当面谈。   与此同时,其他俱乐部的试探也开始了。   巴黎圣日耳曼通过中间人传话过来:安切洛蒂很怀念和奥兰若共事的日子,如果奥兰若愿意来巴黎,转会费和工资都好商量。   曼联那边也有动静,弗格森一直欣赏奥兰若,当年在AC米兰的时候就想过挖角,现在奥兰若要离开切尔西了,老爵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甚至连拜仁慕尼黑都派人来问了——虽然奥兰若和穆勒的位置有些重叠,但海因克斯觉得,一个能单赛季进五十多个球的前锋,总有办法塞进阵容里。而且奥兰若07到09年在拜仁也相当开心不是么。那个容不得奥兰若的范加尔在赶走奥兰若一年后就也被开了。   马泰奥把这些消息一一收下,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不是因为他想吊着别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奥兰若到底要去哪里——也许奥兰若自己也不知道。   七月中旬,马泰奥再次飞到科莫湖。   奥兰若还在那栋房子里。他看起来比欧洲杯期间瘦了一些,皮肤被湖边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头发长了一点,搭在额前。他穿着一条旧短裤和一件白色T恤,赤着脚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马泰奥瞥了一眼封面,是他不认识的语言。   “你还有闲工夫看书?”马泰奥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当然。”奥兰若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马泰奥挑了挑眉,“整个欧洲都在问你下赛季去哪踢球,你跟我说自己还有闲工夫?”   奥兰若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给马泰奥倒了一杯水,推过去。“米兰那边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他们愿意加一点,但加的不多。切尔西那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们说如果这周还没有进展,就要重新考虑是否放人。”马泰奥顿了顿,“另外,尤文图斯那边打电话来了。”   奥兰若的手停了一下。   “马洛塔亲自打的,”马泰奥继续说,“他说尤文图斯愿意给你一份配得上你的合同。皮尔洛也在那边,你知道的。”   奥兰若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还有巴黎,还有曼联,还有拜仁。”马泰奥一口气把所有的试探都说了出来,“你现在不是没人要,奥兰若。你是整个欧洲都在抢。”   “我知道。”奥兰若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奥兰若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七月的科莫湖是最美的时候,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山脚下的小镇教堂的钟声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响一次。   他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夏天,小时候跟父母来度假,长大后自己买了这栋房子,有时回国会来这里住几天。这是他的地方,一个不需要想足球的地方。   “马泰奥,”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回米兰吗?”   “因为那是你的家。”   “不,”奥兰若摇了摇头,“不是因为那是我的家。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些东西。”   马泰奥没有打断他。   “2006年我回米兰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蠢。还有的怀疑我在巴萨待不下去了,是逃回来的。”奥兰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后来我在米兰拿了冠军,拿了金球奖,那些人就不说了。但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那么想的——奥兰若只是运气好,赶上了米兰最后的好时候。”   他停了一下,湖面上有一艘帆船缓缓驶过,白色的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2010年我来切尔西的时候,又有人说我是为了钱。说我在拜仁被主教练厌弃了,所以去英超抱大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后来我在切尔西拿了欧冠,那些人又不说了。但他们心里还是那么想的——奥兰若不是自己厉害,是他待的球队厉害。”   马泰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我想回米兰,”奥兰若转过头看着他的经纪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因为我想回家。是因为我想证明,米兰可以靠我重新站起来。不是因为我是圣西罗的太子,不是因为米兰是我的家——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   “那你现在为什么犹豫?”马泰奥问。   奥兰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因为米兰不这么想。他们想让我回去,但不是因为相信我。是因为我可以因为他们变得廉价。”   马泰奥沉默了。他想反驳,但他知道奥兰若说的是事实。米兰在谈判桌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你是我们自己人,所以你应该接受更少的钱。你的前辈们都是这样做的,你为什么不行?   但奥兰若不是他的前辈们。哪怕他们对米兰都有着饱满的热情,但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因扎吉降薪留队,是因为他的职业生涯已经接近尾声,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内斯塔降薪留队,是因为他不想离开意大利,而意大利能支付他工资的俱乐部只有那么几家。西多夫降薪留队,是因为他和他的妻子喜欢米兰这座城市。   奥兰若不一样。他三十岁,刚刚在切尔西拿了欧冠,刚刚在欧洲杯上带领意大利打进决赛,他是这个星球上最好的前锋之一。他有无数个选择,而他选择了米兰——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是因为他爱米兰。   但米兰没有珍惜这份爱。   “尤文图斯那边,”奥兰若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马泰奥从未听过的平静,“他们开的什么条件?”   马泰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奥兰若会主动问起尤文图斯。之前他提到尤文的时候,奥兰若的反应是沉默,沉默意味着不想谈,意味着这个话题被搁置了。但现在,奥兰若主动提起了。   “马洛塔说,会给你一份配得上你的合同。”马泰奥小心翼翼地措辞,“具体的数字还没谈,但我估计,不会比你在切尔西的时候低。”   奥兰若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再看看,”他说,“不急。”   马泰奥张了张嘴,想说“转会窗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关了”,但看到奥兰若的表情,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认识奥兰若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马泰奥在科莫湖待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阿布打来的。   俄国佬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抽烟太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马泰奥,奥兰若在你旁边吗?”   “不在,他出去钓鱼了。”   “那你转告他,”阿布顿了一下,“切尔西愿意等他。不是等他做决定,是等他回家。他的更衣柜没人动,他的停车位还留着。如果他不想回米兰了,切尔西随时欢迎他回来。”   马泰奥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这个世界真是奇怪。米兰在跟奥兰若谈钱,切尔西在跟奥兰若谈感情。而奥兰若这个人,偏偏是那种不吃硬的、但软的一戳就破的人。   晚上,奥兰若才回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看着马泰奥。“怎么了?你表情不对。”   “阿布打电话来了。”   奥兰若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切尔西等你回去。更衣柜没动,停车位还留着。”   奥兰若把水杯放下,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马泰奥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天晚上,奥兰若破天荒地主动给阿布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罗曼。”   阿布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词:“Всегдапожалуйста.”——随时欢迎。   奥兰若看着那行俄语,忽然想起阿布说过的那句话——“你是切尔西的球员,但你没有签合同说不能惦记老朋友。”他想,也许阿布说的不只是他对米兰的老朋友。也许阿布说的也包括他们自己。   七月的科莫湖安静得像一幅画。白天有游船和游客,晚上只有风声和湖水拍岸的声音。奥兰若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斗,手机放在身边的桌子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是马泰奥发来的转会进展,或者是队友们发来的问候。   他没有回复任何人。   他在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不在手机上,不在合同里,不在任何人的嘴里。那个答案在他自己心里,只是它还没有准备好浮出水面。   而在米兰、伦敦、都灵、巴黎、曼彻斯特和慕尼黑,那些等待着他做出决定的人,只能继续等待。   奥兰若甩开钓线。 [300]归国:转会市场的夏天像一口煮过头了的意大利面,软烂、黏稠、搅不动也捞不起……   转会市场的夏天像一口煮过头了的意大利面,软烂、黏稠、搅不动也捞不起来。   七月的最后一周,米兰终于派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   不是加利亚尼——那个光头狡猾得像条泥鳅,奥兰若从小看他跟其他俱乐部周旋长大,对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了如指掌。也不是体育主任布拉伊达,老人家的脸在米兰内洛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我们很重视你”的信号,但这种信号发了一次又一次,已经跟群发的节日祝福没有区别了。   米兰派来的是阿尔贝蒂尼。   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米兰王朝的节拍器,萨基和卡佩罗时代的中场核心,也是AC米兰现在能找到的最后一个能劝说奥兰若的重量级人物了。   这一招够狠。阿尔贝蒂尼不是管理层,不是教练,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商业行为”来搪塞的角色。他是自己人。是那种无论你在米兰待了多少年、走了多远、拿了多少奖杯,回来之后依然会叫你一声“老家伙”的自己人。   奥兰若在科莫湖的客厅里接待了他。   阿尔贝蒂尼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记忆中少了一些,但那种米兰内洛特有的气质一点没变——安静、体面、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他是真的在乎你在说什么。他带了一瓶红酒,放在桌上,没有寒暄太多,直接坐下了。   “加利亚尼让我来的。”阿尔贝蒂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提前道歉。   奥兰若给他倒了水,没有接话。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让俱乐部为难。”阿尔贝蒂尼接过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原话。”   奥兰若笑了。那个笑容没有温度,但也不冷,更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前对病人笑的那种——不是因为你值得笑,而是因为职业要求他这么做。   “德米,”奥兰若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吗?”   阿尔贝蒂尼沉默了。   在米兰的青训体系里,“好孩子”是一个有特定含义的词。它不意味着你听话、守纪律、不让教练操心。它意味着你不会闹着要涨薪,不会在合同还剩两年的时候要求转会,不会在媒体面前抱怨出场时间。它意味着当你觉得不公平的时候,你会选择沉默,因为你是米兰的孩子,而米兰的孩子不应该让米兰难堪。   巴雷西是好孩子。马尔蒂尼是好孩子。科斯塔库塔是好孩子。阿尔贝蒂尼自己也是好孩子——1998年,当米兰把他租借到马竞的时候,他没有说过一句不是。他甚至没有问过为什么。   这就是米兰的方式。它不靠恐吓,不靠威胁,甚至不靠合同里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它靠的是你心里那根软肋。它靠的是那些你穿着米兰球衣在圣西罗奔跑的童年记忆,那些你在米兰内洛食堂里和队友一起吃饭的午后,那些你站在南看台下听着四万人高唱你名字的夜晚。   它靠的是让你觉得,如果你拒绝了,你不是拒绝了俱乐部,你是拒绝了你自己。   “俱乐部现在的情况不太好,”阿尔贝蒂尼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湖水听了去,“贝卢斯科尼不投钱了,你是知道的。加利亚尼在尽力,但他的手上没什么牌可打。”   “所以呢?”奥兰若问。   “所以俱乐部希望你能帮一把。”阿尔贝蒂尼抬起头,看着奥兰若的眼睛,“不是让你免费踢球,不是让你签一份侮辱性的合同。只是……稍微低一点。让俱乐部的薪资结构不至于因为你一个人而崩掉。”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万片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德米,你还记得2006年吗?”他忽然问。   阿尔贝蒂尼愣了一下。“记得。”   “那一年我从巴萨回来,降了薪。你说什么来着?”奥兰若转过头看着他,“你说‘米兰会记得的’。”   阿尔贝蒂尼没有说话。   “六年了,”奥兰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米兰记得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下午四点。   “米兰记得的,”阿尔贝蒂尼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俱乐部的情况跟六年前不一样了。六年前有贝卢斯科尼的钱,有冠军,有欧洲顶级豪门的底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他们叫我回来是做什么的吗?”阿尔贝蒂尼苦笑了一下,“他们叫我回来当‘名宿’。就是那种在俱乐部没钱的时候出来跟球员谈感情、让球员降薪的吉祥物。”   奥兰若看着阿尔贝蒂尼。他想说“你不必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阿尔贝蒂尼不得不来。在米兰的体系里,没有人能对加利亚尼说不。阿尔贝蒂尼不能,巴雷西不能,马尔蒂尼也不能。你穿了米兰的球衣,你就欠了米兰的债。这笔债,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会考虑的。”奥兰若最终说道。   阿尔贝蒂尼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奥兰若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门关上了。   奥兰若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瓶没有打开的红酒。他知道那不是阿尔贝蒂尼买的。那是加利亚尼让阿尔贝蒂尼带来的——某种特定年份的巴罗洛,因为奥兰若在某次采访里说过自己喜欢巴罗洛。   米兰连这种事都记得。他们记得你喜欢的红酒,记得你小时候在米兰内洛捡球时穿的那双破球鞋,记得你第一次在圣西罗进球后跑到南看台下做的那个手势。他们记得关于你的一切。   但他们不记得你说过的“米兰会记得的”。   或者他们记得,只是假装忘了。   米兰内洛的训练基地里,有一个人比奥兰若更早地感受到了米兰的寒意。   他叫弗雷德·德鲁伊特,比利时人,1994年生。2000年,他六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了奥兰若在00年欧洲杯的那惊世一脚,央求着父母带着自己来到意大利。   德鲁伊特的父亲本就是个狂热的米兰球迷,家里挂满了米兰的海报。六岁的德鲁伊特还不太会踢球,但他会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奥兰若发呆。那个长发飘飘的年轻人,在他心里种下了第一颗关于足球的种子。   “我要去米兰。”他跟父亲说。   父亲笑了:“那你要先学会扑球。”   德鲁伊特九岁进入米兰青训营。他个子长得快,反应也快,扑球的时候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青训教练们都说这小子有天赋,将来能成大器。德鲁伊特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天赋,但他更知道的是,在米兰这样的俱乐部,天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是门将。在米兰,门将这个位置上有阿比亚蒂,有罗马,有迪达。一线队的门将平均年龄三十多岁,一个个都像铁塔一样杵在那里,把德鲁伊特的出头之路堵得死死的。   但他不急。他年轻,他有的是时间。   2009年,德鲁伊特被提拔到米兰二队。那年他十五岁,是二队里年龄最小的球员。他扑出了不少球,也丢了不少球。每场比赛结束后,他会打开手机,搜一下奥兰若的比赛集锦。那个当年让他爱上米兰的人,此时在德国大杀四方。   德鲁伊特想,没关系,奥兰若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2009年底,德鲁伊特就成为米兰二队的主力门将。他的扑救成功率在意甲青年联赛里排名前三,比利时和意大利U19国家队同时向他发出了邀请——他答应了意大利,他早就因为奥兰若而认定自己是意大利人。   2012年春天,德鲁伊特听说奥兰若要回米兰了。他在更衣室里激动得差点把水壶摔了。队友们笑他:“你至于吗?你又不是没见过球星。”   德鲁伊特没有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那个让你爱上足球的人,要回到你正在奋斗的地方了。就像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亮起了一盏灯。   他以为那盏灯会照亮他。   但米兰的谈判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德鲁伊特每天都在刷新闻,每天都在等官宣。他在训练中更加拼命,因为他想,如果奥兰若回来了,看到二队有一个这么能扑的门将,说不定会跟一线队教练提一句。说不定他就有机会了。   七月下旬的一天,德鲁伊特在训练结束后被二队主教练叫到了办公室。   “弗雷德,”教练的表情不太好看,“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德鲁伊特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一线队那边,门将的位置暂时没有空缺。俱乐部考虑把你租借出去,积累一些比赛经验。”   德鲁伊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教练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德鲁伊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空气太干了,他喘不上气。他走到训练场边,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草坪。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他每天都刷无数遍的页面。转会新闻栏里,奥兰若的名字还在那里,和米兰两个字连在一起,但中间多了一个词——“谈判中”。   谈判中。   这个词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经从一个充满希望的名词,变成了一个让人胃疼的名词。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米兰想要奥兰若,但不想要到愿意为他花钱的程度。意味着米兰在等奥兰若低头,等他说“好吧,我愿意少拿一点,因为我爱你们”。   德鲁伊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他想到自己十二岁那年,在米兰青训营的宿舍里,墙上贴着一张奥兰若的海报。海报上奥兰若穿着米兰的球衣,单膝跪在圣西罗的草皮上,双手指天。那张海报的右下角,德鲁伊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字:“有一天我要和他一起踢球。”   现在他快十八岁了。奥兰若三十岁。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个在米兰内洛、一个在科巴姆,而是米兰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两个人——你不是我们的未来,你只是我们的过去。你想回来?可以。但你要证明你值得。   德鲁伊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他走回训练场,拿起地上的皮球,走向球门。他把球放在点球点上,退回到门线上,深吸一口气。   助跑。扑救。   皮球被他扑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门柱上,弹回了禁区里。   他扑出去了。但没有人在看。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马泰奥在米兰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存了但很久没打过的名字——帕拉蒂奇,尤文图斯的体育总监。   “马泰奥,我们不要再等了。”帕拉蒂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甲豪门特有的自信,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米兰那边搞不定,我们都知道。奥兰若也知道。他现在不是在等米兰回心转意,他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放弃米兰的理由。”   马泰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们给他这个理由。”帕拉蒂奇说,“不是钱。钱只是一部分。我们给他一个真正的项目,一个有竞争力的球队,一个能让他再拿一次欧冠冠军的平台。皮尔洛在这里,布冯在这里,基耶利尼在这里,博努奇在这里。我们不是让他回来养老,我们是让他回来当领袖。”   马泰奥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奥兰若在科莫湖说的那句话——“我想证明米兰可以靠我重新站起来”。他想起奥兰若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那束光现在还在吗?还是已经被两个月的谈判磨没了?   他没有打电话给奥兰若。他决定亲自飞一趟科莫湖。   但当他到达那栋湖边的房子时,奥兰若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那瓶阿尔贝蒂尼带来的巴罗洛下面。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奥兰若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去都灵了。合同的事你看着办。”   马泰奥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耳边是科莫湖的风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他想,这个人是真的长大了。以前他做任何决定都会跟马泰奥商量,从转会到买房,从签什么代言到买什么车,每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现在他学会了自己做决定,而且是在最重要的这件事上。   马泰奥不知道应该感到欣慰还是失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帕拉蒂奇的号码。   “帕拉蒂奇先生,”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奥兰若去都灵了。我们什么时候见面谈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呼吸——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在听到一个等了太久的好消息时,依然无法控制情绪的反应。   “明天,”帕拉蒂奇说,“明天一早。我派人去接你。”   马泰奥挂了电话,走出房子,锁上门。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下面,那是奥兰若从小就放备用钥匙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阳台上还放着奥兰若前两天浇过的多肉。   他想,奥兰若大概不会再回来住了。不是因为这栋房子不好,而是因为它离米兰太近了。   马泰奥到时,合同已经谈好了。   八月十五日,尤文图斯官方宣布:奥兰若自由转会加盟,签约三年。   新闻发布会上,奥兰若穿上了黑白间条衫。他坐在台上,面前是一大堆话筒和录音笔,闪光灯亮得像白昼。记者们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要离开切尔西?为什么不去米兰?为什么选择尤文图斯?   奥兰若一一回答。他的意大利语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词都恰到好处,既不透露太多,也不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他说尤文图斯有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他说皮尔洛是他的好朋友,他说尤文图斯的球迷对他非常热情。   他没有提到米兰。   发布会结束后,奥兰若走下台,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小休息室。皮尔洛在那里等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皮尔洛什么也没说,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那个拥抱很短,不超过三秒钟,但奥兰若觉得那三秒钟比过去两个月的所有谈判都更有分量。   “欢迎来到都灵,”皮尔洛松开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了然的笑容,“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奥兰若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球衣——黑白间条,和他穿了那么多年的红黑、红白、蓝军蓝、巴萨红蓝都不一样。他想,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你不可能永远做正确的决定,你只能在所有不好的选择里,选那个相对不那么坏的。   米兰那边没有发来任何声明。没有“感谢奥兰若这些年为俱乐部做出的贡献”,没有“祝愿他在新的挑战中一切顺利”。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奥兰若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1998年到2004年,2006到2007那7个赛季、3个意甲冠军、2个金球奖,都是米兰内洛食堂里的一场梦。   加利亚尼后来对媒体说了一句:“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没有人问他,“最大的努力”具体指什么。也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一个愿意降薪回家的孩子,最终选择去了你最大的竞争对手那里。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   那天晚上,奥兰若住在都灵的一家酒店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有一条是尤文图斯官网发布的转会公告,配图是他穿着黑白间条衫的照片。评论区里,尤文图斯的球迷们在欢呼,米兰的球迷们在骂街,切尔西的球迷们在祝福。   他翻到通讯录,看到那个他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是都灵的夜色。这个城市他不算熟悉,但也不算陌生。他来踢过几次客场比赛,每一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现在他要在这里住下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你计划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生活把你的计划表撕得粉碎,重新写了一份你根本不认识的文字。你要么拒绝阅读,要么接受它、学会它、甚至爱上它。   窗外有风,吹动了酒店的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奥兰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新球队报到。后天,他要开始训练。大后天,他要在新球迷面前踢第一场比赛。生活还在继续,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晚安,米兰。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睡着了。 [301]迎新:2012年8月16日,都灵城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疯狂过   2012年8月16日,都灵城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疯狂过。   消息是在中午正式官宣的。尤文图斯官网放出了一段二十秒的视频:黑白色的背景上,金色的字母逐字浮现——“Benvenuto a casa, Re.”欢迎回家,国王。没有用“Benvenuto a Torino”,没有用“Benvenuto alla Juventus”。是一个简单的“a casa”——回家。却胜过千言万语。   同在意甲,回家何必回米兰。   都灵人等了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夏天。   官宣后不到半小时,维诺沃训练基地门口已经聚集了超过三千名球迷。他们不是来围观的,他们是来朝圣的。黑白间条衫从基地大门一直延伸到主干道的拐角处,旗帜在八月燥热的风中翻卷,南看台死忠团体“Drughi”的横幅最早挂出来——“Il nostro tronoèil tuo trono.”我们的王座,就是你的王座。   训练基地的保安不得不临时加派人手,但人潮还在不断涌来。有人从米兰开车过来,有人从那不勒斯坐夜班火车,甚至有人从西西里岛飞了两个小时——就为了在维诺沃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那辆即将驶入的深灰色玛莎拉蒂。   下午四点,奥兰若的车出现在视野里。   车子进行了别出心裁的装饰。车身两侧贴着一张巨大的临时车贴,是尤文图斯俱乐部提前贴好的——奥兰若穿着黑白间条衫的照片,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Il Re d'Italia.”意大利之王。   三千多人的欢呼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也绝非那种有组织的chant,而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声浪。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吹号角,有人把围巾举过头顶疯狂地转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挤到最前面,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只有一句话:“Grazie per non essere andato in quella vecchia signora.”谢谢你没去那个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指的当然不是尤文图斯自己。在意大利足球的黑话里,“Vecchia Signora”是尤文的绰号。但那个牌子上写的不是这个。它写的是“quella vecchia signora”——那个老妇人。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指向的是米兰。那座正在衰落的、吝啬的、以为自己还能靠情怀骗人的城市。   奥兰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他见过大场面。圣西罗的八万人,温布利的欧冠决赛,基辅的欧洲杯决战。但那些都是比赛,是事先安排好的、有票根、有座次、有安保人员划好边界的盛典。而眼前这个不是。这是一场自发的、野蛮的、带着意大利才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热情的狂欢。   他站在车门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Polo衫,手里拿着手机和车钥匙,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感动?感动太轻了。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滚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爱意迎面击中的眩晕。   “Benvenuto, Re!”有人又喊了一遍。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三千多人的声音汇成同一个音节,在维诺沃八月的天空下回荡,连训练基地里的树都被震得沙沙作响。   奥兰若举起了右手。先是挥手,然后——是那种在国家队赛前唱国歌时才会做的手势——手掌贴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人群更疯了。   当晚,都灵市长亲自在市政厅前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不谈市政事务,不谈城市规划,只谈一个人的到来。   “都灵城欢迎奥兰若,”市长站在Palazzo Civico的台阶上,身后是连夜赶制的巨幅海报——奥兰若的脸,配着意大利国旗的三色,下面写着“Un simbolo dell'Italia a Torino”——意大利的象征在都灵,“他不只是尤文图斯的球员,他是意大利的队长,是这个国家足球的旗帜。他选择都灵,是这座城市的骄傲。”   记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市长先生,您对AC米兰有什么想说的吗?”   市长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政客特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但在那一刻,它显得无比真诚。“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是很好奇,一支球队怎么能让一个愿意回家的孩子觉得家不够好。”   这句话第二天登上了《米兰体育报》的头版,标题是——“都灵市长:米兰让回家的孩子觉得家不够好。”副标题:“加利亚尼沉默,球迷暴怒。”   《都灵体育报》的措辞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们的头版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奥兰若2006年回归米兰时在圣西罗的亮相——稀稀拉拉的球迷,几张横幅,加利亚尼站在旁边皮笑肉不笑地鼓掌。右边是奥兰若在维诺沃门口的盛况——人山人海,烟花,横幅,球迷爬到树上只为了看得更清楚。图片说明只有一句话:“爱和‘爱’的区别。”   虽然奥兰若认为前一张照片的真实性存疑,但是这不妨碍看到报纸的人深信不疑。   整个意大利都看懂了。   米兰那边的反应是沉默。并非那种高傲的沉默,而是那种被打了一巴掌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加利亚尼的手机关机了一整天,布拉伊达不接任何电话,米兰官网上甚至没有发布任何与奥兰若转会相关的评论。唯一开口的是阿莱格里——他在一次被记者堵截的采访中说了一句“我们尊重球员的选择”,然后迅速钻进了车里。   但没有人买账。意大利的社交媒体上,球迷们已经开始造梗了。最火的一张图是奥兰若穿着尤文球衣站在科莫湖边的照片,配文是“湖水太冷,都灵太热”。另一个梗是直接把米兰的队徽P成了一个大大的“€”符号,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我们只谈感情,不谈钱。——哦对了,感情的意思是你要降薪。”   尤文图斯俱乐部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踩对手一脚的机会。   官宣当天下午,尤文图斯的官方商店推出了三款新产品:第一款是奥兰若的9号球衣,背面印着“Re 9”;第二款是一条围巾,黑白相间,上面绣着一行字——“La fedeltànon si compra, si conquista.”忠诚不是买来的,是赢来的;第三款最狠——一件T恤,正面是奥兰若的照片,背面印着AC米兰这些年的“忠诚降薪”名单:巴雷西、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阿尔贝蒂尼、因扎吉、内斯塔、西多夫……一排名字排下来,最后是一句大大的问号:“E poi?”然后呢?   这件T恤在上架后的三个小时内售罄。   晚上,尤文图斯在都灵市中心的一家豪华酒店为奥兰若举办了一场欢迎晚宴。受邀的不只是球员和教练,还有俱乐部的传奇人物。普拉蒂尼来了,他从巴黎飞过来,头发白了大半,但笑容还是那个1980年代统治意甲的笑容。德尔·皮耶罗没有来——他刚刚离开尤文去了悉尼FC,但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穿着尤文的旧款球衣,对着镜头说:“9号是个好号码。我穿过10号,但9号更适合你。好好穿。”   还有一个人也来了。那个人是詹路易吉·布冯。   布冯没有穿正装,而是穿着一件尤文图斯的训练外套,就像他刚从训练场上下来一样。他走到奥兰若面前,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了。然后布冯用力一拉,把奥兰若拽进了怀里。那个拥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在意大利国家队,奥兰若是队长;在尤文图斯,布冯是队长,但他用这个拥抱告诉全世界:你来之前,我是这里的王。你来之后,我们是并肩的。   晚宴的高潮出现在最后。加利亚尼——那个光头——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奥兰若的,毕竟奥兰若早八百辈子把他的电话拉黑了。他是打给尤文图斯主席阿涅利的。电话内容没有公开,但《米兰体育报》第二天挖到了一条消息:加利亚尼在电话里说“我们犯了错误”,阿涅利回答“是的,你们犯了”。然后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奥兰若在尤文图斯的主场——尤文图斯球场——正式亮相。   尤文图斯等不到新赛季开始后为奥兰若表达欢迎,也不想在友谊赛的中场休息时间草草了事。俱乐部专门为他安排了一场单独的亮相仪式,就在那座崭新的、属于尤文图斯自己的球场里。球场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像圣西罗那样两家俱乐部挤在一起、连草皮都踢成菜地的地方。这是尤文图斯自己的家。   球场开放了南看台,来了将近两万人。不是满座,但两万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里反而更加震耳欲聋,因为声浪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看台和草皮之间来回反弹,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奥兰若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全场两万人同时起立。   不像毫无威信的老师宣布上课起立的那种稀稀拉拉的、有人站有人坐的起立,两万人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四万条腿同时离开座椅,两万双手同时举过头顶,两万张嘴同时喊出同一个词:“Re!”   他走到中圈,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看台顶棚的声音。   奥兰若站在那里,穿着9号球衣,左臂上没有袖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因为他没有资格,而是因为布冯的袖标上有另一份重量。他环顾了一圈看台,目光扫过南看台的巨幅TIFO——那是一幅他的肖像,比市政厅前的那张更大,下面写着“Il Re d'Italia”。   他举起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替代任何人的。我不是德尔·皮耶罗,我不是特雷泽盖,我不是普拉蒂尼。”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球场音响传出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是奥兰若。我是来和你们一起赢的。”   两万人再次炸了。   有人开始唱起了那首专门为他写的chant,旋律简单得可笑,但歌词只有一句——“Au-Aurum, Au-Aurum, il reètornato a casa”——国王回家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到最后已经不仅仅是人的喉咙在歌唱,而是整座球场在共振。   奥兰若站在中圈,听着两万人喊他的名字,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2006年他回到米兰的时候,圣西罗的南看台也挂过他的横幅——“Il principeètornato”——王子回来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回家了,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六年后的今天,他站在都灵的草地上,听着两万人叫他“国王”,而那个叫他“王子”的地方,连一条告别短信都没有发给他。   仪式结束后,奥兰若在球场里多待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在清理场地,看台上的球迷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零星的背影在捡拾掉落的围巾和横幅。   他走到南看台下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草皮。都灵的草皮比米兰的硬一些,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但也许不是草皮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脚在适应新的地面,他的心也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走回球员通道。通道的墙壁上,有人新贴了一张海报——既不是他的照片,也不是任何人的照片,只有一行字,黑底白字,印在塑料纸上,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   “Qui si fa la storia. Non la si subisce.”   在这里,我们创造历史。我们不承受历史。   奥兰若站在那张海报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酸涩和很多很多释然的笑。   他把手插进裤兜,沿着通道往里走。通道尽头是更衣室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皮尔洛和基耶利尼的说话声,还有布冯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笑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张海报孤零零地贴在墙上,被通道尽头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的东西。   而在米兰,在那座他爱了半辈子的城市里,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投票——“奥兰若去尤文,你怪谁?”   选项有四个:加利亚尼、贝卢斯科尼、阿莱格里、奥兰若本人。   投票持续了三天。最终结果:加利亚尼以47%的得票率“夺冠”。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只有一句话:“我们有一个愿意降薪回家的金球先生,和一个只愿意给童工合同的俱乐部。然后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下面有人回复:“因为他长大了。”   再下面有人回复:“不,是因为米兰没长大。”   而在都灵,没有人再提米兰了。   他们忙着迎接他们的国王。 [302]剃胡子:尤文图斯渴求荣誉,作为意大利传统北方三强,它近几年荣誉寥寥,在国内   尤文图斯渴求荣誉,作为意大利传统北方三强,它近几年荣誉寥寥,在国内赛事中意甲冠军屡屡让给国际米兰和AC米兰,在去年皮尔洛来尤文图斯之前,它九年没碰过意甲冠军奖杯了。   而它一向被人调侃的外战弱更是不必多说,上一次值得说道的成绩还是0203赛季闯入欧冠决赛,当然也没拿个冠军回来。   这就是它为何如此渴求奥兰若的原因。奥兰若身上的冠军运非常旺,无论去哪儿,无论在那儿待两年还是五年,都能生一堆奖杯出来。   尤文图斯羡慕啊!眼红啊!心酸啊!不过现在把奥兰若带回家了,现在就是给奥兰若准备好一个窝,然后孵奖杯。   奥兰若来尤文图斯比较匆忙,房子找得倒是快,皮耶罗把自己的其中一处房产低价出给了奥兰若,里面设施一应俱全,地段也不错,算是国家队前辈给奥兰若的友情价。   需要整理的主要是不断从伦敦空投来都灵的包裹。阿布还是担心奥兰若在意大利过得不好,把他给奥兰若送的礼物都前赴后继地送过去,恨不得再给奥兰若配一套家政服务团队,奥兰若当然没有接受,他觉得受之有愧,自己像个小孩一样叫嚷着要回家,让阿布不得不临时再投入一大笔钱在转会市场上。   阿布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觉得奥兰若做得很棒了。而且奥兰若没转会去同联赛的曼联,没去切尔西的争冠对手那儿,阿布认为这也是奥兰若对切尔西心存善念的一种体现。   12年的夏天好多人退役,不止米兰的老哥哥们,还有回到家乡母队基辅迪纳摩的舍甫琴科,但是退役了,情谊还是在的,阿布和舍甫琴科还是好朋友,而且舍甫琴科的孩子还在伦敦上学,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总是会见面的。   说起来也好玩,米兰哥几个都已经铁了心了上赛季结束就退役了,退役仪式也办了,结果后面传出来奥兰若可能回AC米兰的消息。   哥几个面面相觑,他们都记得当初说好的等奥兰若回来的决定,也是真心想着等奥兰若回米兰后再退役的,不过这几年看奥兰若在国外过得也不错,也没什么回国吃苦的迹象,加上阿莱格里实在欺负人,就约定了一起退役。   这个当口,这个消息,大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再踢个一年半年了。君不见队长马尔蒂尼退役前也是撑了半年复一年么。   不过尽管他们对于撤回一个退役的行为蠢蠢欲动,最终也没能成功。一方面是因为球迷们的感情已经付出了,免签的人俱乐部都谈好了。二方面就是奥兰若和米兰一直没有一锤定音。   等着等着,奥兰若就跑去都灵了。   老朋友们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也能理解,与其一起吃糠咽菜,不如还是沿着彼此的人生轨迹继续走。   而且退役后的日子实在是太爽啦!奥兰若和哥哥们打电话,隔着网线都能听出他们的声音都变得饱满了。   分不清是离开足球使人快乐还是离开米兰使人快乐,但总之快乐就好。   奥兰若在尤文图斯也算是春风得意。从第一轮5-0狂轰帕尔马开始,奥兰若一路轰炸,成功把意甲比分踢成了德甲比分。   同样是毫无疑问的胜利,意甲却因此收视率提高。原因无他,大家都很好奇奥兰若是怎么在这个1-0联赛进这么多球的。   赛后发布会上,杂志采访中,还有街头采访,尤文图斯的现任主帅孔蒂都没少被问到为什么奥兰若能进这么多球。是改进了战术吗?是你进一步开发了奥兰若的潜能吗?还是你们服用了禁/药(划掉)?   孔蒂最开始被问到时还有些洋洋自得,被问多了就开始无语且烦躁。瞎编点谎来糊弄问题一次还好,多了就太考验他说瞎话的能力了。   其实他自个儿很清楚战术压根没改进,也没怎么特意关照奥兰若,无非就是把奥兰若放在锋线上,然后球就发了疯地跑进球门。   他当年还踢球那会儿,和奥兰若同台竞技时,就搞不懂,奥兰若为啥能进那么多球,为啥能这样进球,为啥总能进球。现在他当教练了,他还是搞不懂。但是奥兰若能进球,这就是好事。   很省心不是么。   在奥兰若来之前,孔氏尤文其实一直没有一个长期固定的超级中锋。大家都是老家伙,体力池是需要维护的,不可能一个人老是顶在最前面。   而皮尔洛加盟尤文后,尤文的中场力量得到进一步加强,上赛季虽然意甲夺冠了,但功劳主要在中场喂的饼实在又好又多。尤文的进攻端主要是围绕着皮尔洛这个大核开展的。   而奥兰若进球数量如此恐怖,纯粹只是因为他珍惜食物,跑位好球感好,而且他本身就和皮尔洛心有灵犀,做出的饼一个不落地落到他肚子里。并非是他进球多,只是浪费的机会少。   饼师傅皮尔洛有了奥兰若,越踢越年轻。一部分原因是有付出就有回报,剩下的就是奥兰若把他胡子剃了。   剃胡子这事说来也简单。   奥兰若刚到都灵那几天,皮尔洛作为先到一步的老朋友请他去吃了顿都灵特色的小馆子。席间奥兰若盯着皮尔洛那张被胡茬遮了大半的脸看了许久,最后冷不丁冒出一句:“安德烈亚,你干嘛老把自己藏在一堆草里?”   皮尔洛端着红酒的手一顿。他摸了摸自己那一圈标志性的大胡子,有点恍惚。他精心修剪的胡子怎么就成为一堆草了?   “呵呵,你只是欣赏不来。”他抿了一口酒,语气淡淡的。   奥兰若没接话。第二天训练结束后,他拎着一套专业的剃须工具,笑吟吟地堵在了更衣室门口。   基耶利尼第一个起哄,比着口型说“剃!剃!”,博努奇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布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贱兮兮表情。皮尔洛左右看看,发现没有一个队友站出来替他说话,只好认命地往椅子上一坐。   奥兰若手法意外地熟练,毛巾热敷,涂剃须膏,刀片顺着脸颊纹路轻轻滑过,一气呵成。皮尔洛闭着眼睛,感觉那双手稳得像做过千百次。   胡茬簌簌落下,一张干净清俊的脸逐渐露出来。   当最后一片泡沫被擦去,皮尔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全队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布冯一声中气十足的“天哪”。   “怎么了?”皮尔洛皱眉。   博努奇把手机递过去。屏幕里的男人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分明,三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刚满二十五岁。皮尔洛自己都愣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博努奇,站起身说:“训练。”   那天下午的训练课,皮尔洛送出了四次直塞,个个精准。奥兰若跑出三个单刀,全部打进。第四个被布冯神勇扑出,但皮尔洛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球门,仿佛在说:没关系,下次还有。   从那天起,皮尔洛的大胡子就再也没长回来过。都灵体育报第二天用了一个整版,标题是《从艺术家到超级英雄:皮尔洛的脸价值五个进球》。   孔蒂在发布会上被问到这事时,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现在跑动更积极了,大概是脸轻了几两。”   媒体哄笑。   剃胡子这件事像是一个隐喻。   奥兰若的到来,仿佛剥掉了尤文图斯身上某种陈旧的、沉重的壳。这支球队之前太累了,太老了,太习惯于把“我们很强”挂在嘴边,却总在关键时候差一口气。   奥兰若不会说这些话,他只是每天按时训练,按时进球,按时在赛后把球衣送给看台上穿他号码的小孩,然后回家。   他让一切变得简单。   十轮联赛过后,尤文图斯十战全胜,进三十二球失四球。奥兰若一个人包揽了其中十八球,其中包括一个帽子戏法和四个梅开二度。意甲的金靴奖杯几乎可以提前预订了,媒体开始讨论的不是“奥兰若能进多少球”,而是“意甲历史上单赛季进球纪录是多少”。   答案:35球,由冈纳尔·诺达尔在1949-50赛季创造。   “你觉得你能打破它吗?”记者问。   奥兰若想了想,认真地说:“诺达尔是个伟大的前锋,我不太喜欢比较这些。不过如果皮尔洛每场都给我传四个单刀的话……”   旁边的皮尔洛翻了个白眼。   这个画面被镜头捕捉下来,迅速传遍了整个意大利。球迷们茶余饭后提起四个单刀就会笑个不停。   联赛开启不到一个月,欧冠小组赛开启。尤文图斯在看起来不算太难的小组,和顿涅茨克矿工、切尔西、北西兰分在一块儿。   切尔西。   第一场比赛正巧就是尤文图斯和切尔西踢,切尔西去伦敦。阿布送来的那些礼物还堆在都灵家里的客厅没拆完,奥兰若就要在欧冠赛场上面对老东家了。赛程表一出来,英国媒体像爆米花一样,秃噜出一个比一个煽情的标题:《背叛还是职业?奥兰若重返斯坦福桥》《蓝军之子的审判日》《特里的拥抱有多紧,伤口就有多深》。   奥兰若看到这些标题时正在吃早餐。他放下手里的牛角包,给特里发了条消息:“你们英国的记者是不是很闲?”   特里秒回:“你第一天知道?当初要不是老板像保护金疙瘩一样护着你,你的厨余垃圾都会有人再吃一遍。”   奥兰若打了个哆嗦,但特里的耍宝也让人展颜一笑。他知道这场比赛不会轻松,但也没有外界渲染的那么悲情。切尔西是他工作过的地方,阿布对他有恩,球迷爱过他,他也感激那里。但现在他穿着尤文的球衣,胸口绣着黑白条纹,上面有三颗金星。   职业球员的宿命,就是在告别之后,学会好好说再见。   当然,最好的告别方式,从来都是——进球。 [303]点赞:斯坦福桥的灯光亮得刺眼。奥兰若过了四个月又回到了这儿,同样的背号,……   斯坦福桥的灯光亮得刺眼。奥兰若过了四个月又回到了这儿,同样的背号,穿的却是另一件球衣。   更衣室里,孔蒂刚刚做完最后一次战术布置,咆哮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意大利人拍着战术板,反复强调切尔西的边路进攻有多危险,要求两个边翼卫回收保护。说完了他自己就开始咳嗽,摆摆手让球员们出去列队。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喧嚣。   上场,欧冠主题曲响起,双方球员列队握手,特里的手劲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奥兰若立刻反握回去。两个人握手像较劲。   “别想在这里进球。”切尔西队长在他耳边低声说,语气凶狠,眼睛里却有一层薄薄的光。   奥兰若没回答,只是拍了拍特里的后腰。特里下意识就一抖,身体还记得被奥兰若残暴对待的岁月。   跟在奥兰若后面的皮尔洛很无语,用意大利语嘟囔:“喂喂,你们的手是黏一起了吗。”   两个人这才松开。特里的手掌上留下一道红印,奥兰若的手指也微微发麻。   比赛开始后,切尔西球迷打出的横幅在风中翻卷:“我们的英雄,永远欢迎你回家。”但也有零星的嘘声,夹杂在看台某个角落,像是不甘心的杂音。   尤文图斯排出3-5-2阵型,奥兰若和武齐尼奇搭档锋线。皮尔洛站在中场深处,剃掉胡子后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年轻而锋利。开球前,他看了一眼奥兰若的背影,然后对身边的马尔基西奥说了句什么。马尔基西奥点点头。   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开场第七分钟,切尔西率先发难。   阿扎尔在左路拿球。比利时人的盘带像水银泻地,尤文的防守球员不敢轻易出脚,只能一步步后退。阿扎尔观察了一下禁区内的局势,突然内切,晃开利希施泰纳后把球分到弧顶。   托雷斯在那里。   西班牙人停球、调整、起脚——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球带着一道内旋的弧线钻向球门右下角,布冯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目送皮球入网。   斯坦福桥矜持地为新任9号鼓掌喝彩。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昔日的队友们围成一团庆祝。夏天刚刚来到切尔西的小将阿扎尔从他身边跑过时,眨动着圆碌碌的眼睛看了奥兰若一眼又一眼。嘴角还带着收不住的笑意。   奥兰若觉得这小孩怪让人眼熟的……像谁呢?像那个已经跑回巴西继续踢快乐足球的罗纳尔迪尼奥。那家伙也喜欢傻乐。   奥兰若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收住。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尤文图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调整了过来。皮尔洛梳理球路的能力越老越妖,在他的手下尤文找回节奏。   切尔西喜气洋洋的氛围没多久就被奥兰若打破了。皮尔洛后场长传,球带着精准的弧线越过切尔西防线。奥兰若启动、停球、调整——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切赫已经封住了近角。   射门被挡出底线。   切赫摘下头盔,冲他喊了一句什么。捷克口音的英语,奥兰若听不太清,但他读懂了唇形:“差一点,奥利。”   角球。皮尔洛开出,基耶利尼头球攻门被切赫扑出,博努奇补射打高。   尤文图斯开始掌控节奏。   切尔西的中场在皮尔洛的精细调度下显得笨拙而迟缓。拉米雷斯试图贴身防守,巴西人跑不死,但他发现皮尔洛总能在被撞倒之前把球分出去,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有一次拉米雷斯几乎要碰到球了,皮尔洛却用脚后跟一磕,把球传给了身后的基耶利尼。   拉米雷斯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   皮尔洛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跑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三十一分钟,奥兰若回撤接应,马尔基西奥从右路插上。两个人撞墙配合后,奥兰若在禁区前沿起脚——球打在路易斯的腿上变线,切赫已经扑向另一侧,只能眼睁睁看着球滚向球门。   但门柱拒绝了它。   “砰”的一声,像是击中了每个人的心脏。   奥兰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斯坦福桥的球迷们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叹息,紧接着是掌声。不知道是给切赫的,还是给他的。   第四十分钟,切尔西打出快速反击。马塔中场直塞,托雷斯反越位成功,单刀面对布冯。   西班牙金童的推射被布冯用脚尖挡出。   “姜还是老的辣,小将布冯还能再打十年。”意大利的解说席上,评论员笑了笑,毫不吝啬对意大利铁闸的溢美之词。现在这支尤文图斯堪称意大利国家队的翻版,有国家队的中场大核,进球大王,和门将大爹。   三个人站在一条中轴线上,像一根定海神针。   上半场补时阶段,皮尔洛在中圈附近被拉米雷斯放倒。裁判没有吹哨,球滚到了奥兰若脚下。   他没有犹豫。   起脚、弧线、落叶——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越过切尔西整条防线,坠向球门右上角。   切赫全力跃起,指尖碰到了球,但没能改变它的轨迹。   1-1。   蓝军球迷倒吸一口冷气。   奥兰若面对旧主,没有庆祝,只是对着追随来客场的斑马球迷们鞠躬致意。他站在原地,看着球网里的球,然后转身走向中圈。切尔西的球迷们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个球场都在鼓掌。   特里走过来,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   中场休息时,孔蒂在更衣室里咆哮。他指责球队上半场最后阶段的松懈,要求下半场加强逼抢,要求两个边翼卫不要再给阿扎尔那么多空间。意大利人的口水四溅,拍着战术板像拍桌子。   “你们以为这是意甲吗?这是欧冠!切尔西是欧洲冠军!你们想在他们主场散步吗?!”   队员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躲着孔蒂的口水攻击,皮尔洛凑到奥兰若旁边,低声说:“下半场他们会重点盯你。”   “我知道。”   “所以我会找武齐尼奇。”   奥兰若点点头。他和皮尔洛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一个呼吸的节奏,就能读懂彼此的想法。这是天才之间的暗号,旁人学不来。   孔蒂的咆哮终于结束了。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好了,出去,给我赢回来。”   下半场开始后,切尔西明显加强了身体对抗。伊万诺维奇在一次争顶中肘击了奥兰若的后脑,裁判火速掏出一张黄牌。   奥兰若蹲在地上,眼前发黑。队医跑过来,蹲在他身边,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能听到我说话吗?这是几个手指?”   奥兰若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恢复清晰:“三个。”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奥兰若。”   “今天星期几?”   “……比赛日。”   队医笑了,转身对场边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奥兰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后脑勺还有点疼,但应该没有大碍。   他看了一眼伊万诺维奇。塞尔维亚人面无表情地跑开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奥兰若对队医说,也对自己说。   第六十七分钟。   皮尔洛在中场拿球,切尔西的防线整体前压,试图造越位。但皮尔洛没有往中路传——他看到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快马正在沿边线高速插上。   一脚斜长传,球准确地落在利希施泰纳身前。瑞士人不等球落地,直接起脚传中。   球带着弧线飞向禁区后点。   武齐尼奇高高跃起,头球摆渡。球落向小禁区中央——奥兰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抢在特里身前伸出右脚,轻轻一捅。   球从切赫的腋下钻了过去,滚进网窝。   2-1。   这次他依然没有庆祝。他只是蹲下来,摸了摸斯坦福桥的草皮。   阿布坐在贵宾席上,没有鼓掌,但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有一些不值得说出口的伤感。他想起了去年夏天,奥兰若在慕尼黑打进的那个点球,想起了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想起了自己站在看台上,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时候他甚至产生了错觉,看到了奥兰若穿着蓝色退役。   但一辈子太长了。长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切尔西在第七十八分钟扳平比分。兰帕德禁区外远射,球打在博努奇腿上折射入网。布冯再次无能为力。   2-2。   终场哨响时,比分没有再改变。   奥兰若和特里交换了球衣,然后走向客队球迷区。随队出征的尤文图斯球迷们高唱着他的名字,他双手举过头顶,鼓掌致意。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主队球迷区。   他鞠了一躬。   那一刻,斯坦福桥响起了最响亮的掌声。不是给切尔西的,不是给尤文图斯的,而是给一个回家的英雄。   掌声持续了很久。奥兰若直起身时,看到看台上有人在擦眼泪。他不知道那眼泪是为谁流的,也许是切尔西,也许是他,也许只是为了一场好比赛。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通道入口处,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小男孩伸出手。奥兰若走过去,把护腕摘下来,递给他。   小男孩愣住了,然后哭了出来。   奥兰若摸了摸他的头,走进通道。   灯光暗下来,喧闹声被隔绝在身后。更衣室的门关上,一切归于平静。   赛后发布会上,记者问奥兰若:“进球后不庆祝,是出于对切尔西的尊重吗?”   他想了想,说:“不是不庆祝。只是那一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些爱过我的人。”   坐在旁边的皮尔洛面无表情地补充:“他回更衣室后倒是庆祝了,唱歌都是唱英文歌。”   记者们笑了。   奥兰若脸红了,在桌子底下踢了皮尔洛一脚。   皮尔洛纹丝不动,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在他剃掉胡子之后,变得格外明显。   意大利报纸对尤文图斯的胜利额手称庆,甜言蜜语不要钱似地派送。   而切尔西官网发了一条短讯:“感谢你带来的美好回忆,永远祝你好运。”   下面配了一张图——奥兰若在斯坦福桥鞠躬的背影,黑白条纹的球衣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号码。   那条短讯的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一条留言只有五个字:   “常回家看看。”   奥兰若看到了那一条短讯,微笑,点赞,然后关掉电脑。 [304]买下来:都回到意大利了,奥兰若每天自然少不了被意大利美食包围着,他一下子从……   都回到意大利了,奥兰若每天自然少不了被意大利美食包围着,他一下子从英国回来,境遇转换不亚于从撒哈拉沙漠一下子跳转到热带雨林。食物从勉强维持生命体征到每天犯选择困难症。   在伦敦保持好身材相当容易,因为可供选择的美食不多,也没有什么管不住嘴的可能性。除了安切洛蒂这种肠胃掌控大脑的存在,竟然还吃胖了几斤,正常人过去都是塑形来的。   十点钟大家在训练场地回合,在此之前要先去更衣室把常服换成训练服,奥兰若双手捏住t恤下摆,往上一提,一套头,衣服就下来了。他刚想把衣服从手臂上褪掉,一只冰凉的手就摸上他的肚子。   奥兰若一个激灵,往后跳了半步,把衣服甩到位子上,无语地看着皮尔洛:“你干嘛?”虽然是问句,但奥兰若差不多也晓得皮尔洛就是搞个恶作剧而已,他平常不是老这么干么。   却不想这一次还真不是。   皮尔洛神色严肃地又摸了一把奥兰若的腹肌,这次范围更广。奥兰若不敢再动,让皮尔洛像拿着听诊器的医生一样用手胡作非为。   布冯一个大跳过来:“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更衣室其他队员就坐在座位上傻呆呆地看着三个前辈如此额,感情和睦,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又把求知若渴的目光投向基耶利尼和马尔基西奥:意大利国家队就是这种氛围吗。   基耶利尼和马尔基西奥这一对尤文图斯前第二第三,现第三第四队长只是礼貌微笑。实际上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这莫非是什么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表达感情好的方式吗,他们入国家队比这三个人晚,啥也不知道啊。   摸了不知道多久,奥兰若腹肌都被摸红了,皮尔洛终于收手:“你胖了。”   三个字,奥兰若如遭雷击。   布冯又一个大跳回到安全区,至少奥兰若一个挥拳一记扫腿只能放倒皮尔洛,伤不到他。   奥兰若火速跑去镜子面前细细观察,还真是,腹肌轮廓真没以前明显了,尽管规模仍然雄厚,但奥兰若还是非常震惊。都来不及去问皮尔洛用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事情为什么要动手摸。   一整个上午,奥兰若训练都有点蔫头耷脑的,搞得孔蒂都放弃了给最近日子过得过于爽的全队上点强度的打算。太阳花变小蘑菇,莫非是要世界末日了。   得知竟然只是腹肌变薄这种小事,孔蒂气不打一处来。   孔蒂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忍住了。   他把奥兰若叫到一边,双手叉腰,用那种“我上辈子欠你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阳光洒在训练场上,孔蒂的影子把奥兰若整个罩住了。   “你就为这个?”孔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他妈进了十八个球,十轮联赛全胜,然后因为腹肌‘轮廓没那么明显’了,就这么拿腔拿调的?”   奥兰若没吭声,抬头看天。   “你知不知道我当年踢球的时候,肚子是什么样?”孔蒂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你知不知道基耶利尼中场休息能吃三个Nutella面包?你知不知道皮尔洛没剃胡子之前,有人问他是不是打算退役后去开家披萨店?”   奥兰若嘴角抽了一下。   “笑什么笑。”孔蒂板着脸,但眼角的纹路出卖了他,“你给我听好了,只要你还能进球,你就是挺着啤酒肚上场,我也给你首发。明白吗?”   奥兰若点点头,嘻嘻笑着,还俏皮地wink了一下。   孔蒂叹了口气,挥手让他回去训练。低下头捏捏自己肚子上的游泳圈,就多于安慰他这一趟,太阳花晒晒阳光就回血了,反而搞得他身材焦虑。   10月7号,尤文客场踢锡耶纳。带回三分就立刻坐车回家去,今天皮尔洛一肘把布冯撞开,让他腾位置,自己坐奥兰若旁边。   皮尔洛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耳机,耳机线进行量子纠缠,他好一会儿才解开来,自己戴左半边,递给奥兰若右半边。   奥兰若接下,是一首抒情小调。两人肩并肩听了一会儿哥,随着大巴的行进和拐弯,肩膀时不时碰到,然后就干脆靠在一起。   “今晚……”皮尔洛只起了一个话头,奥兰若秒懂后面的意思。   “不看。”   今晚是米兰德比,在圣西罗打。他们下午踢完比赛,如果一路畅通,差不多到家正好能在电视上开看。   “你在怨她吗?”皮尔洛轻轻叹气。   奥兰若学着他叹气:“倒也不是……主要是我在国外的时候看米兰比赛,米兰老输,比如联赛输尤文输表妹输拉素,还有伊……”   皮尔洛赶紧捂住奥兰若的嘴。   “好了好了,不看就不看,你管好你的嘴巴!”皮尔洛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奥兰若双手举起作投降状。   欧冠小组赛和意甲联赛穿插进行,尤文图斯不用踢意杯的资格赛,而意超杯更是在签下奥兰若后的第三天就夺得了冠军,因此尤文图斯只需要打双线就行了。   只需要打双线,这句话对刚从英超回来的奥兰若来说太奢侈了。一头核动力驴被解下了辔头,被告知说你从此以后每天可以少拉两个磨盘啦,奥兰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无聊。   皮尔洛将其称之为中年危机综合症,迈入三十大关难免就这样,要不你也去考个会计证?   奥兰若表示可以考虑,放假的时候研究研究。   奥兰若他爹乔瓦尼听到儿子在电话里居然问出了如何消磨业余时光这种问题,先是震惊,然后发出豪爽大笑。   “乖儿,这还不简单!”爸爸的笑声很明亮,但奥兰若却觉得背后定然还有深意。   轮休的日子,奥兰若回米兰看望爸妈,爸爸立刻把他提溜上加长版豪车,又扔给儿子一份花名册:“熟悉熟悉。”   “这是?”奥兰若翻弄了几页,全是一些他知道或者不大知道的大人物,很多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脸。   乔瓦尼正给阿米莉亚做手部spa,头抬也不抬:“带你去聚会上玩,这些是与会人员,大多数和我们家产业有点关系,女的你就喊姐姐,男的嘛,要是老的你就喊伯伯,年轻的就喊哥哥。”   “那还让我熟悉?我以为你让我把每个人名字和脸对上号呢。”   乔瓦尼终于舍得抬起头,用怜悯的眼神看儿子:“让你熟悉一下他们的性别,有些美国人看着是男的实际上是女的。”   阿米莉亚笑得合不拢嘴,她现在从警局退休了,目前工作是长跑运动员兼家族企业二把手。   反正路上没事,奥兰若索性又翻开那本花名册细细读来。   第一页是某个能源巨头的老总,照片拍得像通缉令,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籍贯、年龄、公司、兴趣爱好——连喜欢喝什么红酒都写了。第二页是一位时尚集团的女继承人,金发碧眼,简历里有一行小字:“曾与米兰市长共进晚餐,拒绝。”   “爸,”奥兰若抬起头,“你这是花名册还是相亲册?”   乔瓦尼正在给阿米莉亚的手指涂护甲油,头都没抬:“相亲册?你想得美。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带你认识认识,免得你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好的哈,我暂时不继承家业。”   “谁让你继承了?”乔瓦尼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儿子,“但你姓萨莱里奥,这个姓在意大利就是一张名片。你可以不拿它当信用卡刷,但至少别把它弄丢了。”   阿米莉亚抽回手,吹了吹指甲:“你爸的意思是说,在意大利,你的身份就不可能只是球员。你是尤文图斯的主力前锋,是意大利国家队的未来,是我们家的独生子。这三样加在一起,你躲不掉的。”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车子驶入一条私家车道,两侧的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队列兵。远处是一栋别墅,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人声。   “到了。”乔瓦尼整理了一下领带,又看了一眼儿子的穿着,“你就穿这身?”   奥兰若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觉得挺好的。   “行吧,”乔瓦尼叹了口气,“反正你穿什么都像踢球的。走吧。”   阿米莉亚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在前面,奥兰若跟在后面,一秒切换战斗表情。   “奥兰若先生!”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比奥兰若记忆中的声线更老几分。奥兰若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朝他走过来,步伐稳健,手里端着威士忌。   “贝卢斯科尼先生。”奥兰若礼貌地点头。   前意大利总理、AC米兰的现任老板,即使在人群中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他上下打量着奥兰若,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曾经差点第三次成为他的球员,现在却穿着黑白条纹在踢球。   “你在尤文图斯踢得很好,”贝卢斯科尼说,“好得让我有点后悔。”   奥兰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人总是要回家的,对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奥兰若站在原地。   “别往心里去。”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奥兰若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黑发,红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我是瓦伦蒂娜,”她伸出手,“法拉利家族的。跟我爸来的。”大概是知道奥兰若出国后就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她主动自报家门。   奥兰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   “贝卢斯科尼见谁都这么说,”瓦伦蒂娜收回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干白,“他去年对我爸也说了类似的话,‘法拉利应该加大对F1的投资’,说得好像他还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人似的。拜托,10月4号,舒马赫都正式宣布再次退役了。”   奥兰若忍不住笑了,因为听到老朋友的名字。   “你笑起来比杂志上好看,”瓦伦蒂娜歪着头看他,“杂志上你总是一副‘别惹我’的表情。”   “那是因为记者总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最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意面’。”   “那不奇怪啊,”瓦伦蒂娜眨了眨眼,“是个人都想知道。”   两个人聊了几句,瓦伦蒂娜被一个朋友叫走了,临走前塞给奥兰若一张名片:“有空来马拉内罗玩,我带你参观工厂。”   奥兰若把名片揣进口袋,继续在人群中穿行。他看到了能源巨头的老总(比照片里胖了至少两圈),看到了时尚集团的女继承人(比照片里年轻了至少五岁),还看到了一个他完全没认出来的人——花名册上写着“某某某,男,四十七岁”,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穿粉色套裙的女士。   乔瓦尼的提醒果然不是多余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奥兰若躲到阳台上透气。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米兰城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圣西罗球场的方向。   乔瓦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儿子身后:“想她了?”   “嗯。”   “放心吧儿砸,老爸迟早给你买下来。”   “你喝醉了。”   “我没醉!” [305]启用新人:11月初,尤文图斯的日子说不上是风平浪静,但也可以说是水深火热。8……   11月初,尤文图斯的日子堪称水深火热。8天内踢三场比赛,两场联赛夹着一场欧冠小组赛。   后面那一场联赛倒还好,客场踢佩斯卡纳,这球队并不强,尤文图斯派青训上去也能踢。让孔蒂犯难主要是前一场联赛,主场踢国际米兰。   国际米兰这几年完全可以说是统治意甲,在奥兰若不在国内这几年,拿意甲冠军拿到手软,尤文图斯不知道在它上面摔过多少跟头。不同于和AC米兰建立的、现如今名存实亡的“神圣同盟”,尤文图斯和国际米兰算是积怨已久。   两家俱乐部球迷都认为对方偷走过自家奖杯,并且历史上从青年队到一线队有不少羞辱性的大比分,梁子结得大大的。   话说这么多,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输了不好看。就算要输,那也得打出血性来。可是如今欧冠组内排名很玄妙,一场都输不起,孔蒂想全力冲欧冠,洗刷尤文图斯外战弱的骂名。   孔蒂既想要在欧冠闯出点成绩,他11年夏天接手的尤文,而在执教尤文的第一个赛季,球队根本没欧冠可踢,因为他的前任直接把尤文带到了联赛第七,离欧冠资格区隔着一只蓝鹰和一头红狼。   无欧冠一身轻的尤文在11/12赛季斩获意甲冠军,高层领导乐不可支,也迅速下达了新任务,闯闯欧冠,争取拿个奖杯回来。   一边是历史仇怨和球迷支持,一边是高层指令和自身野望,孔蒂很犯难,打国米的首发人员名单一直没下来。   虽然这种名单一般是在开赛前几个小时才会公之于众,但也不能真等到要公布时才做好啊。孔蒂坐在老板椅上,对着桌上摆的两份名单,焦虑地啃手指甲,都快要使出小公鸡点到谁就是谁了。   奥兰若这时恰好推门进来,其实也并非恰好。而是一把被皮尔洛推进来的。   球员们也很纳闷主教练为啥这时候还没和他们通个气,他们又不是曼联更衣室,漏得和筛子一样,告知一下谁上场谁穿替补马甲也有利于他们进行更合理的体能分配啊。   他们决定要选个人来探探口风,本来是推出了一个更衣室角落里的小球员,还没在一线队首发过,无足轻重,干这种可能得罪主教练的活正好。   结果皮尔洛扬手拒绝了这个提议,指指奥兰若:“他去就行了。”   这最好。但是奥兰若威望这么大,他不主动说,谁敢请这尊佛。佛点点头:“行。”   众人松一口气。   孔蒂看到奥兰若进来,一秒把自己的手藏到桌底下,装作若无其事地咳嗽两下:“有什么事吗?”   奥兰若两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两张阵型图,看起来,选了其中自己上场的那一张放回孔蒂面前,表示就这个。然后才看到孔蒂惊讶抬起的眉毛。   奥兰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吓到孔蒂了,他在意大利国家队这么干习惯了,之前多纳多尼老是扯着他一起指定战术计划,普兰德利接任后发现奥兰若还有这个习惯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谁不知道奥兰若在意大利国家队话语权有多大。   孔蒂也对此略有耳闻,教练圈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的,那时候只听一乐,没想到自己也要亲身体验一下了。   “有异议?”奥兰若看孔蒂整个人跟定格一样表情收不回来,怀疑主教练是不是脑部有疾。   那倒没有,孔蒂看奥兰若愿意多出力,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这四舍五入,他也是得到国家队教练的待遇了,也是殊荣一件呢。这么一想,还有点美滋滋。   孔蒂摇摇头。奥兰若点点头,就回更衣室去了。   奥兰若自然不会和更衣室讲刚从在教练办公室发生了什么,只是先说了阵型,又报了各自位置上的人。   大多都上得是轮换主力,除了五个中场中有一个是尤文青训上来的苗子,正是刚从被推出去的那位。   听到自己竟然得到首发机会了,小孩乐得腿都在抖。抬起头,正好撞上奥兰若赞赏鼓励的目光。   11月3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比赛准时开始。比赛日的夜晚,都灵安联球场座无虚席。   看台上黑白相间的旗帜翻涌如潮,巨型tifo铺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头愤怒的公牛,眼神死死盯着客队球迷区那一小片蓝黑色。南北看台的球迷组织早就把嗓子喊哑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的气味和浓烈的敌对情绪。   这是意大利国家德比,从来不需要动员。   客队更衣室里,国际米兰的球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主教练斯特拉马乔尼在战术板上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尤文图斯这赛季联赛还没输过,”他沉声道,“但我们是国际米兰。”   这句话就够了。   队长萨内蒂系好鞋带,没有说话。他经历过太多这种比赛,知道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负担。倒是卡萨诺咧着嘴笑了笑,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最前面,身边是尤文的场上队长布冯。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种熟悉的默契让彼此都点了点头。   布冯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今天你前插的幅度大一点,后面有我。”   奥兰若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指挥我了?”   “在你还没成为‘那个奥兰若’之前就学会了。”布冯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哨声即将响起。   孔蒂站在教练区边缘,双手插兜,面色沉静如水。他看了一眼客队教练席方向,斯特拉马乔尼正拧着眉头喝水。   这套首发阵容,有几个人是斯特拉马乔尼没想到的——尤其是那个尤文青训的小孩,卡洛·马尔基西奥的年轻翻版,能跑能抢,但大赛经验几乎为零。孔蒂自己赛前都还在犹豫,奥兰若却一锤定音。   “他盯得住吗?”孔蒂当时问。   奥兰若只说了一句:“他会想证明自己。”   果然,开场仅仅六分钟,这个小孩就证明了奥兰若的眼光。   国际米兰的一次角球被基耶利尼顶出禁区,皮球落在中圈附近。小孩——全名是安德烈亚·斯皮纳佐拉,刚满二十岁——第一反应不是停球,而是直接把球捅向前方。   皮球穿过了国米压上来的中场线,落点正好在胡安·热苏斯和拉诺基亚之间的空当。   那是一条线,一条只有奥兰若能看到的线。   他已经启动了。   从禁区弧顶到中圈,再到国米防线身后,奥兰若的速度让回追的拉诺基亚感觉自己像是在倒退。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把后卫甩开了一个身位。   皮球弹地,恰好落在他左脚的前方。   没有停球,没有调整,奥兰若直接凌空抽射。   球速极快,角度极刁,汉达诺维奇飞身扑救的时候指尖只蹭到了空气。   球网剧烈震荡。   1比0。   整个安联球场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了。   奥兰若没有狂奔庆祝,只是转过身来,等那个小孩跑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传得好。”他说。   小孩差点哭出来。   客队球迷区的蓝黑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刺耳的嘘声。但奥兰若听不见这些,他抬头看了一眼计时牌——6分14秒,然后对中圈等待开球的国米球员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表情太熟悉了。卡萨诺看懂了,米利托看懂了,萨内蒂也看懂了。   国王发出他神圣而无言的宣告:今天这场比赛,由我接管。   上半场的剩余时间,尤文图斯踢出了孔蒂执教以来最流畅的一场比赛。奥兰若像一台精密的发动机,既能在中场拦截国米的推进,又能突然前插制造威胁。   第31分钟,他又一次从国米中场身后断球,斜传给左路的武齐尼奇。黑山前锋下底传中,马尔基西奥后插上凌空推射,球打在立柱内侧弹入网窝。   2比0。   看台上的尤文球迷已经开始唱歌了。不是挑衅国米的歌,而是一首老歌填了新词,唱给奥兰若的——旋律简单,歌词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们有一个奥兰若,你们没有。”   孔蒂在场边终于露出了笑容,转身对着替补席摊了摊手,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上半场补时阶段,国米获得了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卡萨诺站在球前,眼睛瞄着人墙缝隙。但皮球绕过人墙之后,被布冯稳稳抱住。   布冯没有浪费时间,手抛球直接找到了中场的皮尔洛。皮尔洛抬头,长传,皮球飞过半场,落在国米右后卫长友佑都的身后。   奥兰若又到了。   他停球,内切,闪开回追的长友佑都,在禁区角上起脚兜射。汉达诺维奇这次扑到了球,但力量太大,只是把球托了一下,皮球击中横梁弹回场内。   比达尔跟进补射,被拉诺基亚用身体挡出。   半场结束,2比0。尤文球员走向更衣室的时候,奥兰若走在最后面,经过球员通道口时,一只手从看台伸下来,攥着一件国米球衣,狠狠地扔向他。   奥兰若偏头躲开,没有停下脚步。   更衣室里,孔蒂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种比赛,主教练的话永远不如球员在场上的行动管用。他只是看了一眼奥兰若,后者正和两个后防球员叮嘱着什么,用毛巾擦着汗,表情平静得像刚做完热身。   下半场开始后,国米加强了逼抢。斯特拉马乔尼换上了帕拉西奥,撤下了一个中场,变阵442。   第53分钟,帕拉西奥利用一次角球机会,在混战中捅射破门,2比1。   客队球迷区重新活了过来,蓝黑色的烟雾弹从看台抛下,遮住了场边广告牌上的赞助商标志。   孔蒂在场边来回踱步,嘴里嚼着口香糖,频率明显加快了。   但奥兰若没有慌。   第67分钟,他在后场拿球,面对瓜林的逼抢,一个转身拉球把人过了。紧接着是坎比亚索,奥兰若把球从左脚拨到右脚,身体重心虚晃一下,坎比亚索就被晃了一个趔趄。   然后他看到了前场跑动的武齐尼奇。   一记四十米的贴地直塞,皮球从萨穆埃尔和胡安之间穿过,正好滚到武齐尼奇脚下。后者单刀面对汉达诺维奇,冷静推射远角。   3比1。   武齐尼奇跑向奥兰若,跳到他背上。马尔基西奥也跑过来,皮尔洛也来了,尤文球员抱成一团。   看台上的歌声更响了。   比赛最后十分钟,国米全线压上,但尤文的防线在基耶利尼和博努奇的指挥下岿然不动。第88分钟,奥兰若在本方禁区前沿断下帕拉西奥的传球,然后从容地护球、转身、分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利希施泰纳拿球后沿右路狂奔,传中找到替补上场的夸利亚雷拉,后者头球攻门被汉达诺维奇扑出,但比达尔跟进的补射还是进了。   4比1。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   都灵安联球场成为黑白的海洋,队歌再次响起。尤文图斯在主场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击溃了宿敌,打破了近几年对国米的不胜魔咒。   奥兰若在哨响的那一刻就去找队友们,互相拍肩击掌。   布冯也从门前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击了一下掌。   那小孩斯皮纳佐拉也跑过来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奥兰若直起身,对他伸出了手:“表现不错,安德烈亚。”   小孩握住他的手,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赛后发布会上,孔蒂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记者问他为什么敢派上斯皮纳佐拉首发,他顿了顿,说:“因为有人比我更相信他。”   记者追问这个人是谁,孔蒂笑了笑,没有回答。 [306]童话:7号依旧主场打比赛,北西兰从丹麦千里迢迢赶过来。  上一次   7号依旧主场打比赛,北西兰从丹麦千里迢迢赶过来。   上一次丹麦在人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还是92年欧洲杯,丹麦替补参赛却爆冷夺得冠军。史称“丹麦童话”。而北西兰更是丹麦童话中的童话。上赛季爆冷夺得丹超冠军,因此获得欧冠外围赛资格,又一路成功闯入正赛,得以和切尔西、尤文图斯、顿涅茨克矿工分到一组。   切尔西是欧洲足坛新贵,尤文图斯老牌豪强,顿涅茨克矿工也是乌克兰国内的佼佼者,拿奖杯拿到手软。只有北西兰是真正的一穷二白,这样一次踢欧冠正赛的计划可能百年就这一回,整个俱乐部每场比赛都全力以赴。三场小组赛只有上次在自家主场和半个尤文青训队打了个平手,其他都是大比分落败。   奥兰若钦佩这样的队伍,也很珍惜和这种球队交手的机会。   11月7日,都灵安联球场。   北西兰的球员踏上草坪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畏惧,更像是朝圣。这支来自丹麦的球队,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打国内杯赛的半决赛,谁能想到一年后他们会站在这里,面对尤文图斯,面对那个奥兰若。   欧冠小组赛第四轮。三天前,北西兰刚刚在主场逼平了尤文图斯,那是他们队史上第一个欧冠积分。整个丹麦都在庆祝,仿佛拿了冠军一样。   但今天是在都灵。   孔蒂轮换了五名首发。皮尔洛坐在替补席上,和旁边的武齐尼奇有说有笑。基耶利尼连大名单都没进,博努奇戴上了队长袖标。   奥兰若站在中圈,对面北西兰的球员一个个走过来和他握手。其中一个小个子中场,看起来还没成年似的,握着奥兰若的手,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英语:“你是我偶像。”   奥兰若低头看了他一眼,用丹麦语回了句:“加油。”   小个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说丹麦语,更没想到这个人是奥兰若。   哨声响起。   开场不到两分钟,奥兰若在中场拿球,北西兰两名球员立刻包夹上来。他左脚一拨,右脚一拉,身体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圈,就把两个人甩在了身后。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   北西兰的门将是汉森,一个名字和某个著名的童话作家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前,双脚分开,重心微微下沉,眼神死死盯着奥兰若的脚。   奥兰若起脚了。   不是远射,是一记挑射。皮球越过汉森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在球门线前弹了一下,慢慢滚进了球网。   1比0。   整个安联球场还没来得及坐满,球就已经进了。看台上的球迷还在找自己的座位,听到欢呼声抬头一看,记分牌已经变了。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只是转身走回中圈,对着北西兰那个小个子中场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开球。   小个子一脸茫然地跑回去,把球放在中圈,然后偷偷看了奥兰若一眼。那眼神里,崇拜的成分又多了几分。   第27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球,背身靠着北西兰的中后卫,右脚一磕,皮球从后卫裆下穿过。同时他转身抹过防守,在禁区左侧拿到球,没有射门,而是倒三角传到了点球点附近。   马尔基西奥插上推射,汉森扑了一下,但球还是进了。   2比0。   马尔基西奥跑向角旗区庆祝,奥兰若站在原地,拍了两下手,然后指了指博努奇,示意他压上来一点。   上半场补时阶段,奥兰若在左路拿球,内切,右脚兜了一个弧线传到后点。比达尔头球攻门被汉森扑出,但球弹到了乔文科脚下,原子蚂蚁轻松推射空门。   3比0。   半场结束,奥兰若走下球场的时候,北西兰那个小个子中场追上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比赛结束后……你能给我你的球衣吗?”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下半场开始,北西兰开球。但他们还没摸到球,尤文图斯就抢断了。博格巴——轮换上场的小将——在中场把球捅走,交给了奥兰若。   奥兰若拿球,向前推进,北西兰的防线在后退。他在禁区弧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汉森的站位——靠前了。   起脚。   皮球像炮弹一样飞向球门右上角,汉森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力量太大,球还是钻进了网窝。   4比0。   进球回放还没放完,北西兰中圈开球,球刚传到后场,奥兰若又抢断了。他截下北西兰后卫的回传球,单刀面对汉森,左脚推射远角。   5比0。   从4比0到5比0,中间隔了不到两分钟。看台上的球迷还没来得及坐下,又站起来欢呼了一次。   北西兰的球员站在场上,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知道自己会输,但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第68分钟,皮尔洛替补登场。他上场后第一脚触球,就是一记四十米的斜长传,准确找到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边后卫传中,奥兰若在禁区内力压北西兰后卫,头球摆渡——不是攻门,是摆渡。   皮球落到了后插上的皮尔洛脚下。皮尔洛不停球,直接凌空抽射,球打在横梁下沿弹进球门。   6比0。   皮尔洛没有庆祝,只是朝奥兰若竖了个大拇指。   第74分钟,同样的配合。皮尔洛角球开到前点,奥兰若头球后蹭,博格巴在后点鱼跃冲顶。   7比0。   第81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前沿被放倒,裁判判了任意球。他站在球前,皮尔洛也站在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皮尔洛跑开了。   奥兰若助跑,起脚。   皮球越过人墙,划出一道弧线,钻进了球门左上角。汉森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8比0。   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北西兰球员的心上。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那个小个子中场走到奥兰若面前,伸出手:“祝贺你。”   奥兰若握住他的手,然后脱下自己的球衣,递了过去。   小个子接过球衣,紧紧攥在手里,眼眶红了。   终场哨响,8比0。北西兰的球员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一个个走到奥兰若面前,问能不能交换球衣。奥兰若点头,身上的球衣给了小个子,又从替补席上拿了一套备用球衣,给了另一个球员。   还有人想要。奥兰若指了指更衣室的方向,带着几个北西兰的球员走进去,从自己的柜子里又拿出一套干净的球衣,递了过去。   “够了够了,再给你们我就没衣服穿了。”他笑着说,用丹麦语。   北西兰的球员们抱着球衣,像抱着宝贝一样,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更衣室。   第二天,《都灵体育报》的头版是一张照片:奥兰若光着上身,站在球员通道口,把球衣递给一个北西兰的小个子球员。旁边的标题写着——《慷慨的王》。   回到意甲赛场——虽然他们根本没挪窝——孔蒂立刻给奥兰若等一众主力放了假,踢佩斯卡纳用点小年轻够用了。   佩斯卡纳的主帅赛前收到了一条让他哭笑不得的情报:尤文图斯训练基地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奥兰若、皮尔洛、基耶利尼等一干主力的身影。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孔蒂根本没把这场比赛当回事。   佩斯卡纳全队上下憋了一口气。升班马的尊严,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体现的——你瞧不起我,我就让你付出代价。   只可惜,这个剧本在执行到第十分钟的时候就出了岔子。   开场后佩斯卡纳确实踢出了气势,高位逼抢、快速转换,一度把尤文的替补阵容压在半场。佩斯卡纳球迷在看台上又唱又跳,仿佛看到了爆冷的曙光。   然后斯皮纳佐拉站了出来。   就是那个上个月还在更衣室角落里没人认识的小孩,就是那个在对阵国际米兰时被奥兰若予以鼓励的青训苗子。   第十分钟,佩斯卡纳的一次角球被解围,皮球落到中圈。斯皮纳佐拉不停球,直接一脚凌空抽向对方半场。那不是传球,是射门——或者说,是一脚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带着某种青春期特有的莽撞和自信的“蒙一脚”。   皮球在空中飞行了将近五十米,佩斯卡纳的门将站位靠前,拼命往回跑,但还是没能赶上。   皮球弹地,入网。   1比0。   斯皮纳佐拉愣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球门,又回头看看裁判。裁判的手势指向中圈——进球有效。   替补席上,孔蒂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看台上,几个没有放假的尤文主力裹着大衣坐成一排。马尔基西奥张大了嘴,比达尔捂着脸笑,皮尔洛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手。   奥兰若没来。他正在都灵市中心的公寓里处理公务,另一台电脑上放着这场比赛的直播。看到这个进球的时候,他敲打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看错人。   上半场结束前,斯皮纳佐拉又策划了一次进攻。他在左路拿球,连续两个变向晃开防守,低平球传中到前点。夸利亚雷拉铲射破门,2比0。   半场两球领先,佩斯卡纳的士气被打回了现实。   下半场孔蒂换上了几个更年轻的青训球员,场上平均年龄降到了二十三岁。佩斯卡纳趁机扳回一球,看台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希望这种东西,在尤文图斯面前从来都是奢侈品。   第68分钟,斯皮纳佐拉在禁区弧顶被放倒,自己主罚任意球。他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训练场上的千百次重复,而是几天前安联球场的那个夜晚——奥兰若站在同样的位置,一脚弧线,球门左上角,门将纹丝不动。   他助跑,起脚。   皮球越过人墙,不是左上角,而是右下角。佩斯卡纳的门将扑错了方向,球擦着立柱滚进了网窝。   3比1。   斯皮纳佐拉转过身,奔跑,滑跪,然后被一群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队友压在身下。   看台上的皮尔洛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转头对马尔基西奥说了句什么。马尔基西奥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终场哨响,3比1。   更衣室里,孔蒂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走到斯皮纳佐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运气不错。”   斯皮纳佐拉笑了笑,没敢接话。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奥兰若:“那个任意球,罚得不错。”   斯皮纳佐拉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攥在手心,转身去冲澡了。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   都灵的夜空中,没有烟火,没有喧嚣。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夜晚,一支球队在客场赢了一场普通的联赛,然后坐大巴回家。   但在尤文图斯的历史上,这个夜晚被刻下了一笔。   而两天后,皮尔洛会带着斯皮纳佐拉走进孔蒂的办公室。那位年轻中场的名字,被正式填进了欧冠小组赛第五轮的大名单。   对手是切尔西。 [307]慷慨:又战切尔西,第一次交手便拿下,这次还有主场优势,斑马球迷满心期待再……   又战切尔西,第一次交手便拿下,这次还有主场优势,斑马球迷满心期待再夺三个积分,如此便可以稳居e组第一。   那天天气很好,切尔西的大巴驶过都灵街头的时候,几个客队球迷裹着厚外套从酒吧里钻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眯着眼睛嘟囔了几句英语:这么好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吗?伦敦十一月的阳光像打折季的商品一样稀缺,而都灵却慷慨得像个暴发户。   迪马特奥站在客队更衣室里,听着外面尤文图斯球迷的歌声,面无表情。这位意大利教头对这座球场再熟悉不过——球员时代他效力过拉齐奥,在这里踢过球,取得过胜利。但今天他是教练,他要教会自己的球员们在这里同样取得胜利。   他扫了一眼手上的名单,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合上本子,说了一句:“限制住奥兰若,我们就还有机会。”   更衣室里没有人接话。限制奥兰若?这话说得轻巧,就像说限制住地中海的海风一样。但也没人敢反驳,这一场实在重要,稍有不慎,顿涅茨克矿工就会踹掉切尔西去踢淘汰赛。   安联球场的看台上,黑白旗帜铺天盖地。这场比赛的意义远不止三分——如果尤文图斯赢了,他们将稳居E组第一,提前一轮锁定出线名额。对于一个刚从低谷爬起来的豪门来说,这不仅仅是重返欧冠的宣告,更是一种姿态:我回来了,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孔蒂排出了他心目中的最强阵容。布冯守门,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三中卫,利希施泰纳和阿萨莫阿分居两翼,中场皮尔洛、比达尔、马尔基西奥一字排开。前锋线上,武齐尼奇和乔文科搭档,今天奥兰若后撤到他们身后。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变阵的配置。防守时奥兰若回撤,五中场绞杀;进攻时他前插,四前锋冲击。孔蒂花了三个月打磨这套体系,现在终于到了验收的时候。   切尔西这边也不含糊。切赫把守球门,特里和卡希尔搭档中卫,阿什利·科尔和伊万诺维奇分列两侧。中场米克尔、拉米雷斯、奥斯卡一字排开,阿扎尔和马塔分居两翼,托雷斯顶在最前面。   迪马特奥的策略很明确:中场绞杀,不让皮尔洛舒服出球,同时用阿扎尔和马塔的速度冲击尤文三中卫的身后。至于奥兰若——迪马特奥专门安排了米克尔和拉米雷斯的双重盯防,一个人贴身,一个人补位。   虽然就两个人,但这已经是切尔西能拿出的最高规格待遇了。唉,真是的,要是奥兰若还站在自己这边,哪需要这么麻烦呢。   哨声响起。   开场后尤文图斯踢得并不急躁。皮尔洛在中场拿球、分球、拿球、分球,像一台节拍器一样掌控着节奏。切尔西的球员在前二十分钟里几乎没有碰到过球——不是因为尤文的控球率有多高,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抢不到。   第7分钟,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接到皮尔洛的传球,米克尔从背后贴了上来。奥兰若没有强行转身,而是把球回给基耶利尼,然后横向跑动,带走米克尔,为皮尔洛拉开了空间。   皮尔洛长传找到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传中,武齐尼奇头球攻门,切赫稳稳抱住。   第12分钟,同样的套路。皮尔洛长传左路,阿萨莫阿拿球后内切,传给回撤接应的奥兰若。奥兰若背身拿球,拉米雷斯从侧面冲过来,他右脚一拨,身体一转,把拉米雷斯晃了一个踉跄,然后直塞给禁区前沿的乔文科。   乔文科转身打门,被特里挡出。   两次进攻,两次威胁。切尔西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第24分钟,裂痕变成了裂缝。   马尔基西奥在中场抢断奥斯卡,球到了奥兰若脚下。米克尔第一时间贴上来,拉米雷斯也从侧后方协防。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奥兰若夹在中间。   奥兰若没有停球。他左脚一挑,皮球从米克尔头顶飞过,落向他的身后。与此同时,他身体猛地向左一靠,撞开拉米雷斯,从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   米克尔和拉米雷斯撞在了一起。   奥兰若拿到球,向前推进。特里扑了上来,卡希尔在补防。两个人的眼神传递着犹豫——他们不知道奥兰若要做什么,是射门?是传球?还是再过一个人?   奥兰若给了他们答案:都不是。   他右脚外脚背一拨,皮球从特里和卡希尔之间的缝隙穿过,落向禁区左侧。那里,武齐尼奇像一把刀一样插了进来。   黑山前锋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推射。   切赫扑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从他的指尖和门柱之间钻了进去。   1比0。   安联球场响起赞歌。   武齐尼奇跑向角旗区,滑跪,然后被一群队友压在身下。奥兰若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了一眼比分牌,然后转头对皮尔洛说了句什么。皮尔洛笑了。   切尔西的球员站在中圈,等着重新开球。托雷斯拍了两下手,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鼓励队友。但效果不大。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切尔西试图组织反击,但每一次都被尤文的中场绞杀化解。第38分钟,阿扎尔在左路拿球,连续晃过利希施泰纳和巴尔扎利,突入禁区,但最后一脚射门被布冯轻松没收。   第43分钟,马塔在禁区弧顶的任意球绕过人墙,布冯飞身扑出,托雷斯的补射被基耶利尼用身体挡出。   半场结束,1比0。尤文图斯控球率68%,射门9次,射正5次。而切尔西的进攻只开花不结果。   更衣室里,孔蒂没有多说,只是把战术板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看向奥兰若。奥兰若点了点头。   下半场开始后,切尔西做出了调整。迪马特奥换下了表现平平的奥斯卡,换上的是斯图里奇。   变阵。从4231变成了442,斯图里奇和托雷斯双前锋,阿扎尔和马塔分居两翼。   这是搏命的信号。   第52分钟,切尔西的搏命差点见效。阿扎尔左路突破后传中,托雷斯前点一蹭,斯图里奇后点铲射,球被布冯下意识挡出,然后被博努奇大脚解围。   孔蒂在场边嚼口香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第58分钟,尤文图斯的一次反击终结了比赛悬念。   布冯手抛球找到皮尔洛,皮尔洛没有停球,直接一脚长传找到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带球狂奔,在禁区边缘传中。武齐尼奇前点一漏,球到了中路。   奥兰若到了。   他面对来球,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凌空抽射。皮球像炮弹一样飞向球门,切赫飞身扑救,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他连球皮都没碰到。   2比0。   奥兰若这次庆祝了。他跑向角旗区,一跃而起,在空中转了个身,优雅如芭蕾舞演员,然后被比达尔一点儿也不优雅地扑倒在地。皮尔洛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叠成一团的人,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把奥兰若拉了起来。   安联球场的歌声更响了。   切尔西的士气在这一球之后彻底崩溃了。第71分钟,比达尔在禁区外的一脚远射打在卡希尔身上变线入网,3比0。第83分钟,替补上场的夸利亚雷拉接奥兰若的直塞,单刀破门,4比0。   终场哨响,4比0。尤文图斯在主场血洗了卫冕冠军。   斯坦福桥的那场2比2不是意外。这支尤文图斯,是真的强。   赛后,迪马特奥走向孔蒂,两个人握手。意大利教头说了句什么,孔蒂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和录音笔像刺猬的刺一样伸向孔蒂。有人问:“四个进球,全场最佳是谁?”   孔蒂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奥兰若,后者正在和切尔西的阿扎尔交换球衣。   “你猜。”孔蒂说。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孔蒂回到更衣室。球员们已经闹成了一团,香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别太早放松警惕。”   奥兰若鬼一样出现在孔蒂身后,贴着他耳朵说话。   孔蒂哒哒哒踩着皮鞋扶着墙连连后退,看清是奥兰若后,右手不停拍胸口恢复呼吸。左手抬起来,对着奥兰若“你你你”半天没下文。   落后奥兰若半步的助教看老大这个熊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就被老大狠狠地甩了眼刀一把。   不过奥兰若说得也没错,只是欧冠小组赛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一个豪门难道要因此欢呼雀跃吗,为免也太失了气度。   可对于孔蒂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带队打欧冠,取得的每一步成绩都是创造人生新纪录,高兴想庆祝也是人之常情。奈何身后有个奥兰若像幽魂一样监工,他便又不敢怠慢了。   11月25,米兰双雄的另一位就也要和尤文图斯打招呼了。说实话这赛季的AC米兰真的弱爆了,赢个一场就要输个一两场,积分榜一路俯冲,不知道下半赛季还救不救得回来,目前和一路连胜的尤文图斯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或许正是出于这种轻视的心理,在孔蒂心里,这场比赛难度一般,他又怕奥兰若在圣西罗被扔烂番茄,就索性让他做本场比赛替补。   奥兰若本人没什么异议,这赛季轮换着踢球本就是定下来的规矩,可不是因为他不忍心踢母队。 [308]十二月初:马尔蒂尼退役后就表示自己短时间内不想和足球扯上任何联系,把时间花在……   马尔蒂尼退役后就表示自己短时间内不想和足球扯上任何联系,把时间花在亲人和朋友上,还尝试着跨界打打网球。   此外还有一系列商业投资,比如开开咖啡馆,入股美国的俱乐部,大多数都是跟着朋友一起干的。有的亏了,比如跟着布冯干的,有的赚了,比如跟着奥兰若干的。   那一天两个人通电话聊最近的盈亏和走向,聊着聊着就聊到马克和马丹,然后又聊到马克都开始谈女朋友了,然后聊到奥兰若怎么还没个动静,然后又聊到奥兰若的下一场比赛。   奥兰若:“都灵啊……同城德比的确值得注意,但她近几年也不大景气……”   他知道马尔蒂尼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指和米兰的那一场。玛尔达此人实在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聊米兰,不看米兰,实际上浏览器里悄悄搜索米兰现状的记录都舍不得删。   不过他倒也没说错,打米兰那是尤文的下一场比赛,又不是奥兰若的下一场比赛,他很实事求是的。   这个话题很快被跳过去,马尔蒂尼邀请奥兰若冬休来美国和他一起打网球,奥兰若答应了,说到时候见。   11月25日,都灵还是那片天,米兰却已经阴了半个月。   圣西罗球场笼罩在细密的冬雨里,看台上稀疏的红色和黑色像褪了色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这座球场能塞进八万人,但今天只来了不到五万。米兰的球迷不是不爱这支球队,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支排名第十、连欧联杯资格都岌岌可危的队伍。   尤文图斯的大巴驶进球场时,路边依旧站满了米兰球迷,他们举起横幅,上面写着一些挑衅的话语。孔蒂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并不将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反而有点怜悯。队伍弱了就是这样,干啥都心酸。   武齐尼奇和乔文科搭档锋线,身后是马尔基西奥和比达尔。皮尔洛照常首发,负责调度。后防线上,基耶利尼轮休,博努奇带着两个替补中卫。   奥兰若坐在替补席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雨丝从顶棚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抬手抹了一把,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静看比赛开始。   开场后的场面印证了孔蒂的判断。AC米兰虽然主场作战,但整体节奏缓慢,中场缺乏创造力,前锋线上的沙拉维独木难支。尤文图斯踢得游刃有余,控球率稳稳维持在六成以上。   第17分钟,皮尔洛在中场送出一记手术刀般的直塞,武齐尼奇反越位成功,面对阿比亚蒂冷静推射远角。   积分板欢快地跳动出一个1。   客队球迷区的黑白旗帜欢快地舞动起来,歌声压过了主场球迷稀稀拉拉的助威声。   孔蒂在场边拍了拍手,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替补席。奥兰若正端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   第31分钟,比达尔在禁区弧顶的一脚远射击中横梁弹出,乔文科跟进补射被阿切尔比挡出底线。   角球。皮尔洛开出,博努奇前点头球后蹭,球砸在梅克斯身上弹进球门。   斑马军团又下一城。   圣西罗的看台上开始有人提前退场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绝望。   这支AC米兰已经不是那支和尤文图斯争冠的AC米兰了。他们甚至不是那支和尤文图斯打架的AC米兰。他们是一支连挣扎都显得礼貌的球队,像一头被捆住了四肢的牛,躺在屠宰台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中场休息时,孔蒂在更衣室里没有做任何调整。他只是说了一句:“保持专注,别松劲。”   下半场开始后,AC米兰试图反扑。第51分钟,沙拉维在左路突破后内切射门,布冯稳稳抱住。第58分钟,蒙托利沃的远射偏出立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63分钟,皮尔洛再次送出长传,利希施泰纳右路传中,武齐尼奇头球摆渡,乔文科在门前三米处将球捅进。   3比0。   进球后的乔文科跑向替补席,手指着奥兰若的方向。奥兰若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坐回去,继续喝他的咖啡。   第70分钟,孔蒂终于换人了。他让夸利亚雷拉上场替下武齐尼奇,又让博格巴替下皮尔洛。第三个换人名额,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替补席上的奥兰若,又看了一眼场上的比分。   算了,让他歇着吧。   第81分钟,替补上场的博格巴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折射入网,4比0。   终场哨响,4比0。尤文图斯在圣西罗带走了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更衣室里,球员们有说有笑。有人开了瓶香槟,喷了孔蒂一身。孔蒂笑着躲避,然后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奥兰若。   奥兰若已经换好了衣服,背着包,准备走。   “这就走了?”孔蒂问。   “早点回去休息,”奥兰若说,“周中有杯赛。”   孔蒂点了点头,看着奥兰若推门离开,然后转头对助教说:“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助教耸了耸肩:“看不出来。”   孔蒂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事实上,奥兰若确实没有不高兴。他是真的觉得打AC米兰不需要他出场。不是因为米兰弱,而是因为这套体系已经足够应对。他的缺席反而给了年轻球员更多的出场时间,也给了他自己更多的休息时间。   坐在回都灵的大巴上,奥兰若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尔蒂尼发来的消息。   先是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贝卢斯科尼说要把球队卖了。”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什么进度?”他问。   “在谈,”马尔蒂尼说,“听说有两方在竞争。”   “这么抢手?”   “不知道。”   奥兰若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意大利高速公路。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第一次走进米兰内洛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空气里弥漫着草地的清香。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点进另一个对话框:“爸爸,最近一切顺利吗。”   进入十二月,意甲赛程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一周双赛是常态,三线作战是豪门的必修课。孔蒂把赛程表贴在更衣室的白板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日子:12月1日,都灵德比;12月5日,欧冠小组赛末轮,客场顿涅茨克矿工;12月8日,联赛对阵巴勒莫。   七天内三场比赛,横跨意大利和乌克兰。   孔蒂站在白板前,双手叉腰,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助教说:“矿工那场,我们要不要……”   “要。”助教还没开口,奥兰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孔蒂回头,奥兰若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挂着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孔蒂嘀咕。   “你想说轮换,”奥兰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但矿工客场不好打,他们主场这赛季没输过。这不是积分的问题,是展现意大利足球风采的时候。”   孔蒂沉默了。奥兰若说的完全戳到他的心了。   “那就全主力,”孔蒂咬了咬牙,“打完矿工再歇。”   奥兰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孔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感动。这个人是真的不需要休息吗?还是他只是在硬撑?不过根据以往经验观察,应该就是单纯的身子骨铁加上真爱足球。   12月1日,都灵德比。   这是意甲最被低估的一场德比。没有米兰德比的历史厚重感,没有罗马德比的火药味,但都灵城黑白与酒红之间的对峙,绵延了整整一个世纪。   都灵足球俱乐部,这座城市的另一张面孔。他们曾经统治过意大利足球,四十年代的那支“大都灵”是意大利足球史上最传奇的球队之一,直到1949年的苏佩加空难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从那以后,都灵城的主色调就从酒红变成了黑白。   尤文图斯的球迷不会承认,但他们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微妙的不安——这座城市的名字叫都灵,不是尤文图斯。那支酒红色的球队,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只不过主人已经落魄了很久。   今天的都灵奥林匹克球场,酒红色的旗帜占据了大多数看台。都灵球迷把这当成一年中最重要的比赛——赢了是荣耀,输了是常态,但无论如何,他们要让尤文图斯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孔蒂派出了半主力阵容。奥兰若首发,皮尔洛轮休,比达尔戴上队长袖标。   开场后,都灵队踢得极其凶狠。这不是一场技术层面的较量,而是一场肉搏战。第4分钟,比达尔在中场被铲倒,裁判没有吹罚。第9分钟,奥兰若拿球后被两名球员夹击,球被踢出边线,他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鞋钉印。   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把球袜拉上去,继续跑。   第17分钟,尤文图斯打破僵局。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到比达尔的传球,面对三名防守球员的包夹,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球轻轻一拨,让给了身后插上的马尔基西奥。马尔基西奥迎球怒射,皮球直挂死角。   看台上的酒红色旗帜停止摇曳,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嘘声。   奥兰若没有庆祝,只是拍了拍马尔基西奥的后脑勺,然后转身往回跑。经过都灵队替补席的时候,有人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第34分钟,奥兰若自己进球了。   角球开出,前点的博努奇头球后蹭,球落在后门柱。奥兰若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在两名防守球员之间伸出右脚,将球捅进球门。   进球后的奥兰若依然没有庆祝。他走向中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做的一切只是他的日常工作。   看台上,有人扔下来一个打火机,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开,打手势示意球场工作人员处理一下。   中场休息时,孔蒂关切地问他:“要不要下来歇着?”   奥兰若摇了摇头。   下半场第52分钟,奥兰若在中场送出直塞,武齐尼奇单刀破门,3比0。   第67分钟,奥兰若被换下场。他走向场边的时候,都灵奥林匹克球场响起了巨大的嘘声,夹杂着口哨和谩骂。他没有看看台,径直走到替补席坐下,接过助教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终场哨响,3比0。尤文图斯赢下了都灵德比。   更衣室里,球员们简单庆祝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他们要飞往乌克兰。   顿涅茨克的十二月,冷得不像话。   尤文图斯的大巴从机场驶向酒店的路上,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城市景象。烟囱、厂房、冒着白烟的冷却塔,还有随处可见的矿工雕塑。   这是一座靠煤炭和钢铁撑起来的城市,粗粝、坚硬、不服输。   顿涅茨克矿工的主场顿巴斯竞技场,是乌克兰最现代化的球场之一,2012年欧洲杯的举办地之一。但今晚,这里将变成一座冰窖。零下五度的气温,让每一脚触球都像在踢一块石头。   孔蒂在赛前会议上公布了首发名单:全主力。   奥兰若、皮尔洛、比达尔、马尔基西奥、武齐尼奇、乔文科——一个不落。后防线上,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三中卫,布冯守门。   “拿一分,”孔蒂说,“只要一分就够了。”   矿工队的主帅卢塞斯库站在主队更衣室里,对着他的球员们说了这样一番话:“尤文图斯已经出线了,他们不会拼命。这是我们的机会。让欧洲记住,顿涅茨克矿工不是来凑数的。”   矿工队的核心是巴西帮。费尔南迪尼奥、威廉、道格拉斯·科斯塔、阿德里亚诺——四个巴西人撑起了这支球队的攻击线。他们的技术不比尤文差,整体速度甚至更快。   开场后,矿工队踢得极为主动。第3分钟,威廉的左路内切射门被布冯扑出。第11分钟,阿德里亚诺的头球攻门高出横梁。   尤文图斯显得有些被动。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因为——冷。   意大利人怕冷,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皮尔洛的传球精度在下降,比达尔的抢断成功率在下降,连奥兰若的启动速度都慢了一拍,如果是在切尔西的他应该会适应得很好,但他的身子骨已经被意大利的太阳宠坏了。   第24分钟,矿工队打破了僵局。   威廉开出角球,费尔南迪尼奥前点头球摆渡,阿德里亚诺在后点用膝盖将球撞进球门。   1比0。   顿巴斯竞技场沸腾了。四万多乌克兰球迷的欢呼声,像一堵墙一样压在尤文图斯球员的心头。   孔蒂在场边来回踱步,口香糖嚼得咔咔响。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庆祝的矿工球员,呼出一口白气。他转头看了一眼皮尔洛,后者正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皮尔洛:“还冷吗?”   皮尔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就跑起来。”   第38分钟,奥兰若在中场拿球,费尔南迪尼奥从背后贴了上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行转身,而是把球分给了边路的利希施泰纳,然后自己加速向前冲刺。   利希施泰纳传中,武齐尼奇前点一蹭,球到了后点。奥兰若拍马赶到,在小禁区角上凌空抽射。   皮球像炮弹一样飞向球门,矿工门将皮亚托夫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球的力量太大,还是钻进了网窝。   1比1。   奥兰若进球后没有庆祝,而是跑进球门,把球捡了出来,放在中圈。   他没有时间庆祝。   上半场结束,1比1。更衣室里,孔蒂做出了调整。他让奥兰若回撤到中场,和皮尔洛组成双核,把乔文科顶到前锋线上。   “下半场我们控制节奏,”孔蒂说,“不要急,他们比我们更急。”   果然,下半场矿工队踢得更加急躁。第61分钟,威廉的一脚远射击中横梁,弹回场内,阿德里亚诺的补射被布冯神奇地扑出。   第73分钟,奥兰若在中场断球,带球推进了三十米,然后分给左路的阿萨莫阿。阿萨莫阿传中,武齐尼奇头球攻门被皮亚托夫扑出,比达尔跟进补射,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弹出底线。   角球。皮尔洛开出,基耶利尼前点头球攻门,球被皮亚托夫没收。   第84分钟,矿工队获得了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威廉站在球前,助跑,起脚,皮球绕过人墙,直奔死角。   布冯飞身扑救,指尖将球托出横梁。   全场惊呼。   终场哨响,1比1。尤文图斯在顿涅茨克的冰天雪地中带走了一分,她依旧是小组第一。而小组积分和切尔西相同的顿涅茨克凭借着更多的进球数,位居小组第二。   上个赛季的欧冠冠军以如此幽默的姿态倒在了小组赛。   但这些和尤文图斯有什么关系呢。   孔蒂在场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和卢塞斯库握手。罗马尼亚老帅的表情有些落寞——他的球队要去踢欧联杯了。   回到更衣室,孔蒂看到奥兰若坐在角落里,正在往小腿上缠冰袋。他的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是上半场被鞋钉划开的。   “你受伤了?”孔蒂皱眉。   “皮外伤,”奥兰若头也没抬,“不碍事。”   孔蒂相信奥兰若有数,而且他早有安排。   12月8日,联赛对阵巴勒莫。   这场比赛,孔蒂终于让奥兰若轮休了。不是因为奥兰若需要休息——虽然他确实需要——而是因为孔蒂想看看,没有奥兰若的尤文图斯,能不能踢出同样的统治力。   答案是:能,但不太一样。   上半场,尤文图斯踢得有些挣扎。巴勒莫的密集防守让比达尔和马尔基西奥的远射屡屡碰壁,皮尔洛的任意球也差之毫厘。   0比0进入中场休息。   孔蒂在更衣室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替补席上的奥兰若。   “你上,”他说,“下半场。”   奥兰若点了点头,开始脱训练背心。   第52分钟,奥兰若替补登场。他的第一脚触球,就是一记三十米的直塞,撕开了巴勒莫的整条防线。武齐尼奇单刀破门,1比0。   第67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拿球,假射真传,脚后跟一磕,球到了后插上的博格巴脚下。博格巴推射远角,2比0。   第81分钟,奥兰若自己进球了。他在禁区左侧拿球,连续晃过两名防守球员,然后小角度抽射,球打在远门柱内侧弹进球门。   3比0。   从1比0到3比0,奥兰若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终场哨响,尤文图斯追平了意甲历史连胜纪录。再有一场胜利,便可将17连胜连带着尤文图斯的名字牢牢镌刻在意甲史册上。   孔蒂在赛后发布会上被问到:“奥兰若对这支球队到底有多重要?”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所有记者都愣住了的话。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在啃手指甲。”   记者们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孔蒂没有笑。虽然他脾气暴躁,堪称意甲弗格森,但他也不会否认球员的功劳。   他是认真的。   或许正是他的认真让人发笑。 [309]长明:尽管没有做到全勤,奥兰若也在进球榜上遥遥领先,助攻榜也在联赛第一梯   尽管没有做到全勤,奥兰若也在进球榜上遥遥领先,助攻榜也在联赛第一梯队。   意甲联赛的连胜神话还在尤文图斯身上不断续写。在一场干净利落的三球零封,轻松拿下亚特兰大之后,这支如今状态炸裂的斑马军团,完全没有半点收手休息的意思,依旧磨刀霍霍,朝着更高的连胜纪录稳步进发。   实话实说,足坛那些早已尘封的既定纪录,其实没啥好让人忌惮的,前人留下的成绩摆在那里,超越也好、追赶也罢,都只是时间问题。但最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永远是这种正在亲手创造历史的全新纪录。   一场又一场稳稳拿下,连胜数字不断叠加,谁也不知道尤文图斯的极限究竟在哪里,这种步步破局、永不止步的势头,才是真正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方。   相较于亚特兰大,卡利亚里多少还算稍微争气一点,起码守住了主场的最后一丝颜面。   坐镇自家主场作战,卡利亚里拼死挣扎,好歹艰难攻破球门拿下一球,勉强打破得分荒。之后更是十分讲究江湖规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礼尚往来,反手大大方方送给尤文图斯五粒进球。   不过卡利亚里却为此感到骄傲:前不久的意杯八分之一决赛,她可是一球未进呢!这次好歹进了一个。不可谓不是天大的进步。   12月底,圣诞的钟声越来越近,临别前,更衣室里大家互相拥抱着,然后去好好珍惜这短暂的假期。意大利的冬歇期虽然比不上德国,但总比拿人当驴用的英超好不少,有个十几天,有家庭的球员可以享受天伦之乐,没家庭的球员也可以彻彻底底地放松自己。   平安夜,奥兰若和家人一起过。妈妈、爸爸、他,和从美国飞回来的舅舅朱塞佩。   舅舅在美国主要负责电子元器件相关业务,最开始是和剑桥的老同学一起创业,创业资金就是乔瓦尼给的,后面出成绩了,就被乔瓦尼纳入商业版图,从给姐姐一家打工到给姐姐一家打工,好像也没差。   奥兰若感激舅舅的回归,这样爸妈催婚的火力就不会集中在他身上了。舅舅比他大20岁,51岁的老光棍一条,尽管事业成功,长相不俗,但在姐姐和姐夫看来没有伴侣总归不是个事。哪怕带个男的回来也行啊,年年都是一个人回来吃团圆饭,多丢人。   朱塞佩对侄子歪嘴一笑:看我的。   然后就提起贝卢斯科尼最近有意售出米兰一事。   真正的转移火力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另一个毫不相干但又至关重要的话题上。   阿米莉亚和乔瓦尼顿时清空脑子里所有的催婚代码,嘴唇紧抿,表情严肃如身处谈判室。   马尔蒂尼获得的情报是准确的,目前确实有两大资本势力正在虎视眈眈,针锋相对,竞争着米兰的收购权,谁都不想错过这块老牌豪门的蛋糕。   乔瓦尼七十年代做医疗器械发家,上世纪九十年代商业版图进一步扩展,进行全球投资,身价连年翻番。有着收购AC米兰的经济实力。   但抛开球迷滤镜,单纯站在商人理性投资的角度实话实说,眼下这个节骨眼入场收购米兰,属实算不上什么明智抉择,甚至可以说是妥妥的冤种行为。   但凡稍微有点头脑、懂得权衡利弊的生意人,投资的核心逻辑永远都是低价入手优质资产,坐等升值溢价,持续稳定创造收益,只为赚钱盈利。   可如今的AC米兰,早已不复当年荣光,内部问题堆积如山,管理层混乱不堪,更衣室矛盾不断,阵容老化严重,战绩起伏不定,负面新闻层出不穷,完全就是一块包袱沉重、漏洞百出、无人愿意接手的不良资产,妥妥的烫手山芋,谁接手谁头疼。   细细回想过往数十年,贝卢斯科尼执掌米兰的漫长岁月里,借着红黑豪门的金字招牌,靠着俱乐部的影响力和知名度,在政商两界左右逢源,谋取了数不尽的名利与财富,利用足球为自己铺路,收获了源源不断的隐形利益,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谁也没想到,风光半生的他,如今居然会落到被迫出售心爱俱乐部的地步。显而易见,若非内部危机彻底爆发,外部压力层层叠加,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贝卢斯科尼打死都不会轻易放手自己深耕多年、倾注无数心血的AC米兰。   但话又说回来,从球迷的角度来看,乔瓦尼根本无法允许自己错过这个机会。试问每一位真心热爱足球、拥有本命球队的球迷,谁不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财力自由,能够全资买下自己的主队,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造球队,守护心中的信仰与青春?!   现如今的AC米兰,早已积弊难返、沉疴遍地,各种老毛病顽固难除,大大小小的问题盘根错节。乔瓦尼只要有空就会准时收看米兰的比赛,可每一次观赛体验都堪称折磨,越看越心累,越看越上火。   球队场上斗志涣散、战术混乱,失误层出不穷,疲软的进攻、漏洞百出的防守,一场又一场糟糕的比赛,就像一记记连环巴掌狠狠扇在所有米兰球迷脸上。   残酷的现实不断提醒着他:如果真的想要拯救这支没落的红黑军团,挽回昔日荣光,小打小闹的调整根本无济于事,必须破除旧规、大刀阔斧改革,下一剂猛药彻底刮骨疗毒,才有涅槃重生的希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乔瓦尼无比心动的私心:一旦收购计划顺利落地,成功拿下AC米兰,他就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顺理成章接回自己的儿子奥兰若。   让离开米兰多年、辗转漂泊的奥兰若,以最强球员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归圣西罗,重回梦开始的地方,续写属于自己的红黑故事。父子同心,一人掌舵俱乐部,一人驰骋赛场,想想这幅圆满美好的画面,就让他满心欢喜。   想想都美啊。乔瓦尼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神已经飘到餐桌上空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去了。   “爸,”奥兰若无奈地叫了一声,“你口水要滴到烤鱼上了。”   乔瓦尼回过神来,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那块烤鱼夹进自己碗里。阿米莉亚在一旁笑出了声,连朱塞佩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说真的,”朱塞佩放下酒杯,正色道,“收购的事还在谈判阶段,八字没一撇。但我这次回来,是想听听奥利的想法。”   “我的想法?”奥兰若挑了挑眉,“我6年没踩圣西罗的草皮了,你问我?”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支持米兰了?”舅舅笑眯眯地问。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作为一个在米兰青训营待了六年、在一线队待了七年,却一次次被赶走,被拒绝,他对这家俱乐部的感情远比表面复杂。有恨,有怨,也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初恋一样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我穿的是尤文的球衣,”他说,“我现在是尤文图斯的球员。”   “这个问题很简单,”朱塞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如果你不想离开尤文,收购成功与否跟你没关系,你在都灵好好踢你的球。第二,如果你愿意回来——不是现在,是夏天,赛季结束后——那我们就认真规划。你不愿意,就当今晚我在放屁。”   阿米莉亚轻轻“啧”了一声:“圣诞节,说话文雅点。”   朱塞佩立刻给自己掌嘴。   母亲头也不抬地切着肉,“我只有一句话,谁要是让我儿子不开心,我就让谁不开心。包括你,弟弟,包括你,老公。”   餐桌上安静了半秒。朱塞佩和乔瓦尼对视一眼,同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谁都没敢接话。   奥兰若低头笑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圣诞节——一家人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大的事,但天大的事到了妈妈面前,都得给为他的开心让路。   饭后,朱塞佩在阳台上抽烟,奥兰若裹了件外套走出去。   十二月的米兰城湿冷入骨,远处隐约能听见教堂传来的钟声。隔壁邻居家在放圣诞歌,楼下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在空地上绕圈,车把上缠着彩灯,一闪一闪的。   “你又不抽烟,这会儿找我嘛?”朱塞佩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   “透气。”奥兰若一伸手就摘掉了烟,摁掉,手腕一甩,烟头落入垃圾桶。   “有什么话和舅舅说吗。”朱塞佩瘪瘪嘴,就迅速切换上笑眯眯的表情。他没有小孩,侄子就是他的小孩,他对奥兰若比乔瓦尼对奥兰若还百依百顺。   奥兰若把手插进口袋,看着远方的楼栋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在过平安夜。而他站在这里,面前摆着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后半程的选择。   “舅舅,”他说,“如果米兰真的被你们买了,你打算怎么办?”   朱塞佩弹掉烟灰,想了想:“换管理层,换教练,重建阵容。三年之内回欧冠,五年之内争冠。这是商业计划书上写的。但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偏头看向侄子,“你知道马尔蒂尼职业生涯后期,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哪怕米兰那么折磨他?”   “为什么?”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见过米兰最好的样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朱塞佩掐灭烟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爸也是。你呢?”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一轮,楼下的小孩终于被妈妈叫回去了,彩灯消失在楼道里。   “夏天再说,”他最终说,“赛季才到一半,我现在脑子里只有连胜。”   朱塞佩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那我回去谈我的收购,你回去破你的纪录。各忙各的。”   他们转身回屋,暖气扑面而来。母亲正在往圣诞树上挂最后一个星星,父亲站在一旁递彩带,两个人为了星星挂得正不正拌了两句嘴。   奥兰若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穿上米兰的球衣回到这座城市,推开门的时候,这盏灯还会不会亮着。   但是这个念头真的太蠢了。这盏灯当然永远会为他而亮。 [310]迈阿密:30号,朱塞佩带着装有大衣和毛衣的行李箱回波士顿,奥兰若带着装有衬……   30号,朱塞佩带着装有大衣和毛衣的行李箱回波士顿,奥兰若带着装有衬衫和短袖的背包去迈阿密。   整理行李箱的时候,朱塞佩就感慨天道不公,为啥美国东北就这么苦寒,自己好不容易在米兰过了几天暖和日子,又要过去遭罪了。阿米莉亚见不得弟弟这幅无病呻吟的损样,一个板栗上去:“可得了吧,你一年到头才在波士顿待几天,大多数时候不都在硅谷那么。也没短了你的太阳。”   而迈阿密在美国东南角,纬度低,三面环海,还有暖流的加持,哪怕冬天也温暖如春。这大概就是马尔蒂尼选择定居迈阿密的原因。以前上班只能假期度假,现在可以天天度假,妙啊。   迈阿密的十二月,是一首写错了季节的诗。   阳光像液态的黄金,从天上倾泻下来,铺在沙滩上,铺在海面上,铺在每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的行人肩膀上。棕榈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海鸥在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奥兰若走出机场的时候,被热浪扑了个满怀。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上一次来迈阿密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某次国家队集训后的私人假期,也许是某次商业活动的顺便停留。总之,那时候马尔蒂尼还不在这里。   “这儿!”   出口处,马尔蒂尼倚在一辆黑色SUV的车门上,戴着墨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某个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人。退役后的生活显然对他很友好——脸上的线条柔和了,眼角的笑纹深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在米兰内洛从未见过的松弛感。   奥兰若走过去,两个人击了一下掌,然后拥抱。   “你晒黑了。”奥兰若说。   “你看起来比电视里还瘦。”马尔蒂尼说,拍了拍他的后背,“孔蒂不给你饭吃?”   “孔蒂恨不得把他的饭也给我。”奥兰若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走吧,让我看看你在佛罗里达的皇帝生活。”   马尔蒂尼发动了车,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出来,和窗外的热带风光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车沿着麦克阿瑟Causeway一路向东,两边是大西洋湛蓝的海水。奥兰若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你在米兰的那场我看了。”马尔蒂尼忽然说。   奥兰若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4比0,”马尔蒂尼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坐在替补席上喝咖啡。”   “嗯。”   “全场镜头给你切了得有十几次。”   “那不是我的问题,”奥兰若说,“是导播的问题。不过你还数这个呢?”   马尔蒂尼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已经学会了不再为米兰的事情伤神——至少表面上学会了。他也不会说这是他从社媒上某个无聊的球迷那里得知的。   车子驶过一座桥,远处的迈阿密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奥兰若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确实很适合马尔蒂尼。阳光、沙滩、棕榈树,没有人在意你以前是谁,也没有人追问你为什么不再踢球了。   马尔蒂尼的住处位于比斯坎湾的一处私人社区,离海滩步行不到十分钟。房子不大,但院子很大,种满了奥兰若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后院有一个游泳池,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碧蓝色的光。   “你和阿德住这么大的地方?”奥兰若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都还在米兰,哥哥在米兰青训系统,弟弟在米兰少年梯队,自然没办法跟着老父亲来阿美丽卡享福。   “还有两条狗,”马尔蒂尼说,“在屋里,等会儿你就见到了。”   果然,话音刚落,两只金毛犬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围着奥兰若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奥兰若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两只狗立刻趴在地上,翻过肚皮,露出一副“请继续”的表情。   “它们叫什么?”奥兰若一边挠狗肚子一边问。   “大的叫保罗,”马尔蒂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小的叫桑德罗。”   奥兰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马尔蒂尼一眼。   “保罗是跟你开玩笑的,”马尔蒂尼笑了一下,“大的叫巴雷西,小的叫奥兰若。”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对两只狗说:“我是无所谓哈,但是巴雷西的名字巴雷西知道不。”   马尔蒂尼哼着小曲摇摇头。   下午,马尔蒂尼带奥兰若去了他常去的那家网球俱乐部。   球场坐落在椰林之间,四周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奥兰若换上了带来的运动装备,站在场边,手里握着一支借来的球拍,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你打过网球吗?”马尔蒂尼站在球网对面,手里转着球拍,表情带着一种老朋友的幸灾乐祸。   “打过,”奥兰若说,“在电视上。”   “……你不是认真的吧。”   奥兰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发球线后,笨拙地把球抛向空中,挥拍。   球拍击球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网球以一条诡异的弧线飞向场外,越过围栏,消失在椰林深处。   马尔蒂尼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我需要一个球童,”他回头对俱乐部的教练说,“还有很多很多球。”   整个下午,奥兰若都在学习如何把球打过网。这件事的难度远超他的预期。足球场上,他的脚能做出任何他想做的动作,精准到毫米级别。但网球场上,他的手和眼睛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不过,他学得很快。这是所有顶级运动员共有的天赋——身体记忆的形成速度远快于常人。   到了第三盘,他已经能把球稳定地回过网了。虽然角度和力量还很粗糙,但至少不再把球打出围栏了。   马尔蒂尼站在底线后面,看着奥兰若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种奔跑的姿态,那种全神贯注的表情,那种无论球有多远都会拼尽全力去追的执拗——和足球场上的他一模一样。   “好球。”马尔蒂尼说。   奥兰若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打完球,两个人坐在俱乐部的露台上喝冰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海风带着咸味和一丝凉意吹过来。   “你在美国这边待多久?”马尔蒂尼问。   “冬歇期结束前回去,”奥兰若说,“大概一周。”   马尔蒂尼夸张地长叹一声:“真想让你多待几天,好不容易来一趟。”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毕竟他还在上班呢。   “对了,”马尔蒂尼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明天晚上有个小聚会,几个朋友过来吃饭。你要是不想参加的话——”   “没事,”奥兰若打断他,“我来都来了。”   马尔蒂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其实他想说的是,那些朋友里有一些是米兰的老熟人,有一些是迈阿密当地的商人,还有一些是马尔蒂尼自己都叫不上全名的“社交关系”。退役之后,他的生活半径变小了,但社交圈反而变大了。这大概是佛罗里达的魔力——每个人都很快乐,每个人都想和你做朋友,每个人都对明天充满期待。   奥兰若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正在沉入大海,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迈阿密不错。”他说。   “是吧,”马尔蒂尼笑了,“我跟你说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奥兰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孔蒂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但是别把状态歇没了。”隔着电话屏幕都能看到他缠在一起的眉头。   他笑了笑,回复:“放心。”   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是皮尔洛发的:“听说你在迈阿密?帮我带瓶防晒霜回来,让我体验体验资本主义国家的高端产品。”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滚。”   皮尔洛发来一个笑脸。   马尔蒂尼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你们队内氛围不错啊。”   “还行,”奥兰若把手机揣回兜里,“就是有些人太啰嗦了。”   太阳彻底沉入了海面,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露台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奥兰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着马尔蒂尼:“你说的那个小聚会,需要我穿什么?”   马尔蒂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带正装了吗?”   “带了衬衫。”   “那就够了,”马尔蒂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迈阿密没有dress code。”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在我这儿没有。”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椰林小道往回走。两只金毛犬在家里等着他们,晚饭的食材已经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马尔蒂尼说要亲自下厨,奥兰若表示怀疑,但决定不拆穿。   迈阿密的夜风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队长的手艺数十年如一日地勉强维持身体机能水平,奥兰若哪怕全都吃完了,半夜还是饿,实在受不住,又点了一份外卖来。   他悄悄下楼,努力不打扰到保罗夫妇,然后在一楼看到同样没吃饱饿得翻冰箱的马尔蒂尼。   两个人目光对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马尔蒂尼比奥兰若动作还快,火速拎着披萨进门:“见者有份!” [311]四宫格:“见者有份?”  一道女声从楼梯上传来。阿德里亚娜双手交叉   “见者有份?”   一道女声从楼梯上传来。阿德里亚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厨房岛台边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灯光把她睡袍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但她的表情可一点都不柔和——那种“被我抓到了吧”的神情,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奥兰若手里的披萨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披萨盒,又从披萨盒看向阿德里亚娜,迅速完成了从一整块到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换算。   “是的。”他说,表情诚恳得像在跟裁判解释自己没有假摔。   马尔蒂尼嘴里还塞着披萨,含混不清地跟着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阿德里亚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披萨盒子摊在厨房的岛台上,三个人围坐在高脚凳周围,热腾腾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阿德里亚娜穿着睡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白天更年轻了几岁。她接过马尔蒂尼递来的一块披萨,咬了一口,然后看向奥兰若。   “所以,”她说,“你在尤文图斯开心吗?”   阿德里亚娜也是看着奥兰若长大的。从他还是个在米兰内洛走廊里蹦蹦跳跳跑过的小孩开始,她就认识他了。那时候马尔蒂尼刚认识她没多久,带她去训练基地,指着一个小萝卜头说“这是我们未来的队长”。后来那个小萝卜头还没队长就离开了,再后来,他穿上了黑白条纹。   漫长的时光让阿德里亚诺看奥兰若有些长嫂如母的心态,去年夏天的风波她也有所了解,但不论如何,自家孩子开心才最重要。   奥兰若咽下嘴里的披萨,想了想:“开心。”   “真的?”   “真的,”他说,“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孔蒂是个好教练,球员们也很专业。而且都灵离米兰很近,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你也没怎么回来。”马尔蒂尼嘟囔了一句,嘴里塞着披萨,声音含混不清。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在米兰啊。”   马尔蒂尼被噎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了。阿德里亚娜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丈夫的后脑勺,动作娴熟得像拍一只不听话的金毛犬。   吃完披萨,阿德里亚娜把纸盒叠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很晚了,迈阿密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棕榈树叶的沙沙声。   “我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她说,声音柔和下来,像夜色本身,“别聊太晚。”   她走到楼梯口,又转过身来,走到奥兰若面前,张开双臂抱了抱他。那个拥抱很轻,但很紧,像是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他嘴上不说,但你来他真的很高兴。”   奥兰若点了点头,用甜甜的微笑作为回应。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两只金毛犬也趴在脚边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在放一场网球比赛的回放,两个球员在红土场上无声地奔跑、挥拍、滑步。   “你真的不打算回米兰了?”奥兰若忽然问。   马尔蒂尼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啤酒瓶,沉默了很久。久到奥兰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想每天一睁眼就看到那些糟心的事。”   “贝卢斯科尼?”奥兰若问。   他自己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都不免沾上些咬牙切齿的痕迹。那个人是米兰历史上最成功的主席,也是米兰后来所有问题的根源。这种功过一身的复杂性,让任何一个爱米兰的人在提起这个名字时,都像在灌一碗很苦的药。   “不只是他,”马尔蒂尼摇了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跳出来后,把问题看得更清楚,“是整个俱乐部。从上到下,从管理层到更衣室,到处都是问题。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决,也不知道解决了有没有意义。”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知道马尔蒂尼不是在寻求答案,只是在倾诉。这个人退役之后,能倾诉的人越来越少了。   “你呢?”马尔蒂尼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以后?”   “退役以后。总不能踢到四十岁吧。”   奥兰若笑了,却不大礼貌,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挑衅,还有一点“你管我”的孩子气:“你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马尔蒂尼也笑了,和奥兰若碰拳。他知道奥兰若的答案——这个人从来不会想那么远的事情。他能看到的下一个目标,永远是下一个对手、下一场比赛、下一个冠军。至于退役之后,那是退役之后的奥兰若要操心的事,和现在的他无关。   这种活在当下的能力,马尔蒂尼有时候羡慕,有时候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时候觉得——这就是奥兰若。从他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二十岁的奥兰若不会想三十岁的事,三十岁的奥兰若不会想四十岁的事。也许四十岁的奥兰若也不会想五十岁的事。他永远活在现在,永远在为下一秒的战斗做准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夜晚的风簌簌地响,让人几乎可以想象到这风刮过皮肤时凉爽而战栗的触感。   “迈阿密真的不错。”奥兰若说。   “白天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啦。”马尔蒂尼带着一种“终于被认可”的小得意孝着说,但又想压着不表现出来,只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夜深了,奥兰若上楼回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马尔蒂尼穿着米兰球衣举起欧冠奖杯的、马尔蒂尼最后一次圣西罗告别的、还有一张是米兰老照片,巴雷西、塔索蒂、科斯塔库塔和他,四个人站成一排,穿着红黑条纹的球衣。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得过分。巴雷西还没退役,塔索蒂还没当教练,科斯塔库塔还没变成评论员,马尔蒂尼的头发还没开始变少,而他还没成年。他们站在米兰内洛的草坪上,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露出白白的牙齿,像是整个未来都在他们脚下铺开,无边无际。   奥兰若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房间的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奏。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两周后的比赛——冬歇期结束后的第一场联赛,对手是桑普多利亚,主场,必须赢。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被金毛犬的舌头舔醒。巴雷西——不对,是那只小的,叫奥兰若的那只——整条狗趴在他胸口上,舌头伸得老长,一脸“你终于醒了”的表情。   他推开狗头,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五分。   马尔蒂尼发来一条消息:“早餐在桌上,我去球场了。中午回来接你。”   奥兰若回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下楼。厨房的岛台上摆着一盘煎蛋、两片吐司、一杯橙汁,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依稀能辨认出“咖啡在壶里”几个字。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院子里。迈阿密的早晨,阳光已经很强了,游泳池的水面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斑。棕榈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海鸥的叫声。   奥兰若站在院子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马尔蒂尼选择这里是有道理的。   不是逃离,是和解。   和过去和解,和自己和解,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和解。   他把咖啡喝完,转身回屋。中午,马尔蒂尼准时回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网球服,上衣是白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脖子。短裤也是白色的,膝盖以下是一双修长有力的小腿,肌肉线条依然清晰,看不出退役的痕迹。他手里拿着两副球拍,一副是自己的,另一副是借来的——还是昨天那支。   “走,”他说,下巴朝车的方向一扬,“今天教你发球。”   奥兰若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的玄关处系鞋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看起来比昨天像样多了——至少不会再让人觉得他是第一次摸球拍。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带系紧了,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孔蒂给他私发了一条消息。   一张照片:尤文图斯训练基地的草坪上结了一层白霜,草叶像是被撒了一层糖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能看到训练场的围栏和看台,空无一人,只有几颗训练用的足球散落在场边,像一群被遗忘的孩子。   配文是:“看看你在哪里,再看看我在哪里。”   白底黑字,无端端看出一股怨夫语气来。   奥兰若弯了弯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昨天他发了四张照片在Instagram上——两张和马尔蒂尼打网球的合照,椰林、球场、阳光、球拍,两个人都笑得很开;一张迈阿密海滩的风景照,海水从浅蓝到深蓝渐变,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帆船;还有一张是晚餐的照片,马尔蒂尼做的意大利面,卖相一般,但他拍得很好,光线打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像是米其林餐厅的水准。   四张图,发了出去。   然后Instagram差点瘫痪。   不是夸张。是事实。奥兰若的账号平常基本全都是公事公办的转发——比赛海报、赛后感谢、赞助商广告、国家队征召通知。偶尔会在老朋友的帖子下点个赞,仅此而已。他的社交媒体运营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官方账号,高效、精准、但毫无个人色彩。球迷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奥兰若的Instagram是人工智能在运营。   所以当这四张照片出现的时候,整个互联网都愣住了。   奥兰若的个人生活。奥兰若的笑容。奥兰若穿着短袖站在椰子树下。奥兰若和马尔蒂尼并肩而坐,手里拿着网球拍,背景是迈阿密一望无际的蓝天。   这就像是某扇紧闭了很久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所有人都挤在门缝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想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朋友们从五湖四海涌来点赞。评论区刷得飞快,什么语言都有。   舍甫琴科说:“祝玩得开心,下次带我一个。”他的上一条ig显示他正在乌克兰参加某个政治活动,西装革履,和一群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但他在奥兰若的评论区里用了三个emoji——太阳、网球、棕榈树——让人很难把这个人和电视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政客联系在一起。   内斯塔说:“迈阿密?我在奥兰多,开车过去四小时。等我。”   因扎吉说:“好啊你们,不带我玩?”   皮尔洛的评论最简单,只有一个词:“防晒霜。”   当然也有幽怨挂的。孔蒂就是其中最幽怨的那一个。   奥兰若弯了弯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马尔蒂尼发动了车,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奥兰若说,“就是觉得,冬歇期真好啊。”   车子驶出社区,沿着海岸公路向南开。阳光洒在车顶上,海风吹进车窗里,音响里放着一首奥兰若叫不出名字的老歌,旋律慵懒而温柔。   迈阿密的椰林大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像一卷永远不会放完的胶片。 [312]海鲜汤:网球俱乐部的停车场比昨天满了许多。  马尔蒂尼把车停进他惯……   网球俱乐部的停车场比昨天满了许多。   马尔蒂尼把车停进他惯常的那个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看球场的方向——几片红土场上都有人了,白色的球衣在阳光下晃动,球拍的击打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悦耳的打击乐。   “今天人不少。”他说。   奥兰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其中一个场地上停了一下。那个场地上有两个人正在对拉,其中一个动作流畅得不像业余爱好者,正手挥拍的幅度很大,击球点很靠前,球落地后弹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上旋。   “那个是谁?”奥兰若问。   马尔蒂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睛:“哦,那个啊。迈阿密当地的一个商人,俄罗斯裔,做航运的。打得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   奥兰若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迈阿密的正午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灼烧的感觉。奥兰若从后备箱里拿出球拍,在手里转了两圈,走到场边开始做拉伸。他的动作很标准——这不是网球运动员的标准,而是足球运动员的标准。他拉伸的方式和在更衣室里一模一样,小腿、大腿、腰腹、肩背,一个不落。   马尔蒂尼站在对面,看着他做完一整套拉伸,忍俊不禁:“你这是要踢欧冠决赛?”   “习惯。”奥兰若直起腰,把球拍换到右手,走到发球线后面。   昨天的训练成果在今天早上似乎已经蒸发了一大半。他的前三个发球,两个下网,一个出界,第四个倒是过了网,但球速慢得像在慢动作回放,马尔蒂尼站在原地没动,球就自己弹了两下,停在了场地中央。   “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在脑子里复盘?”马尔蒂尼隔着球网问。   “复盘了。”   “复了什么?”   “复了披萨。”奥兰若面无表情地说。他还记得那痛失的三分之二。   马尔蒂尼笑得前仰后合,球拍都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奥兰若没有笑,他弯腰捡起球,重新走到发球线后面,深吸一口气,把球抛向空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抛球的高度刚好,击球点准确,手腕的爆发力在触球的瞬间释放出来,网球带着一道漂亮的弧线飞过球网,落在发球区内,弹起后直奔底线。   马尔蒂尼没接到。不是因为他反应慢,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这个球能发进来。   “好球。”马尔蒂尼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讶。   奥兰若没有回应,只是弯腰又捡起一个球,走向发球线。他的表情很专注,那种专注马尔蒂尼见过无数次——在圣西罗的草坪上,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在每一次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   现在这个表情出现在一个网球场上,对面只有一个退役的老朋友,观众只有几只停在围栏上的海鸥,但那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专注就是专注,不分场合。   第二个发球,力量更大了,角度也更刁了。网球落在发球区的边线上,弹起后飞向外角,马尔蒂尼跨了一大步才勉强够到,回球绵软无力地飘向场地中央。奥兰若已经冲到网前了,他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第一次认真打网球的人,截击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拍面是正的,球稳稳地落在了马尔蒂尼的空档。   “40-0。”奥兰若说。   马尔蒂尼站在底线后面,看着奥兰若,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你昨天之前没打过网球?”   “确定。”   “那你这个进步速度……”   “天赋。”奥兰若很得意地一甩下巴,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飞扬。   马尔蒂尼摇了摇头,把球拍换到左手,又换回来,然后走向发球线。“轮到我了,”他说,“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发球。”   马尔蒂尼的发球,确实不是奥兰若这个级别能比的。他的动作更加流畅,发力更加合理,球速虽然不是职业选手的水平,但落点的精准度极高。第一个发球就压在了T点上,奥兰若的反应很快,但他的回球技术还跟不上他的反应速度,球拍挥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球打在拍框上飞出了围栏。   “15-0。”马尔蒂尼得意洋洋,眼神里写满“小样”。   奥兰若没有理会,只是跑到场边又拿了一个球,扔给马尔蒂尼,然后回到接发球的位置上,弯下腰,重心放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马尔蒂尼的手。   那个姿势,和他在足球场上防守任意球时一模一样。   马尔蒂尼看到这个姿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球抛起来,挥拍,这一次是一记外角的平击发球,球速比第一个还快。奥兰若的判断是准确的,他的脚步移动也足够快,但他的挥拍动作还是慢了半拍,球又一次打在拍框上,这一次没有飞出围栏,而是高高地弹向天空,然后落回了马尔蒂尼的半场。   马尔蒂尼看着球落下来,没有去接。他站在原地,隔着球网看着奥兰若,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认真。   “你的问题不在脚步上,”他说,“你的脚步比很多打了两三年的人都快。你的问题在手上——你的挥拍动作太晚了,你要在球弹起来之前就把拍子准备好。”   奥兰若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马尔蒂尼说得对。在足球场上,他的脚永远比他的脑子快,但在网球场上,他的手永远比他的脑子慢。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运动逻辑,他的身体还在适应。   接下来一个小时,马尔蒂尼没有再跟他打比赛,而是一个球一个球地喂给他,让他反复练习正手的挥拍动作。   “转肩。”   “对,就是这样。”   “击球点再往前一点。”   “别用手腕,用整个身体。”   “好多了。”   “再来。”   奥兰若没有抱怨,也没有显得不耐烦。他像一个刚入队的新人一样,老老实实地接每一个球,认真地执行每一个指令。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沿着鼻梁滑到下巴,然后落在红土场上,被干燥的泥土迅速吸收。   打到第四十个球的时候,他的正手终于有了质的改变。击球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脆响,球的飞行轨迹从抛物线变成了更平直的弧线,落点也更加深了。   马尔蒂尼停下喂球,站在原地,看着奥兰若,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你刚学踢足球的时候吗?”   奥兰若正在弯腰捡球,听到这话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记得。”   “你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马尔蒂尼说,“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学得很快。塔索蒂说你将来能当队长,我还不信。”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马尔蒂尼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的一艘帆船上。   沉默了几秒钟。海鸥在叫,风在吹,隔壁球场有人在欢呼。   “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了,”马尔蒂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球拍,“再来,这次练反手。”   奥兰若没有追问,走回接球的位置,弯下腰,把重心放低。   反手比正手更难。他的身体本能总是让他在击球的瞬间把身体转过来,变成正手的姿势,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很难在短时间内改掉。马尔蒂尼没有着急,一个球一个球地喂,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动作。   “反手的时候,身体不要转太多。”   “用左手辅助,不是让它闲着。”   “对,就是这样。”   “再来。”   打到第十几个反手球的时候,奥兰若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回球。球速不快,但线路很稳,落点很深,马尔蒂尼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球从身边飞过,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奥兰若直起腰,用球衣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腹肌。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红土上。   马尔蒂尼也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水壶,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他把球拍放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体力不行了。”奥兰若说。   “我退役了,”马尔蒂尼说,“你呢?你还在踢,体力当然比我好。”   “不是这个原因,”奥兰若拧上水壶的盖子,也在长椅上坐下来,“是你昨天半夜起来吃披萨吃多了。”   马尔蒂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指着奥兰若,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奥兰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的咳嗽停下来,然后说了一句:“回去吗?”   “回,”马尔蒂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土,“不过先坐一会儿,我真的老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面朝球场,看着隔壁场地上那两个人在对拉。那个俄罗斯裔商人的正手确实不错,但他的对手显然不是他的对手,球总是在两三拍之后就被他打死。每赢一分,他都会握拳喊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那个人,”马尔蒂尼说,“有一次跟我打球,输了一盘,把球拍摔了。”   “摔坏了吗?”   “拍线断了,拍框没事。他倒是想摔坏,但这牌子的拍子确实结实。”   奥兰若看了马尔蒂尼一眼:“你在跟我炫耀你的球拍?”   “我在跟你普及网球文化。”马尔蒂尼一本正经地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在红土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海风变得凉了一些,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明天还来吗?”马尔蒂尼问。   “来,”奥兰若说,“后天也来。”   “你不是只待一周吗?”   “一周也够把你打哭的了。”   马尔蒂尼笑了,站起来,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走吧,”马尔蒂尼说,“回家。今晚我做海鲜。”   “你确定你做的东西能吃?”   “你昨天不是吃完了吗?”   “那是饿的,而且我向来尊重食物和厨师。不管怎么说,你付出了劳动。”奥兰若嘴皮子上下一碰,差点没给自己毒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停车场,影子在红土场上拖得很长很长。海鸥还在围栏上站着,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大概在想这两个人类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下午跑来跑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奥兰若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皮尔洛在球队群里,当然是没有孔蒂的那个群,发了一张截图——某体育报纸的标题赫然写着:“奥兰若迈阿密度假,或与马尔蒂尼商讨转会事宜?”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   比达尔:“???”   博格巴:“哈哈哈笑死”   基耶利尼:“这记者是认真的吗”   布冯:“@奥兰若你解释一下”   奥兰若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无聊。”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如果我要转会,我会选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比达尔发了二十个感叹号。   博格巴发了一连串笑哭的表情。   皮尔洛发了一个“我什么都没说”的耸肩表情。   布冯发了一个“你赢了”的无奈脸。   马尔蒂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在跟谁聊?”   “没谁,”奥兰若把手机揣回兜里,“一群无聊的人。”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海岸公路。夕阳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金。海鸥追着车子飞了一段,然后转向大海的方向,消失在金色的光晕里。   奥兰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海,忽然说了一句:“迈阿密的海鲜,哪家强?”   马尔蒂尼想了想:“我家。”   “你家有海鲜?”   “阿德里亚娜上午去买的,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她拎了一大袋回来。”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今晚阿德里亚娜做?”   “我的意思是我做。”   “哦,”奥兰若说,“那我还是点外卖吧。”   马尔蒂尼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加速,奥兰若被惯性压在座椅上,忍不住笑了出来。   迈阿密的夕阳在他们的身后缓缓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又从粉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车子拐进了比斯坎湾的私人社区,棕榈树的影子在车灯的光柱里一闪而过。   两只金毛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叼着各自的玩具,一个叼着磨牙棒,一个叼着网球——不是打的那个,是它们自己玩的那个。   奥兰若推开车门,蹲下来,摸了摸两只狗的头。   “巴雷西,”他叫那只大的,又转头看那只小的,“奥兰若。”   两只狗同时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马尔蒂尼推开家门,海鲜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鲜甜中带着一丝蒜香。   阿德里亚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在他们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白色的网球服已经被红土染成了粉红色,汗水湿透了后背,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们两个捣蛋鬼,”她说,“先去洗澡,洗完再吃。”   奥兰若和马尔蒂尼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一前一后地上楼。   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两只金毛犬跟在后面,跑上几步又回头看看,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类是不是真的要上楼了。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的时候,阿德里亚娜关小了灶火,走到楼梯口,仰头看了看楼上。   她听到马尔蒂尼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奥兰若的笑声,从房间那头传过来,闷闷的,被墙壁和门板过滤得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她也笑了。   锅里的海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房子里。 [313]二打二:浴室的门半敞着,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袅袅地升上去。奥……   浴室的门半敞着,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袅袅地升上去。奥兰若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的短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楼下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老照片。   四个年轻人站在米兰内洛的草坪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他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厨房里,阿德里亚娜正在把海鲜汤从锅里舀到碗里。她动作利落,手腕一转,勺子里的汤就稳稳地落进碗里,一滴都没有洒出来。旁边的不粘锅里还煎着几条鱼,鱼皮煎得金黄酥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需要帮忙吗?”奥兰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问。   “帮我把盘子端到桌上去。”阿德里亚娜头也没抬,下巴朝橱柜的方向扬了扬。   奥兰若打开橱柜,拿出三个大盘子,一字排开在台面上。然后又拿出刀叉和餐巾,走到餐厅的桌前,一样一样地摆放整齐。   马尔蒂尼过了一会儿,也从楼上下来了,走进厨房,把海鲜汤端出来,放在桌子中央。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番茄、大蒜和各种海鲜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煎鱼、烤蔬菜和一大盘沙拉也陆续上桌,整张桌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坐下来。   阿德里亚娜坐在主位,马尔蒂尼和奥兰若面对面坐在两侧。   “吃吧。”阿德里亚娜宣布,两位男士才开始用餐。   奥兰若先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海鲜的鲜味在舌尖上铺开,番茄的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海鲜的腥味。   “好喝。”他说。   阿德里亚娜笑得明艳。   马尔蒂尼正在对付那条煎鱼。他用叉子按住鱼身,用刀沿着鱼脊骨切下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鱼皮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热气从切口处冒出来。   “你在米兰的时候,”马尔蒂尼一边剔鱼刺一边说,“食堂的鱼也是这么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厨师这么做的。”马尔蒂尼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自己的盘子里,抬头看了奥兰若一眼,用食指和大拇指扣成一个圈,大致比划奥兰若那会儿到底多瘦巴巴,“你那时候太瘦了,需要多吃鱼。”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因为他们吃得多,而是因为吃得很慢。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网球,聊狗,聊迈阿密的天气,聊某个共同认识的谁谁谁最近干了什么荒唐事。没有人聊足球,没有人聊米兰,没有人聊尤文图斯。   这是一个默契的约定。   饭后,奥兰若一个人收拾了餐桌,把碗碟放进洗碗机,用湿布擦了台面,然后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动作行云流水,像一支独舞。   然后和马尔蒂尼一人端着橙汁一人端着可乐走到院子里。   游泳池的水在夜色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水面的波纹把月亮的倒影撕成无数个银色的碎片。两只金毛犬趴在池边的瓷砖上,下巴贴着地面,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了。   马尔蒂尼在躺椅上坐下来,把可乐放在扶手上,仰头看着天空。迈阿密的夜空不是全黑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泛着一种淡淡的橘色,是城市的灯光反射到云层上的结果。但头顶正上方的那一片,星星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奥兰若在旁边那把躺椅上坐下来,也仰头看着天。   “你在都灵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吗?”马尔蒂尼问。   “看不到,”奥兰若说,“都灵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米兰也是。”   “都灵比米兰还严重。”   “是吗?”   “嗯,工业城市嘛。”   马尔蒂尼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你冬歇期结束后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是谁?”他问。   “桑普多利亚。”   “主场?”   “主场。”   “能赢吗?”   奥兰若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马尔蒂尼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一个前辈在向后辈确认一个承诺。   “肯定能。”奥兰若说。   马尔蒂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游泳池的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咸味和一丝凉意,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低声交谈。   “你以后想不想当教练?”马尔蒂尼忽然问。   奥兰若想了一下:“也许吧。”   “那你应该认真想想。”   “为什么?”   “因为你懂球,”马尔蒂尼说,“你比很多人都懂。而且你能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这是天赋,浪费了可惜。”   奥兰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游泳池的水面,看着月光在水波中晃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但没有转出一个确定的形状。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但不是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马尔蒂尼说,“你还在踢。但你可以开始筹划了。”   奥兰若拿起橙汁喝了一口,橙汁是凉的,但迈阿密的夜风是暖的,冷热交替在喉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呢?”奥兰若问,“你还会回到足球世界吗?”   马尔蒂尼沉默了很久。久到游泳池的循环系统自动关闭了,嗡嗡声消失了,四周变得更加安静,只有棕榈树的沙沙声和海浪远远传来的节奏。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有一天。也许不会。”   奥兰若没有追问。他懂得这种不知道。有些不知道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有些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但不想说,还有些不知道是因为答案还没有长出来,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看清。   马尔蒂尼的不知道,大概是最后一种。   夜更深了。   金毛犬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侧躺,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像是在追一个只有它能看见的梦。奥兰若看着它的腿蹬了几下,又停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明天,”马尔蒂尼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要不要去海边?”   “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走走。”   “好。”奥兰若说。   马尔蒂尼站起来,拿起空了的可乐瓶,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桶前,把瓶子扔进去。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像是某种信号——今晚结束了。   “早点睡。”他说。   “嗯。”   马尔蒂尼走回屋里,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然后是楼上关门的声音。   奥兰若没有立刻起来。他继续躺在躺椅上,看着天空。一只蝙蝠从头顶飞过,无声无息,像一片移动的阴影。它的轨迹不规则,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他在想马尔蒂尼说的话。   你能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这是天赋,浪费了可惜。   对奥兰若来说,在球场上指挥队友、在更衣室里说话、在训练中给年轻球员建议——这些都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需要刻意去做,也不需要刻意不去做。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归类为“天赋”或者“能力”,它们就是他的一部分,和速度、技术、意识一样,是他这个人本身。   但也许马尔蒂尼说得对。也许这真的是一种天赋。   也许有一天,当他的双腿不再能支撑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这些东西会成为他继续留在足球世界里的理由。   也许。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是被阳光晃醒的。   迈阿密的太阳从不等人。它从东边的海平面上升起来,穿过棕榈树的缝隙,穿过百叶窗的叶片,在卧室的墙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然后精准地落在奥兰若的眼皮上。   他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八点二十三分。   同样是自然醒,今天比昨天晚了一个小时。   屏幕上堆着一串通知。球队群,有教练版,里面孔蒂发了一份冬歇期后的训练计划,密密麻麻的表格看得人眼睛疼。皮尔洛在下面回了一句“收到”,然后其他人装死。   奥兰若同样没有回复。   迈阿密的早晨一如既往地慷慨。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游泳池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棕榈树都倒映在里面。两只金毛犬趴在池边的阴凉处,看到他出来,同时抬起头,尾巴开始摇。叫奥兰若的那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   奥兰若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狗眯起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倒是会享受。”他说。   狗没有说话,但尾巴摇得更快了,粗壮有力的大尾巴不停击打奥兰若的小腿。   然后大腿右上方震动了一下,那是放手机的口袋,马尔蒂尼发来一条消息:“醒了就来球场,今天有个惊喜。”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挑了挑眉。惊喜这个词从马尔蒂尼嘴里说出来,总让人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上一次马尔蒂尼说“惊喜”,结果是在他生日那天请了一整支米兰青年队来给他唱生日歌——当着所有队友的面。温馨但社死。   他回复了一个问号。   马尔蒂尼没有回复。   奥兰若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他没有开车,马尔蒂尼把车钥匙留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车在车库里,钥匙在这。”他拿起钥匙,走进车库,按了一下解锁键,那辆黑色SUV的车灯闪了两下。   迈阿密的上午,交通不算拥堵。海岸公路上的车流稀稀疏疏,大部分都是往南开的,和他同一个方向。阳光从右侧的车窗照进来,把副驾驶的座椅晒得发烫。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   他停好车,拿着球拍走到球场边,然后站住了。   马尔蒂尼站在球场中央,球拍夹在腋下,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奥兰若干脆不想解读的表情。而在马尔蒂尼的对面,球网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网球服,戴着白色的发带,手里握着一支球拍,正在做拉伸。他的动作很标准,比奥兰若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个人转过身来。   奥兰若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惊喜。”马尔蒂尼说。   那个人看着奥兰若,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是点燃了什么。   “好久不见。”他说。   奥兰若站在场边,手里握着球拍,看着那个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安德烈,”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安德烈·舍甫琴科把球拍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球网的立柱,发出清脆的响声。“乌克兰太冷了,”他说,“我来躲几天。”   “你不是在忙政治?”   “政治家也需要假期。”舍甫琴科说着,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重新走回球场,“而且我看了你的Instagram。”   奥兰若转头看了马尔蒂尼一眼。   马尔蒂尼耸了耸肩:“不是我叫的。”   “是我自己来的,”舍甫琴科说,“我给他打了电话,问他你在不在。他说在。我说那我过来。他说好。”他顿了顿,“就这么简单。”   奥兰若看着舍甫琴科,又看看马尔蒂尼,然后摇了摇头,走进球场,把球拍袋放在场边的长椅上。   “所以,”他说,“今天是二打一?”   “不,”马尔蒂尼说,走到舍甫琴科那边,“今天是二打二。”   “二打二?”奥兰若看了看四周,“还有谁?”   马尔蒂尼朝停车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奥兰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白色的SUV正缓缓驶进停车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里钻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短裤,戴着一副大大的太阳镜,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他下车之后,从后座拿出一支球拍,关上车门,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那个人摘下太阳镜,挂在polo衫的领口上,露出一张奥兰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亚历山德罗·内斯塔。 [314]刚刚好:内斯塔站在车旁,球拍夹在腋下,一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眯着眼睛朝球场……   内斯塔站在车旁,球拍夹在腋下,一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眯着眼睛朝球场这边看过来。目光在奥兰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马尔蒂尼身上,再移到舍甫琴科身上,最后又落回奥兰若身上。   “佛罗里达的太阳真不是开玩笑的。”他扯着嗓子大声说,声音隔着半个停车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像是这片阳光和这片球场都是他家的后院。他走到场边,把球拍袋扔在长椅上,双手叉腰,环顾四周,最后对马尔蒂尼说。   “你选的这地方,”内斯塔说,“球场的朝向不对。下午的时候太阳正好对着眼睛。”   马尔蒂尼看了他一眼:“你还没下场就开始抱怨了?”   “嘿,我这只是提一嘴嘛。”内斯塔说着,弯腰开始系鞋带,绕了两圈再打结,系得很紧,像是怕鞋带会在比赛中松开。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老朋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转头看向马尔蒂尼:“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马尔蒂尼俏皮地歪歪头:“那你感到惊喜吗。”   奥兰若的笑容根本收不住,但嘴巴还是不饶人:“搞得我还有说不的可能性一样。”   寒暄之间,舍甫琴科已经走到了球场的一侧,开始做拉伸。内斯塔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试了试鞋子的松紧,然后拿起球拍,在空中挥了几下。   内斯塔的挥拍动作相当流畅,球拍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你打过网球?”奥兰若问。   内斯塔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在开玩笑吗”。“我退役以后一直在打,”他说,“比某些人还多呢,毕竟我可没有退役了还天天在电视上看球。”   这个“某些人”显然不是指奥兰若。奥兰若顺着内斯塔的目光看向马尔蒂尼,马尔蒂尼正在整理球拍的拍线,假装没有听到。   “我那是爱好,”马尔蒂尼说,“我家可是祖传的米兰死忠血统啊。”   舍甫琴科做完拉伸,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红土,走到球网前,双手搭在网带上,看着对面。他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所以,怎么打?”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四个人站在球场的四个角落,像四颗棋子被摆在了棋盘上。马尔蒂尼和舍甫琴科站在同一侧,奥兰若和内斯塔站在另一侧。这个分组是马尔蒂尼安排的,他的理由是:“两边都是一个后卫一个前锋,很公平。”虽然也不知道公平在哪儿。   内斯塔对这个分组没有异议,很自信地走到奥兰若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之前我和保罗还有舍瓦都打过,我都赢了他们,所以理论上我们应该赢。”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理论上?”   “实际上嘛,”内斯塔说,把球拍换到右手,“看你了。”   “看我?”奥兰若一下子表情五味杂陈,他说内斯塔怎么这么自信呢,原来是对他的网球水平压根没数。   “你打过几次?”   “昨天是第二次。”   内斯塔沉默了两秒,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转头看向马尔蒂尼:“换人。”   “不换。”马尔蒂尼说,笑容写着“你活该”。   内斯塔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弯下腰,重心放低,眼睛盯着对面。   舍甫琴科站在发球线后面,手里转着球。他转球的方式和他在足球场上转球的方式一模一样,不过这次球在指尖而非足尖旋转,稳稳当当,不掉下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奥兰若握紧球拍,点了点头。   舍甫琴科把球抛向空中。   他的发球动作干净利落,抛球的高度刚好,击球的瞬间手腕发力,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新鲜的芹菜。网球带着明显的上旋飞过球网,落点在发球区内,弹起后直奔奥兰若的反手位。   这不是昨天马尔蒂尼喂给他的那种温柔球。这是一记真正的、有攻击性的发球。   奥兰若的反应很快。他的脚步移动到位了,但他的反手挥拍动作还停留在昨天的水平——身体转得太多,击球点太晚,球拍的面没有完全打开。球打在拍框上,弹向场外,越过围栏,消失在椰林里。   15-0。   内斯塔站在网前,回过头来看了奥兰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平静。   “没事,”内斯塔说,“下次用正手。”   “可这是反手位。”奥兰若说。   “跑到正手位去打。”内斯塔说完,转回头去,重新弯下腰。   第二个发球。舍甫琴科这次发的是外角,球速更快,角度更刁。奥兰若这次没有犹豫,他听了内斯塔的建议,在球弹起来的瞬间横移了两步,硬是用正手接了这一球。   击球的声音不再像昨天那样闷响,而是带着一丝清脆。球飞过球网,虽然弧线很高,落点也不深,但至少过网了。   马尔蒂尼在网前截住了这一球。他的截击很轻柔,球几乎是贴着网带落下来的,落在奥兰若和内斯塔之间的空档里。   两个人同时去追,但球的落点太刁了,谁都没有碰到。   “30-0。”马尔蒂尼说,脸上的笑容比迈阿密的阳光还灿烂。   内斯塔直起腰,看了奥兰若一眼,看奥兰若会不会因为连续失分而变得急躁。这段时间奥兰若在尤文图斯的比赛他大致有了解,大多数都是尤文这边首开记录,然后就狂轰滥炸酿成惨案,很少打逆风局。他怕奥兰若会因为这一会儿的实力而不耐烦。   但奥兰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场边,从球筐里拿出一个球,扔给舍甫琴科,然后回到接发球的位置上,弯下腰,重心放得比之前更低,眼睛盯着舍甫琴科的手。   那个表情,内斯塔倒是熟悉得很。   在米兰内洛的训练场上,在欧冠之夜的大赛中,在每一个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刻。奥兰若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这种表情——决绝而又纯粹的专注。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个球,其他一切都消失了。   第三个发球。舍甫琴科这次发了一个追身球,直直地朝着奥兰若的身体飞过来。这种球最难处理,因为你没有足够的空间挥拍。   但奥兰若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把球拍挡在身前,手腕微微用力,用球拍的面把球弹了回去。球的线路很短,落在网前,弹了两下就停了。   马尔蒂尼冲上来想接,但球已经落地了。   “15-30。”奥兰若说。   舍甫琴科隔着球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舍甫琴科在球场上露出过的笑容,只有当他遇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才会显现。   “不错。”舍甫琴科说。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一场奇怪的混合体。舍甫琴科和马尔蒂尼的技术明显更好,他们的配合也更加默契——毕竟两个人做了多年的队友,对彼此的习惯和动作了如指掌。马尔蒂尼的网前截击精准而狡猾,舍甫琴科的底线抽击稳定而有力,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球场的大半区域。   但奥兰若和内斯塔这一边,有着另一种优势。   速度。   奥兰若的移动速度在网球场上同样惊人。他虽然技术粗糙,但他几乎能跑到每一个球。有些球明明看起来已经没救了,但他总能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球的落点上,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把球打回去——有时候是正手,有时候是反手,有时候是来不及转身的背身回球,甚至有一次,他用的是足球场上的头球。   是的,头球。   那球高高地飞过来,落在后场,奥兰若来不及转身,就直接用头把球顶了回去。球过网的时候,对面的马尔蒂尼愣住了,球落在他脚边他都没有动。   “你认真的吗?”马尔蒂尼问。   “球没过网之前都不算死。”奥兰若说,表情认真得像在跟裁判争论一个点球判罚。   内斯塔站在后场,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椰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围栏上的海鸥。   舍甫琴科也笑了,但娱乐局嘛,无所谓的:“继续。”   比赛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后面都没有人记分了,或者说每个人都在记分,但每个人记的分数都不一样。马尔蒂尼坚持认为他们队赢了,内斯塔说“再打十局你们就输了”,舍甫琴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而奥兰若根本不在乎比分。   他在乎的是另一个东西。   他的反手。   从第一局到最后一局,他的反手肉眼可见地在进步。从最初的拍框击球,到后来能稳定地回过网,再到最后几局,他甚至能用反手打出两条斜线的线路变化。这种进步速度,让在场的三个老将都沉默了。   打完最后一球,四个人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水壶在手里传递,毛巾被扔得到处都是,红土在白色的衣服上印出了一片片粉红色的痕迹。   “你以前真的没打过网球?”内斯塔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在电视上看过算吗?”奥兰若说。   内斯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马尔蒂尼说:“他是不是怪物?”   马尔蒂尼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放下水壶,想了想:“在足球场上,他是。在网球场上,他还差得远。”   “但他才打了两天。”内斯塔说。   “所以呢?”马尔蒂尼说。   “所以他已经比我打了两个月的时候强了。”内斯塔说完,拧开水壶的盖子,又喝了一口。   舍甫琴科坐在奥兰若旁边,双腿伸直,脚踝交叉,球拍横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细细端详着奥兰若,第一次发现初见时还有婴儿肥的弟弟现在下颌线都可以切菜了。他倒不觉得弟弟长大了,只觉得弟弟被虐待了。   “你在尤文图斯,”舍甫琴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过得怎么样?”   奥兰若正在用毛巾擦脖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挺好的。”   “挺好的,”舍甫琴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那就是不够好。”   奥兰若放下毛巾,看着舍甫琴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什么意思?”奥兰若问。   “意思是,”舍甫琴科说,把球拍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脚边,“如果你说‘挺好的’,那说明你还在适应。如果你真的融入了,你会说‘很好’。如果你觉得那是你的球队了,你会说‘非常好’。你说‘挺好的’,说明你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尤文图斯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马尔蒂尼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内斯塔低头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根鞋带永远都系不好。   奥兰若看着舍甫琴科,沉默着沉默着就笑了。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还没有。”   太阳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把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下的一小团黑色。海风停了,棕榈树的叶子安静地垂着,像是在午睡。远处有割草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时远时近,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花丛间穿行。   “午饭谁做?”内斯塔忽然问。   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像一个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马尔蒂尼看了他一眼:“我家。”   “谁做?”   “我。”   内斯塔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舍甫琴科:“附近有什么好的餐厅?”   舍甫琴科想了想:“有一家古巴菜,不错。”   “那就去那。”内斯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土,把球拍塞进袋子里,拉上拉链。   马尔蒂尼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球拍擦干净,装进球拍袋,把散落在场边的水瓶捡起来,一个一个地拧紧盖子,放进袋子的侧兜里。   奥兰若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看着这三个人收拾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不是迈阿密的网球俱乐部,不是阳光和椰林,而是另一种场景。一个更衣室。他们穿着相同的球衣,准备走上同一片球场,去赢同一场比赛。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但这些人在。这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球拍袋,跟着他们走向停车场。   舍甫琴科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是在乌克兰的山路上徒步。内斯塔跟在他后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大概是导航。马尔蒂尼走在最后,钥匙在手里转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那家古巴餐厅在海边,离网球场开车不到十分钟。   餐厅不大,藏在几棵巨大的榕树后面,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外墙刷成了浅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当天的推荐菜。院子里摆着几张铁艺的桌椅,桌面是马赛克拼成的图案,红黄蓝绿,花花绿绿的,像是某个幼儿园的手工作品。   四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头顶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洒在桌面上和人的身上。   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古巴姑娘,黑头发,棕色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然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耐心地等着他们点菜。   马尔蒂尼点了烤猪肉,舍甫琴科点了海鲜饭,内斯塔点了牛排,奥兰若点了炸香蕉和黑豆饭。   “就这些?”内斯塔看了奥兰若一眼。   “够了。”   “你吃得比在米兰的时候还少。”   “那会儿是我年纪小,又要短时间内增肌,现在我都三十多了,”奥兰若说,“我还记得玛尔达每次都往我盘子里堆东西,堆得像山一样。”   马尔蒂尼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放下杯子,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金毛犬:“那是因为你太瘦了。不过你现在不瘦了,”马尔蒂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是精壮。身材蛮好的。”   菜上来得很快。   烤猪肉的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入口即化,配着酸橘汁腌制的洋葱和木薯片,味道丰富而有层次。海鲜饭的米粒吸饱了海鲜的汤汁,每一口都是浓烈的海洋味道,虾、青口、鱿鱼和蛤蜊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米饭。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的时候肉汁慢慢地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画出一道褐色的弧线。   奥兰若的炸香蕉和黑豆饭看起来最简单,但吃起来却有一种朴素的好味道。炸香蕉外酥里糯,甜而不腻,黑豆饭的米粒饱满,豆子软烂,拌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家常感。   四个人吃的时候也不安静,饭逢知己千句少,难得一见的朋友们说起天南地北的事跟竹筒倒豆子一样。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他们结完账走出餐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四个人站在餐厅门口,没有人急着要走。   “明天还打吗?”内斯塔问。   马尔蒂尼看了奥兰若一眼。奥兰若点了点头。   “打。”马尔蒂尼说。   “几点?”   “老时间。”   “行。”内斯塔说完,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来,看了奥兰若一眼,“明天别用头接球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网球。”   奥兰若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网球呀,不过他很享受这种被哥哥们包容的感觉。自从他成为照顾人的角色以来,好久,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内斯塔的车先走了。白色的SUV拐上海岸公路,在阳光下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舍甫琴科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没有急着上车。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有帆船在移动,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海面上开出的花朵。   “你什么时候走?”奥兰若问。   “后天。”舍甫琴科说。   “这么快?”   “乌克兰那边还有事。”   奥兰若点了点头。他知道舍甫琴科说的“事”是什么。那些西装革履的会议,那些需要他在场的投票,那些他也许并不真正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情。这是舍甫琴科选择的路,就像奥兰若选择了尤文图斯一样,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舍甫琴科转过身来,看着奥兰若。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乌克兰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但底下有水流在涌动。   “你在尤文图斯,”舍甫琴科说,“要拿冠军。”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带着期许的、带着信任的、带着某种“我相信你能做到”的陈述句。   奥兰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舍甫琴科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握手不长不短,不轻不重,刚刚好。   舍甫琴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他最后看了奥兰若一眼,然后发动了车,驶向远方。   马尔蒂尼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没事的。”马尔蒂尼说。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知道马尔蒂尼说的不是舍甫琴科开车会不会有事,而是别的事情。那些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难以言说的事情。   他们回到马尔蒂尼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两只金毛犬在院子里追一只蜥蜴。蜥蜴跑得很快,沿着围墙的顶端飞速移动,像一道绿色的闪电。两只狗在下面追,跳起来又落下,跳起来又落下,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阿德里亚娜不在家。岛台上留了一张便签,说去超市了,晚饭的材料不够。   奥兰若站在厨房里,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马尔蒂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在放一场网球比赛的录像,还是那种无声的、像舞蹈一样的画面。   “你觉得,”奥兰若忽然说,“我应不应该回米兰?”   马尔蒂尼的手停在遥控器上。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奥兰若,而是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两个无声的球员在红土场上奔跑、挥拍、滑步。   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马尔蒂尼终于说,“不应该问我。”   “那应该问谁?”   “问你自己。”   奥兰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转着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我不知道。”他说。   马尔蒂尼这次转过头来了。他看着奥兰若,目光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他看着那个在米兰内洛走廊里跑过的少年一样。   “那就等你知道的时候再说,”马尔蒂尼说,“不着急。”   奥兰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水杯放在岛台上,走到院子里。两只金毛犬已经放弃了追蜥蜴,趴在地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只小的的耳朵。   狗眯起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迈阿密的下午,阳光依然很慷慨。游泳池的水面反射出一片片晃眼的光斑,棕榈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日晷的指针,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远处的海平面上,夕阳正在慢慢地沉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网球要打,还有海鲜要吃,还有那些关于过去和未来的问题,要继续想,或者不想。   但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奥兰若蹲在游泳池边上,摸着一只金毛犬的耳朵,听着它满足的叹息声,觉得这一刻,刚刚好。 [315]碰:假期像迈阿密的海风一样,说走就走了。  奥兰若站在马尔蒂尼……   假期像迈阿密的海风一样,说走就走了。   奥兰若站在马尔蒂尼家车道的尽头,行李箱立在脚边,比来的时候鼓了一点——里面多了一件阿德里亚娜塞进去的迈阿密当地品牌的T恤、一罐马尔蒂尼自制的柑橘酱(“你回去尝尝,不好吃不用告诉我”)、以及两只金毛犬的毛,密密麻麻地粘在他黑色的外套上,怎么都拍不干净。   马尔蒂尼倚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着奥兰若跟那几根狗毛较劲,看不过了。   “别弄了,”他说,“到了都灵它们自己会掉的。”   “那得掉到什么时候。”   “看你什么时候想我们。”   奥兰若直起腰,白了他一眼。太阳从棕榈树的缝隙间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马尔蒂尼站在阳光里,奥兰若站在阴影边缘,一只脚迈进了那道光里。   阿德里亚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咖啡递给他们,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母亲——事实上,她每一次送奥兰若离开,都是这个姿势。   “到了发消息。”她说。   “嗯。”   “别光嗯,要真的发。”马尔蒂尼补充一句。   “好。”   阿德里亚娜温柔地看着奥兰若,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他十几岁时那样。奥兰若没有躲,头发被她揉乱了,他也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把表情藏在杯沿后面。   车来了。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车道尽头,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奥兰若的行李箱放进去,然后回到驾驶座,安静地等着。   奥兰若把咖啡喝完,把空杯子还给阿德里亚娜,然后走到马尔蒂尼面前。   “谢了。”奥兰若说。   “谢什么?”   “所有。”   马尔蒂尼笑了一下,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然后拍了拍彼此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拥抱和煽情——他们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奥兰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缓缓摇下来。他朝两个人挥了挥手,然后对司机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车道,拐上海岸公路。   后视镜里,马尔蒂尼和阿德里亚娜站在车道的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融进了迈阿密的阳光和棕榈树里。   奥兰若转过头,看着窗外。   飞机是下午的。   迈阿密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人不多。奥兰若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迈阿密的阳光、马尔蒂尼的烤鱼、内斯塔的反手截击、舍甫琴科的那句“你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尤文图斯的人”——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炖得太久的海鲜汤,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手机震了一下。   孔蒂发到球队群里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训练,迟到一分钟跑一圈。”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   比达尔:“收到。”   博格巴:“收到。”   皮尔洛:“收到。”   布冯:“收到。”   奥兰若也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   他想,该回去了。   飞机落地都灵的时候,天还没亮。   灰白色的光勉强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机场跑道的灯光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奥兰若走出到达大厅,呼出一口白气。   冷。   意大利北部,一月的真正的、实实在在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竖起领子,双手插进口袋,快步走向停车场。   孔蒂派了球队的司机来接他。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看到他出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欢迎回来。”司机说,接过他的行李箱。   “谢谢。”奥兰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热的,像是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提前预热了很久。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都灵的天际线在远处若隐若现,那些工厂的烟囱、教堂的尖顶、公寓楼的轮廓,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车子在奥兰若的公寓楼下停下来。   他谢过司机,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在客厅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阿德里亚娜塞的那件T恤,叠好放进衣柜。马尔蒂尼的柑橘酱,放进冰箱。那些粘在衣服上的金毛犬的毛,他用手一点一点地摘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放在纸巾上。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毛球,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把纸巾对折,把毛球包在里面,扔进了垃圾桶。   奥兰若回家时间卡得正好,一觉睡醒就去训练。   十点开始的训练,奥兰若九点半到。比平常晚一点,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在迈阿密的时间线上。   训练场的草坪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远处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摆放训练器材,锥桶、障碍杆、标志盘,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像一个等待被演奏的乐谱。   奥兰若站在场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草地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和迈阿密那种咸湿的海风完全不同。这是都灵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是足球的味道。   他走下台阶,踏上草坪。球鞋踩在结了霜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层薄冰。他慢慢地走向球场中央,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身体,脖子、肩膀、手腕、腰、膝盖、脚踝,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告诉他——我准备好了,你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回来了?”   皮尔洛的声音。奥兰若转过身,看到皮尔洛站在场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半张脸都藏在了领子里。他的头发比冬歇期前长了一点,从额前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回来了。”奥兰若说。   皮尔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晒黑了。”   “迈阿密的太阳。”   “防晒霜呢?”   “放你柜子里了。”   皮尔洛点点头,很满意,然后转身走向更衣室。   奥兰若笑了一下,继续在草坪上走着。   球员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比达尔是第二个出来的,嘴里嚼着口香糖,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看到奥兰若,远远地举起手,奥兰若也举起手,两个人隔空击了个掌。   博格巴是第三个。年轻人穿着一件亮红色的训练外套,在灰白色的冬天早晨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走到奥兰若面前,笑嘻嘻地说:“迈阿密怎么样?”   “不错。”   “有没有带礼物?”   “带了。”   “什么?”   “迈阿密的太阳。”奥兰若说,指了指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层,“你要的话,自己上去拿。”   博格巴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看了看奥兰若,表情便秘地走开了。   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三个人一起出来的,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像三根移动的柱子,把训练场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基耶利尼看到奥兰若,快步走过来,奥兰若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在拍一个沙袋。   布冯最后一个出来。他换好衣服之后没有直接走向训练场,而是先去了孔蒂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几分钟才出来。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但看到奥兰若的时候,那层严肃就像冰一样融化了。   “马尔蒂尼怎么样?”布冯走过来问。   “挺好。”   “他那个网球打得怎么样,真打算去打职业?”   “比我好。老年人有点退休爱好蛮好的。”   十点整。   孔蒂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哨子和一块秒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外套,戴着球队的围巾,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他的目光在球员们身上扫了一圈:“集合。”   所有人围拢过来,在孔蒂面前站成一个半圆。孔蒂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了今天的训练安排。   “今天是恢复性训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慢跑、拉伸、小范围的传接球。不碰对抗,不碰战术。你们的身体刚从假期回来,我不指望你们今天能踢出什么名堂。但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状态。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态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   “冬歇期结束了,”他说,“从现在开始,每一场比赛都是决赛。”   没有人说话。   孔蒂吹响了哨子,训练开始了。   慢跑。沿着训练场的边线,一圈,两圈,三圈。脚步在结了霜的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在每个人的面前飘散又消失。   奥兰若跑在队伍的中段,前面是皮尔洛,后面是比达尔。倒不是奥兰若跑不快,而是他会随时变速去确保每个队友都在认真跑步。   跑完十圈,孔蒂让大家停下来,做拉伸。每个人在草坪上找了一块地方,或坐或躺,开始拉伸大腿、小腿、腰背。奥兰若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云层比刚才更厚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蓝天。   一只海鸥从天空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奥兰若看着那只海鸥,忽然想起了迈阿密的海鸥,那些停在网球俱乐部围栏上的海鸥,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   这里的海鸥和那里的海鸥,是不是同一群?   当然不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冷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到达肺部,清凉,让人清醒。   拉伸结束后,孔蒂安排了小范围的传接球练习。四个人一组,站在正方形的四个角上,顺时针传球,逆时针传球,一脚出球,两脚出球。最简单的训练,但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训练。   奥兰若和皮尔洛、比达尔、马尔基西奥分在一组。四个人站好位置,皮尔洛开球。   球从皮尔洛脚下传到奥兰若脚下,奥兰若一脚回传给比达尔,比达尔传给马尔基西奥,马尔基西奥传给皮尔洛。一圈,两圈,三圈。球在四个人之间流畅地滚动着,像一个永动机,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停顿,自然而然地运转着。   传球练习结束后,孔蒂吹响了哨子,宣布上午的训练结束。   “下午两点,会议室,战术分析。”他说,“不许迟到。”   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更衣室。有人聊天,有人喝水,有人低着头看手机。奥兰若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和皮尔洛并排。   “冬歇期前的最后一场比赛,”皮尔洛说,“你记得吧?”   “记得。4比0,米兰。”   “不是那场,”皮尔洛说,“是欧冠。矿工。我们在乌克兰冻成狗的那场。”   “记得。”   “那场之后,我们小组第一出线了。”   “嗯。”   皮尔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奥兰若。   “淘汰赛的抽签,”皮尔洛说,“这个月二十号。”   奥兰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想碰谁?”皮尔洛问。   奥兰若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皮尔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疯了。”他说。   “也许吧。”奥兰若说,然后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316]雪原:1月7日,巴黎的金球奖颁奖大厅里灯火通明,像一座用光铸造的神殿。……   1月7日,巴黎的金球奖颁奖大厅里灯火通明,像一座用光铸造的神殿。   奥兰若站在舞台的边缘,等待他的名字被念出。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那块巨大的屏幕上。屏幕上正在播放他这一年的集锦——欧冠决赛的进球、欧洲杯上的奔袭、在切尔西和尤文图斯之间的无缝切换——每一个画面都精确到帧,每一次触球都被反复咀嚼、放大、赞美。   他看过这些画面太多次了,多到已经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情绪。   但他知道台下的人在看。两千多名观众,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教练、球员、名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被灯光照亮的方寸之地。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纯粹来看热闹,有人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既希望他赢,又希望他别赢得太轻松。   马泰奥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经纪人的标准微笑。但奥兰若知道他那个微笑底下的真实表情——想笑又不敢笑,因为尤文图斯刚输了。   1比2,桑普多利亚。   十八连胜,断了。   奥兰若在飞机上就知道了。落地后打开手机,第一条推送就是这场比赛的比分。他没有点进去看详情,也没有在球队群里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对马泰奥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就上了车。   车里,马泰奥憋了一路。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暖气调高了两度,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了三格。奥兰若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巴黎的夜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马泰奥在想什么。孔蒂也在想什么。那些在报纸上写专栏的人、在电视上评球的人、在社交媒体上狂欢的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没有奥兰若的尤文图斯,输给了桑普多利亚。   这个事实太有戏剧性了,戏剧性到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剧本。但足球从来不需要设计,它自己就会长出最荒谬的情节。   现在,所有这些念头都要暂时被搁置。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那个金色的信封。他环顾四周,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最隆重的场合才会出现的精确的微笑。他说了什么,奥兰若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舞台另一侧的一个人身上。   米歇尔·普拉蒂尼。   欧足联主席,尤文图斯名宿,法国足球的象征,金球奖历史上的又一个名字——三座金球,连续三年,1983、1984、1985,一个无人能及的纪录,直到三十年后被这个站在舞台边缘的年轻人打破。   普拉蒂尼站在舞台的另一侧,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欧足联的徽章。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站姿依然笔挺,肩膀依然宽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带着一种法兰西式的优雅和骄傲。他的目光穿过舞台,落在奥兰若身上,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奥兰若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夸张的寒暄,只是两个尤文图斯人之间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   “2012年法国足球金球奖得主是——”   主持人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卡片,看了一眼。其实他不看也知道答案,全世界都知道答案。但这个动作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悬念最后的残骸,是给那些还在期待奇迹发生的人一个交代。   “奥兰若·萨莱里奥。”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奥兰若走上舞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掌声的节拍上,像是计算过的。但其实没有计算,他只是走,像他在球场上做过的无数次那样——从更衣室走到球员通道,从球员通道走到草坪,从草坪走到球场中央,走到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普拉蒂尼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那座金色的奖杯,双手捧着,转向奥兰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步。普拉蒂尼比他矮一点,微微仰着头,目光里带着欣赏。   三十年前,普拉蒂尼在尤文图斯赢得了他的第一座金球奖。   三十年后,奥兰若在尤文图斯赢得了他的第四座。   中间隔着的这三十年,有太多人试图在这条路上追赶、超越、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但最终,站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一个穿着黑白间条衫的人。   普拉蒂尼把奖杯递过去,没有说话。奥兰若接过来,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微微的凉意。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奖杯。   闪光灯在这一刻炸开了,像一千颗星星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快门的声音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白噪音。   奥兰若抬起头,奖杯还在他手中。他环顾四周,看到台下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那些举起相机的人,那些坐在位置上但眼睛里有光的人。他看到马泰奥站在座位前,鼓着掌,真真切切地笑了。   他看到普拉蒂尼退后了一步,站在舞台的侧方,双手抱胸,也鼓着掌。   奥兰若走到话筒前。   掌声渐渐平息。   他站在话筒前,奖杯放在面前的台子上,双手搭在台子的两侧。他看着台下的两千多张脸,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那些在他之前捧起这座奖杯的人——迪斯蒂法诺、贝肯鲍尔、克鲁伊夫、普拉蒂尼、范巴斯滕、罗纳尔多、梅西。   想到了那些从来没有捧起过这座奖杯但同样伟大的人——马尔蒂尼、巴雷西、巴乔、托蒂。想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和那些还没有到来的日子。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   一个字。最简单的那个。但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这个字里装着他所有的感谢和所有的沉默。   “谢谢所有投票给我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谢谢我的队友们,不管是在切尔西的,还是在尤文图斯的。谢谢我的教练们。谢谢我的家人。”   他顿了一下。   “谢谢足球。”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热烈,但很长,像是每个人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自己与这项运动最初的连接。   奥兰若没有再说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在领奖台上发表长篇大论的人。他的表达方式从来都只在脚上,在球场上。   他拿起奖杯,退后一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普拉蒂尼在舞台的侧方等着他。   两个人并肩走向后台。掌声还在身后响着,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厚重的幕布隔断,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   “恭喜。”普拉蒂尼说。他的意大利语带着一点法语的口音,但很流利,毕竟在这门语言里生活了很多年。   “谢谢。”奥兰若说。   “你在尤文图斯,”普拉蒂尼说,“感觉怎么样?”   这是这几天第三个人问他这个问题了。第一个是阿德里亚诺,在餐桌上,第二个是舍甫琴科,在迈阿密的网球场上。现在是普拉蒂尼,在巴黎的颁奖大厅后台。   “挺好的。”奥兰若说。同样的回答。   普拉蒂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奥兰若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给你颁奖吗?”普拉蒂尼问。   奥兰若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可不是因为我是欧足联主席,资格我当然有啊,”普拉蒂尼说,“还因为我想看看,穿着尤文图斯球衣拿金球奖的人,和我当年有什么不一样。”   “看出来了吗?”   普拉蒂尼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他还在球场上奔跑的年纪。   “没有,”他说,“一样的。”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后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远去。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马泰奥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状态。   “尤文图斯那边来电话了,”马泰奥说,“孔蒂说……”   “说什么?”   “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提前回去。”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他还说什么了?”   马泰奥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出来:“他还说,下次不给你放假了。”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把奖杯递给马泰奥,马泰奥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拿稳。   “你小心点。”马泰奥说,声音都变了调。   “摔不坏,”奥兰若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马泰奥抱着奖杯,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像是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事实上,它就是价值连城。不是因为它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第四座金球,历史第一人,跨越了克鲁伊夫、普拉蒂尼、范巴斯滕,成为这个星球上拥有金球奖最多的男人。   “走吧,”奥兰若说,“回都灵。”   回程的飞机上,奥兰若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奖杯被马泰奥用安全带固定在了中间座位上,上面盖了一件外套,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奥兰若看着窗外。巴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那些灯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兜在里面。飞机爬升的时候,灯光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分不清哪里是街道,哪里是建筑,哪里是塞纳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那场比赛。   他没有看直播,但他能想象出来。桑普多利亚,1比2。尤文图斯在主场输了,十八连胜断了。孔蒂一定很生气,生气到在更衣室里摔了什么东西。皮尔洛大概什么都没说,坐在角落里,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比达尔大概说了什么,但说了也没用。博格巴大概低着头,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假装自己不在场。   他想象着这些画面,像一个导演在脑海中编排一场他没有参与过的戏。   飞机平稳了。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问他想喝什么。   “水。”他说。   空姐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扶手上。   马泰奥在旁边睡着了,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毯子从他身上滑下来,奥兰若弯腰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马泰奥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奥兰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机已经飞到了云层上面,月光照在云海上,把云海照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安静、洁白、沉默。 [317]不想输:奥兰若回来后,要面临的第一场比赛倒不是联赛,而是意大利杯四分之一决……   奥兰若回来后,要面临的第一场比赛倒不是联赛,而是意大利杯四分之一决赛。   对手是谁?   AC米兰。   这次孔蒂说什么都要上奥兰若了,他真的被上一场比赛吓怕了,没有奥兰若的尤文能被桑普击败,那碰上米兰岂不是更完蛋。   奥兰若回到都灵的那个晚上,下了飞机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训练基地。   已经是凌晨了。维诺沃训练基地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门卫老头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奥兰若的车,愣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大门的开关。铁栅栏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奥兰若把车停好,走进更衣室。灯没开,他摸黑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用手机的光照着,换上了训练服。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响,像一个在深夜独自排练的舞者。   他走上训练场。夜风很冷,草坪雪白。他一个人在场上跑了几圈,然后拿了几个球,对着空门练了半小时的射门。球撞在门框上弹回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睡不着,也许是因为那场1比2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尽管他没有看那场比赛,尽管那场比赛的失利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但他是这个球队的一部分,球队输了,他就有责任。这是他从小就被灌输的信条,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把金球奖杯随手放在茶几上,脱了衣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同样还没睡觉的主教练孔蒂发来消息:“明天早上训练,九点。”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你首发。”   没有写哪场比赛,但奥兰若知道他说的是哪场。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到训练基地的时候,更衣室里已经有了人。基耶利尼坐在他的柜子前,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在缠脚踝。看到奥兰若进来,他抬起头,立刻抬手打招呼。   “回来了。”基耶利尼说。   “回来了。”   “奖杯呢?”   “在我经纪人那儿。”   “没带来?”   “带来干嘛,”奥兰若打开柜子,开始换衣服,“又不当球踢。”   基耶利尼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缠他的绷带。奥兰若注意到他缠绷带的手法比以前更仔细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不留缝隙。也许是因为上一场输了,也许是因为下一场是米兰,也许两者都是。   孔蒂的办公室在二楼。   奥兰若换好衣服之后没有直接去训练场,而是先上了楼。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孔蒂的声音:“进来。”   孔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放着上一场比赛的录像。画面暂停了,定格在桑普多利亚打进第二个进球的那一瞬间——球正在越过布冯的指尖,门线上空无一人的尤文防线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孔蒂的表情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比冬歇期前更乱了,像是有人用手在上面胡乱抓过。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坐。”   奥兰若坐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孔蒂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喊了整场比赛:“你应该提前回来的。”   “你让我放假的。”   “我知道,”孔蒂说,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我错了。”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见过孔蒂发火,见过孔蒂焦虑,见过孔蒂在更衣室里摔战术板,但他很少见到孔蒂认错。这个人太骄傲了,骄傲到把每一场失利都当成个人的失败,又把每一场个人的失败都藏在一层坚硬的外壳下面。   “米兰,”孔蒂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意大利杯,四分之一决赛。一场定胜负。输了就出局。”   “我知道。”   “你打首发。”   “我知道。”   “我要你打满全场。”   “可以。”   孔蒂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请求,有命令,也有确认:你准备好了吗?   奥兰若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上一场,”孔蒂终于说,“我们没有你,输了。”   “我知道。”   “所以这一场,”孔蒂说,“我需要你。”   奥兰若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交给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孔蒂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播放键,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动了起来。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下午的战术分析会上,孔蒂把AC米兰的战术板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是那个曾经的米兰,不是那个让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的米兰,而是这个赛季的米兰——排名意甲中游,防守漏洞百出,进攻依赖个别球员的灵光一现。从数据上看,这是一支不该给尤文图斯造成任何威胁的球队。   但数据是一回事,足球是另一回事。   “米兰这个赛季踢得很乱,”孔蒂说,用激光笔在战术板上画了几个圈,“但乱有乱的麻烦。你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皮尔洛没笑。他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战术板上,表情认真得像在读一份遗嘱。   “他们的进攻主要靠两条边,”孔蒂继续说,“左路尼昂,右路沙拉维。中路没有支点,所以他们会更多地选择远射和定位球。我们的防守要注意两点:第一,不要给他们在禁区弧顶起脚的空间;第二,定位球的时候盯人盯紧,不要漏人。”   他顿了一下,激光笔的光点停在战术板的中央。   “至于进攻,”他说,“打他们的两个中卫身后。梅克斯和萨帕塔转身都慢,只要球能传过去,就是机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奥兰若身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坐在奥兰若旁边的比达尔注意到了,用手肘捅了捅奥兰若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他说的是你。”   奥兰若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战术板,在心里默默地跑了一遍比赛的每一个环节。   训练结束后,奥兰若一个人留下来加练。   皮尔洛也没有走。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裹着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奥兰若一个人对着假人墙练任意球。   奥兰若踢了十几个。每个都精准得让人心生畏惧。   皮尔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咖啡。   奥兰若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白气从他的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转头看向皮尔洛:“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皮尔洛说。   “等我干嘛?”   “看你踢完。”   奥兰若直起腰,把球捡回来,放在罚球点上,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助跑,起脚。这一次,皮球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绕过人墙的最高点,急速下坠,钻进了球门的左上角。   皮尔洛放下咖啡杯,鼓了两下掌。   “这个还行。”他说。   “还行?”   “不错。”皮尔洛修正了一下措辞。   奥兰若走到长椅边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他牙根发酸。他皱了皱眉,把水瓶放下。   “你对米兰,”皮尔洛忽然说,“不会放水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奥兰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皮尔洛,皮尔洛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在问身体状态,而是在问另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情感。   奥兰若笑,嘴角弧度很大:“能。”   皮尔洛回之以微笑,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拍了拍羽绒服上的褶皱,和奥兰若并肩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不太想输给米兰。”   比赛日。   都灵的夜,冷得像刀割。   尤文图斯球场的灯光把整座球场照得如同白昼。看台上黑白相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球迷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远远望去,像整座球场都在冒烟。   客队球迷区的那一小片红黑色,在这片黑白海洋中显得孤独而倔强。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米兰永不倒”,但声音被主队球迷的歌声淹没了,只剩下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更衣室里,孔蒂在做最后的动员:“上一场我们输了。这一场,我不想再看到那种表情。”   没有人问“那种表情”是什么表情。每个人都知道。   孔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奥兰若身上。他点了点头,奥兰若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了更衣室的门。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对面,米兰的球员们正在列队。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阿比亚蒂、阿巴特、蒙托利沃、博阿滕。还有一些不太熟悉的,那些在他离开之后才来到米兰的年轻人。   奥兰若走出球员通道,踏上草坪。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怡然自得。   球场上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他的身后,是布冯、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利希施泰纳、阿萨莫阿、皮尔洛、比达尔、马尔基西奥、武齐尼奇。   在他的对面,是那个他曾经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俱乐部。   他站在中圈,等待着开球的哨声。   裁判举起了哨子,放在嘴边。   一声清脆的哨响,划破了都灵寒冷的夜空。 [318]难越: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奥兰若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有人……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奥兰若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所有与比赛无关的念头全部关掉了。迈阿密的阳光、金球奖的闪光、上一场失利的无奈、对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部被推到了意识的最边缘,只剩下草坪、皮球、和那九十多分钟的时间。   开球。   尤文图斯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压迫。孔蒂的战术安排没这个,这是这支球队的某种本能——上一场输了,这一场要咬回来。   每一个人都比平时多跑了一点,多抢了一点,多吼了一声。连布冯都站在禁区边缘,双手叉腰,朝前场喊着什么,声音大得看台上都听得见。   第三分钟,第一脚射门。皮尔洛在中场被放倒,裁判没有吹,球滚到了奥兰若脚下。他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斜传找到了左路的阿萨莫阿。加纳人传中,武齐尼奇头球攻门,阿比亚蒂飞身扑出,角球。   角球开出,博努奇前点一蹭,球划过球门,没有人碰到,出了边线。   奥兰若在禁区内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阿比亚蒂的位置,然后转身跑回中场。阿比亚蒂从没见过这么冷酷的奥兰若。   第八分钟。米兰第一次发起进攻。沙拉维在右路拿球,面对阿萨莫阿的防守,连续两个变向晃开了一个身位,起脚传中。尼昂在中路争顶,被基耶利尼死死卡在身后,球被布冯轻松摘下。   第十二分钟。尤文的进攻被阻断,米兰反击。蒙托利沃中场直塞,博阿滕拿球转身,在禁区弧顶起脚远射。球打在巴尔扎利身上弹出底线。角球。   角球开出,梅克斯的头球攻门偏出立柱。   孔蒂在场边嚼口香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他没有坐下过,一直站在教练区的边缘,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死死盯着场上。   第十五分钟。奥兰若回撤到中场接应皮尔洛,两个人做了一次简单的撞墙配合,然后奥兰若拿球转身,面对米兰的两层防线。他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把球分给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然后自己加速前插。   利希施泰纳的传中被萨帕塔挡出,球弹向禁区外。比达尔抢在蒙托利沃之前拿到球,一脚直塞。   奥兰若已经到了。   他从梅克斯和萨帕塔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像一把刀切进一块柔软的黄油。球到,人到,没有停球,右脚脚弓一推。   阿比亚蒂出击,扑到了球,但球的力量太大,从他腋下滚了过去。   球门线前,阿巴特飞身滑铲,将球踢出了底线。   差一点。整个球场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迅速转化为掌声。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角旗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次射门只是训练中的一次普通尝试。   皮尔洛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奥兰若点了点头。   第二十三分钟,尤文图斯的进球来了。   进攻的发起者是皮尔洛。他在中圈附近拿球,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一脚长传直接打到了米兰防线的身后。武齐尼奇反越位成功,胸部停球,不等球落地,凌空抽射。   阿比亚蒂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还是钻进了网窝。   1比0。   安联球场炸开了。武齐尼奇跑向角旗区,滑跪,然后被比达尔扑倒在地。皮尔洛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嘴角微微上扬。布冯在球场的另一端挥了挥拳头。   奥兰若没有跑过去庆祝。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球门里的球。阿比亚蒂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把球捡出来,踢向中圈。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阿比亚蒂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太了解奥兰若了,知道这个人今天不会手下留情。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米兰试图组织反击,但每一次都被尤文的中场绞杀化解。第二十九分钟,尼昂在左路突破后的射门被布冯没收。第三十六分钟,沙拉维在禁区右侧的小角度打门偏出立柱。   第四十一分钟,尤文扩大了比分。   这一次是奥兰若。   皮尔洛的任意球开到禁区内,基耶利尼头球摆渡,球落到后点。奥兰若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跑过去的。他迎着球,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凌空抽射。   球速极快,角度极刁,阿比亚蒂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球还是钻进了球门的右上角。   2比0。   奥兰若这次有庆祝。他跑向角旗区,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身,然后被武齐尼奇和比达尔同时扑倒。皮尔洛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叠成一团的人,摇了摇头,伸出手把奥兰若拉了起来。   看台上,黑白旗帜翻涌如潮。有人在唱那首老歌——“我们有一个奥兰若,你们没有。”   客队球迷区的红黑色沉默了。以前这首歌独属于AC米兰,哪想得到有一天会被对面用这首歌嘲讽。北看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双手抱胸,有人看着球场中央那个正在被队友包围的身影,望眼欲穿。那是他们曾经的旗帜,但现在是敌人。   上半场结束,2比0。   更衣室里,孔蒂没有做任何调整。他只是说了一句:“别松劲。”   下半场开始后,米兰做出了换人调整。阿莱格里换下了表现平平的尼昂,换上了帕齐尼。变阵,从433变成了4312,帕齐尼和沙拉维双前锋,博阿滕在他们身后。   这是搏命的信号。   第五十二分钟,米兰的搏命差点见效。沙拉维左路突破后传中,帕齐尼前点一蹭,球被布冯下意识挡出,然后被基耶利尼大脚解围。   第五十八分钟,尤文的第三粒进球终结了比赛悬念。   这一次的进球者是皮尔洛。任意球,距离球门二十五米,偏右。皮尔洛和奥兰若都站在球前。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奥兰若跑开了。   皮尔洛助跑,起脚。   皮球越过人墙,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钻进了球门的左上角。阿比亚蒂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3比0。   皮尔洛没有庆祝。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球门里的球,表情平静得像刚睡醒。奥兰若跑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两个人并肩走向中圈。   米兰的士气在这一球之后彻底崩溃了。第七十一分钟,马尔基西奥在禁区外的远射打在梅克斯身上变线入网,4比0。第七十九分钟,替补上场的夸利亚雷拉接奥兰若的直塞,单刀破门,5比0。   终场哨响,5比0。   尤文图斯在主场血洗了AC米兰,晋级意大利杯四强。   奥兰若在哨响后高举双手对着四方看台鼓掌。汗湿的金发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踢满了全场,跑动距离超过一万两千米,贡献了一个进球和两次助攻。   布冯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击了一下掌。基耶利尼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皮尔洛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奥兰若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小口。   米兰的球员们站在球场上,有人双手叉腰,有人弯腰撑着膝盖,有人低着头走向球员通道。阿比亚蒂走过奥兰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   奥兰若握住了他的手。   “踢得不错。”阿比亚蒂说。   “你也是。”奥兰若说。   然后相对无言,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大家都心知肚明。   阿比亚蒂走了。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米兰球员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球员通道的入口。那些红黑色的条纹,在灯光下像是褪了色的旗帜,在风中慢慢飘远。   皮尔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心疼了?”皮尔洛问。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用心疼,”皮尔洛说,“你踢得越狠,才是对他们越尊重。”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更衣室,步伐不快不慢,和走上球场时一样。身后的看台上,球迷们还在唱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在都灵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更衣室里,香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孔蒂被球员们围在中间,头发被浇得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香槟还是笑容。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奥兰若,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爱你。”孔蒂说。   奥兰若看着孔蒂湿漉漉的头发和满脸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大好,但还蛮坦诚的。   “不客气。”他说。   孔蒂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又被比达尔拉回了庆祝的人群中。   通过这一场比赛,尤文又恢复正常状态了,孔蒂恨不得变成奥兰若背后灵,这样就可以时时刻刻呵护奥兰若。联赛一路顺风,意杯半决赛2-1拉齐奥,接着欧冠又来了。   二月一场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对手是凯尔特人,尤文图斯有信心过掉它。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另一边拜仁慕尼黑也轻松拿下阿森纳。   八强,奥兰若要碰上他的前前东家了。   基娅拉啧啧称奇:“你这赛季啥运气啊。碰着米兰就不说了,毕竟在同联赛,怎么欧冠也是接连碰老东家,先是切尔西,又是拜仁。你知道他们现在叫你啥吗?‘前东家杀手’。”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绰号。”奥兰若付之一笑。但他心里还真不一定觉得尤文图斯能把拜仁慕尼黑跨过去。   这赛季的拜仁慕尼黑势不可挡,上赛季家门口丢惯让他们每一个“仁”都脱胎换骨。拜仁已成哀兵,而哀兵必胜。 [319]利剑出鞘:一支在最重要比赛中输掉的球队,只有两种结局:要么从此沉沦,要么脱胎……   一支在最重要比赛中输掉的球队,只有两种结局:要么从此沉沦,要么脱胎换骨。这赛季的拜仁,显然是后者。   海因克斯的球队在德甲一骑绝尘,领先第二名接近二十分。欧冠小组赛六战全胜,进十五球丢三球,淘汰赛第一轮总比分5比1轻取阿森纳。他们的进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这样的对手,不好打。   拜仁慕尼黑的强大,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他们的战术当然强——海因克斯的体系经过一个赛季的磨合已经臻于完美,拉姆和阿拉巴的两翼助攻能力世界顶级,施魏因施泰格和马丁内斯的双后腰组合攻守兼备,穆勒的跑位永远让人摸不透,里贝里和罗本的单打能力可以在任何时候改变比赛。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心态。   上赛季的失败,把这支球队逼到了一个绝境。他们不能再输了——不是输不起,而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这种不想,比任何战术都更有力量。   奥兰若知道这种感觉。   1998年的世界杯,意大利点球输给东道主法国。2002年的世界杯,意大利因为第一场淘汰赛对韩国受伤太重,导致后继无力。从观众到上场球员,奥兰若心中一直有一把火,直到2006年世界杯,他才终于把那团火变成了冠军。他知道一支球队在经历了巨大的失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要么散了,要么疯了。   而这赛季的拜仁,疯了。   他抬起头,看到孔蒂站在战术板前,正在往上面贴拜仁球员的照片。拉姆、施魏因施泰格、穆勒、诺伊尔、里贝里、罗本、马丁内斯、阿拉巴、丹特、博阿滕——一张一张地贴上去,像在拼一幅复杂的拼图。   “所有人都过来。”孔蒂说。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球员们围拢过来,站成一个半圆。   孔蒂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钟。   “拜仁慕尼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赛季到现在为止,他们踢了二十七场联赛,赢了二十三场,平了三场,输了一场。进了七十八个球,丢了十三个。欧冠小组赛六战全胜,淘汰赛第一轮两回合总比分五比一淘汰阿森纳。”   他顿了一下。   “他们很强。”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也强。”孔蒂说,眼睛锁在奥兰若身上。   “我们很强。”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奥兰若看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是的,我们很强。但只是强,够不够?   他不知道。   三月中的都灵,春天还没有来。   尤文图斯球场的草坪上,草还是黄的。训练场上,球员们穿着长袖训练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散。   孔蒂把训练强度提高了一个档次,把重心更多放在战术上。每天上午看录像,下午演练,晚上复盘。   拜仁的每一个球员都被拆解成了数据、跑动路线、触球习惯、传球偏好,然后被重新组装成孔蒂脑子里那幅完整的拼图。   奥兰若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加练。训练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停球、转身、传球、跑位。他反复练习着那些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的动作,打磨一把已经足够锋利的刀。   皮尔洛和布冯有时候留下来陪他,有时候不留。不留的时候,奥兰若一个人在场上练到天黑,直到训练场的灯光亮起来,直到门卫老头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喊他“该走了”。   有一天晚上,基娅拉给他打电话。   “你最近怎么不回消息?”基娅拉用下巴和肩膀夹起手机,双手打字。   “忙。”奥兰若说。   “忙什么?”   “忙拜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紧张了吧?”基娅拉问。   奥兰若想了想。紧张?并不是。准确地说,是一种兴奋——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强的一支拜仁,他知道这两回合的比赛会很难,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到最好,甚至比最好还要好。   “我只是太兴奋了。”他说。   基娅拉又沉默了几秒,小声地说了句“变态”,却是眼含笑意。   这种对决一辈子都不一定有几次,难得碰上,自然亢奋到血脉偾张。   “你会赢的。”基娅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奥兰若。”   奥兰若笑了一下。这个回答太不讲道理了,但他没有反驳。   又是一天训练结束后,奥兰若又留下来加练了。这一次,皮尔洛没有陪他,布冯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训练场上,对着假人墙练任意球。   他一脚一脚地踢,球一个一个地绕过人墙,钻进网窝。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触球的部位越来越精准,皮球的弧线越来越刁钻。到了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的任意球,”孔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98年的时候好了不少。”   奥兰若直起腰,转头看着孔蒂。主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你也比98年的你执教的水平高了不少。”奥兰若说。   孔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奥兰若面前,伸出手,把一瓶水递给他。奥兰若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拜仁那边,”孔蒂说,“海因克斯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了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奥兰若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但拜仁有十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奥兰若摇摇头,把水瓶塞回孔蒂的手里,拿起球,重新走到罚球点前。   “那我们就看看,”他说,把球放在地上,退后几步,“十一个最好的球员,能不能挡住一个。”   他助跑,起脚。   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绕过假人墙,急速下坠,钻进了球门的左上角。   孔蒂站在场边,看着那个还在网窝里转动的球,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轮淘汰赛,真的有戏。   晚上,奥兰若回到公寓,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消息。   范巴斯滕发来的:“听说你们要打拜仁了。”   奥兰若回复:“嗯。”   马尔蒂尼:“能赢吗?”   奥兰若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能。”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觉得有点太肯定了,但也没有改。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欧冠前瞻,两个评论员在争论尤文图斯和拜仁谁更有希望晋级。一个说拜仁是夺冠热门,尤文图斯很难过这一关;另一个说尤文图斯有奥兰若,一切皆有可能。   奥兰若把电视关了。   他不需要听别人说这些。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三月十四日,慕尼黑。   安联球场的外墙在夜色中发出红色的光,像一座燃烧的城堡。球场周围的街道上挤满了穿着红色球衣的拜仁球迷,他们唱着歌,举着围巾,脸上涂着巴伐利亚的白蓝条纹。啤酒的香气从路边的酒吧里飘出来,和烤肠的烟熏味混在一起,在冷空气中弥漫。   尤文图斯的大巴从酒店出发,穿过慕尼黑的街道,驶向球场。车窗外,拜仁的球迷们看到这辆黑白相间的大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嘘声。有人朝大巴扔了一个空啤酒罐,砸在车身侧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奥兰若坐在大巴最后一排,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他没有在听音乐,他只是不想听到外面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在跑比赛——不是整场,而是一个个片段。   里贝里的左路内切,罗本的右路突破,穆勒的无球跑动,施魏因施泰格的长传转移。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防守着这些进攻,一次又一次地寻找着反击的线路。   皮尔洛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书,一本新书,奥兰若没看清书名。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巴里听得很清楚。   “紧张吗?”皮尔洛问,眼睛没有离开书本。   “不。”奥兰若说。   “撒谎。”皮尔洛翻过一页。   奥兰若睁开眼睛,看了皮尔洛一眼。皮尔洛的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有一点。”奥兰若改口了。   皮尔洛合上书,转头看着他。那个表情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也是”的共鸣。   “那就对了,”皮尔洛说,“不紧张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傻子。你不是傻子。”   奥兰若看着他,眼神澄澈,只倒映着一个头发卷卷的青年人。   “你也不是。”他说。   大巴驶进了球场的停车场。球员们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耳机被摘下,书本被合上,手机被揣进口袋。更衣室的味道——洗衣液、按摩膏、胶带、汗水——从通道里飘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奥兰若走下车,踏上慕尼黑的土地。   安联球场的灯光在他的头顶亮着,红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更衣室里,孔蒂在做最后的动员。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7。那是拜仁这个赛季在欧冠主场的进球数,六场比赛,七个进球,场均一点一七个。这个数据说明一件事:在安联球场,没有人能轻松进球,也没有人能轻松带走胜利。   “我们不需要进很多球,”孔蒂说,“我们只需要进一个。一个就够了。然后守住它。”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球员们。   “但进一个的前提是,我们要先守住九十分钟不丢球。或者更久。”他顿了一下,“一百八十分钟。”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对面,拜仁的球员们正在列队。拉姆站在最前面,臂膀上戴着队长袖标,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施魏因施泰格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这是我们的地盘”的傲慢。   里贝里和罗本并肩站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穆勒歪着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笑容一直下不去。诺伊尔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套已经戴好了,正在活动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   奥兰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   裁判看了看表,吹响了哨子。   奥兰若走出球员通道,踏上安联球场的草坪。七万人的声音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红色的海洋在他的四周翻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歌声震耳欲聋。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带着草地的味道和啤酒的余香。   在他的身后,是布冯、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利希施泰纳、阿萨莫阿、皮尔洛、比达尔、马尔基西奥、武齐尼奇。   在他的对面,是那支红色的、强大的、不可一世的拜仁慕尼黑。   他站在中圈,等待着开球的哨声。   裁判举起了哨子,放在嘴边。   一声清脆的哨响,划破了慕尼黑的夜空。   利剑出鞘。 [320]碎衣:哨声响起的第一秒,奥兰若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十几年职业……   哨声响起的第一秒,奥兰若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十几年职业生涯将这一条件反射刻进脊髓。哨声就是发令枪,发令枪响就必须跑,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在哪个球场,不管看台上坐着多少人。   拜仁开球。曼朱基奇将球回敲给施魏因施泰格,后者没有停球,一脚转移到了右路的拉姆脚下。安联球场的七万人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巨兽苏醒时的第一声喘息。   奥兰若没有扑上去。他站在中圈附近,卡在施魏因施泰格和马丁内斯之间的传球线路上,身体微微侧着,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在读拜仁的阵型,拉姆在右路推进,里贝里在左路拉开,穆勒在中路游弋,罗本在边线附近等待——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   呼吸之间,拉姆与罗本就在右路做了一次二过一配合,罗本拿球内切,左脚一拨,闪开了阿萨莫阿的防守,在禁区弧顶起脚射门。球速很快,弧线很低,布冯侧身扑救,双拳将球击出。   角球。   奥兰若跑回禁区,站在前点。拜仁的高个子们都涌进了禁区——丹特、博阿滕、曼朱基奇,三个一米九左右的巨人,把尤文的禁区塞得满满当当。奥兰若被分配去盯防丹特,论体型两人相差无几,奥兰若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卡在他和球门之间。   角球开出。施魏因施泰格的弧线球飞向前点,丹特起跳,奥兰若也起跳。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丹特的头球蹭到了球,但角度被奥兰若的身体挡住了,球偏出底线。   尤文在皮尔洛的梳理和奥兰若的拉扯下迅速发起反击。   奥兰若在后场断下曼朱基奇的传球,将球交给皮尔洛。皮尔洛抬头,长传,皮球在空中飞行了将近五十米,落向拜仁防线的身后。武齐尼奇启动,但博阿滕的速度更快,一个跨步卡住了身位,将球护给了诺伊尔。   诺伊尔接到球,没有大脚开向前场,而是带球出了禁区,跑到禁区外右侧边线附近,将球短传给了拉姆。这个举动让安联球场的看台上响起了一片掌声——诺伊尔的出击范围之大,是拜仁球迷引以为傲的战术武器。   第七分钟。里贝里在左路拿球,面对利希施泰纳的防守。法国人的脚下频率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左脚一扣,右脚一拨,连续两个变向,利希施泰纳的重心被晃得左摇右晃。里贝里从他身边抹过去,下底传中。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中央。曼朱基奇和基耶利尼同时起跳,克罗地亚人的头球攻门,球打在基耶利尼的肩膀上弹起,布冯的第二反应极快,单手将球托出横梁。   又一个角球。   孔蒂在场边来回踱步,口香糖嚼得咔咔滋滋响。他没有喊话,没有做手势,只是看着场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拜仁的开局压迫比他预想的还要凶猛,尤文的防线已经被逼到了禁区边缘,球连半场都过不去。   但尤文绝不服输,皮尔洛在后场拿球,面对施魏因施泰格的逼抢,一个漂亮的转身摆脱,将球分给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带球沿边线推进,在拜仁的三十米区域附近被阿拉巴拦下,他将球回敲给比达尔。   比达尔拿球,抬头,看到奥兰若正在回撤接应。他没有犹豫,一脚直塞将球传到奥兰若脚下。奥兰若背身拿球,马丁内斯从背后贴了上来。西班牙人的身体很强壮,像一堵墙一样抵在奥兰若的后背上。奥兰若没有强行转身,而是将球回做给后插上的马尔基西奥,然后自己横向跑动,带走了马丁内斯。   马尔基西奥拿球,没有好的出球点,将球回传给皮尔洛。皮尔洛再次长传转移,找到左路的阿萨莫阿。加纳人传中,武齐尼奇在禁区内抢点,头球攻门高出横梁。   这是尤文上半场的第一脚射门,也是唯一一脚。   拜仁的进球却来敲门了。   进球的是阿拉巴。往好处想,至少不是穆勒。   奥地利左后卫从后场插上,与里贝里做了一次撞墙配合后,在禁区弧顶左侧拿球。没有人逼抢他——比达尔被穆勒带走了,马尔基西奥在盯施魏因施泰格,皮尔洛在防守位置上但速度跟不上,而奥兰若被一脚放倒在地,但裁判为了比赛流畅度并未给牌。   阿拉巴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球门,然后起脚。   左脚。外脚背。皮球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划出一道诡异的外弧线,绕过了基耶利尼的封堵,绕过了博努奇的脚尖,直奔球门的远角。布冯飞身扑救,手指尖碰到了球,但球的力量太大,角度太刁,还是钻进了网窝。   1比0。   安联球场炸了。七万人的欢呼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尤文图斯每一个球员的胸口上。阿拉巴跑向角旗区,滑跪,被队友们团团围住。里贝里跳到他背上,穆勒拍着他的脑袋,拉姆从后场跑过来,和他的队员们庆祝这一球。   奥兰若站在原地,单手叉腰,看着拜仁球员庆祝的背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沮丧肯定是有一点儿的,但是,在这种级别的比赛中,情绪的波动比失球本身更致命。失球只是一个数字,0比1和0比0之间只差一个球。但如果他让这个球影响到自己的判断、跑位、决策,那差距就不是一个球了。   他看了一眼皮尔洛。皮尔洛也在看他。两个人隔了三十米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第二十分钟。拜仁的第二粒进球。   这一次是罗本。   穆勒在中路拿球,回敲给施魏因施泰格,后者将球转移到右路的拉姆脚下。拉姆没有停球,一脚直塞打向尤文防线的身后。罗本从边线启动,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甩开了阿萨莫阿的防守。他拿球,内切,左脚。   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全世界都知道罗本会从右路内切,用左脚兜一个远角。但知道是一回事,防住是另一回事。基耶利尼扑了上去,罗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左脚一拨,闪开了一个身位,然后起脚。   皮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远角,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布冯倒地扑救,但球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撞在门柱内侧,弹进了球门。   2比0。   安联球场再次沸腾。罗本跑向角旗区,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近乎邪恶的笑容。里贝里追上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然后被更多的红色球衣淹没。   孔蒂在场边站住了。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里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两球落后,客场,对阵全欧洲状态最好的球队。比赛才打了二十分钟。   奥兰若走到中圈,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在开球点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武齐尼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中圈面对面站着。   “传给你?”武齐尼奇问。   “传给我。”奥兰若说。   武齐尼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开球。武齐尼奇将球轻轻拨给奥兰若,奥兰若没有回传,而是直接带球向前推进。拜仁的球员还在庆祝的余韵中没有完全归位,防线出现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空隙。奥兰若带球冲过了中圈,马丁内斯扑上来,奥兰若将球从左脚拨到右脚,身体重心一晃,马丁内斯被他晃了一个趔趄。   施魏因施泰格补防,奥兰若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一脚斜传找到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传中,武齐尼奇在禁区内头球攻门,诺伊尔稳稳抱住。   第二十五分钟。拜仁的第三粒进球。   这一次是穆勒。   里贝里在左路突破后传中,曼朱基奇前点头球摆渡,球落到后点。穆勒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跑过去的,巴尔扎利跟着他,但穆勒的跑动路线像一条蛇,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巴尔扎利被甩开了半个身位。   穆勒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推射。布冯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从他手边滚进了球门。   3比0。   安联球场的声音已经不是欢呼了,是咆哮。七万人的咆哮,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了出来。拜仁的球迷们在看台上跳着、唱着、挥舞着旗帜,红色的海洋翻涌着,像是要把整个球场都吞没。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诺伊尔从球门里把球捡出来,踢向中圈。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平稳,脑子也很平稳。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在乎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程度。   他知道,这场比赛已经不可能赢了。但这不是两回合的终点,这只是中点。首回合0比3,次回合还有机会。只要能在客场打进一个球,哪怕是一个,回到主场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一个球。   他只需要一个球。   第三十一分钟。奥兰若的第一次射门,他这场比赛传球太多了,竟然到此时此刻才是本场比赛第一脚射门。   皮尔洛在中场被施魏因施泰格放倒,裁判判了任意球。位置在拜仁半场的中圈附近,距离球门太远,不能直接射门。皮尔洛站在球前,奥兰若站在他旁边。   “怎么打?”皮尔洛问。   “交给我。”奥兰若说。   皮尔洛看着球门,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传给你然后呢”,因为他知道奥兰若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哨响。皮尔洛没有长传,而是将球短传给了奥兰若。奥兰若拿球,转身,面对拜仁的防线。马丁内斯和施魏因施泰格同时扑上来,两个人的身体像两座山一样压过来。奥兰若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球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捅了出去,然后自己从侧面绕过马丁内斯,加速前插。   球穿过了拜仁的第一道防线,但第二道防线还在。丹特扑上来,博阿滕在后面补位。奥兰若没有减速,他用左脚将球一扣,丹特的重心被他晃到了左边,然后他用右脚将球一拨,从丹特的右侧穿了过去。   丹特伸手拉了一下奥兰若的球衣,布面发出撕裂的声音,但奥兰若没有倒下。他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重心,继续向前。博阿滕已经补防到位了,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奥兰若没有时间调整了,他抬起右脚,在博阿滕伸脚封堵的瞬间,将球捅向了球门的远角。   诺伊尔倒地扑救!   诺伊尔指尖碰到了球!   球改变了方向!   球马上就要滚出底线……   不!球进了!   比分变为3-1!尤文图斯成功扳回一球!天才的闪光!运气的加持!不屈的意志!   天空乍响一声惊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拜仁球迷收敛了笑容。看着几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安联国王再次宣告自己的统治力。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他的球衣左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腋下一直裂到腰部,露出里面的肌肉。裁判没有吹犯规,他没有抱怨,只是走向角旗区,向看台双臂舒展张开怀抱。   皮尔洛,基耶利尼,比达尔,一个又一个队友撞向他的后背。   “球衣破了。”皮尔洛说。   “没事。”奥兰若说。   “换一件吧。”   “半场再换。”奥兰若可不想因为换球衣而打乱好不容易崛起的士气。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拜仁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急躁,将尤文堵在半区内。3比0的比分让他们有从容控球的资本,但3-1只会让他们坐立不安。尤文展示意大利卓越的链式防守,不仅把自家球门守得好好的,还好几次一脚长传威胁拜仁半场。   补时一分钟。比分不变。   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3比1。 [321]动脉:哨声响起的时候,安联球场的歌声还没停,依旧响声震天,配上轰隆隆的鼓……   哨声响起的时候,安联球场的歌声还没停,依旧响声震天,配上轰隆隆的鼓声。球员们就顶着这个声势下场。   奥兰若走下球场,步伐不快不慢。他的球衣左边那道口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裂开的布料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露出腰侧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那是去年还在切尔西时留下的,已经淡成了银白色。   几年前,奥兰若穿着红色的球衣,在这座球场奔跑、进球、举起奖盘、接受整个巴伐利亚的欢呼。安联国王,他们曾经这样叫他。   现在他是敌人了。   更衣室里,孔蒂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像个开水壶一样滋里哇啦地开口。他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背对着球员们,看着那张板子上写满的上半场数据。   许久,他转过身来。   “你们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更衣室的空气里,“上半场结束前,我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我看到他们的球员在互相喊。拉姆在喊,施魏因施泰格在喊,诺伊尔在喊。他们在喊什么?不是战术,不是跑位——他们在喊‘冷静’。一支3比0领先的球队不需要互相喊冷静。但他们不是3比0,他们是3比1。一个客场进球,把他们从天堂拽回了人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奥兰若身上。   “下半场,他们一定会扑上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再进一个,把比分重新拉开到三球差距。这是我们的机会。”他用手指敲了敲白板,“防守,反击。再进一个,我们就彻底把他们拖进泥潭。两个客场进球,回到都灵,他们就要背着包袱来见我们。”   孔蒂说完,没有再废话,把时间留给了球员们。布冯帮奥兰若拿来了一件新球衣,他接过来,正要穿上。   布冯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指着奥兰若肚脐眼上方的一个红点:“这是流血了吗?”   奥兰若低头看,他没感到肚子上受伤了呀,看清楚是啥后无语地抬起头:“我这边有一粒痣,这么多年了你都不知道吗。”   皮尔洛也凑过来,他是真的很好奇,上次他上手摸奥兰若腹肌那么久也没察觉到这里有一颗痣,仔细观察后他晓得了,这颗痣本身的颜色淡淡的,肉眼很难发现,但经过运动后的充血就变得十分明显。   确认不是受伤后众人就放心地散开了,奥兰若也换上新球衣。   下半场开始了,正如孔蒂所料,拜仁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猛兽,从第一分钟就开始疯狂反扑。拉姆和阿拉巴同时压上,两个边后卫几乎变成了边锋,施魏因施泰格和马丁内斯的位置也推到了中线附近,整个拜仁阵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前挤压,把尤文图斯压在了自己的半场。   第四十七分钟,罗本右路内切后射门,打在巴尔扎利腿上弹出底线。角球。第四十九分钟,里贝里左路突破后传中,曼朱基奇头球攻门,布冯飞身扑出。第五十二分钟,穆勒在禁区弧顶被放倒,任意球,阿拉巴主罚击中门柱,但他运气没奥兰若那么好。   五分钟之内,拜仁三次射门,全都是禁区内的绝对机会,但布冯的球门像是上了锁,怎么都打不开。布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对着后防线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大得连看台上都听得见。   第五十五分钟。基耶利尼在后场断下曼朱基奇的传球,将球交给皮尔洛。皮尔洛没有停球,一脚长传直接打向拜仁防线的身后。   奥兰若从马丁内斯的身边启动,如离弦之箭,瞬间甩开了西班牙人的防守。博阿滕拼了命地回追,两个人的速度都在极限上,像是两辆并排飞驰的跑车,幸好奥兰若更胜一筹。   皮球落地的瞬间,奥兰若伸脚一捅,将球从博阿滕的脚边捅了过去,然后自己的身体从另一侧绕过。博阿滕伸手去拉,指尖擦过了奥兰若的球衣,但没能抓住。奥兰若单刀面对诺伊尔。   诺伊尔出击了。他的出击速度比上半场更快,被踩了尾巴的猫也不过如此了。奥兰若抬起右脚,诺伊尔倒地扑救,封住了球门的近角。但奥兰若没有射门——他踩住了球,将球从诺伊尔的身体上方挑了过去。   皮球越过诺伊尔,慢慢地、慢慢地滚向空门。   安联球场的七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丹特从后面追了上来。巴西人拼尽全身力气,在球门线上飞身滑铲,他的脚尖碰到了皮球,将球踢出了底线。   没有进球。   奥兰若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丹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诺伊尔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急,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摇头,没有叹气,没有愤怒,只是转过身,走向角旗区。   皮尔洛走过来,把球放在角球点上。他看了奥兰若一眼,只说了一句:“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奥兰若说,两眼空空。   第六十分钟。孔蒂做出了换人调整。乔文科换下了武齐尼奇,马尔基西奥的位置前提,阵型从352变成了3511。乔文科在奥兰若身后游弋,两人一高一矮,但他们共有的速度和灵活性是拜仁高大防线最头疼的东西。   头疼的事情很快发生。足球几秒之间飞跃一整个球场,一脚一脚,从后场到前场,从布冯的手套到奥兰若的脚下,十一次传递,恰好是十一个人触球,一条黑白相间的河流,从尤文的半场一路流淌到拜仁的球门里。   一切始于布冯的手抛球。布冯接住里贝里的远射后,没有拖延半秒,直接将球抛给了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带球推进了两步,将球传给回撤接应的比达尔。比达尔一脚出球,找到了中圈的皮尔洛。   皮尔洛拿球的那一瞬间,整个安联球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脚尖上的小提琴演奏家开始他的表演。皮尔洛没有长传,而是将球分给了左路的阿萨莫阿。阿萨莫阿带球沿边线推进,在拜仁的三十米区域附近被拉姆拦下,他将球回敲给回撤的乔文科。   乔文科拿球,转身,将球传给中路的奥兰若。奥兰若背身拿球,马丁内斯从背后贴了上来。   奥兰若回头看了一眼队友,马丁内斯紧张不已赶紧错身,结果奥兰若没有回做,而是将球从自己的左脚后跟磕到了右脚,然后右脚外脚背一拨,球从马丁内斯身旁路过,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向右侧转身,绕过马丁内斯。   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在狭小的空间里,在马内斯几乎贴身的防守下,他用脚后跟完成了一次人球分过。马丁内斯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球穿过了拜仁的第一道防线,但第二道防线还在。丹特扑了上来,博阿滕在后面补位。奥兰若没有强行射门,而是将球分给了右路插上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传中,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中央。   乔文科在那里。一米六三,在丹特和博阿滕两个一米九的巨人身前,像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但足球不是比身高的游戏。   乔文科没有起跳——起跳了也抢不到。他站在原地,在丹特的身体缝隙中,用头轻轻一蹭。皮球改变了方向,从诺伊尔的左手边滚进了球门。   3比2。   安联球场的鼓声停止。事情正在朝所有人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记分牌上的数字变了,从3比1变成了3比2,两个客场进球。   乔文科跑向奥兰若,跳到他身上。奥兰若接住他,转了一圈,然后被更多的队友围住。皮尔洛最后一个跑过来,没有跳上来,只是伸出手,和奥兰若击了一下掌。两个人的手掌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孔蒂在场边挥了一下拳头。拳头没有举过头顶,只是挥了一下,像是把憋了六十多分钟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拜仁的球员站在场上,互相看着,像是一群被突然推下舞台的演员,还没来得及反应。拉姆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拍了拍手,朝队友们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里传得很远。施魏因施泰格点了点头,罗本咬了咬牙,穆勒跑着去和附近每一个的队友打招呼。   比赛重新开始。拜仁的进攻有些凌乱。里贝里开始一个人带球硬闯,罗本的射门次数明显增多但精度明显下降,连施魏因施泰格都开始在禁区外尝试远射。   第七十一分钟。拜仁的一波进攻被基耶利尼化解,皮球落在奥兰若脚下。他转身,加速,带球冲过半场。拜仁的后场只剩下丹特和博阿滕两个人,而尤文的前场有奥兰若、乔文科和刚刚替补上场的夸利亚雷拉,三打二。   奥兰若带球冲向丹特,在两人距离不到两米的时候,将球传给了左路的夸利亚雷拉,然后自己加速前插。夸利亚雷拉没有停球,一脚直塞将球传回给奥兰若。奥兰若拿球,博阿滕已经堵在了他面前,他将球分给了右路无人防守的乔文科。   乔文科拿球,调整了一步,起脚射门。诺伊尔飞身扑救,将球挡出。球弹回场内,落在夸利亚雷拉脚下。夸利亚雷拉又将球横敲给中路的奥兰若。   奥兰若面对空门,抬起右脚——   哨声响了。越位。裁判的旗子举了起来,边裁的旗子举了起来。乔文科传球的那一瞬间,奥兰若的身体比博阿滕多探出了一个肩膀。   奥兰若停下了动作,球没有踢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裁判,看着边裁,看着那面举起来的旗子。   他没有抗议,没有争论,只是转过身,慢慢地跑回自己的半场。他的背影在安联球场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那个背影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什么东西刚好够不到的不甘。   第八十分钟。孔蒂做出了最后一个换人。博格巴换下了一瘸一拐的比达尔,法国小将跑上场的时候,孔蒂拉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博格巴点了点头,跑到中场,站在了皮尔洛的旁边。   第八十四分钟。拜仁险些扩大比分。罗本的射门打在立柱上弹回,曼朱基奇的补射被布冯用腿挡出。布冯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后防线怒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座球场都听得见。   补时四分钟。   奥兰若在补时阶段还有一次机会。皮尔洛在后场长传,奥兰若在禁区弧顶胸部停球,转身,射门——一气呵成,快如闪电。球速极快,弧线极刁,诺伊尔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这一次,他不是差一点,而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球改变了方向,擦着门柱飞出了底线。   皮尔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发一言,只是站在那里,和奥兰若并肩。   终场哨响了。   3比2。   拜仁慕尼黑在主场战胜了尤文图斯,比分的差距只有一球,一切悬念都留给了都灵。   奥兰若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走向球员通道。他的步伐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每走一步小腿的肌肉都在抗议。经过混合采访区的时候,德国电视台的记者追上来,把话筒伸到他面前,问他对第二回合的展望。   奥兰若停下来。他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   “在都灵,我们会赢。”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没有分析,没有客套,只有那七个字,掷地有声。记者站在原地,话筒还举着,表情很玩味。   更衣室里,大家还是有些放不开,但比中场那会儿放松多了,先客后主对他们来说是有一定优势的,而且刚刚下半场也达成了目标,只等主场逆转。   3比0的时候,拜仁是不可战胜的巨人。3比2的时候,巨人露出了脖子上的动脉。 [322]热水用完: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结束后,全欧洲的媒体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尤文图……   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结束后,全欧洲的媒体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尤文图斯在安联球场进了两个球。毕竟剩下三组的比赛都没给第二轮留什么悬念。德国媒体的标题是《拜仁给了尤文生机》,意大利媒体的标题是《尤文让拜仁颤抖》,英国媒体比较中立,用的标题是《客场进球改变一切》。   孔蒂在第二回合前的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记者都想问但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的问题:“你们能逆转吗?”   孔蒂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们已经在逆转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闪光灯炸开了。奥兰若没有参加新闻发布会,孔蒂没有带他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这是孔蒂的原话,奥兰若听到“休息”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争辩。   这几天的训练,每一堂都是孔蒂精心设计的。他把拜仁这个赛季的所有客场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然后找出了一套专门针对拜仁客场防守弱点的进攻套路。拜仁在客场的防守数据不如主场,这是事实,但不如不代表弱。他们的客场防守依然是欧洲顶级,只是没有那么密不透风。   “我们要做的,”孔蒂在战术板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的箭头,“是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压迫。不要给他们控球的时间,不要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球员们。   “主场,我们的主场。让他们知道,来到都灵,不是来旅游的。”   四月十日,都灵。   尤文图斯球场的灯光把整座球场照得如同白昼。看台上黑白色的旗帜森严矗立,巨大的tifo蓄势待发,球迷们的歌声从赛前一小时就开始,一刻都没有停过。客队球迷区的那一小片红色,被这片黑白色的海洋包围着,像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拜仁的球迷们举着围巾,唱着歌,但他们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尤文图斯球迷的声音太大了。   更衣室里,孔蒂在做最后的动员。他没有说战术,那些东西已经在过去三周里被反复灌输到每一个人的脑子里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的比赛,不为别人,为我们自己。”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基耶利尼在系鞋带,比达尔在活动脚踝,皮尔洛在听歌,布冯在整理手套。他们在各自的动作中保持着一种共同的专注,那种专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连在了一起。   奥兰若在玩数独,这是最近一场公益活动里一个自闭症儿童送给他的礼物,他收下了,在这光是想想都会压力爆表的时刻安静地做题。   直到孔蒂拉开了门。   奥兰若走出球员通道,踏上尤文图斯球场的草坪。黑白色的旗帜在他面前翻涌,猎猎作响,歌声震耳欲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   他站在中圈,等待着开球的哨声。他的右侧是皮尔洛,左侧是比达尔,身后是基耶利尼和博努奇,身前是乔文科。十一个人,十一条黑白条纹的身影,在尤文图斯球场的灯光下。斑马并不是草原上最具有统治力的动物,聚合成了族群,就拥有了令人生畏的力量。   开球。   尤文图斯从第一秒钟就扑了上去,直接进行高位压迫。每一个拜仁球员拿球的时候,都会发现至少有一个黑白身影在两米之内。拉姆在右路拿球,阿萨莫阿已经贴了上来;施魏因施泰格在中场拿球,比达尔的身体已经撞了过来;诺伊尔在后场拿球,乔文科像一只被放开的猎犬一样冲了过去。   如此情形下尤文图斯的第一次射门来得毫不费力。皮尔洛在中场断下施魏因施泰格的传球,将球分给奥兰若。奥兰若带球推进了二十米,在禁区弧顶起脚远射。球速很快,弧线很低,诺伊尔侧身扑救,双拳将球击出。   可惜奥兰若迅速补射,诺伊尔回天无力。   尤文图斯本场比赛1-0拜仁慕尼黑。两回合比分扳平。   斑马军团的拥趸们喜不自胜,他们手里还捏着两个客场进球呢,现在优势妥妥在他们这一边啊。   开场即进球,除了世纪初的米兰,意甲已经很久没有球队能打出这样漂亮的闪电进攻了。   拜仁也不可能就这样站着让尤文吧自己淘汰,火速开展反击。里贝里在左路拿球,试图突破利希施泰纳的防守,但瑞士人今天的防守比第一回合凶狠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的每一次铲球都带着要把人留下的狠劲,里贝里连续两次变向都没有晃开他,最后只能回传。   第八分钟。尤文图斯的第二粒进球——差一点。   奥兰若在禁区内接到皮尔洛的传球,背身拿球,马丁内斯从背后贴了上来。奥兰若左脚一扣,右脚一拨,转身射门,一气呵成。皮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的远角,诺伊尔倒地扑救,指尖碰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撞在门柱上,弹回场内。博阿滕大脚解围。   看台爆发出史无前例齐整的倒吸气。   第十二分钟。尤文图斯的领先来了。   这一次是比达尔。智利人在中场抢断马丁内斯,将球交给奥兰若。奥兰若带球推进,吸引了丹特和博阿滕两个人的注意力,然后一脚斜传找到了右路无人防守的利希施泰纳。瑞士人传中,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中央。比达尔从后插上,在小禁区内鱼跃冲顶。   球狠狠地砸进了网窝。   2比0。总比分4比3。   南看台上有人泪洒如泉,上半场刚开始就成功逆转,梦到这个场景都能乐醒。比达尔从地上爬起来,跑向角旗区,滑跪,然后被一拥而上的所有队友扑倒在地。甚至布冯都从自己的球门线上跑过来半个球场来庆祝。   除了皮尔洛和奥兰若,他俩没有跑过去。两个人凑近捂着嘴交谈着下一步的计划。神情是如出一辙的淡定。   奥兰若余光里看到诺伊尔从球门里把球捡出来,狠狠地踢向中圈。他看到拉姆在拍手,朝队友们喊着什么。他看到施魏因施泰格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来,咬了咬牙。   他们在紧张了。   两次拉扯后,罗本在右路拿球,内切,射门。但被布冯稳稳抱住。   来不及等拜仁喘息了。尤文图斯的进球又来了。   这一次又是奥兰若。   皮尔洛在中场被阿拉巴放倒,裁判判了任意球。位置在拜仁半场的中圈附近,距离球门太远,不能直接射门。皮尔洛站在球前,奥兰若站在他旁边。   “怎么打?”皮尔洛问。   “老样子。”奥兰若说。   皮尔洛点了点头。哨响,皮尔洛将球短传给奥兰若。奥兰若拿球,转身,面对拜仁的防线。马丁内斯和施魏因施泰格同时扑上来,奥兰若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球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捅了出去,然后自己从侧面绕过马丁内斯,加速前插。   丹特勇敢地扑了上来,哪怕失败了一万次也要尝试第一万零一次。这次奥兰若没有过人,而是直接起脚射门。皮球像炮弹一样飞向球门的左上角,诺伊尔飞身扑救,但他的身体在空中的伸展已经达到了极限,球从他的指尖和门柱之间钻了进去。   3比0。总比分5比3。   奥兰若跑向皮尔洛,和他勾肩搭背,然后被队友们淹没。他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是某种古老的chant,从一个个喉咙里发出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他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队友们,跑进球门,把球捡了出来,放在中圈。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裁判都愣了一下。   比赛还有六十五分钟。他还要进更多的球。   第三十一分钟。拜仁的回应。   穆勒。   又是穆勒。   从来都是穆勒。   里贝里在左路突破后传中,曼朱基奇前点头球摆渡,球落到后点。穆勒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跑过去的。巴尔扎利跟着他,但穆勒的跑动路线像一条蛇,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巴尔扎利被甩开了半个身位。穆勒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推射。布冯扑了一下,但球的力量太大,从他手边滚进了球门。   3比1。总比分5比4。   拜仁终于打进了他们的客场进球。   尤文图斯球场安静了。客场进球是双刃剑,尤文图斯上一回合用它伤拜仁,拜仁这一回合用它伤尤文。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诺伊尔从球门里把球捡出来,踢向中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总比分5比4。尤文图斯还领先一球。但拜仁只要再进一个球,总比分就会变成5比5,尤文图斯就会又一次站在悬崖边上。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尤文图斯继续压迫,但拜仁的防线比开场时稳了很多。海因克斯在场边喊着什么,不停地用手势指挥着球员的位置。拜仁开始收缩防线,不再给尤文打身后的空间。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拿球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每一次拿球,面前都有至少三个人堵着。   第四十分钟。奥兰若的一次远射被诺伊尔扑出。第四十四分钟。皮尔洛的任意球击中人墙。补时一分钟。比分不变。   上半场结束,3比1。   更衣室里,孔蒂的脸色很难看,写满了焦虑——他知道局势正在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3比0的时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3比1的时候,掌控权已经交到了拜仁手里。尤文图斯需要进球,但拜仁只要一个反击就能杀死比赛。   “下半场,”孔蒂说,声音沙哑,“控制节奏。不要冒险。我们先守住,然后再找机会。”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知道孔蒂在说什么——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再丢一个球,害怕总比分被扳平,害怕客场进球规则。他的害怕传染给了每一个人。   奥兰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摸到赛前那张数独。纸张的质感,折痕的棱角,那些数字的存在。那是一张只填了大半的数独,还空着很多格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填完,但他知道,如果他在场上想的是“不要丢球”,那他一定已经输了。   下半场开始后,尤文图斯的节奏明显慢了。至于是怯战还是死守,不好说。拜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第五十二分钟,拉姆在右路传中,曼朱基奇的头球攻门被布冯扑出。第五十六分钟,罗本的内切射门偏出立柱。第六十一分钟,里贝里的远射被基耶利尼挡出。   尤文图斯的防线在后退,越退越深。因为拜仁的进攻有多猛烈,也因为他们自己在害怕。害怕那个致命的客场进球。   奥兰若在前场孤立无援。他回撤拿球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他每一次拿球,发现前面没有人可以传。乔文科被马丁内斯盯死了,利希施泰纳和阿萨莫阿被拜仁的边后卫压制在了自己的半场,皮尔洛的位置也越来越靠后,因为他要帮助防守。   第六十八分钟。拜仁的进球。   曼朱基奇。   罗本在右路内切后传中,球飞到后点,里贝里头球回做,曼朱基奇在门前三米处将球捅进球门。   3比2。总比分5比5。两队客场进球数都打平了。   曼朱基奇在尤文图斯的禁区里滑跪,被队友们团团围住。拜仁的球员们疯狂地庆祝着。   奥兰若相信自己,也相信尤文,还有机会。   第七十五分钟。奥兰若的射门。皮尔洛的长传,奥兰若在禁区弧顶胸部停球,转身,射门。球打在丹特的腿上弹出底线。角球。基耶利尼的头球攻门高出横梁。   第八十一分钟。奥兰若的又一次射门。比达尔的中场抢断,奥兰若拿球,带球推进,在禁区弧顶被马丁内斯放倒。但因为奥兰若起来太快,裁判没给牌。   第八十七分钟。拜仁险些杀死比赛。罗本的射门被布冯扑出,曼朱基奇的补射被基耶利尼在门线上挡出。   补时四分钟。   第九十一分钟。拜仁的最后一个角球。诺伊尔都冲进了尤文的禁区。四万人的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拜仁开出角球,曼朱基奇的头球攻门被布冯扑出,球弹到拉姆脚下,他抬起右脚,基耶利尼飞身堵枪眼,可惜角度不对。   足球过线,终场哨响。   3比3。总比分5比6。拜仁慕尼黑靠着拉姆的这一粒绝杀晋级欧冠四强。   拉姆在草坪上激情滑跪,双手攥拳握得死死的,嘴巴里发出怒吼。施魏因施泰格仰天长啸,里贝里和罗本抱在一起,诺伊尔从自己的球门线上跑过来,扑进了队友们的人堆里。他们在尤文图斯球场的草坪上庆祝着,在这片黑白色的海洋里,那一点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尤文图斯的球员们站在场上,有人双手叉腰,有人弯腰撑着膝盖,有人躺在草坪上仰望着天空。基耶利尼蹲在地上,手指插在草皮里,肩膀在微微颤抖。比达尔跪在禁区弧顶,低着头,拳头捶着草皮。布冯站在球门前,双手叉腰,看着拜仁球员庆祝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皮尔洛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表情平静。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赢过,输过,被淘汰过,捧起过奖杯。他知道这种感觉会过去的,但现在它还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他转过头,看向中圈。   奥兰若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没有坐下,没有躺下,没有走向球员通道。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拜仁球员庆祝的背影。只是平淡地站着,却平添两分忧郁。   皮尔洛向他走了过去。   他走到奥兰若面前,站定,伸出手,放在奥兰若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在这儿。”   奥兰若转过头来,看着皮尔洛。他眨了眨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尤文图斯球场的灯光。   “走吧。”皮尔洛说。   奥兰若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向球员通道。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和走上球场时一样。身后的看台上,球迷们还在唱歌。一首老歌,一首尤文图斯球迷在最困难的时候才会唱的歌。   他们在唱:我们会回来的。   更衣室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孔蒂站在更衣室中央,双手抱胸,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站了很久,久到更衣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没有人抬头。   “我说,抬起头来。”   这一次,有人抬头了。奥兰若第一个抬起头,然后是布冯,然后是比达尔,然后是马尔基西奥。最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着孔蒂。   “奥兰若。”孔蒂叫了他的名字。   奥兰若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孔蒂的嘴唇在颤抖,但他咬了咬牙,把那个颤抖压了下去。   “我们输了。”孔蒂说。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没有输掉一切。”   他转过身,拉开了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继续沉默着。球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向淋浴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有人在里面站了很久,久到热水都用完了。 [323]洗:整整两天,奥兰若的手机上没有一个人发来消息或者打来电话。离胜利那么……   整整两天,奥兰若的手机上没有一个人发来消息或者打来电话。离胜利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的滋味交给谁都是难以咽下的苦果。   经历过伊斯坦布尔逆转的米兰老队员将心比心,把这个悲痛的时候留给奥兰若自己消化。而马泰奥则是压根没来看这场比赛,他受邀去美国参加一个活动,乐不思蜀,那还顾得上奥兰若。   这段时间马泰奥和奥兰若关系进一步恶化。其实在切尔西那会儿两个人就没什么交流了。加上奥兰若自顾自地转会尤文图斯,虽然也不是没给他工资,但是马泰奥就是不爽。   还有贝卢斯科尼说要出售米兰这件事。马泰奥天然地想要站在乔瓦尼这边,因为他想要分一杯羹,结果发现乔瓦尼非常地公事公办,气愤不已。   他们小学生春游时,乔瓦尼就能精准地把果汁均匀地分成几分之一,让每一个人都享受到公平,马泰奥就为自己不能多喝一点而感到气恼。现如今,他因为那块不属于自己的肥肉而恼羞成怒。   不过这几天贝卢斯科尼又态度惫懒地推进谈判,话里话外都是要再看看不急着卖的意思。马泰奥还幸灾乐祸,战线拉得越长,就越影响乔瓦尼这边的现金流运作,谁叫这老登不带自己一块赚钱,真是活该。   但要说和奥兰若解绑……马泰奥根本没考虑过这一点,奥兰若幼儿园,他小学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是好朋友了,马泰奥帮奥兰若签下第一份职业合同以及此后每一份,哪怕奥兰若不喜欢商业广告,不喜欢应酬,马泰奥也会帮他妥帖地处理好。因为他们是兄弟呀。   兄弟,哪怕在家里面闹点脾气,出来了还是要和和气气的。   因此马泰奥只将自己和奥兰若的冷淡期视为一个短暂的终将会过去的一个小坎。没有什么是不会过去的,刚离婚那会儿他伤心欲绝,如今他已经拥有了新的女友,金发碧眼二十岁,生活有盼头的很。   而弗兰切斯卡,他的女儿,始终不愿意和他像以前那样亲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是为她准备了信托,就像她即将拥有的弟弟妹妹一样。   所以,马泰奥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会是最终的赢家。   “奥利……马泰奥先生建议我态度再强硬一点,这样有利于他和俱乐部谈判出更高的工资。”德鲁伊特在电话里和奥兰若小声说。   年满19岁的德鲁伊特下个赛季就会正式升入米兰一线队,作为二门培养,合同要重新签一份。出于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加利亚尼给米兰青训这一代最出色的作品一份相当不错的合同,至少对门将来说的确如此。   但马泰奥觉得这个价格并不令人满意,现在欧洲俱乐部都缺好门将,尤其缺这种有潜力的小门将,法甲,英超,德甲,西甲,都眼巴巴地馋着德鲁伊特呢,完全可以仗着这个来威胁米兰开出更高的工资——也让他可以赚得更多。   当年组织奥兰若的后援会时,马泰奥借着职务之便以及光环加身,和不少崇拜奥兰若的小球员签下经纪合同,德鲁伊特便是其中之一,但是现在德鲁伊特总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   倒也不是说纯血恋俱脑发力了,德鲁伊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枪使了。   奥兰若在另一头静静听着:“你的感觉倒也没错。”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德鲁伊特在等,像是攥着一根风筝线,等着线的另一端传来一个确切的方向。   奥兰若靠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待机的蓝光在墙壁上微微跳动。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一天没打理,花箭冒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听见窗外风掠过阳台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两天了,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只拿出来看一次。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熟悉的头像在屏幕上亮起。他在等,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是等到一条“没关系”的消息,还是等到自己彻底消化掉这场失败?   也许两者都在等,也许两者都等不到。   “奥利?”德鲁伊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安,“你在听吗?”   “在。”奥兰若说。   “你感觉哪里不对?”他问。   德鲁伊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这些话。他十九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米兰内洛走廊里怯生生叫奥兰若“前辈”的小孩子。   他踢过意丙、意乙,在训练中和一线队的老大哥们抢过球,被吉拉迪诺教训过,被因扎吉骂过,被加图索吼过。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了。   “马泰奥先生让我拖。”他说,“他说米兰在门将位置上没有别的选择,阿比亚蒂年纪大了,阿梅利亚不够稳,他们必须用我。我拖得越久,他们就越着急,出价就越高。”   “嗯。”   “但我觉得……”德鲁伊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米兰对我挺好的。加利亚尼先生亲自找我谈的,跟我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在压价。他说米兰把我当未来十年的门将培养,说要给我一份和我的潜力匹配的合同,还说……”   他停了下来。   “还说什么?”奥兰若问。   “……还说,我是米兰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和那些外面买来的不一样。   “奥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德鲁伊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十九岁的男孩,站在职业足球的门槛上,面前摆着两份合同、两套说辞、两种未来。一份来自米兰,一份来自他的经纪人。一份是足球的,一份是生意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选,因为他还没有学会在这个世界里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承诺、什么是筹码。   奥兰若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家旁边的野球场,草地的味道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阳光斜射下来,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马泰奥说自己以后要踢前锋,很帅,如果踢不了,就当奥兰若的经纪人,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帅的前锋的经纪人。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你的感觉没有错,”奥兰若终于开口了,“马泰奥是在把你当枪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德鲁伊特显然没有料到奥兰若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不是在害你,”奥兰若补充道,“他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你的合同金额越高,他的抽成也越高。这是他的工作,他没有做错什么。但你要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利益不完全一致。你想要的是稳定的出场时间、良好的发展环境、一个真正把你当成未来一部分的俱乐部。他想要的是钱。这两者不冲突的时候,你好他也好。这两者冲突的时候,他会选钱。你要记住这一点。”   德鲁伊特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拖了?直接签?”   “你自己决定。”奥兰若说。   “可是我不知道该——”   “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奥兰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可以听马泰奥的,也可以不听。你可以签米兰的合同,也可以等别的俱乐部的报价。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不是马泰奥的,不是加利亚尼的。不管你今天做出什么选择,五年后、十年后,你要自己承担这个选择的结果。不要把这个权利交给任何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呼吸。德鲁伊特没有再说话。他大概在消化这些话,大概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大概在试图找到一条可以指路的线,但他会发现自己找不到。   因为奥兰若没有给他答案。他给了他一整个问题。   “我知道了。”德鲁伊特最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在摇晃的地面上终于站稳了的人,“谢谢你,奥利。”   “嗯。”   接下来的那一场联赛,奥兰若成功打破了意甲金靴的记录。那天大家都对进球兴致缺缺,拿到球了就给奥兰若攒一脚,攒着攒着破纪录了。   高低也是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孔蒂也很快安慰好自己,少了一条线,那就把握好剩下的冠军呗。   四月底,尤文提前四轮联赛夺冠。   五月底,尤文1球小胜罗马夺得意大利杯冠军,加上赛季前的意超杯,实现了国内赛事大满贯,成为小三冠王。   意大利杯决赛那一天也是欧冠决赛。多特蒙德对拜仁慕尼黑,在欧冠决赛赛场上上演德甲国家德比。   拜仁比尤文晚了几分钟摸上冠军奖杯。马尔基西奥眨着他那双美丽的蓝眼睛蹭奥兰若的手机屏幕:“哇哦队长你的手机好清晰。”   布冯正在另一头,听到这话还以为是马尔基西奥拿自己手机去玩了:“你小子咋知道的。”   更衣室里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队长和队长这个玩笑从赛季头开到了赛季末,总是不厌烦。还有油嘴滑舌的喊奥兰若:“队长,你看我表现这么棒,带我去国家队吧!踢一场友谊赛也好啊!”   奥兰若轻哼:“找你队长去。”眼睛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手机。   清晰的画质,清晰的冠军,拜仁慕尼黑一雪前耻,得偿所愿。   皮尔洛撞了撞奥兰若的后背:“别看了,快去洗吧。孔蒂喊你去陪他开赛后发布会。” [324]快进:没有欧洲杯也没有世界杯的夏天,奥兰若先去了迈阿密,又去了波士顿,然……   没有欧洲杯也没有世界杯的夏天,奥兰若先去了迈阿密,又去了波士顿,然后是旧金山,基娅拉笑说奥兰若真是潇洒得很,环美旅行呢。   电话那头的基娅拉说话吐字格外清晰,或许是最近在议会里和人辩论太多了,伶牙俐齿被进一步锻炼出来。   时间拉回,回到2013年的钟声敲响时,亚平宁半岛正被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寒冬所笼罩。   经济衰退的阴霾如乌云压顶,公共债务这座大山压得两万亿欧元的数字都显得沉重。每十个意大利人中,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而在年轻人的世界里,这个数字更是残酷地攀升到了每五个里就有两个在空荡荡的街头徘徊。   这个曾经孕育了罗马帝国的古老国度,此刻仿佛一位身着西装却步履蹒跚的老贵族,口袋里叮当作响的是一枚枚名为“国债”的铜板。   二月,春寒料峭。意大利人走向投票站,满怀愤怒与迷茫。   一个国家,年轻人无法取得比父辈更好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希望在哪里。   上天没有给出他们答案,于是他们同样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投票答案。没有任何一个党派获得足够席位来独自执政——悬峙议会,这个让政客们头痛的词汇,成了所有报纸的头条。   中左翼、中右翼、五星运动……三股势力像三头倔强的公牛,角顶角,谁也不肯退让。两个月的僵局中,政客们在宫殿里相互攻讦,而工厂在倒闭,商店在关门,年轻人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不知该去往何方。   最终,年迈的总统纳波利塔诺不得不再度出山,像一位疲惫的老裁缝,将本不相容的布片强行缝合在一起——中左翼与贝卢斯科尼的中右翼被迫组建“大联合政府”。   莱塔,这位温和的技术官僚,被推上了总理的座位。他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却坐在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上。   如今是夏天,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气息。酷暑总是折磨人的,蒸腾人体的水分,消磨人脑的斗志。   基娅拉,这个年轻得有些可笑的政治家,却能从这残忍又混沌的炙热中摸索着未来的方向,她已经继承了家族能给她的一切的政治资本,因此她并不急着表态,只是等待捕捉一个让自己在议会的座位靠前两排的机会。   八月的酷暑中,在意甲新赛季开赛之前,一条消息如惊雷般炸响:最高法院终审判定,三任总理、传媒大亨、那个永远笑得风度翩翩的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犯有税务欺诈罪。   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被告席上,但这一次,铁腕的司法终于落下。这个在过去二十年里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意大利政坛上空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手铐的冰凉。   但他从不认输。   九月,他下令自己党派的五名部长集体辞职——就像一座被逼入绝境的狮子,在最后时刻发出震动山谷的怒吼。   政府危在旦夕。莱塔坐在基吉宫办公室里,窗外的罗马依旧美丽,但他知道自己脚下的地板正在开裂。莱塔的改革承诺在党派争吵中被撕成碎片,这位好好先生发现自己既无威信也无力量。   2013年的意大利,正在经历一次政治世代更替的阵痛。   老一代在走下坡路——贝卢斯科尼被定罪,蒙蒂的技术官僚政府不得人心,贝尔萨尼的中左翼联盟在大选中惨淡收场。而年轻人正在涌上来——伦齐在2013年12月以68%的支持率当选民主党全国书记,然后在2014年2月,39岁成为总理。   对于1982年出生的基娅拉来说,2013年是关键的一年。她已经拿到了国会议员的通行证,被家族和党内大佬当作“未来的王牌”培养,默默积累着资历。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件事:时代的潮水正在转向。那些占据了权力中心太久的老人正在被冲刷下去,而她——如果运气够好、手腕够硬——可能就是下一个被潮水推上来的人。   问题只是:她能抓住那个瞬间吗?   “你可以的。”奥兰若双手双脚举起表示支持基娅拉。   如果说发小三人中,谁有着最锐不可当的执着,那么这个人只会是基娅拉。89年拍摄的一张照片至今还摆在奥兰若在米兰的家中。照片上是他们三人和各自的人生的理想合影。   马泰奥写他会成为比保罗·罗西更伟大的前锋。   奥兰若写希望世界和平。   基娅拉写振兴意大利。   在卡片上写理想时三个人是隔开的,互相不知道对方写了啥,揭晓的时候马泰奥脸红成了猴子屁股,另外两个家伙干嘛呀,写人生理想不写自己怎么样,怎么写得这么宏大这么上价值,显得他很掉价诶。   马泰奥的理想在他十二岁退出米兰青训营时就破产了,奥兰若的理想达成时估计他和意大利都成为黄土一堆了,只有基娅拉在坚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借你吉言,不过,先祝你今年在欧冠里表现得好一点吧。”基娅拉坏笑。   1314赛季的欧冠小组赛中尤文图斯和皇家马德里分到了一起,两轮对皇马比赛中都感受到了浓浓的哨子之力,虽然他搞不懂为什么只是小组赛而已,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动用第十三人的力量,但这是皇马,他在04年的时候就知道皇马的厉害了。   六场赛完,皇马五胜一平为小组赛积分第一,尤文两胜四平居小组第二,有惊无险地进入淘汰赛。   二月底又碰切尔西,切尔西看到尤文图斯,或者是尤文图斯里的奥兰若,都麻了,两回合一碰就把舞台留给了尤文图斯。   四月初踢巴黎圣日耳曼。四月的巴黎,比都灵暖和一些,但塞纳河的风吹过来,还是有那么一点凉意。   王子公园球场的灯光亮了一整夜。球场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叶在灯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像是刚刚被人用梳子一寸一寸地梳理过。看台上蓝红色的旗帜层层叠叠,巴黎圣日耳曼的球迷们从赛前两小时就开始歌唱,歌声从球场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飘进更衣室,飘进球员通道,飘进尤文图斯球员的耳朵里。   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的一端,双手叉腰,听着那些歌声。   巴黎圣日耳曼的球员在他面前列队,伊布站在最前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国王。他比奥兰若高出近十公分,肩膀宽出一圈,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   但这尊雕塑的表情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复杂。他盯着奥兰若,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又像是在看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题。   04年,他来到尤文图斯,奥兰若离开意甲去了巴塞罗那,06年,他转会至国际米兰,奥兰若回到AC米兰,两人做了短短一年的德比对手后,奥兰若又去了拜仁慕尼黑。09年,他去了巴塞罗那,10年,他去了AC米兰,12年的夏天,他转会至巴黎圣日耳曼,而奥兰若来到尤文图斯。   他们俩都是高中锋,都效力过多家俱乐部,甚至其中还有不少重合。他们常常会被一起提及,但同台竞技的次数少之又少。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天骄,却总是各自闪耀着。   奥兰若是拉丁语中的“金子”,伊布的名,兹拉坦是瑞典语中的“金子”,今天也算是一场金子德比了。不过抛开这些词源学的繁文缛节吧!今天可是一场太阳神对阵上帝的比拼呢!   现在上帝和太阳站在球场的两端,一个穿着巴黎的蓝红色球衣,一个穿着尤文的黑白间条衫。命运把他们都带到了这里。   “准备好了吗?”伊布的声音从球员通道的另一端传过来。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尤其是对手。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他们之间的语言是球,是脚,是那些不需要翻译就能明白的东西。   裁判举起了哨子,放在嘴边。一声清脆的哨响划破巴黎的夜空。   尤文图斯一开场就开始压迫。这是孔蒂这个赛季的老套路了,自打尝到了甜头,后面就爱一直用,打法单一,但凭借着奥兰若这个大杀器,除了上赛季的拜仁慕尼黑,还没有其他球员找到了破解之法。   意甲冠军,意大利杯决赛,欧冠淘汰赛,他们在客场的战术从来不是什么精妙的变阵,而是最简单直接的那一个:把比赛变成肉搏。别管好不好看了,赢了就是王道。   比达尔在中场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上下奔跑,皮尔洛的每一次触球都精妙绝伦如乐章,基耶利尼在后场一次又一次地用身体挡住伊布的去路。奥兰若在前场被巴黎的防守球员紧紧盯住,蒂亚戈·席尔瓦像一块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巴西人的防守动作干净利落,不给奥兰若任何转身的空间。   但只是防住奥兰若哪够呢,在奥兰若到来之前,尤文图斯1112赛季的意甲冠军是如何取得的?皮尔洛用他那令人张目结舌的长传提醒着大巴黎,但大巴黎的门将西里古全神贯注,并没有让这一球得逞。   门将开大脚,传到拉维奇脚下,他在右路突破传中,伊布在禁区内与基耶利尼争顶,球被布冯没收。   上半场时间过半,皮尔洛的角球开到前点,奥兰若甩开马克斯韦尔的防守,在近门柱起跳。他的起跳时机恰到好处,额头重重地砸在皮球上,球像一道黑白色的闪电,从西里古的手指尖和门柱之间钻进了网窝。   王子公园球场安静了一瞬,巴黎的球迷们看着那个球落在网窝里,看着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用手指了指中圈的方向,然后从容地把球从网窝里捡出来,放在中圈,接着转身跑回自己的半场。   他太快了,快到裁判没有反应过来,快到巴黎的球员没有反应过来,快到看台上的巴黎球迷发出的嘘声比平时晚了整整两秒。   一比零。总比分一比零。   尤文图斯的替补席上,孔蒂握紧了拳头,但没有挥出来。他的表情依然紧绷着,因为他知道,一个球的优势在王子公园球场什么都不是。只要伊布随便来一脚,只要拉维奇或者帕斯托雷在禁区边缘闪出一个空档,只要尤文的防线露出一个哪怕是最小的破绽,这个优势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尤文图斯的防线经历了三次惊心动魄的考验。第三十九分钟,伊布在禁区线上的直接任意球击中了人墙,弹出后落在帕斯托雷脚下,阿根廷人的补射被布冯用腿挡出。第四十三分钟,卡瓦尼在禁区内的头球攻门稍稍高出横梁。补时阶段,维拉蒂的一脚远射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孔蒂在场边已经嚼碎了不知第几颗口香糖,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场上。   下半场。第五十四分钟。巴黎圣日耳曼的扳平。   马克斯韦尔左路传中,球飞向禁区中央,基耶利尼判断失误,冒顶了。球落在后点,拉维奇没有人防守,他停球,调整,然后一脚抽射。球速极快,角度极小,布冯的视线被干扰,球从他的身侧钻进了网窝。   王子公园球场像一座突然苏醒的火山,五万人的欢呼声喷涌而出。拉维奇跑向角旗区,滑跪,被队友们围在中间。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巴黎球员庆祝的动作,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已经在加速了。不是紧张。   ——不需要紧张。比赛还有三十五分钟,三十五分钟,足够进一个球,足够赢下这场比赛,足够把尤文图斯送进欧冠半决赛。欢呼的暂停时间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把剩下的时间分成一段一段,把每一段里可能出现的机会一个一个地推演。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切在他的预料之中开展。   皮尔洛的中场抢断。他用脚尖捅走维拉蒂脚下的球,然后一脚直塞打向巴黎防线的身后。奥兰若从蒂亚戈·席尔瓦的身边启动,巴西人伸手去拉,指尖擦过了奥兰若的球衣,但没能抓住。   球和奥兰若同时到达禁区弧顶,他直接用右脚脚弓推了一个远角。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的右下角,西里古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球的力量太大,从他手边滚了过去。   然后撞在了门柱上。   “铛”的一声闷响,整个王子公园球场都听到了。   球弹回场内,砸在倒地的西里古身上,弹向球门,蒂亚戈·席尔瓦从后面追上来,在球门线上飞身滑铲将球踢出底线。到底有没有进球?   进球了。边裁的旗子没有举,主裁判的手指向中圈。   球在碰到西里古身体的时候已经整体越过了门线。   二比一。奥兰若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西里古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蒂亚戈·席尔瓦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巴黎的球员们围住裁判抗议,然后裁判把手指向了中圈。抗议无效,进球有效。   这一次他庆祝了。他跑向尤文图斯的客场球迷区,滑跪在草皮上,用双手指向那片黑白色的看台。王子公园球场的嘘声震耳欲聋,但在那片嘘声中,奥兰若听到了一小片微弱的、被压制的、但坚定不移的歌声。   首回合的胜利被延续到次回合,巴黎圣日耳曼在尤文图斯球场体会了何为原汁原味的链式防守,整场比赛双方均是一球未进,尤文图斯一会儿打9-1,一会儿打10-0,反正就是把家门堵得死死的。丑陋么?当然!   克鲁伊夫赛后在电话里狂喷奥兰若一小时,指责他怎么能给自己看这么丑陋的比赛,奥兰若微微笑:“鉴于您最近身体不好,我建议接下来尤文图斯的比赛您就别看了,这个赛季我什么都不在意,我只想要那个奖杯。”   克鲁伊夫怒不可遏,喊媒体来自己家里让他们听自己如何喷自己的爱徒,记者们面面相觑,最终顶不住老爷子的压力还是大写特写了。   其实加泰罗尼亚的记者们都不大想指责奥兰若,倒也不是因为奥兰若曾经留给巴萨几座冠军,而是半决赛尤文图斯要对阵马德里竞技。   四分之一决赛里马德里竞技踩着巴塞罗那的尸骨上位,加泰人民都气疯了,只想把马竞杀之而后快,他们把这份愿望寄托在奥兰若身上。   骂完奥兰若之后第二天全是看好他的溢美之词,克鲁伊夫看到了又是一阵呕血。 [325]拜拜:欧冠赛程一路顺风的同时,尤文图斯的意甲联赛战绩几乎是上个赛季的翻版……   欧冠赛程一路顺风的同时,尤文图斯的意甲联赛战绩几乎是上个赛季的翻版,依旧t0,一骑绝尘,把其他队伍远远地甩在后面。   单调的东西总是容易让人厌烦,本赛季最吸引球迷目光的就是AC米兰的教练笑话。阿莱格里执教米兰三个赛季有余,除了来的第一个赛季带米兰拿了一个意甲冠军,接下来颗粒无收,而且联赛成绩越来越差。   终于,AC米兰在2014年1月解雇阿莱格里,直接导火索是战绩糟糕,但细究起来肯定不止这个,战术理念冲突和俱乐部内部权力斗争也在里面添了几/把火。   而且自打执教米兰以来,阿莱格里推崇“硬朗足球”,重用对抗型球员,这和米兰传统的“技术流”背道而驰。安切洛蒂给米兰留下的班底哪里是那么好革的,这不,先把他自个儿给革了。   同时,在他任内,皮尔洛、因扎吉、内斯塔等功勋老将相继离队,虽然这种“清洗”加速了球队更新换代,但也引发了更衣室和球迷的不满。   但是阿莱格里也不是真就这么十恶不赦,当时俱乐部高层发生权力变动,贝卢斯科尼之女,芭芭拉·贝卢斯科尼上位,削弱了一直力保阿莱格里的CEO加利亚尼的权力。战绩不佳正好给了芭芭拉推动换帅、树立权威的理由。   说起芭芭拉,倒也的确算得上女中豪杰。芭芭拉·贝卢斯科尼第一次走进米兰内洛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下踩着一双不高的高跟鞋,在训练场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痕。加利亚尼站在她旁边,面带微笑,但那张笑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说着同一句话:你不属于这里。   但她属于。   这是她的父亲用三十年的光阴、无数的金钱和无尽的政治资源堆砌起来的足球帝国。她从十几岁起就在这个帝国的阴影里长大,眼看着父亲如何用一支球队赢得整个国家的欢呼,又眼看着同一支球队在父亲的忽视中日渐衰落。她清楚解决米兰的问题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阿莱格里是第一个被搬开的石头。   这个来自利沃诺的教练,带着托斯卡纳人特有的粗粝和倔强,在米兰的教练席上坐了三年半。来的第一年就拿到了意甲冠军,然后一年比一年差,一年比一年让人失望。   13-14赛季半程19轮仅积22分,排名第11——这是米兰在三分制以来最惨淡的半程战绩。3比4输给萨索洛那场比赛,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对阵升班马,米兰85年来首次被同一名球员单场打进4球。   赛后,加利亚尼走进更衣室,锁上门,把所有球员骂了一个遍。但那扇门锁得再好,也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三天后,阿莱格里下课了。   消息传出的时候,全意大利的足球媒体都疯了。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哀叹,有的在翻旧账,有的在预测下一任主帅的名字。西多夫、因扎吉、里杰卡尔德、斯帕莱蒂——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抛出来,像水面上漂浮的叶子,风吹到哪,舆论就飘到哪。   接下来的那一场联赛,奥兰若的启蒙恩师塔索蒂出山带队了一场,赢了,但芭芭拉只是拿他应个急罢了。   最终,芭芭拉选择了西多夫。   这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选择。西多夫是米兰的旧将,是安切洛蒂那支伟大米兰的象征之一,是“技术流”足球的代言人。   选择他,就是对阿莱格里“硬朗足球”的彻底否定,就是对米兰传统的回归。但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危险的选择。西多夫没有执教经验,一天都没有。把一支危机中的球队交给一个菜鸟教练,这是赌博,不是管理。   芭芭拉不在意这些声音。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AC米兰真正的主人。   加利亚尼坐在看台上,面无表情。他的权力已经被剥夺了大半,但他还在。这个在米兰待了将近三十年的男人,见过太多风浪,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芭芭拉在更衣室里的那番讲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没有评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西多夫上任的第一天,米兰内洛的气氛变了。训练场上的音乐从重金属换成了嘻哈,更衣室里的沉闷被一种奇怪的、带着紧张感的兴奋所取代。球员们在新的教练面前都想证明自己——那些被阿莱格里弃用的技术型球员重新获得了机会,而那些阿莱格里重用的对抗型球员则开始为自己的位置担忧。   但西多夫很快发现,执教一支球队远比在球场上踢球要难得多。他的战术理念很美好——控球、传切、压迫——但米兰的球员们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们的身体、技术、意识,都已经不是安切洛蒂时代的那批人了。皮尔洛走了,西多夫自己退役了,卡卡在皇马的病床上躺了四年,回到米兰时已经不再是那个追风少年。这支米兰的骨架是松散的,肌肉是萎缩的,灵魂是游离的。   荷兰人带来的新鲜感在几周后就消退了。战绩没有明显提升,更衣室里开始出现裂痕。西多夫太强势了,太自我了,太“我是欧冠冠军”了。他要求球员们绝对服从,又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他们。他说得太多,听得太少。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米兰的,但米兰的球员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他是来踩他们的。   芭芭拉依然力挺西多夫。她不能退,退了就意味着她错了,意味着加利亚尼是对的。那个在地中海阳光下眯着眼睛笑的秃头男人,正坐在不远处耐心地等着她犯错。   不论如何,西多夫依旧为自己能够执教自己心爱的球队感到自豪。因此他也加入了撺掇奥兰若考教练证的大军,有时候赢了对面就给所有老队员打电话报喜——哪怕只需要在群里艾特一下全员就行——他就是享受这个过程。   尤文图斯欧冠淘汰大巴黎后,西多夫率队赢了利沃诺,分享完喜悦后就忍不住开始说八卦。   “我前几天看到你经纪人和芭芭拉一起吃饭了。”哪怕周围没啥人,西多夫依旧像讲悄悄话一样把声音放低。   “马泰奥可能只是和她聊点球员转会的事情。”奥兰若并没有觉得这有啥,但西多夫特意拿出来讲了,肯定就不止这些。   果不其然,西多夫接下来就说:“聊球员转会还需要两个人吃嘴子吗!”   尽管两个人已经关系降入冰点,奥兰若还是想反驳一句,不对啊,马泰奥不是有女友吗,对方还怀孕了,但转念一想马泰奥的离婚原因,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奥兰若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心累。西多夫也不说了,转而说起一线队的二门德鲁伊特:“你真别说,不愧是你看中的小门将,比赛相当沉稳呢,对利沃诺那场阿比亚蒂肌肉劳损,我就派他上去,本以为会怯场,结果还扑救成功好几次呢!”   说起这个,奥兰若露出真心的笑容:“是啊,这也算是孩子给自己20岁最好的礼物了。”   这个西多夫倒是第一次知道:“那我回头给他准备点生日礼物哈哈。”   “好,你顺便帮我转交一下我给他的那份。”   “包在我身上。”   在迎战巴塞罗那前夕,马泰奥终于愿意和奥兰若解除经纪合同。或许是因为攀上了芭芭拉这根高枝,马泰奥觉得自己这个米兰女婿的身份也不需要靠着奥兰若这座大山才有说话的底气了。   与此同时他也和前女友做了切割,哪怕这件事本身真的很轰动很狗血,整个过程一点水花都没溅出来——想想芭芭拉老爸早年是干什么的。   奥兰若告别马泰奥的那一天,马泰奥穿了自己衣橱里最贵的一件衣服,又让专业化妆师仔仔细细给他画了一个堪比好莱坞男星的妆容。   “希望你找到一个好下家。”签好字,马泰奥不由分说地握住奥兰若的手,笑着祝福,语气却像是施舍,正如他曾对他前妻说过的。哦,那个可怜的女人,至今都一个人生活呢,带着小弗兰切斯卡。   奥兰若条件反射般甩开马泰奥的手,然后一掌向马泰奥的脸飞来。   马泰奥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用手撑住了桌沿,稳住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开始发烫,但粉底遮住了一切——红肿,羞耻,愤怒,也许三者都有。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一只要发动攻击的猫。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奥兰若,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笑容。   或者说那只是笑的壳。一个被掏空了的果实,皮还在,瓤已经烂了。   奥兰若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地发烫。那一掌他用了全力,用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失望、所有这些年积压在胸腔里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奥兰若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马泰奥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内侧。没有血,可能是他真的脸皮太厚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把那件最贵的衣服拉平,然后拿起桌上的笔,拧上笔帽,放进口袋。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他拿起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经纪合同,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   “合同解除了。”他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幽灵似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奥利。”马泰奥开口。   奥兰若没有应他。   “不管什么时候,我的电话你都可以打。”马泰奥说,“你知道的。”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他慢慢松开,掌心有一道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渗着细密的血点。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楼下,马泰奥正走向他的车——一辆银色的玛莎拉蒂,刚提的,牌照都没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银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拐出了停车场,消失在都灵午后的车流里。   奥兰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德鲁伊特发来的消息:“前辈,马泰奥先生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不再是我的经纪人了。这是真的吗?”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细密的血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撕裂后又重新缝起来的画。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真的。我会帮你推荐新的经纪人。”   德鲁伊特发了一个哭脸,然后又发了一条:“可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奥兰若看着“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曾经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房间。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在上面像踩在云上,没有声音。他没有回头。   奥兰若离开后不久,马泰奥的车停在了一条僻静街道的转角。他没有熄火,发动机还在低声轰鸣,像是某种困兽的喘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壁。   后视镜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粉底还在。那半张脸没有肿,没有红,甚至连一个指印都没有。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对着自己,又像是对着那个已经远去了的背影。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那张脸很完美——妆容精致,轮廓分明,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都灵午后的阳光没有任何遮蔽地倾泻下来,晒得引擎盖发烫。街上没有人,连一只狗都没有。只有风,把路边一棵梧桐树上的枯叶吹了下来,在挡风玻璃前打了个旋,然后落在引擎盖上,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仪表盘上方的储物格里。那里有一张照片,被夹在遮阳板和挡风玻璃之间。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黑色的米兰球衣,球衣太大了,几乎盖住了她的整条裙子。她笑得很开,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空洞,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奶油已经化了,正在往下滴。   弗兰切斯卡。他的女儿。   他把那张照片拿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孩子学写字时特有的笨拙——“爸爸,你是最好的爸爸。”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哪一年写的了。那一年弗兰切斯卡刚学会写完整的句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写出这行字,写完还哭了,因为“最好”的两个字写得太丑了。   他把照片重新插回遮阳板和挡风玻璃之间,发动了车。玛莎拉蒂驶出了那条僻静的街道,拐上了通往米兰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都灵的天际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细痕。   芭芭拉在米兰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等他。她到得很早,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到马泰奥走进来,她抬起手,微微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像是一个习惯了被服务的人。   马泰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经纪合同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芭芭拉面前。   “解除了?”芭芭拉没有看那份合同,只是看着他。   “解除了。”马泰奥说。   芭芭拉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份合同,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自己手边,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马泰奥熟悉的,游戏人间的疲惫感。   “他怎么样?”芭芭拉问。没有说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她在问谁。   马泰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他打了我一巴掌。”   芭芭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她不大清楚那一巴掌的分量,因为她不曾拥有一个关系维持长达二十多年的挚友,更不理解与这样的挚友决裂需要怎样的勇气与决心。她只把这当做成一种景观。   “疼吗?”芭芭拉问,眼神玩味。   马泰奥用手摸了摸那半张脸,粉底还在,红肿已经被遮住了,但他的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微微的灼热,像是那一巴掌的余温还在。“不疼。”他说。   芭芭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动作干脆利落。   马泰奥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街道对面的一栋老建筑上。那栋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芭芭拉,”他说,没有看她,“你为什么选我?”   芭芭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合同,又翻了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因为你了解他,”她终于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也因为他不会再相信你了。这是一张牌,马泰奥。一张没有人能再打出的牌。”   马泰奥看着窗外的常春藤,沉默了很久。那些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只在努力挣脱的手。   “你已经打出去了。”他说。   芭芭拉把合同放进包里,站起身。“是的。”她说。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马泰奥坐在那里,没有动。服务生走过来,问他要不要点东西。他摇了摇头,服务生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俱乐部。   都灵到米兰的高速公路上,傍晚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的右侧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发烫。马泰奥没有开空调,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飘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弗兰切斯卡的笑脸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那颗缺了的门牙格外明显,像一扇没关好的门。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是“弗兰切斯卡妈妈”。他的手指在那个号码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但没有声音。“是我。”他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冷,冷得像都灵一月的风。“你打错了。”   电话断了。   马泰奥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高速公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和棕色,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掠过,像时间的刻度,一秒一秒地数着他已经失去了多少。   他伸手关上了车窗,风停了。   车子继续向前,朝着米兰的方向,朝着那片还有灯光亮起的地方。 [326]未死先亡:4月22日,马德里竞技主场卡尔德隆球场,马德里竞技与尤文图斯的欧冠……   4月22日,马德里竞技主场卡尔德隆球场,马德里竞技与尤文图斯的欧冠半决赛打响。   球场坐落在曼萨纳雷斯河畔,红白色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马竞的球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每一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穿着红白色的球衣,举着“这是我们的时代”的横幅,唱着那首《Atleti,Atleti》——不是唱,是吼,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恨意和饥饿感的咆哮。   这是他们的时代。西甲积分榜上,他们踩着皇马和巴萨的肩膀站在顶端。欧冠赛场上,他们刚刚把AC米兰和巴塞罗那一脚踢开。这支球队没有巨星,没有金球,没有过亿身价的天才,但他们有铁,有血,有西蒙尼那双黑眼睛里烧了整整一个赛季的火。   迭戈·西蒙尼站在教练区边缘,黑色西装黑色皮鞋,领口立起来,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他的球员们在场上热身,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戈丁在活动脚踝,科克在拉伸大腿,蒂亚戈在颠球,迭戈·科斯塔在对着空气练习头球,额头撞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发出低沉的闷哼。这支球队不是在准备一场比赛,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赛前最后一次踩场训练,西蒙尼把球员们聚在中圈。他什么战术都没讲,只说了一句:“九十年前,这座球场的第一场比赛,我们赢了。今天,谁他妈也别想在这里带走任何东西。”   马竞球员冲出球员通道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发抖——憋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颤抖。   尤文图斯的球员们从通道另一头走出来。卡尔德隆的嘘声炸开了,一万把锤子同时砸下,砸在每一个穿黑白间条衫的人身上。   奥兰若走在队伍最前面,双手自然下垂,嘴角挂着八风不动的微笑。他没有看看台,而是看向球场另一端的西蒙尼。   从西蒙尼的球员时代开始,奥兰若就是最难咬的硬骨头,他在国米见证了奥兰若的冉冉升起,该死,哪怕后面到拉齐奥、马竞,都没赢奥兰若几场比赛。   今天,是西蒙尼第一次以教练这个身份站在奥兰若对面,他要把他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今晚只有一支球队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地。   主裁判吹响了哨子。   马竞的每个人都在飞——戈丁在飞,米兰达在飞,胡安弗兰在飞,费利佩在飞,科克在飞,加比在飞,蒂亚戈在飞,迭戈·科斯塔在飞,比利亚在飞。连门将库尔图瓦都在自己的禁区里来回移动,一刻不停。   这支球队的跑动距离是欧洲所有豪门中最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是西蒙尼用皮鞭和怒吼一鞭一鞭抽出来的本能。   尤文图斯堪比这支球队的反义词,哪怕这两个赛季在奥兰若的鞭策下跑动方面有所提升,但老骨头的跑动和年轻的野兽的跑动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才三分钟,科克的传中被基耶利尼顶出,蒂亚戈迎球怒射,布冯把球按在身下,从草地上爬起来对着后防线怒吼了一嗓子——都醒一醒!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奥兰若长长呼出一口郁气,在他身旁不远处西蒙尼像跳大神一样指挥着他的球员们。在西蒙尼指挥协调的间隙,奥兰若找到了马竞的一个空缺。   皮尔洛也注意到了,果断一个后场长传,奥兰若中圈胸部停球,加比贴到他背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奥兰若没回头,任由加比的手在拉他的球衣,加比的膝盖顶在他的大腿后侧。   他调整身形,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把加比甩在了地上,然后右脚一个高射炮。   开场十分钟,奥兰若首开记录!   马竞回想起十年前的噩梦,西蒙尼也回想起无论在意甲还是在西甲都无法战胜奥兰若的无力感。不过幸好连辱骂奥兰若的chant都是现成的,直接搬用老调子就行。   皮尔洛听不懂西语,但他听得懂里面奥兰若的名字,笑着拍了一下奥兰若的屁股:“他们还蛮崇拜你的。”   奥兰若的耳朵过滤掉所有的脏字,点点头:“应该的。”   比利亚在旁边叉着腰看着奥兰若,整个世界都说奥兰若是当世第一前锋,是球王,但他不信,明明奥兰若也不年轻了,和他一样都三十几岁了,为什么还有这样的虚名。他会用他的进球来打这位的脸。   后场断球,加比一脚长传打向尤文防线身后。比利亚从博努奇和巴尔扎利之间窜出去,像一把刀捅进一块布。他的速度远远超出平常水平,停球,调整,瞄准,射门。   布冯出击了,但他的重心还没完全沉下去,球已经从他身侧滚了过去,撞在球网内侧,弹了出来。   1比1。比利亚跑向角旗区,双手比出V字,冲着看台大吼大叫。他在巴萨的替补席上坐了两年,被当作不需要的人扫地出门,然后来到马竞,在西蒙尼手下重新活过来。今晚,在这个最重要的舞台上,他亲手捅了尤文图斯一刀。   卡尔德隆球场变成了火山口,岩浆从看台上倾泻下来,吞没了一切。   上半场补时一分钟。比分不变。   “振作起来!抬起头来!想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孔蒂两只手捏起来,声音像入水的滚油噼里啪啦,“我们在慕尼黑落后两个球。今天上半场我们是打平手。难道你们觉得我们已经输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回答我。”孔蒂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温度降了十度。   “没有。”基耶利尼说。   “没有。”布冯说。   “没有。”皮尔洛说。   “没有。”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在说。奥兰若抬起头,迎上孔蒂的目光。“没有。”他说。   孔蒂点了点头,走到战术板前,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词:防守,反击。   然后画了一条从后场直插对方禁区的大箭头,用力大到笔尖扎进了板面。“下半场,”他说,“不管谁拿球,找奥兰若。所有人。球在哪里,奥兰若就在哪里。球不在奥兰若脚下,就传给奥兰若。把球给他,然后你们都给我往禁区里冲。”   他转过身来,盯着奥兰若。“那句话。”   奥兰若看着他,嘴巴不肯动,倒不是因为他没信心,而是那句话实在太羞耻了。   可是孔蒂就这么恶狠狠地看着他,奥兰若叹了口气。   然后他大声吼出来:“把他们的蛋蛋踩爆!”   “好!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下半场尤文图斯“踩蛋”精神真真切切地贯彻着。床单军团都骇一跳:妈呀咋打这么凶,到底你是肉搏队还是我是肉搏队啊。   鸡飞蛋打之中,博努奇后场长传,奥兰若中圈起跳,用胸口把球卸下来。球还在空中,加比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奥兰若没有让球落地,直接用右脚将球挑过头顶,从加比的头顶绕了过去,同时身体向右一转,从加比身边抹过去。好一个彩虹过人!加比张着嘴,看着他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身边掠过。   戈丁扑上来,奥兰若减速,左脚踩住球,身体向左一晃,戈丁的重心跟着向左一偏,然后奥兰若用右脚把球从戈丁的裆下捅了过去,再从戈丁右侧绕过。侮辱性有点强,但事急从权,奥兰若脑子里只有进球。   戈丁转身的时候,奥兰若已经在他身后三米了。米兰达在后面补位,奥兰若没给他任何机会,起脚射门。球速极快,弧线极低,库尔图瓦飞身扑救,手套尖尖擦到了球皮,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手边钻了过去。“铛”地一声,撞到球网后的摄像机上。   库尔图瓦执拗地把球抱紧怀里,抬起那张白生生的大脸看着奥兰若,扯出一个歪嘴笑。奥兰若瞅了一眼:这人下巴脱臼了?   西蒙尼在场边已经站不住了,他跪到边线上,对着自己的球员吼了一嗓子。他在喊:“别再让他转身!”但他的声音被卡尔德隆的嘘声淹没了。   这个该死的男人就这么一球一球一刀一刀地剐着床单军团的血肉。   第四十八分钟。角球。   皮尔洛开出角球,球飞向前点。奥兰若甩开戈丁的拉扯,在人群中起跳。他的起跳高度惊人,肩膀已经超过了戈丁的头顶,额头狠狠地砸在皮球上,球像炮弹一样砸向球门。库尔图瓦不知道是用手还是用脸把球挡了出去,球弹回禁区,基耶利尼迎球怒射,被人墙挡出。混乱中,球滚到了比达尔脚下。智利人没有时间思考,抡起右脚就抽。   球钻进了球网。不对。球撞在了边网上。妈的。   没过多久,又是皮尔洛中场拿球,加比从背后踢了他一脚,他没倒。蒂亚戈从侧面冲过来铲球,他跳起来躲过,球还在他脚下。   他抬头找奥兰若,奥兰若正在往回跑,附带着一个挂件戈丁的那种。戈丁跟着他,米兰达也跟着他,两个中后卫都被他带出了禁区。   皮尔洛看到了,看到了马竞禁区弧顶那一片没有人的空地。他起脚,一脚贴地直塞,球从戈丁和米兰达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精确制导,落在禁区弧顶。奥兰若又是一个转身,冲上来,抡起左脚就抽。   球速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库尔图瓦飞身扑救,指甲擦到了球皮,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手边钻了过去,撞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网窝。一比三。   奥兰若从网窝里把球捞出来,抱在怀里,跑向中圈。他把球狠狠砸在开球点上,转身就跑。他的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再来一个”的饥饿。   库尔图瓦被一个人连续三次洞穿球门,气得在球门前werwer地叫。   卡尔德隆的嘘声变得更大了,带着绝望。西蒙尼在场边来回踱步,皮鞋踩在草皮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在喊,在吼,在用手势指挥他的球员压上去。   但他的球员们开始慌了。迭戈·科斯塔在前场摊手,比利亚摇头,加比在和中场队友争论谁该去盯比达尔。红白色的齿轮有所松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恰恰是给尤文图斯的天赐良机。   基耶利尼后场断球,把球交给皮尔洛。皮尔洛长传打向马竞防线的身后。球在空中飞行了将近六十米,落点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奥兰若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开始后撤。   他在等着那根线,那根他和皮尔洛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连接的线,像一只被放出去寻找猎物的鹰,在天空中盘旋,等待时机。   球落下的瞬间,他启动了。他从戈丁和米兰达之间冲过去,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拉,一个拉球衣,一个拉手臂。奥兰若的球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的速度没有任何衰减。   他的身体在对抗中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像一辆坦克,像一台机器,像一个人形的不可能被阻挡的武器。   库尔图瓦弃门出击,吸取了三次经验教训的他这次出击速度快得惊人,但奥兰若更快。在两个人即将撞在一起的瞬间,奥兰若的右脚把球从库尔图瓦的两腿之间捅了过去,身体从左侧绕过。   库尔图瓦的手拽住了他的脚踝,攥得紧紧的。奥兰若感到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把烧红的钳子夹住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用左手撑了一下草皮,右腿悬在半空中,左脚单腿跳了一步,稳住。   库尔图瓦的手还在他的脚踝上,像一只咬住猎物不肯松口的斗牛犬。但奥兰若没有停下来,拖着一个人,继续向前。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他的意志没有。他抬起右脚,在失去重心的最后一刻,用脚尖捅向了球门的方向。   球慢慢地、慢慢地滚向空门。戈丁从后面追了上来,拼尽全力地滑铲,脚尖在球门线上碰到了皮球。但这一次,他没有将球踢出底线。球撞在他的脚尖上,弹了起来,越过球门线,落进了网窝。   球进了。   一比四。奥兰若单刀,被拉倒,在失去重心的最后一刻把球捅进。进球有效。没有点球,没有红牌,因为球进了,因为裁判的手已经指向了中圈。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脚踝上还挂着库尔图瓦的手。比利时门将松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抬着头看奥兰若,眼神凶狠。奥兰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走向中圈,球衣左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比上次倒是小一点,只是露出一点腰线。   他笑得灿烂,如同八月正午的阳光,向看台献吻——向卡尔德隆的红白看台献吻。挑衅吗?不,只是在回应床单军团对自己的崇拜罢了。接受献吻的对手球迷一动不敢动,他们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一个人用他的双脚审判他们的球队。   西蒙尼站在场边,领口立着,双手插兜,指甲已经刺穿了自己的裤袋。青筋在他的太阳穴上暴起,像一条条随时会崩断的琴弦。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换人,变阵,死守,还是继续压上去?但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对面那个人都有答案。   比赛已经结束了,可是马竞要有三十分钟才能步入坟墓。 [327]月牙:垂死挣扎的马竞全线压上,试图在丢球后的又一波心理震荡中重新夺回主动……   垂死挣扎的马竞全线压上,试图在丢球后的又一波心理震荡中重新夺回主动权。但尤文图斯没有给他们机会。基耶利尼后场大脚解围,球落向中圈,奥兰若背身拿球,戈丁从背后贴了上来,手在他的腰上推了一把。   奥兰若没事人一样把球回做给后插上的马尔基西奥,然后转身前插。马尔基西奥分边,利希施泰纳传中,武齐尼奇禁区内头球摆渡,球被戈丁顶出禁区。   禁区弧顶,皮尔洛。   警铃大作。   球弹地,皮尔洛后退半步,让自己的身体和球之间留出几厘米的距离。他的右脚内脚背击中了球的中央偏下部。   球飞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违背物理直觉的弧线。后卫起跳了,门将移动了,但那颗球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所有人以为它会高出横梁的时候,突然下坠。   库尔图瓦的身体向左侧倾斜,他拼命地把重心拉回来,拼命地伸出手臂,拼命地把自己的身体往那个方向甩。   晚了。   球从他的指尖上方几厘米处掠过,撞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网窝。一比五。   皮尔洛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表情平静得像刚睡醒。奥兰若跑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两个人在卡尔德隆球场的灯光下并肩站着。卡尔德隆成为沉默的图书馆。   西蒙尼做出了换人。劳尔·加西亚换下蒂亚戈,阿德里安换下比利亚。他要用新鲜的腿来堵住那些正在溃烂的口子。但他的换人的目的还没达成,场上的局势就彻底失控了。   身穿黑白棕色球衣的比达尔在禁区内放倒了迭戈·科斯塔。   裁判的哨声尖锐而果断,手指向点球点。比达尔双手抱头,基耶利尼冲上去抗议,布冯从球门线上跑过来。无济于事。   迭戈·科斯塔站在点球点上,抱起球,放在白色的点上,退后几步。   布冯站在门线上,双手叉腰。他的眼睛盯着迭戈·科斯塔的脚,没有看他的脸。他知道这个人会怎么踢——暴力的、不讲道理的、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脚。   他赌对了方向,指尖碰到了球,但高度差一点,球从他手上边越了过去,撞在球网内侧,弹了出来。二比五。   迭戈·科斯塔跑向角旗区,滑跪,拍着胸前的队徽,怒吼:“我们他妈还没死!”   尤文的球员们耸耸肩,并没有将这一粒进球放心上。   留给马德里竞技的时间不多了,每一秒都在从指缝中流失,他们还想为自己博取一点呼吸权。   奥兰若持球从戈丁的身边启动,戈丁伸手去拉,只抓到一把空气。米兰达从另一侧扑过来,两个人夹击。奥兰若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找到了一个缝隙,那个缝隙只有几十厘米宽,只有在魔幻现实主义作家的笔下才会存在。   但奥兰若穿了进去。球落地,弹了一下,一杆推射。   库尔图瓦真的要崩溃了,但他这个人就是收到的嘘声越大,骂声越大,反而越兴奋。奥兰若的射门让他双眼充血,肾上腺素爆表。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砰。”球撞在球网上,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进了。又进了。该死的又进了。   整个卡尔德隆球场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建筑,轰然倒塌。四万人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沉默,虚无,死寂。什么都没有了。歌声、嘘声、鼓声、骂声,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穿黑白球衣的男人一脚踢碎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呲着个大牙笑,傻笑,他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欧冠半决赛,一个人,五球。五子登科。   尤文的替补席炸了。孔蒂冲出了教练区,被第四官员拉住。乔文科从板凳上跳起来,把毛巾甩在地上。斯托拉里抱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皮尔洛从后场跑过来,跳上奥兰若的后背。基耶利尼从禁区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两个人。比达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冲过来,把三个人一起扑倒。   布冯从自己的门线上跑了半场,一头扎进人堆里。所有人都在喊,在叫,在哭。奥兰若被人堆压在底下,只露出一只脚。   主裁判的哨子响了。不是终场哨,是犯规哨。迭戈·科斯塔在前场推倒了基耶利尼,发泄着无处可去的愤怒。黄牌。又是黄牌。已经没人在乎了。   补时五分钟。尤文图斯的球员们在后场倒脚,把球从布冯传给基耶利尼,从基耶利尼传给博努奇,从博努奇传给巴尔扎利,从巴尔扎利传给皮尔洛。   马竞的球员们在前场疯抢,但他们已经抢不动了。戈丁的双腿像灌了铅,加比的呼吸已经乱成了一团,迭戈·科斯塔每一次冲刺都要弯着腰喘好几口气。他们在第四十五分钟就该死了,但他们靠着意志撑到了九十分钟。现在意志也撑不住了。   主裁判看了看表,把哨子放在嘴边,吹响了最后一声。   终场。2:6。全场比赛结束,尤文图斯客场击败马德里竞技。两回合的悬念,已经在这一夜被彻底杀死了。   尤文图斯的球员们倒在草坪上,高兴地和队友们滚草坪。比达尔仰面朝天,对着马德里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气。基耶利尼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草皮,肩膀在颤抖。布冯蹲在球门线上,摘下手套,用赤裸的手摸了摸球门的立柱。   皮尔洛坐在中圈,双腿伸直,脚踝交叉。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在听。听那些沉默,听那些还在挣扎的嘘声,听那些已经开始退场的脚步声。   奥兰若站在球场中央,四面看台,在四万名马竞球迷的注视下,张开了双臂。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宣告:我来我见我征服。   在这一刻,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球场,在他们最有希望创造历史的夜晚,他站在他们的土地上,让他们记住了一个名字。   奥兰若转身走向球员通道。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因为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出来了,是西班牙语,是马德里口音。是马竞的球迷,是刚才还在骂他“hijo de puta”的那些人,现在有人在喊“¡Oranda, túeres cabrón!”——你他妈真是个怪物。不是骂,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奥兰若没有回头,继续走。走进球员通道的那一刻,他的腿终于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墙壁,墙壁冰凉,他的手掌贴在上面。皮尔洛从后面赶上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踢了多少次门柱?”皮尔洛问。   “忘了。”   “下次别踢了,直接进。”   奥兰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他这一场何止五球呢,十球都说不定。   推开更衣室的门,已经有人在里面开了香槟。孔蒂被浇成了落汤鸡,正在追着比达尔满屋子跑。基耶利尼站在椅子上唱歌,完全不在调上。布冯在角落打电话,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跟谁说。皮尔洛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袋咖啡豆,拆开,闻了闻。   奥兰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坐下。他脱掉球鞋,鞋带系了两个结,解了半天才解开。他脱掉球袜,脚踝上有几道深深的红痕,是库尔图瓦的大手留下的,已经开始发青了。他用冰袋敷在上面,凉意从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   手机震了一下。基娅拉发来的消息:“你在客场进了五个。你还是人吗?”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是。”   基娅拉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又是一条:“回都灵再赢一场,把奖杯带回来。”奥兰若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更衣室的另一头,孔蒂终于从比达尔的魔爪中逃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斗牛犬。他走到奥兰若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   “谢谢你。”孔蒂说。   奥兰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疲惫的、湿润的、但没有熄灭的光。   “还没完呢。”奥兰若说。   “我知道。”孔蒂说。他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了。两只手在更衣室的灯光下握在一起,紧紧地,用力地。然后孔蒂转身走回了庆祝的人群中。水花从天花板上的某个方向溅过来,落在奥兰若的脸上。他没有躲,闭上了眼睛。   更衣室里的狂欢持续了很久。香槟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孔蒂的西装已经彻底报废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领带歪到了脖子后面,像一条被绞死的蛇。但他没有停,他搂着身边任何能搂到的人,大声喊着什么,声带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全是气音,但没人听清他在喊什么,也没人在乎。   博格巴站在椅子上,用意大利语唱一首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法国歌,调子跑得离谱,但鼓点踩得极准。利希施泰纳跟着他的节奏拍桌子,阿萨莫阿用加纳语和声,整个更衣室变成了一座没有乐器、只有人声和酒瓶碰撞声的临时音乐厅。   乔文科把一瓶香槟摇开,泡沫喷了孔蒂一脸,孔蒂追着他绕着更衣室跑了三圈,撞翻了战术板,踩碎了一个杯子,最后扑了个空,一头扎进了放脏衣服的筐里。   比达尔笑得在地上打滚,滚到奥兰若脚边停下来,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嘟囔着智利味的意大利语,听不清是骂人还是赞美。奥兰若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冰袋从脚踝上拿起来,盖在他脸上。比达尔嗷了一嗓子,把冰袋扔回去,翻了个身,继续滚走了。   布冯打完电话回来了。他没有加入狂欢,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屋子疯子的表演。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已经三十七岁了,经历过比这更大的胜利,也经历过比这更惨痛的失败。他知道今晚的狂欢不会永远持续,明天醒来,一切归零,下一场比赛在等着他们。但今晚,今晚值得。   皮尔洛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到奥兰若面前。他把那袋咖啡豆放在奥兰若的膝盖上。   “这个给你。”皮尔洛说。   “你已经给过我一次了。”奥兰若说。   “这是新的。上个月在米兰一个烘焙坊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奥兰若拿起那袋咖啡豆,在手里掂了掂。包装很朴素,牛皮纸袋,没有标签,没有logo,只在封口处用马克笔手写了一行字——“L’ultimo”——最后一杯。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问什么意思。皮尔洛也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孔蒂终于从脏衣服筐里爬了出来,头发上挂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毛巾,样子狼狈极了,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领奖台上。   他走到更衣室中央,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没有人理他。他又拍了两下,还是没人理他。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声音劈成两半,后半截变成了咳嗽。   更衣室安静了。所有人看着他,有人的头发在滴水,有人的脸上全是泡沫,有人光着膀子身上只有一条毛巾,有人连毛巾都没有。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孔蒂站在更衣室中央,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气喘吁吁的。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不是因为想不到说什么,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起往外挤,谁都不让谁。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你们踢了这辈子最好的半场球。”   没有人说话。   “我执教这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半场。我在电视上没有见过,在梦里面也没有见过。”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们进了五个球。是因为你们在这个狂野的客场,没有一个人低头。”   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咙动了动,在咽什么东西。   孔蒂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东西。“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个晚上。”他说,“不是因为比分,是因为你们。都灵,第二回合,我们要把这场胜利,变成一张通向决赛的门票。”   他顿了一下。   “我们决赛见。”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口号。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说了一遍:决赛见。   狂欢还在继续,但奥兰若已经坐在了角落里。冰袋换了新的,敷在脚踝上,凉意从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   他的身体很累,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但他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一块被冰水洗过的玻璃。   马德里的夜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曼萨纳雷斯河的味道和远处看台上残存的愤怒。这座城市不习惯在主场吞下这样的失利,红白色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但已经没有了开场时的那种骄傲。它们垂下来,像一面面在风暴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帆。   “你还没走?”皮尔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端着一杯新冲的咖啡,站在奥兰若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也还没走。”奥兰若睁开眼睛。   “我在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走。”   奥兰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拿起膝盖上的咖啡豆,站起来,把冰袋扔进洗衣筐里。   脚踝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两个人走出更衣室,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前方的停车场在等着他们,都灵的夜航班在等着他们,第二回合在等着他们。   “安德烈。”奥兰若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咖啡豆,为什么叫‘最后一杯’?”   皮尔洛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家烘焙坊,”他说,“去年关门了。那是我买的最后一袋。”   两个人走到了停车场入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干了奥兰若后颈上残留的香槟。   “我会好好享用这最后一杯的。”奥兰若笑着说,眼睛眯成弧线,恰如天上月牙。 [328]不速之客:五月四号晚,奥兰若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完米兰德比,AC米兰在圣西罗球场……   五月四号晚,奥兰若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完米兰德比,AC米兰在圣西罗球场1-0小胜国际米兰。   母队胜利了,本是好事,结果谁成想过了两个多小时,奥兰若洗好澡,正在书架前选一本书作为睡前读书时,门铃响了。   奥兰若看了一眼监控,黑漆漆的一片,只听到有人大喘气。   听着这呼吸的节奏,奥兰若晓得是谁了,无奈地打开门,放人进来,再给对方一杯水:“喝点水,缓一缓。”   对方沉默地点点头,把水杯杯沿怼到嘴边,然后开始咬起玻璃来。   “说说吧,马里奥,怎么啦?”奥兰若穿着睡袍,双手抱胸,靠着书架问。   巴洛特利继续咬玻璃,打算拿牙釉质和二氧化硅决一死战。奥兰若叹口气,然后走过来,一巴掌扇他脑袋上:“说话。”   然后巴洛特利像失去奶嘴的婴儿一样开始大哭大闹:“西多夫他骂我!”   “哦,还有呢。”奥兰若揉揉眉心,他现在应该要去睡觉,而不是听巨婴在这里干嚎。   “我都助攻了!助攻了德容!他不就是要我进球或者帮人进球吗!为什么还骂我呜呜呜……”巴洛特利滑下沙发,躺在地上四肢并用地滚来滚去。   奥兰若真的很想打电话让西多夫给人领回去,想了想还是拨响了拉伊奥拉的电话。别管他为什么有这位的电话,他想要的东西总归有的。拉伊奥拉在电话那一头忙不迭地道歉,尽管他并没有妨碍到奥兰若什么,他说他这会儿在米兰,这就开车过来。   在拉伊奥拉把巴洛特利接走的这两个小时内,奥兰若要看好他,至少别让他干出什么能上新闻的事。   巴洛特利的情绪很简单,就是委屈,西多夫老是在更衣室里骂他,赢球骂,平局骂,输球更是骂得一塌糊涂。如果说西多夫作为米兰的功勋球员对米兰是爱之深,对米兰的现任球员就是责之切。   现在赛季都要结束了,米兰积分还是很可怜,除非奇迹发生,不然下赛季欧战都没得踢。不是欧冠没得踢哦,是欧联和欧协联都没得踢哦。   而作为队内的关键球员,巴洛特利更是西多夫主要的集火对象。巴洛特利此人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踢球状态也是忽上忽下的,顺着状态踢时堪称“巴神”,不顺的时候可以让球队做到十打十二。   而且西多夫的打法4-2-3-1在现在的米兰根本行不通,球员们都跟不上他的节奏,不管是从技术还是从身体上。西多夫面对一群差生每天都呕着血上班。   其实最开始西多夫对巴洛特利是有一些幻想的,因为这小子在国家队时看着蛮灵光的,要身体有身体要进球有进球。怎么在俱乐部这么波动呢,后面他想明白了,是因为俱乐部没奥兰若。但他也不可能凭空给巴洛特利在AC米兰变出来一个奥兰若啊。   看看他当年是什么队友,再看看现在手下是什么球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当然队里面也不是没有老队友,但是32岁的卡卡和22岁的卡卡对比,唉,不多说了。   更衣室里波涛汹涌就算了,高层也时不时给西多夫使点小绊子,最开始支持西多夫的贝卢斯科尼见他并没有带米兰起死回生,就对他心灰意冷了。   但这些复杂的东西,巴洛特利怎么懂呢,他只知道自己明明完成了主教练交代的任务,却又被骂了一顿,他受不住啊。   偌大一个意大利,谁对他最好?当然是伟大的温暖的国家队队长奥兰若啊!   于是巴洛特利大晚上比完比赛直接驱车从米兰来到都灵,一路上有没有创造罚单也不晓得了,他只想扑进队长的怀抱里稀里哗啦哭一场。   对哦,他最开始来的目的是在队长怀里哭来着。   巴洛特利一个熊扑就钻进奥兰若怀里,呜呜呜地开始哭。奥兰若捏着鼻子把他推开:“你比完赛没洗澡?”   巴洛特利老实地摇摇头,同时用力继续往奥兰若身上凑。   奥兰若“梆梆梆”往巴洛特利脑袋上捶:“先洗澡去!我给你拿衣服。”   巴洛特利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两条亮晶晶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犬。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球衣,皱了一下眉,反射弧超长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九十分钟的米兰德比,加上赛后的情绪波动,加上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身上那股味道已经不能用“不太好闻”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场生化危机。   奥兰若已经走到卧室的衣柜前,翻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转过身来,看到巴洛特利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像一只等待指令的金毛犬。   “浴室在走廊尽头,左边第二间。”奥兰若把衣服塞进他怀里,“水温别调太高,你这会儿情绪激动,洗太热容易头晕。”   巴洛特利抱着衣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像一座会移动的塔一样轰隆隆地走向走廊。   奥兰若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把巴洛特利喝过的那杯水端到厨房倒掉,杯子放进洗碗机。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用这些琐碎的日常来平复自己被突然打断的睡眠节奏。他的手指在洗碗机的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巴洛特利在唱歌,调子跑得离谱,歌词含混不清,但那旋律是意大利人都会唱的——那是米兰的队歌。奥兰若站在厨房里,听着那首被唱得七零八落的《Milan, Milan》,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的快乐来得未免也太快了,半个小时前还在哭天喊地地滚地板,现在已经在浴室里唱着歌搓澡了。这种情绪转换的能力,说好听点叫活在当下,说难听点叫没心没肺。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奥兰若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拉伊奥拉发来的消息:“我在路上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他有没有搞出什么乱子?”   奥兰若想了想,回复道:“目前没有。他在洗澡。”   拉伊奥拉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又来了一条:“他在你那儿洗澡???你知道他上次在别人家洗澡把人家浴缸堵了的事吗???”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僵了一秒,然后快步走向浴室。他敲了敲门,水声停了。巴洛特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音:“怎么啦队长?”   “马里奥,”奥兰若把声音压得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洗澡的时候,不要把毛发或者毛巾冲进下水道。”   安静了两秒。   “……哦。”巴洛特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水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小了很多。   奥兰若站在浴室门口,双手抱胸,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他破门而入的事情,才转身走回客厅。他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耳朵竖着,随时准备捕捉来自走廊尽头的任何异常声响。   巴洛特利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奥兰若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正好。   “队长你家里怎么会有正好是我尺寸的衣服呀,好舒服。”   “因为我和你差不多高,你喜欢可以带回去。”奥兰若把那条备用的毛巾扔给他,“把头发擦干,水别滴在地板上。”   巴洛特利接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搓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变成了一团更乱的鸟窝。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沙发前,轰的一声坐下来,整个沙发都震了一下。奥兰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已经关了,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都灵的夜比米兰安静得多,没有那么多霓虹灯,没有那么多夜归的人,只有月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队长。”巴洛特利忽然开口。   “嗯。”   “你说西多夫为什么老骂我?”   奥兰若合上书,靠在沙发上,转头看着巴洛特利。这个人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敷衍。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奥兰若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今天助攻德容那个球,是怎么传的?”   巴洛特利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起来:“就是……我在禁区边上,他们两个后卫夹着我,我过不去,然后我看到德容从后面上来了,我就把球往后一踩,他就射了。”   “你往他身前传的还是脚下传的?”   “脚下。”巴洛特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奥兰若点了点头。他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如果那个球你往他身前传两米,他就不用停下来等球,可以直接迎球射门,角度会更大,力量会更足,门将更难扑。”   巴洛特利的眼睛眨了眨。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闭上,然后又张开。“可是……球已经进了。”他说,声音小了很多。   “是进了,”奥兰若说,“但西多夫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不是因为你没做好,而是因为你本可以做得更好。这是两回事。”   奥兰若和煦地看着巴洛特利,想起了一次见到巴洛特利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很小,在训练场上什么都敢做,倒钩,脚后跟,彩虹过人,每一脚都带着一种野蛮的、未经雕琢的天赋。主教练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了一些什么,他听了,点头,然后回到场上继续做同样的动作。他从来不听,或者说,他听了,但他听不懂。   “西多夫他……”巴洛特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你,”奥兰若说,“他是想让你变得更好。只是他太急了,你也太急了。他在米兰踢了十年,他知道米兰应该是什么样的。他看到现在的米兰,他心里急。他看到你有那么好的条件,却总是只发挥出一半,他心里更急。他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但出发点是好的。”   这句话说完,奥兰若自己也觉得有点像是在给西多夫找借口。但他没有改口。不是因为他觉得西多夫对,而是因为他觉得巴洛特利需要听到一个不一样的解释,一个不是“他针对我”的解释。   巴洛特利把脚缩到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一个一米八九的壮汉缩成四四方方的一团,更像是乐高积木。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每一个数字他都认识,但放在一起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队长,”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你能回米兰吗?”   奥兰若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能,”巴洛特利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你有合同,你要在尤文拿冠军。但你能不能……就是……偶尔回来看看?不是看比赛,就是看我们。训练的时候来一下,跟我们说说话。你在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踢球没那么难。”   客厅静悄悄的。奥兰若没有说话。窗外月光照在阳台的花盆上,照在植物的叶子上。绿萝已经长出了新的藤蔓,慢慢地沿着花盆的边缘往下垂,正在努力生长的、不肯放弃的、固执的小东西。   “马里奥。”奥兰若终于开口了。   巴洛特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需要我。你不需要任何人。”奥兰若的声音很柔,“你有天赋,你有身体,你有所有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前锋的条件。这些东西都在你身上,不在我身上,不在西多夫身上,不在任何人身上。你可以自己做到的。”   巴洛特利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习惯听到这种话,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当成一个可以撑起自己的人。他习惯了被骂,被质疑,被放弃。奥兰若从来不做这些事,奥兰若只是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门铃响了。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奥兰若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拉伊奥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头发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谈判桌上逃出来的。   他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一只在暗夜里盯着猎物的猫头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披萨和一袋饮料。他看到奥兰若,先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越过奥兰若的肩膀,看到了沙发上那个穿着家居服的巴洛特利。   拉伊奥拉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然后又抽了一下。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内疚到无奈到愤怒再到认命的四次转换。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门,把披萨盒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看着巴洛特利,用一种“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做这件事”的语气说了一句:“马里奥。”   巴洛特利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经纪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委屈的、带着鼻音的音节。大致的含义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我错在哪所以我先表现出我认错了吧”。   拉伊奥拉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奥兰若,伸出了手。“对不起,”他说,“给你添麻烦了。”   奥兰若握住了他的手,摇摇头,嘴唇微微上扬。“他也是意大利国家队的球员。”他说。两人目光相触一秒,那一秒钟里,两个人交换了一些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拉伊奥拉看懂了,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巴洛特利。   “起来。”他说。巴洛特利没动。拉伊奥拉又说了一遍,“起来。穿鞋。我们走。”   巴洛特利磨磨蹭蹭地从沙发上滑到地上,脚在地板上摸索着找鞋,整个人的动作都放慢了半拍,他找到了左脚的那只,穿上了。右脚的那只在沙发底下,刚刚他自己亲脚踢进去的,他趴下去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拉伊奥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嘴上嘟嘟囔囔“我明年一定要把你的合同里加一条不准半夜开车去都灵”。巴洛特利终于穿好了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奥兰若。   “队长,”他说,“谢谢你。”   奥兰若看着他,点了点头。巴洛特利又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出来了一个哭嗝。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臂,给了奥兰若一个巨大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拥抱。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是奥兰若那瓶,木质调的,此刻被他的体温蒸得浓烈而温暖。奥兰若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用了一点力,把他推开了。   拉伊奥拉拉开门,走廊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巴洛特利走出门,拉伊奥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话却传来。   “奥利先生。”   “嗯。”   “谢谢你。不止今天。” [329]传帮带:奥兰若早上到停车场,正好碰到了布冯,队内大佬的停车区就在这一块儿,……   奥兰若早上到停车场,正好碰到了布冯,队内大佬的停车区就在这一块儿,不过奥兰若通常比布冯早到一点儿,所以奥兰若停车时,旁边的车位一般都是空空荡荡的。   布冯看到奥兰若也蛮新奇的,搂着奥兰若往更衣室走,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嘿,今早看新闻了吗。”   时代变了,以前大家都在报纸上看新闻,现在每天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全球的资讯,真是方便呀。布冯每天早上起床必看手机看一会儿再起床。   年纪比布冯小一点的奥兰若反而习惯更老派,对手机瘾没那么大,听到布冯这话只是摇摇头。   “米兰更衣室又炸了,这次还不仅仅是更衣室里内部的问题,加利亚尼也开炮了。”布冯讲起八卦眉飞色舞的。   不过说实话这并不是什么特别让人意外的新闻,奥兰若都能猜到接下来会请谁来接西多夫的班,大概率是正在带米兰U19的因扎吉。   德鲁伊特短暂地被因扎吉执教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时不时给奥兰若发小作文说因扎吉真不是个当教练的料子,是他碰到的最不通人情的教练。奥兰若说你让让他吧,虽然因扎吉的确是享誉全世界的顶级前锋,但是当教练也是第一回呀。   好不容易升上一线队了,不用接受因扎吉的指导了,德鲁伊特听说管理层要踢掉西多夫再把因扎吉提上来,真是两眼一黑。又打电话给奥兰若哭诉。   奥兰若一边玩种菜游戏一边听乐了:“你和西多夫关系不错啊?”   “倒也没有到这个程度!只是西多夫不会来轰我们门将的球门!”德鲁伊特回想起那个地狱般的场景,都忍不住抖两下。   额,这种事放其他人身上很奇怪,但放在因扎吉身上就很合理。而且奥兰若听到这里也有点心虚,他不好意思和德鲁伊特说这还是他给出的建议。   当时因扎吉发现德鲁伊特哪里都好,就是面对顶级前锋的临场反应能力非常匮乏,和布冯差着的距离不能说是十万八千里吧,也可以说是隔着一道天堑。   但这也不能全怪德鲁伊特自己身上,他们这一代人中没有维耶里因扎吉巴乔舍甫琴科这种级别的前锋,自然也没有那种水深火热的环境来淬炼德鲁伊特。   如果不是作为布冯的接班人,德鲁伊特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成长下去,也可以在意甲当一个不上不下的门将,当不上大爹但是也不至于犯什么超级无敌巨大的失误。   但偏偏现在意大利下一代能看得过眼的门将也就德鲁伊特了——也不完全对。   去年米兰青训队签了一个99年的门将小多纳鲁马,是隔壁表妹预备门将的弟弟,身材硬性条件也相当不错,乍一看算是接任德鲁伊特的位置,但实际上是一条鲶鱼,来刺激德鲁伊特这个沙丁鱼的。   德鲁伊特果然受刺激了,训练地格外认真,西多夫让他代替阿比亚蒂首发时发现小伙子表现真不错啊,夸得也多。   上进模式的德鲁伊特甚至找奥兰若要了布冯的联系方式,死皮白赖地找布冯给自己开大师课。布冯压根不想接这个活,因为德鲁伊特长得真的很丑,长得和卡西莫多一样,要是和奥兰若一般美貌,他倒贴钱都干。   最后奥兰若想着孩子上进是好事,劝布冯为了意大利闭上眼张开怀抱乖乖教吧,布冯才乐意干活的。   布冯倒也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方面是自信,他毕竟比德鲁伊特多吃16年饭呢,另一方面是师傅只管领进门,德鲁伊特具体能学多少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教化,技术壁垒摆在这儿。   这事全程都没被意大利小报察觉,因为提供这个教学场所的人正是奥兰若。谁想得到奥兰若的家里还修了一个室内体育馆让两代门将传帮带呢。   “……对了,德鲁伊有没有告诉你马里奥昨晚去找谁了啊。小报说马里奥昨晚没有开车回家,据说是找神秘女友去了。”到更衣室了,但没啥人,布冯继续聊八卦。   “他没告诉我。”   “哦哦,那也正常,他可能也不知道。”布冯点点头,换上衣服,扭扭腰。   奥兰若笑了笑,语重心长得拍拍布冯的后背:“你别那么八卦了,多花点心思在训练上吧,别国家队被德鲁伊顶班了。”   布冯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顶班?我?”他把手套往柜子里一摔,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彻底炸毛:“你知道我上赛季扑救率多少吗?你知道我在意甲门将里排名第几吗?”   “第一啊。”奥兰若诚实地说。   布冯噎了一下。他显然准备了一连串的数据来证明自己依然是意大利一号门将的不二人选,但奥兰若的实诚把他准备好了的演讲词全部浇灭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自己的装备。   “德鲁伊特是个好孩子,”布冯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他还早。他还早得很。”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坐在自己的柜子前,开始换衣服。训练服、短裤、球袜、护腿板、球鞋,一件一件地穿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感,像是在为一场战斗做准备。   虽然今天只是普通的训练日,虽然今天没有比赛,虽然今天只是跑圈、拉伸、传接球、分组对抗,但他对待每一个训练日的态度,和他对待欧冠决赛是一样的。这大概就是他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这大概就是他还能在这个年纪保持这种状态的原因。   更衣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基耶利尼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奥兰若已经换好了衣服,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确认自己没有迟到,才松了一口气。比达尔跟在后面,嘴里嚼着口香糖,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看到奥兰若,远远地举起手,奥兰若也举起手,两个人隔空击了个掌。   皮尔洛最后一个走进来,头发还没干透,大概是早上刚洗过澡。他看到奥兰若,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坐下来,开始换衣服。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动作回放,这大概就是他的节能模式。   孔蒂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紧绷、严肃、眉头微微拧着。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慈祥?   “集合。”他说。   所有人站起来,走到更衣室中央,围成一个半圆。孔蒂站在圆心,双手抱胸,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天,”他说,“我们不训练。”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万岁”,然后就没动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我们今天看录像。不看其他球队的,看我们自己的。”他说得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看我们这一整个赛季。看我们赢过的比赛,看我们输过的比赛,看我们踢得好的时候,看我们踢得烂的时候。现在,每个人说一个自己这个赛季最满意的瞬间,和一个自己这个赛季最想重来的瞬间。”   没有人说话。   “从你开始。”孔蒂看着基耶利尼。   基耶利尼放下咖啡杯,想了想,说了一句:“最满意的瞬间,是客场对拜仁,我在门线上挡出曼朱基奇的补射。最想重来的瞬间……是对桑普多利亚那场,我没有盯住人。”   孔蒂点了点头,没有评论他的答案,只是把目光转向下一个人。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说了。有人说的是进球,有人说的是助攻,有人说的是扑救,有人说的是铲断。有人说的是胜利,有人说的是失败。有人说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有人说得很短,短到一个词就结束了。   轮到皮尔洛的时候,他喝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最满意的瞬间,是客场对马竞,奥兰若进第五个球之后,我从后场跑过去,跳到他背上。”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比达尔发出了一个介于“咦”和“哦”之间的声音,基耶利尼笑了,博努奇吹了一声口哨,布冯摇了摇头,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他。皮尔洛面对队友的搞怪依旧泰然自若。   孔蒂看了皮尔洛一眼,也没有评论,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奥兰若。   奥兰若靠在柜子上,双手抱胸,想了想。“最满意的瞬间,”他说,“是客场对马竞,我在中场把球传给皮尔洛的那个瞬间。不是进球,是传完球之后转身跑的那几步。那几步跑得很舒服。”   布冯看着他。“那最想重来的瞬间呢?”他问。   奥兰若闭上了嘴。更衣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没有人催他。   “我不会后悔,不会回头,因此也不想重来。”他说。   这句话超出球员们简单的大脑里的答题范围了,在孔蒂背后说悄悄话的都噤声了。每个人都在咀嚼奥兰若这句话,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复杂的菜,第一口尝不出全部,需要再品一次。   孔蒂站在圆心,双手抱胸,看着奥兰若。奥兰若说出这种话题毫不意外。他认识奥兰若的时间很长,哪怕只是算在一个球队相处的时间也有接近两个赛季了,这时间足够他了解这个人了——足够了解到知道他会说什么,也足够了解到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好。”孔蒂说,只有一个字。他没有追问,没有要求奥兰若再解释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说完了。有人说自己最想重来的瞬间是某次失误,有人说自己最想重来的瞬间是某次错失的机会,有人说自己最想重来的瞬间是某场不该输的比赛。没有人说“我不想重来”。   只有奥兰若说了。   孔蒂站在更衣室中央,双手抱胸,看着他的球员们。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最后一句:“好了,去会议室找位置坐。”所有人散了。奥兰若站起来,正往门口走,听到基耶利尼在后面叫他“队长”。   奥兰若回头:“怎么了?”   基耶利尼搓着他刚剪短的卤蛋一样的头,笑得像章鱼哥:“队长,如果能重来,我真想早点进国家队和您一起踢比赛。”   奥兰若笑:“现在也可以,夏天世界杯好好发挥。”   “嗯!” [330]光明:14年巴西世界杯6月13日就会在巴西圣保罗竞技场打响,但欧冠决赛要……   14年巴西世界杯6月13日就会在巴西圣保罗竞技场打响,但欧冠决赛要5月24日才进行。   意甲联赛5月18日完赛,留给普兰德利的调整时间并不多,更别说他倚仗的大佬全都在尤文图斯,全都被欧冠决赛拖住了。尽管他会在电话里和奥兰若沟通赛事相关,但这沟通效率远远不如当面交流,更别说足球是靠脚又不是靠嘴皮子的运动。   而且普兰德利特别害怕尤文图斯的几个大腿在欧冠决赛里受伤了,哥几个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发脆,万一受伤了,呆梨更是完蛋啦!   为啥有时候会说国家队教练和俱乐部教练是死对头呢,原因就体现在这儿了,球员只有一个,却要被拆成两瓣用,两边都害怕对方把自己的宝贝球员用坏了,让自己比赛没法踢。   尤文图斯进十六强的时候,普兰德利云淡风轻,进八强的时候两股战战,进四强的时候目眦欲裂,现在打决赛了,他每天是拜完这个教堂拜那个教堂,就指望圣父圣子圣灵大发慈悲吧别让球员们伤者了,全须全尾地来踢世界杯吧。   孔蒂当然也晓得马上世界杯了,用球员要悠着点,但尤文多少年没拿欧冠了,上一次拿是96年啊!天老爷!还是他在尤文当球员时拿的。好不容易离大耳朵杯这么近,他怎么可能放弃!怎么可能不战而降!   五月的一个夜晚,孔蒂坐在教练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欧冠决赛的战术草稿,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跑位线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纸面已经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旁边摆着另一份文件,是普兰德利发来的国家队集训名单,尤文图斯的名字占了将近一半,他用红笔在那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奥兰若、皮尔洛、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布冯。整整六个人,半支意大利国家队的主力框架,全都在他手上。   窗外,都灵的夜色已经深了。训练基地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只被遗忘在岸边的船。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四个小时,中间只去接了一杯水,水凉了也没喝。   手机亮了。普兰德利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教堂的照片,穹顶很高,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配文是:“我今天去了圣马可大教堂。给你也拜了。”孔蒂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普兰德利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平时沉稳得像个哲学家一样的国家队教练,此刻大概已经把所有能拜的神都拜了一遍,从天主到东正,从佛陀到真主,只要能保佑他的球员不受伤,他大概连宙斯都愿意磕个头。孔蒂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份战术草稿。   欧冠决赛,对手是皇马。那支拥有C罗、贝尔、本泽马、拉莫斯、莫德里奇的皇马,那支刚刚在半决赛中血洗了拜仁的皇马,那支等了十二年、渴望拿到第十座欧冠奖杯的皇马。安切洛蒂坐在对面的教练席上,那个胖乎乎、永远笑眯眯的男人,手里握着全欧洲最豪华的攻击线,正等着把尤文图斯撕成碎片。   孔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又快又重。他的焦虑,他的恐惧,他的不敢输,全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无意识的动作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又在啃指甲了。   欧冠决赛前五天。维诺沃训练基地。   训练场上,孔蒂把对抗训练的量降到了最低。从原本的全程对抗,减少到半场、再到只做技战术演练。不是因为他不想练,是因为他不敢。普兰德利的祈祷声透过电话线传到他的耳朵里,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他的手脚。   每一次看到球员在拼抢中倒地,他的心都会猛地揪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等球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示意没事,他才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像他。从前的孔蒂,在训练场上是个疯子,要求每一脚球都全力以赴,每一次对抗都像正式比赛。但现在,他的脑子里时刻都在响着一个声音:别伤,别伤,别伤。   训练结束后,奥兰若留了下来。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前一天踢了多累的比赛,不管第二天还有多重要的训练,他都会在每天的训练结束后加练。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记住那个节奏——停球、转身、传球、射门,一遍又一遍,哪怕这些动作早已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今天他练的是任意球。他把人墙模型摆好,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皮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人墙,钻进了球门的左上角。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暮色中迅速消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孔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的脚踝怎么样了?”   奥兰若直起腰,转头看着他。孔蒂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出现在孔蒂脸上的东西——是小心翼翼。他在小心翼翼地问他,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没事。”奥兰若说。   “真的没事?”   “真的。”奥兰若用右脚跺了跺草皮,像是在证明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孔蒂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奥兰若。   奥兰若走到罚球点前,又踢了一个。这一次是右下角,球速更快,角度更刁,人墙模型被皮球擦过,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没有停,又踢了一个。禁区外偏右的位置,弧线兜向远角,球擦着门柱内侧飞进了网窝。   孔蒂坐在那里,看着奥兰若一个接一个地把球踢进网窝。暮色越来越浓,训练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球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欧冠决赛前三天。尤文图斯训练基地,战术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皇马球员的照片,C罗、贝尔、本泽马、拉莫斯、莫德里奇、迪马利亚、阿隆索、佩佩、马塞洛、卡瓦哈尔、卡西利亚斯。这是孔蒂花了一个星期画出来的战术图。   孔蒂站在白板前,激光笔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太自然地拔高了一点。“皇马的进攻,不需要我多说了。C罗、贝尔、本泽马,三个人本赛季进了六十多个球。而我们光奥兰若一个就有五十多个。”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满是欢快的气氛。孔蒂用拳头狠狠地锤了锤桌子:“安静!小伙子们,现在是高兴的时候吗!我要和你们说的是,”他顿了一下,“联赛和杯赛不一样。这一场比赛,我们只需要比他们多进一个。”   基耶利尼靠在自己的座位上说了一句:“你说得倒轻松。”   有人窃窃地笑。孔蒂没有笑,他的表情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箭头,每一条都指向皇马防线的身后。   “佩佩和拉莫斯两个人的防守都很强悍,但他们的身后有空档。拉莫斯喜欢上抢,佩佩喜欢补位。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没有问题,但他们的身后——如果我们能打穿第一道防线——是皇马最脆弱的地方。卡西利亚斯的出击范围近年变小了很多,他的反应还是世界级的,但覆盖面积不如从前。打他头顶,打他身后,打他不敢出来的地方。”   他说完这些话,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球员们。深呼吸几次。   “十八年。”他说,“尤文图斯等了十八年,才回到这里。你们中有的人,十八年前还没开始踢球。但我知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人敢笑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有人把火藏在瞳孔深处,有人把火烧在指尖、烧在膝盖、烧在每一个忍不住在动的身体部位上。   孔蒂用眼神检阅着他的战士们,最后落在了奥兰若身上。奥兰若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目光深沉。孔蒂看懂了,也点了一下头。   “今天到这里。明天出发。”   孔蒂拉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走廊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急着站起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多坐了一秒,像是要把这间会议室里的一切刻进脑子里——白板上那些被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箭头,墙上那些皇马球员的照片,空气里残留的记号笔的味道,还有孔蒂刚才说话时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颤的尾音。   奥兰若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但椅子腿碰到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发令枪响。   皮尔洛第二个站起来,然后是基耶利尼,然后是布冯,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合上,把水杯拿走,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推回桌下。   会议室在几分钟内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   里斯本的光明球场,已蓄势待发。 [331]世界在他的脚下:里斯本。光明球场。  当尤文图斯的大巴驶进球场停车场的时候……   里斯本。光明球场。   当尤文图斯的大巴驶进球场停车场的时候,葡萄牙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中照下来,把整座球场照得金光闪闪。大巴在停车位停稳,引擎熄火,车厢里落针可闻。   客场更衣室里,孔蒂说的什么话,尤文图斯的球员们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欧冠主题曲异常地响亮,催人落泪,他们的大脑里已经容不下新的东西的进入了。   球员通道里,皇马整装待发。   C罗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高处倾泻下来,落在尤文图斯的球员身上。只有看奥兰若时凝重几分,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连他身边的贝尔都没有察觉——“终于见面了”。   奥兰若只比他大三岁,而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奥兰若踢球长大的。奥兰若成名太早了,十七岁就在意甲首发,二十岁就在欧洲杯进球,被全世界讨论是不是当世最好的球员。   而那时候的C罗还在里斯本竞技的梯队里,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还在被人叫做“那个马德拉群岛来的瘦小子”。他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看过奥兰若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学他的跑位,学他的触球,学他在禁区里那种不可思议的冷静。   后来他长大了,变强了,拿了金球奖,拿了欧冠,成了这个星球上最好的球员之一。他不再需要看奥兰若的录像了,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录像给别人看。   但奥兰若还在那里。还在进球,还在赢球,还在拿金球奖。还在被人讨论是不是当世最好的球员。这让C罗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什么时候才能超过你”的不甘。   他并不认为奥兰若还是当世第一前锋。一个在养老联赛虐菜刷数据的前锋,算什么顶级前锋?意甲那种慢吞吞的节奏,那种靠防守吃饭的联赛,那种被英超和西甲甩了不知道多少条街的水平?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如果换做他在意甲,他的进球数肯定不亚于奥兰若。   他的手指攥紧了。   但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今晚,他会用脚下球说话。   奥兰若站在队伍的另一端,没有看C罗。他的目光穿过球员通道,落在通道尽头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草坪上。   那片草坪在等着他,那座奖杯在等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地的味道、汽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只属于欧冠决赛的味道。整个更衣室,整条球员通道,整座球场,都弥漫着这种味道。这是一种如果你没有亲自站在这里、就永远无法理解的味道。   它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味道。它是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再加上汗水的咸、草屑的涩、还有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的肾上腺素。它是你拼了一整个赛季、走了上千公里、跑了几百公里、踢了十几场比赛之后,终于在最后一扇门前站定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裁判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两支球队的队长。布冯和卡西站在中线两侧,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卡西的手劲很大,布冯的手劲也很大。两个人的手在空中较了一瞬的劲。   “准备好了吗?”裁判问。布冯点了点头,卡西也点了点头。裁判退后两步,把哨子放在嘴边,手指向中圈。两支球队的球员们在各自半场上散开,像两盘即将开始对弈的棋子。每一个位置都被精确地计算过,每一条线路都被反复演练过。光明球场七万人的声音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七万人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   一瞬过后,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来。   哨声划破了里斯本的夜空。欧冠决赛,开始了。开球。   尤文图斯没有试探。孔蒂的战术板上写着的第一个词是直截了当的“压上”。皇马的中场有莫德里奇、迪马利亚和阿隆索,三个人都是能把球控制在脚下的技术流,但他们的身体对抗不是顶级的,至少对抗不过奥兰若。   而尤文的主要优势在中场,在比达尔的跑动、在皮尔洛的调度、在马尔基西奥的覆盖。如果让皇马舒服地倒起脚来,尤文的防线就会被C罗、贝尔和本泽马的速度撕碎。   所以孔蒂的选择是:不让他们舒服。   区区第三十秒,比达尔就在中场放倒了莫德里奇。裁判立刻吹响了犯规,附赠黄宝石卡一张。比达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眼睛盯着莫德里奇,像一头刚咬了一口猎物还没有尝到血腥味的狼。而莫德里奇丝毫不惧地回瞪过去。   第四十二秒,基耶利尼在后场长传找到奥兰若,奥兰若在禁区弧顶背身拿球,拉莫斯从背后贴上来,手在他的腰上推了一把。奥兰若纹丝不动,把球分给右路的利希施泰纳,然后转身前插。   利希施泰纳传中,球被佩佩顶出禁区,落在皮尔洛脚下。皮尔洛凌空抽射。球速很快,弧线很低,卡西利亚斯飞身扑救,双拳将球击出。   开场不过一分钟。尤文图斯就有了第一次射门。全场第一脚射门。卡西利亚斯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后防线大吼,声音大得看台都听得见。他在吼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吼。   他在告诉他的后卫们:醒醒,比赛已经开始了。   旋即皇马也展开反击。莫德里奇在中场拿球,晃过马尔基西奥,一脚直塞打向尤文防线的身后。贝尔从右路启动,速度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他的速度快到边裁的旗子举得慢了半拍。但基耶利尼并没有被这种阵仗吓退,队内训练的时候奥兰若模仿贝尔的进攻,已经给他锻炼出来了。   他在贝尔启动的瞬间就转过身来,用身体卡住了贝尔的线路。贝尔伸手拉了一下基耶利尼的球衣,没拉动。球出了底线。门球。   基耶利尼和贝尔的身体撞在一起,球场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肉响。两个人同时倒地,又同时爬起来。贝尔揉了揉肩膀,没看基耶利尼。基耶利尼也没看他,转身跑向自己的位置。   双方缠斗越发凶狠。阿隆索在中场被比达尔抢断,球落在奥兰若脚下。他带球推进,拉莫斯和佩佩两个人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像两扇正在关闭的门。   奥兰若和利希施泰纳撞墙配合,奥兰若尝试射门被卡瓦哈尔挡出,球弹向禁区外。皮尔洛抢在莫德里奇之前拿到球,一脚挑传,球越过皇马的整条防线,落向禁区左侧。阿萨莫阿从边路插上,停球,然后倒三角传向点球点。奥兰若拍马赶到,迎球怒射。   球打在佩佩伸出的腿上,弹出了底线。   角球。奥兰若开出角球,基耶利尼的头球攻门被卡西利亚斯没收。   第一粒进球将花落谁家?现场的,坐在电视机前的全世界的球迷都在好奇这个答案。绿茵场上的球员们只是搏命。   C罗在左路拿球,面对利希施泰纳的防守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把球回传给马塞洛,然后自己横向跑动。马塞洛传中,C罗在禁区弧顶头球摆渡,本泽马停球,转身,射门。球速很快,角度很刁,布冯飞身扑救。他的指尖碰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擦着门柱飞出了底线。角球。C罗开出角球,拉莫斯的头球攻门高出横梁。   紧接着皮尔洛在中场被阿隆索放倒,裁判判了任意球。位置距离球门二十五米,偏左。皮尔洛和奥兰若都站在球前。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皮尔洛跑开了。奥兰若一个人站在球前,面对着皇马的人墙。人墙很高,C罗、贝尔、本泽马、拉莫斯,四个人都是弹跳力惊人的球员。他们要的不仅是挡住球,还要干扰奥兰若的视线。   奥兰若没有看人墙。他看着卡西利亚斯。卡西利亚斯站在门线上,双手叉腰,重心微微下沉。他的眼睛盯着奥兰若的脚。他们是交手十多年的老对手了,不论是俱乐部还是国家队,奥兰若都破了不少次他的球门,他知道奥兰若会射门。他知道奥兰若会选择什么角度,什么弧线,什么力量。   但知道是一回事。扑到是另一回事。   奥兰若助跑。他的助跑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摆动,眼睛始终盯着球门的左上角。第三步,他的右脚踩在球左侧的地面上,左脚向后摆起,大腿带动小腿,脚面绷直。触球的那一瞬间,他的脚弓内侧精准地击中了皮球的右侧中下部。   球飞了出去。不是他常打的弧线球,是一脚直线。卡西利亚斯面露惊愕。球从人墙的最高点——C罗的头顶——飞过去。C罗起跳了,但他的头只够到了球的下方,没能改变球的方向。卡西利亚斯扑对了方向,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到了极限,手指尽力向上够。但球速太快了,角度太刁了,从他的指尖上方几厘米处掠过,撞入球网。   球撞入球网的那一瞬间,光明球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现场的七万双眼睛盯着那个在网窝里滚动的球,盯着卡西利亚斯趴在草皮上的身体,盯着那个已经转身跑向角旗区的黑白身影。   奥兰若没有看球门。他不需要看。他的脚在触球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结果,知道球的轨迹,知道球的落点,知道它会撞在球网最深处、发出那一声只有在进球者心里才能听到的闷响。   他跑向角旗区,身后的队友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皮尔洛第一个,从后面跳到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死死地将脖子埋在他的颈窝。   比达尔第二个,从侧面冲过来,炮弹一样,撞得他踉跄了半步。基耶利尼第三个,博努奇第四个,巴尔扎利第五个。一个接一个,黑白条纹的海浪一重一重地拍过来,把他淹没在最深处。他从人堆里挣出来,深吸了第一口属于自己的空气。汗水的咸味,草屑的涩味,还有喜悦的味道,全都随着这口气涌进了他的肺里。   一比零。尤文图斯领先。   看台上的黑白旗帜翻涌如潮,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另外半边的白色安静得不得了,像是暴风雨中沉没的船,连桅杆都看不见了。   孔蒂在场边挥了一下拳头,拳头没有举过头顶,只是挥了一下,像是把憋了将近三十分钟的一口气吐了出来。他的口香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上下牙关咬在一起,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   卡西利亚斯从地上爬起来,把球从网窝里捞出来,踢向中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下面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已经三十三岁了,什么都经历过,世界杯、欧洲杯、欧冠,什么都赢过,也什么都输过。一个丢球而已,还有的是时间追回来。   C罗站在中圈,双手叉腰看着奥兰若的背影。他的表情很复杂,眼睛里有光在跳,愤怒有之,沮丧有之,“原来如此”的了然亦有之。那个球,那脚直线任意球。他在录像里看奥兰若踢过无数次,弧线球、贴地斩、电梯球,各种花样。   但直线任意球——从人墙头顶越过、在最高点突然下坠、门将连球皮都摸不到的直线任意球——不是奥兰若的风格。那是他的。那是C罗的标志,是他的招牌,是他练了成千上万次才能在大赛中使出来的杀手锏。奥兰若偷了他的招式。不,不是偷。是在他面前,当着他的面,用他的方式,攻破了队友的球门。   C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人。他把球放在中圈,退后两步,对着本泽马点了点头。比赛重新开始。   第二十七分钟。皇马的反扑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莫德里奇在中场拿球,晃过马尔基西奥,一脚直塞打向尤文防线的身后。贝尔从右路启动,基耶利尼随他一起。他在听,听贝尔的脚步声,到底和奥兰若的脚步声还是有些不同,奥兰若的脚步声是轻的、灵动的、像猫一样的;贝尔的脚步声是重的、急的、带着一股要把草皮踩穿的力量。   基耶利尼在贝尔的脚踩到第三步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了他的方向,提前卡住了身位。贝尔撞在他身上,像一个巨浪撞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球出了底线。门球。   很快尤文图斯又获得一个角球,皮尔洛开出,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拿球,拉莫斯和佩佩两个人同时扑上来,奥兰若一记吊射,微微高出门框。   上半场过半,莫德里奇在中场被比达尔抢断,球落在奥兰若脚下。他带球推进,拉莫斯和佩佩两个人都在后退。没有人上抢,他们在等,等奥兰若犯错,等他把球传丢,等他的射门被门将扑住。   但他们还是太年轻了,不晓得奥兰若根本不会犯错。他用左脚把球从拉莫斯的两腿之间捅了过去,自己从右侧绕过。佩佩扑上来补位,奥兰若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抬起右脚,抽射。   球速极快,弧线极低,卡西利亚斯飞身扑救。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到了极限,手指尽力向那个方向够。指尖擦过球皮,球改变了方向,擦着门柱滚出了底线。卡西利亚斯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手套,对着人墙喊了一声。   球权顷刻之间又到了皇马手中。马塞洛传中,C罗在禁区弧顶头球摆渡,本泽马停球,转身,射门。布冯飞身扑救,将球稳稳按在身下。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后防线喊了一声,声音在欧冠决赛的夜空中炸开。他在告诉他们:别慌。比赛还在我们的节奏里。   上半场补时两分钟。比分还是零比一。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把球衣下摆从短裤里拽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呼吸还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这种强度的比赛对他来说虽然谈不上司空见惯,但也算是游刃有余。他知道下半场会很难。皇马不会就这样认输。   下半场。皇马先开球。   C罗把球回敲给本泽马,本泽马传给莫德里奇,莫德里奇分给边路的贝尔。贝尔拿球,加速,传中。C罗在禁区内争顶,球被基耶利尼顶出。反击的号角从尤文的后场吹响。比达尔在中场断下迪马利亚的传球,将球交给皮尔洛。皮尔洛抬头,长传。球在空中飞行了将近六十米,落向皇马防线的身后。   奥兰若从拉莫斯身边启动,下半场才开始,他的跑动距离就已经高达八公里,但依旧不显疲态。他轻松地超越了拉莫斯,拉莫斯伸手去拉,只抓到一把空气。不是第一次被奥兰若遛着玩的拉莫斯很想哭,几年过去了,他都已经变得更强了,为什么还是防不住奥兰若啊!   见自己前面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没用了,卡西利亚斯果断弃门出击,双手拍向奥兰若脚下的球。门将和前锋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卡西利亚斯快要碰到球的那一成瞬间,奥兰若用脚弓将球捅向了右侧,自己从左侧绕过。人球分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左脚蹬地,身体朝左一歪,再度占据球权。他追上了球,面对空门,角度很小。在他的视野里,球门正在像一张被折叠的纸一样收缩,近角被卡西利亚斯倒地的身体封住,远角被拉莫斯从后面追上的滑铲封住。   只剩下一条线——一条窄到几乎不存在的、从卡西利亚斯的腋下到球门近角门柱内侧的缝隙。他用左脚脚后跟磕向皮球,球从卡西利亚斯的腋下钻了过去,贴着近角门柱内侧,滚进了球网。   零比二。   奥兰若跑向角旗区,身后是疯狂的队友们。他没有滑跪,没有怒吼,只是站在那里,张开双臂高举,如摘明月,双眼仰望着光明球场的夜空。赛后,记者问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想。”   他是认真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身体想起了十七岁的那一场欧洲杯决赛,下意识摆出了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此时明月,恰如彼时骄阳。   比分在嘀嗒走动,时间在流逝。对皇马而言,这是一场不想输的决赛;对尤文图斯来说,这是一场等了十几年的决赛。它们都不想让,也都不可能让机会在眼前溜走。   第六十三分钟,第三粒进球,还是尤文图斯。   佩佩刚刚从尤文中场那儿将球解围出禁区,却没想到比达尔早已在那儿摆好了姿势,凌空斩。球速快得像一道流星,从密密麻麻的人腿缝隙中钻过。   卡西利亚斯的视线被完全遮挡,等他看到球的时候,球已经弹地一次。他扑对了方向,但球弹地后的轨迹发生了微小的偏转,从他的指尖滑过,撞在球网内侧,弹了出来。零比三。   比达尔一把脱掉球衣,甩在场边,赤裸着上身跑向角旗区。基耶利尼把他扑倒在地,博格巴第二个压上去,巴尔扎利第三个。人堆最底下传来比达尔的嚎叫,不是在哭,是在喊,在家乡话骂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看台上的美凌格看着计分板不敢置信:开玩笑的吧,应该是皇马三比零对面啊,怎么是被三比零啊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吧。   皇马球迷的祈祷没有应验。计分板上的数字没有变,三比零像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裂在光明球场的夜空中。那些白色的旗帜垂下来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被压垮的。   有人双手抱头,有人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有人已经站了起来,在第七十分钟就站了起来,准备提前离场。他们没有走,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了。他们不相信奇迹,但更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我提前离开了欧冠决赛”,他们找黄牛花了几倍的票价才收到这张票,哪怕坐牢也要坐完才对得起自己的钱包。   场上,白色的球员们也低着头。拉莫斯双手叉腰站在中圈,眼睛盯着草皮上的某一道痕迹,也许在看一道被鞋钉划开的裂缝,也许在看一抹不知道谁留下的血迹。佩佩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呼吸声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重,像一台运作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开始发出散架前的哀鸣。卡西利亚斯坐在门线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手套已经摘了一只,露出赤裸的手掌,五指张开按在草皮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土地上,没有被彻底击垮。   C罗站在最前面。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眼神火热地看着球门,他找裁判,让尤文别再庆祝了。   第七十一分钟。皇马的尊严进球。C罗在禁区弧顶被比达尔放倒,任意球。距离球门二十四米,位置极佳。C罗站在球前,深呼吸。他助跑,起脚。皮球越过人墙,急速下坠。布冯飞身扑救,但方向歪了。球从他的手掌上方掠过,擦着横梁下沿,弹进了网窝。一比三。   C罗没有庆祝。他没有跑向角旗区,没有怒吼,没有做出任何标志性的动作。他从网窝里捞起球,抱在怀里,跑向中圈,一脚踢向开球点。把球砸在开球点上的那一下,声音大得看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球并非是皇马发起反攻的转折,而是最后的回光返照。比赛迫近尾声,皮尔洛又一次在中场被放倒,奥兰若一只手负其他,双脚同时牢牢地将足球护住。   佩佩伸手去拉,指甲划过奥兰若的手臂,在皮肤上留下三道白痕。他没有停下。他用左脚把球向前一捅,自己再次加速。   卡西利亚斯出击,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到不到两米。奥兰若用右脚把球挑向了球门的远角。卡西利亚斯的身体在空中转向,手臂尽力伸长,但这次他没有碰到球。球越过他的头顶,在球门线上弹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滚进了网窝。一比四。   欧冠决赛上的帽子戏法。完成这一壮举的本人挂着与平常别无二致的端庄笑容,向看台鞠躬,优雅至极。   皮尔洛从后场跑过来,扣住奥兰若。基耶利尼从禁区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两个人。比达尔把三个人一起扑倒。布冯从自己的门线上跑了半场,一头扎进人堆里。   所有人都在喊,在叫,在哭。奥兰若干脆躺在草坪上,双手张开,仰望着光明球场的夜空。里斯本的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它们在那里挂了一亿年,今晚为他亮着。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光明球场像一座被引爆的建筑,从地基开始震动。黑白的人涌进球场,从草坪的每一个边缘、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从替补席、从教练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所有人都在跑,跑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草坪。   有人已经脱掉了球衣,有人把短裤卷到了大腿根,有人干脆光着膀子什么都不穿。比达尔第一个跑向中圈,跪倒在草皮上,双手捂脸。基耶利尼扑在他背上。巴尔扎利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干脆趴在地上不起来。   布冯站在门线上,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手套已经摘了,攥在左手里,右手摸着门柱,从下到上,从上到下。十二码的距离,他守了将近二十年。今晚,没有人的球从这道门里进去过。除了那个点球,除了那一个。但他的手指碰到了球,指尖擦过球皮,那感觉还在,像一支还没写完的句号。他把手套挂在门柱上,转身走向中圈。   普兰德利一定在看。不是在教堂里,大概是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站在电视机前,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在看他的弟子们,看他的六个人——布冯、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皮尔洛、奥兰若。六个名字,半支意大利国家队。他们在里斯本的草坪上拥抱、摔倒、滚成一团。他们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孔蒂跪在教练区外面,双手捂着脸。助教们在他身边跳着、喊着、拍着他的肩膀。他没有动,跪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赦免的囚徒。   十七年前,他是尤文图斯的球员,在德国慕尼黑奥林匹克体育场输掉了欧冠决赛。多特蒙德球员的庆祝画面在他脑子里刻了十七年,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有人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今晚,那一拳终于被还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向草坪,走向他的球员们。他看到奥兰若被人堆压在底下,只露出一只手,他蹲下来和奥兰若握手。   等到奥兰若好不容易把脸从人堆里抬起来,看到孔蒂蹲在他旁边。他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孔蒂的那种表情。没有严厉,没有焦虑,没有愤怒,只是一张放松的、柔软的、像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脸。孔蒂把奥兰若从人堆里被拉出来。然后两个人拥抱,紧紧的,用力的。   奖杯在等着他们。欧足联的工作人员在草坪中央搭好了领奖台,白色的台子,银色的立柱,最上面是那只银光闪闪的大耳朵杯。它坐在那里,安静地,像等尤文图斯了很多年。   皇马球员先上去领奖。这是欧冠决赛的规矩,输家先上,赢家后上。拉莫斯走在最前面,低着头。C罗走在中间,脖子上挂着银牌,他没有低头,下巴还是那个角度,但他的眼睛没有焦点。每一个皇马球员走下领奖台的时候,都把银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里。   轮到尤文图斯了。布冯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皮尔洛,比达尔,马尔基西奥,利希施泰纳,阿萨莫阿,乔文科……奥兰若走在最后面。   他走上领奖台的时候,欧足联主席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普拉蒂尼,那个法国人,那个在尤文图斯拿了三座金球奖的法国人。他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奥兰若回以微笑。奖牌在胸口晃了一下,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到举起奖杯的环节了,按理说应该是队长一个人先举起来,然后是其他队友,但布冯站在奖杯面前,目光却投向了奥兰若,眼神里写着“一起?”   奥兰若当然不会拒绝,他们一左一右共同举起了奖杯。   那座银光闪闪的大耳朵杯,被两支手举过了头顶。他们举着奖杯,仰头看着它,嘴唇翕动,在说什么。没有人听得见,是在跟奖杯说话么,还是是在跟自己的过去说话,也许什么都没说。   燃放的烟花从光明球场的顶棚倾泻下来,蓝白色的、金黄色的、银白色的,在夜空中绽放,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胜利者的梦。   奥兰若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抱着,被人拍着,被人亲吻着脸颊。他看到皮尔洛被人从后面抱住,举起来,双脚离地。他看到布冯被人群围着,奖杯在他头顶传来传去,每一个人都要摸一下,亲一下。   他看到孔蒂被球员们抛起来,一次,两次,三次。他看到看台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不知道是谁的祖母,在抹眼泪。他看到那些旗帜还在飘着。是尤文的,是黑白的,是他们的。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几万人。奥兰若的名字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光明球场的夜空里回荡,久久不散。不知道喊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没有动,没有跑向看台,没有招手,没有飞吻,只是站在原地,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仰望着里斯本的夜空。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不知道多少下。基娅拉、马尔蒂尼、内斯塔、因扎吉、舍甫琴科、范巴斯滕、塔索蒂……以往一般还有个安切洛蒂,但这次安切洛蒂正是手下败将的主帅。   孔蒂从后面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件东西塞进奥兰若手里。奥兰若低头一看,是布冯的队长袖标。估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弄掉了,孔蒂拿来让奥兰若代为保管。   光明球场的夜空里烟花还在放。蓝白色的、金黄色的、银白色的,一朵接一朵,在里斯本的夜空中绽放。   世界在他的脚下,奥兰若是他的名字。 [332]多喝水:那一晚上太疯狂了,太疯狂了。  疯狂到后来回想起来,记忆都……   那一晚上太疯狂了,太疯狂了。   疯狂到后来回想起来,记忆都是断的。倒不是忘记了,而是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脑子像一台内存不够的电脑,只能选择性地储存一部分画面,剩下的全部丢进一个叫做“那天晚上”的文件夹里,再也打不开。   奥兰若记得自己被人群推着走。从领奖台到更衣室,从更衣室到混合采访区,从混合采访区到更衣室,再从更衣室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每走几步就有人拦住他,拥抱他,亲他的脸颊,往他手里塞什么东西——一面旗子,一瓶香槟,一个不知道谁脱下来的球衣,一顶写着“CHAMPIONS”的帽子。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接住了,又全都转手递给了身边的人。   基耶利尼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面巨大的意大利国旗,一面披在奥兰若身上,一面披自己身上,然后拉着奥兰若跑来跑去,像两面人形的旗帜。   比达尔光着膀子,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他在人群中穿梭,像一个永动机,把每一个人都举起来转一圈,举不动的也硬举。   布冯蹲在更衣室角落的一只大纸箱上,双手撑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套不见了,球衣和裤子也被人扒走了,只剩一件底裤,脖子上挂着三块奖牌——一块是冠军奖牌,一块是不知道谁塞给他的纪念牌,还有一块是他在球员通道里跟人换的。   有人在开香槟。十几瓶,几十瓶同时打开。泡沫从瓶口喷出来,洒在每个人的头上、脸上、身上。皮尔洛站在门边,神色闲适地看着众人,他的合同只剩最后一年了,在走之前,在职业生涯的末尾拿一个欧冠,真是人生的意外之喜。   然后他被比达尔从背后抱住,整个人端了起来。   孔蒂站在更衣室中间,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手里举着一瓶香槟像举着一把剑。他的脸涨得通红,见谁泼谁,无差别攻击。   推门进来的意大利国家队助教也被泼了满头满脸,他用手掌从上往下擦掉水液,走到孔蒂面前和他说话,但孔蒂失聪了压根听不见,于是助教又靠得更近,嘴唇贴着耳朵说:“是时候出发去巴西啦!”   哦,对哦,世界杯,还有半个月世界杯就开赛了。意大利大部队都已经飞往巴西了,尤文图斯中的大多数国脚也要尽快动身了。   孔蒂愣了一下。香槟还在他手里举着,瓶口朝下,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和那些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彩带、纸屑混在一起,流成一条条细小的、闪着光的河。   “巴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它。助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孔蒂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把香槟瓶放在最近的架子上,放得很稳,像怕它倒了。然后他用湿漉漉的手在同样湿漉漉的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更衣室里那群已经彻底失控的人。   “安静!”他喊了一嗓子。没人听到。他又喊了一嗓子,比前一声更大,声带劈了,后半截变成了咳嗽,但还是没人听到。   他放弃了。他转头看着助教,助教耸了耸肩,表情里写着“你自己看着办”。孔蒂深吸了一口气,挤进了人群。他推开比达尔,拨开基耶利尼,躲过迎面飞来的一瓶香槟,最后找到了奥兰若。   奥兰若站在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里,身上披着基耶利尼塞给他的那面意大利国旗,被人群挤得背靠墙壁。   他在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平静温柔的面容照得很清楚。孔蒂挤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该去巴西了。”孔蒂说。   奥兰若看着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孔蒂说,“不是现在,是马上。不是马上,是——反正别在这儿待着了。”   奥兰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那面意大利国旗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接住了,折了两折,塞进训练包。他把训练包的拉链拉上,背起来,然后拍手,对着众人说:“去巴西。”   真是神了,奥兰若的声音明明不大,但他一声令下更衣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在等奥兰若的下一步指令。   奥兰若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带着奖杯去巴西吧。”   大家山呼“好耶!”然后就裹着奥兰若往外冲,等奥兰若回过神来,他人已经在大巴上了。大巴在里斯本的夜色中行驶,车厢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基耶利尼坐在他后面两排,还在和博努奇争论什么。比达尔靠在最后一排的窗户上,耳机戴着,但没放音乐——他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吸声很大。布冯坐在他前面一排,队长座,脖子上的金牌在路灯的光线下一下一下地闪。皮尔洛坐在奥兰若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孔蒂站在司机旁边,单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的头发还没干透,衬衫皱得像一团抹布,但脸上的傻笑根本收不住。奥兰若猜他在看网上夸尤文的新闻。   大巴驶过里斯本的街道,那些还在唱歌的球迷从车窗外掠过。有人在追车,跑了几步追不上,停下来,双手叉腰,喘着气,看着大巴远去。有人在路边举着尤文的围巾,围巾在风中飘着,黑白色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奥兰若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们。他想,这些人明天还要上班,他们的生活不会因为尤文图斯拿了欧冠就有什么改变。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改变,而是因为他们需要相信有些东西值得等待、值得付出、值得在凌晨三点站在里斯本的路边,看着一辆载着奖杯的大巴从眼前驶过。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基娅拉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围在电视机前的画面,奥兰若认出其中几张脸——都是她在议会里的同僚。   电视屏幕上正是他举起奖杯的瞬间,所有人都举着酒杯在欢呼,基娅拉站在最前面,手指着屏幕。配文是:“你看,我把你带到这里了。”   奥兰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打出几个字:“我看到你了。”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   大巴在机场的停机坪旁停下来。一架包机已经在等他们了,白色的机身,尾翼上印着尤文图斯的队徽。球员们陆续下车,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还有的睡梦中被队友摇醒。行李从大巴的行李舱里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堆在推车上,工作人员清点着数量。奖杯被单独放在一个黑色的箱子里,由两个安保人员一左一右地抬着。   登机。奥兰若坐在靠窗的位置,皮尔洛坐他旁边。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里斯本的灯火在窗外渐渐远去。   “你刚才说,”皮尔洛忽然开口,“‘带着奖杯去巴西’。”   “嗯。”   “你知道奖杯不能带上飞机吧?”   “我知道。”   皮尔洛看着他,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奥兰若看着窗外,里斯本的灯火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象征意义的话而已。”他迷迷糊糊地笑着。   飞机起飞了。里斯本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奥兰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脑子里是那场比赛的画面——任意球,人球分过,帽子戏法。还有那些掌声、欢呼、烟花、拥抱。他想,够了。把这些留在里斯本吧。巴西在等着他。   飞机降落在里约热内卢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Galeão机场的跑道上灯光通明,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意大利足协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口,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国家队polo衫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束花,不知道是给谁的。球员们走出来,有人戴着墨镜,有人戴着帽子,有人把外套的帽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团,哪怕这样了,也盖不过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的同一个词:累。不过他们走过通道的时候看到那些工作人员手里的花,还是很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奥兰若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倒没有做什么修饰,只是走出来,背着那个训练包,手里拿着手机。他在回消息,头都没抬,差点撞上通道口的玻璃门。基耶利尼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点点头继续打字。   普兰德利站在到达口外面,双手抱胸,看着他的球员们一个一个地从通道里走出来。他在数。布冯、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皮尔洛、奥兰若。六个名字,六个人,一个不少,全须全尾,没有拄拐的,没有缠绷带的,没有坐着轮椅被推下来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的。助教站在他旁边,看出来了,他在说:“谢天谢地。”   奥兰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欧冠决赛跑动多少?”普兰德利问。   “十六公里。”奥兰若说。   “脚踝呢?”   “没事。”   “膝盖呢?”   “没事。”   “哪里有事?”   奥兰若想了想。“没有。”他说。   普兰德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他。“这是你这几天的训练计划,”他说,“你自己看着办。”奥兰若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不仅有各个科目的训练课,甚至精确到每一餐的卡路里摄入和几点必须上床睡觉。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说话,笑了笑。   普兰德利也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基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助教要小跑才能跟上。奥兰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训练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走了进去。   基地不大,几栋矮楼,一片训练场,一个健身房,一个食堂。游泳池还在建,工地的围挡上画着施工完成的想象图。草皮新铺的,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泥土的味道。球门是新的,球网是新的,连角旗都是新的。   第一批抵达的球员已经在训练了。德罗西在带队跑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大、很粗、很有罗马口音。他在喊:“快点快点,别他妈像没睡醒一样!”他转过头看到布冯走进训练场,嘴里的哨子差点掉下来。“哟,冠军来了。”德罗西说。   布冯没理他,把训练包放在场边,戴上手套开始热身。他没有跑圈没有拉伸,直接走到球门前,对着墙踢了几脚,找找球感。基耶利尼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看着他在那里踢墙。博努奇和巴尔扎利并排在跑圈,两个人的步调完全一致,像用同一根线牵着。   奥兰若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的目光从训练场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但每一个的腰板都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跑圈!”德罗西又喊了一嗓子。   奥兰若把训练包放在场边,走上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加入了跑圈的队伍。德罗西看到他跑过来,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当然不敢对奥兰若说“快点”“慢点”,只是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别在手指间,沉默地跑着。   普兰德利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训练场上那二十三个跑圈的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布冯、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德罗西、马尔基西奥、维拉蒂、皮尔洛、奥兰若……他在数数,也在计算着谁的状态好、谁的状态差、谁的身体负荷到了临界点。   他知道有些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知道有些人需要休息、有些人需要刺激、有些人需要被骂一顿才能醒过来。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世界杯不等人。   训练结束后,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奥兰若走在最后面,皮尔洛走在他旁边。食堂里,营养餐已经摆好了。鸡胸肉、鱼肉、意面、沙拉、水果。没有披萨,没有意式冰淇淋,没有咖啡。   奥兰若端着餐盘坐下来,对面是德鲁伊特,出于锻炼的想法,普兰德利把这小子作为三门带来了,不过大概率全程都是至尊替补席观赛位。   德鲁伊特的餐盘里堆得高高的,鸡胸肉两块、意面三勺、沙拉一碗,还有两个苹果和一个橙子。“奥利,”他压低声音说,“这个地方太热了,昨晚我开了空调,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嗓子疼。”德鲁伊特愁眉苦脸地看着盘子里的鸡胸肉,用叉子戳了戳,肉老了,汁水全无。   “多喝水。”奥兰若说。   “我喝了。”   “多喝。”   德鲁伊特撇了撇嘴,叉起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表情痛苦得像在吃药。奥兰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也是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也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什么都想抓住。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多喝水”,他也喝了,然后上场腿还是发软。这是一种必经之路,没有人能替你走。   窗外,巴西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又从粉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食堂的灯亮了起来,把那些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照得清清白白。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训练。然后就很少训练了,只做一些最基础的技能保持的小运动。   很快啊。 [333]桌球:历届来世界杯参赛队伍都是欧洲名额最多,同时吸纳其他大洲的优秀队伍,……   历届来世界杯参赛队伍都是欧洲名额最多,同时吸纳其他大洲的优秀队伍,意大利本届所在的d组就有哥斯达黎加、乌拉圭、英国,还有它自个儿。这一组谈不上什么死亡之组,至少在普兰德利看来,闯进淘汰赛那是有脚就行。   奥兰若完全没有普兰德利这份自信,并且严重怀疑普兰德利是不是看意大利前几届又是八强又是冠军又是四强的,觉得真是天命在呆梨了。   别的不说,就之前和其他国家队踢友谊赛,都输了好几场,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好好研究这些对手的弱项然后逐一攻破吗。   当奥兰若拿着资料走进会议室,却发现普兰德利整个人相当轻松地在那儿玩桌球,并且还让出一个身位给奥兰若:“来,玩玩,今早刚让酒店准备好的。”   奥兰若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那一摞资料还没放下。他看了一眼桌球台,又看了一眼普兰德利,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普兰德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球杆,正俯身在桌面上瞄准。他的姿势很标准,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球杆在手指间平稳地滑动,击出一杆。白色的母球撞在红色球上,红色球滚入底袋,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三杆了。”普兰德利直起腰,看着奥兰若,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你要是不来,我准备打到吃晚饭。”   奥兰若走进会议室,把那摞资料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声音本身就是一句话。普兰德利看了一眼那摞资料,又看了一眼奥兰若的脸,放下球杆。   “坐。”他说。奥兰若没有坐。   普兰德利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巴西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间会议室照得明亮刺眼。窗外是科帕卡巴纳海滩的一角,人们在海里游泳,在沙滩上踢球,躺在遮阳伞下一动不动。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几点醒的吗?”普兰德利问。   奥兰若没有回答。   “四点。”普兰德利转过身来,看着奥兰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我前一天一点才睡。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在想哥斯达黎加的三后卫体系,在想乌拉圭的定位球战术,在想英格兰的定位球战术。我都想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四点想到六点,六点想到七点。七点我起来,洗了澡,吃了早饭,然后走到这间会议室,站在这里。看到这张桌球台,我忽然想,我今天不想再看录像了。”   他走到桌球台边,用手抚过墨绿色的台面。“我看了三个月,看了几百个小时的录像。我知道英格兰的每一个角球战术,知道乌拉圭的每一次反击路线,知道哥斯达黎加每一个球员的惯用脚和防守习惯。”他顿了顿,“但我不知道我的球员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奥兰若。   “你在想什么?愿意和我聊聊么。”   奥兰若沉默了片刻。“我在想,”他说,“我们之前踢友谊赛输了好几场。不是一胜一负,是好几场。我们输给西班牙,输给法国,输给——”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但那摞资料已经替他说完了。   普兰德利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友谊赛的失利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手指上,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隐隐作痛。   “你害怕了?”普兰德利问。   奥兰若看着他。“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拿着这些资料来找我?”   奥兰若冷笑:“见不得你闲着。”   普兰德利哑然,然后做了个不伦不类的鬼脸,再靠回椅背:“哦天呐,奥利法官,我已经陈述了我的现状了。你总不能只允许球员们可以打牌不许我玩桌球吧。   “而且,友谊赛就是友谊赛。是用来试阵容、试球员、试打法的。输赢不重要。”   “输给西班牙四个球也不重要?”奥兰若问。   阳光倏忽暗下去,普兰德利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些无奈。   “重要。”他说,“但那场我们少一个人。基耶利尼被罚下去之后,整个战术体系都乱了。”他顿了一下,“而且那场我没让你上。”   “如果我在场上也会输。可能不是零比四,但会输。”奥兰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他们比我们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   普兰德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那几届世界杯,”奥兰若继续说,“能拿八强、四强、冠军。不是因为我们比所有人都强,是因为我们有信念。但信念不是凭空来的,是一场一场比赛打出来的。我们现在连友谊赛都赢不了,你让球员们哪来的信念?”   普兰德利低下头,看着桌面。那摞资料就在他手边,最上面一页是哥斯达黎加的首发阵容预测,每一个球员的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号码、惯用脚、身高、体重,甚至有人连惯用脚都标了两个——左右脚均衡。   这些资料是奥兰若自己做的,没有假手于人,而是他看了几十个小时录像之后,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普兰德利翻了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数据详实,连哥斯达黎加那个不知名的左后卫喜欢从哪一侧传中都有标注。   他把资料合上,推到一边。   “你说得对。”普兰德利说,“友谊赛输球会影响球员的信心。但你知道什么更影响信心吗?是主教练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才是这支球队的主心骨。不是你,是我。之前你插手球队的事务我都不在意,但现在是世界杯,国家队里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奥兰若看着他,不怒反笑。平心而论普兰德利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教练,谦和儒雅,富有同理心、责任感与牺牲精神,但这些的前提是他身为教练的权威不曾被触犯。   对于普兰德利来说,队内摄政王一般的奥兰若是比脖子以下世界级的巴洛特利更加难缠的角色。   奥兰若自顾自把球杆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走到桌球台边俯下身。普兰德利回头,看着他的姿势,眉头动了一下。   “你打过?”他问。   “没有。”奥兰若说。他击出一杆,母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撞在台边弹回来,没有碰到任何球。普兰德利笑了,幸灾乐祸。   奥兰若直起腰,把球杆递给他。“你来。”他说。   普兰德利接过球杆,俯下身。他的姿势依然标准,依然优雅,母球击出的瞬间在台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撞在红色球上,红色球应声入袋。   “教你一个道理。”普兰德利直起腰,“球杆握得太紧,球反而打不好。手要松一点,让杆子自己在手指间滑动。球才会直。”   普兰德利俯身击球,又是一杆精准的落袋。他直起身,手指轻轻摩挲着球杆的皮头,像是在抚摸一把提琴的弦。   “手要松一点。”他说,“你太紧了,奥利。资料看得太多,录像看得太多,脑子里塞得太满。球就不会直。”   奥兰若把球杆从普兰德利手里拿回来,没说话,重新俯下身去。这一次他没有用力,甚至可以说有些漫不经心。母球滚出去,撞在红色球侧面,红色球慢悠悠地滚向底袋,停在袋口边缘,晃了晃,没进。   普兰德利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奥兰若已经直起身,把球杆搁在台面上,拍了拍手。   “你说得对,手要松。”奥兰若说,“但这个道理不适合我。你知道适合谁吗?适合皮尔洛。他太紧了,脑子里的弦绷得太死。你要跟他聊,让他松下来,他才能在场上做那些只有他能做的事。”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普兰德利面前。   “但这支球队不能全是松的。得有人紧。得有人看录像看到凌晨两点,得有人把哥斯达黎加那个左后卫喜欢从哪一侧传中研究清楚。你不能指望马里奥干这个,你也不能指望皮尔洛干这个。他们负责松,我负责紧。”   普兰德利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所以你觉得自己很重要?”   “不是我觉得重要。”奥兰若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战术报告,“是球员们觉得重要。你知道为什么基耶利尼在更衣室里从来不跟我顶嘴吗?不是因为我是队长。是因为每次他被红牌罚下去,我总是在他身后把那个漏洞补上。他欠我的。不止他一个人欠我的。这支球队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欠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炫耀的意思,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就像在说一个事实,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什么好争论的。而事实上他还谦虚了。   普兰德利沉默了几秒。“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我这是在跟你说明白。”奥兰若把那摞资料重新拿过来,翻开第一页。“你是主教练,我尊重你。战术你来定,首发你来定,换人你来定。我不会在更衣室里说一句反对你的话。”   他翻到哥斯达黎加那一页,推过去。   “但你得让我做事。让我看录像,让我研究对手,让我告诉球员们该注意什么。你当你的主心骨,我当我的那颗铆钉。”   普兰德利看着哥斯达黎加的首发阵容,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球员的名字下都有至少两三行字。他和奥兰若共事的时间里摸清了这个人做事的方式。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但每一件事都做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把资料合上,站起来,重新拿起球杆。   “行。你当铆钉。”他说,“那你把刚才那杆打完。”   奥兰若看了一眼桌球台。红色球还停在袋口边上,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掉进去,却倔强地卡在那里。台面上还有其他球,红色、黄色、绿色,散落在墨绿色的台布上,像是那些还没分析完的对手。   他拿起球杆,俯下身。这一次他的姿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模仿普兰德利的标准动作,不是学他那种优雅的滑动,而是自己的一种方式——手腕固定,前臂发力,干净利落。   母球撞在袋口的红色球上。红色球犹豫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然后跌落袋中。   奥兰若没有笑,也没有看普兰德利。他直起身,把球杆放回桌上,拿起那摞资料,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侧过身,看了普兰德利一眼。   “杆子握得紧不紧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握着它的那只手,别人拿不走。”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普兰德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球台上安静的球。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墨绿色的台布晒得发烫。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摞剩下的资料,翻开第一页。   哥斯达黎加。那个左后卫。惯用脚是左脚,但喜欢从右侧传中。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手拿不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334]围堵:2014年6月14日,马瑙斯,亚马逊竞技场。  意大利对英……   2014年6月14日,马瑙斯,亚马逊竞技场。   意大利对英格兰,小组赛第一场。   亚马逊雨林的湿热像一床浸透了的棉被,从四面八方裹上来。马瑙斯当地时间下午六点,气温三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八十。球员们在通道里热身的时候,球衣已经贴在身上。   普兰德利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他的球员们一个一个走进去。巴洛特利走在最前面,然后是皮尔洛,然后是德罗西。奥兰若走在倒数第一个,走在他前面的布冯不停回头说着笑着。   普兰德利伸出手,在奥兰若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奥兰若没管这个拍肩,继续为布冯的独家八卦点头。   普兰德利最后一个走进更衣室,关上门。空调开到了最大,但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球员们都坐好了,缠绷带的缠绷带,闭眼祈祷的闭眼祈祷,发呆的就看着墙上贴的战术板。   战术板是普兰德利自己写的。四三一二。布冯守门,基耶利尼、博努奇、巴尔扎利三中卫,德罗西拖后,马尔基西奥和维拉蒂分居两侧,皮尔洛前腰,巴洛特利和奥兰若双前锋。   这是他们练了四年的阵型,不过比起感慨这套阵型的磨合之深,更值得感慨的是意大利国家队这四年里竟然都没有什么新鲜血液涌入首发阵容。   这是一支后冠军时代的球队,一支日薄西山的球队,当年的小将布冯小将奥利都三十几了,放在德国队都是要退役的年纪了。   但想开一点,孔蒂就是拿着和意大利国家队差不多平均年龄的尤文图斯拿了今年的欧冠冠军,没道理核心班底一样的意大利不能勇闯天涯吧。普兰德利站在战术板前,看着他的球员们。二十三双眼睛看着他。   “我说几句。”他说。   他讲的不长。他说了英格兰的定位球战术,说了鲁尼的习惯线路,说了斯特林的速度,说了那些他们已经看过几百遍的东西。然后他说了这场比赛的三个关键词——耐心、纪律、信念。   最后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里很热。”他说,“但我不希望任何人抽筋。如果有人在第八十分钟抽筋,我会让他留在场上,让他自己爬下去。”   有人笑了。巴洛特利笑得最大声,嘎嘎嘎嘎神似鸭子叫。   奥兰若轻飘飘地看了巴洛特利一眼,巴洛特利立刻把笑声从嗓子眼里抠出来,坐得端端正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奥兰若,濡慕的,崇敬的,向往的。   “出发。”奥兰若起身,宣布。   开场。   哨声响起的瞬间,奥兰若像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他在训练场上不显山不露水,跑动不算快,身体不算壮,技术不算华丽,连射门都算不上顶级。但一到了正式比赛,到了那些真正重要的时刻,他就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刀——没有花哨的刻纹,唯有凛凛的雪光。   他三十岁后就开始减重了,现在的身形比起拿世界杯冠军那会儿简直是缩水了两圈,但没有人敢因为体型轻视他的突破和对抗能力,他现在很少硬闯,而是给对手表演魔术,看完了,球和人也就不见了。奥兰若早就是智多近妖的代名词。   刚开场,在奥兰若掩护下,维拉蒂中场抢断,皮球穿过英格兰的第一道防线。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球,一脚出球,斜塞到右路。马尔基西奥插上,传中,巴洛特利头球,偏出。   英格兰的替补席上,霍奇森站了起来。   第十二分钟,皮尔洛中圈长传,奥兰若反越位成功,在禁区右侧卸下皮球。他的第一下触球把球停在了身前半米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够他起脚。   英格兰中卫卡希尔扑上来。奥兰若抬起头看着球门,右脚内侧推了一个远角。   哈特扑了出去。指尖碰了一下,皮球改变方向,击中门柱外侧,弹出底线。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门柱,吐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跑。   普兰德利在场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比赛继续。   英格兰角球进攻被解围,维拉蒂在后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一脚长传打到前场。巴洛特利和奥兰若同时启动,两个人像两把剪刀一样交叉跑位。   巴洛特利带走了两名防守球员。奥兰若在禁区左侧接到了球。   他面前只剩下右后卫格伦·约翰逊。   奥兰若没有试图过他。他做了一个传球给巴洛特利的假动作,右脚将球往回一拉,闪开了一个小角度,然后起脚。   皮球从格伦·约翰逊的两腿之间穿过,贴着草皮,带着一个内旋的弧线,朝着球门近角飞去。   哈特再次扑了出去。可惜这一次他没有碰到球。皮球打在近门柱内侧,弹进了球网。   一比零。   本届世界杯意大利首颗进球诞生了!   整个亚马逊竞技场炸开了锅。意大利的替补席上,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普兰德利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放下,然后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口袋里。   奥兰若云淡风轻地微笑,向看台招手,然后就转过身,朝着意大利的半场走回去。   突然一堵墙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他——是巴洛特利。然后是皮尔洛,然后是马尔基西奥。他们把他围在中间,揉他的头发,拍他的脸,在他耳边吼着什么。   奥兰若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巴洛特利的手。“比赛还没完。”他说。   第四十五分钟,上半场补时阶段。英格兰压上进攻,斯特林右路突破,传中,鲁尼后点头球,布冯用指尖托出横梁。   角球开出,博努奇头球解围,皮球落在禁区外。奥兰若第一个冲出去,抢在英格兰球员之前拿到了球。   他的面前是半场开阔地。   他带着球往前冲。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英格兰的防守球员在后面拼命回追,奇怪奥兰若的速度明明看起来不算快,每一步都好像要被人追上了,但跑了好几步都没缩短距离。   奥兰若回头看了一眼。   巴洛特利在左路跟着跑,位置上来了。皮尔洛在中路慢悠悠地跑,但他传不过去。   奥兰若做出了决定。   他在禁区弧顶起脚。哈特紧张地预防他的射门,但这并不是射门,而是一脚斜长传,皮球越过英格兰整条防线,落在左路的空当上。巴洛特利停球,趟了一步,面对哈特,推射远角。   二比零。   上半场结束。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空调嗡嗡地响。球员们大口大口地喝水,有人把冰块敷在脖子上,有人躺在椅子上喘气。   普兰德利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上半场打得很好。”他说,“但下半场会更难。英格兰会压上来,会打长传,会打高球。我们的三中卫要做好准备。”   他看了一眼奥兰若。奥兰若坐在角落里,脱了鞋,在揉自己的脚踝。他的小腿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   “奥利。”普兰德利叫他。   奥兰若抬起头。   “下半场他们肯定会重点盯你。”普兰德利说,“你会被撞,会被拉,什么都有。能撑多久?”   奥兰若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有点肿了。“七十分钟。”他说,“然后换因西涅上来。”   普兰德利嘴角动了一下。他甚至没有问奥兰若要换谁,奥兰若已经把答案给他了。   “那就七十分钟。”普兰德利说。   下半场开局十分钟,英格兰就火速扳回一球,看得出来中场的英格兰更衣室里的血雨腥风是有作用的。斯图里奇禁区左侧小角度射门,皮球打在博努奇腿上变线,布冯扑救不及。   二比一。   球场的气氛瞬间变了。英格兰球迷重新活了过来,他们的歌声从看台上涌下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球场。   意大利的球员们开始慌了。基耶利尼在后场开大脚,德罗西在中场传球失误,维拉蒂被抢断。短短五分钟里,英格兰连续制造了三次射门机会。   皮尔洛耐心地重新梳理这一团乱麻,但他身边被英格兰壮汉们左右包夹,这个绿茵场上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美德,限制住意大利的大脑,意大利就瘫痪一半来。   普兰德利站在场边,双手叉腰,喊着什么。但他喊什么都听不见了。球场太吵了。   以前国家队里有加图索这个保来专门扫清皮尔洛身边的干扰,但自打加图索淡出国家队大名单后,皮尔洛就不得不自己单枪匹马的现状。在尤文图斯还好点,在国家队更是坦坦荡荡,像被撬开的牡蛎露出的软肉。   但意大利还有一半是仍在运作的,那就是奥兰若和巴洛特利。巴洛特利就是奥兰若的随身小精灵,虽然大脑发育程度堪忧,但胜在指哪儿打哪儿,和奥兰若的配合还不错。   英格兰当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但他们跑动的十人中已经分出了三人来盯皮尔洛,再花十个盯奥兰若,不现实,他们自己也要进球,也要扳平的呀。   所以他们选择直接撞人。   奥兰若带球跑动,英格兰后卫横叉一脚,奥兰若没有强求留球,而是顺势一倒,尽可能保全自己,然后就看着裁判。   但裁判没有吹哨。   英格兰拿球,继续进攻。鲁尼禁区外远射,被布冯抱住。   这时候奥兰若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的左肩着地,疼得龇了一下牙。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没有脱臼,然后举手向替补席示意。   “换人。”他说。   普兰德利看见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替补席。“因西涅。”他说。   第七十分钟,因西涅换下奥兰若。   奥兰若走下场的速度很慢。他走过边线的时候,普兰德利迎上来。   “怎么样?”普兰德利问。   “没事。”奥兰若说,“撞了一下。”   “我不是问你伤。”普兰德利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在问他妈的比赛怎么样。”   奥兰若回过头,看了一眼场上。因西涅刚刚跑上去了,正站在左路的位置。巴洛特利在禁区里跟卡希尔纠缠。皮尔洛在中圈踱步,像一头老狼,在围堵寻找最后一口撕咬的机会。   “会赢的。”奥兰若说。然后他走回了替补席,坐下来,把冰块敷在左肩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常规时间不剩多少,临了,皮尔洛禁区外远射,皮球打在格伦·约翰逊身上,变线入网。   三比一。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意大利的替补席上所有人都冲进了场内。他们抱在一起,跳在一起,吼在一起。   只有奥兰若没有动。   他坐在替补席上,左肩上还敷着冰块,看着场上的狂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像赢了球那样兴奋,也不像完成了什么壮举那样骄傲。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普兰德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场上的球员们打闹。远处,英格兰的球员们瘫倒在草皮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相互安慰。   “你说得对。”普兰德利说。   “什么?”奥兰若问。   “你说会赢的。”   奥兰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拿着那袋冰块,走下台阶,走进场内。他没有去找任何人庆祝,而是径直走到皮尔洛面前,把那袋冰块塞到他手里。   “敷一下。”奥兰若说,“你的膝盖肿了。下一场还要踢。”   皮尔洛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那袋冰块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远处,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他们。解说员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   只有亚马逊雨林上空的夜幕,缓缓地落下来。   下一场,乌拉圭。 [335]伤腿:2014年6月19日,圣保罗,科林蒂安竞技场  意大利对乌……   2014年6月19日,圣保罗,科林蒂安竞技场   意大利对乌拉圭,小组赛第二场   五天时间,不够养好一条腿,更不够养好一支球队。   奥兰若的左肩消肿了,但队医在例行检查时发现他的右膝内侧副韧带有一级拉伤。不是什么大伤,放在联赛里也就是轮休一轮的事。但这是世界杯,小组赛第二轮,对手是乌拉圭。   乌拉圭有苏亚雷斯,有卡瓦尼,有戈丁,有全世界最脏最硬最不讲道理的防线。   普兰德利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队医:“他能不能上?”   “能。”队医说,“但如果再受伤,可能就是二级甚至三级了。”   普兰德利放下报告,走出医疗室,在走廊里遇见了奥兰若。奥兰若刚从训练场回来,球衣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画着乌拉圭的定位球防守站位图。   “你都知道了?”奥兰若问。   “知道了。”   “那你决定。”   普兰德利看着他。眼前这个人三十二岁,浑身是旧伤疤,跑动能力比八年前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二十,但他刚在这个本子上画出了连助理教练都没注意到的乌拉圭防守盲区。   “你觉得自己能踢多久?”普兰德利问。   奥兰若打开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画着乌拉圭三中卫的站位图,戈丁在中间,卢加诺在左,希门尼斯在右。每个后卫的名字下面都标注着惯用脚、争顶成功率、转身速度、出球习惯,以及一句简短的评语。   戈丁后面写的是——“比他慢的,没有一个能过得去。”   奥兰若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但我可以。”   普兰德利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首发。六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   “七十分钟。”奥兰若说。   “六十五。”   “六十八。”   普兰德利叹了口气。“六十八。多一秒我亲自上去把你背下来。”   奥兰若点了头,合上本子,走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一次比赛万一又受伤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先让意大利拿到两场胜利,出线的希望才比较大,其余的事先靠边站吧。   他已经比不少同龄人幸运了,他甚至可以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更衣室里,气氛跟第一场完全不同。   上一场对英格兰,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闹,巴洛特利嘎嘎嘎的笑声响了整整二十分钟。这一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乌拉圭这个名字,对意大利人来说太重了。   一方面是因为乌拉圭很强,二方面是因为意大利人对南美球队天然有一种心理上的忌惮。细腻的脚下技术、凶狠的身体对抗、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小动作和垃圾话,每一项都让欧洲球队头疼。   而乌拉圭,是南美球队里最像欧洲球队的。这种不伦不类的特质,恰恰让意大利最难受。   布冯在系护腿板,系了两遍都没系好,搞得还是奥兰若看不过眼帮他搞定了。德罗西闭着眼睛靠在柜子上,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皮尔洛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拿着水瓶,一口一口地小口喝水。   巴洛特利坐在奥兰若旁边,罕见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战术板,面无表情,像一个正在考试前最后几分钟翻书的学生。不过谁都知道他肚子里肯定没这么多墨水。   普兰德利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讲话。他把战术板上的首发名单又擦了一遍——其实根本不需要擦,他写上去的三个小时都没有改动过。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然后他转过身,发现奥兰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更衣室的正中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我说两句。”奥兰若说。   普兰德利本来想说“应该我来说”,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因为所有球员的眼神都从主教练身上转移到队长身上了。   奥兰若的声音不复少年时的清亮,更沉着了,但他依旧不喜欢靠音量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而是靠话中的真情实感。   “你们都知道我身上有伤。”他说,“踢不了太久。所以前面一个小时,球都给我。能传的球传给我,不能传的球也想办法传给我。我要在下去之前,把这场比赛解决掉。”   没有人说话。   “至于你们,”奥兰若看了一眼巴洛特利,“你什么都不用想,看到我往哪儿跑你就往哪儿堵。堵住人就行,球我来处理。”   巴洛特利点了点头,认真的样子像个小学生在听班主任布置作业。   “后面的人,”奥兰若又看了一眼德罗西和皮尔洛,“我丢了球别急着骂我,先把人放倒。裁判爱吹不吹,反正这里是巴西,不是都灵。”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一条。”奥兰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然后抬起头,“我不在场上之后,谁要是漏了球,漏了人,或者走了神,我养好了伤第一个找他算账。”   他说完这话,笑眯眯地看向几个有先例的队员,看得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等着上场。   普兰德利点点头正要发言,更衣室里却响起整齐的鼓掌声,为奥兰若刚才的发言叫好,普兰德利一时间打断不是继续说也不是,话就卡在嗓子眼。   普他站在战术板前,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板子的抹布,想了想觉得奥兰若差不多也把话说完了,自己准备的也无所谓了。   这场比赛开始的前十分钟,意大利几乎没有过自家半场。   哪怕有奥兰若在前面拼闯,也过不去。乌拉圭的中场绞杀能力远超英格兰,他们不跟你拼技术,也不跟你拼速度,就拼一件事——你拿球的那一瞬间,我能不能让你做不出下一个动作。   答案是能。   维拉蒂在前十分钟里被抢断了三次,马尔基西奥被撞倒了两次,甚至连德罗西都在一次后场出球时被苏亚雷斯从身后偷袭,差一点酿成大祸。   皮尔洛被两个人夹着,接球都困难。   乌拉圭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掐死意大利的出球点,逼他们开大脚,然后戈丁和卢加诺在高空球争夺中占据绝对优势。   如此情形之下,意大利前场和中后场的联系被完全斩断,奥兰若跟切断联络的卫星一样孤零零地在乌拉圭半区呆着,也接不到来自己方的长传。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奥兰若干脆回撤到自家后场。   他很久没有回到这么深的位置接应了。维拉蒂把球传给他,奥兰若出球塞给了左边的巴洛特利。巴洛特利带了两步,被三个人围住,丢球。奥兰若摇摇头打算还是自己来吧。   乌拉圭反击,卡瓦尼禁区外远射,偏出。   第十五分钟,奥兰若再次回撤。   这一次他拿到球之后没有立刻传,脚下动作简洁但护球极其牢固,乌拉圭球员想要硬拿就必定要冒吃红牌的风险。他抬起头,像扫描仪一样把前场的每一个位置看了一遍。巴洛特利被戈丁贴着,马尔基西奥被边后卫盯着,皮尔洛还在两个人的夹缝里。   于是奥兰若选择了自己带球向前。   此时右膝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了一下牙,没有减速,带球从两名乌拉圭中场之间穿过,趁敌方不察,起脚。   谁能接住这一球!?是紧急插上的马尔基西奥,还是正在火速前来的巴洛特利?   都不是!奥兰若传给了三秒后的自己!   奥兰若追赶上足球,乌拉圭门将穆斯莱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大难当前,他努力回想小纸条里奥兰若的进球习惯,结果只想起来奥兰若精通各种射门角度射门方位。   咻!一记高射炮!   意大利用一粒进球划开这沉闷的比赛!乌拉圭球迷满眼不可置信,为什么明明自己掌控着比赛,却让对手先进了球。意大利那边则是欢呼雀跃,为意大利的球王高歌,蔚蓝的旗帜飘扬,真如夏日地中海在荡漾。   奥兰若这次慢悠悠地走到场边和球迷们逐一打招呼,表情平和,让人完全发觉不了他右膝的刺痛变成了一种钝痛,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骨头。   算了算了,总之,意大利占取先机了。   第二十三分钟,皮尔洛角球开出,奥兰若在前点起跳。   他的起跳时机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早。戈丁在他身后,看着奥兰若先跳起来,自己也跟着跳,但已经晚了。奥兰若在空中扭了一下腰,用左肩扛住戈丁的冲击,头球后蹭。   皮球飞向后点。   没有人碰到。   穆斯莱拉判断失误,他以为这个球会被蹭到前点,重心已经偏移了。等他看到皮球向后点飞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来不及移动了。   皮球砸在横梁上,弹了下来。   弹在门线上。   弹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被乌拉圭后卫大脚解围。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裁判。裁判没有吹哨,没有看门线技术的手表,手指向中场——球没进。   奥兰若没有争辩。他心里也有数,知道那球没进。他在落地的瞬间就看到了,皮球的三分之二过了线,但还有三分之一压着线。不算进。但人心里总还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跑。   乌拉圭渐渐急眼了,苏亚雷斯中场拿球,晃过德罗西,斜塞给左路的卡瓦尼。卡瓦尼传中,苏亚雷斯插入禁区,头球攻门。   布冯扑了出去。   这是那种只有布冯才能扑出去的球。苏亚雷斯顶的是死角,球速极快,角度极刁,但布冯的手套就是比球快了一点点,将将把球托出横梁。   布冯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后防线吼了一声。基耶利尼低着头,不敢看他。   乌拉圭为了进球,也不堵在意大利家门前了,这倒是给了奥兰若源源不断的机会,他在禁区弧顶拿球。他的身后是戈丁。   戈丁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不重不轻,刚好够感知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可以说这是顶级中卫的防守习惯,也可以说这是耍流氓。   奥兰若和戈丁跳双人舞一样进行拉扯,他用右脚将球往左一拉,同时身体向左倾斜,像是要从左侧突破。戈丁的重心跟着移动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奥兰若的右脚在皮球上方划过——拉球?不,是假动作。他的左脚脚后跟顺势一磕,皮球从戈丁的两腿之间穿过,滚向禁区。   戈丁扭头去看球,同时伸手拉住奥兰若的球衣。   奥兰若没有倒。他跟着球冲进禁区,戈丁的拉力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右膝承受了全部的重量。一阵剧痛从膝盖窜上来,像电流一样穿过整条腿。   他没有停,拼着优越的柔韧性在倒地的瞬间用左脚捅了一下皮球。   皮球贴着草皮滚向球门远角。   穆斯莱拉已经出来了,封住了近角,但他的双腿之间留了一条缝。皮球从那条缝里钻了过去,慢慢悠悠地,像是散步一样,滚进了球门线。   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炸了。   二比零。   如果说第一粒进球是乌拉圭的疏忽,这一粒进球就完全是奥兰若天才的闪光,但凡奥兰若本人的水平差那么一点,或者进球的意愿缺那么一些,这粒球就完全进不去。   奥兰若趴在禁区里,没有起来。他听到了球场的欢呼声,听到了队友们向他跑来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动。他的右膝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发动机的活塞出了问题,在每个循环里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巴洛特利第一个扑过来,趴在他身上。“进了!奥利!进了!”   奥兰若把脸埋在草地里,吸了一口混着泥土和汗水味的空气,然后推开巴洛特利,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庆祝。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中场,走了两步,右膝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变成了那种可以忍受的钝痛。他加快了步伐,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普兰德利在场边看了一下手表。三十一分钟。离六十八分钟还有三十七分钟。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上半场就要结束,苏亚雷斯在禁区内与基耶利尼纠缠。   基耶利尼卡住了身位,苏亚雷斯在他身后,两个人手臂缠在一起。然后苏亚雷斯做了一个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低下头,张开嘴,咬在了基耶利尼的左肩上。   基耶利尼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扯开球衣给裁判看。肩膀上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主裁判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没有犯规,比赛继续。没办法啊,国际足联的判罚条例里只规定了手部动作违规什么的,又没有规定牙齿的违规,他也不好随便判罚。   基耶利尼疯了。他冲上去跟裁判理论,德罗西冲上去拉他,布冯从后场跑过来,三个人围着裁判吵了足足半分钟。裁判没有任何表示,满脸死鱼不怕开水烫的麻木。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   回到更衣室,基耶利尼把球衣脱下来摔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牙印,深深的,紫红色的,像某种动物留下的标记。   “他咬我。”基耶利尼的声音在发抖,气得喷火,“他咬我,裁判看见了,全世界都看见了,然后他说没有犯规。”   更衣室里都在替他打抱不平,这么无语的伤人手段也是让乌拉圭人想到了哈。   普兰德利走进来,看了一眼基耶利尼的肩膀,转过身,后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半场,”他说,“我们谈谈怎么赢。”   奥兰若看着普兰德利口若悬河,他右膝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颜色变得很深。他在看基耶利尼肩膀上的牙印,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吉奥。”他说。   基耶利尼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口,”奥兰若说,“等世界杯结束了再算账。现在先赢球,千万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哪怕他们故意挑衅。”   基耶利尼咬着牙,点了点头。   下半场,第四十八分钟,苏亚雷斯在禁区内再次与基耶利尼纠缠。这一次他没有咬人,但他摔倒了。裁判吹了哨——点球?   不,裁判指向了球门球。判基耶利尼没有犯规。   全场嘘声。   紧接着,皮尔洛中场被抢断,乌拉圭反击,苏亚雷斯禁区外远射,布冯扑出。   奥兰若在中场与乌拉圭球员争抢头球,落地的时候右膝扭了一下。他单膝跪在地上,撑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他举起手,向替补席示意。   普兰德利“唰”地一下就站起来想要往场内冲,第四官员和助教一起把他死死摁住,好在奥兰若打手势来:不是换人,只是给他点时间。   普兰德利站在场边,眼睁睁看着奥兰若一瘸一拐地跑了两步,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跑动姿态。奥兰若把疼痛塞进了身体里的某个角落,用意志力把它锁了起来。   可这种东西撑不了多久的。   第六十三分钟,斯图亚尼换下洛代罗。乌拉圭开始加强进攻。   第六十七分钟,马尔基西奥在拼抢中抬脚过高,踢中了乌拉圭球员的面部。裁判直接出示红牌。   意大利少打一人。   普兰德利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他冥冥之中听到了奥兰若的声音——从场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来的,但他就是听到了。   奥兰若指着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替补席,然后指了指场上的皮尔洛。那意思很明确——看时间,换人,但不是换我,是保住皮尔洛。   普兰德利看了一眼手表。六十七分钟。离奥兰若承诺的六十八分钟还有一分钟。   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替补席。“莫塔。”他说。   蒂亚戈·莫塔换下了皮尔洛。皮尔洛下场的时候没有看普兰德利,一直在看奥兰若,看了一路,走到场边才收回目光。   第六十八分钟到了。普兰德利向第四官员示意换人。   但奥兰若没有看场边。他在场上指挥着防线,把少一人的阵型重新布置好,然后跑到前场,站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不是前锋,不是中场,更像是站在戈丁和卢加诺之间的那条缝隙里,像一根楔子钉进了乌拉圭防线最脆弱的地方。   普兰德利把换人的牌子举起来了。因西涅站在场边,等着上场。   奥兰若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普兰德利举着牌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奥兰若跑了两步,右腿拖了一下,然后咬牙又跟上了节奏。   他把牌子放下了。   第七十五分钟,戈丁角球进攻中头球破门。乌拉圭扳进一球。   二比一。   全场乌拉圭球迷的欢呼声像巨浪一样拍过来。意大利的球员们站在原地,有人抱头,有人弯腰,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草皮上。   奥兰若站在中圈,双手叉腰,右膝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替补席上的普兰德利。普兰德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六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碰了一下,溅出火星。   奥兰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乌拉圭的半场。   然后他转身,走向中圈,把球抱起来,放在开球点上。   比赛还剩十五分钟,少打一人,右膝快废了,对手刚刚扳平士气正盛。   奥兰若看了一眼巴洛特利,说了一句话。   “你信我吗?”   巴洛特利看着他,眼睛干净地像小孩一样,说出的话重得他自己都掂量不明白:“我愿意为您献上我的所有。”   “那你就站在越位线上,别动。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站在越位线上,别动。”   然后奥兰若走向了乌拉圭的半场。   第八十一分钟,维拉蒂中场长传,奥兰若在禁区前沿背身拿球。戈丁在他身后,手又搭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次奥兰若没有任何假动作。他直接倚住戈丁,用左脚将球一拨,身体强行转向右侧。右膝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某种不该从人体里发出的声音。   他咬着牙,没有停。   戈丁被他的转身晃开了半个身位,伸手拉他的球衣。奥兰若感觉到了那股拉力,他没有挣扎,而是顺着那股力把身体甩了出去,像投掷一枚标枪。   他的右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外侧蹭了一下皮球的底部。   皮球飞了起来,越过穆斯莱沙的头顶,画出一条高得离谱的抛物线。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传大了,射偏了,踢呲了。   但皮球在下坠的时候突然加速,像有人在空中推了它一把。   然后它砸进了球门的右上角。   死角。绝对的死角。   全场安静了整整一秒钟。然后意大利替补席上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奥兰若站在禁区里,看着皮球在网窝里弹跳了一下、两下、三下。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右膝在发抖,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场内的湿气太多,灯光也太亮,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巴洛特利从越位线上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然后是维拉蒂,然后是德罗西,然后是布冯——他从自己的禁区跑到了对方的禁区,用了一个三十七岁门将不可能有的速度。   裁判的哨声响了。不是结束,是开始。乌拉圭球员围住裁判,抗议刚才巴洛特利在越位位置上干扰了防守——他在越位线上站着没动,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扰,在规则的灰色地带里,这是一个可判可不判的球。   裁判犹豫了。他摸着耳机,在听助理裁判的汇报。   奥兰若从队友的拥抱中挣脱出来,走到裁判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看过博斯曼法案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越位位置上的球员,只要没有干扰比赛,就不算越位。他没有碰球,没有挡人,甚至没有动。”   裁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指——指向中圈。   进球有效。   三比一。   这一球之后普兰德利立刻告知第四官员他要换人。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意大利三场积六分,提前一轮小组出线。   乌拉圭的球员们瘫倒在草皮上,有人哭了,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对裁判骂骂咧咧。苏亚雷斯站在中圈,看着基耶利尼肩膀上的牙印,面无表情地走回了更衣室。   意大利的球员们在庆祝,但没有上一场那么疯狂。他们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什么。   奥兰若躺在更衣室里,右膝已经被厚厚的冰袋和绷带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包,队医蹲在他旁边,用听诊器和各种奇怪的工具检查了半天,然后站起来,看着普兰德利。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普兰德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奥兰若的脸。   汗水、草屑、泥土、血迹混在一起,把他的脸弄得面目模糊,但还是美丽的。他的眼睛是亮的,甚至可以说是亮的过分,像两盏灯。   “你知道你这样接下来踢不了了。”普兰德利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奥兰若能听见。   “我知道。”   “下一场对哥斯达黎加,你也踢不了了。”   “我知道。”   “淘汰赛,可能也——”   奥兰若打断了他。“不要想那么远的事情。”   更衣室里突兀地传出一声抽噎。   奥兰若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苦涩,没有任何遗憾,甚至可以说是轻松得像一个不用写作业的小学生。   他笑着说:“下一场加油。”   他伸出手,握住了普兰德利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所有的队友。   “别让我白废一条腿。”   没有人回答。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变了,让奥兰若想起了06年。   那一夜,圣保罗下了雨。   奥兰若拄着拐杖走出球场的时候,看到一个乌拉圭的小球迷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写着——“奥兰若,你不是人,你是神。”   他在雨里站了两秒钟,然后笑了,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大巴。   下一场,哥斯达黎加。他没有上场。   至于再下一场,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336]好汤:打哥斯达黎加那一场有惊无险以平局告终,好消息是没有再新添伤员。……   打哥斯达黎加那一场有惊无险以平局告终,好消息是没有再新添伤员。   更好的消息是他们以小组第一出线,第一场淘汰赛将迎战希腊。在意大利眼中这算得上是个软柿子。   而奥兰若的腿伤也得到了一定的康复,虽然大概率希腊这场还是上不了,但是他坐在替补席上,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针。   奥兰若也不清楚没有自己的意大利能走多远。   六月的最后一天,意大利点球大战击败希腊。   七月,意大利点球大战败于荷兰。   普兰德利这两场都没让奥兰若上场,开玩笑,这小子能从酒店到更衣室再到替补席上坐着就很不错了,上场不就是给人当球踢么。   这个成绩相当不错了,奥兰若感慨,不枉他经常带着全队练点球。   这个八强的成绩,奥兰若当然是毋庸置疑的英雄,普兰德利却成为意大利出局怒火的出气筒。   赛后新闻发布会现场,光线刺白,话筒歪七扭八地堆在桌上。普兰德利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意大利媒体席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鼓掌。   奥兰若坐在球队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腿上还戴着护具,耳机里放着什么东西,但他把声音关掉了。他看着窗外萨尔瓦多灰蒙蒙的天,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原本是打算和普兰德利一起去开发布会的,现在他光是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了,但普兰德利拒绝了,也拒绝了布冯的请求。   普兰德利只是笑笑:“你们保护着意大利走到这一步,现在是时候我来保护你们了。”   大巴没有开动。司机在等普兰德利回来。   发布会比预计的晚了二十分钟。普兰德利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被他自己抓乱了,唇角扯得平平的,他站在大巴的第一排,一排排往后看,看到奥兰若毛茸茸的金发。   他经过每一排座位的时候,伸手拍了拍球员的肩膀。布冯,拍了一下。皮尔洛,拍了两下。德罗西,碰了碰后脑勺。走到最后一排,他在奥兰若旁边停下来,没有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手机上是一篇刚发出的意大利新闻标题:《普兰德利,感谢你为我们带来八强,但该走了》。   奥兰若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你看了?”   “他们在我面前念的。”普兰德利坐下来,靠进座椅里,“第一个问题就是。一个记者站起来,先念了这个标题,然后问我的感想。”   大巴终于开动了,驶出酒店大门,汇入周日上午稀薄的车流。   “你怎么说的?”奥兰若问。   “我说,我的感想是,如果那篇报道的作者来执教这支球队,他大概会在小组赛就被淘汰,然后在机场的新闻发布会上哭着说,他没想到巴洛特利真的会在大赛期间跟人打赌能不能把鸡蛋立在桌上。”   奥兰若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说苏亚雷斯咬人的事?”他问。   “意大利的夏天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注定成为那个背锅侠,不想再做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丑。”普兰德利回过头,看着大巴前方的路,“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想推卸责任。”   车窗外,南美洲的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把整座城市糊成一团灰白色的水彩。   “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奥兰若问。   普兰德利沉默了很久。大巴拐了一个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吱嘎地响。   “有。”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支球队的命,从四年前就开始在贷款了。我们赢了那么多不该赢的比赛,输了几场该输的。拖到今天才还,已经算是赚了。”   他转头看着奥兰若。大巴驶过一条减速带,车厢晃了一下,两个人肩碰肩,谁都没有躲开。   “你什么打算?”普兰德利问。   “先养伤。”   “我是说以后。”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这次真的把音乐打开了。普兰德利看到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是在跟唱。一个三十二岁的老将,一条刚做完手术的腿,一场注定要结束的世界杯,靠在长途大巴的最后一排跟着耳机里的旋律无声地动着嘴唇。   普兰德利没有再问。从口袋里翻出一瓶还剩三分之一的水,拧开,仰头喝完,把瓶子捏扁,塞进前排座椅后面的网兜里。   “给你一个建议。”他说。   奥兰若摘下一边耳机。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普兰德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是别真的把自己当铆钉了。铆钉被拔掉,飞机还是飞机。但你不一样。你不在了,那间更衣室里就没椅子了,所有人都站着。”   奥兰若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大巴上了高速公路,速度提起来,车厢里的嗡嗡声变大了。前面几排,有球员开始打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刷手机。巴洛特利坐在倒数第三排,头抵着车窗,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奥兰若忽然开口。   “你呢?你什么打算?”   普兰德利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他们会让我走。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意大利的媒体需要一个人来负责,教练永远是最好用的那个。”   “你恨他们吗?”   “恨谁?”   “媒体。还有那些球迷。上个星期还在喊’Forza Italia’,这个星期就说你是骗子。”   普兰德利想了想。雨下大了,雨刮器开到了最快档,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在抹去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不恨。”他说,“恨是需要力气的,我的力气在场上用完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奥兰若,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彻底,像一面快要倒的墙用最后一口气撑着。   “你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什么吗?”普兰德利说,“我想起那天在巴西的会议室里,你拿着那摞资料来找我。我说,球杆握得太紧,球反而打不好。你说,杆子握得紧不紧不重要,重要的是握着它的那只手,别人拿不走。”   “嗯。”   “我当时觉得你在威胁我。”   “我当时就是在威胁你。”奥兰若狡黠一笑。   普兰德利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飞快地用拇指擦过去,动作快得像传球前的那一下触球,干净利落,谁也不该看见。   “好啊。”他说,“你现在可以放心了。那只手,他们拿走了。”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把那半边耳机重新戴上,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幕中,机场低地平坦得没有尽头,风车远远地站着,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大巴驶入机场高速。下个路口,有一块路牌指向机场。   普兰德利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奥兰若手里。是一个钥匙扣,很小,银色,是一个小动物的模样,但奥兰若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物种。   “酒店门口商店买的。”他说,“三欧元。带着玩吧。”   奥兰若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玩具,翻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攥在手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七月的萨尔瓦多下着雨。他们搭乘不同的航班。奥兰若的目的地是米兰,而普兰德利的航班降落在罗马,天空澄澈,阳光像是从来没被乌云遮挡过。   机场到达厅里依旧有来接机的球迷,但比前几年少得多了,或者说最盛大的景象在06年上演过后就不再有。保安控制着人流,方便意大利队的行动。   普兰德利一个人推着行李箱,经过清理出来的通道,出了航站楼。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他打开其中一辆的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出租车从航站楼拐出去,汇入罗马的车流。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他按了一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罗马的七月,热得像蒸笼。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捂着你的口鼻。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是——那个教练?”   “是。”   司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辛苦了。”   普兰德利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光透过眼皮变成红色,像被淘汰那天球场里的灯光。   在眼眶烫成一片、心口疼成一片的安静中,任凭自己像尘埃一样轻,一样没有声音。   前路漫漫,好在已经是归途。   另一边,米兰的机场,德鲁伊特黏着奥兰若:“队长队长,你这个夏天接下来肯定不方便,我住去你家照顾你吧。或者你来我家?我爸爸妈妈肯定也很乐意照顾你的。”   奥兰若挤开他凑到自己嘴巴上的脸:“谢谢你哈,但是我也是有自己的爸妈的。”   德鲁伊特被推开,但只退开了不到两秒钟就又贴了上来。他今年二十岁,第一次踢世界杯,一分钟都没上场,但他是全队上下——包括队医和厨师在内——最有活力的人,巴洛特利都比不过他。布冯说他像一条没有被遛过的金毛犬,给个球能叼着跑一整天。   “那你爸妈会给你做饭吧?”德鲁伊特问。   “会的。”   “会帮你换药吧?”   “会的。”   “会扶你上厕所吧?”   奥兰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德鲁伊特的眼睛。那双眼睛蓝得过分,里面装满了真诚的关切,以及一种让人想把他从自动扶梯上踹下去的欠揍。   “弗雷德。”奥兰若说。   “嗯?”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变得需要别人扶着上厕所。”   德鲁伊特闭上嘴,但脸上那个笑容没收回去。他跟在奥兰若身后,像一面快乐的旗帜,推着两个人的行李箱一路小跑着出了航站楼。   意大利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奥兰若站在到达厅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普兰德利发来的一条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   打开。只有一行字。   “钥匙扣是兔子。你连兔子都不认识?”   下面跟了一个兔子的emoji。   奥兰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钥匙扣。三欧元,普兰德利说的。银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团模糊的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终于在那对长耳朵上认出了兔子的轮廓。确实是兔子。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只兔子会是倒立着的,但也许这就是三欧元能买到的设计水平。   他没回那条消息。把钥匙扣重新揣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米兰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雨水和眼泪都蒸干。   来接他的不是他的爸妈。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基娅拉,天知道她这个大忙人怎么抽出空来为他接机的。   她摘掉墨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腿的护具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戴上墨镜,薄唇酷酷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   德鲁伊特一下子就看直了眼,然后很快意识到这位是谁后又赶紧移开目光。然后想起了应该在场却没在场的那个前经纪人,不知道此情此景哪里戳中他的笑点,让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手里的行李箱差点倒下去。奥兰若侧过头看着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极其残忍的话。   “弗雷德。你笑一声,体能训练的时候就多跑一组折返跑。你继续笑,我不拦你。”   德鲁伊特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类似踩到猫尾巴的闷哼。   奥兰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护具固定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放进脚踏空间里。基娅拉等他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德鲁伊特站在路边,手里还推着两个行李箱,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消失在机场出口的弯道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表情。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推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   车上,基娅拉开车的姿势跟她这个人一模一样——双手握盘,目视前方,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她比奥兰若大三个月,从小两个人就心有灵犀,直到上大学后两个人就很少碰到一块儿,尽管他们有着不一样的人生轨迹和职业道路,但现在他们都回到意大利了,回到这个生养他们的地方。   “伤怎么样?”她问。   “不严重。”   “要是真不严重,你会上场的。”   奥兰若没有解释。跟基娅拉争论是全世界性价比最低的事情之一,排在他跟巴洛特利讲道理之下,但也没有低太多。   基娅拉等了几秒钟,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追问。她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意大利语,男声沙哑地唱着什么关于夏天和告别的词句。她把音量调低,低到刚好有声音在响,又听不清在唱什么的程度。   “普兰德利辞职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还没。”奥兰若实事求是,就程序而言,还没有发公告呢,算不上正式辞职。   “快了。”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基娅拉方向盘向左打半圈,拐过一个弯。   奥兰若想了想。“他是个好教练。”   “我没问你这个。”基娅拉又打了右转向灯,并入最右侧车道,“我问你,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车子从高速出口拐下去,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柏树的省道。柏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车身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像一帧一帧的胶片。   “是。”奥兰若说。   基娅拉不置可否。她只是在又一个柏树的影子滑过车窗的时候,微微眯起榛子色的眼睛。   深灰色的轿车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来。奥兰若家爸爸妈妈的房子是那种典型的意大利市镇民居,米黄色的外墙,绿色的百叶窗,门前有一棵比他还老的橄榄树,树干上还留着他七岁时爬树摔下来的那道疤。   基娅拉熄了火,拔掉钥匙,转过头看着他。   “自己能下车吗?”   “能。”   然后基娅拉就真不管他了,自己去停车。   奥兰若稳稳地走向家门。   基娅拉下了车,三两步走完奥兰若两分钟的脚程,在门口看着他。   家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拿着一把木勺。他看着奥兰若从车里出来,看着他右腿上的护具,还吓了一跳,看奥兰若走路没大碍才放下心。   至于扶儿子?那还是算了,他还要回厨房做饭呢。   “咋突然跑出去,汤不管了?”一道悠扬的女声传来,带着些嗔怪,然后她才意识到什么,快步走来。   奥兰若走到爸爸妈妈面前,站定。   “妈,爸。”他说。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爸爸不停重复。   “快进来吧。”阿米莉亚沉醉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没超过两秒,就不耐烦地赶紧把父子俩推进屋,“汤好了,趁热喝。”   然后她才喜笑颜开地和基娅拉贴贴:“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我让孩子他爸做的是你爱喝的汤。”   厨房里弥漫着番茄和罗勒的香气,锅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白。父亲把汤盛进两个碗里,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示意两个小孩坐下。   奥兰若坐下来,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阿米莉亚问。   “淡了点。”   爸爸乔瓦尼拿起盐罐,又往他那碗里撒了一小撮。   基娅拉静静地喝着,眉眼舒展。   一碗好汤熨人心呀。 [337]阿尔忒弥斯:塞里纳斯,奥兰若的私人医生,在奥兰若受伤一个月后宣布他可以拆除护具……   塞里纳斯,奥兰若的私人医生,在奥兰若受伤一个月后宣布他可以拆除护具了。   那一天是7月13日,基娅拉亲眼看着奥兰若的护具被拆掉,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奥兰若团吧团吧塞进车里。   “这是要去哪儿?”奥兰若一边对着镜子梳头发,一边问基娅拉。   基娅拉把方向盘向左打死:“你这几天难道一点没猜出来?”   半个月来,奥兰若跟洋娃娃一样天天被基娅拉打扮来打扮去,基娅拉手上没有马泰奥的那些时尚资源,但她认识不少意大利本土的顶级裁缝,为奥兰若定制出不少庄重又不死板的漂亮衣服。   但奥兰若充其量把这当做成基娅拉的童心大发以及对现任政府未给她实职导致的空闲时光的填充。   “你伤的是腿,又不是脑子,算了,和你说不明白,到现场你就知道了。不求你有什么特别表现,遇到听不懂的东西就微笑然后就说一些傻瓜话,别显摆你的高情商语录,记住了吗。”   奥兰若乖巧点头。   飞机着陆,眼前是波光粼粼的美丽景致,奥兰若还颇有点“人在美国,刚下飞机”的闲情逸致,然后就经受了长达十小时的生物科技前沿理论知识的冲击。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起初奥兰若被关进会议室里时还下意识想和早已到场的母父坐一排,然后被阿米莉亚告知他并没有这个资格,于是往后坐,基娅拉和他一起落座后排,接下来上台的每一个汇报人的师承或者工作地点都如雷贯耳,哪怕奥兰若只是个踢球的也晓得他们的赫赫威名。   什么叫冷泉港,什么叫诺奖,什么叫下一个变革的起点。   奥兰若发现自己离自家主业务的了解真是太浅薄了,怪不得爸爸从来不勉强自己接手家业呢,这的确不是一般的脑瓜子可以理解的东西。   而乔瓦尼和阿米莉亚带小孩来,也不是真指望着奥兰若这次一定要帮他们谈成什么合作,而是这次主办方请的厨子相当不错,家里的两小只可以过来美餐一顿。   从会议室出来,奥兰若如释重负,并且感觉肚子空空如也,中场吃的茶歇早就在知识的高强度霸凌下消耗殆尽了,现在的他饿回二十岁。   宴会厅在另一栋建筑,但并不远,可以步行去,穿过连廊,奥兰若看到停车场里有一辆很酷炫的摩托车,眼前一亮。   在这么庄严肃穆的学术场合,竟然有人是骑着摩托车来的么。奥兰若好奇这辆车的主人,但扫视周围路过的大佬,秃的一堆,大肚腩的一堆,眼镜厚如瓶盖的一堆,以上各特征叠加的又是一堆,感觉抽不出一个会对这种酷炫狂霸拽的坐骑感兴趣的。   晚宴相对而言就是一个很放松的场合了,虽然奥兰若还是坐不了家长在的那一桌,但是离得蛮近的,很方便乔瓦尼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又一次被乔瓦尼挥走后,奥兰若打算去小食台打打牙祭,基娅拉早就举着香槟杯和她师兄沟通感情去了,虽然也不知道她这个没有一点生物科技背景的意大利准官员是怎么做到在这里还有师兄的。   奥兰若整理衣衫,慢条斯理地从瓷盘里取出他想吃的菜品,餐夹猝不及防和另一个餐夹相碰。奥兰若一抬头,呼吸一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银色的,波光粼粼的。恰到好处地镶嵌在她坚毅的脸庞上。柔顺的浅金发丝垂落在她的肩头,让她整个人美得不近凡尘。   就这么一晃神,最后一个贝果就被夹走了。最后一个贝果的拥有者喊来侍者:“快些补充这种热门的餐品吧,别让这位先生饿肚子了。”   侍者点头应是,很快就送来了新的贝果。如此场景倒也说不上尴尬,至少对超绝钝感力的奥兰若来说算不上,他淡定地往餐盘里夹了两个,然后又一路夹夹夹,直至盘子里叠成小山。尽管如此,奥兰若还嫌盘子太小,不如米兰内洛的餐盘。   埃莱奥诺尔真没想到这种等级的会议还有学术蝗虫,出于一种逛动物园的心态,她倒要看看奥兰若能在餐盘上实现怎样的土木结构艺术。   很快奥兰若的盘子就放不下了,她也打算扭头就走,然后就看到奥兰若拜托附近的侍者把餐盘放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他又拿着一个餐盘开始搭建。   奥兰若继续扫荡中,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醇厚的女声:“你是哪家的?”   奥兰若吓一跳,不过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样,转身面向声源,也就是刚刚的女士,微笑着回答:“我来自萨莱里奥。”   这下换成埃莱奥诺尔有些惊讶,看面相她以为奥兰若也是做学术的呢,没想到是投资方,不过看年纪,应该也是哪家的公子。   她很快从脑海中调出关于萨莱里奥的相关信息,有一位师兄与他们家有合作,项目正在稳步进行后,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成果,不过这一家也不催,总体来说是钱多事少的好投资方。   奥兰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归类为“钱多事少”的范畴,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看一份实验报告——有趣,但不必急着读完。   “萨莱里奥。”埃莱奥诺尔把这个姓氏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那你今天来是——”   “吃饭。”奥兰若回答得极其坦然,甚至用叉子指了指自己盘子里那座小山,“我妈说这儿的厨子不错。”   埃莱奥诺尔沉默了大概两秒钟。这个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在装傻,要么就是真的不在乎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傻子。而无论哪一种,她都很难从过往的经验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应对模板。   “你妈说得对。”她最终说,“待会可以尝试一下龙虾浓汤,做得不错。”   奥兰若点了点头,继续往盘子里夹东西。靠近了埃莱奥诺尔才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不属于学者的手,骨节分明,掌纹深刻,指节上有一些细碎的、早已愈合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你是踢球的。”她说。   奥兰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嘟囔着自己是不是遇到福尔摩斯了:“你看出来了?”   “你的手。”埃莱奥诺尔做了个简略的手势,“实验室里养不出这种手。”   奥兰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视线转回餐盘上,继续夹菜。他没有追问埃莱奥诺尔是做什么的,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和这场会议有什么关系。这种不追问的态度有时候是因为不感兴趣,有时候是因为太感兴趣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种。   晚宴的灯光是那种刻意调暗的暖黄色,照在埃莱奥诺尔的浅金色头发上,像给一幅油画镀了一层蜜。奥兰若端着自己那座摇摇欲坠的食物山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右,离乔瓦尼那桌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乔瓦尼一个眼神他就能看见,又远到他可以假装没看见。他坐下来,拿起叉子,从最上面那颗烤番茄开始吃。   台上有人在讲,是两个跟今天会议主题毫无关系的笑话,下面的人鼓掌。奥兰若一边吃一边听,听到好笑的地方就跟着笑一下,没听懂的也跟着笑一下,反正人在这种场合笑总是不会错的。   基娅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师兄那边溜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她手里举着第不知道多少杯香槟,脸已经微微泛红了。   “怎么样?”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看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   奥兰若嘴里嚼着一块芦笋,含混地说:“有个女的,跟我抢贝果。”   “什么叫跟你抢贝果?”   “就是,我们同时夹了最后一个。”奥兰若咽下去,“然后她让侍者补了。”   基娅拉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用一种过来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发小:“有人跟你同时夹一个贝果,那叫偶遇。她让侍者补了,那叫体贴。所以,那位女士在哪里?”   “你正前方。”   “什么?”   基娅拉抬头望去,正好看到和自己这边抬手打招呼的埃莱奥诺尔。她也微笑着回应。   至于奥兰若,他专心致志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个贝果,忽然觉得它确实长得挺好看的,烤得金黄,切面上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芝士。他把最后半个贝果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奥兰若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乔瓦尼那桌。他父亲正跟旁边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先生说着什么,表情专注而谦逊,那种姿态奥兰若很少在家里看到。   在家里,乔瓦尼只是个会跟他抢电视遥控器的普通父亲,但在这里,他是萨莱里奥家族的代表,是一个在生物科技领域深耕了四十年的投资人,是一个让诺奖得主都愿意放下刀叉听他说话的人。   奥兰若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父亲的了解,大概跟他对自己家族主业务的了解一样浅薄。   又解决完一个餐盘,基娅拉又凑过来。“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你旁边那张桌子,坐的全是冷泉港的人。”   奥兰若看向旁边那张桌子。一群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正安静地吃饭,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在社交,更像是在交换某种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暗号。   在这些人中间,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银色的,波光粼粼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月亮。埃莱奥诺尔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着什么。那个人频频点头,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个——”奥兰若用叉子朝那个方向轻轻指了指,“浅金色头发的,你认识吗?”   基娅拉顺着他的叉子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埃莱奥诺尔·伯格。”她说,“科尔德斯普林实验室最年轻的独立PI,研究方向是合成生物学。三十二岁,丹麦人。未婚。”   “我没问最后那项。”   “你会的。”基娅拉端起香槟杯,嘴角挂着一个让奥兰若很想把叉子插进去的笑容,“奥利,你刚才说你跟她抢贝果?”   “同时夹。不是抢。”   “有区别吗?”   “有。”奥兰若说,“抢意味着有竞争意图。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基娅拉放下香槟杯,用一种“你在跟我讲你昨天吃了什么但我清楚地记得你今天早上还说过你昨天什么都没吃”的眼神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在看她?”   奥兰若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切了一块盘子里的小羊排,送进嘴里,嚼了嚼。羊肉很嫩,火候刚好,酱汁的味道浓郁而克制,是那种再多一分就会喧宾夺主的恰到好处。   “米其林三星的水准。”他说。   基娅拉叹了口气,放弃了。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奥兰若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廊很长,灯光比宴会厅亮一些,大理石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他走得不快,右腿在走路时已经看不出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脚踩下去,膝盖的某个角度还会传来一阵微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埃莱奥诺尔。   她站在一扇开着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手机,离耳朵不近不远。窗外的夜色很浓,灯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浅金色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奥兰若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他的社交哲学向来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主动搭讪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埃莱奥诺尔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你是哪家的来着?”她问。   “萨莱里奥。”奥兰若停下来,“一个小时前你问过了。”   “我知道我问过了。”埃莱奥诺尔把电话挂断,收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比宴会厅冷一些,照在她的银灰色眼睛里,像冬天湖面上的冰。“我问的是,你是做什么的?”   “踢球的。”   “我知道你是踢球的。我问的是,你踢什么位置?”   “前锋。”奥兰若喉头滚动。   埃莱奥诺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宴会厅的喧哗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你为什么在那张桌子上吃饭?”她忽然问。   奥兰若微笑:“因为那儿离餐台近。”   埃莱奥诺尔看了他一眼。在那个眼神里,奥兰若读出了很多东西——狐疑、判断、某种几乎要笑出来的克制。她大概见过很多在她面前假装漫不经心的人,但奥兰若的漫不经心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在乎。   “你很有趣。”埃莱奥诺尔说。   “谢谢。”   “那不是夸奖。”   “我知道。”   埃莱奥诺尔似笑非笑,示意奥兰若让让,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奥兰若闻到了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气味,干净的、带一点点皂角味的、像刚从阳光底下收下来的床单的那种气味。   她走出去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为埃莉诺。”   然后她走了,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分明的声响,像一首写了一半就停下来的曲子。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把手伸进口袋里,却意外摸到了那个兔子钥匙扣。兔子的长耳朵硌着他的指腹,金属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摸起来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活的、有体温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宴会厅。   基娅拉在座位上等着他,没再去找什么师兄师姐。   “你去洗手间去了十五分钟。”她说。   “走廊很长。”   “走廊从这儿到洗手间走过去只要两分钟。”   “我迷路了。”   “你在一个L型的走廊里迷路了?”   奥兰若坐下来,拿起叉子,看了一眼盘子里还没吃完的小羊排,又放下了。他忽然不饿了。   基娅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迫感。奥兰若受不了了,端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大口。   “她说我很有趣。”他说。   “在学术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觉得你这个人没什么用但挺好玩的。”   “那足球界呢?”   基娅拉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没人这么说。足球界不会有人说你很有趣。他们会说你很壮,很快,很聪明,很脏,很狡猾,或者他是个该死的混蛋。但是有趣?不。这不在足球的词汇表里。”   奥兰若握着酒杯,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晚宴结束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握手道别,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低声约着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乔瓦尼走过来,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   “吃饱了?”他问。   “饱了。”   “那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奥兰若站起来,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宴会厅。连廊的灯光比来时暗了一些,玻璃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停车场里,那辆酷炫的摩托车还在,银色的车身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想知道这辆车是谁的,但那个答案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球,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在谁的脚下。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埃莉诺戴着与摩托车同色系的头盔前来,她本身身量就高,目测就有一米八朝上,如此装扮,英姿凛凛如女武神,让人想起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   他上了车,睁着眼,透着车窗,一帧一帧地看着埃莉诺,然后汽车启动了,他维持的原本的姿势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基娅拉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   乔瓦尼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什么收获吗?”他问。   奥兰若想了想。他想到了那碗龙虾浓汤,想到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食物山峰,想到了银色的眼睛和浅金色的头发,想到了那句“你很有趣”。   “没有。”他说。   乔瓦尼意味深长地看儿子一眼,然后转回去,没有再问。 [338]换嫁游戏:普兰德利八月卸任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之位,意足协先是翻翻自己的邮箱,……   普兰德利八月卸任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之位,意足协先是翻翻自己的邮箱,看有没有什么能人志士愿意接任。   这一翻,还真有,正是现任尤文图斯主帅,今夏欧冠之师的缔造者,意大利前国脚,安东尼奥·孔蒂先生。   他的招牌太闪亮了,一时之间意足协都不想去翻后面人的简历,天娘啊,他们终于不用打着灯笼去意乙联赛里翻找教练来打白工了。   倒也不是意足协就爱从意乙找教练,而是一般在意甲干活的主帅都拿着丰厚的工资,带领着世界各地的英才,不大乐意来国家队受苦,尤其是北三的主帅,那更是分得清孰轻孰重。   所以在邮箱里看到孔蒂的自荐信,意足协先是不可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然后狂笑三声,然后迅速给予肯定回复。   意大利队长奥兰若很快知道了下任教练被敲定下来了。他对此并不吃惊,孔蒂一看就是个愿意为意大利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志士,加上他带的尤文图斯的核心班底和意大利队的核心班底几乎是复制粘贴,孔蒂时不时暗示奥兰若其实自己也有成为蓝衣军团主帅的才能。   奥兰若当然看得懂孔蒂的暗示,但他毕竟只是队长,又不是主席,对主教练的委任没有直接决定权,不过孔蒂可以成为国家队主帅对他来说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至少两个人很熟,孔蒂对国家队也很熟,而且孔蒂对奥兰若的服从性很高。   那么悬念只剩下尤文图斯的下一任主帅是谁。   八月底赛季就要开始了,尤文图斯也需要教练来带球员们进行季前训练,虽然也可以让青训队的教练来顶一顶,但这样总也不是个事。   在赋闲在家的意大利名帅中,尤文图斯挑挑拣拣出一个执教经验丰富的,野心勃勃的,曾对神圣同盟的一个成员进行勇敢改革的,马西米利亚诺·阿莱格里。   这个人选,是尤文图斯能选出的最好的选项了,但奥兰若还是难免不对之喷饭。   原因无他,奥兰若母队,阿莱格里的老东家,AC米兰的现任主帅正是奥兰若的老朋友,因扎吉。可能是一个巧合吧,因扎吉就是在阿莱格里任期里退役的。   奥兰若把这个消息告诉基娅拉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试图用一把钝得可以当尺子的刀切番茄。番茄被压扁了,汁水溅了她一围裙。   “阿莱格里?”她停下来,举着那把惨不忍睹的刀,“那个阿莱格里?”   “意大利还有几个阿莱格里?”奥兰若反问。   基娅拉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灌了一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我就是感慨,”基娅拉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意大利就可着劲地玩换嫁游戏吧。”   奥兰若也跟着她叹气:“好贴切。”   “因扎吉知道吗?”   “他现在是米兰的主教练,你觉得他不知道?”   基娅拉想了想,觉得也是。她拿着啤酒瓶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腿盘起来。奥兰若跟过来,坐在她旁边,右腿伸直。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塞里纳斯说至少还要再养两周才能恢复高强度对抗训练。情况理想的话不影响参与下个赛季的比赛。   “我其实挺好奇的。”基娅拉说,“你对因扎吉和阿莱格里之间的事知道多少?”   奥兰若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不多。因扎吉在阿莱格里手下踢过,踢得不多。他退役的时候,阿莱格里刚带完第一个赛季。后来因扎吉带青年队,拿了青年欧冠,然后被提上一线队。”   “这些我都知道。”基娅拉不依不饶,“我想听的是你不知道的那些。”   “那你问错人了。”奥兰若转过头看着她,“你应该去问因扎吉本人。或者玛尔达。或者安布罗西尼。他们比我清楚。”   “但你肯定有自己的看法。你跟因扎吉那么熟。”   奥兰若干笑两声,其实他每每想到两个人下个赛季就要分立球场两边就很心痛。他都快能说服自己坦然地对战现在这支米兰了,毕竟里面都没什么老熟人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想和好哥哥做敌人。   “皮波是个好教练。”他说,“至少他带的青年队踢得很好。一线队怎么样,还没看到,我就不妄下定论了。他对足球的理解是那种——怎么说——像本能一样的东西,越是本能的东西就越难轻易用言语表达。”   基娅拉点了点头。   “至于阿莱格里,”奥兰若继续说,“他是个务实的人。”   “听起来你对他评价挺高。”   “我对他没评价。”奥兰若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不会因为和因扎吉的私交而为难这个新主帅的。但别的忙我也不会多帮,他自求多福吧。”   基娅拉喝了一口啤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所以,你既不兴奋也不失望。”   “我应该兴奋或者失望吗?”   “一般人在新赛季开始前都会有点情绪波动。”   “我不是一般人。我可是奥兰若。”   基娅拉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又志得意满的脸,露出和他一般无二的神情。   “你确实不是。”她说。   手机响了。奥兰若拿起来一看,是孔蒂发来的消息。他们从奥兰若入队就在断断续续地联系,最近一段的主题是孔蒂问他伤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归队,下一期国家队集训能不能来。   奥兰若一条一条地回复,简短、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孔蒂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阿莱格里去你们那儿了。你觉得怎么样?”   而奥兰若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孔蒂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奥兰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重新靠回沙发。基娅拉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正在看一个什么真人秀,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在屏幕上吵架,英语发音非常标准,但奥兰若搞不懂她们为什么就吵起来了。   “你能不能换个台?”奥兰若说。   基娅拉没动。“你又不是不能走。遥控器在茶几上。”   奥兰若看了一眼茶几。遥控器在茶几的另一端,离他的手大概有四十厘米。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评估了一下需要动用的肌肉群和关节角度,然后放弃了。   “行,就看这个。”他说。   基娅拉呵呵,没有戳穿他。   第二天早上,奥兰若开车去了尤文图斯的训练基地。塞里纳斯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跟队训练,但体能师给他安排了一套康复计划,包括力量训练、平衡训练和有限度的有球训练。   他到的时候,训练基地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他停好车,从副驾驶拿出运动包,施施然走进大楼。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刺目的自信。   阿莱格里。   奥兰若和他挥挥手打招呼。   “奥利。”阿莱格里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十年的老熟人。事实上他们以前从没见过。   “教练。”奥兰若回应。   阿莱格里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右膝上停了一下。“伤怎么样了?”   “快了。”   “能赶上新赛季第一场吗?”   “能。”   阿莱格里点了点头。没有“那就好”,没有“小心点”,而是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像翻过一页不重要的文件。   “我看了你世界杯的比赛录像。”阿莱格里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对乌拉圭那场,半个小时内就该把你换下去。普兰德利犹豫了。”   奥兰若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批评或者嘲讽的痕迹。没有。阿莱格里就是这么个人——他说一件事做得不对,出发点不会是想攻击谁,而是因为那件事确实做得不对。   “他给了我六十八分钟。”奥兰若说,“我自己要求的。”   “所以你也犹豫了。”   奥兰若没有回答。阿莱格里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奥兰若注意到那是一辆黑色奔驰的钥匙——然后在奥兰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欢迎回来。”他说,然后走了。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阿莱格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因扎吉。   想起因扎吉跑起来的样子,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你不知道它要落在哪里,但它总是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把因扎吉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走向更衣室。   康复训练做了一整个上午。力量、拉伸、平衡球、水疗,一套下来奥兰若感觉自己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拧了三遍。他躺在水疗池边上喘气的时候,巴洛特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看到新闻了吗?阿莱格里说他要打四三一二。”   奥兰若拿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巴洛特利永远是这样,他关心的永远是最表面的那层东西——阵型、号码、谁首发谁替补。他从来不会去想,四三一二和四三三之间差的不只是一个数字,差的是整整一套哲学。阿莱格里是个实用主义者,他说的四三一二可能跟普兰德利的四三一二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但奥兰若没有跟巴洛特利解释这些。他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巴洛特利又发来一条:“那你觉得我打哪个位置?”   “你打替补。”   “哈哈哈哈哈哈。咋可能。”   奥兰若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水疗池的水温刚好,泡在里面像泡在一杯温热的茶里。他感觉到右膝的钝痛在水里慢慢融化了,变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不属于任何具体位置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醒来的时候,水疗池的水已经凉了,体能师站在池边,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队长,你已经泡了四十分钟了。”   奥兰若坐起来,摇了摇头上的水,从池子里爬出来。右膝在出水的那一瞬间又疼了一下,像一个闹钟在提醒他:别以为你能忘了我。   他擦干身体,换了衣服,走出训练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停车场上只剩几辆车,他的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拧。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孔蒂。   “这周末来看我们比赛吗?我让人给你留票。”   奥兰若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然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三个字:“祝首胜。”   孔蒂秒回:“必须的。”   奥兰若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拧动了钥匙。引擎轰鸣起来,车身的震动通过座椅传遍全身,像一个粗糙的、不修边幅的拥抱。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都灵傍晚的车流。太阳在前方落下去,挡风板把阳光切成两半,一半照在他脸上,一半照在副驾驶上空荡荡的座位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莱格里跟他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叫他“队长”。他叫他“奥利”。不是“奥兰若”,不是“队长”,是“奥利”。整个意大利足坛,现在敢这么叫他的人很少了。   然而阿莱格里是其中一个。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什么意义都没有,可能只是阿莱格里这个人天生就不喜欢用敬称。也可能他是故意的,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你是谁,我不在乎你是谁,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球员。   奥兰若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有意思。   然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夕阳正在烧尽它最后一点余晖。天边只剩一线橙色的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339]四十岁:阿莱格里来到尤文后很快稳定军心,他是个相当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的教练,……   阿莱格里来到尤文后很快稳定军心,他是个相当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的教练,具有清楚的社交边界,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特殊要求,对球员们的要求无非是认真训练不迟到不耍大牌,而有奥兰若坐镇的更衣室里,很少有这样的问题出现。   唯一一个值得说道的或许是皮尔洛和阿莱格里之间挥之不去的尴尬气氛。除此以外,阿莱格里到尤文图斯的头两周,一切都很平稳。平稳得有些不真实。   训练按部就班,战术会议准时开始准时结束,球员们坐在更衣室里的位置没有变,连热身时放的歌都和孔蒂时期一模一样。阿莱格里没有像孔蒂那样在训练场上吼到青筋暴起,也不会像普兰德利那样在战术板上画满密密麻麻的箭头。他站在场边,双手插兜,偶尔喊一嗓子,大多数时候只是在看。   看谁跑得勤,看谁偷了懒,看谁在对抗中咬了牙,看谁在被犯规后第一反应是爬起来还是躺下去。   奥兰若注意到,阿莱格里几乎不跟皮尔洛说话。   他丝毫没有夸张。是真的几乎不说话。训练前的简短碰面,阿莱格里会说“今天打三后卫,安德烈亚你拖后”;训练结束后的总结,阿莱格里会说“定位球防守要注意,安德烈亚你站近门柱”。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一句,没有一个眼神的停留。   之前,孔蒂会在训练中把皮尔洛叫到场边,搂着他的肩膀,指着对方的防线说“你看他们左中卫转身慢,下半场你从这个位置打他身后”。孔蒂跟皮尔洛说话的时候,亲热得像是在跟一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商量军情——两个人平起平坐,互相尊重,甚至带着一点点依赖。   而阿莱格里和孔蒂是两个路数。他跟皮尔洛说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员工交代任务——清楚、简短、没有商量余地的。   皮尔洛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该传球传球,该回追回追,该在训练结束后加练任意球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往人墙上踢。他不跟阿莱格里多说话,也不跟任何人抱怨阿莱格里。奥兰若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皮尔洛脸上甚至连“不爽”的表情都没有。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像一台运转正常的精密仪器,你给它输入什么指令,它就输出什么结果。   但奥兰若知道,皮尔洛不是仪器。   那天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奥兰若因为右膝的康复训练多留了一个小时,从理疗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皮尔洛一个人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他已经洗过了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他没有在等什么人。他就是在坐着。   奥兰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运动包放在脚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衣柜。每个衣柜上方贴着球员的名字,有些名字是孔蒂时期留下来的,有些是新贴上去的。皮尔洛的名字在最里面那排,旁边是布冯,再旁边是基耶利尼。这一排从2011年就没变过。   “你不走?”奥兰若问。   “一会儿。”皮尔洛说。   沉默了几秒钟。更衣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清洁工人拖地的声音。   “你跟他怎么回事?”奥兰若问。他没有说“他”是谁。不需要说。   皮尔洛把黑屏的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奥兰若。   “没什么事。”他说。   “你看着不像没什么事的样子。”奥兰若挑起一边嘴角。   皮尔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奥兰若没想到的话。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奥兰若很惊讶,在从前的米兰骑士桌上,在卡卡来之前,皮尔洛是和他年纪最相近的人。他不曾察觉皮尔洛的衰老,正如他不曾察觉自己的衰老。   “你三十五。”奥兰若说,“我三十二。你要是老了,我是什么?”   “你是你。”皮尔洛说,“你不一样。你就算四十岁,往场上一站,那帮小孩还是怕你。我不行。我跑不动了就是跑不动了,没有什么东西能罩得住。”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知道皮尔洛在说什么。皮尔洛的比赛方式从来不需要速度,不需要对抗,甚至不需要跑动距离。但他需要一样东西——球权。全队要愿意把球给他,要愿意围着他跑,要相信他每一次触球都是在为下一次进攻铺路。   孔蒂信。普兰德利信。阿莱格里呢?   阿莱格里不是不信。他是觉得没必要。   在阿莱格里的足球哲学里,没有谁是绝对不能替代的。皮尔洛能做的事,阿尔贝托·阿奎拉尼做不了,但阿莱格里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做——比如让博格巴从左边路内切组织,比如让马尔基西奥更多地带球向前,比如让后防线直接长传找前锋。每一种方式都不如皮尔洛优雅,不如皮尔洛精准,但每一种方式都能让球从后场到前场。   “他不是不用你。”奥兰若说,“他只是不用你一个人。”   皮尔洛悠悠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他说,“在米兰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是第一个觉得没有我也能赢的教练。”   奥兰若想起皮尔洛离开米兰的那个夏天。他那时候在切尔西,但新闻还是看到了。自由转会,尤文图斯,零转会费。米兰球迷哭成一片,加利亚尼后来后悔了好几年。而皮尔洛到了尤文图斯之后,用时间和实力证明了一件事——米兰错了。   但阿莱格里不是米兰。阿莱格里没有错。因为皮尔洛在尤文图斯的四年里,前三年的教练是孔蒂,不是阿莱格里。阿莱格里来的时候,皮尔洛已经三十五了。阿莱格里面对的不是那个需要被“证明”的皮尔洛,而是一个确实跑不大动的皮尔洛。   “他在米兰让你走,”奥兰若说,“是因为他觉得他的体系里不需要你这样的。这个是战术,不是针对你。”   皮尔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是想说,他现在也不是针对我?”   “我是想说,”奥兰若站起来,把运动包拎到肩上,“你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你合同还有一年?一年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去美国?还是退役?”   皮尔洛没有回答。   “所以,”奥兰若低头看着他,“这一年你还想踢球吗?”   “当然想。”   “那你管他是不是针对你。他让你上场你就踢,不让你上你就练,练完了回家,该干嘛干嘛。你跟他又不是结婚,不需要他喜欢你。”   皮尔洛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那个眼神里释然的成分多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少了。他看着奥兰若站在这间更衣室里的样子——三十二岁,刚做完手术的右腿,湿漉漉的金发,运动包挂在肩上,还是那么骄傲。   这个人连自己膝盖里还带着伤都不在乎,他当然不会在乎教练喜不喜欢自己。   “你说得对。”皮尔洛说。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拿起自己的包。“我就是有点不习惯。孔蒂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重要的。现在——”   “你现在也是重要的。”奥兰若打断他,“阿莱格里没告诉你,我告诉你。你在这个队里,没有人能替你。博格巴不行,马尔基西奥不行,比达尔也不行。他们能跑、能抢、能进球,但他们看不见那条线。”   皮尔洛看着他。   “那条只有你能看见的线。”奥兰若说。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停了,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连空调都屏住了呼吸。   皮尔洛伸出手,在奥兰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是“我知道”的意思。   然后他走了。灰色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湿漉漉的头发,背影消失在那扇他走过无数次的更衣室门后面。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了看对面那排衣柜。皮尔洛的名字在最里面那排,旁边是布冯,再旁边是基耶利尼。那个位置从2011年就没变过。   第二天训练,阿莱格里在战术板上画了三道线。   “安德烈亚,你站这里。把球转移到左路。”   皮尔洛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训练结束后,阿莱格里站在场边,双手插兜,看着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皮尔洛从场地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没有“今天辛苦了”。只是目光碰了一下,像两辆在同一条路上但开往不同方向的车,隔着车窗玻璃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皮尔洛走了过去。   阿莱格里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   奥兰若走在最后面,经过阿莱格里的时候刻意停了半步。   “他的膝盖没事吧?”阿莱格里咳嗽了两下,问。他问的是皮尔洛。   “没事。”奥兰若说,“他还能踢。”   阿莱格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奥兰若继续往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阿莱格里的声音。   “奥利。”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呢?”   “没事。”   “我问的不是今天。我问的是明天。”   奥兰若看着他。阿莱格里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双手插兜。   “明天也没事。”奥兰若说。   阿莱格里点了点头:“我和孔蒂不一样,我不会放纵你进那么多球的,你在我的手上不会再突破意甲金靴记录,清楚么?”   奥兰若停住脚步,回过头。   “你再说一遍。”奥兰若微微眯起眼,眼神危险。   阿莱格里没有被这个眼神吓到。他见过太多球员的眼神——愤怒的、委屈的、不服气的、哀求的。相比之下,奥兰若的眼神算得上温和。   “我说,”阿莱格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在胸前,“我不会让你再进那么多球。你在普兰德利手下踢自由人,在孔蒂手下踢二前锋,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在我这里不是。在我这里,你首先要完成你的防守任务。”   “我什么时候没完成过防守任务?”   “你每次都完成了。但你完成的代价是,你从本方禁区跑到对方禁区,全场跑动距离一万两千米,然后把膝盖跑废了。”阿莱格里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体能报告,“我不管你是队长还是金靴,在我手下,三十二岁的球员不需要跑那么多。你需要的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还在场上。”   奥兰若沉默了。   阿莱格里继续说:“你在普兰德利手下场均射门四次。在孔蒂手下场均射门三次。在我手下,场均射门不会超过一次。你把那一次踢好了,比瞎抡十脚有用。”   纵观奥兰若的职业生涯,除了刚出道那会儿被教练们呵护着,他从来都是一个高产的射手,而且他的进球数从来不是靠堆砌射门次数堆出来的。   阿莱格里说的其实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把机会转化成进球。但被另一个人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奥兰若说,“我最好别指望我在你手下还能踢出那些数据。”   “我在告诉你,”阿莱格里说,“我要你踢到四十岁。你要是不想踢那么久,当我没说。”   奥兰若看着阿莱格里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煽情的东西,当然也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真诚的东西。   “四十岁?”奥兰若说。   “有问题吗?”   “没问题。”奥兰若捡起脚边的运动包,重新挂到肩上,“但你要我踢到四十岁,你得给我相应的出场时间。不是垃圾时间,是能算进职业生涯统计的那种。”   阿莱格里表示没问题,两个人达成共识。 [340]卡佩罗幽灵:当斑马球迷美滋滋坐进球场座位,或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继续品鉴尤文图……   当斑马球迷美滋滋坐进球场座位,或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继续品鉴尤文图斯的进球大赛时,就发现尤文图斯球场上空仿佛有一个幽灵,名叫卡佩罗的幽灵在上方徘徊。   一比零的至圣先师降临尤文图斯球场,阿莱格里站在场边指挥的时候让人总觉得他身后还有一个背后灵。   意甲前两轮,尤文图斯两胜,进两球丢零球。一场一比零可以说是小试牛刀,两场一比零那就体现问题了。两个进球分别来自博格巴和基耶利尼,一个远射一个头球,都跟奥兰若没太大关系。   他两场比赛都首发了,都是七十分钟下场,射门次数加起来三次,射正一次,没有进球,没有助攻。这在奥兰若的职业生涯里是头一回——自从他二十岁以后,还没有在赛季开局连续两场颗粒无收过。   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米兰体育报》的标题是《奥兰若,零进球,零笑容,零解释》。   《都灵体育报》稍微客气一点,用了《阿莱格里的尤文:奥兰若去哪儿了?》。最损的是《罗马体育报》,直接写了一个整版,标题只有四个字——《老了?》。   网络上的声音更热闹。推特上“奥兰若”一度冲上意大利趋势,有人剪了他两场比赛的触球集锦,配了一段凄美的小提琴曲,标题是《一个时代正在告别》。点赞破了十万。   奥兰若本人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照常训练,照常在训练结束后加练射门,照常在加练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   记者们在混合区堵他,他戴着耳机走过去,耳机线都没插,但没人敢拦他。基娅拉在电话里问他看没看到新闻,他说“没看”,基娅拉说“你骗人”,他说“嗯”,然后把电话挂了。   阿莱格里也没有反应。他在赛前发布会上被问到奥兰若的状态,回答是:“他很好。下一个问题。”记者追问:“但两场比赛零进球……”阿莱格里看了那个记者一眼,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那个记者后悔问这个问题。“进球会来的,”他说,“或者不会。重要的是球队在赢。”   的确,赢了,六分拿下,这个开局放在其他球队身上或许已经是求而不得的梦幻开局,但放在连续三年意甲冠军、今夏刚换了新教头、志在冲击更高荣誉的尤文图斯身上,就是不及格。球迷们开始嘀咕:阿莱格里是不是把孔蒂的进攻魂给丢了?   有人翻出阿莱格里在米兰最后一个赛季,也就是上个赛季的数据——三十八轮联赛进五十七球,场均一点五球,乍一看好像一般般,还说得过去,但如果说这是同期尤文图斯进球数据的一半呢。这个数据像一张狗皮膏药,贴满了尤文图斯的论坛。   一比零主义。卡佩罗的幽灵。这两个词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出现在第二天的各路媒体上。卡佩罗在尤文图斯的那两年,以“一比零就够了”的哲学拿了两座意甲冠军——后来被电话门剥夺了,但那不是这里要讨论的事。   阿莱格里不是卡佩罗,他的米兰在夺冠那年进了六十五个球,不算少。但人们不看历史,人们看现在。现在尤文图斯两场两球,队内头牌世界球王奥兰若零进球,这就是他们看到的全部。   第三轮的赛前发布会上,有记者问阿莱格里:“奥兰若的零进球会不会影响他的地位?”   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挑事的味道,好像奥兰若的权威是用进球数决定的。阿莱格里这次没有用眼神杀人,而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不是只负责进球的,”他说,“他是负责让球队赢球的。”记者又问:“那他前面两场让球队赢球了吗?”阿莱格里说:“赢了。”   发布会结束后,阿莱格里回到更衣室,看到奥兰若已经在换衣服了。第三轮的对手是AC米兰,在圣西罗球场作战,阿莱格里没想着用一场大胜来堵住那些“一比零主义”的嘴。   AC米兰是阿莱格里和奥兰若共同的老东家,甚至对奥兰若来说AC米兰的意义更难以言说。阿莱格里只想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自己的计划。   阿莱格里向奥兰若走来:“你觉得自己老了吗?”   奥兰若没看他,仍然和身边的队友吩咐些注意事项。   “你觉得自己老了吗?”阿莱格里又问了一遍。   奥兰若这才站起身,俯视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射门了?”阿莱格里问。这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奥兰若一个人听见。更衣室里的其他人恨不得耳朵缩进脑袋里,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都假装没注意到教练和队长之间的这短暂的交锋,很怕惹祸上身。   奥兰若舌头在上牙膛一滚:“我没有不敢射门。”   “你前两场比赛,在禁区前拿球四次。四次你都传了。一次给博格巴,一次给比达尔,两次给特维斯。以前你会传吗?”   奥兰若沉默了一下:“以前我会射。”   “那你为什么没射?”   奥兰若看着阿莱格里。他不是在按阿莱格里的要求踢球么?前两场比赛,他各有一次射门,控球时的第一反应成了寻找位置更好的队友。这不是他踢球的方式,这是他以为教练想要的方式。   “我以为你想让我少射门。”奥兰若说。   阿莱格里摇摇头:“你再想想。”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战术板前,开始写首发阵容。   奥兰若坐在那里,看着阿莱格里的背影。原来是这样,阿莱格里是在给他画一条线。一条“够了”的线。在这条线以内,随便他做什么。超过这条线,不行。但这条线不是用来绑住他的,是用来保护他的。他自己跑得太狠了,需要一个帮他踩刹车的人。   比赛在米兰的午后进行。阳光很好,草皮被晒得微微发烫。圣西罗的南看台依旧歌声鼎沸。   在球员通道排队时,基耶利尼特意来走过来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外面在放你当年夺冠的歌。”   他说的是一首米兰球迷为2007年欧冠冠军写的队歌,七年过去,南看台缅怀过往的时候就会唱起。更别说今天球场两边各有一位雅典复仇的亲历者。奥兰若没有说话,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脚下草地的触感。   对面站着蒙托利沃,AC米兰的队长,但蒙托利沃12年才来到米兰,他们并不是老队员。两个人握手的时候都没有笑,蒙托利沃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奥兰若点了点头。   南看台的巨型tifo上画着魔鬼与十字架,上面写着“Benvenuti all'inferno”——欢迎来到地狱。奥兰若是从这座地狱里走出来的,在它还不是地狱的时候。南看台为他唱过歌,北看台为他鼓过掌,全意大利的报纸都写过他是“米兰未来的旗帜”。后来旗帜四处飘摇,现在飘到了都灵,颜色从红黑变成了黑白。   哨声响了。   尤文图斯开球。奥兰若把球拨给特维斯,自己向前跑去。他的跑动路线并不是因扎吉设想的直插禁区,而是向右侧拉扯,把米兰的左后卫德希利奥带出了防守位置。特维斯回传皮尔洛,皮尔洛长传转移左路,埃弗拉拿球,再回敲中路。球在尤文图斯的脚下传了十几脚,没有一次向前超过二十米。   这是阿莱格里式的开局——不急着进攻,先把球控住,让对手跑,等他们累了再打。米兰的前场球员在前五分钟里几乎没有碰到球,本田圭佑回撤到中场拿球,被比达尔贴上,丢了。德容在中圈断球,传给蒙托利沃,蒙托利沃刚转身,博格巴的脚已经到了,球又丢了。   第七分钟,奥兰若第一次在禁区前拿球。皮尔洛的中场直塞穿透了米兰的防线,球到奥兰若脚下的时候,他已经在大禁区弧顶。米兰中后卫拉米扑上来,梅克斯在后面补位。门将阿比亚蒂站在球门正中,重心微微下沉。   零点几秒的时间,奥兰若做出了选择。他没有射门,也没有传球。他把球往左一拨,闪开拉米,然后停下来。不是为了调整,是真的停下来——脚踩在球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拉米冲过了头,梅克斯不敢上,阿比亚蒂的重心晃了一下。整个圣西罗安静了那零点几秒,像一整个球场的人都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全世界都赌他下一秒会射门,因扎吉也认为他会射门,阿比亚蒂也认为他会射门。   奥兰若射门!可惜射高了,落在球门横杠上。   因扎吉在场边不由得惋惜,这一球交给十年前的舍甫琴科,他一个头球就入网了。   阿莱格里在场边没有任何表示。   在因扎吉人指挥下,米兰开展反击。本田圭佑右路传中,梅内后点包抄射门,布冯倒地扑出。角球开出,拉米头球攻门,偏出。这是米兰开场以来第一次进入尤文图斯的禁区。   作为回应,奥兰若回撤到中场接球。他背对球门,身后是德容,荷兰人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指甲嵌进他的球衣。奥兰若没有试图转身,而是把球回敲给皮尔洛,然后突然向右侧冲刺。   德容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抓了一把空气。皮尔洛的球在同一时刻传回来,人到球到。奥兰若在右路拿球,内切。   他的内切路线像有人拿圆规在他的跑动路线上画了一笔——从边线开始,向禁区弧顶弯曲,把米兰的左后卫、左中卫、后腰三个人全部吸引过来,然后在弧顶处留下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空当。   他把球传到了那个空当里。特维斯在那个空当里接球,右脚打门。阿比亚蒂扑出去,指尖碰了一下,皮球改变方向,击中门柱内侧,弹进网窝。   零比一。   特维斯跑向角旗区滑跪,博格巴扑上去压在他身上。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球网里的球弹了两下,然后转过身,走向中圈。   就在这时,看台上有人扔了个打火机下来,落在他脚边。 [341]十得九: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把打火机捡起来,递给旁边的球童。球童看着打火机……   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把打火机捡起来,递给旁边的球童。球童看着打火机上的红黑标志,又看了看奥兰若,脸上的表情暂且归类为笑容,搀着些苦涩。奥兰若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场上。   上半场结束,尤文图斯以一球优势领先。   坐在看台上的媒体开始打哈欠,按照阿莱格里的尿性,接下来应该是死守球门,便秘整整四十五分钟,没什么好看的了。上半场不进还好,这都进了一球了,目标都达成了,下半场不看也罢。   不过这一次可能要超出他们的预期了。更衣室里,阿莱格里站在战术板前,还在规划下半场的进攻策略而不是如何扮演龟壳,他手里的马克笔点了点米兰右后卫身后的空当。   “下半场继续打这个位置,他们的右后卫压上之后回不来,拉米补位速度慢,博格巴你从左边插进去。”他画了一条线,从博格巴的位置指向禁区。博格巴点了点头。   阿莱格里放下马克笔,转过身。“奥利。”   奥兰若抬起头。   “下半场你怎么舒服怎么射门。”   博格巴“噗”一下把正在喝的水噗了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布冯狠狠抹了一下脸。有人低头,有人看别处,有人系鞋带,都尽量不敢露出自己正在努力憋笑的脸,也不知道肩膀都抖成那样了还在藏什么。   当事人奥兰若满意地点点头,还给布冯扔了一块毛巾。   下半场一开始,皮尔洛就在中场被暴力犯规,尤文图斯获得任意球。这个位置在皮尔洛的射程内,偏左,距离球门二十六米。在皮尔洛的射程内,那么自然也在奥兰若的射程内,一个球队有两个任意球大师的优势就在这里,花样繁多,让对手防不胜防。   皮尔洛站在球前,奥兰若也站在球前。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他人根本听不到他们说的什么。裁判哨响,奥兰若从球上跑过,做了个假动作。皮尔洛跟上,右脚内侧兜出一记弧线,皮球越过人墙,向球门右上角飞去。阿比亚蒂飞身扑救,指尖堪堪碰到皮球,改变方向,击中横梁。   弹回来。   弹到禁区里。弹到一堆腿中间。   奥兰若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他抢在所有人之前伸出了右脚,迅速把球停下来。停在自己的身前半米。然后左脚跟上,推射。皮球从倒在地上的阿比亚蒂身体上方飞过,从他身后那个巨大的空当里,飞进了球门。   零比二。   圣西罗安静如鸡,有球迷悄悄收起了“奥利欢迎回家”的牌子。随后客队看台欢呼雀跃载歌载舞。三千名尤文图斯球迷的欢呼声填满了整座球场。南看台的歌声停了,只剩下“奥利、奥利、奥利”的呼喊从那一小片黑白相间的区域里传出来。   奥兰若还是老样子,进球了也神色淡淡的。他只是站在原地,偏过头,看了看南看台。那片他曾经为之进球、为之滑跪、为之被全场八万人呼喊名字的看台。   现在那里空了一半,坐着的一半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站着的一半人看到他望向这边,发出了嘘声。那嘘声里愤怒并不大多,甚至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仪式——你是我们的,你曾经是我们的,可是你进了我们的球,所以我们要嘘你。   奥兰若处变不惊。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向中圈。   第七十分钟,阿莱格里换下了奥兰若。因西涅上场的时候,奥兰若走过边线,阿莱格里伸出手,握了一下。奥兰若走到替补席上坐下,把冰袋敷在右膝上,看着场上剩下的二十分钟。   零比二的比分保持到了终场。尤文图斯三战全胜,积九分,领跑积分榜。奥兰若在混合区被记者拦下来。镜头对准他,话筒戳到脸前。有人问他:“进球后你为什么没有庆祝?”他看了那个记者一眼:“你是第一天看我踢球吗?”   “但这里可是圣西罗,你以前的主场。”   奥兰若把运动包换到另一个肩上。“以前是以前。”   他走了。没有人再拦他。   都灵的夜比米兰凉得快,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奥兰若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皮尔洛发来的消息。“今天那个停球,你提前就知道球会弹到那里。”   奥兰若打字:“不知道。”“骗人。”“猜的。”“猜的也算。反正你到了。”   都到家了,奥兰若的手机突然被某人咚咚噔噔地打电话。在奥兰若的联系列表里,就这人电话铃最奇葩最聒噪。   “奥利奥利奥利!今天赛后怎么没有和我打招呼!”   德鲁伊特的声音像烟花一样炸开,元气充沛得让人生厌。   奥兰若在岛台给自己切水果,脑袋偏向手机回答:“你这不也没说么,而且我特意跑去米兰替补席上和你打招呼很怪诶。”   “我不管!等下个国家比赛日我们见面你要主动和我打招呼!”德鲁伊特不依不饶。   “好吧好吧。对了,你今天怎么没上场,现在不是你才是米兰一门么,怎么又让阿比亚蒂上场了。”   德鲁伊特鼻子喷气:“哼!还不是你的好皮波安排的!说我看到你会故意漏球,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呢!”   奥兰若想了想因扎吉对德鲁伊特可能存有的印象,从青训队时候就狂热地崇拜自己,每次自己在网上被骂了他永远在评论区冲锋陷阵,衣服都买自己同款……   这么一想,因扎吉的选择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等你什么时候在他心目中消除这个偏见,你就是一个成功的门将了。”奥兰若笑着把果切装盘。   “好吧——!”德鲁伊特怪腔怪调地拉长音,又扯了一些有的没的,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刚挂断电话没多久,他就被带到马泰奥面前了。   奥兰若和马泰奥解除合同后,不少奔着奥兰若才和马泰奥签合同的人都解约了,德鲁伊特就是其中一个,目前德鲁伊特和奥兰若一样都是没有经纪人的孤家寡人。   这个选择对德鲁伊特来说无疑是相当冒险的,奥兰若这种老资历,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多年,哪怕没有经纪人也不至于吃亏,但德鲁伊特才二十岁,足球生涯刚起步,这么毅然决然地甩开马泰奥,以后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暗坑等着他踩,就算没有,马泰奥也会人为给他制造一点的。   这次会面,当然不是德鲁伊特自愿的,虽然德鲁伊特也不清楚两人关系破裂的内情,但敢欺骗偶像青春的败类,辜负偶像信任的人渣,践踏偶像情感的杂种,就应该下地狱啊!   谁想得到,赛后米兰更衣室,工作人员把德鲁伊特喊出来说芭芭拉找他,德鲁伊特摸不清原因,但芭芭拉喊他也没道理不去啊,所以就来了。   来了就看到马泰奥的丑脸。   德鲁伊特转头就想走,但芭芭拉的保镖把他拦住了。   切尔西想要德鲁伊特,给出了高价,或许阿布的爱屋及乌还在发力,愿意给德鲁伊特这个奥兰若欣赏的后辈一笔丰厚的转会费。   目前AC米兰整个队伍内,身价最高的反而是传统意义上球队内身价最低的门将。一般来说门将这东西流通性又不高,折损率也不高,在球场上亮眼程度也远远比不过前锋,所以德鲁伊特能让切尔西报出这个数字,的确是有自己的实力在的。   德鲁伊特坐在谈判桌上,努力去想曾经的卡卡,舍甫琴科,是否和他坐在同一个位置,身价高昂,卖出去,钱让俱乐部缓解一部分财政压力。   曾经的奥兰若呢,他也和自己一样吗?   “我要给奥兰若打个电话。”德鲁伊特自知今天这事不能善罢甘休,就向对面提出这个要求。   马泰奥看向芭芭拉,芭芭拉点头,马泰奥允许。但其实马泰奥并不认为奥兰若会接通,因为奥兰若都很久很久很久没接过他的电话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德鲁伊特还故意开了外放。   “说。”奥兰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简短得像在发号施令,伴随着他菜刀在菜板上切东西的声音,听动静,大概是在备菜。他没问为什么又打来了。   马泰奥的眉头动了一下。奥兰若怎么回事,怎么接电话这么快。从德鲁伊特拨出到接通,不到三秒钟。这说明奥兰若的手机里肯定存着德鲁伊特的号码,而且没有设任何拦截。他自己的号码呢?被拉黑八百辈子了。   德鲁伊特看了一眼马泰奥,又看了一眼芭芭拉,然后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是要把奥兰若的声音也从那个小小的扬声器里放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奥利,切尔西要买我。”德鲁伊特说。他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起来的弹簧。   电话那头的切菜声停了。   “多少钱?”奥兰若问。   德鲁伊特看向芭芭拉。芭芭拉比了一个数字。德鲁伊特咽了口唾沫。“两千五百万。”   沉默。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但在这间灯光惨白的会议室里,两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马泰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欧元?”奥兰若问。   “英镑。”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短。奥兰若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千五百万英镑,签一个二十岁的门将。切尔西要么疯了,要么真的很想要你。”   德鲁伊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你不想去?”奥兰若问。   “我——”德鲁伊特看了一眼马泰奥。马泰奥正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最好说点该说的”。德鲁伊特把目光移开,移向窗外。米兰的夜跟都灵一样黑,但窗外的灯光不一样。都灵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米兰的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我不知道。”德鲁伊特最终说。   电话那头传来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奥兰若在吃水果了。这个人永远这样,再严肃的场合都挡不住他吃东西。德鲁伊特想起有一次在国家队,奥兰若一边听普兰德利讲战术一边往嘴里塞饼干,嚼得咔嚓咔嚓响,普兰德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讲。   “你不知道什么?”奥兰若嘴里嚼着东西,声音含混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不知道去不去切尔西,还是不知道要不要离开米兰?”   “都有。”   “那我们先拆开来看。”奥兰若咽下去了,声音恢复了清明,“切尔西那边,门将是切赫,你去了能挤掉他吗?不能。但切赫三十三了,你再等一两年,有机会。伦敦比米兰大,英超比意甲快,你的反应速度在英超吃得开,但你的出击习惯需要改。那边不像意大利,门将蹲在禁区里就行,你要学会当清道夫。”   德鲁伊特一个劲地点头如捣蒜。因为奥兰若说的是对的。他在米兰青年队的时候就被教练说过这个问题,上了一线队之后因扎吉也提过,但他还没来得及系统地改。这些事奥兰若全都知道,记得,一桩一件地帮他列举。   “米兰这边,”奥兰若顿了一下,“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没钱,没人,没未来。因扎吉是个好教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留下来,可能是这支球队未来五年的支柱。但过去几年AC米兰的所谓未来支柱走了一个又一个,不缺你一个。”   马泰奥的手指不敲了。   德鲁伊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神”的备注。通话时间已经两分多钟了。这两分钟里,奥兰若没有问他“你旁边还有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开外放”,没有问他“马泰奥是不是在你旁边”。   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什么都知道。德鲁伊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奥兰若不是在帮他分析,奥兰若是在帮他说出他自己不敢说的话。   “弗雷德。”奥兰若叫了他的名字。   “嗯。”   “接下来的话录音,发给马泰奥。”   马泰奥的表情变了。   “两件事。”奥兰若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他欠我的钱,我不要了,但他欠我的道歉,这辈子都别想免。第二,他要敢用你的转会费抽成,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足球圈混下去。”   德鲁伊特猛地抬起头,看向马泰奥。马泰奥的脸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有人把他脸上的血一下子抽走了。   芭芭拉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出”的释然。   她等了很多年。从奥兰若还在AC米兰的时候就等着这一天。那时候马泰奥是奥兰若的经纪人,人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一个踢球,一个赚钱,从意乙到意甲到欧冠冠军,一路风生水起。   后来她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马泰奥在某些合同里做了手脚,说奥兰若被蒙在鼓里,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问过奥兰若,奥兰若说“没事”。她就不问了。因为奥兰若说“没事”的时候,语气跟他说“以前是以前”的时候一模一样。   “奥利——”马泰奥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别说话。”奥兰若说。马泰奥闭上了嘴。   德鲁伊特坐在那里,手机还在桌子上,通话还在继续。他看着马泰奥的脸,那张他曾经觉得和蔼可亲、值得信赖的脸,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脸变了,是看脸的眼睛变了。   “弗雷德,”奥兰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像一条线,穿过这间弥漫着尴尬和恐惧的会议室,穿过米兰的夜,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两千五百万英镑,不是小数目。切尔西开这个价,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潜力。但潜力这个东西,兑现了才是你的,不兑现就是别人的。你去哪里,我不替你决定。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你去哪里,你的经纪人,你自己挑。”   德鲁伊特的眼眶红了。   他想,奥兰若当年没有一个人可以打这样的电话。   他拿了世界杯冠军,拿了欧冠冠军,拿了意甲冠军,拿了金球奖。他站在世界之巅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的那个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他。   他发现自己签的那些合同里,有些条款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发现自己的钱,有些去了他从来没有授权过的地方。他发现自己以为的“天作之合”,不过是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没有打过这样的电话,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接。   现在德鲁伊特有了。他在二十岁的时候,有人愿意在深夜接起他的电话,告诉他该走哪条路,告诉他哪些人该防着,告诉他“你自己的经纪人,你自己挑”。   “奥利。”德鲁伊特的声音有点抖。   “嗯。”   “我不去切尔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在米兰。我要当这支球队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场上的那个人。”德鲁伊特抬起头,看着芭芭拉,又看了一眼马泰奥,最后把目光落在手机上,“而且我要自己挑经纪人。”   芭芭拉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马泰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桌上的手机,像是在看一个定时炸弹。然后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德鲁伊特和芭芭拉。   “还有事吗?”德鲁伊特对着手机说。   “没——等一下。”奥兰若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什么东西。德鲁伊特听到他含混地骂了一句,然后说:“皮波这会儿应该没睡……”   德鲁伊特愣了一下。“你要给他打电话?”   “发消息而已。我让他下次让你首发。”   德鲁伊特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就挂了。他拿着手机,愣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芭芭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你那个偶像,”她说,“真不简单呢。”   德鲁伊特点了点头。   德鲁伊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盏惨白的灯。手机震了一下,奥兰若发来的消息。“因扎吉说他考虑一下。”   德鲁伊特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小狗哼哼一样的笑。笑着笑着,眼眶真的红了。   他回了一条:“谢谢你,奥利。”   已读。没有回复。这就够了。   几百公里外的都灵,奥兰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吃他那盘已经切好了的水果。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送到嘴边,停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因扎吉的回复。“你半夜给我发消息就为了这事?德鲁伊特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   奥兰若打字:“他不好意思。”   “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在训练场天天‘奥利这个奥利那个’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不好意思?今天比赛开始前他还跑到你们替补席这边来跟你打招呼,当我没看见?”   “那是人家懂礼貌。你下次让他首发。”   “凭什么?”   “凭他愿意留在米兰。”   对面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久到奥兰若把那盘水果都吃完了。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你这个人,当说客比当队长厉害。”   奥兰若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没夸你。”   明天放假。没有训练。奥兰若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开车去超市买菜,回来给自己做一顿饭。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德鲁伊特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奥利!!!!我想好了!!我不仅要当米兰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场上的那个人!!我还要当像你一样的队长!!我要让南看台为我唱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德鲁伊特不是‘奥兰若欣赏的那个门将’,德鲁伊特就是德鲁伊特!!”   语音结束了。奥兰若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成为AC米兰的旗帜,会在圣西罗退役,会把整个职业生涯献给那件红黑色的球衣。   后来他去了巴萨,拜仁,切尔西,又去了尤文图斯,旗帜没有当成,成了对手,成了被嘘的人。但这不重要,至少十样他想要的东西,他得到了九样。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行。我等着看。”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342]单车:十月的开头是一连串的晴天,奥兰若又捡回来二十岁时候的爱好——骑单车……   十月的开头是一连串的晴天,奥兰若又捡回来二十岁时候的爱好——骑单车。   现在他上班都是骑单车去的,反正训练基地离住处也不算太远,蹬一蹬就到了。如此的改变让媒体思考这是否是某种环保主义的行为艺术,不过球迷们都蛮高兴的,毕竟骑单车的奥兰若比开车的奥兰若好拦得多。   有名的单车牌子闻着味儿就上来了,但发现往奥兰若的邮箱里发商业合作邀请根本没人回,于是又翻翻找到了奥兰若爸妈的邮箱,更是石沉大海。   最后是一个营销鬼才直接派直升机把自家的单车空投到奥兰若的院子里。   奥兰若骑着车回到家,就发现自家院子里冒出了一排崭新锃亮的单车,衬得自己从老家仓库里刨出来的老单车简直可以进博物馆。   骑还是不骑呢?奥兰若从邮箱里翻出这个牌子的邮件,回了过去:车我收下了,商务合作的费用打给我名下的基金会就行。   从此奥兰若过上了一天骑一辆新车上班的日子,轮了一圈,挑出了骑得最舒服的那一辆,打算从此就专宠这一辆,其他的都送给了德鲁伊特。   谁成想又一天骑着车回到家,发现自己院子里又刷新了一堆自行车。   有第一家的成功案例在前,后面的牌子闻着味就一拥而上了,为直升飞机贡献了业绩。基娅拉还蛮感谢奥兰若的,因为那架直升飞机就是她的,反正闲置着也是闲置着,还能赚点钱蛮好的。   奥兰若干脆在房子里办了一场宴会,把队友们全喊来了,教练组也喊来了,青训队也喊来了,退役的老哥哥们也喊来了。   宴会那天,都灵难得没有刮风。十月的傍晚,天暗得比九月早了不止一个小时,但奥兰若院子里的灯亮得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皮耶罗给的这套房子什么都好,院子也够大,大到可以同时停二十辆单车和两百个人。单车们整齐地排列在院子东侧,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银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荧光黄的,有的造型像一颗子弹,有的像一只优雅的天鹅,还有一辆涂成了尤文图斯的黑白条纹。   基娅拉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热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一杯香槟,正在跟巴尔扎利的老婆聊直升机租赁的淡旺季差价。   奥兰若远远看了她一眼,心想她要是哪天不当政府官员了,完全可以去当个推销员——她能把冰卖给爱斯基摩人,能把单车从天上空投给一个根本不缺钱的人。   “奥利!”巴洛特利的声音从院子那头炸过来,像一门移动的自走炮。他推着一辆荧光黄的自行车穿过人群,后面跟着一群青训队的小孩,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看巴洛特利的眼神像在看上帝,看奥兰若的眼神像在看上帝的上帝。   “你骑过了吗?”巴洛特利拍了拍车座,发出“嘭嘭”的声响,“这辆减震特别好,我刚在后院那个坡上试了一圈,颠得我屁股都离座了,但一点都不疼。”   “那是你屁股上的肉多。”奥兰若说。   旁边的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巴洛特利没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有可能。”   皮尔洛到得晚。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酒,年份很好、瓶身上还有酿酒师签名。他把酒递给奥兰若,说:“放你酒窖里,下回我来了喝。”   奥兰若接过酒瓶看了一眼年份——是他出生的那年。“谢谢你,有心了。”   皮尔洛耸了耸肩:“好酒当然要和好友分享。”   奥兰若把酒瓶递给旁边的管家,然后在皮尔洛肩膀上拍了一下。肩胛骨硌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奥兰若问。   皮尔洛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院子里的人群。“没瘦,是老了。老了骨头就轻了。”奥兰若看着他,无语地往他后腰来了一拳,老是念叨老是念叨,人可就真老了。   阿莱格里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穿着一件俱乐部发的工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门口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奥兰若迎上去,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教练。”   阿莱格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最后落在那排单车上:“你真的打算他们每人骑一辆走?”   那不然呢,这场宴会不就是为了这事才开的。奥兰若笑着说:“真的。”   阿莱格里沉默了两秒钟:“那我呢?”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教练你也骑单车?”阿莱格里摇摇头:“我开车。”   “那正好,后备箱可以塞一辆。”奥兰若双手揽上阿莱格里一根胳膊,晃啊晃,大眼睛布灵布灵地闪。   这个阵仗阿莱格里哪里见识过,看着奥兰若真诚的大眼睛,简直怀疑奥兰若是不是鬼上身了,他咳嗽两下,看了看那排单车:“那就那辆黑白条纹的,帮我放后备箱。”然后他就匆匆走了,消失在院子门口的人群里,路上还差点左脚踩右脚。   因扎吉没有来。他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准备周末的比赛,来不了。奥兰若说没事,知道你忙。两个人静静地在电话里听了一会儿彼此的呼吸。   最后因扎吉说了一句:“德鲁伊特最近训练很认真。”奥兰若嗯了一声。因扎吉又说:“他最近每天骑你前几天送的那辆单车来训练,风雨无阻。”奥兰若说:“那挺好。”   因扎吉喉头滚动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米兰,我们吃个饭。”奥兰若想了想最近的安排:“下周三怎么样?”“可以。”   挂了电话,奥兰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布冯在跟托蒂视频通话,手机举得老高,托蒂的脸在屏幕上挤出一个变形但依然帅气的笑容。皮耶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被一群青训队的小孩围着要签名,签了一个又一个,手腕都酸了。   特维斯端着一盘烤肉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奥兰若一块:“尝尝,我烤的。”奥兰若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烤得很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不错。”   特维斯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得发光的牙齿。“我在阿根廷的时候经常烤,这是我祖传的配方。”奥兰若又咬了一口:“祖传的配方,传了几代了?”   “我妈就是那个祖宗。”   奥兰若差点被肉噎到。   夜深了,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扛着单车走了,有人骑着走了,有人让别人扛着自己骑着别人的单车走了。青训队的小孩们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超级想在奥兰若家里打地铺。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奥兰若和基娅拉。基娅拉坐在院子中间的台阶上,高跟鞋脱了放在一边,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她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但说话还是清醒的。   “你送出去多少辆?”她问。   “三十四辆。”   “一辆按三千欧算,你送了十万两千欧出去。”   “是五千欧一辆。”   “那就是十七万。”   奥兰若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把鞋脱了。他的右膝在坐下来的那一刻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基娅拉听到了。   “你的膝盖还在响。”   “嗯。”   “塞里纳斯不是说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恢复了也还是会响的。”奥兰若把右腿伸直,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响又不代表坏了。”然后他躺下去看天。   基娅拉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来回消息,她刚才加了不少人,现在一条条给人备注。   突然一个对话框从底部飞到顶上:“我来晚了吗?”基娅拉惊呼一声,结合给这个人留的备注,这句话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她抬起头,看到一辆车停在院门,基娅拉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谁的车。   埃莱奥诺尔。   她不是在北美忙科研吗?怎么飞来意大利了,还偏偏是都灵。这里有什么研究基地值得她大驾光临吗。   基娅拉看了一眼刚刚还在看天这会儿就闭上眼睡得香甜的奥兰若,啧啧两声。   奥利啊奥利,你真是傍到大款啦。   坏心思涌上心头的基娅拉没有叫醒奥兰若。   她起身,慢慢走向门口那辆车,深灰色,低调的牌子,仔细一看,有一张临时入境许可贴在挡风玻璃的角落里。从北美飞过来,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还能开车找到这个连导航都不一定准的地址,这个人要么做了很足的功课,要么有很好的方向感,要么两者兼有。   车门开了。埃莱奥诺尔·伯格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浅金色的头发在车灯的余光里像一条流淌的河。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酒——是纸袋装的,纸袋上印着一个奥兰若没听过、基娅拉也没听过的名字——她和迎面走来的基娅拉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她看到了院子里的场景。   院里的单车已被扫荡得只剩下几辆。草坪上的草东倒西歪。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头枕着石板,右腿微微弯曲,左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还不算晚。”基娅拉带埃莱奥诺尔走进院子。埃莱奥诺尔走路的姿势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节拍上。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他喝了多少?”埃莱奥诺尔问。   “他不喝酒的。他就是纯睡眠质量好,而且他每天骑单车上下班,消耗比开车大,就睡得更香了。”基娅拉回答她,忍着用脚把奥兰若踹醒的冲动。   埃莱奥诺尔把那瓶酒放在台阶上,蹲下来,看着奥兰若的脸。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大理石。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轻到如果不凑近了听,会觉得他根本没有在呼吸。   他是失去宝马的骑士,失去随从的贵族,却仍然能够在睡梦里都一派安详。   “他很累。”埃莱奥诺尔下定论。   “他一直很累。”基娅拉说,“不过你这是在关心他么?”   埃莱奥诺尔只是脱下自己的风衣,搭在奥兰若身上,然后在基娅拉旁边坐下来。两个女人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瓶还没开的酒和一只已经空了的香槟杯。院子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光晕边缘的飞蛾在不知疲倦地扑腾。   “你从北美飞过来,就为了给他送一瓶酒?”基娅拉问。   “不是。”埃莱奥诺尔说,“我来都灵开会。顺便看看他。”   “什么会?”   “马克斯·普朗克和都灵大学的合作项目。”她顺便解释了一下涉及的大致领域。   基娅拉点了点头。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当过太多年政府官员,学会了在听不懂的时候点头。   “你上次在宴会上加了我联系方式,却没加他的吗?”基娅拉直勾勾地看着埃莱奥诺尔的眼睛。   “……万一哪天突然对他没兴趣了,删联系方式也很麻烦。”埃莱奥诺尔看着院子里的灯。   此言一出,基娅拉就笑了:“目前看来应该是很感兴趣的意思咯?哪怕看到他睡觉的这副囧样。”   埃莱奥诺尔点点头:“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来观察他。”   基娅拉对埃莱奥诺尔有点肃然起敬了。奥兰若这个人,你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永远是某个角度的他——巴洛特利眼里的他是神,皮尔洛眼里的他是战友,普兰德利眼里的他是刺,马泰奥眼里的他是钱。   每一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但每一个都不是全部。只有把他放在自己面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才能看到那个完整的、矛盾的、不完美的他。   而愿意用这种心力来注视一个人,是何等深沉的决心。   “那你看到了什么?”基娅拉问。   埃莱奥诺尔沉默了几秒钟。月光又亮了一些,把奥兰若脸上的阴影重新调整了一遍。   “一个把右腿蜷起来睡觉的人。”她说。   “就这些?”   “够了。”   基娅拉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台阶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叫管家来帮忙,他不能在外面睡一夜。”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埃莱奥诺尔,“你——”   “我在这里等他醒了再走。”埃莱奥诺尔说。   基娅拉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明媚张扬。   “你知道吗,”她说,“奥利这个人,被他的父母养得一副圣父心肠,他总是在包容其他人,却很少表达自己,你要做好爱上一潭死水的心理准备哦。”   然后走回屋内。   埃莱奥诺尔独自坐在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着奥兰若,看着风衣在他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低沉而悠长,像大提琴的一根弦被缓慢地拉动。   她在想一件事——奥兰若那天在宴会上,被她问“你是哪家的”的时候,回答的不是“我是奥兰若”,而是“我来自萨莱里奥”。   可奥兰若球衣上的背号是奥兰若,而非萨莱里奥,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是奥兰若,不是许多个萨莱里奥中的一个。   她伸手把风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脖子,皮肤是凉的,他在外面睡了太久,体温在不自觉地往下掉。她把风衣的领口掖紧了一些,然后把手收回来。   奥兰若的睫毛动了一下。要醒了?没有,只是那种在深度睡眠中对外界刺激的无意识反应。像一个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荡了两圈,又归于平静。   “你这个人,”埃莱奥诺尔轻声说,说给自己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院子里的石板被月光洗得发白,连那几辆没人骑走的单车都在发光。   管家从房子里走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走路的姿势像在参加阅兵。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奥兰若,又看了看埃莱奥诺尔,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工作多年,见过比这更奇怪的场景。   “需要把队长扶进去吗?”他问。   “嗯。”埃莱奥诺尔说,“辛苦了。”   管家开始干活。   但几乎是碰到奥兰若的一瞬间,他就醒了。整个人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睡眠里浮上来。先是指尖动了动,然后是眼睑,再然后是呼吸的节奏变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枚被谁挂在天空的银币。第二样东西是埃莱奥诺尔的脸。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沙的质感。   “开完会。顺路。”埃莱奥诺尔说。   奥兰若慢慢地坐起来。风衣从他身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不是他自己的。他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埃莱奥诺尔。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基娅拉从旁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奥兰若接过来喝了一口,喉咙里的沙哑被冲淡了一些。他把杯子还给基娅拉,撑着地面站起来。   “进去坐坐?”奥兰若问。   “不了,明天一早还有会。”埃莱奥诺尔站起来,把风衣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穿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认识了很多年,而不是只在一个宴会上抢过一个贝果。   她走了。深灰色的车子发动起来,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驶出院门,消失在都灵的夜色里。奥兰若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两束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他站了很久,基娅拉站到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她等你睡着了。两个小时。”基娅拉说。   奥兰若没有说话。   “你睡着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你。”   奥兰若还是没有说话。   “奥利,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奥兰若转过身,走向房子。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基娅拉。   “她说她是来开会的。”   基娅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操个什么心呢。真是自己太久没谈恋爱了,净爱管闲事。   基娅拉叹了口气,跟在奥兰若身后走进房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院子重新归于安静。   都灵的夜很深了。明天奥兰若还要骑单车去训练。明天埃莱奥诺尔还有一整天的会要开。明天一切如常。只是也许,会有一个人,在开会的间隙,偶尔走一下神,想起都灵郊外那座院子里,月光下那张睡得很安稳的脸。 [343]小胜群狼:10月5日,天空万里无云,尤文图斯竞技场迎来了罗马的红狼。……   10月5日,天空万里无云,尤文图斯竞技场迎来了罗马的红狼。   罗马的队长还是托蒂,老狼王带着一群奥兰若认不齐的小狼来了,赛前托蒂和奥兰若还聊了聊天,关于奥兰若送给他的单车。   “那车真好骑!谢谢你还大老远送来,我前天就是骑车去训练的,还想把车扛到大巴上。”   “真扛来都灵了?”奥兰若惊讶。   托蒂嘴角下压:“没,教练说来了米兰没空让我骑车,就把车留在基地了。”   奥兰若拍拍托蒂:“又不急这么一会儿,回去了想怎么骑怎么骑。”   托蒂一下子就被哄好了,拉着奥兰若的手和他约什么时候去罗马玩,到时候他带奥兰若吃好吃的。   “好哦。”   聊好了,奥兰若就回更衣室去,正巧撞着出门来的莫拉塔,莫拉塔今年22岁,刚从西班牙来,从皇马青训升上来的天才少年,又在一线队待了四年,最后还是被卖到了尤文图斯。初来乍到,异国他乡,一句意大利语都不会说。作为更衣室里少有的会说西班牙语的人,奥兰若主动承担起帮小伙子融入更衣室的重任。   莫拉塔揉揉鼻子,下意识用西班牙语说抱歉,然后抬头看到是奥兰若,赶紧切换成意大利语。   奥兰若无所谓地揉揉他的头,问他这么急匆匆地是有什么事吗?莫拉塔摇摇头:“教练让我来找您。”   更衣室里全员到齐,阿莱格里又重申了一下注意事项,然后看了看天花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别和对手交往过密。”   布冯立刻举起手:“教练,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基耶利尼笑得打滚。   比赛一开场就是一连串的黄牌。裁判詹卡卢·罗基黄牌掏掏掏不停。罗马和尤文本赛季都是五战全胜,同积15分,罗马的净胜球比尤文更多一点,目前位居第一,但谁都知道如果罗马这一场输给尤文,那么就要和第一的宝座说拜拜了。   罗基的哨子迫不及待要在全世界面前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开场不到十分钟,三张黄牌。第一张给了德罗西,他在中场放倒了博格巴,动作不算大,但罗基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德罗西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愤怒之间,他在罗马踢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犯规没吃过,但这种程度就给黄牌,今天的尺度恐怕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张给了基耶利尼,他在防守托蒂的时候拉了一把球衣,托蒂倒地的姿势不算夸张,但罗基的哨声响得比托蒂的身体落地还快。基耶利尼没有争辩,他知道今天的裁判是什么路数了。   第三张给了皮亚尼奇,他在尤文的半场从背后推倒了比达尔,动作隐蔽,但罗基站在三米外,看得一清二楚。   尤文图斯竞技场的看台上,球迷们开始发出不满的嘘声。针对裁判,也针对这种被打断的比赛节奏。每一次哨响都像一把剪刀,把刚刚织起来的攻势剪成碎片。   阿莱格里站在场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罗基在移动。   罗马的战术很明确——不让尤文图斯的中场运转起来。皮尔洛被死死盯住,德罗西像一件合身的衣服一样贴在他身上,无论皮尔洛跑到哪里,德罗西就跟到哪里。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战术,每一支面对尤文图斯的球队都会这么干,区别在于,罗马有德罗西。德罗西是少数几个既具备战术执行力、又具备不犯规就能让皮尔洛难受的防守技巧的球员。他贴了皮尔洛十五分钟,皮尔洛的触球次数不到平时的一半。   奥兰若在锋线上来回拉扯,试图为皮尔洛创造传球线路。他回撤得很深,几乎退到了中圈弧附近,拿球后快速分边,再转身插入禁区。   这是他在阿莱格里手下摸索出来的踢法——不贪球权,不粘球,一脚出球,然后跑。跑到位,球就会到。这需要队友之间的绝对信任,而尤文图斯的这群人,最不缺的就是信任。   博格巴在左路拿球,面对罗马右后卫麦孔的防守。麦孔曾经是世界最佳右后卫,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他,速度慢了半拍,爆发力少了一档,但经验和站位还在。   博格巴没有尝试过他,而是把球敲给了回撤接应的奥兰若。奥兰若背对球门,身后的罗马中后卫马诺拉斯贴得很紧,希腊人的手箍在他的腰上。   奥兰若用右脚内侧把球顺势一拨,球从马诺拉斯的两腿之间穿过,同时他的身体向左旋转,从马诺拉斯的右侧绕了过去。   这是足球场上最古老也最优雅的过人方式之一——人球分过,在禁区前沿这种寸土必争的地方,做出来需要的是绝对的技术自信和零点几秒的决断力。马诺拉斯转过身的时候,奥兰若已经在他身后了。   球在奥兰若脚下,他的面前是罗马的禁区。马诺拉斯被过了,德罗西还在盯皮尔洛,麦孔来不及内收,门将德桑克蒂斯站在近角,封住了他射门的角度。   奥兰若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右脚内侧推出了一记弧线球,皮球从罗马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穿过,划出一道优美的内旋弧线,绕过了出击的德桑克蒂斯,落在了后点。   特维斯在那里。不需要调整,不需要停球,左脚直接推射空门。   球进网的那一刻,尤文图斯竞技场炸了。特维斯跑向角旗区,滑跪,两道草痕刻在草坪上。奥兰若没跑过去,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特维斯被队友们压在最底下,双手鼓掌。   博格巴第一个从人堆里爬起来,跑向奥兰若,一把抱住他。“那个传球,”博格巴在他耳边说,“你是怎么看到那个角度的?”   “我数了,”奥兰若说,“他跨了三步。”   博格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了。奥兰若在接球之前就已经在数德桑克蒂斯的步子——门将在防守传中时会根据来球的方向调整站位,每调整一次,就会露出一个空当。奥兰若看到德桑克蒂斯在向左移动,他在心里默数了三步,然后知道后点的空当会在传球到达的那一瞬间正好打开。   罗马的失球没有让他们慌乱,反而像是被捅了一刀之后的狼,眼睛红了。   第三十一分钟,托蒂在禁区弧顶拿球,基耶利尼贴了上去。三十八岁的托蒂,速度已经没有了,爆发力也已经没有了,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岁月拿不走的——视野。   他背对球门,用身体倚住基耶利尼,左脚把球往旁边一拨,然后转身。这一串动作慢得不像是在踢意甲,更像是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   但就是这一拨一转,让他在基耶利尼和博努奇之间找到了一条窄得只有皮球才能通过的缝隙。他把球从那条缝隙里塞了过去。   热尔维尼奥从右路插上,速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拿球的时候,门前只剩布冯。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射门了,包括布冯。但他没有射门,他把球横敲到了点球点附近。   那里没有人。   不,有人。   托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那个位置。他跑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慢动作回放,但他的时机卡得刚刚好——球到人到,右脚推射,布冯已经倒向了近角,只能目送皮球滚入远角。   一比一。   托蒂没有疯狂庆祝。他跑向罗马的球迷看台,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台上罗马球迷们的欢呼。   奥兰若看着托蒂的背影,想起皮尔洛说的那句话——“老了骨头就轻了”。托蒂的骨头不轻,他的骨头还是铁的,只是铁的也会生锈,只是生锈了也还是一把能杀人的刀。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双方都没有再进球。罗基又掏了两张黄牌,一张给利希施泰纳,一张给马诺拉斯。更衣室里,阿莱格里站在战术板前,沉默了很久。球员们在喝水、擦汗、解绷带,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不是紧张,是一种“等着听答案”的气氛——上半场被扳平了,教练会怎么说?会骂人吗?会调整战术吗?会说“没事我们下半场再进一个”吗?   阿莱格里开口了。“上半场那个丢球,是托蒂太聪明了。不怪你们。”   更衣室放松了。   “但,下半场,他们会在中场继续绞杀。安德烈亚,你往前推十米,不要在后面接球了。去前面,去他们后腰和中卫之间的那个区域。”阿莱格里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圈。   皮尔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水,又把水瓶放下了。   阿莱格里转过身,看着奥兰若。“奥利,下半场他们的体能会下降。马诺拉斯上半场贴你很紧,但他已经有一张黄牌了。你从他那边走,带球,造犯规。把他弄下去。”   奥兰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   下半场开始。罗马没有收缩,反而压了出来。他们在积分榜上领先,一场平局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结果,但加西亚——罗马的主教练——要的不是平局,他要的是三分,要的是在尤文图斯的主场拿走胜利,要的是向全世界宣告:今年的意甲,不再是尤文图斯一个人的游戏。   这种压迫在第五十二分钟差点转化成了进球。皮亚尼奇中场抢断比达尔,带球推进了二十米,传给左路的弗洛伦齐。弗洛伦齐传中,热尔维尼奥后点头球,布冯扑了出去。不是那种惊天扑救,是布冯式的——站位、预判、出击,每一个动作都比射门慢半拍,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射门早到零点几秒。   第六十分钟,奥兰若开始了他的行动。他在右路拿球,面对马诺拉斯。马诺拉斯贴上来,希腊人的身体像一堵墙,但他的脚下已经不如上半场那么稳了。奥兰若没有试图过他,而是把球护在脚下,往马诺拉斯身上靠。马诺拉斯推了他一把,力量不大,但奥兰若倒了。   罗基的哨声响了,马诺拉斯跑了过来,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罗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黄牌。马诺拉斯看着那张黄牌,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犯规了。   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过马诺拉斯身边的时候,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加油。”   马诺拉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第七十一分钟,奥兰若再次在右路拿球。马诺拉斯贴了上来,但他的动作变得犹豫了,不敢上抢,不敢推人,甚至连手都不敢伸。这种犹豫在防守球员身上是致命的——它会让你的反应慢一丢丢,而这一丢丢,足够奥兰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奥兰若一个高射炮,哐当进球。这个进球,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奥兰若自己都愣了一瞬。   倒不是他不知道球怎么进的,只是没知道球会进得这么干脆。   德桑克蒂斯扑了,他的指尖碰到了皮球,但球的力量太大了,方向太正了,正到即使碰到了也改变不了它的轨迹。皮球从德桑克蒂斯的两手之间钻了过去,狠狠地撞在球网上,发出一声“嘭”的闷响,像一个拳头砸在沙袋上。   二比一。   尤文图斯竞技场再次炸了。这一次奥兰若面带微笑跑向了角旗区,扭了两下,看着看台上那片黑白色的海洋,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队友们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他听到博格巴在吼,听到比达尔在吼,听到布冯从另一端的球门跑过来也在吼。他听不清他们吼的什么,但没关系,他不需要听清。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吼,在一起赢,在一起把罗马从榜首的位置上拽下来。   特维斯从人堆外面挤进来,双手捧着奥兰若的脸,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你他妈——那个球——你他妈怎么敢在那里射门的?”特维斯的声音在颤抖。   在禁区外右侧,角度偏小,防守球员就在面前,门将站位没有失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球员都会选择传球或者继续盘带。   但奥兰若射了。   他看到了所有人都没看到的东西——德桑克蒂斯的重心在向左移动,他的两手之间有两条缝,一条在头顶,一条在胯下。头顶的那条太窄,胯下的那条——足球史上所有的门将都会告诉你,想从我两腿之间进球,除非你运气好到祖坟冒青烟。奥兰若的祖坟大概真的冒了青烟。但更重要的是,他敢赌。   阿莱格里站在场边,双手插兜,没有任何庆祝动作。可能奥兰若的进球真的无法牵动他的心弦,等庆祝完,他就把奥兰若换下来,换上了莫拉塔。   罗马在最后二十分钟里发起了疯狂的反扑。托蒂在第八十五分钟被换下,他下场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尤文图斯的球迷也在鼓掌。   在意大利,当你三十八岁还能在客场进球,还能让对手的球迷为你鼓掌,你就不只是一个球员了。你是历史。托蒂走下场的时候,和替换他的伊图尔贝击了一下掌,然后走到替补席,坐下来,把毛巾盖在头上。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托蒂一下场,比赛彻底进入尾声。皮亚尼奇在禁区外远射,布冯扑了一下,皮球打在横梁上弹回来,热尔维尼奥补射,布冯又扑了一下,皮球滚向门线。基耶利尼在门线上大脚解围,皮球擦着立柱飞出了底线。   角球。罗马的角球,最后的机会。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禁区里。布冯在吼,基耶利尼在吼,博努奇在吼,皮尔洛也退回了禁区参与防守。   角球开出,皮球飞向禁区中央。一片混乱中,有人倒在了地上,有人举起了手,有人在喊“手球”。裁判没有吹,皮球被解围出了禁区,落在了皮尔洛脚下。他直接把球踢上了看台。他把球踢上看台的那一刻,罗基吹响了终场哨。   二比一。   尤文图斯重返积分榜第一。   托蒂已经从替补席上站了起来,走向球员通道。奥兰若从后面追上去,叫住了他。“弗朗。”   托蒂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队长,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三十二岁,一个是狼王,一个是意大利的魂,在球员通道的入口处面对面站着。通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脸上的汗水照得像碎钻。托蒂先伸出了手,奥兰若握住了。两只手都很有力,都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都握过冠军奖杯,都指过队徽,都曾在数万名球迷面前高高举起过。   “下次来罗马,”托蒂说,“我骑车带你兜风。”   “好。”奥兰若说。   托蒂笑了,像托蒂笑话季影像里一样。他笑着转身走进了球员通道,背影在灯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阴影里。奥兰若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阿莱格里站在战术板前,正在擦上面的字迹。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你今天射了几次门?”他问。   奥兰若不假思索:“两次。”   “进了一个。”   “嗯。”   “够了。”   阿莱格里把战术板擦干净,放回墙上。他转过身,看着奥兰若。两个人在更衣室的白炽灯下对视了一秒钟,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下次不要用高射炮。”阿莱格里说。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也不要再用克鲁伊夫转身了,对你的膝盖好一点。”   “哦。”   阿莱格里点了点头,走了。   奥兰若收拾一下就去停车场找他的车,慢悠悠骑回家。骑车和开车完全是两种交通方式,他在单车上一页页地翻阅着都灵城的夜色。   红灯。他停下来。他看着前方偶有几辆车闪过的街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把单车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很长。   绿灯亮了。他蹬了一脚,单车滑了出去。 [344]资料:作为单车的回礼,因扎吉把当年靠教练证的一些资料打包送给了奥兰若,虽……   作为单车的回礼,因扎吉把当年靠教练证的一些资料打包送给了奥兰若,虽然奥兰若也不缺这笔钱,但这上面可有他一遍过的好运呢,奥兰若拿着学,肯定也能一遍过。   奥兰若非常感谢,然后打电话给内斯塔,让他别往自己这里寄资料。内斯塔正在美国午睡呢,听到这话一愣:“我寄拿东西给你干嘛呀,你自己买一份不就好了,而且这么一个远洋邮件的邮费都比资料本身贵了。”   “那就好,那就好。”奥兰若放心了,把自己这里多出来的三份资料分别送给了布冯、皮尔洛还有基耶利尼。   布冯看到一摞纸制品被精心包裹后放在自家门口,还以为是花花公子经典刊本集合装,美滋滋捧回家,一拆开就养胃了。   皮尔洛看到寄件人是奥兰若,还以为奥兰若又给他送新书来了,打开一看是这玩意,虽然可读性一般,但毕竟奥兰若一片心意,还是放到了书房里。   基耶利尼本身就是个好学的,哪怕别人不送自己也迟早会买的,不过他才三十,离常规的退休时间还远着呢,队长给他送这么一份资料背后定有深意。是不是提醒他平常训练时不要盲目听从教练的安排,也要学会当自己的教练?   快递送出去,奥兰若家里干净多了。   茶几上那摞堆了两个星期的资料终于消失了,餐桌上的快递单和胶带也被收进了抽屉。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觉得这房子太大了。皮耶罗当年给他的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那时候他刚从切尔西回来,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辆车,连锅碗瓢盆都是现买的。   房子大一点小一点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反正他只用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厨房的一个灶眼。现在这间房子在他身边站了几年,见证他做饭、看录像、敷冰袋、在沙发上睡着又被手机震醒。   它见过他最好的样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对着镜子模仿因扎吉的庆祝动作,模仿到第三遍觉得太蠢了放弃了。它也见过他最差的样子——不想也罢。   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把茶几上的水杯拿去厨房洗了,把冰箱里喝完的牛奶盒子扔了。   刚坐下,他就硌到了什么硬物,拿起来看是基娅拉的手镯,就拍照发消息给她。不过基娅拉没有很快回复。这不太像她。她平时回消息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哪怕在开会都能抽空发个表情包。   奥兰若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她应该已经下班了。他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回。他把手镯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让屏幕上的画面在客厅里无声地闪烁。   基娅拉聊天的对象另有其人。   虽然他们的职业领域风马牛不相及,起初只是礼貌性的联系。聊工作,生活,旅行,食物,聊那些她们共同认识的、奇奇怪怪的人——比如奥兰若。   然后她们发现了那件事。   那天基娅拉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窝在沙发上刷同人网站。她在红白网站上关注的一个作者更新了,是一篇她追了好几个月的长篇同人,写的是两个她最喜欢的角色。   她点开看完,感动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作者名。那个ID她看了好几年,熟悉得不像话。但那天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个ID,跟她最近在通讯软件里频繁聊天的某个人的社媒昵称,相似度高得不像巧合。   她截图发过去:“这个是你吗?”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是。”   基娅拉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你写同人写了好几年了?”   “嗯。”   “还带引用文献???”   “学术训练的习惯。”   基娅拉盯着屏幕,脑子里有好几个念头同时在转。第一个念头是,她在红白网站上追了好几年的那篇神文,作者居然是她发小的暧昧对象。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的网名取得也太直给了,竟然是姓氏加生日。第三个念头是,一个做合成生物学的顶尖科学家,业余时间写同人,还按学术论文的格式列参考文献,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有趣多了。   她打了很长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发了出去。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聊天话题从工作日常、奥兰若,扩展到了同人、CP、剧情走向、人物塑造、以及“你觉得A和B之间那段pwp是不是应该再多写三百字”。基娅拉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埃莱奥诺尔的友谊建立在一系列不太正常的基础上——她发小,同人,以及两个人都不太正常这件事本身。   但这是她近几年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宝啊,要不你别和奥利谈了吧,不然哪天你们俩分手了,我判给谁啊。”基娅拉下巴垫着抱枕,趴在沙发上打字。她刚下班,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和好朋友聊天。   埃莱奥诺尔正在吃午饭,看到消息弹出,用左手单手打字:“我不会轻易放弃认定的研究课题的。”   “哇啊,可你想啊,你的事业主要就在美国,奥兰若的事业也在欧洲,你们隔着一个大西洋呢,这谈恋爱多不方便啊,异地恋不长久的。”基娅拉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这是她的亲身的宝贵经验,她本人就是贯彻这样的作风,异地恋的悬空感她一秒也不愿意忍受。   “这个倒不用担心,米兰当地有什么房子推荐么,我过一段时间就会去了。”   “你来真的!?”基娅拉惊得下巴掉到了地上。   “嗯,美国的研究也不需要我天天盯着,来这边参与一项新研究。”埃莱奥诺尔说得平淡。   基娅拉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面朝天,对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客厅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她的人生一样——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三十三岁,意大利政府官员,未婚,没有孩子,养了一只猫,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去奥利家蹭饭。   她对自己的人生没什么不满意的,但她对埃莱奥诺尔这个决定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又或者说是疑惑,她已经够疯了,难得碰到一个比她还疯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你认识他才多久?见过几次?两次?三次?”   埃莱奥诺尔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左手单手打出来的:“这不是由时间决定的。”   基娅拉被噎住了。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反驳的论据。她说“异地恋不长久的”,埃莱奥诺尔说“我要搬过来了”。她说“你认识他才多久”,埃莱奥诺尔说“这不是由时间决定的”。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但棉花下面藏着一块铁板。   “好吧,”基娅拉打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埃莱奥诺尔发来一个链接。基娅拉点开一看,乐了——这不正好是她名下的一处房产吗。那个地段,那个户型,那套房子挂在她名下好几年了,一直出租给一个在米兰上班的金融分析师,租约下个月到期。   她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不过她不着急告诉大洋彼岸的好友这个事。她先打了一行字:“你知道奥利住在都灵吧?米兰到都灵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也不是一段很短的距离哦。”   “我知道。但他经常来米兰。”   这条消息发过来之后,很快又跟了一条:“因扎吉会约他吃饭。”   基娅拉盯着“因扎吉”三个字,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她相信好友不是一时上头了,这连奥兰若交友圈都仔仔细细调查一遍了呀。因扎吉约奥兰若吃饭这件事,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是从奥兰若嘴里无意间听说的。埃莱奥诺尔是怎么知道的?她没有问。她觉得自己不需要问。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方式——包括收集信息。   基娅拉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她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烫出一条线。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重新拿起手机,看到埃莱奥诺尔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反对吗?”   基娅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二次见到埃莱奥诺尔的场景。单车宴会那天。人群散去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奥兰若,然后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院门口。   她看到埃莱奥诺尔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浅金色的头发在车灯余光里像一条流淌的河。她看到这个女人蹲下来,把自己的风衣盖在熟睡的奥兰若身上。   她想起那个画面,想起月光下埃莱奥诺尔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她想起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个念头——这个人不一样。她不是那些冲着奥兰若的名气、长相、钱来的女人。她甚至不是冲着奥兰若来的。她是冲着求证她自己的真心来的。   “我不反对,”基娅拉打字,“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俩都不太正常。一个三十几了还在球场上用高射炮进球,一个为了谈恋爱就跨国买房。你们俩凑在一起,以后生出来的小孩会不会也是这种画风?”   对面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久到基娅拉把一杯红酒喝完了。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埃莱奥诺尔在那边轻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桌面上。   “那挺好的,”埃莱奥诺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宁愿特立独行也不要平庸地度过一生。”   基娅拉把这句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给奥兰若发了一条消息:“接下来每天都把自己洗干净点”   对面秒回:“我每天都洗至少两遍澡。”   基娅拉很满意:“那就好,等着被我好闺闺宠幸吧。”   “啊?” [345]听清了:11月底是米兰德比,前一天尤文在客场踢了拉齐奥,不出意料地大获全胜……   11月底是米兰德比,前一天尤文在客场踢了拉齐奥,不出意料地大获全胜,赛后,开完发布会,奥兰若向阿莱格里请假两天,阿莱格里说行吧,下次记得早点说。   奥兰若满口答应,然后上了几天就定好的飞机。   落地是因扎吉来接他。   米兰的十一月的体感温度比都灵冷。奥兰若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因扎吉。其实因扎吉的装扮一点也不显眼,他裹在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帽子拉得很低,跟旁边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看起来差不多。   但奥兰若就是一眼看到了他。他们做了多年队友,不用眼睛看,奥兰若都能把足球传到因扎吉脚下。   两个人隔着自动门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奥兰若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因扎吉从柱子旁边迎上来,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加快脚步。   “车停哪了?”奥兰若问。   “B区。走过去五分钟。”   “电梯能用吗?我看有人好像发现我们了。”   因扎吉引起高度重视,立刻拉着奥兰若开始快走:“能用。我停的时候就特意停电梯旁边了。”   行李推车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两个人并肩走,步频高度协调。机场的广播在播报什么,英语、意大利语,一遍一遍地轮着来。   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拖着行李箱,举着手机,打着哈欠,没有人认出他们。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来往往,其中不乏名人、球星、政客、明星。   但此刻,在B区电梯旁边这个角落,只有一个退役和一个没退役的足球运动员推着行李箱,顺便聊明天德比的天气。   “明天下午三点开球,气温七度,可能下雨。”因扎吉说。   “准吗?”   “不准也要看啊。米兰德比那周的天气预报,我从周一开始看。”   “你比当球员那会儿细致好多哦。”   “也是没办法的事——寄过去的资料你也要认真看啊,这都是教练的分内之事。”   奥兰若转头看了他一眼。因扎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当年在球场上站在越位线边缘等待传中时一模一样。因扎吉在禁区里活了半辈子,看到球在边路,看到后卫的站位,看到门将的重心,就会知道球会落在哪里、该怎么跑、用哪只脚、打哪个角度的本能。太聪明的前锋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教练,但因扎吉在努力。   “你明天看好谁?”奥兰若问。   因扎吉想了想。“国米最近状态好。但德比可不看状态,我相信我的小伙子们。”   两个人同时点了下头。排名、积分、伤病、主客场,在德比面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想要。谁更不想输。谁更能在对方球迷的嘘声中把球送进对方的球门。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奥兰若推着行李进去,因扎吉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两个人站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因扎吉把奥兰若送到他家门口后就拜拜了,他要继续忙活明天的德比,能百忙之中接一下奥兰若已经够能证明彼此之间的情谊,至于带着奥兰若,先不提两个人目前到底是属于不同阵营的,再说了,奥兰若这个米兰本地人还能在老家没事干么。   奥兰若在家里放了一下行李就去基娅拉嘱托他去的房子那边看看情况。基娅拉名下房产并不少,在这群有钱公子小姐的少年时代,有的人喜欢买车有的人喜欢买包,而基娅拉买了一堆房子,但她一个人也住不过来,大多数房产都委托给专业经理人代为管理。   平常基娅拉自己也不管的,也不知道这一次的租客是个什么背景,让基娅拉说经理人检查一遍后还不放心,特意叮嘱让奥兰若也去看看情况。   今天要去的这一套,奥兰若就没去过,不过一看就是基娅拉会喜欢的,室外和室内面积都很大,和邻居隔着十万八千里,功能区齐全,动线舒适又合理。奥兰若帮忙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前任租客留下的物品,就告诉基娅拉自己准备离开了。   “等等。”基娅拉立刻回复。   “我又不住这儿,万一待会你的下一任租客来了,看见我,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好了。”奥兰若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字。   门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奥兰若腾地一下站起来,墨菲定律真是太灵验了,说不希望发生什么,什么就发生。亏基娅拉还说自己靠谱靠谱,真是一点谱都靠不住。   “嗯,嗯,我到啦。庭院很漂亮。你特意为我寻来的花树?有心了。谢谢你。”温柔含笑的女声从门外移动至门内,掀来一阵香风。   埃莱奥诺尔和在沙发边杵着的奥兰若面面相觑。   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奥兰若的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右脚的脚尖微微向内扣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埃莱奥诺尔知道。她看过他很多场比赛的录像,注意到他在罚点球之前脚尖会向内扣一下,然后才助跑。现在他站在她的新房子——不,是基娅拉的房子——的客厅里,脚尖又向内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   埃莱奥诺尔先反应过来。她把手里的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进客厅,动作很慢。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走了一整天也不会累的平底鞋。浅金色的头发今天没有披着,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她眨眼的时候轻轻晃动。   “基娅拉没告诉你?”她问。   奥兰若摇头。“她让我来帮她看看房子。说下一任租客下周才到。”他说到“下一任租客”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把一块拼图放进了错误的位置,然后发现它其实卡得严丝合缝。   埃莱奥诺尔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的方向。庭院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花树,十一月的米兰已经没有花了,但树枝的形状很好看,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靠着窗台,双臂交叉,看着奥兰若。   “她也没告诉我你会来。”她说。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这个客厅太大了,大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像是隔着一片空旷的田野在喊。但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   “所以你要租的是这套?”奥兰若问。   “已经签了合同了。”   “租的?”   “买的。”埃莱奥诺尔说完轻轻地笑了,“我没想到她给我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   奥兰若看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副平静的表情下面找到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没找到,又好像找到了一切。   “那琪琪知道你是谁吗?”奥兰若问。   “知道。”埃莱奥诺尔说,“她比你知道得早。”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买这套房子。”   奥兰若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基娅拉让他来帮忙看房子时那个随意的语气——“你正好在米兰,顺便帮我去看一眼呗,我懒得跑一趟了。”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个“顺便”是什么意思了。   好嘛,根本不是顺便,就是特意。特意安排他来这里,特意让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间房子里,特意制造这场“偶遇”。基娅拉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安排别人的人生。她安排得不动声色,不留痕迹,让你以为是自己在做决定,等你回过头才发现,每一个路口都有一块她提前放好的路牌。   “琪琪这个人,”奥兰若说,“她不去当导演可惜了。”   埃莱奥诺尔嘴角弯了一下。“她跟我说过,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你去演戏。她说你要是去演戏,奥斯卡早拿了。”   “她跟你说了我多少事?”   “很多。”埃莱奥诺尔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详细展开。很多,这个回答既是一扇门,也是一堵墙。她推开了门让你知道她了解你,又竖起了墙不让你知道她到底了解了多少。这是她做事的风格——给你足够的信息让你安心,但不给你多余的信息让你有压力。她的分寸感像她的实验一样精确。   奥兰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这个距离在物理上很大,但在感觉上很小。   小到他觉得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又大到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过去。   他从没有在有好感的人的前几次见面时表现地这么邋遢。他还穿着在飞机上滚了几个小时的衣服,头发被压得扁扁的,大衣的领子一边翘着一边趴着。她站在窗前,逆光,深灰色的毛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幅素描,每一根线条都干干净净。   “你吃了吗?”奥兰若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了,只能问出这个亘古不变的经典话题。   “没有。”她说。   太好了,话题可以继续下去了,奥兰若几乎是话赶话一般往下说:“我也没吃。”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附近有一家餐馆,我吃过,还行。要去吗?”   埃莱奥诺尔没浪费什么时间在犹豫上。穿外套,拉上拉链,把头发从领口里拢出来,弯腰拿起包。   “走吧。”她说。   两个人比第一次见面时还生疏,只是在奥兰若锁门的时候,埃莱奥诺尔抬手帮奥兰若理了理头发。奥兰若动作一僵。   但埃莱奥诺尔丝毫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对。“往哪边走?”她问。   “右边。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右走。米兰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经快黑了,街灯还没亮起来,整个城市处于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调里,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调色的照片。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他们脸上扫过一道白光,又暗下去。   “你明天看德比吗?”奥兰若问。   “看。琪琪给我留了票。”   奥兰若转头看了她一眼。埃莱奥诺尔的侧脸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颧骨上方有一小片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最近迷上足球了?”   “踢足球的人很有意思。”埃莱奥诺尔说得漫不经心。   奥兰若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餐馆的招牌已经在路口出现了,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餐馆不大,几张桌子,几盏灯,墙上挂着米兰德比的老照片。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到奥兰若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脸上写着我见过太多名人已经懒得大惊小怪。他带着两个人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递上菜单,倒了两杯水,走了。   奥兰若直接把菜单递给女士:“你点吧。我什么都吃。”   埃莱奥诺尔看了他一眼,拿起菜单,慢慢翻。她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两份甜品,然后把菜单递给奥兰若:“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奥兰若扫了一眼,没有加。他把菜单放在桌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是另一口。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馆里还有其他几桌客人,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对着墙上的老照片拍照。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大名鼎鼎的足球运动员和一个刚刚搬到米兰来的丹麦科学家。在米兰,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生活。这是一种很好的城市氛围——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只要你不妨碍别人。   “你为什么来米兰?”奥兰若问。他并非不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埃莱奥诺尔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因为我想来。”她说。   “不是因为别的?”   “别的也是因为我想来。”她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在餐馆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下会反光。“我来米兰,是因为我想来。买这套房子,是因为我想买。跟你没有关系。”   奥兰若没有说话。   “但如果你不在米兰,”她顿了一下,“我可能不会想得这么具体。”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餐馆里刚好安静了一秒,奥兰若可能听不清。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346]毛衣:意面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吃面,空气静静流淌。未说出口的话在沉默里发酵……   意面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吃面,空气静静流淌。未说出口的话在沉默里发酵,像面团,需要给它时间,不能一直揉。   奥兰若用叉子挑起两三根,慢慢地卷成一个整齐的卷,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埃莱奥诺尔吃面的方式更快一些,卷起来,吃下去,眨眼的功夫就全吃完了。   吃完甜品,奥兰若结了账,又外带了一份面包。埃莱奥诺尔没有跟他抢,也没有说“下次我请”,只是把外套穿上,在灯牌下等着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成一条橙色的河。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行道树的枝条咔咔作响。奥兰若把大衣的领子又竖高了一些,埃莱奥诺尔把下巴藏进了风衣的领口里。   “我送你回去。”奥兰若说。   “不用。很近。”   “我知道很近。但天黑了。”   埃莱奥诺尔看着他。在路灯的橙黄色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比平时更立体,颧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浅笑着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谈不上是谁主动靠近的,可能是路变窄了吧。   奥兰若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但这两步路本就长度有限,何况他俩腿都长,眨眼的功夫,还是到了家门口。   温暖的灯光下,埃莱奥诺尔并不急着进门,微侧着身看奥兰若有什么话要说。   奥兰若站在门灯的暖黄色光晕里,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食指和大拇指相互揉捻。他有一句话想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他不怕说错,只是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对的时候。   就像在场上,你看到了一条传球线路,但你要确定队友能跑到那个位置才能传。传早了,球到了人没到。传晚了,人到了球被断了。时机是用你对那人的了解判断出来的。   “你明天坐哪个区?”他问。不是他原本想说的那句话,但离那句话不远。   埃莱奥诺尔侧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大腿外侧。她在等。她相当有耐心,毕竟这耐心可是在实验室里练出来的——一个实验可能要做几十次、几百次才能出结果,你不能急,急了数据就会乱。但人不是实验,人不会按照预设的步骤给出反应。人会犹豫,会拐弯,会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代替那句真正想说的话。   “教练席上面那个区域。琪琪给了我一张相当不错的票。”她说。   “我也在那片。明天见。”   “明天见。”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朝里,一个朝外,像是两棵种在道路两边的树,根在不同的土壤里,但枝叶在风中会碰到一起。   奥兰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起手里那个外带的袋子。“给你。这一款在冰箱里冷一下后再吃会有新的风味。”   埃莱奥诺尔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皮肤温度不一样,她的偏凉,他的偏暖,接触的那一瞬间,像一滴温水落进了一杯冷水里,温度在那一秒里均匀地散开了。   “谢谢。”她说。   “晚安。”   “晚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马上关。她站在门里面,把面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然后转过身,从门缝里看了奥兰若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她关上了门。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奥兰若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棕色的门,不舍得挪开眼。但何必贪恋这一时的欲说还休,他们明天还会见面呢。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整条街照成一条橙色的河,他就在河底走,影子在他前面拉得很长。风大了,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领子竖好,手再重新插回去。   走回到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牵着狗的老太太。她站在路灯下,狗蹲在她脚边,吐着舌头。老太太看到他,点了点头。   “面包送出去了?”她问。   奥兰若愣了一下:“您看到了?”   “我这把年纪了,什么都看到了。”老太太把狗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小伙子,你送个面包送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把自己也送出去了。”   奥兰若没有说话。老太太笑了,笑声不大,像风穿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   “明天降温,”她说,“你那件大衣不够厚。”   说完她就牵着小狗走了,朝他来的方向走,一颠一颠的,小白狗的爪子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奥兰若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继续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卷帘门上涂满了涂鸦,有些是简单的字母,有些是复杂的图案。有一扇卷帘门上画着一个人骑单车,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单车。奥兰若停下来看了两秒钟,发现那个骑单车的人身上穿着黑白条纹的球衣。   这座城市到处是这样的痕迹——墙上、地上、卷帘门上、烟囱上,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句话,说的是:这里是米兰,自由的,艺术的米兰。   奥兰若回家。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脱掉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把鞋踢掉,换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对面楼的墙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暗下去。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亮光,那是圣西罗球场的方向。明天那里会有七万多人,会有歌声、哨声、掌声、嘘声。现在它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动物,灯是它闭着的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是埃莱奥诺尔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照片。拍的是那个外带袋子,放在一张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杯水,水的表面还有一点热气。灯光是暖黄色的,把面包照得看起来比实际更好吃。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吃。谢谢你。”   他看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不用谢。早点睡。”发送。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降温。穿厚一点。”   对面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一下就停了。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了澡。水很热,蒸汽模糊了镜子。他在雾气里看到自己右膝上那道淡淡的疤,用手指摸了摸,然后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是全黑了——他只开了床头那一盏灯,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枕头那么大一片地方。   奥兰若掀开被子坐进去,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靠在那里,拿起手机,把和埃莱奥诺尔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从第一条消息开始翻。   第一条除了打招呼以外的消息是她发的:“比赛看了。那个凌空抽射,脚法不错。”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谢谢”又删掉,改成了“你懂球?”发完了他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是的是的你全世界最懂球了,在心动对象的对话框里说这种话。   但还没等他撤回,对面就回了:“不懂。但凌空抽射好不好看,不需要懂球也能看出来。”   他往下翻。一条一条的,短的,长的,有文字的,有语音的。每一条他都知道写了什么,但再看一遍的时候,还是会有那种“原来她当时是这么回应的”的感觉。   有些话在当时看是一层意思,在现在看是另一层。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还是橙黄色的,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阳光。   明天降温,他会在那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再穿一件爸爸织的毛衣。明天会看到她在看台上,隔着几排座位,隔着几个人。也许会对视一眼,也许不会。对上了就笑一下,对不上也没关系。反正明天见。反正后天也还在。反正日子还长,不急。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奥兰若在那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加了一件毛衣。深灰色的,高领的,他爸爸织的。乔瓦尼·萨莱里奥,生物科技帝国的掌舵人,手握十几项国际专利,管理着上千人的研发团队,谈判桌上让诺奖得主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商人。这个人每年冬天会织两件毛衣。   这还是他在米兰读大学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穷,买不起好的毛衣,又怕冷,就跟英国室友学了一手。后来有钱了,这个习惯倒是没丢掉。每年入冬,他会买最好的羊绒毛线,花几个晚上的时间,坐在壁炉旁边,一边看新闻一边织。织出来的三件毛衣一件给妻子一件给儿子一件给自己。   奥兰若的衣柜里有一整个抽屉是专门放爸爸织的毛衣的,深灰、浅灰、藏青、驼色,色系款式应有尽有。   奥兰若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深灰色高领毛衣,深蓝色大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头发吹过了,帅得很。   手机响了。因扎吉打来的。   “你出门了没有?”   “马上下楼。”   “好。昨晚睡饱了没有?今天精神抖擞地看我怎么把隔壁打趴!”   “好!” [347]栗子:推开家门,冷风迎面扑来,比昨天更冷,风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要下不下……   推开家门,冷风迎面扑来,比昨天更冷,风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要下不下的寒意。   奥兰若开车汇入米兰周日上午的车流。今天不是工作日,路上车依旧很多,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圣西罗。   每一条通往圣西罗的路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人送到同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们会坐在一起,站在一起,甚至挤在一起,然后在九十分钟里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对方:你错了,我才是对的。   九十分钟后,他们又会在同一片停车场、同一条地铁、同一家餐馆里,默默地各自离开,直到下一次。   大多数车子在离球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开不动了,因为路被封了。这是德比日的惯例,球场周边一公里的路段禁止社会车辆通行,只有持证车辆和公交车能进。而奥兰若的车当然是有证的,他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停车点,奥兰若推开车门,冷风又一次迎面扑来。一个小贩推着烤栗子的车从他身边经过,栗子的香味混着冷风一起灌进鼻腔。他停下来买了一包,捧在手心里,继续走。   栗子很烫,他的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放手。这种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圣西罗看球,他爸爸有时候也会在进场前给他买一包烤栗子,让他捧在手心里焐着。   那时候他觉得圣西罗是世界上最大的地方,大到他一辈子都走不完。后来他走进了圣西罗,从看台到更衣室到球场。穿着红黑色的球衣,在七万多人的注视下奔跑。   那时候他觉得圣西罗是世界上最小的地方,小到他闭上眼睛都知道每一寸草皮的样子。   现在他走在通往圣西罗的路上,手里捧着一包烤栗子,穿着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他爸爸织的毛衣。如今他不属于这两支球队中的任何一支,但他的心跳依旧在加速,为米兰而加速。   每走一步,脚底下就踩着一个以前的他。七岁的他,十岁的他,二十岁的他,二十四岁的他。他们把这条路走了成百上千次,每一次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怀着不同的心情。今天他又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他爸爸织的毛衣。   他仍然属于这里。   因扎吉在内部通道等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球队的围巾,手里拿着一张票。看到奥兰若走过来,他把票递过去,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里面穿的是什么?”   “毛衣。我爸爸织的。”奥兰若微微敞开了外套,超绝不经意展示。   “好看。”因扎吉由衷赞叹。   “谢谢。我爸听到会高兴的。”   两个人稍微寒暄了两句。“对了,那位女士已经到了。”因扎吉说,“她坐在你左边那排,隔四个座位。”   奥兰若看着他。“你安排的?”   “基娅拉让我留的票。她只跟我说了座位号,没说谁坐。我是到了之后才看到的。”因扎吉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上扬,“她这个人,做事情真的很周密,比马泰奥那人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奥兰若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烤栗子递了一颗给因扎吉:“拿着吧。”   “我不吃。当球员那会儿还可以常待厕所里,现在当教练要布置战术的。”   “不是给你吃的。这是好运栗子,祝你大胜。”   因扎吉听到这是好运栗子就毫不犹豫地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栗子已经不太烫了,余温从壳里渗出来,暖着他的掌心。   “你进去吧。我还要去更衣室。”因扎吉拍了拍奥兰若的肩。   “好。比赛加油。”   “加油。”   因扎吉转身走了。奥兰若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走向看台。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红黑条纹和蓝黑条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拼图。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大衣扣子系好,然后抬起头,看向左边那排。隔四个座位。她在那里。穿着一件燕麦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浅金色的,看台融化成灰色背景,而她就像灰蒙蒙中一盏点亮的灯。   她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个还没有解出来的问题。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昨晚更柔和,颧骨上的那抹红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奥兰若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球场。草坪绿得发亮,球员们正在热身,穿着不同颜色的背心,在助理教练的指挥下做着拉伸和传球练习。他认识他们中的很多人,他是国家队队长,考察过几次也是人之常情。   球员们结束热身就走回球员通道。看台上的歌声暂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人声、座椅翻起的咔嗒声、小贩叫卖饮料和零食的叫卖声。   奥兰若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空荡荡的草坪。再过十五分钟,这里会重新填满人。会有哨声,会有犯规,会有进球,会有庆祝,也许会有红牌,也许会有争议。   七万多人会在一百二十分钟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片草坪上,然后在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带着不同的表情离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骂骂咧咧。   他眼角余光扫向左边。埃莱奥诺尔已经不看手机了。她把手机收进了包里,正看着草坪,表情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一件让她觉得温暖的事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快。   接着,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奥兰若迅速把目光移回球场。草坪还是空的,球员通道里还是没有人的。但他没有再看过去。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又摸到了那个兔子钥匙扣。   他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了。手要松。   比赛开始了。哨声响起的那个瞬间,看台上七万多人的声音轰鸣,积蓄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在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从七万多个身体里同时涌出来,在空中撞在一起。   奥兰若倒是很镇静地坐着,戴着口罩就不大吵大叫了。看到球被断,他的脚趾在鞋里抓了一下地面;看到边路传中,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到射门偏出,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第三十七分钟,国际米兰的角球开出,禁区里一片混乱。球在人群中弹了两下,落在禁区线附近。国米的中场球员不等球落地,直接凌空抽射,皮球穿过人群,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左下角。AC米兰的门将倒地把球扑了出去,但球没有扑远,弹到了小禁区线上。一个穿着蓝黑条纹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脚尖一捅,球进了。   看台上的蓝黑色区域炸开了锅。红黑条纹的区域破口大骂。奥兰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国米的球员们在角旗区抱成一团。表情淡淡,淡到旁边的罗森内里还以为他是国米球迷。   但奥兰若只是见过太多进球的场面了,知道一个进球的价值不在它发生的那一刻,而在它之后——在对手因此泄气、因此慌乱、因此犯下下一个错误的时候。国米领先一个球,但比赛还有五十多分钟。在德比里,一个球是最危险的比分。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可以放松了,你放松的那一秒钟,就是对手追回一个球的那一秒钟。   埃莱奥诺尔也在看球场。她的表情比奥兰若丰富一些——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替AC米兰着急。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大衣的下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不是球迷。她没有从小看某支球队长大的经历,但她会替米兰着急。仅仅只是是因为她坐在这里,在这片看台上,在七万多人中间,被他们的情绪裹挟着。她很难置身事外。她参与,感受,理解为什么会有七万多人愿意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坐两个小时,只为了看二十二个人追一个球。   她想理解他。亲自坐到看台上,自己找答案。   上半场结束,米兰零比一落后。看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往通道方向走,去买吃的、去上厕所、去抽烟、去打电话。   奥兰若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把烤栗子的纸袋从座位底下拿出来,发现已经凉了。他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栗子的甜味还在,但不如热的时候香。他看着球员们从草坪上走下来。因扎吉站在球员通道入口,跟每一个走下来的球员击掌、拍肩膀、在他们耳边说一句话。他的表情严肃,但不大声。奥兰若从远处看着因扎吉的嘴唇,读出了他说的话——“抬起头来”“还有半场”“那只是开始”。   他想起很多年前,当他和因扎吉还在一起踢球的时候,半场落后两球,因扎吉在更衣室里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但大抵也是类似的话,河水一样流过来又流过去,留下的是石头,是那些被水冲刷过后变得光滑、圆润、沉在河底的石头。只要你还在场上,只要哨声还没响,就没结束。   埃莱奥诺尔也没有离开座位。她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给基娅拉发消息。奥兰若看到她打了几行字,停了,又打了几行,拍了一张照,发过去。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了看草坪,看了看看台,看了看天空。然后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把目光移开。他对她点了点头。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她也回了他一个点头。   下半场开始了。米兰开球。球在中场来回倒了几脚,没有往前传。他们在控制节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上半场落后,换谁都会慌。慌的时候不能往前冲,越冲越乱。要把球控住,传几脚简单的,让身体找回那种“球在我脚下不会丢”的感觉。   因扎吉显然在中场休息时调整了战术。米兰的阵型从四三三变成了四三一二,增加了一个前锋,撤掉了一个边锋。两个前锋并排站在前面,不负责拉边回撤,就站在那里,等着球从后面传上来。   这是因扎吉自己最熟悉的打法。他这辈子打的就是双前锋——一个在他身边跑,为他拉开空间;他站在越位线的边缘,等那个半米的空隙出现,然后一头扎进去,在越位和进球之间走钢丝。这是他教不会别人的东西。因为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本能问题。但他在努力教,一遍一遍地教。   第五十二分钟。米兰后场长传,前锋回做,中场球员拿球后分到边路。边后卫插上传中,球传到了前点。米兰的前锋抢在国米后卫之前起跳,头球后蹭。球飞向后点。另一个前锋从后排插上,在小禁区线上鱼跃冲顶。球狠狠地砸进了球门。   比分扳平。   看台上的红黑条纹区域终于活了。歌声、掌声、呐喊声从上方压下来,像一堵墙,像一条河,像一阵能把人从座位上推起来的风。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站了起来,为好样的红黑军团鼓掌。   七万多人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都不能站在岸上。   第七十八分钟。因扎吉换上了第三个前锋,全力进攻。   第八十九分钟。米兰获得了一个距离球门二十五米的直接任意球。这个位置,偏左,适合右脚球员。米兰队里有好几个右脚任意球好手,但奥兰若知道谁会上。他看到那个穿着红黑条纹的年轻人把球摆好,退了三步,站在那里。他认识这个年轻人,他的弧线不够好,力量不够大,但他够准。他打的是门将最怕的那种任意球——不高不快,但刚好越过人墙,刚好在门将的手套和横梁之间那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间里下落。   哨声响了。助跑,触球,皮球飞起来,越过人墙,向球门右上角飞去。门将无力阻拦。   二比一。   整个球场都在红黑条纹的歌声里震动。米兰的球员们跑向角旗区,一个压一个地叠在一起。因扎吉则是被助理教练和替补球员围在中间,彼此拥抱着,交换着笑容。他没有吼,没有笑,没有做任何激烈的动作。   接下来就是静静地等比赛结束。   补时五分钟。五分钟后,裁判吹响了终场哨。AC米兰赢得了这场米兰德比!   欢呼之余,因扎吉的目光找到了看台上的奥兰若,比口型:谢谢你的好运栗子。 [348]鱼:整场比赛过程中,镜头有给到奥兰若,不过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奥兰若……   整场比赛过程中,镜头有给到奥兰若,不过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奥兰若这种闪现全国意甲球场的行为又不是一年两年了,而且安排坐在奥兰若旁边的罗森内里都是相对理智的,只会默默递来让奥兰若签字的卡片、球衣、围巾或是其他什么。   奥兰若离场时有警察维护秩序,没有影响球迷的正常离场,而埃莱奥诺尔在奥兰若的提示下提前五分钟就离场了。   走进内部通道,奥兰若和因扎吉的助教碰头,然后一起走向更衣室。   打开更衣室大门。汗味和香槟味满溢而出,德鲁伊特跳到桌子上扭动两米长的身躯。   这场比赛他居功至伟,贡献了好几个神扑,可惜本场比赛mvp还是轮不到他,但这也不影响他载歌载舞,今朝有酒今朝醉。   因扎吉微笑着咳嗽了两下提醒小伙子们,看,是谁来了。   整个更衣室顿时鸦雀无声。   除了“砰!”一声,德鲁伊特如泰山压顶一下子从桌子上落到地上,站得笔直,就差行礼了。   因扎吉站在更衣室门口,侧身让出一个身位,奥兰若亮堂堂地站在门框里。灯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更衣室中央的瓷砖地面上。   “别站着了,”奥兰若说,“我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德鲁伊特的嗓子发出卡痰的声音。他的脸在“配合笑一下吧”和“不敢笑”的拉扯中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介于便秘和即将哭出来之间。   因扎吉走到德鲁伊特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今天扑了至少四个必进球。没有你,这场比赛我们连一分都拿不到。”   德鲁伊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肩膀在因扎吉的手掌下面微微颤抖。他今天确实扑了至少四个必进球。每一个都差一点点就进了,他的指尖、膝盖、脚后跟、甚至鼻梁,用上了他身体上所有能用到的部位,把那四个球挡在了门线外面。   赛后评分他不是最高,MVP给了进球的球员,但每一个看了比赛的人都知道,今天米兰能从圣西罗带走一分,最大的功臣是这个二十二岁的、还没有完全坐稳主力位置、每天骑单车来训练、在更衣室里最活跃也最怕最崇拜奥兰若的门将。   “谢谢你,”因扎吉说,“谢谢你今天守住了这座球场。”   他说的是“这座球场”,不是“球门”。他故意用了这个词。因为他知道,对于米兰人来说,圣西罗不仅仅是一座球场。它是母亲,是信仰,是小时候爸爸牵着你的手走进来的那个地方,是你第一次穿上球衣站在草坪上的那个地方,是你被铲倒、爬起来、再被铲倒、再爬起来的那片土地。德鲁伊特出生在比利时,但他早就是米兰人了,替奥兰若在不在米兰的这段时光里守护着米兰。   “教练,”德鲁伊特嗓音干涩,像沙子磨过的玻璃,“这是我应该做的。”   因扎吉和奥兰若都露出很欣慰的深情。奥兰若跟在因扎吉身后转了一圈更衣室,目光从每一个球员的脸上掠过。那些脸上有汗、有泥、有伤口、有笑容、有眼泪。有人刚从场上下来,小腿上还缠着绷带;有人已经洗过了澡,头发湿漉漉的;有人还穿着球衣,胸口的那颗星星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是一支在德比中从落后的绝境中拼回一场胜利的球队。尽管这个赛季排名不大好看,但赢了隔壁,就是最大的胜利。   因扎吉又叮嘱几句之后宣布:“大家收拾一下,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放假。”   更衣室又躁动起来。德鲁伊特从桌子旁边溜到奥兰若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球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双手捧着,像献哈达一样举到奥兰若面前。   “队长,签个名。”   奥兰若看了看那件球衣,是德鲁伊特今天比赛的落场版,还带着草渍和汗味。他接过马克笔,在球衣的号码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   他在青训营的时候教练告诉他们,签名要签得让人能认出来,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十年后,那个拿着你签名的小孩要能跟他的朋友说,你看,这是奥兰若签的,他的字就是这么丑。   德鲁伊特接过球衣,对着签名看了两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你今天那几个扑救,”奥兰若说,“第二个,那个倒地扑右角的,你的重心转移慢了。如果观察一下对手的右脚动作再启动,你不会碰到门柱。”   “好的,”德鲁伊特说,“我下来看了回放。我当时以为他要打近角,重心提前移动了。”   “门将不能猜。门将要等。等球出来,再看。你比球快,你就扑到了。你比球慢,你就扑不到。你猜错了,你就扑到门柱上。”   德鲁伊特一时哽住。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带散了,一只脚的鞋带拖在地上,上面沾着草屑和泥。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散了的鞋带,弯下腰,捡起来,系了一个蝴蝶结。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德鲁伊特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站起来了。   “你现在是米兰一门了。别让任何人把这个位置从你手里拿走。”   德鲁伊特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咽下去了,咽得很快,只有奥兰若看到了。他看到了德鲁伊特的喉咙动了一下,看到了他的鼻尖红了一瞬,看到了他的下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被牙齿咬住了。   奥兰若突然意识到这个两米多高的脂包肌巨人大概可能也许心理年龄还蛮小的。   “我会的。队长。我一定会。”德鲁伊特的声音有一种超出年纪的稳重,每个字的声调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奥兰若伸出手,在他的头顶上揉了一下。德鲁伊特的头发软乎乎的,像一只没长大的狗。他揉了两下,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因扎吉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奥兰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走了。”奥兰若说。   “跟我来。”因扎吉带着奥兰若走到蚊子都进不来的角落,问出那个沉在他心里时间不短的问题,“你家预计什么时候买下米兰?”   奥兰若垂眼看着因扎吉。头顶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说话的声音足够让它一直亮着,惨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灰色的墙壁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你是为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吗?”奥兰若问。   “嗯。”因扎吉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跟他在场上面对空门时一样平静,“你爸爸上个月在普拉达基金会附近见了人。见了谁,我不知道。但米兰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而你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奥兰若无法立刻给出答案。他知道因扎吉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人。他们做了太多年队友,彼此的习惯、表情、说话的节奏都太熟悉了。他可以糊弄过全世界,但糊弄不过因扎吉。   “关于买米兰的事,”良久,奥兰若抬起头,看着因扎吉,“我不清楚详情。我家没有人跟我提过。家里做出重大决策时,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米兰是我的母队,我在这座城市长大,在这座球场学会踢球,在这间更衣室里学会做人。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帮助它。但我现在的确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奥兰若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因扎吉安静地听完了,如果他是一个抽烟的人,此时此刻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但他并不是,所以他只能长叹一口气。   “我没有要你回答什么,”因扎吉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把烟盒塞回口袋,双手重新交叉在胸前,“如果你不知道,那就算了。如果你知道,我想知道你的态度。不是萨莱里奥家族的态度,是你的态度。因为不管谁买下米兰,你都是这座城市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变。你穿什么颜色的球衣,在哪座球场踢球,胸前绣着几颗星星,都不会改变你是米兰人的事实。”   灯灭了。他们的声音停了一瞬,灯又亮了。惨白色的光重新填满这段走廊,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钉在墙上。   奥兰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埃莱奥诺尔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咖啡馆的菜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个好喝”。奥兰若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因扎吉。   “谈恋爱了?”因扎吉问。   “正在努力。”   因扎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奥兰若都三十二了,早就不是01年的那个少年了,他们都不再年轻,但现在这样很好很好。   “买米兰的事,”奥兰若说,“我会问我爸。如果有进展,我会告诉你。”   “你不必告诉我,”因扎吉说,“这是你们的家事。”   “但这也是你的球队。”   因扎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奥兰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奥兰若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廊的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条在波浪里游动的鱼。 [349]最后一步:乔瓦尼收购AC米兰一直是亲力亲为,没有委托什么代理人,用宝贵的时间……   乔瓦尼收购AC米兰一直是亲力亲为,没有委托什么代理人,用宝贵的时间来买这么一个不良资产,各种原因只能解释为爱得深沉。   阿米莉亚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某天深夜看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看到乔瓦尼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纸页的边缘写着什么。   灯光把他的头发照得比白天更白,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显得比年轻时窄了一些。他在文件上写了什么,涂掉,又写了什么,又涂掉。阿米莉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走过去,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   “几点了?”   “两点。”   “你明天还有会。”   “推了。”   阿米莉亚没有拿丈夫这孩子气的决定开玩笑。她跟乔瓦尼结婚快四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就不会让别人替他把手弄脏。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缕白发按下去。   “米兰的账,我看过了,”她说,“比我们上次谈的那个数还差。贝卢斯科尼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搬不走的和没人要的。”   乔瓦尼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   乔瓦尼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阿米莉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奥兰若在那座球场里长大。他们在奥兰若五岁时带他去圣西罗看比赛。那天晚上回到家,奥兰若穿着尺码不和的红黑球衣睡了一整夜。   其实他们带他看过很多球队的比赛,去看尤文,去看国米,去看皇马——但他只记得圣西罗的灯光,只记得那晚的比分,只记得那个进球的人在草坪上滑跪的姿态。那个进球的人后来成了他的老师,又成了他的朋友。一个这样的人就是奥兰若和米兰中的一个联结,而这样的联结数不胜数。   作为商人,乔瓦尼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左右决定的人。在商场上,他以冷静、克制、不被情绪裹挟著称。他的合作伙伴说,跟萨莱里奥谈判就像跟一台精密仪器打交道——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这一次,他作为父亲,在做一件从任何商业角度看都不合理的事情。买一家负债累累、连年亏损、未来三年乃至更久,都看不到盈利希望的足球俱乐部。   这谈不上投资,而是冒险,试图拯救一座球场,一座城市,一个小孩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种下的一个梦。   他跟贝卢斯科尼家族的谈判持续了几年。除了钱的问题,还有信任的问题。贝卢斯科尼家族不相信一个意大利本土家族有能力管理一家顶级足球俱乐部——他们见过太多本土老板把球队带进沟里的案例,远的不说,就说拉齐奥吧。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既能拿出真金白银、又能在欧洲足球的生态里长期生存下去的买家。乔瓦尼给了他们一份名单,上面是萨莱里奥家族在过去十年里投资过的所有体育相关产业——从运动医学研究中心到青训数据分析公司,从体育场馆运营到球员心理辅导机构。每一个项目都有详细的财务报告和第三方评估。贝卢斯科尼的人看完那份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们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买米兰?”   乔瓦尼没有犹豫。他说:“因为我的儿子在那座球场里长大。”   谈判桌对面的人面面相觑。这不是他们期待的回答。他们期待的是“因为我们看好意甲的商业化前景”、“因为米兰的品牌价值被低估了”、“因为我们有一套完整的三年扭亏为盈的计划”。他们没想到一个在商场上以理性著称的人,会用一句这么感性的话来回答一个这么商业的问题。   但乔瓦尼没有解释什么。他不需要。那份名单已经证明了他有能力做这件事,这句话只是告诉他——他为什么想做这件事。   有能力,有意愿,有钱,有人。剩下的只是流程。   加利亚尼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米兰内部人士。他看着奥兰若长大,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在萨莱里奥和外资中有所倾斜,没想到一回头谈判都走到最后一步了。   一切都要结束之前,阿米莉亚向他发起了约饭。两个人在米兰市区的一家餐厅吃了顿饭,约在一个包间里。   加利亚尼戴着帽子来了,帽檐压得很低。   阿米莉亚没有跟他绕弯:“很快米兰就要换名字了。我们需要知道,谁留下,谁离开。”   加利亚尼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他的头更光滑了,在餐厅的灯光下反着光。他先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些动作他做了很多遍,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法索内会支持你们,”他说,“他早就想走了。斯卡罗尼?不知道。他是个律师,律师只站在赢的那一边。你们得先让他相信你们会赢。”   “还有呢?”   “还有球迷。”加利亚尼看着她,“你们得让球迷相信,你们不是来捞钱的。不用想着光靠奥兰若拉情怀,他现在还在尤文图斯呢,做得不好反而会影响奥兰若的形象。”   阿米莉亚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加利亚尼面前。里面是一份草案,写着她和乔瓦尼对米兰未来五年的规划——没有一个字的空话,是实打实的、有数据、有预算、有时间表的规划。   拥有独立球场,青训投入翻倍,训练基地翻新,球探网络扩张,商业开发团队重组。每一笔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预期回报是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加利亚尼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中间服务员来上了两次菜。   他合上文件夹,推回去。   “这份计划,芭芭拉也写出来过。三年前。”   阿米莉亚没有动。   “贝总看完之后说,”加利亚尼顿了顿,“‘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做不了。’”他看着阿米莉亚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你们知道,他也知道。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没钱,也没人。你们有钱,有人。但你们有没有他那个东西——那个让所有人都愿意等、愿意信、愿意在被伤害了无数次之后还回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耐心。”加利亚尼说,“不是一两年,不是三五年,是十年的耐心。那种不在意前期投入的耐心。贝卢斯科尼有。他等到了,也做到了。你们有吗?”   阿米莉亚温柔微笑着,看着这个卤蛋。在餐厅的暖黄色灯光下,她的沉默就是她的答案。加利亚尼看懂了。他重新戴上帽子,站起来,伸出手。阿米莉亚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放心,”加利亚尼说,“我会离开米兰管理层。但如果你们想找人喝杯酒,聊聊米兰的旧事,我随时有空。”   他走了。帽子压得比来时还低,背影在餐厅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米兰十二月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还没收走的餐巾纸。   阿米莉亚坐在二楼看着加利亚尼离开,然后把那份文件夹收进包里。她点的菜还没怎么吃,已经凉了。她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卷起一小团,送进嘴里。面凉了,口感不对,还是回家让老头子做着吃吧。   她慢条斯理地擦嘴——加利亚尼说的“十年的耐心”,乔瓦尼有吗?她想了想,觉得有的。乔瓦尼的耐心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多。一个在教堂育婴堂长大的孤儿,一个半工半读在顶级大学毕业的学生,一个三十岁不到就声名大噪的企业家,一个享誉全球的意大利家族家主,没有耐心的话,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她太争强好胜了。而她的耐心在奥兰若出生后就消耗殆尽了——等他学会走路,等他学会说话,等他从伤病中恢复,等他进第一个球,等他拿第一个冠军,等他长大,等他回家。   她等了太多年,等得耐心都用完了。现在她剩下的不是耐心,是信念。   走出餐厅,冷风迎面扑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远处有一辆有轨电车经过,车轮在轨道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她上了停在原地的私家车。   车上很暖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贝卢斯科尼、加利亚尼、法索内、斯卡罗尼。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没有关掉的洗衣机。   啊,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里面——埃莱奥诺尔。浅金色的头发披着,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也住这里?”阿米莉亚问。   “嗯。我的房子正在装修。基娅拉让我先住这里。”   阿米莉亚走进电梯,按了自己的楼层,门关上了。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电梯缆绳拉动的声音。   阿米莉亚站在埃莱奥诺尔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闻到埃莱奥诺尔身上的味道——温暖微苦的香根草木屑气息,带有优雅的粉感。这个味道她闻过。在她儿子的身上。两个人都共用同一瓶香水了?   “你跟奥利最近怎么样了?”阿米莉亚问。没错,她知道埃莱奥诺尔和儿子正在暧昧中,她还想助攻一下呢,但乔瓦尼说不用着急,别瞎掺和。   “挺好的。”埃莱奥诺尔吝惜字句。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小时候在圣西罗看球的事?”   埃莱奥诺尔笑了:“嗯。他跟我说过,以前看比赛,他爸爸给他买了一包烤栗子,很好吃。”   阿米莉亚不住地点头。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压都压不住。   “祝一切顺利。”   “你们也是,”埃莱奥诺尔说,过了一会儿,她补充,“实验室。”   电梯到了阿米莉亚的楼层。门开了。阿米莉亚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电梯里的埃莱奥诺尔。   “早点睡。”她说。   “您也是。” [350]大腿离去:圣诞节悄悄走近,尤文图斯也迎来了14年的最后一场联赛。  ……   圣诞节悄悄走近,尤文图斯也迎来了14年的最后一场联赛。   欧冠也成功从小组赛晋级,不过要是没晋级,那才是爆冷,毕竟这个组一个尤文,一个马竞,然后一个来自瑞典超的马尔默和一个来自希超奥林匹亚科斯,虽然后面两位都是各自联赛的霸主,但五大联赛就是五大联赛,实力有质的区别。   这半个月尤文图斯比赛密集得很,阿莱格里也是毫不客气地场场都派奥兰若首发,除了他,每场雷打不动出场的还有皮尔洛。   这赛季结束皮尔洛就要免签走人了,没有再续约的意思,而奥兰若家收购AC米兰的事也到了尾声,除了皮耶罗和马尔基西奥给奥兰若洗脑了,不然真想不到下个赛季还留在尤文的原因。   尤文图斯不得不面对下赛季失去两个大腿的现状,想想都令人悲痛啊。但是能咋办呢,当然是趁人还在时,使劲用啊,有他俩上场,球衣和球票都卖得好。   斑马球迷也知道看这两位的比赛是看一场少一场了,至少他俩穿黑白球衣的比赛是这样的。一时间各种周边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而官方周边,球队的圣诞照片,也广为流传。不少人把奥兰若和皮尔洛的照片设置成了社媒头像。   队内对两位的离去也十分不舍,尽管奥兰若对尤文更衣室谈不上什么情根深种,但队内多的是从小看他踢球长大的球员,偶像马上就要离开他们了,想想就想哭。   对于这种情绪,奥兰若都妥帖地安抚他们:想我的话,国家队就表现好一点哦。   然后大家就各干各的去了。   皮尔洛早早就说自己要去个养老的地方继续踢一会儿养生足球,踢到不想踢为止,因此接下来几年大家大概率就碰不到了。坏在很难相遇,好在至少不会成为对手。   而奥兰若的去处大家也心知肚明。其实最开始他成为职业球员的时候就有媒体说足坛真是太黑暗啦,资本家的傻儿子都能进米兰一线队啦。但后来奥兰若用实力打破这一偏见。何况,他的背号是奥兰若,又不是萨莱里奥。   后面他踢球名气越来越大,导致同事们,队友们,都下意识忘了他家多有钱,直到最近说AC米兰要划到他家名下了,大家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人咋这么有钱啊。   这可是AC米兰,曾经站在欧洲之巅上的AC米兰,可不是什么意乙球队,保级队,是货真价实的北方三强,哪怕现在不复往日荣光,那肯定也不便宜啊。   这么一对比,大家平常为了炫富买的表啊车啊房啊都弱爆了。穷玩车,富玩表,顶富还是要看买主队这种硬实力。   贝卢斯科尼家族见有冤大头愿意买,钱还给得足,自然乐意出手。原本的高层能干事的留下,不干事的通通开了,不过毕竟是要脸的人,哪怕丢了肥差也没撕破脸。   唯一一个反对萨莱里奥家族入主的群体是AC米兰的极端球迷。   他们未必是米兰最忠诚的球迷,却一定是最难取悦的球迷。他们不关心俱乐部的财务报表,不关心商业开发的版图扩张,不关心新老板在别的行业有多成功。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新老板为什么不赞助他们了。   萨莱里奥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倒不算陌生。做生物科技的,很有钱,很低调,有一个踢球的儿子。   踢球的儿子,他们认识。奥兰若,米兰青训出身,在米兰一线队踢了几年,去了巴萨,回来一年,又去了拜仁,去了切尔西,又去了尤文图斯。在尤文图斯拿了意甲冠军,在尤文图斯当第二队长,在尤文图斯进了米兰的球,不庆祝。   但不庆祝有什么值得说道的,难道这就能证明他爱米兰吗?爱不是这样的。爱是像他们一样,把米兰的队徽纹在身上,把季票传给孩子,在米兰输球的时候哭,在米兰赢球的时候笑,和隔壁球迷大打出手,辱骂隔壁从上到下所有人。激情才是爱,纯粹才是爱,他们在奥兰若身上看不到半点对米兰的爱。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要反复离开?   “一个尤文图斯的队长,怎么能当米兰的老板?”   虽然这句话很扯,奥兰若只是尤文的队副,而且就算论米兰的老板,那也是乔瓦尼又不是奥兰若。但极端球迷不管。   总之,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萨莱里奥家族入主米兰的第一道裂缝里。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这张对比图——左边是奥兰若穿着尤文图斯球衣举起意甲冠军奖杯,右边是空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圣西罗的新主人?”配了一个小丑的表情。   这条推文很快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区里吵成一团。有人说“他是米兰青训出来的,凭什么不能买”,有人说“他在米兰踢球的时候你们还喊他‘未来队长’呢”,有人说“钱是真的,心是假的”。   吵到后面,已经没有人记得最开始在吵什么了。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话,没有人听别人在说什么。   奥兰若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尤文图斯的更衣室里换衣服。刚结束和卡利亚里的比赛,他踢了七十分钟,进了一个球,助攻了一个,被换下来的时候阿莱格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坐在板凳上敷冰袋,手机震了一下,基娅拉发来一个链接,标题是《南看台发声:我们不需要一个尤文图斯的队长当老板》。他点开看了一眼,没有看完,就回了基娅拉六个点。   他不是胆小鬼,只是觉得没必要。他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他也知道那些人说的有道理,如果歪理也算得上道理。   皮尔洛从隔壁理疗室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水。他走到奥兰若旁边坐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在一边。   “看到新闻了?”   “嗯。”   “你打算怎么回应?”   “不打算回应。”   皮尔洛点了点头,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对面那排衣柜。衣柜上的名字从布冯到基耶利尼到博格巴到比达尔,一个一个排过去,像一支站好了队的军队。   “我在米兰的最后一年,”皮尔洛说,“也有球迷反对我。不是反对我走,是反对我留下。他们说我不行了,跑不动了,配不上那件球衣。”   奥兰若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有回他们,”皮尔洛说,“我在尤文的表现证明了一切。”他顿了一下,“走的时候,我没有恨他们。我知道,他们不是在骂我,他们是在骂那个让他们失望的米兰。我只是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上。”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看着皮尔洛的侧脸,在更衣室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颧骨的线条更锋利,胡茬青青。   门开了。布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歌声带着那种只有在赢球之后才会有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像一条被放出笼子的金毛犬,尾巴摇得整个身体都在扭。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看到奥兰若和皮尔洛并排坐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大步流星的节奏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开始脱球衣。   球衣被汗浸透了,脱下来的时候在头顶卡了一下,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腰。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球衣从头上扯下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   “我没打扰你们俩说悄悄话吧?”他转过身看着奥兰若,俏皮地眨眨眼睛,“我可以参与吗?”   “我们已经聊完了。”   “啊——我要打小报告,你们俩孤立我!”布冯发出长长一声惨叫,搞得好像真被狠狠折磨了。   皮尔洛才不管他,站起来,把水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看着奥兰若。   “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走进停车场。冷风迎面扑来,奥兰若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皮尔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个人的车停在同一排,一辆深灰色,一辆黑色,中间隔了两个车位。皮尔洛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没有马上坐进去,而是转过身,靠在车门上,看着奥兰若。   “你爸买米兰的事,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他们早就知道了。”奥兰若顿了一下,“比我知道得早。”   皮尔洛嘴角弯了一下。“那不奇怪。以前的你像是有顺风耳一样,现在的你在这个圈子里,消息永远是最慢的那个。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你清楚最重要的那件事——球门在哪,球在哪,怎么把它弄进去。”   奥兰若扯了一个微笑。他看着皮尔洛的脸,在停车场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深,眉间的纹路更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米兰内洛的更衣室里,皮尔洛也是这样——比赛结束后,坐在椅子上,不急着洗澡,不急着回家,就是坐着。   那时候他问皮尔洛在想什么,皮尔洛说,什么都没想。他现在知道“什么都没想”是什么意思了。脑子里东西太多了,多到理不清,所以就干脆置之不理了。让它在那里,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缠在一起,解不开,也不想解了。等有一天,不用了,换新的。   “安德烈亚,”奥兰若说,“你下个赛季去哪里,定了吗?”   皮尔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有好几个地方在谈。美国,阿联酋,还有意大利的。我不想离孩子太远。”   奥兰若点了点头。他打开车门,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走到皮尔洛面前,递给他。是一个银色的猫形状的钥匙扣:“我自己手打的,收着吧”   皮尔洛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看到底部刻着他的名字。他看了几秒钟,攥在手心里,揣进了口袋里。   “谢谢。”   “不用谢。”   皮尔洛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着奥兰若。   “走了。”   “路上慢点。”   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出口处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奥兰若站在停车场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理,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暖风打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等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去。   顶灯亮起,把整个车厢照成一片暖黄色。   回住处的路上,街道上已有圣诞节的装饰,他想,这会是一个很幸福的圣诞节。 [351]潘娜托尼:米兰的圣诞是从面包店开始的。早在十二月中旬,全城的面包店几乎在同一   米兰的圣诞是从面包店开始的。早在十二月中旬,全城的面包店几乎在同一夜换了窗口的装饰——潘娜托尼堆成小山,金黄穹顶的,红纸筒包装的,素面纸盒扎着缎带的,一家比一家高,一家比一家气势恢宏。   空气里洋溢着黄油的香气混着糖渍橙皮,酵母混着杏仁粉,整座城市像一只巨大的烤箱,关着门,慢慢烤着一炉永远烤不完的圣诞面包。   任何一个米兰人走进任何一家店,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拎着至少一盒潘娜托尼。或是买给自己吃,或是送人。送给相熟的理发师,送给孩子的老师,送给一年只在这一天见一次面的远亲。   潘娜托尼最初是贵族宫廷的节庆食品,20世纪,Motta公司通过工业化生产让潘娜托尼从贵族专属变为全民节庆食品。   如今,最贵的那些潘娜托尼摆在精品百货的食品区,包装华丽得像珠宝盒,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最简单的那些躺在社区面包店的纸盒里,店主用牛皮纸绳捆两道,打个结,递给你的时候说一句Buon Natale(圣诞快乐)。你回一句Buon Natale,拎着纸盒走进十二月灰蒙蒙的天色里,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糟。   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在面包店各自解决掉一个潘娜托尼,慢悠悠地在米兰城乱晃。   十二月,整座城市被复制黏贴成同一幅画面。杜莫广场上的圣诞树每年都是那棵,只是装饰不同。   今年是红色和金色,灯带从树顶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晃得地上的倒影也跟着碎。大教堂的白色大理石在冬天变得更白,白到发冷,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奶油蛋糕。游客们缩着脖子在广场上自拍,手冻得通红。   广告牌也在换季。夏季护肤品的广告撤了,换上热红酒、羊绒围巾和圣诞限定彩妆。电车车身刷着“Natale a Milano”的标语,配图是一个笑眯眯的雪人,围巾是红黑条纹的,米兰的红黑。   在米兰,有些事情不需要商量。比如潘娜托尼最好吃的是哪家,比如圣诞市场的热红酒哪家最浓,比如圣诞树的装饰应该是什么颜色。米兰人习惯了这些圣诞的习俗,就像他们的祖祖辈辈一样。   埃莱奥诺尔对这个圣诞感到很新鲜。她每天从装修好的房子走出来,路过面包店、电车轨道和那棵圣诞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是注意到自己居然注意到了。   以前她在老家丹麦时,就对圣诞节没有感觉,科研天才少女的爸妈也不是等闲之辈,圣诞节这种世俗的节日哪有新的论文发在顶刊上值得庆祝。   后来,她也长大了,在实验室里,十二月的唯一意义是年尾赶进度,PI们赶着在圣诞节前把论文投出去,博士后们赶着在假期前把数据跑完。   圣诞节是走廊里一闪而过的装饰,和幸存到圣诞节时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的激情一夜,除此以外和其他日子没有任何区别。她从来没有在十二月的某一天停下来想过:我今年要过一个什么样的圣诞?   今年注定是不一样的。她想了。走着走着就想起来了。路过面包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里面那堆金灿灿的穹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号:“奥利。”   “我在,马上到米兰了。”   “嗯。”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红色的圣诞毛衣,上面绣着一只姜饼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玻璃门,大概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别的客人。没有。只有她。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潘娜托尼的香气混着黄油和糖的味道,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一排潘娜托尼,不知道该挑哪一个。   毕竟不是本地人,身边也没个本地人跟着,她不知道哪种好吃,也分不清那个贵的是真的比便宜的好还是只是包装更好看。   “是送人还是自己吃?”老太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意大利语带着米兰口音,“自己吃的话买这个,”她指了指货架最左边那排,“送人的话买那个。”她指了指最右边那排,包装更精美,价格也更精美。   “有什么区别?”   “差在盒子上。”老太太说,“里面是一样的面。但是很多人需要那个盒子。”   埃莱奥诺尔买了一盒自己吃的,和两盒送人的。老太太用牛皮纸绳把它们捆在一起,打了一个结,递给她。“Buon Natale。”   “Buon Natale。”   她拎着纸盒走出面包店,冷风扑面而来,把纸袋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两盒送人的潘娜托尼,送给谁?   基娅拉肯定要送一盒。另一盒给谁?奥兰若?他缺自己这一盒潘娜托尼么?他会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潘娜托尼呢。   她走上电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三盒潘娜托尼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米兰在暮色中慢慢亮起来,橱窗的灯、路灯、电车顶上的电线,一切都像是被人用一支橙色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冬天还蛮暖和的。北欧人天生就有抗寒体质,抛开这个,米兰的冬天总也比纽约暖和。   除此以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大概是踏实感吧。   在北美的时候,她住的地方和这里根本比不了,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空间大得多,家具贵得多,窗户对面的风景是湖和树,比从前的房子漂亮得多。   来到米兰,她知道了奥兰若爸爸织毛衣的习惯,知道了他们家每年圣诞怎么过,知道了为什么米兰和国米球迷会打架。这些细碎的、没有用处的、不会被写进论文里的知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座城市变成她的一部分。从来都不是她选择了米兰,而是米兰在等她选它。然后她选了。   电车报站了。她站起来,拎着三盒潘娜托尼下车,走进暮色更深的街道。路灯在她头顶亮着。   走到家门前,一辆法拉利熄了火停在她家门口,不看车牌都知道是谁的车。   转过车身,就发现奥兰若正对着车镜子和月光的反光在给自己整理发型,撅着个屁股,模样有些滑稽。   埃莱奥诺尔也不打扰他,就静静地欣赏着他的翘臀。对此一无所知的奥兰若用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发胶抓了几下,努力让头发从刚才的塌塌的变成“我随便抓的但其实很刻意”的状态。最后他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又拨了拨。   看一个人不设防的时候的样子,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事情之一。埃莱奥诺尔从前什么追求效率,从实验到生活,女伴男伴常常是一月一换,当然也多的是撑不到一个月的。无法立刻取得成果的实验带来的亏空干总是需要一些能够立刻满足的欲/望和刺激来弥补。   过了不知道多久,奥兰若直起腰,转过身。   看到她。   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然后是破罐子破摔。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撅起来的时候。”   奥兰若沉默了一下:“我等了你一会儿,”他说,“怕你没看到消息。”   “什么消息?”   “我到了的消息。”   埃莱奥诺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果然躺着一条来自他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七分钟前。“我到了。在你家门口。”她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听到。”   “我知道。所以我在门口等你。”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手里拎着潘娜托尼,他手里也拎着潘娜托尼。   “你买了几个?”她问。   “一盒。”   “送人还是自己吃?”   “送人。”   “送给谁?”   奥兰若脸上写着“除了你还有谁”,长腿跨了两步,来到埃莱奥诺尔身前,将面包递出。   埃莱奥诺尔没有接。   “你不是送人的吗?”   “嗯。”   “送给谁?”   “你。”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时光对奥兰若称得上善待,让他的面容既有成熟的风情又有少年人的精致,实在是一张让人错不开眼神也说不出拒绝的脸蛋。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盒潘娜托尼。纸盒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里。红黑色的缎带在路灯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谢谢。”   “不用谢。”   她把他那盒放在自己那三盒的上面,四盒潘娜托尼摞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金字塔。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座金字塔丑得挺好看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奥兰若。   “你吃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她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扇门。“进来吧,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   奥兰若没有拒绝,他们都成年十四年了,懂得什么叫进退有度。   他走进去,这还是房子新装修好后他第一次进来。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和。墙上裱着一幅画,手绘的,水彩,画的是米兰大教堂的侧面,笔触很轻,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他看了一眼画的右下角,签名是E.B.。   他认识那个笔迹。她在给他的照片的角落里有手写的便签条,字迹跟这个一模一样。她自己画的。他不知道她还会画画。   “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搬进来之前。来看房子那天,画了几张速写。这张是后来上的色。”   他站在那幅画前,端详欣赏。画上的米兰大教堂没有游客,没有鸽子,没有广场上的小贩和自拍杆。只有白色的石墙和尖顶,在灰色的天空下,安静得像一座不应该被打扰的梦。 [352]第一人称,单数,爱:屋里的摆设变了很多,和上次来时相比大变样,奥兰若落座了,感受到触感   屋里的摆设变了很多,和上次来时相比大变样,奥兰若落座了,感受到触感,才发现沙发的芯子还是老员工,不过上面重新铺了两层万国毯,外部面貌焕然一新。   埃莱奥诺尔果然一进门就往厨房去,去准备她说的新菜,奥兰若还蛮好奇的,如果是需要一定准备时间的,说不定他还能搭把手,给她一个贤惠的好印象。   思及此,奥兰若坐不住了,往厨房走去,厨房里埃莱奥诺尔正在煮栗子,她拿着筷子在锅里霍愣霍愣。这个环节不危险,奥兰若就在一旁看着,直到埃莱奥诺尔把栗子捞出来,再给栗子刷糖水。   米兰做烤栗子的历史很悠久,但一般就是吃个原味,没有加糖这个做饭,奥兰若觉得很新奇,也很好奇成品会是个味道。   后知后觉地,他反应过来:“这就是你学会的新菜吗?”   埃莱奥诺尔满脸的“不然呢”。   奥兰若求生欲很强:“真是心灵手巧啊。”   刷完糖水,就是又一遍煮,又一遍刷糖水,然后放进烤箱里。   真别说,奥兰若从来没这么充分地感受到栗子是如此甜香。   烤箱叮一声响,埃莱奥诺尔取出金属烤盘,盘子里是一颗颗裂了口子的烤栗子,金黄色的果肉从裂口处露出来,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像焦糖又不是焦糖的香气。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她低头看栗子的时候轻轻晃动。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栗子的?”他问。   “上周。我的一位中国同事远程授课教会我的,她是我见过最懂烹饪艺术的人。”   奥兰若先是感谢了埃莱奥诺尔,又是感谢那位好心人,最后帮助埃莱奥诺尔把栗子转移到不那么烫的陶瓷盘中。   然后他们转移阵地到沙发上。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靠垫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星星,出自乔瓦尼之手。她搬进来的第一天,阿米莉亚就送了她一套靠垫,四个,深浅不一的蓝色,上面绣着星座的图案。   她问阿米莉亚女士怎么知道她喜欢天文,阿米莉亚说,奥利说的。在某个他自己都没有在意的时刻。然后他妈妈记住了,并叮嘱老头子在收购米兰过程中放下其他手工活专心干这个。   这套靠垫出现在她的沙发上,奥兰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爸爸的手艺。他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靠垫,白色的星星在灯光下像一小片被缝在布上的夜空。   “你尝尝,”她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第一次烤,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拿了一颗。栗子还很烫,在他手心里滚了一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吹了吹,捏开壳,金黄色的果肉完整地从壳里脱出来,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好甜!栗子本身的甜在高温下被浓缩了,被锁进了那一小颗金黄色的果肉里,咬开的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吗?”她问。   “好吃。”   “真的?”   “真的。比圣西罗门口卖的还好吃。”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她自己也拿了一颗,捏开壳,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他的评价是客观的,不是特意讨好她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栗子,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灯白里透暖,照在木地板上,把地板照得像一面旧铜镜。窗外的米兰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轨道上滚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栗子一颗一颗地减少,壳在烤盘边上堆成一小座山。他剥栗子的方式跟她不一样——他喜欢一次性剥出好几个栗子,攒在掌心里,最后一把吃掉。她是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一颗吃一颗。   “你为什么攒着?”她问。   “这样可以满口都是栗子。”奥兰若煞有介事。   埃莱奥诺尔不做评判,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放在他掌心里。果肉还是温热的,落在他的掌心上,像一颗小小的、金黄色的、从她手里递过来的太阳。他看着那颗栗子,又看了看埃莱奥诺尔,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得比平时更深,更像无机质的银灰。   “奥利。”   “嗯。”   “你下个赛季,真的会来米兰吗?”   “会。”   “不是因为球队,是因为城市?”   “因为城市。也因为球队。也因为——”他没有说完。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句没说完的话里,他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读出来了,里面写着期待。   “因为什么?”她问。   他张了张嘴。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有一句话想说,那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了,从秋天放到冬天,从都灵放到米兰,从面包店放到这间客厅。他一直在等它熟,等它发酵成刚刚好的口感,等它被说出来的时候不是“我终于说出来了”,而是“你早就知道了”。   “因为你在。”他说。   这句话如泉水一般自然而然地涌出。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栗子,捏开壳,把果肉剥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   “我也是。”她说。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色的果肉。这是他今晚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是栗子,是那三个字。他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这个圣诞太美妙了。   她看着他的笑,也笑了。爱将两个聪明人同时变成了傻瓜。   忘了是谁先提议,总之他们出门了。   走到一条河流旁,他们在河边坐着,吃着栗子,说着一些不需要说完的话。他们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笑容却是那么真心。   他又一次吃完了掌心里那颗栗子,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指尖去摸最后一颗栗子,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轻轻地。   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中指的指侧上有一小块茧,是握笔的茧,少年时代的馈赠,三十多岁都还留存。   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就这样顺其自然,像让一颗刚剥好的栗子落在掌心里一样。   他们同时抬头看天上挂着的弦月,好似爱人眉眼弯弯。   他们都不想松开彼此的手。   他们牵着手又回到埃莱奥诺尔的房子。   站在玄关,奥兰若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做好的事情。   她的头发比看起来更软,在他的指尖滑过的时候像丝绸,像水,像他以前在别的地方没有碰过的任何东西。   她不躲不闪,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颧骨上的阴影不见了,额前的碎发还翘着一撮,是发胶干了之后塌下来的结果。   不完美,但真实。她喜欢真实的。   “圣诞节,”她开口了,“你打算怎么过?”   “回家。跟爸妈。还有基娅拉。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你。”   “你妈跟我说了。让我二十四号来吃饭。”   “那你来吗?”   “来。”   “那你睡我房间。”奥兰若开玩笑。   “你睡哪?”   “沙发。”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确定你睡沙发不会腰痛?你也老大不小了。”   “你这么关心我,我的腰自己都会争气,不会疼的。”奥兰若用耍宝的语气说。   埃莱奥诺尔吃这一套:“你啊你。”偌大一个萨莱里奥家怎么会没有客房呢,但奥兰若想卖个惨,讨个乖,埃莱奥诺尔愿意顺着他来。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他的手贴在她心口上,那里的跳动像一只被惊动的鸽子,扑腾着、挣扎着、想要从掌心里飞出去。他把手收回来,用指腹从她腕间一路滑到肩头,那条路上有她体温的刻度,从凉到暖,从暖到烫。   灯没关。谁都没想起要去关。   光落下来,把两具身体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幅画被反复上了太多次颜色,边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暖色调交织在一起。她的指尖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深,像雨打在沙地上,雨停了,痕迹还在。   窗外有电车经过。轮子在轨道上滚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他没有去数那是今晚的第几趟,因为她的呼吸声盖过了一切。那声音从心口进去的,生出一双手,把肋骨一根一根地拨开,然后在那里安了一个家。   后来电车走了,呼吸声也慢慢平了。米兰的夜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汗意在被褥间被体温一点点蒸干的声音。   他低下头,在她的肩窝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米兰的圣诞节从面包店开始,到卧室结束。   在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里,在那些不需要说完的话里,在那些被握在手心里的手指和被剥好的栗子里。在这座城市十二月的夜晚里,在所有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他在米兰。在圣诞。在他们之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他闭上眼睛,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我爱你。”   神采奕奕的埃莱奥诺尔玩弄着奥兰若汗湿的金发,笑着在奥兰若的眼睛上亲了一下:“我也爱你。”   “圣诞节,”他说,“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想了一下:“我已经得到了。”   奥兰若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埃莱奥诺尔值得更多美好的事物。   不过这一会儿不用急着辩论,他伸出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很慢,很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他的指尖在那里一笔一划地走。他的手指很暖,指腹上的茧在她掌心里留下轻微的、像砂纸磨过皮肤的触感。   她读出了那个字。   “amo。”   第一人称,单数,爱。 [353]平安夜:整整三天三夜两个人像初识情/爱滋味的少年人一样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诉说   整整三天三夜两个人像初识情/爱滋味的少年人一样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诉说爱意,   从客厅的沙发到厨房的料理台,从浴室的镜前到卧室的床榻,从书房的地毯到阳台的藤椅——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的气息。话语像决堤的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又像春蚕吐丝,细密绵长,将彼此缠绕成一个茧。   24号中午,一通电话打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奥兰若捞起手机:“喂?”   电话那头的基娅拉吓了一跳:“妈呀,你还好吗。你现在不太好也得给我听着,我现在到你家了,结果你不在,是什么意思?”   奥兰若睁开眼睛看时间,也感慨一句妈呀,都这个点了。   这么晚都没醒来不是他的作风,但昨晚他干了什么……昨天他干了什么……前天他干了什么……他的脸越来越红。   基娅拉听那边好久没声音,又问了一句:“还活着吧?活着就赶紧过来。你也不心疼心疼叔叔,都六十好几了还要独自做一顿圣诞晚宴,你快来搭把手。”   此话一出,奥兰若更觉背后冷汗涔涔,虽然他爸是温和型家长,但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却迟迟不来,有极高概率触发家法。他不敢拖延,一骨碌爬起来直奔卫生间而去。   被枕边人动静惊醒的埃莱奥诺尔没听到对话,但看了眼手机,也赶紧起床了。   幸好奥兰若还知道把主卧的卫生间留给她,懂事地去客卧洗漱去了。两个人噼里啪啦好一通忙,终于在下午一点前赶到奥兰若爸妈家。   看他俩衣冠楚楚的模样,很难想象他们一小时前还呈八爪鱼状相互抱在一起。   给两位姗姗来迟人士开门的是基娅拉,她全程挑着眉毛看着两人进门,换鞋,挂外套,放礼物,和坐在客厅的阿米莉亚打招呼,和在厨房的乔瓦尼打招呼,然后坐到沙发上。   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个人发生了什么,阿米莉亚庆幸自己早就准备好礼物了,不至于措手不及,而且今天本身是平安夜,她穿着得体,也符合这个正式见儿媳的场合。   基娅拉帮动作僵硬到同手同脚的两个人把门关上,接着就回到沙发上的位置,头却跟着两个人转,目光从奥兰若身上移到埃莱奥诺尔身上,又从埃莱奥诺尔身上移回奥兰若身上,笑容玩味。   奥兰若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规矩,后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这是他从小到大在爸妈家坐沙发的标准姿势,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种是做了好事等表扬,一种是做了坏事等发落。   今天属于哪一种,他自己也分不清。   埃莱奥诺尔在他旁边坐下来,比他放松一些,但也比她平时放松的状态紧了不少。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原本坐着的阿米莉亚从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矮柜前,拿起一个用红色缎带扎着的礼盒,走回来,递给埃莱奥诺尔。   “圣诞礼物,”她说,“这是今天的,明天还有。”   埃莱奥诺尔接过礼盒,低头看了一眼。缎带是红黑色的,系成蝴蝶结,两边留的长度不一样,一边长一边短。这个蝴蝶结她见过的。   三天前,在奥兰若送她的那盒潘娜托尼上。那个蝴蝶结也是两边不一样长,也是左边的耳朵比右边的大一号,也是中间的结歪向一边。   她当时觉得那是他不太会系蝴蝶结。现在她看着阿米莉亚系在礼盒上的这个蝴蝶结——一模一样的歪法。她抬起头,看着阿米莉亚:“这个祖传的蝴蝶结真有标志性。”   阿米莉亚的笑带着一点点狡黠,一点点得意。   “他系蝴蝶结是我教的,”阿米莉亚说,“教歪了。改不过来了。”   埃莱奥诺尔笑得很甜蜜,把礼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缎带上轻轻摸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乔瓦尼的声音,不大,隔着墙壁和门,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个语调奥兰若听了三十多年,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发出的嗡鸣。他在问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阿米莉亚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   其实乔瓦尼哪可能在自己装修的厨房里找不到东西,纯粹就是先给年轻人一点空间,至于为什么不把基娅拉也喊过来……老父亲害怕两个人单独待着又啃一块儿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奥兰若、埃莱奥诺尔、基娅拉。基娅拉搬了张椅子坐在两个人对面,翘起二郎腿。她把埃莱奥诺尔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把奥兰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俩,谁先说?”   奥兰若看了埃莱奥诺尔一眼。埃莱奥诺尔看了奥兰若一眼。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   “我来说吧。”奥兰若说。   “你来说。”埃莱奥诺尔说。   基娅拉靠进椅背里,等着。   奥兰若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从大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又移回大腿上。   “在一起了。”奥兰若说。   四个字,不多不少。像他传球的风格——不多一脚,不少一脚,刚好到该到的地方。   基娅拉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奥兰若,又看着埃莱奥诺尔,目光在两个之间来回了几次。然后她笑了,有一点湿润的东西挂在眼角。   “那么紧张干嘛!又不是审你们两个。你们能在一起,特别合适,我祝福你们。”基娅拉衷心地祝愿。   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松得早了。   “不过据说叔叔对奥利有一些话要说哦……”   奥兰若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过基娅拉哪管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行了,”她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你们俩,别在沙发上乱搞啊。饭快好了。”   她走了。走过奥兰若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她走进厨房,隔音门在她身后关上。隔音效果很好,客厅里听不到厨房的声音。但奥兰若知道她在里面会说什么。   她会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爸爸在锅前忙碌的身影,说一句“确认了,他们在一起了”。乔瓦尼会停顿一下,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然后继续炒菜,说一句“嗯”。没有更多的了。   乔瓦尼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很多的人。他的语言在他的手上——在那些他每年冬天织的毛衣里,在那些他缝在靠垫上的星星里,在他握着勺子炒菜的手里。   客厅很大,但此时只有两个人肩靠着肩坐着,他们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彼此,不吻上去,真的需要用很强大的意志力来克制。   厨房的门开了条缝,阿米莉亚探出头来,就看到眼神拉丝的两人,然后无情打破旖旎氛围。   “奥利,来帮忙摆桌子。”   奥兰若站起来,走进餐厅。餐桌上已经铺好了白色桌布,银质的烛台摆在正中间,旁边是阿米莉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那套餐具——平时不用,只在圣诞节和复活节用。   银叉子,银刀子,银勺子,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开始摆,一把一把地放,位置记得很清楚。   他从小就在这张桌子上摆餐具,摆了二十多年。每个人坐哪里,哪只手拿叉子,哪只手拿刀子,这些规矩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不会因为他在外地踢球就改变。   他摆到第五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忍住又用眼睛吻了一遍埃莱奥诺尔。他把银叉子放在第五个位置的左手边,银刀子和勺子放在右手边,跟其它四个位置保持一样的间距。不多一厘米,不少一厘米。   基娅拉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最后一个银叉子,放在第五个位置上,“你坐这里。埃莉诺旁边。”她把银刀子也放好。   奥兰若手上一没活就和埃莱奥诺尔说悄悄话去了。   基娅拉白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餐桌拍了一张。不发社媒,单纯存着。存着给以后看,给以后的以后看。   厨房的门开了。   乔瓦尼端着一锅炖肉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汁,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比平时乱一些,是厨房里的蒸汽蒸的。   他把锅放在餐桌正中间,锅盖没揭开,但香味已经透过盖子渗出来了,混着红酒、迷迭香和时间的味道。   乔瓦尼走到埃莱奥诺尔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里。埃莱奥诺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指尖有针线的痕迹。这是一双签合同的手,也是一双织毛衣的手,也是一双炒菜的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乔瓦尼握住了,郑重其事地摇晃,像是谈成了一笔几十亿的大单子。   “久等了,快尝尝我的手艺吧,可能不如奥利做的好吃,如果有有建议尽管提。”   闻言,埃莱奥诺尔不由汗颜,其实这三天她没吃到一顿奥兰若做的正经饭,但是饭也的确没少吃。   大家都落了座。奥兰若坐在埃莱奥诺尔旁边,基娅拉坐在奥兰若对面,阿米莉亚坐在基娅拉旁边,乔瓦尼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正对着那锅还没揭盖的炖肉。烛台点燃了,银质的烛身反射着烛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米兰十二月的夜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有天亮。但这间屋子里的光是暖的,暖到不需要天亮。   乔瓦尼揭开锅盖。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但他没有躲,就那样在蒸汽里站着,等蒸汽散去,露出锅里的炖肉。   红酒炖牛肉,配洋葱、胡萝卜和迷迭香,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炖到肉用叉子一碰就散开。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先放到阿米莉亚的盘子里,然后埃莱奥诺尔的,然后基娅拉的,然后奥兰若的,最后自己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分量,不多一勺,不少一勺。   “吃吧。”他说。   大家拿起叉子。银叉子在烛光下闪着光,像是从烛火上直接取下来的火焰。奥兰若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酒的味道已经渗进了肉里,在舌尖上留下一种温暖的、像拥抱一样的触感。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埃莱奥诺尔。她也正在吃,叉子上的牛肉咬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叉子上。她的吃相很好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你爸很谦虚。”   奥兰若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些,手指更长一些,骨节更细一些。他握住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张开,让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握。   就当餐桌上的其他人没有看到吧。烛光太暗了,餐盘太大了,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面前的炖肉上。但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走过来的。他们也知道在桌子底下握住一个人的手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小的秘密。不需要说,不需要炫耀,那个人知道就好。   圣诞晚餐吃了很久。聊天话题多如天上繁星。基娅拉聊她的工作,阿米莉亚聊她最近在读的书,乔瓦尼聊米兰收购的进度,埃莱奥诺尔聊她实验室的新项目。   奥兰若负责听。他喜欢听他们说话。喜欢听基娅拉抱怨同事,喜欢听阿米莉亚讲书里的情节,喜欢听乔瓦尼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讲那些复杂的商业条款,喜欢听埃莱奥诺尔用平静又骄傲的语气讲她的实验。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每个乐器都在自己的调上,但合在一起就是好听。   甜点是潘娜托尼。阿米莉亚切好的,每人一片,金黄穹顶的,配一杯甜酒。奥兰若拿着那片潘娜托尼,没有吃,侧过头,看着埃莱奥诺尔。她正在吃自己的那片,吃完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甜酒。银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变成琥珀色,像两颗被火焰烧亮的石头。   他在桌子底下握紧了她的手。   她回握了一下。 [354]壁炉派对:吃完圣诞大餐后时间也并不算晚,埃莱奥诺尔用视频对话让双方家长见了一……   吃完圣诞大餐后时间也并不算晚,埃莱奥诺尔用视频对话让双方家长见了一次面,她的爸爸妈妈看到桌上的饭后甜点,感慨:“不愧是意大利人,真会做吃的,平安夜大餐准备得真丰盛。”   乔瓦尼应下了这份夸奖,并向亲家母亲家公送上了新年祝福,顺嘴问了一句两位现在在哪儿啊,看晃动的背景,不像是在家里。   埃莱奥诺尔的爸爸承认的确不是在家里:“我们正在去湖边小屋的路上,最近我们俩又做出了一项新成果,打算把它写在墙上。”   这个习惯倒蛮有趣的,双方又聊了一会儿,最开始还需要埃莱奥诺尔起一个转译的作用,后面四个长辈自己就聊得热火朝天了。乔瓦尼和科研人员打交道很多,晓得他们关注什么爱聊什么,投其所好,很难让氛围冷下去。   插不上话的三个年轻人就跑到院子里,转着圈走路,看月亮。   埃莱奥诺尔问基娅拉:“你爸妈呢,怎么没来,我听奥利说你们三个从小就是三家一起过圣诞节的。马泰奥一家已经断了联系,你爸妈是怎么回事。”   基娅拉耸耸肩:“嫌我不服管教呗。”   “我以为离经叛道的家长不会过多苛责小孩呢,”埃莱奥诺尔真心实意地疑惑,“他们自己都从大家族里跑出来,放弃从政,去从事体育事业,应该拥有更大的包容心吧。”   “非也非也,离经叛道的人也有自己的道,他们都讨厌束缚,对我的教育也主打一个野蛮生长,希望我像他们一样成为顶级运动员,然后当教练,当领队,总之别碰那些脏东西。”基娅拉摇摇头,笑得却很治愈。   奥兰若跟在她俩身后听,基娅拉和父母的决裂,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想要培养一个彻彻底底的自由的孩子,却没想到过孩子理解的自由比他们更博大,不是二世祖的放任自流,而是让千千万万人获得自由。   父母无法忍受自己亲手创造出来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怪物,但也没有权利扼杀她,因此只能选择避而不见。   “那你想念他们吗?”埃莱奥诺尔望着月亮,低声问。   “想啊,如何能不想,其实我还是要感谢他们的,感谢他们告诉我性别不是局限、地位不是局限、贫穷不是局限,人心才是。”基娅拉笑得大声。   在普罗大众眼中,基娅拉是一个政治人物,定语往往是奥兰若的发小。而在政治家族眼中,奥兰若才是基娅拉的附庸。   萨莱里奥家族只是有钱的新贵,纵使生意遍布全球,血统也没有半点蓝色。而基娅拉顶着一对无能的爹妈,居然同时博得了两边大长辈的欢心和肯定,并将两大家族联合在一起,成为家主,手腕和雄心都非同小可。   奥兰若想起那个有调酒室的游艇,想到在上面钓来的一条又一条海鱼。   埃莱奥诺尔抱住了基娅拉。院子里的月光很好。没有满月的亮,只是弦月的淡,像有人在天空的深蓝色绒布上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基娅拉被抱住的时候僵了一下。她习惯拥抱,但不习惯被抱住而不需要给出任何解释。   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搭在埃莱奥诺尔的背上。她轻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又像在确认自己也被安抚着。   “你不用替我难过,”基娅拉的声音从埃莱奥诺尔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早就过了会因为这个难过的年纪了,我比你和奥利都大几个月呢,我可是姐姐啊。”   埃莱奥诺尔没有松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基娅拉的肩窝里,浅金色的头发散在基娅拉的黑色大衣上,在月光下像一条透明的河流。   基娅拉低下头,看着那一片银色的河流,伸出手,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拢到埃莱奥诺尔的耳后。她的动作很轻,温柔至极。   “你头发好软,”基娅拉说,“像你的心一样。”   埃莱奥诺尔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基娅拉。月光在她的银灰色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着基娅拉的脸。“我手下带的研究人员说我的心比石头还硬。”   “好煞风景,”基娅拉说,“亲爱的,如果你真的不在意其他人,你根本不会分出情绪给他们的,所以我说你心软。”   奥兰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们。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微微眯着。他像一颗被剥好的栗子,温热的,安静的,不需要被吃掉也可以。   基娅拉从埃莱奥诺尔的拥抱里抽出来,转过身看着奥兰若。“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   奥兰若走过来,站在她们中间。三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弦月。月亮很细,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在天空上的白色痕迹,又像一弯被掰断的牛角,只剩下半截挂在夜空中。它下面的城市敲响了圣诞夜的钟声里,唱起了那首被唱了无数遍的《平安夜》。   “那你恨你爸妈吗?”埃莱奥诺尔开口了,打破寂静。   “恨,但目前这就是我们爱彼此的方式,”基娅拉很坦荡,“他们怕发现他们不顾管教的女儿居然过得很不错,一步步向她的梦想,他们的噩梦逼近。他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接受这件事。”   她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三个人的影子在这片草坪上跑过的样子。她跑在最前面,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奥兰若在中间,追不上她,也甩不掉后面的人。马泰奥在最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喊“等等我”。   那条路他们跑了无数遍,跑到草坪秃了,跑到基娅拉去了英格兰,跑到马泰奥变成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跑到奥兰若去了外面又回来。草坪后来又长出来了,但那些脚印没有再回来。   “他们在哪里?”埃莱奥诺尔问。   “瑞士,”基娅拉说,“他们搬去瑞士了。在一个湖边的小镇上,有自己的园子,养了两只猫,每天种花、看书、滑雪。他们过得很好的。我也过得很好的。我们都过得很好的。只是不能在一起过而已。”   埃莱奥诺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太可惜了”,没有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想通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她知道基娅拉不需要安慰。一个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理解。理解她的选择,理解她的孤独。她理解她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月亮。   客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阿米莉亚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你们不冷吗?外面零下了。”   “哎呀,阿姨说得对,”基娅拉说,“我们马上进来。”   阿米莉亚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玻璃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通往温暖的路。   “进去吧,”基娅拉说,“明天还要早起拆礼物呢。”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奥兰若走在中间,基娅拉在他左边,埃莱奥诺尔在他右边。他的影子被两边的灯拉成三条,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一幅被故意画糊的画。他伸出手,握住了埃莱奥诺尔的手。又伸出手,握住了基娅拉的手。三个人牵着手,走在那条细细的光线上,走回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   基娅拉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松开奥兰若的手。她转过头,看着埃莱奥诺尔。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基娅拉说,“我想起我妈。”   埃莱奥诺尔看着她。   “她以前也是这样抱我的。从后面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一次那样抱我,都是在跟我告别。她早就想走了,早就忍受不了了。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跟我说。”   埃莱奥诺尔没有接话。   “但你不一样,”基娅拉说,“你抱我的时候,不是在跟我告别。你是在跟我说——你来了。”她的眼眶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让那点湿润在眼角停着,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没有人这样抱过我。从她走了之后。没有人这样抱过我,跟我说‘我来了’。”   埃莱奥诺尔伸出手,把基娅拉眼角那点湿润擦掉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做好的事情。她的指腹在基娅拉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来了,”她说,“我不走。”   基娅拉没有说话。她把脸别过去,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还挂在那里,还是那么细,那么淡,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在天空上的白色痕迹。她看着它,把它看模糊了。月亮糊了,她的眼睛糊了。   奥兰若握紧了她的手。她也握紧了他的。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甜品的甜香和红酒的微涩,就像是五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在密闭空间里混合后的那种暖融融的、像拥抱一样的气息。   客厅里,乔瓦尼和埃莱奥诺尔的父母已经结束了视频通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阿米莉亚坐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取暖。   “他们说什么了?”基娅拉问。   “说他们到了,”乔瓦尼说,“湖边小屋。暖气是坏的。他们正在生壁炉。”   “那他们今晚怎么睡?”   “睡壁炉旁边。他们说以前也睡过,不冷。”   基娅拉羡慕道:“他们好浪漫。”   阿米莉亚深以为然,并让乔瓦尼准备铺盖卷,他们今晚也要睡壁炉旁边。   基娅拉笑得不行:“壁炉派对可以再加入一位成员吗。”   乔瓦尼摇摇头:“不行的,你在,我会不好意思亲我的亲爱的。”   埃莱奥诺尔和奥兰若笑得见牙不见眼。 [355]无畏的小乔万尼:奥兰若在家里的房间还保持着少年时的模样,红黑元素爆表,从色彩心理学……   奥兰若在家里的房间还保持着少年时的模样,红黑元素爆表,从色彩心理学角度来说,这房间跟个斗兽场一样。埃莱奥诺尔看惯了白墙,看到这个装饰风格,眼睛疼得很。   于是奥兰若随她一起睡在了客房。   萨莱里奥家族家大业大,但核心也就夫妻俩在干活,儿子常年在外踢球,父母常年在外云游,弟弟常年在美国晃悠,所以家里房间并不多,阿米莉亚和乔瓦尼都没有城堡情节,家里够住就行。   因此家里除了夫妻俩的主卧,一共也就五间卧室,一间奥兰若的,一间基娅拉的,一间朱塞佩的,一间长辈的,一间以前是马泰奥的,现在闲置下来的客卧。   暖白的墙体,小桌上摆着永生花和一个小小的书架,床在双人床中算是中等尺寸。   埃莱奥诺尔对这间房间很满意,一些软装和她家还是同一个牌子的,奥兰若家对她很用心。   基娅拉怕他们俩半夜又情难自已,又搬了一床被子放到这间来,让两人一人睡一个被子,实行一些聊胜于无的物理防护措施。   但其实他俩倒也没有这么饥渴,主要原因是家里房间里没有必备用品。   半夜两个人睡不着,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奥兰若的书柜里放着的寓言集,埃莱奥诺尔觉得丹麦的和意大利的可能故事不大一样,让奥兰若取来读给自己听。   奥兰若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那个“斗兽场”般的房间,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泛黄的硬壳书,又悄悄溜回来。他钻进自己的被窝,把书举到两人中间,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   “你想听哪个?”奥兰若翻着目录,“我们小时候都读这个,插图丑得要命,但故事的结尾比你们那些‘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刺激多了。”   埃莱奥诺尔侧过身,手枕在脸下面:“你挑一个。要那种你们意大利人才写得出来的。”   奥兰若想了想,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   “那我讲一个——无畏的小乔万尼。”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这个安静卧室里的什么东西。   “从前有一个小伙子,天不怕地不怕,谁叫他无畏的小乔万尼。他游历世界,有一天住进一家客店,店主说没有空房了,但有一幢没人敢住的楼,问他敢不敢去。”   “他说:‘我为什么要怕?’”   埃莱奥诺尔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像你。”   奥兰若没接话,继续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讲故事时特有的节奏感,像把古老的针脚一针一针缝进夜里。   “半夜他正坐着吃东西,壁炉里有个声音喊:‘我扔下来?’——他说:‘扔下来吧!’先是一条腿掉下来,他喝了一口酒。又喊:‘我扔下来?’——‘扔下来吧!’另一条腿掉下来,他咬了一口香肠。然后是手臂,另一条手臂,身子,最后是脑袋。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变成一个巨人,站在他面前。”   埃莱奥诺尔的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了被角。   “巨人说:‘拿着灯,来。’小乔万尼拿着灯,没动。巨人说:‘你在前边走。’小乔万尼说:‘你先走。’巨人说:‘你先走。’小乔万尼说:‘你先走。’巨人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带路。”   读到这儿奥兰若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好像在回味这个故事里那个乔万尼不动声色的机灵劲儿。   “到了地下室,巨人搬开石板,底下是三大罐金币。巨人让搬,小乔万尼说‘你搬’,巨人只好自己一个个搬上去。回到客厅,巨人说:‘小乔万尼,魔法解除了。’   “然后就当着这个无所畏惧的小伙子的面,一条腿卸下来踢上烟囱,一条胳膊卸下来爬上去,身子散了架,脑袋最后飞上去。金币留了下来——一罐给小乔万尼,一罐给修道士,一罐给第一个经过的穷人。”   埃莱奥诺尔呼出一口气:“就这样?他赢了?”   奥兰若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这个结局说出来会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留下什么痕迹。   “就这样。无畏的小乔万尼有了那些金币成了富人,快乐地住在那幢楼里。直到有一天,他转身的时候——”   “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奥兰若合上书,“他被自己的影子吓死了。”   沉默了一会儿。   埃莱奥诺尔翻过身仰躺着,盯着天花板:“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   奥兰若把书放到床头柜上,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谁知道呢。可能是说——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的时候,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等他有了一屋子金币、一幢楼、有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连自己的影子都能吓死他。”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说,最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外面的巨人,是你转个身、忽然看见的那个东西。”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埃莱奥诺尔轻声说了句什么,奥兰若没听清,凑过去问,埃莱奥诺尔说:“没什么,睡吧。”   但她想说的是——你那个房间,堆满了红黑色的东西,是不是也是怕有一天回头,看见一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故事书被放在床头柜,是时候该睡觉了。奥兰若朦朦胧胧之间感受到一枚吻落在额头上,但那时候太困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太模糊,他不确定这个吻是否真实存在。   埃莱奥诺尔半坐在床上垂眼看着奥兰若,她暗道,自己真是完蛋了,比起爱上一个男人,心疼一个男人更要命啊。   晨光唤醒熟睡的人,埃莱奥诺尔睁开双眼,奥兰若已经不在床上,他的那个枕头上倒是放着一张纸条:“我先去做早饭啦,不用急着起床,如果还困就继续睡吧。”   推开房门,香喷喷的早饭哪怕在二楼都能闻到。   下了楼,远远就能看见奥兰若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正用锅铲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醒啦?”奥兰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你写那种纸条谁能睡得着。”埃莱奥诺尔说着,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在做什么?”   “煎蛋配烤番茄,还有昨天剩的面包,我切了片重新烤了一下。”奥兰若把两个盘子端过来,摆在两人面前,又转身去倒了两杯咖啡,“我厨艺一般,你将就吃。”   埃莱奥诺尔低头看了一眼盘子——煎蛋的边缘微焦,番茄烤得恰到好处地软,面包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说话。   “怎么样?”奥兰若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一般。”埃莱奥诺尔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又切了一块。   奥兰若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没拆穿她,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吃到一半,楼梯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基娅拉穿着一身运动装从楼上冲下来,拎起桌上的车钥匙,路过厨房时探进半个身子。   “哟,两个人挺岁月静好嘛。”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奥兰若的围裙,“给亲亲女友做饭呢?怎么不多做一点?昨天聊那么晚,多花力气呀。”   “琪琪——”奥兰若拖长了声音,有点恼羞成怒,讨厌这个不管黑的白的都说成黄的的人。   “行行,我不说了。我出去跑步,你们继续。”基娅拉笑嘻嘻地缩回去,脚步声一路噔噔噔地远了。   门关上之后,餐厅安静下来。   埃莱奥诺尔放下叉子,忽然说:“昨晚那个故事,我后来又想了想。”   奥兰若抬起头。   “你说得对。”埃莱奥诺尔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液,“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外面的巨人,是你转身看见的那个东西。但我觉得那个故事还有个意思——”   她停了一下。   “小乔万尼看见自己的影子就被吓死了,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它。他一直在面对外面的东西——巨人、黑暗、修道士的棺材——但他从来没低头看过自己身后。等他有钱了,安稳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结果一转身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带着一个这么大的东西在走。”   奥兰若的叉子停在半空中,没动。   “所以这个故事可能是在说,”埃莱奥诺尔终于抬起眼睛看他,“你要时常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习惯它的存在。不然等你有空去看它的时候,它会吓死你的。”   奥兰若放下叉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不是镜头下端庄的笑,而是很安静、很柔软的那种。   “说得好,”他说,“但煎蛋要凉了,快吃吧。”   埃莱奥诺尔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叉子。   厨房里阳光正好,咖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升起来,散了。   过了一阵,楼上传来脚步声,是阿米莉亚打着哈欠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水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昨晚睡得好吗?”她问的语气随意,但目光只关爱地放在埃莱奥诺尔身上。主卧离他俩昨晚睡的卧室远,没听到动静。   埃莱奥诺尔点点头。   “挺好的。”奥兰若答得很自然。   阿米莉亚嗯了一声,走到冰箱前翻出一盒水果,一边往盘子里装一边说:“对了,今天下午芭芭拉要过来。你们要是没什么安排,晚上一起吃个饭。”   奥兰若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   埃莱奥诺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动作,目光投过去,但奥兰若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笑了一下:“我没问题。”   阿米莉亚端着水果走了,留下一种说不清的空气在厨房里弥漫。   埃莱奥诺尔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没说话。但她注意到奥兰若的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不安的、下意识的节奏。   “——你在担心她会带马泰奥吗?”她斟酌着开口。   “嗯,多少还是有一些吧。”奥兰若说,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我不像我爸那样好心肠,我有时候真想一枪崩了他,但想了想,何必呢,只会让我乳腺结节。”   埃莱奥诺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但奥兰若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把盘子收走,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地响着,把什么声音都盖住了。   埃莱奥诺尔觉得,他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别担心,奥利,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档口带你不喜欢的人来的。”她扬声道。 [356]苹果:奥兰若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围裙……   奥兰若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围裙的胸前有一小块水渍,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   “我不怕她带他来,”他说,“我还怕她不带他来呢。”   埃莱奥诺尔没听懂。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等他解释。   “如果她带他来,说明他们还算是利益共同体。而我们家接手之后,就更方便做一个整体的切割了。从贝卢斯科尼到马泰奥,整整齐齐全都切掉。”奥兰若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如果她不带他来,就有两种可能。一是马泰奥打算投靠新主家,而是芭芭拉已经放弃他。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足为惧,但蚊子也烦人。”   埃莱奥诺尔懂了:“所以芭芭拉今天来,是来谈切割的?”她问。   “不完全是。她是来探底的。”奥兰若开始擦桌子,“贝卢斯科尼家族卖给我们是一回事,卖完之后怎么跟那些旧关系说再见是另一回事。芭芭拉是来当侦察兵的。她想知道我们接手之后,哪些人会留下来,哪些人会扫地出门。她好回去报信。”   “马泰奥属于哪种?”   “扫地出门的那种,毋庸置疑。我和马泰奥闹掰的事她再清楚不过,于公于私,他都是要被清除的脏东西。”   埃莱奥诺尔站起身,她比他矮五厘米,稍稍抬眼就能对上对方的目光。她看到奥兰若碧蓝色的眼睛里暗涌着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厌恶。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介意和我深入谈谈么。”她问。平心而论,奥兰若和马泰奥合作的前十年,无疑是两个少年事业共同的辉煌岁月,而且他们还是发小,家里甚至(曾经)有为彼此留的房间,论事业论感情都不是那么轻易斩得断的。   马泰奥没有摧毁奥兰若的事业,没有欺辱奥兰若的女友,没有威胁奥兰若的家人。那种惊世骇俗的坏事其实他一件也没干,甚至如果忍耐度高一些,可以把他当做成一个单纯的赚钱工具,用不着的时候不理睬他就行了。   但奥兰若就是和他断了,断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马泰奥的场合绝不会邀请奥兰若,有奥兰若的场合绝不会出现马泰奥。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钟。厨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和客厅里座钟的滴答声。阿米莉亚和乔瓦尼在楼上,基娅拉还没回来,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个空间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他们俩和这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让海伦娜,也就是他前妻哭过,”他说,“不止一次。我在切尔西的时候,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哭了整整四十分钟。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知道不是没事。后来我才知道,马泰奥出轨了。四十分钟电话里,她一边哭一边说了四十分钟的‘我没事’。没有骂他一个字。”   奥兰若收拾好抹布,站定:“我不能和不仁不义的人成为伙伴。”   埃莱奥诺尔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指是凉的,因为刚才的回忆气得发抖。   “他现在还想回来吗?”她问。   “他想。但不是想和我重修旧好,只是因为他还想赚钱,而还想赚钱,就得和我重修旧好。”奥兰若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圈,画得很轻,像在试探一个伤口的边界,“贝卢斯科尼家撤出了,他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他觉得我爸心软,觉得我妈念旧,觉得他还有机会。”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铁石心肠?”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完最后一个圈,停在那里。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从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渗进去。   “其实我一直如此,”他说,“刚来切尔西那会儿我就不想和他再有牵扯了。但没办法,我们捆绑太深了,提出解绑是很容易的,但要不伤及我这边的利益,不留隐患,就要做一段时间准备工作。”   “在这个时间里,你想过他可能会变好,然后你们重新成为好朋友吗?”   “不,有虫的苹果之后腐烂,不会再光洁如新了。   “曾经有一场比赛我受伤了,拉伤。我躺在地上,疼得动不了。队医跑过来,裁判吹停了比赛。所有人都围着我。那天马泰奥答应来,没来。他说他临时有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米兰签一个合同,他用我的名字签了一个代言,抽了百分之三十的佣金。那个代言我从来没同意过。”   他抬起头看着她。逆光里她的脸是亮的,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几乎变成白色,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一张被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也是透明的,而他甘之如饴。   “我从来都是那个执意把足球这条路一直走到黑的傻小子,而他早就被金钱蒙住双眼了,终究是同道殊途。”   她握紧了他的手。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客厅的方向。这不还是早上么,就上门来了?   奥兰若松开她的手,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向玄关。埃莱奥诺尔跟在他身后。   奥兰若拉开门。   门外站着芭芭拉·贝卢斯科尼。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深红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妆容很淡,几乎没有。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潘娜托尼,”她说,“我知道你家肯定有,但这个不一样。这是我自己去排的队。”   奥兰若接过纸袋,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没有第二个人。   芭芭拉走进来,在玄关停下,换鞋。她弯腰的时候围巾滑下来,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星星,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她直起身,看到埃莱奥诺尔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道门槛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是埃莱奥诺尔,”芭芭拉说,“我听说了你。”   “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你是个聪明人。”   埃莱奥诺尔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乔瓦尼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他走到芭芭拉面前,伸出手。芭芭拉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谁都没有先松开。   “莉亚在楼上换衣服,”乔瓦尼说,“她说欢迎你的到来”   芭芭拉点了点头,松开手,走向楼梯。经过奥兰若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没有来,”她说,“以后也不会来了。”   奥兰若看着她。   “我把他甩了,”她说,“我不喜欢在身边留一个懦夫。”   奥兰若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芭芭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她和乔瓦尼走去会客室了。   再出来就是晚饭时间了,奥兰若一个人做出一桌盛宴。可能是利益分配非常符合芭芭拉的期望,她比早上刚来时气色还好,多次向奥兰若祝酒。   早年她也想品味一下奥兰若鲜美的肉/体,奈何此人实在木头,她也不喜欢强迫别人,笑话,她这种级别这种家世的大美女,哪就缺这么一个男人了。后面她就只把奥兰若当做成一条会踢球的狗来看,后面再次意识到奥兰若是个人,是因为马泰奥老是在床上问是他厉害还是奥兰若厉害。   先不说这有没有可比性,她也没把奥兰若吃到手啊,没想到三十多岁了,奥兰若终于铁树开花了,圣诞节还带女友回家了。   出于善待买家的好心,芭芭拉说要不给媒体那边说点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的好话。恋情迟早会曝光,不如在可控的范围内提前说出来,反而有利于舆情管控。   芭芭拉又一次放下叉子,拿起酒杯,转向奥兰若。   “我敬你,”她说,“不是为了恭喜你买下米兰。是为了恭喜你终于搞定了你人生中最难搞的一件事。”   奥兰若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什么事?”   “你身边那个位置。”芭芭拉看了一眼埃莱奥诺尔,又看回奥兰若,“我还以为你对女人不感兴趣呢,原来只是晚熟。”   埃莱奥诺尔微笑如旧。   芭芭拉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说正事,”她说,“你们的恋情迟早会被拍到。不是在米兰,就是在都灵,不是在超市,就是在加油站。意大利的狗仔队比你们想象的有耐心得多。他们可以在一个地方蹲一个星期,就为了拍一张你们牵手的照片。”   奥兰若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埃莱奥诺尔的左手,握住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们。”芭芭拉靠回椅背,拿起酒杯转了两圈,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不是帮我爸,是帮我。我需要在新米兰有一个好的开始。你们需要一段可控的曝光。我们各取所需。”   乔瓦尼没有说话,芭芭拉主动说这话是卖他的好。阿米莉亚也没有说话。她在切一块牛肉,切得很慢,刀叉在盘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基娅拉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做?”   芭芭拉早就想好了:“先放出风声来造势。让所有人知道,奥兰若·萨莱里奥身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不是模特,不是演员,不是网红,是一个做科研的、拿过奖的、智商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女人。”   芭芭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等大家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再放一张不露脸的照片。背影,或者侧脸,或者两只手。要模糊的,像偷拍的。让大家去猜。”   埃莱奥诺尔的手指在奥兰若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她在想芭芭拉说的每一句话,像在实验室里看一个实验方案——目的、方法、预期结果、风险控制。每一步都是清晰的,可控的,有退路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们选一个时机,自己公开。选一个你们觉得舒服的地方、用你们觉得舒服的方式。可以是一张照片,可以是一段话。”芭芭拉顿了顿,“重点是——主动权在你们手里。不是被拍到之后被迫承认,是你们选择什么时候让大家知道。这个区别,决定了媒体怎么写你们。是‘奥兰若终于谈恋爱了’,还是‘奥兰若的神秘女友’。前一个是你们的故事,后一个是他们的故事。”   餐桌安静了几秒钟。乔瓦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要什么?”乔瓦尼问。   芭芭拉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很淡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   “米兰的青年队需要一个负责商务开发的顾问。我想要一个办公室,需要知情权,需要他们知道我是芭芭拉。”   “好。”乔瓦尼觉得这个条件不错。   芭芭拉没有说谢谢。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走了。脚步声在客厅的地毯上消失了,洗手间的门轻轻关上了。   餐桌上剩下五个人。基娅拉放下叉子,靠在椅背里,默默憋笑。   阿米莉亚伸出手,在基娅拉的手背上拍了拍,让她想笑就笑,因为她自己就没忍。   餐桌上每一个人都很开心,很快奥兰若就可以回来了,回到一个崭新的米兰。 [357]恋情曝光:圣诞刚过完,人们一返工,苦哈哈地坐在工位上,痛苦地和同事们此起彼伏……   圣诞刚过完,人们一返工,苦哈哈地坐在工位上,痛苦地和同事们此起彼伏地缅怀着美好的假期,打开手机寻找电子榨菜来填充时间,电脑弹出的最新消息让他们惊呼“妈呀!”   妈呀!奥兰若谈恋爱啦!哪怕萨莱里奥家族正式收购AC米兰这个新闻紧随其后,也没人关注了,大家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消息是芭芭拉放的。早上九点整,恰好在大多数人刚坐下、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进入工作状态的那个时刻。   是一个专门爆料名人私生活的账号发的,粉丝不少,但也不算顶级流量。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交握,背景是模糊的,能看出来是在一个院子里,阳光很好,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配文只有一行字:“奥兰若的新年?看起来有人陪了。”   没有点名道姓,没有@任何人,甚至没有用“恋爱”这个词。但从九点零一分开始,意大利的互联网就没有再做过别的事。   评论区在最初的五分钟里还能看清谁在说什么。五分钟后,刷新速度就快过了阅读速度。网友们吃起瓜来真是发了狠忘了情,没一会儿就把女方身份挖出来了。   “是那个埃莱奥诺尔吗?”“谁?”“冷泉港的?”“不是吧,那个科学家?”“长得好好看啊。”“不是网红吗?”“不是,人家是真的做科研的。”“奥兰若终于谈恋爱了。”“妈呀妈呀妈呀。”“我妈问我为什么尖叫。”“所以他真的要回米兰了?”“为了她回来的吧。”“不是因为他家买了米兰吗?”“两个都是。”   这个帖子获得了当天最高的浏览量。   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埃莱奥诺尔的维基百科页面截图,截的是教育背景那一栏——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独立PI,一行一行排下来,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下面回复:“她读书的时候,奥兰若在踢球。她读博士的时候,奥兰若在踢球。她做博士后的时候,奥兰若在踢球。她现在当教授了,奥兰若还在踢球。”被赞了八千多次。还有一条更短的:“所以奥兰若这么多年没谈是因为他只喜欢这么高智商的是吗。”这条被赞了一万两千次。   奥兰若的手机从九点开始就没有停过。震动连续得像心跳一样,不停嗡鸣。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不去看。   埃莱奥诺尔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翻看那些评论,看到好笑的就笑。   “你不生气?”奥兰若问。   “不生气。他们说我长得好看。”埃莱奥诺尔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些她自己都没印象的美照,欣赏。   奥兰若乐:“我以为你心情好是因为他们夸你脑子好。”   埃莱奥诺尔耸耸肩:“那个不用他们说,我知道。但是在我们搞科研的这群人眼里,美貌的人不如美貌的数据,我很久没被夸好看了。”   他笑了。她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偏过头看着他。亲吻是自然而然的,亲完后他们依偎着彼此。   “你的前任们,会出来说话吗?”埃莱奥诺尔埋在奥兰若的大/胸/里。   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坦诚过自己的感情史,大学时谈了一任女友,二十几岁谈过一任男友,但其实从没被媒体发现过,或者说没往恋爱那方面想。   “应该不会。他们都有新生活了,可能都忘了和我谈过这件事。”奥兰若自嘲。   埃莱奥诺尔抚摸他的鼻梁:“嗯,放心吧,我的前男友和前女友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细细的,奥兰若没忍住又吻了上去。   “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   埃莱奥诺尔把黏人的复读机奥兰若推开来,另一只手把他扣在膝盖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涌进来,潮水般奔腾不息。   德鲁伊特发了一长串,从感叹号到问号到表情符号到语音消息,最后一条是文字:“队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要从网上知道!!!!!!!”感叹号多到一行放不下,折到了第二行。   布冯只发了一条:“啥时候一起吃顿饭?”   皮尔洛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有文字。   因扎吉发了一句:“恭喜哈,终于把人追到手了。”   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脑袋贴脑袋一起看着消息,笑容越来越大。   “我们收到了很多很多祝福哦。”奥兰若的声音都不由得夹了起来。   “奥利。”埃莱奥诺尔叫他。   “嗯。”   “我不会是一个传统的wag。”   “如果你是那种人,我们根本不会走到一起。”   “你现在会因为我的光环爱慕我。但有一天会不会因为我的光环而恐惧我,厌憎我呢。”   埃莱奥诺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如此浓情蜜意的时刻,却一定要把话语作尖刀。   “接下来,所有人都会在说你的名字的时候,把我的名字跟在后面。他们会拿着我的照片、我的履历、我的年龄、我的体重、我的前任、我的实验室、我的论文、我的基金,一条一条地拿出来跟你的比对。你可以数十年忍受一个人同你一般优秀么,让你无法满足自己的那一点虚荣心。”   奥兰若转过头看着她,笑得还是那么温柔。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茶几上,他牵起爱人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像象牙做成的,骨节分明,指甲圆润。   “好深情的告白,”他说,“亲爱的,我享受这种势均力敌的爱情。”   埃莱奥诺尔望进奥兰若的眼,其中只有真诚的爱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那些人,”氛围恰到好处,奥兰若继续说,“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你是我选的,我也是你选的。我们……”   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奥兰若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德鲁伊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一路都在喘。   “队长,”他说,“那个——”   “嗯。”   “那位真的是你女朋友?”   “嗯。”   德鲁伊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袋。纸袋里是一瓶酒,不是贵的,是从超市随手拿的那种,标签上画着一棵葡萄树。他把它举起来,递过去。   “恭喜。”   奥兰若接过酒瓶,看了一眼。白葡萄酒,年份一般,产区一般,但瓶子擦得很干净,连标签上的灰尘都被仔细地擦掉了。   “进来坐坐?”   德鲁伊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稳住,又退了一步。“不了,我就是路过。顺路。刚好看到新闻。就——顺路。”   奥兰若看着他的脸。鼻尖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里泪光。   “谢谢你,弗雷德。”   德鲁伊特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米兰一月的风里。奥兰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门前的落叶吹成一团,又吹散了。他关上门,把酒瓶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跟芭芭拉的潘娜托尼并排摆着。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埃莱奥诺尔正在看自己的手机。见奥兰若来了,就把手机页面怼奥兰若面前。   “怎么了?”   “我收到一封邮件,”她说,“来自《米兰体育报》。”   “他们说什么?”   “他们想约我做个专访。让我聊聊你。”   奥兰若接过手机,低头看那封邮件。措辞礼貌,客气,但语气有点微妙,明明是在请人帮忙,但明里暗里都是再说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埃莱奥诺尔:“你怎么想的?”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看着他,“他们让我聊你。不是聊我的科研,不是聊女性在学术界的困境,是聊你。看来,我的存在,在他们眼里,首先是‘奥兰若的女朋友’,然后才是别的。”   奥兰若表情很严肃:“那就不去。”   “我还蛮想去的,”她说,“我想骂他们。但这不大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骂完了,他们会写‘奥兰若的女友脾气暴躁’。然后他们会去采访你的前队友、你的前教练、你的前任何一个人,问他们‘你觉得奥兰若的女友怎么样?’他们会说‘挺好的’或者‘不方便评论’。然后他们会写‘知情人士透露,奥兰若的圈内朋友对她的印象一般’。然后这就成了新闻。一条关于她的新闻,从头到尾没有她自己说的一句话。”   奥兰若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痒痒的。   “不需要考虑这些,”他说,“他们为了利益写出这种夺人眼球的东西,那么我们就用钱砸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不行,有的话是堵不住的,堵不如疏。”   他低下头,在她的头顶上落下一个吻:“那你想怎么做?”   她淡定回吻:“我想给他们一个故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写?”   她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快到他看不清她写了什么。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读了一遍,删掉几行,又写了几行。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是一封回信,写得很短。   “尊敬的编辑先生,感谢您的邀请。但我更愿意聊我的研究,而不是我的私人关系。如果您有兴趣听我讲一讲合成生物学在罕见病治疗中的应用前景,我很乐意安排时间。否则,请把这篇专访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祝好,埃莱奥诺尔·伯格。”   他看着这封信,嘴角弯了起来。   “好聪明。”他说。   她点了发送。 [358]黑麦面包:米兰体育报没有下文了,埃莱奥诺尔也乐得轻松。  除了平安夜……   米兰体育报没有下文了,埃莱奥诺尔也乐得轻松。   除了平安夜那一晚,奥兰若在家的时间都是一人承包了全家的饭,但基娅拉和阿米莉亚和乔瓦尼都开始忙工作了,也不是顿顿都在家吃,所以奥兰若一般是做双人餐。   意大利历史悠久,美食文化也同样悠久,奥兰若的长辈们都是爱吃之人,打小的氛围熏陶之下,让他觉得吃饭是人间第一要紧事,于是在做饭这件事上倍加勤恳。   刚会踢球的年纪,他就会踩着凳子做一些相对简单的饭菜了,等到十五六岁的时候,那会儿个子猛蹿,饭量也猛蹿,半夜饿得睡不着就下楼来厨房乒乒乓乓给自己烧一顿夜宵。   后面又在安切洛蒂手下踢球,两个人交流起美食和厨艺也是发了狠忘了情,加上那会儿要给奥兰若增肌,私底下安切洛蒂经常带奥兰若外出觅食,让老婆怀疑他是不是出/轨了。   去国外踢球的几年,虽然有的国家并不以美食扬名,但特色的美味奥兰若也学会了怎么料理,可以说奥兰若就是一本行走的美食百科。   下午就要坐飞机回都灵了,奥兰若为埃莱奥诺尔做这个假期的最后一顿饭。   厨房里的光落在灶台上,把奥兰若的侧脸照得发亮,像一幅被金色颜料涂过的素描。   他穿着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踢球留下的疤痕,浅浅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洗着番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把红色的表皮冲得发亮。   埃莱奥诺尔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在看他。看他洗番茄、切番茄、把番茄放进锅里,看他的手指在砧板上移动,看他在灶台前转身时围裙的带子在腰后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了几天,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一样。不一样的是菜,一样的是他做饭时那种专注的、不急不慢的神情。   “你在切尔西的时候也自己做饭?”她问。   奥兰若把切好的洋葱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等蒸汽散去,用木勺翻了翻,然后才回答:“做。不做就只能吃外卖或者请私厨。英国的外卖,你知道的。而私厨,我不太习惯。”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嫌弃的弧度,“炸鱼薯条。吃了三天就不想再吃了。”   她笑了。她没在英国生活过,但她去过伦敦开会,吃过一次炸鱼薯条,怎么说呢,丹麦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大哥不笑二哥了。   “那你都会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那时候安切洛蒂也在,我会问他去哪里买菜质量好,他会在自己买完菜后送一部分给我。”   埃莱奥诺尔走近了一些,靠在灶台边上,离他更近了。锅里的洋葱已经变成金黄色,番茄在它旁边慢慢融化,红色的汁液和金色的油混在一起,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开始弥漫开来。   回想往事的奥兰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翘得高高的,像一个在回忆童年糖果店的小孩。她看着他的笑,觉得这是他身上最好看的部分——他的脸蛋和身体固然美丽,在球场上进球后不庆祝的酷劲也十分迷人。   但是论最好看的,还是要数他想起那些对他好的人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个笑。真心实意,不带防备,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说,这种笑容比钻石更珍贵。   水烧开了。奥兰若把意面放进去,用长筷子搅了搅,防止它们粘在一起。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群白色的鱼。他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叉,看着锅里的面,等着它们煮熟。   “后来呢?离开切尔西之后呢?”她问。   “后来去了都灵。都灵好吃的也多,我还精进了做烩饭的手艺。”他说到烩饭这个单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烩饭跟意面不一样。意面是煮到刚好就捞出来,烩饭是一点一点加高汤,每一次都要等到米粒把液体吸干了再加下一次。不能急,不能停,要一直搅,一直搅,搅到米粒变得润润的滑滑的,但中间还有一点点硬。”   面煮好了。他把面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番茄酱汁里,翻了几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红色的酱汁。他装了两盘,撒上帕尔玛奶酪碎,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埃莱奥诺尔坐下,拿起叉子,卷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的硬度刚好,酱汁的酸甜刚好,奶酪的咸香刚好。   “好吃吗?”他问,每次都会问,每一次。   “好吃。”她每次都会这样回答,每一次都是真的。   他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吃得不快,不急,像他现在的踢法,不急。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像此时此刻如果世界毁灭,也不会妨碍他吃意面。   在奥兰若身上,埃莱奥诺尔渐渐明白吃饭真的是一件重要的事。饭是家人做的,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是那些在餐桌上说过的话、笑过的声音、吵过的架、和好后的沉默,全部装进了食物里,然后被吃进肚子里,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她放下叉子,端起水杯。   奥兰若想了想。“刚会踢球的年纪。那时候个子小,够不到灶台,要踩凳子。我爸在厨房里忙,我就站在旁边看,看多了就想试。先做简单的,煎蛋、烤面包、煮意面。后来慢慢学,看视频,打电话问我爸,问爸这个菜怎么做,那个菜火候到了没有。”   他做出小鸡手加强语气,“他每次都说‘你又在厨房里折腾什么’。但每次都会认真地告诉我,放多少盐,煮多久,要不要盖盖子。”   吃完面,他把盘子收走,洗了,放进沥水架。她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接过他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地擦干,放回柜子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了很多年,其实才几天。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时间,只需要愿意。   “距离去机场还有两个小时,你想做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待着。”   他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弯了,弯得很明显。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很好。   “出去走走?”他问。   “不冷吗?”   “穿厚点。”   两个人穿上外套,走出门。一月的米兰,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不暖,但亮。照在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都照得很清楚。   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上画出细细的、灰色的线条。   远处有大教堂的尖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座白色的灯塔。   他们走得不快,不急,漫无目的,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只需要在一起。   她把手插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他的手已经在里面了。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找到了彼此,十指交握。   他们走过面包店,橱窗里的潘娜托尼已经撤了,换上了圆形的、撒满糖霜的蛋糕。   他们走过电车轨道,轨道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在铁轨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走过那家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餐馆,门口没有人在排队,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   两个人继续走,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太阳慢慢地往西边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动着,像一个不愿意分开的、两个人的身体被光粘在了一起。   “奥利。”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不踢球了之后。”   他想了想。“做饭。给你做饭。”   “只给我做吗?”   “如果你有生育打算,那么还会给小孩做。”   她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蹭了蹭。大衣是羊毛的,蹭在脸上一点也不疼,之觉得暖。   他们走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几束雏菊,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奥兰若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白色的雏菊。他把花递给她。   “为什么是白色的?”她问。   “不为什么。”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没有香味,但好看。白色的花瓣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白,像一小片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她把花抱在怀里,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奥利。”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梦想?”   “没有。”   “我小时候想当一个面包师。站在烤箱前面,把面团放进去,等它慢慢变成金黄色,然后敲一敲,听它是不是空心的。我爷爷是面包师。他的面包店在哥本哈根的一条小街上,开了四十多年。我小时候放学后去他店里,他给我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让我坐在后院里吃。面包很烫,我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吹了又吹,咬一口,里面是软的,外面是脆的。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看着手里的雏菊,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着,像一小群停在枝头的白蝴蝶。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读了书,去了实验室,发现做实验跟做面包差不多。把材料放进去,等它反应,看它变成什么。成功的实验像好吃的面包,失败的实验像烤焦的面包。都是面包,只是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直到你把它从烤箱里拿出来。”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把她的眼睛照成浅灰色,像冬天的湖面,表面是平静的,下面有水流。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耳朵。   “你的爷爷呢?”   “退休了。店关了。他现在在家烤面包,烤完了送给邻居,邻居说好吃,他就很高兴。”   “他烤什么面包?”   “黑麦的。丹麦的黑麦面包很重,很黑,很酸。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习惯的。但吃习惯了,就离不开。”   奥兰若听着口水不断分泌,央着埃莱奥诺尔下次假期一定带自己回丹麦吃这么好吃的面包。   他们走回了家。进门的时候,雏菊的花瓣上沾了一点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她呼出的热气。她先找了一个瓶子暂放一下花。白色的花,绿色的瓶子,在午后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像一幅静物画。奥兰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换鞋、挂外套、把围巾搭在椅背上。   “奥利。”她叫他。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伸出手,把他的领子翻好。又翘了,一边翻着一边趴着,他从早上就这样,自己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她帮他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别的时刻到了,行李在出门时就已放在门口,如今不过是顺手拿上,埃莱奥诺尔送他去机场。   下车前,他们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祝一切顺利。” [359]后撤:回到尤文的更衣室,气氛多少有点微妙,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奥兰若发生了   回到尤文的更衣室,气氛多少有点微妙,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奥兰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家也不敢撺掇奥兰若把女友带出来一起吃顿饭,他们对奥兰若又敬又畏,这种行为放在彼此之间是好哥俩,这么对待奥兰若,他们觉得很逾矩,而且这件事本身就很魔幻啊。   他们中很多都是从豆芽菜阶段就看着奥兰若在绿茵场上发光发热长大的,现在他们的小孩都能打酱油了,奥兰若才谈了第一场恋爱,有一种错位时空的美感。   但他们又实在好奇奥兰若的感情生活,那么怎么办呢,他们时时刻刻刷新奥兰若的社媒账号,期待能够第一时间知晓他的感情近况。别问为什么都同处一个更衣室了还需要通过这么间接的手段了解奥兰若。他们的胆子就这么大了!   更衣室里的大佬布冯或许敢问奥兰若,但他们也不敢问布冯啊。罢了罢了,再刷新一遍ig吧。   布冯在得知奥兰若恋情后立刻表示要见见弟妹,但那时候两个人正处于探索新地图阶段,手机存在的意义只在于点外卖,几乎不回消息。等奥兰若有空回消息了,布冯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布冯晓得奥兰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因此能在别人瞻前顾后时大大方方地和对方聊一聊谈恋爱什么的,实在是一种特殊对待。   时间真奇妙呀,最开始奥兰若黏着马尔蒂尼,后来是因扎吉、内斯塔他们,再后来是皮尔洛,现在,奥兰若的身边只有他了。他们相伴了漫长的时光,但直至今日才成为日常生活中分享秘密的那个人。   而凭借着丰富的情史,布冯自觉承担起奥兰若的恋爱军师这个职责,虽然他谈过的对象中从来没有科学家这一款,但他精通女性心理,触类旁通,辅导一个恋爱小白奥兰若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你说既然这么有经验,怎么去年和前妻离婚了?……不讲不讲,布冯现在又投身情场了。   奥兰若这段时间应付布冯过于旺盛的分享欲有点应接不暇,所以他采取了十几年前他对付布冯的手段:拿布冯练点球。   而且他不仅自己拿布冯练,他把尤文图斯队里的球员都拉来练,后卫都逃不过。   阿莱格里最开始觉得这东西不在他训练计划内,但奥兰若执意如此,他的声音就没有奥兰若的大了。   练点球不仅是为了消磨布冯过于旺盛的精力,还有一点就是点球这个东西在杯赛中总能发挥奇妙的作用。但长期作战的联赛中点球的作用并不突出,因此不少球队就没有特意训练球员这一点,毕竟需要踢点球的时候派会踢的上去撑撑场子就行了。   但奥兰若想得更远,这个夏天,他就会离开尤文,他时常反省,自己给尤文带来了什么,自律的氛围?团结的战术?良好的心态?这些东西都太依赖他自身的存在了,围绕他建立的阵型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土崩瓦解,因为他稳定的军心也会因为他的缺席而动摇。   但脚下扎扎实实的技术,是不会轻易流逝的,至少,到明年也不会流逝地太严重。   奥兰若在为明年的欧洲杯做准备。   说起欧洲杯,孔蒂也提前一年半开始焦头烂额,现在的意大利,不能说是青黄不接,只能说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两年前,阵内还有奥兰若-皮尔洛-布冯这个连线,现在皮尔洛准备去美国养老了,国家队也退了,就只有奥兰若一个顶用的。   最焦虑那段时间,孔蒂都想着要不就去接AC米兰吧,萨莱里奥给的薪资又高,待遇又丰厚,况且这可是培养出奥兰若的家族,这人品肯定没话说。但经过深思熟虑,他还是没有贸然跳槽,一是虽然执教意大利的工资很少,但违约金高啊,二就是他就是愿意为意大利肝脑涂地。   孔蒂目前的焦虑,奥兰若早就预想到了,现在的意大利国家队最出息的年轻一代是二门德鲁伊特,但他前面有布冯呢,也没什么出场机会。奥兰若大胆设想,但凡德鲁伊特是个中场,说不定孔蒂就死马当活马医把德鲁伊特插上去了。但可惜,不是。   其实解决方法很简单,队内现在不是没有顶级前锋,只是容易抽风而已,但中场核心那是真缺啊,队内谁有这方面经验呢?   奥兰若。   尽管他踢10号位次数不如9号位和7号位多,但他在10号位上同样有亮眼的表现。只不过说有实力把他买过来的俱乐部也不缺顶级中场,他只需要安安心心当好一个前锋就行,不需要抢别人饭碗。   但如今国危思良将,该让奥兰若上的时候奥兰若也不会推脱的。孔蒂当然知道这个法子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但他就是焦虑又崩溃。   不对吧,意大利啥时候衰落成这样了,还需要前锋委屈委屈踢中场(虽然奥兰若并不委屈)。   事已至此,就等着下一次国际比赛日期间和其他国家约友谊赛时,看看这套方案的实操效果。   说回联赛,尤文图斯继续大杀四方,而且感觉又要打破连胜记录了,阿莱格里对此当然是感到高兴,但除此之外……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斑马军团像一辆行驶地四平八稳的自动驾驶汽车,他只需要坐在驾驶座上,然后看着方向盘自己打来打去。   自己本职工作压力减轻,阿莱格里就花更多心思在了解对手身上,比如排名和自己之间隔着千军万马的米兰双雄。   同为北方三强,自己高悬榜首,老姐妹们却连欧战都没得踢,真是可悲可叹。   但论接下来半个赛季,哪个米兰转机更大,阿莱格里也说不好,国际米兰还是以前那个教练,曼奇尼,水平不上不下,但AC米兰随着换了个新东家,主帅也换了,和前任因扎吉和平分手后,迎来了一个升班马的教练萨里。   AC米兰还花了一笔钱支付这位教练的违约金,不过对现在这支重新资产充裕的AC米兰来说,这点钱可能都不算啥。   有个有钱老板,真好啊。阿莱格里不由得有些羡慕。虽然尤文图斯所属的家族比萨莱里奥家族根基不知道深了多少,但阿涅利家族只爱给法拉利砸钱,尤文图斯就像捡来的,自负盈亏,什么时候阿涅利家族能像宠法拉利一样宠一回尤文图斯呢……阿莱格里情不自禁开始做梦了。   话虽这么说,但阿莱格里其实也不羡慕萨里,毕竟萨里接的是一个烂摊子,因扎吉带着的AC米兰一路往降级区冲刺,整个的执教风格有一种学霸给学渣讲题的鸡同鸭讲的美感,要不是门将德鲁伊特每一场都燃成舍利子,排名只会更难看。   就算萨里执教有方,只有半个赛季的时间,队内没有新援,只有这么一套联赛中下游的人马,最后收官的成绩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哪怕萨莱里奥对整个欧洲足坛的名帅都发起了邀请,赋闲的和在任的都发了,也没有一个人回复。名帅也有名帅的骄傲的,执教现在的米兰只会毁了他们完美的简历,连带着损伤他们以后的前途和工资咋办。   国际比赛日来得比想象中快。   孔蒂在公布大名单的前一晚,给奥兰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奥兰若正在拿布冯练任意球——布冯的哀嚎声隔着听筒都清晰可闻。   “奥兰若,我想让你这次踢中场。”孔蒂开门见山。   “行。”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需要啊。”奥兰若很淡定,“反正我在俱乐部也经常回撤拿球,位置靠后一点没什么区别。”   孔蒂噎了一下。他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说辞,什么“国家队需要你牺牲”“你的组织能力是现在意大利最缺的”之类,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堂堂意大利,居然要靠队内头号射手去填中场的坑。   “那就这样。”孔蒂挂了电话,转头去通知其他球员。   大名单公布后,媒体炸了锅。   《米兰体育报》的标题是:“孔蒂疯了?奥兰若踢中场!”《都灵体育报》相对克制:“战术革新还是无奈之举?奥兰若或将迎来全新角色。”而网上的球迷已经吵成了一锅粥——一半人说孔蒂这是自毁长城,另一半人说奥兰若踢什么位置都是世界级。   尤文图斯更衣室里,博格巴第一个凑过来:“嘿,奥兰若,听说你要去国家队踢中场了?那前锋谁踢?”   “谁跑得快谁踢。”奥兰若头也不抬地系鞋带。   “那肯定是我啊!”博格巴挺起胸膛。   布冯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你跑得快?你上次回防的时候,我都以为你在看风景。”   更衣室里一阵哄笑。奥兰若看着这两个互接傻瓜话的人,没说博格巴一个法国人来凑什么意大利队的笑话。   国际比赛日的第一场友谊赛,意大利对阵荷兰。   孔蒂排出的阵型是4-3-3,但所有人都知道,奥兰若名义上踢左边锋,实际上大量回撤到中场拿球组织。德鲁伊特依旧坐在替补席上——布冯还站着,他就只能坐着。   比赛开始后,奥兰若的表现让所有质疑者闭上了嘴。   他回撤接应、分边、直塞、甚至还有几次精准的长传转移。意大利的中场从来没有这么流畅过——当然,前提是皮尔洛走之后,意大利的中场实在是太不流畅了。   上半场第30分钟,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断球,带球推进了二十米,然后送出一脚手术刀般的直塞,前锋因莫比莱单刀破门。   因莫比莱进球后激动地跑向奥兰若,一把抱住他:“你传得太舒服了!”   奥兰若拍了拍他的背:“你跑位也不错,没越位。”   场边的孔蒂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助理教练说:“至少这次没翻车。”   助理教练小声嘀咕:“可对手只是荷兰……他们现在也不太行。”   “……你能不能别泼冷水?” [360]灯光:下半场,奥兰若又助攻了一球,自己也打进了一个禁区外的远射。最终意大……   下半场,奥兰若又助攻了一球,自己也打进了一个禁区外的远射。最终意大利3:1战胜荷兰。赛后评分,奥兰若全场最高。   荷兰主帅希丁克在发布会上被问到“如何评价奥兰若的表现”时,面无表情地说:“他踢什么位置都很强,这不公平。”   孔蒂则在发布会上春风满面:“奥兰若是一名非常全面的球员,他能胜任前场任何位置。我很庆幸他是意大利人。”   记者追问:“那么以后他会固定踢中场吗?”   孔蒂的笑容僵了一秒:“呃……看情况。”   他不敢把话说死。因为他知道,奥兰若踢中场只是权宜之计——俱乐部的奥兰若还是那个进球如麻的前锋,你不能要求他在国家队和俱乐部之间无缝切换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但至少,下届欧洲杯,意大利有救了。   友谊赛结束后,奥兰若回到尤文图斯。   阿莱格里在训练场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听说你在国家队踢中场踢得不错?”   “还行。”奥兰若淡淡地说。   “那要不……”阿莱格里搓了搓手,“在俱乐部你也试试?”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教练,我们这个月还有七场比赛要踢,每场都要进球。你确定要我去组织?”   阿莱格里立刻怂了:“算了算了,你还是待在前场吧。”   旁边的布冯忍不住插嘴:“阿莱格里,你就是胆子太小。”   阿莱格里反唇相讥:“你胆子大,你上去踢中场试试?”   “我是门将!”   “门将也可以踢中场啊,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脚法好吗?”   布冯张了张嘴,最终决定闭嘴。可不是他说不过阿莱格里,他只是谦让。   训练结束后,布冯又凑到奥兰若身边,一脸八卦地问:“话说,你和那位科学家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需要我指导的?”   奥兰若正在换衣服,闻言动作一顿:“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谈恋爱就是要多交流、多分享、多制造共同话题……”布冯滔滔不绝。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布冯:“吉吉,你啥时候再结婚一次再来指导我吧。”   更衣室瞬间安静。   布冯石化在原地。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布冯才挤出一句话:“……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奥兰若背上包,往门口走,“但你的建议,我还是不太敢用。”   他推门离开,留下一屋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队友。   布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转头看向博格巴:“保罗,你说,我的建议真的不靠谱吗?”   博格巴认真地想了想:“队长,你上次建议我去跟女朋友吵架的时候说‘你冷静一下’,我差点被打。”   “……那是你表达方式有问题。”   “可你教的就是这么说的啊。”   布冯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再也不当恋爱军师了。他要去练点球——奥兰若那小子每次练完点球后心情都会变好,也许他也可以试试。   第二天,布冯主动要求加练点球。   阿莱格里看到这一幕,感动得差点落泪:“布冯终于开始内卷了!”   他不知道的是,布冯只是想让奥兰若别再用点球砸他了。   至于奥兰若,他正坐在更衣室里,安静地刷新着手机屏幕——不是看自己的社交媒体,而是在看一个科学期刊的推送。最新一期的封面文章,署名恰好是他那位女朋友。   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锁屏,起身,走向训练场。   管它什么欧洲杯、中场不中场呢。先把眼前的联赛踢好,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进入下半赛季,欧冠的淘汰赛也拉开了序幕,尤文图斯是A组第一,迎战德甲劲旅勒沃库森,一踏上绿茵场,奥兰若就情不自禁感慨:勒沃库森真是太年轻了。   虽然小年轻们喜欢把头发整得五花八门的,还乱留胡子,但看那光滑得和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脸蛋,就知道他们年轻小得很。   德意两个队伍乍一看像爸爸队和儿子队。   勒沃库森可一点尊老意思都没有,上来就是一阵野猪冲撞,他们年轻,所以脑子也不多,没有形成合力锁死皮尔洛,所以尤文图斯踢得还算游刃有余,奥兰若敲进一球后就不陪小孩子们玩了,全员用头发丝守护布冯。   有的时候靠太近了,布冯还要把碍事鬼们吼开,遮挡他视线了,万一对面来一个吊高球,他看都看不清。   次回合也是以类似的路数赢下来的,只不过进球的是莫拉塔和特维斯。   当然对面也不是没有亮眼的成绩,恰尔汗奥卢也进了很漂亮的一球,但足球比赛是比拼谁进球更多的比赛,尤文图斯进球比勒沃库森多,所以尤文图斯胜出。   接下来尤文图斯就要和皇家马德里掰手腕,阿莱格里两眼一黑。   他有点后悔当初成为小组第一了,要是当第二,四分之一决赛这会儿就是和摩纳哥踢了,真羡慕马竞啊,这不就四强到手了,但奥兰若觉得这种想法毫无必要,如果目标是欧冠冠军,那么哪怕是对战三体人,也一定要有拿下的决心。   但他也能理解阿莱格里为什么这么不想碰上皇家马德里。皇家马德里的阵容太豪横了,前场有C罗,本泽马,贝尔,恐怖的“BBC”,中场有J罗,克罗斯,拉莫斯,伊斯科,莫德里奇,后场有拉莫斯,马塞洛,瓦拉内,卡瓦哈尔,门将是西班牙国门卡西利亚斯。   三条线加门将,阿莱格里都觉得尤文比不过皇马,就算是差距最小的门将位置,布冯也到底奔四了,不如卡西身强力壮,正值巅峰。   他这么想,媒体们和球迷们也这么想,而且在大众看来,尤文图斯的教练也比不过皇家马德里的教练。其实教练水平这个东西还是蛮难比较的,但可惜皇马的主帅是安切洛蒂。   五项比较,样样皆输,哪怕是意大利国内的报纸都不怎么自信了。   阿莱格里看着奥兰若和平常一样打卡上班,面无表情地训练,惊讶地问他:“你真的不害怕吗!”   奥兰若毫无压力地劈开一个一字马:“你说啥?”   瞅奥兰若这模样,阿莱格里猜不准他到底是吓傻了还是极其自信:“你真不怕?”   “……他们应该怕我才对。”   皇马这支球队,从教练到球员,球员从俱乐部到国家队,基本都被奥兰若击败过,没被击败过的那可能属于太年轻了,都没被奥兰若捶打过。   阿莱格里看着正在压腿的奥兰若,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汇聚成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对皇马有什么心理优势?”   奥兰若把左腿从横杆上放下来,换成右腿,动作很慢。   “是数学优势,”他说,“我跟他们交手过十七次,赢了九次,平了五次,输了三次。样本够大,不是偶然。”   阿莱格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作为教练没有跟皇马交过手,孔蒂留下的那套战术笔记他翻了又翻,没有关于皇马的专门章节。倒不是因为孔蒂不重视,只是尤文图斯上次在欧冠碰到皇马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都还年轻着呢。   布冯悄悄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盖子,显然不是来喝水的,是来听八卦的。他靠在阿莱格里旁边的门柱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奥兰若。   “你跟皇马踢过那么多场,最难忘的是哪一场?”布冯问。   奥兰若把右腿从横杆上放下来,站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去巴萨的第三场皇萨德比。我单场帽子戏法,卡西赛后找我换球衣。我说不换,他说为什么,我说我答应了一个小孩,要把这件球衣送给他。那个小孩是皇马球迷,但他喜欢我。他说他妈妈是意大利人,从小听我的故事长大。”   布冯沉默了。这话要是被爆出来估计又能在热搜上挂几天,但奇妙的事就是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秘密。这种事放其他人身上很奇怪,放奥兰若身上不奇怪。   阿莱格里搓了搓手,把话题从回忆拉回现实。“皇马这赛季的进攻数据你看了吗?BBC三个人,联赛加起来进了——”   “这些你不用在意。”奥兰若笑眯眯的,却像是憋着坏,“相信我。”   阿莱格里又不说话了。他除了相信奥兰若,的确别无他法。论打皇马,一整个尤文图斯都比不上奥兰若经验丰富。   “他们的后防线,拉莫斯和佩佩。”奥兰若回忆着,“佩佩踢球的时候喜欢喊,拉莫斯喜欢推人。你要跟他们提前说好,不要被他们带着走。他们急了,就是我们的机会。”   阿莱格里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训练场上,博格巴和比达尔在抢圈,马尔基西奥和利希施泰纳在练传中,皮尔洛一个人站在禁区弧顶,对着人墙踢任意球。他在练弧线,练到第五个的时候,球绕过了人墙,钻进了理论上的死角。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他自己也没有任何表情,转身走回去,摆好下一个球。   奥兰若看着皮尔洛的背影,想起赛程表上那个日子。四月,马德里,伯纳乌。皮尔洛最后一次在伯纳乌踢球。他下赛季就要离开五大联赛了。去美国哪个俱乐部还没确定,但不管去哪里,都不会再以尤文图斯球员的身份踏上那片白色的草坪了。   有些事情你不去想,它也会来。你准备好了,它来,你没准备好,它也来。区别只在于,你回头看它的时候,是觉得“我尽力了”,还是觉得“我本可以”。   训练结束。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有人在跟队友讨论刚刚某个球的处理方式。奥兰若走在最后面,布冯和皮尔洛一左一右夹着他聊着天。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埃莱奥诺尔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篇论文,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他看不太懂,但作者栏最后那个名字他认识。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审稿结束。下班咯。”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恭喜。”对面秒回:“你什么时候回来?”奥兰若回:“下周。”对面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向更衣室。   走廊的灯常明,其实每一个俱乐部的灯都不一样,奥兰若近几年才突然发现这事。伯纳乌和尤文图斯的也不一样。   伯纳乌,他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知道更衣室的门朝哪个方向开,知道草坪的坡度往哪边倾斜,知道客场球迷被安排在哪一个角落,知道那个角落的视角有多差。他太知道了。   四月,马德里。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是皮尔洛的,是布冯的,是阿莱格里的,是每一个穿着黑白条纹、走进那座白色球场的人。他只是其中之一。但也许,只是也许,他会是那个让皇马球迷又双叒叕放下骄傲卖力鼓掌的人。也许。 [361]双胞胎:四月一个相拥着醒来的清晨,埃莱奥诺尔吻了吻奥兰若的鬓角,然后就想起   四月一个相拥着醒来的清晨,埃莱奥诺尔吻了吻奥兰若的鬓角,然后就想起床,却被奥兰若搂得更紧。   “还早呢……再睡会儿吧……”奥兰若一边说一边闭着眼睛在埃莱奥诺尔脸上乱亲。   但埃莱奥诺尔这次很严肃地把奥兰若推开:“我觉得我可能怀孕了,试纸到了,我去测一下。”   奥兰若一下子醒了:“啊啊啊!?”   看到两条杠后两个人立刻驱车去私人医院做进一步确定,并得知埃莱奥诺尔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埃莱奥诺尔的体质比较特殊,是两月一来例假,前几天看例假还没来时就预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如今猜想被证实,她也松了一口气。   反而是准爸爸奥兰若比她慌乱了不知道多少,搜索准爸爸需要做什么的时候手都是抖了。   两个人谈恋爱之初就明确了彼此不排斥婚育,但这个孩子来得未免有点太出乎意料了,要知道从十二月底他们第一次滚床单以来,每一次都做好防护措施的呀。   既来之则安之,两个人又静静地各自通知了亲友。等他俩到家时,门口停好了阿米莉亚和乔瓦尼的车,而他们两人也站在门口等屋主回来。   看得出来老夫妻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乔瓦尼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跟他在教堂里等弥撒开始时一模一样——安静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但他脚下的影子出卖了他。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影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树冠。   阿米莉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乔瓦尼的大腿,把衣服都掐出褶子来了。   两个人的车并排停在门口,一辆深灰色,一辆黑色,车头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还没干,说明他们也是刚到不久。车门开着,副驾驶的门,阿米莉亚那边的,说明她下车的时候没来得及关,或者忘了关,或者急着下来没顾上。   她很少这样。她是一个下车后会检查车窗、锁门、再拉一下门把手确认的人。而更神奇的是,乔瓦尼也没提醒她。   奥兰若的车从街道的拐角处转过来的时候,阿米莉亚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眼神肃穆,一下子站得更加笔直。   车停了。奥兰若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收紧,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要怎么开口,其实最重要的已经在手机上说了,但待会总归要开口的。   他在心里把那个句子过了好几遍:“妈,埃莱奥诺尔怀孕了。两个多月。我们也是刚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防护措施都做了的。但就是有了。”每一遍都不同,每一遍都觉得不对。   埃莱奥诺尔解开安全带,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带着些安抚意味。她推开车门,先下了车。阿米莉亚迎上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把那一小块空气照得发亮。   “米亚。”埃莱奥诺尔叫她。   阿米莉亚的眼眶红了,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亮,像有人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多久了?”阿米莉亚问。哪怕她已经知道了。   “两个多月。”埃莱奥诺尔说,“医生说是双胞胎。”   安静。   阿米莉亚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比之前快了一些,浅了一些。乔瓦尼赶紧扶住向后倒的阿米莉亚。   奥兰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三步并两步赶紧跑上前。   “双胞胎。”阿米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看着埃莱奥诺尔的小腹,那里还很平,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那里有两个人在了。在她的儿子最爱的女人身体里,在她以为她的儿子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的时候。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医生怎么说?预产期什么时候?要注意什么?能坐飞机吗?能喝咖啡吗?——你平时喝咖啡吗?以后别喝了。茶也别喝了。”阿米莉亚一连串说了很多话,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一条蓄了很久的水坝终于开了闸,水流太急,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埃莱奥诺尔没有打断她。她知道阿米莉亚不是真的在问问题,她是在消化。用语言消化。把那些太大、太重、太突然的消息,拆成一个个小的、轻的、可以处理的问题,然后一个个地回答,一个个地放下。这是她处理事情的方式。   “妈妈。”埃莱奥诺尔换了一个称呼。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稳,更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米莉亚停下来。她看着埃莱奥诺尔,看着她的眼睛,银灰色的,在晨光里像两枚被磨亮的银币。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第一次见这个女孩的时候,是在那场学术会议的晚宴上,她隔着几张桌子看到她的侧脸,浅金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跟身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会走进她儿子的生活,不知道她会坐在她家的餐桌旁,不知道她会叫她“妈妈”,不知道她会怀着她儿子的孩子。   “你坐下,别站着。”阿米莉亚说。   埃莱奥诺尔笑了。“妈妈,我才两个多月,不是八个月。”   “那也要坐下。”   乔瓦尼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奥兰若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乔瓦尼伸出手,在奥兰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掌用了力,把奥兰若的肩头都拍红了,但他也没知觉。   “你要当爸爸了。”乔瓦尼说。   “爸。”奥兰若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来的时候那种沙沙的质感,情绪太多太满,从喉咙里溢出来了一点,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乔瓦尼点了点头。   阿米莉亚已经拉着埃莱奥诺尔走进了屋。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阿米莉亚握着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检查一样贵重的东西有没有损坏。   她怀孕过,也是比较大的岁数才怀上,她知道怀孕这件事有多美好,也知道有多危险。她曾经也羡慕过马泰奥的爸妈那么早就抱了孙女,但她也接受儿子的选择。   不过幸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今天它说来就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阿米莉亚把这个单词颠来倒去说了又说。   奥兰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是给埃莱奥诺尔的。他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水杯放在她手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医生有没有说,是两个男孩,还是两个女孩,还是龙凤胎?”阿米莉亚问。   埃莱奥诺尔摇了摇头。“太小了,现在还看不出来。再过几周才能知道。”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埃莱奥诺尔微笑:“都喜欢。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欢。”   奥兰若在得到埃莱奥诺尔的允许后,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那里的温度。那里好像比比别的地方暖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还是是人的身体在子宫的位置本来就会暖一些。   乔瓦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阿米莉亚,一杯给自己。他走到茶几前,把杯子放下,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三个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女友,还有那两个还看不见的人。好热闹啊。   “你有孕吐吗?”阿米莉亚问。   “还没有。医生说可能再过一个星期会开始。”   “那你现在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埃莱奥诺尔想了想。“潘娜托尼。但现在是四月,买不到了吧?”   阿米莉亚笑了。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问题,不就是吃潘娜托尼么,比解决贝卢斯科尼家族留下来的烂摊子轻松多了。   她一个短信的功夫,就搞定了。   乔瓦尼在阿米莉亚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咖啡的热气在白瓷杯口上方袅袅地升着,在晨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几乎看不见的烟。   埃莱奥诺尔刚想开口,就发现乔瓦尼哭得满脸是泪。   奥兰若看着埃莱奥诺尔有点不知所措,赶紧解释:“其实我爸有点泪失禁体质,但商场中这个体质有点吃亏,所以他总是装酷,但这个消息冲击力太大了,他收不住泪的。据我妈说,当年得知有我的时候他哭了三天呢,后面是我妈看他一直哭哭哭把福气都哭没了,训了他一顿,他才渐渐好起来。”   “原来是这样……”埃莱奥诺尔严肃起来,“那看来家里要多备一点纸巾了,万一这个体质隔代遗传了……”   热腾腾的潘娜托尼送到时,乔瓦尼还是哭得说不出话来,但另外三个人吃得蛮香的,还聊起说等下一次奥兰若进球,庆祝时就可以往衣服里塞足球了。   但论起怎么塞时,又有了两个方案的分歧。   一个是进球时往衣服里塞两个球。   一个是一场进两个球,每次庆祝时塞一个。   奥兰若说要不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先例。当然是没有,首先是没有怀双胞胎的,其次是他也不敢夸口下一场比赛就能一口气进两个。   毕竟阿莱格里在联赛已经给他放假了,他下一场比赛就是对阵皇马。 [362]!!!???:四月十一号,尤文图斯客场踢帕尔马,阿莱格里除了把布冯放上去了,场上……   四月十一号,尤文图斯客场踢帕尔马,阿莱格里除了把布冯放上去了,场上一个正经核心球员都没有。最后十分钟,力竭的布冯还是没能守护住自己的零封奖,跟着教练去开赛后发布会时,全程目光幽怨,像是在说:为什么不早点派那几个后防线的上来,让我喘口气。   发布会上记者们也没揪着这一粒丢球问来问去,相反的是期待尤文图斯在欧冠赛场上的发挥。今年意甲队伍里只有尤文图斯这一支冲入了欧冠淘汰赛,作为独苗,被大家寄予厚望。平常嘲讽两句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全都收起来了,大家是真心实意地期待尤文图斯能战出意甲风采。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一支比去年更老的尤文图斯能卫冕冠军呢,虽然尤文图斯的背后空无一人,但万一呢。   帕尔马教练也给尤文送上了真挚的祝福。四分之一决赛,尤文图斯先主后客。尽量先在首回合打出优势,这样次回合也可以踢得更从容一点。   阿莱格里感谢在场所有人的好意。   三天后,尤文图斯竞技场,天空万里无云。亮眼的灯光将球场照射得恍如白昼。   最近六场交锋,尤文四胜一平一负,占据优势。安切洛蒂告诫皇马球员们别气馁,那一平一负不就是前年的事么,那些老黄历的事不用管,大家卯足了劲踢就行。   皇马球员天生就不存在气馁这件事,好几个都跃跃欲试一蹦三尺高,不是因为打尤文图斯这台老爷车很有成就感,而是因为这是他们职业生涯里离击败奥兰若最近的一次。   奥兰若是他们这一辈里最高的山最长的河,他们踢青训队的时候,奥兰若在国家队进球,他们好不容易进国家队,奥兰若踢世界杯都踢了两届了,但现在奥兰若都三十几了,进入理论上的下滑期了,他们要一雪前耻!他们要克服阴影!他们要扬名立万!   这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欧冠四分之一决赛,要是战胜了尤文图斯,战胜了奥兰若,那今年的金球奖,总归轮不到他了吧!   尽管他们很不想承认,但有奥兰若在,他们像是永无出头之日,奥兰若已经拿了五个金球奖,大前年,前年,去年,连拿了三个,根本不给人活路。每一次都去,每一次都是给奥兰若鼓掌的陪衬,这种日子啊……他们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尤文图斯竞技场的灯光把草坪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绿翡翠。客队更衣室里,安切洛蒂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球员们。他们太兴奋了。超脱了赛前正常的亢奋,都已经开始在想象赛后怎么庆祝了。   他的职业生涯中没少见过这种表情,在米兰见过,在切尔西见过,在皇马也见过。这种表情出现在更衣室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你们想赢奥兰若。”安切洛蒂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到战术板前,就那样坐在角落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那群兴奋的年轻人中间。   “你们想赢他,因为你们觉得他现在老了、慢了、膝盖不行了,是时候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C罗移到本泽马,从本泽马移到贝尔,从贝尔移到拉莫斯。   “他不是老了。他只是比你们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站在那里不动。你们跑了一辈子,以为自己跑得很快。但他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你们跑过的那些路,他早就走过了。”   C罗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竖着,像一只在听远处猎枪声的鹿。   安切洛蒂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不是战术,是位置。中圈弧附近,稍微偏左的位置。“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你们不要以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在看。看你们的站位,看你们的呼吸,看你们谁累了、谁紧张了、谁在害怕。然后他会在你们最不想他出现的地方出现,在你们最不想他射门的时候射门。他只会比以前更狡猾。以前他靠身体,现在他靠脑子。身体会老,脑子不会。”   更衣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的空气压在每个人身上,把那些轻飘飘的兴奋一点一点地压碎,变成粉末,落在他们脚边,被他们踩进鞋底。   拉莫斯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看着安切洛蒂画的那个圈。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在中圈拿球的时候,”拉莫斯说,“我来。你们不用管。我负责让他转身。我负责让他减速。我负责让他知道——这里不是都灵,这里是伯纳乌。不,今天是尤文图斯竞技场。”他嘴瓢了一下,但表情格外认真。   C罗终于抬起头,又看看鞋。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是客队队长,今天是在尤文图斯的主场,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布冯、皮尔洛、基耶利尼。对面站着卡西利亚斯,拉莫斯,C罗。   卡西利亚斯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没有说话。   拉莫斯也伸出手,奥兰若握了。他们的掌心有厚茧,握力很大。拉莫斯握着奥兰若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奥兰若看着他,等了一秒,等不到,把手抽了回来。   哨声响了。   皇马的攻势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开场不到两分钟,克罗斯在中场断下了比达尔的球,分给莫德里奇,莫德里奇长传右路,贝尔拿球。他像一匹脱缰的马,从边线外线超车,超过了埃弗拉,传中。   本泽马前点包抄,布冯扑了出去,用指尖把球托出横梁。角球。皇马的角球,开场两分钟。   莫德里奇开出角球,拉莫斯前点争顶,皮球砸在横梁上弹出禁区。球弹得很远,弹到了中圈附近。   奥兰若在那里。   他背对皇马的球门,面前是飞奔而来的克罗斯。他没有停球,没有护球,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用右脚内侧把球顺势一拨,球从克罗斯的两腿之间穿过,同时他的身体向左旋转,从克罗斯的右侧绕了过去。   球到了他的脚下,他的面前是半场开阔地。没有人追得上他,他的速度说不上有多快,但他启动的那一瞬间,皇马除了门将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尤文图斯的半场。他们压得太靠上了,太想进球了,太想在客场拿下一个宝贵的进球。   他们忘了,对面站着的人,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奥兰若带着球往前跑,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草坪的长度,他在算。算卡西利亚斯的位置,算拉莫斯的回追速度,算佩佩会不会在禁区弧顶放倒他。   他算完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禁区弧顶。佩佩和拉莫斯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像两扇正在关闭的门。   奥兰若在门关闭之前把球捅了出去,一条直线,穿透了佩佩和拉莫斯之间的那条窄得只有皮球才能通过的缝隙。   特维斯在那里。球到他脚下的时候,他不需要调整,不需要停球,不需要抬头看门将的位置,因为奥兰若已经帮他把这些都做了。   左脚推射,球门的右下角,卡西利亚斯已经扑向了左下角,重心移过去了,回不来了。球从他身后滚过,慢慢悠悠地、像散步一样地滚进了球门线。   一比零。尤文图斯竞技场呜啦啦地嚎叫。   特维斯跑向角旗区滑跪,三道草痕刻在草坪上。奥兰若走过去两步,单手叉腰,看着特维斯被队友们压在最底下。   转播镜头对准了他,解说员在说什么,场上没有人听见。   很多人都在看他,包括拉莫斯。拉莫斯站在那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球衣上沾着草屑和泥,他的脸上有汗,有草,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不甘的表情。   奥兰若回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中圈。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皇马疯狂地进攻。   C罗射了四次门,本泽马射了三次,贝尔射了两次,但球就是进不去。布冯不是一个人守住了球门,是尤文图斯的整条防线守住了球门。基耶利尼像一块长了脚的石头,C罗从他身边过了三次,被他铲了三次。博努奇像一台精准的雷达,每一次贝尔启动反越位的时候,他都站在越位线上,不多不少,刚好让边裁举起旗子。利希施泰纳和埃弗拉像两条不知疲倦的狗,从边线跑到边线,从底线跑到底线,跑到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还在跑。   皮尔洛站在中圈附近,像一个退休后在公园里下棋的老人,不急,不慌,不跟任何人抢。球到了他脚下,他停一下,看一看,传出去。只是直塞而已,那种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让队友觉得“这球我接得很舒服”的短传。   他不会在尤文图斯竞技场踢出他巅峰时期那种可以上集锦的传球了,但他会让每一个接他传球的队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下半场,安切洛蒂让皇马改换了阵型。   四三三变成了四二三一,克罗斯和莫德里奇双后腰,伊斯科前腰,BBC顶在最前面。安切洛蒂在赌,赌他的进攻线能在最后四十五分钟里至少打进一个球。   他在米兰的时候教过奥兰若一件事——足球比赛不是看谁踢得好,是看谁犯的错少。   可惜今天皇马的年轻人犯了很多错,不是技术上的错,是心态上的错。他们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把这个在球场上站了十几年的人拉下来了。   他们的每一次冲刺都用尽全力,每一次射门都卯足了劲,每一次防守都恨不得把对方连人带球一起铲飞。他们太用力了。   而奥兰若,他漫不经心。他站在那里,站在皇马的年轻人中间,像一棵老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会晃,但根不会动。   第七十三分钟,尤文图斯的反击。基耶利尼在禁区前沿断下了本泽马的球,他直接一脚长传,打到了皇马的防线身后。球在空中飞了将近五十米,落点在中圈弧附近。   奥兰若在那个位置。   他背对皇马的球门,身后是拉莫斯。拉莫斯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指甲嵌进他的球衣里。   奥兰若没有试图转身,他用胸口把球停下来,球落在他脚下的时候,他听到了拉莫斯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一点点喘息。拉莫斯累了。踢了七十多分钟,跑了将近九千米,还要来回冲刺,还要贴着一个不会给他一秒喘息机会的人,他累了。   奥兰若把球踢出去,静静地站了一秒,然后突然启动,从拉莫斯身边冲了过去。拉莫斯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他的球衣被扯出了一个大口子,但他没有停,继续跑。人到球到。   此时此刻,他的面前是佩佩,佩佩的身后是卡西利亚斯。他看了一眼佩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但有犹豫。佩佩在犹豫是上抢还是退守。他犹豫的那零点几秒,奥兰若已经做出了决定。   右脚正脚背抽射,皮球如决绝的孤鸿,笔直地飞向球门。球从卡西利亚斯的两手之间钻了过去,狠狠地撞在球网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比零。   球迷们自在地喝着水,准备去上厕所,却见奥兰若比卡西更快地把球从网里捞出来,然后又走向最近的一个球童,向他要备用足球。   球童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办,奥兰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两个球一起塞到球衣里。   !!!???   “我的上帝啊……是我想的那样吗?!奥利当爸爸啦!?还是两个!!” [363]笨蛋:解说员的喉咙一下子破音,满满是不可思议,一般来说这种消息他们多多少……   解说员的喉咙一下子破音,满满是不可思议,一般来说这种消息他们多多少少早就有所了解,媒体总是有这个能耐的,再不济他们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奥兰若这一手藏得真好,全世界都是第一次知道。   解说员深呼吸两下让语调恢复正常,向奥兰若表示恭喜,然后继续追逐比赛最新情况。   在众人惊讶之时,球场上的球员们也惊得掉下巴,奥兰若绕场狂奔的时候,布冯一把把他拉住,双眼圆瞪地抚摸他的肚子——也就是那两颗足球——难为奥兰若托着两个球还能跑这么快。   布冯猛拍奥兰若的后背:“干得好!”   追在奥兰若后面的几个队友赶紧急刹,刹不住的就撞在奥兰若和布冯身上,哪怕鼻子撞红了,大家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队长好厉害!”“竟然是两个小孩诶!”“不愧是队长!”……   为了迎合这喜气洋洋的氛围,裁判对他们过长的庆祝时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一幕有助于收视率提高,他没必要扫全球观众的兴致。   皇马那边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意大利本土观众,他们(除了安切洛蒂)虽然听不懂意大利语,但看得懂那个庆祝动作的意思。他们中也有人做过这个动作呢。   但奥兰若做这个动作,有一种打破次元壁的荒谬感,他们还以为奥兰若只会吸收天地精华,吃花瓣喝露水,不沾染凡尘呢,咋就突然当爸爸啦。   安切洛蒂打心底为奥兰若感到高兴,但他表情管理很到位,没露出一丝笑意,免得被镜头扫到引来编排。   后面还是奥兰若主动号召大家各就各位,比赛还没结束呢!   裁判看到奥兰若的动作,终于介入了。他走过来,做了个“散开”的手势,把尤文图斯的球员从那堆人肉小山中驱散开来,不停做着“够了够了差不多了”的手势。   比赛重新开始。   皇马开球,球在中场倒了几脚,然后直接打到了前场。那几脚,脚脚都带着劲风,皇马彻底疯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只是获得一个客场进球也好。   C罗在左路拿球,面对利希施泰纳,在传球和回做中选择了直接起脚远射。球飞向球门的左上角,布冯轻轻一托,裁判判了一粒点球。   莫德里奇跑向角旗区,把球摆好,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禁区。   禁区里全是人,白色的,黑色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开出角球,球飞向前点,拉莫斯在那里。他起跳,比基耶利尼跳得更高,额头碰到了皮球,球砸在球门的右侧立柱上,弹回来,弹到小禁区内。   本泽马伸脚去够,可是布冯比他快了一点点。他把球压在身下,整个人扑在球上,像一个保护孩子的父亲。他趴在那里,球在他身体下面,被压得严严实实。   皇马球员举手示意布冯违规,裁判给了布冯一张黄牌,布冯还要去争论,他到底哪儿违规了?!奥兰若离得远但也看得出来全场布冯没一个动作违反规定,但比赛快结束了,布冯不能再触怒裁判。比赛还有三分钟,补时三分钟。   最后几分钟。皇马把所有人都压上来了,连拉莫斯都顶到了中锋位置。佩佩在后面,卡西利亚斯在后面,其他所有人都在尤文图斯的半场。   他们在传中,头球,被顶出来,再传中,再头球,再被顶出来。球在尤文图斯的禁区上空飞来飞去,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落脚的鸟。   布冯在门线上跳了三次,扑了两次,喊了无数声。他的声音沙哑了,是吼哑的。他在吼基耶利尼,吼博努奇,吼利希施泰纳,吼那些在他面前跑来跑去、挡住他视线、让他看不清球的自己人。当然他也不在意具体是吼谁了,他现在就纯想吼。   “让开!”他吼,“我看不见了!”   基耶利尼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又挪回来,因为皇马又传中了。他没办法,他不能让,球在那里,他必须在那个位置。   补时第三分钟,皇马的最后一次进攻。克罗斯在中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禁区里的C罗,看到了拉莫斯,看到了本泽马,看到了那些挤在一起的白色身影。   他起脚长传,球飞向禁区,飞向那些高高跃起的头顶。   C罗起跳了,一窜就离地一米高,用力用头捶球。球飞向球门,速度快极了,角度也很刁,直奔球门的左下角。   角球。最后一个角球。   莫德里奇站在角旗区,把球摆好。一推,路过所有队友和对手。足球安安分分地进了球门。   二比一。皇马扳回一球。   布冯从地上爬起来,把球门里的球捡出来,踢给了中圈的皮尔洛。皮尔洛把球踩在脚下,抬头看了一眼裁判。裁判在看表,补时已经过了三分钟了,但他在等,等皇马的最后一次进攻结束。   哨声响了。开球哨。皮尔洛把球拨给比达尔,比达尔回传博努奇。博努奇抬头看了一眼,大脚开向了前场。球在空中飞了几秒钟,落下来的时候,裁判的哨声响了,这一次是终场哨。   二比一。尤文图斯赢了。但这只是首回合,斑马军团不能骄傲。   哨声落下的那一刻,这个晚上最艰难的部分结束了。   皇马在最后几分钟里疯了一样地进攻,把球一次又一次地砸进禁区,把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扔进人群,把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压在那些高得离谱的头球和远射上。   他们打进了一个,差一点打进第二个,差一点让这场二比零的胜利变成一场二比二的平局。差一点。   足球比赛里最残酷的三个字。差一点,你就可以昂着头走出这座球场。差一点,你就可以在更衣室里不用低着头。差一点,你就不用看那些黑白相间的球迷在你面前唱歌跳舞。   但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皇马走了,带着一个客场进球,带着一丝回到伯纳乌翻盘的希望,带着“我们还没输”的倔强。   而奥兰若挺着假肚子跑向看台的那个画面,已经被全世界的镜头捕捉下来,会在今晚、明天、后天、在很多年以后被一遍又一遍地重播。但此刻,在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球场上那些或跪或躺或站着的皇马球员。   拉莫斯站在中圈,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球衣被扯得变了形,领口歪着,下摆从球裤里拉出来一大截。他没有整理,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士兵。   奥兰若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加快脚步。他们都累了。拉莫斯直起腰,伸出手。奥兰若握住了。这一次比比赛之前的那一握更轻,更短,像两个在火车站告别的人,时间快到了,列车要开了,握一下,松开,转身,各自上车。   “伯纳乌见。”拉莫斯说。   “伯纳乌见。”奥兰若说。   拉莫斯转身走了。他走在C罗后面,C罗走在贝尔后面,贝尔走在本泽马后面,本泽马走在莫德里奇后面。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等谁。他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告别是不需要回头的。   安切洛蒂站在教练区,没有走向球员通道。他在等。等阿莱格里。两个人握手,拥抱,拍肩膀。这是他们在意甲时就有的习惯——赛后抱一下,不是因为关系多好,是因为他们都是意大利人,在这个被外国人统治的欧冠赛场上,意大利人应该抱一下。   “下一场在伯纳乌,”安切洛蒂说,“我不会让你踢得这么舒服。”   “我知道。”阿莱格里说,“就算我放你一马,他也不会让你踢得舒服。”他看了一眼奥兰若的方向。   “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踢得舒服。不管是在伯纳乌还是在别的地方。”安切洛蒂笑了,但他只笑了一瞬,就把笑容收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镜头在对着他。他松开阿莱格里的肩膀,转身走向球员通道,跟上他的球员们。   更衣室里,阿莱格里站在战术板前,没有擦上面的字迹,而是呆呆地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战术,是那些名字,他用了无数种排列组合、试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发现最好的排列组合还是最开始的那个——布冯在后面,皮尔洛在中间,奥兰若在前面。   这些名字他用了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在训练场上看到他们,习惯了在赛前发布会上被问到“为什么还是这些人”,习惯了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这些人还能踢多久”。   他不知道还能踢多久,但他知道今天他们踢了,踢了九十分钟,踢到二比零,踢到被扳回一球,踢到终场哨响。他们还在。   “教练。”奥兰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莱格里转过身。奥兰若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运动包挂在肩上,一副随时可以走的样子。   “你今天那个庆祝,”阿莱格里说,“下不为例。”   “为什么?”   “因为皇马会研究你的。你平常不庆祝这个习惯蛮好的,不把心情暴露出来。”阿莱格里顿了顿,“你太强了,太无懈可击了,他们会研究你的一切。你的庆祝动作,你的跑动路线,你的呼吸频率,你的鞋带系得紧不紧。他们会用这些来对付你。”   奥兰若看着阿莱格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让他们研究。”奥兰若说,“我不怕。”   阿莱格里张了张嘴,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他说,“回去好好休息。下周还有一场。”   奥兰若点了点头,走出了更衣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有人在远处跟着他走。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又弹过去,变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机在杯架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埃莱奥诺尔发来的消息。“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他看着这行字,笑容根本收不住,埃莱奥诺尔和他一样有不止一个电话号码,他也明白女友指的是私人号:“看来大家都很关心我们。”对面敲敲打打,然后回:“嗯。我奶奶说她看了五遍。”   奥兰若笑着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都灵四月的夜,风是凉的,但不再是冷的。春天来了,土壤解冻了,草开始绿了,树开始发芽了。   那些在冬天枯萎的东西,在春天都会活过来。他开着车,在都灵的夜色里,朝着那个有她的方向,慢慢地、不急不慢地驶去。   他在想,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教ta们踢球。踢球很好,不踢球也很好,只要平安喜乐就好。   他一口气开到了米兰的家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有人在等他。   窗台上那盆雏菊是白色的,安安静静的,在灯光下像一个梦。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他关上车门,锁上车,走上台阶,推开门。   她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寓言集,翻到那一页。她把这本寓言带到自己的房子。无畏的小乔万尼,那个什么都不怕、只怕自己的影子的人。   埃莱奥诺尔又翻开另一本童话,她老家的丹麦童话。   她翻开的那一页,书脊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是一本比奥兰若那本寓言集更老的书。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丹麦语,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蓝色,笔画圆润,像是一个孩子在刚学会写字时留下的。埃莱奥诺尔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注意到奥兰若的归来,但没有抬起头。   “这本童话是我爷爷在我出生那年买的,”她说,“他每一次来看我,都会给我讲一个里面的故事。后来我长大了,他老了,讲不动了。我就自己读。读到书页散了,又粘回去。”   奥兰若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向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埃莱奥诺尔另一只手继续翻书,翻到了一篇标题很长的故事。   “海的女儿。”她说。   “那个我知道。小人鱼为了王子变成泡沫。”   “那是你们外国人讲的版本。”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丹麦人讲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小人鱼没有变成泡沫。她变成了空气的女儿。她有了一个灵魂,不是通过王子的爱情,是通过她自己的三百年的善行,不依靠任何人。”   她看着他,灯光在银灰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从小就知道,她不属于王子的世界,也不属于海里的世界。她属于她自己。”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是海的女儿。”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女人的头发比看起来更软,在他的指尖滑过的时候像丝绸,像水,像他以前在别的地方没有碰过的任何东西,“你不属于我的世界。你属于你自己。但你选择了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如羽毛,轻如絮语:“我选择了你。你也要选择你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散在他的卫衣上,浅金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团被晒软的羊毛。   窗外的米兰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轨道上滚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她笑了,大提琴一样低沉的笑,笑着笑着,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相信童话吗?”奥兰若问。   埃莱奥诺尔回答地很认真:“小时候觉得童话是假的。长大了才发现,童话是真的。”   “哪里真?”   “真的有那种爱——爱到愿意变成泡沫。但也不是真的爱那个人,是爱那个能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的机会。”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小人鱼不是爱上了王子,她是爱上了那个可以让她拥有灵魂的机会。王子只是那个机会的载体。”   奥兰若看着她。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不会轻易放弃认定的研究课题的。”她说的不是研究课题,她说的是他。   “奥利。”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跟我在一起太麻烦了?”   他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而且我已经在这里了。”他顿了顿,“你不许把我退货——至少退货前和我说一声。”   埃莱奥诺尔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听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笨蛋。” [364]伯纳乌:对于奥兰若频繁往来都灵与米兰之间的行为,阿莱格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奥兰若频繁往来都灵与米兰之间的行为,阿莱格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说实话球员最重要的工作无非是周末或者周中的九十分钟,平常的训练主要是督促球员别松懈,又或者说把他们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别生事。   而奥兰若这样成熟稳重有自我管理能力的成年男性,自己一周在家训练两三天也问题不大,反正这人与大家合练的时候强度本身也不在一个档,有时候与其说是在一起训练,倒不如说是奥兰若在陪大家过家家。   埃莱奥诺尔的预产期大概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而奥兰若已经准备好等月份大了,埃莱奥诺尔越发需要人照顾时,就在家训练。如此一来这栋小房子就有点不够伸展了,他把隔壁也买了下来,这段时间正在当做训练中心装修。   两个人年纪说不上小,但也绝对说不上大,埃莱奥诺尔看着奥兰若像老来得子一样兴冲冲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都灵的媒体最初几天没拍到奥兰若上班时还以为他是不是生大病了,结果那头米兰的同行拍到奥兰若和女友一同出行。照片有了,立刻就开始造谣。说奥兰若和阿莱格里决裂了,提前开始适应回归米兰的日子。   阿莱格里最近三线作战焦头烂额,一回头还有这么一桩子事,奥兰若很体贴,因为这本就是他惹出来的事。在下一次街头被偷拍的时候,奥兰若直接对着那位记者招招手,示意他走近。   小报记者身子一僵,完全没想到会被正主发现,逃都不敢逃,颤颤巍巍地,同手同脚地走上前。   该死!怎么就被发现了!明明有好好按照前辈们的教导来隐匿自己。可怜的新手记者不知道奥兰若捕捉偷拍记者的能力和在赛场上把握时机的能力不相上下,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在英格兰待过的巨星啊。   “非常抱歉我这就销毁……”他简直快哭出来了,奥兰若平常看起来温和得像水一样,这会儿冷着脸气场全开,他腿都软了。他本来就比奥兰若矮一头,这会儿更是恨不得可以钻进地缝里。   奥兰若拿过他的数码相机,看了一下发现拍得还可以,不算丑,如果他是主编,大概率就会选这位的大作登报。   “不用紧张,打开录像模式吧。”奥兰若拍了拍这位的肩膀,以示安抚。   幸好哪怕记者的心态很崩,但手还是很稳的,完美录制了奥兰若解释自己这段时间没去训练的原因,还表达了广大球迷支持意大利球员在国际赛场上走得更远的希望。   拍完了,奥兰若就带埃莱奥诺尔往自家车子走去,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一阵风似的。   小报主编坐在老板椅上看着今天下属们拍来的照片,听到敲门声:“请进,照片放桌子上就好。”   却见来人是新招来的那个愣头青,整张脸全是汗,头发丝和眉毛和胡子都粘在一块,像是恶鬼一样,手上很恭恭敬敬地递出了相机。   “你这孩子,是一路跑回来的吗?……”主编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一边嘟囔着一边接过相机,打开最新作品,手都拿不稳了。   视频里是谁的俊俏脸蛋!早知道今天出门偷拍居然可以和奥兰若说话还可以被奥兰若主动要求拍视频,主编肯定就自己去了。   不管在哪个报社,拍奥兰若的活一般都不会安排给最有经验的人,因为他很好拍,容易找到人且基本不会对记者横眉冷对,而且他也没什么料可挖,他们的师父,他们师父的师父,他们师父的师父的师父,都挖了好几代人了,都没挖出个所以然,哪怕拍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供粉丝做手贴报的素材,完全没什么八卦的价值。   但给奥兰若拍视频,这完全就是两个概念了,还是奥兰若的单人视频,不管几分钟,不管主题是什么,这个视频本身就是稀有的奢侈品。   真是好命啊……年轻人。主编意味深长地看着还没调整好气息的下属。   奥兰若达成目标后就安心地工作家庭两不误。不过好玩的是其实他待在埃莱奥诺尔住处的时间比埃莱奥诺尔自己待的时间都久。   事业狂埃莱奥诺尔本身就要花大量时间在研究所里,哪怕是怀孕了也不曾懈怠,肚子里的两个宝宝也是乖巧类型的,她的孕吐症状都很轻微。   但症状再轻微也不是没有,奥兰若很细心地尽力照顾她每一个细节,但是总有疏漏的,比如埃莱奥诺尔最近吃饭口味千奇百怪,虽然每次都能保证她吃上想吃的,但奥兰若总担心营养摄入地不全面。   这段时间奥兰若呕吐的频率甚至比孕妇本人都要高,一天早上埃莱奥诺尔听到有人在卫生间呕呕个不停,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一看是男友,立刻喊家庭医生过来。   从奥兰若私人医生荣升为家庭医生的塞里纳斯无奈地笑笑。他把听诊器从奥兰若的胸口拿下来,挂回脖子上,看着奥兰若的脸,那张脸因为刚才的呕吐显得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一只手攥着毛巾,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吐的?”塞里纳斯问。   “上周。”   “每天都吐?”   “嗯。”   “早上吐还是全天都吐?”   “早上。有时候下午也吐。”   塞里纳斯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埃莱奥诺尔。她的眼里困惑对于担忧。   “你吐之前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咖啡、面包、香水?”   奥兰若想了想。“没有,我每天早上都会有点想吐,但闻到的味道各不相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塞里纳斯笑了。这不是医学问题,这是同理心问题。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太太在经历什么,你也要经历一遍。不是因为你病了,是因为你爱她。   “奥利,”塞里纳斯说,“你没有生病。你只是太紧张了。”   “紧张?”   “紧张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长得好不好。你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紧张,就把它们变成呕吐了。”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包里,“我给你开点维生素,你吃几天,要是还吐,再来找我。”   奥兰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把他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里拉了出来。他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了,嘴唇干燥起皮,像一棵缺水的植物。   埃莱奥诺尔从门框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呼吸透过他薄薄的T恤,暖暖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节拍器。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你不用替我吐。”她说。   “我没替你吐。我的身体自己要吐的。”   塞里纳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拎起包,悄悄地走了。他把门带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院子。四月末的米兰,院子里的橄榄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车从街道拐角处开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阿米莉亚打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   “他没事。他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紧张她。紧张孩子。紧张自己能不能当个好爸爸。”塞里纳斯顿了下,“总体来说一切都好。”   阿米莉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也笑了起来,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塞里纳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驶出了那条安静的街道。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房子的窗户,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人站着,一个从背后抱着对方,把脸贴在肩胛骨之间。他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爱情。有的像烟花,有的像烛火,有的像篝火,有的像壁炉。有的很亮,亮到全世界都看得到。有的很暖,暖到只有靠近它的人才知道。他应该恭喜奥兰若的,终于在三十多岁碰到了属于他的爱情。   知道症结后,奥兰若的呕吐就渐渐少了,因为持续时间不长,俱乐部方面都不知道他还有这回事呢。   出发西班牙前,奥兰若带了一件埃莱奥诺尔的风衣走。因为两个人身形差不多,舍友布冯还以为这只是奥兰若新买的衣服,还夸他衣品挺不错的,这衣服很修身。   比赛前一天很多第一次来伯纳乌的球员都有点兴奋地睡不着,又因为某种神秘的吸引力一窝蜂聚到了奥兰若的房间里,在听奥兰若讲完第八百个关于伯纳乌球场的惊天笑话后才满意离去。   人去房空,布冯的鼾声如雷一下子就停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让奥兰若也早些睡。   第二天,安切洛蒂站在伯纳乌的更衣室里。   “今天,在伯纳乌——在你们的球场,在你们的球迷面前,拿出你们全部的热血。上场之后,跑起来,拼起来,不要让奥兰若拿球的时候太舒服,不要让他转身的时候太轻松。不要让对面的防守球员太轻松。”   拉莫斯深受感召,立马站起来大喊“Hala Madrid”。然后更衣室里全是此起彼伏震天响的加油马德里。   “去吧。”安切洛蒂满意地笑。   伯纳乌还是那么漂亮,作为世界一流的球场,闪耀。皇马球迷在看台上展开了巨型tifo,画的是八座欧冠奖杯。   他们等了太久了。他们以为去年就能拿到,去年以为前年就能拿到。可惜看到的却是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奥兰若拿下一座又一座大耳朵杯。12年,他在安联球场举起了奖杯,穿着一件蓝色的球衣,金色的纸屑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13年的场景也差不多,只是换了个背景。皇马球迷每次看着他把奖杯举过头顶,心里想的是——下一次,下一次轮到我们。   次回合是皇马开球。本泽马把球拨给C罗,C罗回传克罗斯,克罗斯分边,马塞洛拿球。   开场三十秒,皇马已经完成了五次传递,球在他们脚下像一只被驯服的猫,服帖,温顺,想去哪就去哪。   尤文图斯收缩在半场,三条线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德罗西贴着克罗斯,比达尔贴着莫德里奇,皮尔洛站在他们身后,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国王,身边是基耶利尼和博努奇这两座移动的城墙。   开场第三分钟,C罗在禁区外拿球,起脚,远射。布冯立刻站位、预判、出击,每一个动作都比射门慢半拍,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射门早到零点几秒。   球被他托出横梁,角球。   皇马球迷在欢呼,不是因为那个射门有多精彩,是为C罗的勇气欢呼。多的是前锋在奥兰若面前连射门都不敢了,这和技术问题无关,是心理问题。他们怕被断,怕被封堵,怕射完之后看到奥兰若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但今天C罗这一脚石破天惊,照亮了伯纳乌的夜色。   莫德里奇开出角球,拉莫斯前点争顶,皮球砸在横梁上弹出禁区。球弹得很远,弹到了中圈附近。奥兰若在那里。他背对皇马的球门,面前是飞奔而来的克罗斯。   风声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中圈弧的草皮被球鞋碾出浅浅的印痕,奥兰若身后是整片伯纳乌的白色浪潮,身形挺拔得近乎孤峭。克罗斯高速扑抢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德国中场的防守预判素来精准,卡位、上抢、封堵路线一气呵成,几乎封死了所有带球推进的角度。   可他遇上的是奥兰若。   右脚内侧轻拨的那一下,力道拿捏得精妙入神,皮球贴着嫩绿的草皮轻巧横滑,堪堪避开克罗斯的防守重心。与此同时,奥兰若重心压低、侧身转身,流畅的人球分过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克罗斯脚下急刹,鞋底摩擦草皮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惯性让他往前踉跄半步,再回头时,奥兰若已然转身完成直面半场的突破,稳稳将皮球控在脚下。   伯纳乌八万多名球迷的欢呼声瞬间掐断大半,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取代了方才的狂热。   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拉莫斯的头球中柱,皮球弹射的落点杂乱无章,禁区内外一片混乱,所有球员的注意力都被禁区攻防牵扯,唯独奥兰若始终保持着最冷静的观察,提前落位等候,以最从容的姿态收下了这颗混乱之中的高空落球。   克罗斯迅速回追,莫德里奇也舍弃边路高速回撤,两名皇马顶级中场形成合围之势,试图阻断他的推进路线。皇马的防守体系素来联动紧密,一人失位,全员补防,瞬间就封堵住了正面突进的通道。   但奥兰若丝毫未慌。   他脚下轻踩皮球,节奏骤然放缓。原本紧绷奔袭的身形瞬间松弛,在两人合围的夹缝中,他轻盈扣球变向,身体随着球路微微晃动,一个简单的假动作,便晃得莫德里奇和克罗斯重心交错、互相牵制。   电光火石之间,奥兰若骤然提速!   脚下一拨一送,皮球顺着防守缝隙横向滚动,他侧身趟球甩开两人合围,一步踏出,彻底撕开皇马刚成型的中场防线。   整条皇马后防线瞬间警报拉满。   拉莫斯刚从前点争顶回落,来不及回撤补位,马塞洛急速从边路回防补中路,卡瓦哈尔也从右路高速内切协防,三名防守球员呈三角封堵,死死拦在奥兰若身前。伯纳乌的看台彻底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持球推进的身影,连呼吸声都变得稀薄。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给奥兰若任何起脚和传球的空间。   纵观他纵横足坛的这些年,但凡让他在中前场舒服拿球、调整姿态,等待对手的从来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精准到极致的直塞助攻,要么是无解的远射破门。   可越是忌惮,越是容易被动。   面对皇马三人的密集封堵,奥兰若视线余光扫过前场,看清了尤文图斯队友的跑位。他脚下动作不停,高速奔袭中没有丝毫减速,身体姿态稳如磐石,在卡瓦哈尔飞身封堵的瞬间,右脚外脚背骤然弹送!   仅仅是脚尖轻巧一抖,皮球便贴着地面急速窜出,精准穿透皇马整条后防线的空当。   那一道传球线路刁钻又隐秘,恰好绕过拉莫斯的防守身位,避开马塞洛的补防范围,不偏不倚落到禁区左侧插上的莫拉塔脚下。   全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莫拉塔心领神会,顺势领球切入禁区,面对出击的纳瓦斯,冷静推射远角!   伯纳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纳瓦斯全力舒展身体,指尖堪堪擦到皮球边缘,却无法改变球路。皮球擦着门线内侧滚入球网,撞入网窝的瞬间扬起细碎的网花。   进球有效!   开场仅仅四分钟,尤文图斯反客为主,攻破伯纳乌球门!   莫拉塔转身狂奔庆祝,身后的队友立刻蜂拥而上,团团相拥。整个尤文图斯替补席瞬间炸开,教练组和替补球员尽数起身欢呼,沸腾的客场助威声穿透死寂的伯纳乌主场。   而送出助攻的奥兰若,只是缓缓停下奔跑的脚步,站在中圈靠前的位置,抬头看向进球的方向。   他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贯的平静从容,眼底清浅无波,仿佛这记撕裂皇马整条防线、惊艳全场的推进助攻,不过是他日常训练中最普通的一次配合。   转播镜头精准给到他的特写,青年身姿清挺,球衣被晚风微微吹起,身后是漫天沉寂的白色看台,身前是相拥庆祝的队友,极致的反差,震撼人心。   解说员的嘶吼冲破沉寂:“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奥兰若!又是奥兰若!他只用了三秒,破解了皇马完美的中场防守!在克罗斯和莫德里奇的双人合围下从容脱身,一脚外脚背穿透整条后防线!这就是足坛顶级的视野和球感!这就是为什么所有豪门都忌惮他的原因!”   “皇马的开局足够强势!C罗的远射极具威胁,角球进攻制造立柱险情,可一次转瞬即逝的攻防转换,奥兰若就用个人能力改写了局势!他永远是赛场上最恐怖的变数!”   看台上的皇马球迷五味杂陈,无数人望着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心绪复杂。   他们无数次幻想,这样惊艳世人的天赋,这样掌控赛场的能力,能属于伯纳乌。这些年,他们看着他身披各色战袍,在一座座顶级球场举起大耳朵杯,一次次用无解的表现击溃各路豪门,如今亲眼见证他在自己的主场、在最鼎盛的皇马面前,从容主导一粒进球,敬佩与遗憾交织,填满了每个人的心底。   场边的安切洛蒂脸色沉了下来,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盯着场内。   赛前他反复叮嘱队员,绝对不能给奥兰若舒服拿球、转身、出球的机会,可仅仅四分钟,防线还是在他极致的球场判断力和个人能力面前,出现了致命破绽。   这名球员的可怕之处从来不是无解的速度或者强悍的身体,而是他对比赛节奏的绝对掌控。他可以容忍对手开局强势、掌控球权、制造威胁,却总能在最致命的瞬间,抓住唯一的破绽,一击致命。   场上的皇马球员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C罗站在禁区弧顶,望着球网里的皮球,眉头微蹙。刚才他的远射倾尽全力,足以攻破绝大多数球门,却被布冯神勇化解。而奥兰若一次简单从容的攻防转换,就完成了比分的突破。   差距,一目了然。   拉莫斯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身边队友的肩膀,沉声喊话稳住军心。主场作战、欧冠淘汰赛,即便开局落后,皇马的斗志也绝不会轻易熄灭。   短暂的庆祝过后,双方球员重回中圈站位。   比分0-1。   皇马主场落后尤文图斯。总比分落后两球。   和煦的晚风掠过伯纳乌的草坪,白炽灯光透过看台穹顶洒落,铺在碧绿的草皮上,明亮却凛冽。   奥兰若站在人群之中,微微垂眸调整呼吸,指尖轻轻拂过球衣纹路。远处的看台缝隙里,有零星跟随球队远征的尤文球迷高举旗帜,欢呼声虽微弱,却格外坚定。   他心底一片安稳平静。   赛前所有的紧张焦虑,都会在踏上球场、触碰皮球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球场是他的主场,是他唯一可以全然放松、尽情施展的天地。   身体残留的轻微不适感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状态绝佳,心智沉稳,眼神清明。   随着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重新开始。   皇马全线压上,背水一战。   丢球后的银河战舰彻底释放出欧冠王者的血性,中前场全员提速,传球节奏骤然加快,逼抢强度层层拉满。克罗斯与莫德里奇放弃了保守的传控,频频向前输送直塞球,马塞洛与卡瓦哈尔两翼齐飞,不断冲击尤文边路防线,C罗与本泽马在禁区内外频繁穿插跑位,拉扯防线空间。   短短十分钟,皇马连造三次威胁进攻,攻势如潮,彻底掌控场上节奏,将尤文图斯死死压制在半场。   伯纳乌的看台重新燃起滔天呐喊,“Hala Madrid”的助威声震耳欲聋,席卷整座球场。   莫德里奇中路持球推进,连续摆脱两名防守球员后,送出一记极具穿透力的斜塞,皮球精准分给禁区右侧插上的马塞洛。   马塞洛高速跟进,底线附近果断倒三角回传。   本泽马中路包抄到位,迎球推射!   皮球急速飞向球门远角,角度刁钻,力道十足!   整座球场瞬间屏息,无数球迷下意识起身,目光紧紧锁定皮球轨迹。   千钧一发之际,布冯飞身扑救,身体舒展到极致,单掌稳稳将皮球托出横梁,再度化险为夷!   惊天扑救!   尤文图斯全队长出一口气,后防线赶紧回撤重整,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马的攻势太过凶猛,这支银河战舰的韧劲与爆发力,从来都是足坛顶尖。   角球机会再度来临,莫德里奇站在角球区,神情专注。   连续的进攻施压,让尤文防线疲于奔命,体能飞速消耗,防守阵型也渐渐出现松动。所有人都清楚,皇马的进球,或许就在下一次进攻之中。   奥兰若主动回撤至中后场,频繁参与防守拦截,协助队友稳固防线。   他冷静梳理球队攻防节奏,在队友疲于防守时,主动回撤接球、出球,缓解后场压力,一次次精准的拦截、干净的断球、稳妥的出球,硬生生掐断皇马无数次有威胁的进攻衔接。   莫德里奇再次中场持球,观察片刻后突然送出过顶长传,皮球越过尤文整条防线,精准找到前插的C罗。   C罗高速启动,瞬间甩开防守球员,单刀赴会!   伯纳乌瞬间沸腾,数万球迷的呐喊直冲云霄!   单刀机会!绝佳的扳平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C罗即将攻破球门,改写比分。   可就在他即将接球杀入禁区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后方极速回追,步伐迅猛,卡位精准。   是奥兰若!   他在看到长传的瞬间便预判到了危机,放弃前场站位全速回防,赶在C罗触球的前一秒,侧身伸脚,精准将皮球破坏出禁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犯规嫌疑。   危机瞬间解除。   C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奥兰若,眼底满是赞叹与无奈。   他见过无数顶级后卫的防守,见过无数球员的预判卡位,却从未有人能像奥兰若这样,兼顾顶级的进攻天赋与极致的防守预判。他总能出现在球场上最需要的位置,弥补球队所有的漏洞,化解所有致命的危机。   这场对决,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艰难。   被破坏的皮球落在中场,奥兰若稳稳停球,抬头观察前场局势。和皮尔洛视线交错,他们相视一笑。   攻守转换,一瞬之间。   这一次,轮到尤文图斯反击了。 [365]呲人:皮尔洛的脚触到球的那一瞬间,时间的密度无限放大,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   皮尔洛的脚触到球的那一瞬间,时间的密度无限放大,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浅笑。看台的呼喊声音的质地倏然一变,如滚木,如惊雷。八万颗心脏在同一个瞬间感知到了危险,收紧,再收紧,把血液泵向四肢,把氧气送进肺里,把肾上腺素调到最高。   会是长传么?他最信手拈来的长传。从后场一脚抡到前场、球在空中飞几秒钟、所有人抬头看、落下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落在哪里的长传。   但这一次并不是,这次的传球短短的,只有三十米不到,贴地,球速不快不慢,刚好够奥兰若在跑动中不用减速就能接到,刚好够皇马的后卫在转身回追的时候差那么半步。   三十米。球从皮尔洛的右脚内侧送出来,贴着草皮,划出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球在到达奥兰若脚下的时候,带着一个向前的旋转。这样奥兰若就不需要停球,不需要调整,可以直接把球顺走。   三个月后,他就要去美职联了,但此时,皮尔洛像以往无数次传球一样,在传球的瞬间已经算好了奥兰若的跑动速度、皇马后卫的回追速度、草坪的摩擦力、风的阻力,以及奥兰若今天的状态。   还是那么完美。还是那么无懈可击。   球到了奥兰若脚下。他用左脚内侧把球顺了一下,球从马塞洛的身侧滚过,他自己从马塞洛的另一侧跑过。全程高速奔跑,干净得像用刀切开水。马塞洛伸手拉了一把,没拉住,手指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奥兰若带球往前走,面前是拉莫斯。拉莫斯看着奥兰若的步频快速后退,退的路线如同奥兰若的前进路线,是一条微微向左侧倾斜的弧线。他尽力压缩奥兰若的射门角度,给佩佩争取回追的时间,同时和出击的纳瓦斯打配合。   不过奥兰若没有上当。他没有继续往边路走,目光搜寻队友的身影。   拉莫斯一下子紧张起来,飞速跑到奥兰若的身前,伸脚,奥兰若扣球。拉莫斯的脚从球的上方掠过,奥兰若的脚在球的下方轻轻一挑。   球从拉莫斯的头顶飞过,奥兰若从他身侧跑过。球从上面过,人从旁面过。拉莫斯起跳了,他跳得很高,但没有球高,球在飞过他的头顶之后就开始高速下坠。   奥兰若在球的落点等着它。球落下来的时候,他一脚劲射。右脚正脚背,球像被人从弓弦上放出去的一样,笔直地飞向球门。球从纳瓦斯的两手之间钻了过去,狠狠地撞在球网上。   零比二。总比分尤文四比一皇马。尤文的优势扩大到三球。   皇马大势已去,但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偌大的沉默压在伯纳乌上空,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布,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唯有客队看台上那三千名尤文图斯球迷的欢呼声永不疲倦,穿透了那块布,像一把刀,捅进了伯纳乌寂静的腹部。   拉莫斯直起腰,看着奥兰若去找队友遮嘴聊天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年轻后卫的时候,第一次在场上面对奥兰若。那场比赛他被他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过一根木桩。   赛后他去找他换球衣,奥兰若说“不换”,他问“为什么”,奥兰若说“因为我今天没准备很多球员”。心软的大球星就是这样,在开赛前就把球衣都预定出去了,在下一次比赛中他终于拿到奥兰若提前留给他的球衣,但那又怎样呢,洗刷不了他心里又一次被血洗的痛苦。   今天的拉莫斯同样没有心情去找奥兰若换球衣,就静静看他站在那里,在伯纳乌的草坪上,在八万人的沉默中,在他打进第二个球之后,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他已经赢了。赢了一场球,赢了一辈子,赢了他们整整一代人。他在这个球场上,在这些对手面前,在这座被他征服了无数次的城市里,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方式证明自己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够了。   拉莫斯流下向往又惆怅的泪水,又匆匆擦去。   安切洛蒂站在教练区,双手插兜,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心里却有一场风暴。   一切都结束了。   比赛结束了。两回合总比分四比一。尤文图斯晋级半决赛。   同一时间摩纳哥那边也传来消息,马竞战胜摩纳哥晋级四强,A组第一第二将在半决赛重逢。   而另外半区的优胜者分别是巴塞罗那和拜仁慕尼黑。   如果巴萨胜出,那么尤文图斯通向卫冕冠军的道路上就将把皇萨竞一个个打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踢西甲呢。   尤文图斯全员载歌载舞,放在往常,阿莱格里说不准就大发慈悲给球员们放一天假了,但这一次不行,三天后是都灵德比,德比战的重要程度不亚于欧冠淘汰赛,因此球员们不能因为一时的胜利而被冲昏头脑。   如果任由都灵像折树枝一样摧呼拉朽地取得了德比战的胜利,哪怕尤文图斯成功晋级了也会被球迷们剥夺呼吸权的,为了抬头做人,他们还是要全力以赴。   打都灵的阵容和打皇马的阵容差不多,除了几个实在跑不动的位置被点对点换上能跑能跳的年轻人,几乎和三天前的没什么两样。   奥兰若依旧被安排首发,阿莱格里给他的任务是尽量上半场就进一球,下半场就会早早让他下场休息。   这个任务说难也不难,意甲联赛比赛强度并不大,哪怕是四天双赛也不会透支奥兰若的体力池,奥兰若军训都灵后卫跟玩一样,刚开场就助力了皮尔洛一球,然后又自己捅进去一球,一传一射参与两球,超额完成目标。   阿莱格里也说话算话,早早把奥兰若换下来,换上了比奥兰若小两岁的马特里。论技术特点,两个人不大像,但作为补位符绰绰有余。比赛无波无澜地继续下去。   没想到都灵下半场连扳两球,看得阿莱格里都着急,要不是比赛规则不允许,他真想把奥兰若再扔上场一次,直到比赛结束,比分也没发生什么转机,尤文图斯和都灵各抱一分回家。   翻看接下来的意甲赛程表,算得上有竞争力的对手有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这两位在争四,而国米距离欧战区路途遥遥,近几场比赛都打得很困顿。   不出意外今年又是提前几轮夺冠的一年,没有后顾之忧的联赛成绩也是尤文图斯放心在欧冠赛场上驰骋的后盾。   对于半决赛,阿莱格里都被奥兰若感染了乐观心情,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小组赛的时候就和马竞打过两次,也摸清了对面是个什么路数,都赢过对方了,自然心中也不会露怯。   不同于尤文图斯在意甲联赛稳居第一,马德里竞技在西甲联赛的位置就很微妙,皇萨争抢第一非常凶险,大有把冠军悬念留到最后一局的意思,第二梯队和第一梯队分差足足有十几分,但内部也是不相上下,马竞和瓦伦西亚和塞利维亚轮流坐第三的宝座,欧冠还是欧联就是一场比赛的差距。因此马竞在联赛方面压力相当大。   在这种情况下,奥兰若很期待迭戈·西蒙尼会排出怎样的一套阵容。当年和他一起在意甲踢球的去当教练的对手和队友中,西蒙尼算是混得相当好的一个,能稳坐西甲豪强的主帅之位。   西蒙尼没有让奥兰若失望。   首回合在都灵,他排出了一套极端的五后卫阵型,三后腰,双前锋。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套不想输的阵容,完全是一堵墙嘛,等对手撞上来,撞疼了,撞累了,撞出破绽了,再给你一刀。   这是西蒙尼的足球哲学,从他在意甲踢球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的、跑不死的、在场上像一台永动机一样的中场。   他的教练教他防守,他的对手教他强硬,他的队友教他信任。现在他同样把这些东西教给他的球员。   奥兰若站在中圈,看着对面那排不透风的防线。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感情竟然是欣慰。   上半场前二十分钟,尤文图斯控球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射门次数为零。每一次尤文球员拿球,面前都至少有三个人。三个人,六个眼睛,十二条腿,把禁区前的空间填得像一个挤满了人的电梯。你找不到门,你甚至找不到缝隙,你只能把球传回去,传回中场,传回后场,传给布冯,然后重新组织。   布冯在门线上站着,没有球可扑,但他不敢走神。他知道马竞的反击有多快,他可不敢赌后防线那几个能追上对面跑不死的年轻人。   上半场时间过半,奥兰若回撤到中场拿球。马竞的中场没有跟上来,他们的防线在禁区前十五米处扎好了篱笆,等着他自己撞上去。   奥兰若没有如他们的愿。他把球传给皮尔洛,然后向前跑。皮尔洛的球在他跑动的线路上等着他。人到,球到。球从戈丁的裆下穿过,莫拉塔在禁区左侧接球,左脚推射,奥布拉克扑了出来,球弹到禁区外。比达尔跟上补射,偏出。这是尤文图斯上半场最好的一次机会,但它没有变成进球。   西蒙尼在场边咬着指甲,他的计划在奏效。尤文图斯控球,马竞防守;尤文图斯射门,马竞解围;尤文图斯角球,马竞顶出。   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圈。   上半场结束,零比零。更衣室里,阿莱格里站在战术板前,难得的安静。他知道球员们踢得不差,但也不够好。不够好的原因是——他们在怕。怕马竞的反击,怕丢球,怕输掉这场主场的比赛。怕让那一球的优势变成劣势,怕在次回合去卡尔德隆球场的时候背着一个需要进球的包袱。   奥兰若也清楚这一点,他挨个把更衣室里每个人夸了一遍。夸得大家都脸红得能滴血,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和床单军团大战三百回合。   拜托啊,这可是国家队队长大人的夸赞!超级回血包!   下半场开始。尤文图斯的节奏变了,看台“咦”了一声,怎么这么慢。太慢了,放到意甲比赛里都算慢的,马竞的防线根本习惯不来。他们习惯了尤文图斯在上半场的控球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现在机器的转速降下来了,降到了他们预判不到的程度。每一次传球都比预想的慢半秒,每一个跑位都比预想的晚半拍。半秒,一拍,在足球场上,这就是“时机”的全部。   第五十二分钟,皮尔洛在中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就把球给了旁边的比达尔,比达尔回传,皮尔洛又拿球。看似无聊的撞墙配合,却在马竞球员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射出一记射门。   皮尔洛又一次在欧冠赛场上展示他高超的远射能力。赛前扎好的发型微微散乱,配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竟有两分可爱。队友们哗啦啦地全凑上来了,奥兰若率先扣住他的腰。   一比零。黑白条纹的旗帜连片,在灯光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麦浪从一层看台涌到另一层看台,从一侧球门涌到另一侧球门。   马竞球员都聚到西蒙尼那边,西蒙尼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同时立刻写好了换人名单。   但今天不是马竞的夜晚,马竞换上的球员并没有打开局面。第七十分钟,阿莱格里也使用了换人名额,莫拉塔替补上场,换下了特维斯。第八十三分钟,莫拉塔在禁区前沿被戈丁放倒,裁判判了一个任意球。   皮尔洛站在球前,退了三步,助跑,触球。球越过人墙,向球门的右上角飞去。奥布拉克碰到了皮球的下部,球改变方向,击中了横梁,弹回来。   奥兰若在球的落点等着它。凌空抽射,球从奥布拉克的头顶飞过,狠狠地撞在横梁下沿,弹进球门,又弹出来。裁判的哨声响了,手指向中圈。进球有效。   二比零。总比分二比零。   奥兰若这一次庆祝了。右手握拳往心口捶。口中念念有词。   他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踢球,我在进球,我在赢。相信我,相信我们。   比赛结束。二比零。总比分二比零。   次回合在马竞的主场,双方互摆大巴,一粒球都没进,尤文图斯靠着首回合的两球晋级决赛。   西蒙尼走过来,跟阿莱格里握手。两个人在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球员们走向球员通道。   “你有一个很好的团队。”西蒙尼说。   “你也是。”阿莱格里说。   “明年再来。”西蒙尼说。   “明年见。”   奥兰若从场上走下来,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走到球员通道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球场。球场场的灯光在他头顶亮着,让他头发丝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更衣室里,香槟在喷。比达尔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好几瓶,对着每一个人喷,喷得最多的是奥兰若。他被喷得睁不开眼睛,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绷带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让香槟从发梢滴下来,然后他果断也抄起一瓶香槟对所有人无差别扫射。   大家都被他呲得上蹿下跳,一时之间只闻得两岸猿声啼不住。   开玩笑,奥兰若拿香槟呲马尔蒂尼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近几年少呲人了就当他是好欺负的吗!   “放过我吧!队长!咕噜,我下次再也不呲你了!啊!我的眼睛!”   阿莱格里背着手离混战一片的更衣室远远的,跑去助教那儿拿出他的日程本,翻到下一页。   决赛,柏林。六月六日。对手是巴塞罗那。 [366]卡梅莉亚和林内亚:从赛季的角度来看,巴塞罗那现任主帅恩里克和奥兰若没有同队过,04年……   从赛季的角度来看,巴塞罗那现任主帅恩里克和奥兰若没有同队过,04年的夏天,恩里克从巴萨退役,结束十多年的职业球员时光,04年的夏天,巴塞罗那花重金从意大利带来一个少年英才,一老一少,新陈代谢。   但将时间的尺度缩小,缩小到以月为单位,恩里克和奥兰若在同一个更衣室还是待了一个月。   恩里克对巴萨的感情很深,深到正式退役前的休赛期都会来训练基地逛一逛。彼时奥兰若正被普约尔带着认识新地方,两个人不可避免地对话过,也产生过一点交集。   在考教练证的那段日子里,恩里克也会去看巴萨的比赛,没有他的巴萨依旧在西甲赛场上所向披靡,新人奥兰若几乎没有适应新联赛的萎靡期,怎么会有人那么能进球?恩里克总是在想。   再后来,签下成为罗马主教练的那张合同时,恩里克的脑子里有一刹那闪过奥兰若的身影,那时候他没想到奥兰若会回到意甲,那个赛季他执教成绩不佳,也没有和奥兰若在一别经年后再说一句话。   命运让他们一次次相遇,但每一次的相遇的分量又太轻,执教新的俱乐部,排兵布阵的时候,恩里克总是在想,如果有一个奥兰若就好了,但没有,奥兰若和他太远了,哪怕是接受记者采访,说出自己心目中最佳阵容的时候,他也会说出老队友的名字,会说出奥兰若的名字的人那么多,他又算什么呢。   但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像抽卡游戏,抽出一张又一张R卡后,恩里克摸到了属于他的那一张SSR,他和奥兰若将在欧冠决赛的赛场上相遇。   助理教练和数据分析师那边对于奥兰若的数据整理也不少,但恩里克却觉得这些不够,这些年不经意地将目光放在奥兰若身上的次数太多,反而让他对奥兰若有了深入的了解。   他有信心自己能战胜那个让他惊叹不已的少年。   “少年”此时正在家里翻辞典。   到月份后埃莱奥诺尔就去检查小孩性别了,为了早些把名字确定下来。是一对姐妹。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起名的工程量比一般的单胞胎翻了倍还不止,而女孩子的名字更需要字字斟酌,奥兰若这段时间天天都在抓头发努力找出好名字。   埃莱奥诺尔在起名字这方面自认为擅长,但她看了眼奥兰若的名字的废案后还是默默地把自己想的名字咽了回去,和奥兰若取的名字相比,她想给小孩取的名堪比翠花和二丫。   为了排解奥兰若的这种过度的焦虑,埃莱奥诺尔采取了北欧人喜爱的解压方式:散步。   所以莫名其妙地两个人就找了座山开始逛。   山不高,但路很长。米兰北边的山区,五月末的植被绿得发暗,松针和落叶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像饼干被捏碎的声音。埃莱奥诺尔走在前面,奥兰若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步。   奥兰若想并排走,但是路太窄了,窄到只能一个人走。奥兰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是奥兰若从马德里买来送给她的礼物。下摆偶尔被树枝刮了一下,她就会回头看了眼,然后继续走。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不是米兰城市里那种被汽车尾气和咖啡香混合过的空气,是干净的、冷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一样的空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觉得胸腔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不是全松了,是松了一点。够了。   “你小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吗?”埃莱奥诺尔问。   “很少。小时候主要把时间花在踢球上了。”   “你小时候除了踢球还干什么?”   他想了想。“吃饭。睡觉。上学。玩电脑。练钢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兴趣爱好。”   埃莱奥诺尔突然拔腿狂奔,奥兰若第一反应是赶紧回头看有什么蛇或者动物出没,发现没有,再往前看,埃莱奥诺尔已经停下,等他从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面。树干很粗,粗到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你小时候呢?”他问。   “我小时候来过很多次。跟我爷爷。他喜欢爬山,每个周末都来。带着面包和奶酪,到了山顶就坐下来吃。”   她把手放在树干上,指尖在那些裂缝上慢慢划过。“他说,树长得慢,所以硬。长得快的树,木头是软的,做不了家具,只能当柴烧。长得慢的树,每一圈年轮都很密,密到水渗不进去,虫子咬不动。所以它活了几百年,还在长。”   奥兰若把手也放在树干上,放在她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在褐色的树皮上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拼图。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干干净净。他看着那双手,想起它们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在他的头发里穿过的触感,在他脸上轻轻拍过的力度,在他掌心里写字时的温度。奥兰若想他需要聊一些东西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边是什么花?”   她转过身,靠在树干上,顺着奥兰若的目光所指之处,眯着眼睛去看。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啊,是山茶花呀。”   奥兰若也转过身,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对面的山脊。山脊上是另一片松林,深绿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道墨色的笔触。   远处有鸟在叫,像哨声的鸟鸣。   “名字想好了吗?”埃莱奥诺尔问。   “还没有。想了三百多个了,都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不好听,是不对。不是ta们的名字。”   她看着他。阳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把他眼睛下面那片因为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青色照得更明显了。   “奥利。”她叫他。   “嗯。”   “其中一个就叫山茶花(Camellia)吧。”   奥兰若愣住了。   Camellia。山茶花。花瓣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柔和的、带着一点点乳黄色的、像月光一样的白。花蕊是金色的,一簇一簇的,在白色的花瓣中间像一小片被点亮了的天空。   “Camellia。”他重复了一遍,越读越喜爱这个名字。   埃莱奥诺尔单手托腮想了一会儿,第二个名字很快也出来了:“双生花(linnea)。”   这是她童年时代在北国的针叶林中常常相遇的伙伴。听着埃莱奥诺尔的描述,奥兰若想到的是雪落在松枝上的重量,是两朵花长在同一根茎上,背对背,脸对脸,互相依偎着度过漫长的冬天。   他没有去过北欧,没有见过那样的森林,没有在雪地里踩过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的路。但他见过她。所以他懂了这名字背后的故事。   “亲爱的,你太厉害了!竟然能想出这么好听的名字。”奥兰若黏黏糊糊地抱着女友。   埃莱奥诺尔任由他抱着:“双生花。两朵花,同一根茎。一朵朝东,一朵朝西。一朵看日出,一朵看日落。它们永远不会面对面,但它们是同一个人。不是一个人,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生命分成了两个身体。”   “你是说,她们是一个人的两半?”   “我是说,她们是两个完整的人。但她们的根是一样的。不管走多远,不管隔多大,不管多久没见,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那条连着她们的根。很细,很深,断不了。”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手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Camellia,白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Linnea,两朵花,同一根茎。   他们在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分礼物,孩子会带着它们长大,带着它们上学,带着它们踢球,带着它们被老师点名,被朋友喊,被爱人念。带着它们结婚,带着它们变老,带着它们走进产房,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字。一代一代,一个一个,名字在时间里流淌,像一条河。   奥兰若低下头,把脸埋进爱人的肩窝里。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松针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那片窄窄的、只容两个人并肩站立的空间里。   今天出门很匆忙,两个嗯都没喷香水,埃莱奥诺尔的味道像刚从阳光底下收下来的床单的那种气味。他闻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奥利。”   “嗯。”   “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训练。”   他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夕阳在她的眼睛里烧着,把她的银灰色烧成了琥珀色,把她的睫毛烧成了一根一根的、细细的金线。他伸出手,把那根落在她头发上的松针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另一条路下山。路比上山的时候更缓,更宽,可以并排走。天边的橙色从浓变淡,从淡变紫,从紫变灰。鸟鸣声停了,风也小了,山里的夜晚来得比城市快。   他们走得不快,不急,像不需要赶时间,像这条路没有尽头,像他们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所有名字都找到它们的主人。   下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几片松针。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车灯,灯光照亮了前面那条窄窄的山路。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   回到家,埃莱奥诺尔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奥兰若起初以为她在写工作相关的事,走近看才发现全是姐妹俩的名字。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奥利。”   “嗯。”   “决赛那天,我会在看台上。带着Camellia和Linnea。”   “她们还没出生。”   “她们会听到的。听到你进球的时候,看台上的人喊你的名字。她们会记住这个声音。”   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367]十七年:指尖相扣,温存缱绻了许久,二人才想起还没将双胞胎的名字告知双方父母……   指尖相扣,温存缱绻了许久,二人才想起还没将双胞胎的名字告知双方父母。   乔瓦尼接到电话时,接连感叹了三声不可思议,忍不住笑着打趣他们取名的速度未免太快。想当年,奥兰若的名字还是他降生之后才匆匆敲定的。   不过快些定下来终究是好事,这下,满心欢喜的准爷爷总算可以着手准备为两个小孙女定制刻有专属名字的纪念礼物了。   埃莱奥诺尔父母的回复来得稍晚,却毫不吝啬地对两个温柔的名字赞不绝口。电话那头,父母的语气盛满温柔的追忆,依稀记得埃莱奥诺尔儿时最是喜欢采摘大把大把的双生花,细细缠绕编织成精致的花束,每一束都编得错落有致、绝美动人。每次完工后,家人总会寻一枚透明玻璃罩,将这份纯粹美好的手作小心翼翼珍藏起来。   “时光真的太匆匆了……我们的小姑娘,如今也要成为妈妈了。”丹麦国宝级物理学家的声音裹挟着岁月的柔软,随即又温声补充,“对了,你卢卡师姐近期要去德国参加学术会议,我让她顺路把你小时候的被褥衣物带过去。交给跨国物流总归不放心。”   “太好啦,谢谢妈咪!”埃莱奥诺尔眉眼弯弯,满心都是甜蜜的暖意,周身仿佛都萦绕着细碎的粉色泡泡。   奥兰若闻声凑近,好奇问道:“那包裹大概有多大呀?”   “也不算大,约莫十立方米的样子。”   “十、十立方米?!”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满眼错愕。不过是几件被褥衣物,怎会庞大到这般地步?   一时间两人心底满是疑惑,师姐到底要怎么把这么大的物件运送过来,难不成要专程开半挂车?   “放心啦,卢卡做事最稳妥靠谱。”母亲笑着安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期许,“对了,奥利的欧冠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吧?祝你一切顺遂,愿你为两个可爱的孩子带回满满的好运。”   “我一定会的!”奥兰若郑重应声。   挂断电话,埃莱奥诺尔立刻翻找出卢卡师姐的联系方式。于她而言,这位师姐早已超越普通同门,更像是亲姐姐一般的存在。埃莱奥诺尔的童年,恰逢父母深耕科研、事业全速攀升的关键时期,父母满心牵挂女儿,却终究被繁忙的科研工作绊住脚步,难以时刻陪伴照料。   幼时的她,大半时光伴着爷爷奶奶长大,余下的温柔与欢喜,大多来自时常抽空来看她、给她带各式小礼物的卢卡。   “我和卢卡师姐真的好久没见了。”不等奥兰若追问,埃莱奥诺尔便主动絮絮说起过往,眼底满是怀念,“我二十出头就远赴美国求学,此后除了偶尔的学术会议,几乎很少回国。她在我初中时便转行深耕地质勘探领域,常年奔波野外、潜心研学,我们就连行业会议都很难偶遇。这一次,总算有机会重逢了。”   “原来是这样。”奥兰若温柔望着怀中的爱人,眼底暖意融融,“真好啊,埃莉诺和我一样,都是被无数爱意簇拥着长大的孩子。”   他轻轻俯身,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们的两个小宝贝,也一定会和我们一样,被世间所有温柔与偏爱好好守护,在爱意里茁壮成长。”   孕中期的小腹已然圆润隆起,埃莱奥诺尔指尖轻轻覆在温热的肚皮上,细细感受着腹间细碎的动静。偶尔有胎动轻轻拱起,像小鱼吐泡般轻盈灵动,温柔又鲜活。小家伙们一天天茁壮成长,让她满心都是迫不及待的期盼,恨不得立刻与两个温柔的小生命相见。   “我们一定会给她们最好的一切。”   奥兰若骤然俯身,稳稳将埃莱奥诺尔公主抱起,动作温柔又热烈。埃莱奥诺尔慌忙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扯着他的脸颊:“不许这么一惊一乍的!小心吓到宝宝!”   奥兰若脸上是狡黠的笑意,带着几分迷之自信轻声辩驳:“说不定我们的小宝贝,也喜欢这样的互动呢。”   五月中下旬的意甲赛场硝烟落定,尤文图斯客场力克国际米兰,提前三轮锁定联赛冠军。此战奥兰若虽未破门得分,却送出两次精妙助攻,全程串联攻防、盘活全队,赛场参与度极高,是球队夺冠的核心功臣。   这场落败过后,国际米兰即便拿下剩余两轮全部积分,也彻底无缘欧战区。另一边的争四局势依旧胶着,AC米兰深陷与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的三方拉锯战,命运悬于一线,欧冠、欧联资格或是彻底无缘欧战的结局,直至五月三十一日终场哨响才会尘埃落定。   赋闲在家的因扎吉闲来无事,特意拨通奥兰若的电话,闲聊间忍不住吐槽足坛乱象:“当初米兰给我递解约合同,我半分怨言都没有。我清楚自己尚且需要沉淀历练,才有资格执教米兰这样的顶级豪门。可萨里……他真的能扛起米兰的重担吗?”   “其实当初敲定新任主帅时,是我亲自选定的他。”奥兰若笑意温和,语气笃定从容,“我最看重他培养年轻球员的独到能力。如今的AC米兰,如今沉寂已久的意大利足坛,正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青春风暴破局重生。”   “青春风暴!”因扎吉瞬间语调激昂,满是怀念,“就像我们九六年那支队伍一样!”   “没错。”奥兰若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我们终将在意大利足坛,掀起一场史无前例、席卷全域的青春风暴。”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几秒沉默。奥兰若几乎能透过屏幕,清晰描摹出他此刻的模样:唇角微抿、眉峰轻蹙,眸光悠远地望向虚空,片刻后才缓缓收回心神。   这是因扎吉极致认真、深度思索时独有的神态,一如他当年驰骋赛场,伫立在越位线边缘,屏息凝神等待队友传中的模样,专注而执着。   “青春风暴。”   因扎吉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如同细嚼一枚尚未熟透的青橄榄,酸涩裹挟着未知的回甘,前路漫漫,成败难料。   “九六年的我们,也是这般一腔孤勇。一群二十出头的青涩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全力拼搏,九十分钟鏖战不休,哪怕耗尽体力也依旧热血滚烫。那时的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敢拼敢闯,从不怕输。”   他微微停顿,语气染上几分唏嘘:“可现在的年轻球员不一样了。他们顾虑太多、枷锁太重。怕失利、怕失误、怕舆论指责、怕中途被换下、怕得不到教练的青睐、怕被球迷在社交平台非议。一身包袱压得他们束手束脚,连最纯粹的奔跑都忘了。”   客厅里暖意融融,奥兰若慵懒倚靠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肩颈之间,姿态松弛。身旁的埃莱奥诺尔捧着一本书,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之上,只是安静侧耳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所以足坛才需要萨里这样的教练。”奥兰若缓缓开口,“他包容年轻人的失误,不会因为一次差错就斥责、换下球员,更不会让少年们一次受挫,就彻底陷入自我否定、心生绝望。”   “当年他执教恩波利,仅凭一手信任与栽培,硬生生带出一批年轻小将,成功闯入意甲联赛。不靠重金引援,只凭真心相待、全然信任,让年轻球员卸下包袱、肆意成长。”   因扎吉再度沉默,这一次转瞬即逝,酝酿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那你呢?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他能让孩子们享受足球、快乐踢球。”奥兰若的声量不高,却字字铿锵、笃定有力,“心中无忧,便无所畏惧。无所畏惧,方能所向披靡、逆风取胜。”   每一个字都斟酌良久、笃定万分,一如他在赛场上的风范。   电话那头,因扎吉低低笑出声,带着些释怀和尘埃落定的安心:“你啊,当了球员,心系国家队;做了俱乐部老板,操心球队前路;如今快要当爸爸了,满心满眼都是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操心、善待自己?”   “我没什么可牵挂操心的。”   “你的膝盖旧伤,彻底不疼了?”   “依旧会疼。”   “欧冠决赛,你难道不想破门得分、圆满收官?”   “我无比渴望。”   因扎吉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感慨:“真是拿你没办法。青春风暴即将席卷足坛,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护住自己。唯有你安然无恙,才能带领这群少年续写荣光啊。”   “皮波。”奥兰若忽然转了话题。   “我在。”   “柏林决赛,你会来吗?”   “必须去。你的决赛,我怎会缺席?”   “那你帮我带一件米兰的新球衣,全新未上身的那种。”   因扎吉心头一震,疑惑追问:“做什么?”   “我要站在柏林的赛场上,身着尤文图斯战袍,高举米兰球衣,让全世界的镜头,都定格这一刻。”   电话那头骤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倒吸凉气,因扎吉满是震惊:“你这是要轰动整个足坛,直接霸占全世界头条!”   “意大利足坛沉寂太久了,太久没站在世界足坛的中心。”奥兰若语气平静,却藏着滚烫的执念,“纵使褒贬不一,能让世人看见,便是突破。”   电话两端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过后,因扎吉郑重应声:“好。我带三件过去,一件给你,一件留给两个孩子,一件送给埃莱奥诺尔。”   通话结束,屏幕缓缓暗下。奥兰若将手机轻放在茶几上,慵懒靠在沙发靠背,缓缓闭上双眼,卸下满身疲惫。   埃莱奥诺尔微微侧头,静静凝视着他沉静的眉眼,俯身落下一个轻柔温热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他未曾睁眼,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倏忽之间,奥兰若已然站在了个人第十七赛季的最终战场。   柏林奥林匹克球场人声鼎沸,微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预示着决赛当夜或将迎来一场细雨。球场草坪平整规整,静待巅峰对决开启。   看台之上,红蓝与黑白旗帜泾渭分明、交相辉映,巴萨与尤文的球迷隔空呐喊对峙。这是梅西与奥兰若的时代交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足球哲学的碰撞,是两大足坛豪门、两国足球文化的极致邂逅,数万球迷的呐喊声浪席卷全场,震彻整座球场。   中圈之内,奥兰若身姿挺拔,静静伫立等待开球。对面而立的梅西,身形更为清瘦,安静伫立在原地,双手叉腰,垂眸凝视着脚下的绿茵草坪,沉静而淡然。   奥兰若静静注视着对方,两秒后从容移开目光。   十年光阴流转,梅西已然是足坛顶尖的传奇,愈发沉稳强悍。而他自己,历经十七载赛场淬炼,也绝非等闲之辈。   当皮球稳稳落在他脚下的刹那,喧嚣沸腾的球场骤然安静下来。世间所有喧嚣光影、人声鼎沸尽数褪去,眼底、心间、周身,只剩下纯粹的绿茵、脚下的皮球,以及这份坚守多年的足球初心。亿万观众聚焦于此,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在那颗洁白圆润、牵动着全世界心跳的足球之上。   尖锐的开赛哨声骤然划破长空,巅峰对决,正式开启。   奥兰若轻拨皮球传给莫拉塔,莫拉塔顺势回传皮尔洛,皮尔洛抬脚精准长传转移。皮球在尤文图斯队员脚下流畅传递、辗转流转,十余脚传球行云流水、零失误衔接,始终稳控节奏,没有一次贸然向前强攻超过二十米。   另一边的巴萨并未贸然高位逼抢,全队退守稳守,如同蛰伏在草丛中的猎豹,屏息蛰伏、蓄势待发。他们静静等待尤文图斯传球失误,等待皮尔洛脚感冷却、调度失准,等待布冯远距离开球落点偏差,等待奥兰若回撤接球时露出破绽、被抢断反击。   巴萨耐心蛰伏良久,尤文图斯却始终阵型稳固、传球缜密,未曾给对手半分可乘之机。   比赛第十五分钟,战局悄然突破。   奥兰若在禁区弧顶稳稳接球,皮克迅速贴身逼防,双腿紧紧抵住他的身位,严防死守,笃定地等候他转身突破、露出破绽。   多年赛场交锋的默契与经验,让奥兰若对皮克的战术心思了然于心。他不慌不忙,顺势将皮球精准分传给身旁的比达尔,脚下一动,骤然启动、高速前插。   好熟悉!   这套战术配合曾在半决赛完美奏效,皮克赛前复盘战术视频时早已熟记于心。按照常规防守逻辑,他理应立刻贴身回追,或是立刻呼喊队友补位协防。可此刻他心底骤然迟疑——此前皇马也曾用这套战术针对奥兰若,最终尽数失败。   他们终究低估了奥兰若的速度与爆发力。   岁月从未磨灭他的天赋与速度。一旦全速奔跑,他依旧是当年那个驰骋绿茵、追风逐光的少年,身姿迅捷、势不可挡。   长风浩荡,借力腾空。   皮球辗转流转,循着完美轨迹破空而出,精准坠向球网。 [368]回家!:足球擦着球门内侧网窝轰然坠地!  清脆的破网声穿透全场喧嚣……   足球擦着球门内侧网窝轰然坠地!   清脆的破网声穿透全场喧嚣,在柏林奥林匹克球场的上空骤然炸响。   短短一秒的死寂过后,数万名尤文图斯球迷的欢呼声浪轰然喷涌而出,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席卷了整片看台。黑白相间的旗帜疯狂摇曳舞动,呐喊、尖叫、掌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球场看台微微震颤。   第十五分钟,首开纪录!   奥兰若收住疾驰的步伐,惯性让他微微俯身,胸腔微微起伏,额前细碎的金发被晚风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抬眸的瞬间,眼底盛着赛场之上独有的炽热与锋芒,清亮又凌厉。   身后的队友们疯了一般冲了上来。   比达尔第一个扑到他身后,重重揽住他的脖颈高声嘶吼,莫拉塔紧随其后,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一众队员簇拥着他,将这场早来的进球喜悦,淋漓尽致地挥洒在柏林的绿茵场上。   皮克僵在原地,怔怔望着球门里静静躺着的皮球,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分明吃透了所有常规战术预判,算准了所有传球路线,却唯独算不透奥兰若炉火纯青的赛场节奏。   替补席彻底沸腾,教练团队全员起身鼓掌,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那个被队友簇拥的挺拔身影上。   看台上,埃莱奥诺尔站起身,双手紧紧抵在温热的小腹前,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湿润。   微凉的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她望着绿茵场上那个耀眼的青年,望着他历经风雨,却依旧纯粹热烈、永远向前的模样,唇角扬起笑意。   真好,奥兰若始终如初,永远热爱,永远赤诚,永远在万众瞩目之巅,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芒。   进球庆祝过后,队员们依次归位,比赛重新恢复节奏。   领先的尤文图斯丝毫没有松懈半分,依旧保持着极致缜密的传控节奏,攻防进退井然有序,每一次传球、每一次防守都沉稳老练,不给巴萨任何反扑的突破口。   反观巴萨阵营,全线节奏骤然加快。   错失先机的红蓝军团彻底褪去蛰伏的隐忍,中前场开始高强度高位逼抢,梅西频繁回撤串联组织,盘活全队进攻节奏,一次次极具威胁的渗透传球,不断冲击着尤文的后防线。   赛场局势瞬间焦灼,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第三十八分钟,巴萨发起致命反击。   梅西中路持球,连续晃过两名防守队员,身形灵动如风,脚下皮球黏如残影,转瞬便撕开尤文防线,一脚精准直塞,皮球飞速窜入禁区。   登贝莱高速前插,顺势接球横敲门前,跟进的苏亚雷斯凌空抽射!   全场球迷瞬间屏住呼吸,数万道目光死死钉在禁区之内。   千钧一发之际,布冯纵身腾空,身体舒展如弓,单掌稳稳将雷霆万钧的射门拒之门外!   “神扑!!”   解说员嘶吼的声音响彻球场,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皮球重重弹飞高空,危机尚未解除,巴萨球员迅速跟进补射,尤文后防线全员回防封堵,绿茵场上一片混乱,攻防转换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混乱之中,奥兰若急速回撤,飞身卡位,稳稳顶开落点混乱的高空球,顺势转身大脚解围,将皮球远远送过半场,彻底瓦解了巴萨这波致命攻势。   险情散尽,全场观众方才松了一口气,震耳欲聋的掌声再次席卷全场。   半场补时结束,主裁判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声。   1:0。   尤文图斯带着一球的领先优势,暂时结束了上半场的巅峰对决。   球员们陆续走下赛场,通道内灯光暖亮,混着青草与汗水的气息。奥兰若脱下湿透的球衣,随手搭在肩头,肌理流畅的脊背布满细密的汗珠,多年旧伤盘踞的膝盖微微泛红,隐隐透着疲惫。   他低头走着,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膝盖,细微的钝痛感阵阵袭来,不剧烈,却顽固清晰。   “还好吗?”皮尔洛放慢脚步走到他身侧,低声询问,目光落在他微僵的动作上,满是担忧。   “没事。”奥兰若微微摇头,语气淡然,“撑得住。”   他早已习惯与伤病共生,与疼痛并肩。只要还能站在绿茵场上,只要还能为球队奔赴赛场,这点痛楚,便不值一提。   更衣室里,阿莱格里迅速复盘上半场战术,细致调整攻防部署,叮嘱众人下半场切勿轻敌,稳住节奏,严防巴萨的绝地反扑。   所有人凝神倾听,气氛严肃而紧绷。   奥兰若坐在位置上,垂眸擦拭着手套,安静休憩蓄力。闭目小憩的间隙,脑海中闪过的,不是赛场的战术布局,而是看台上埃莱奥诺尔温柔含笑的眉眼。   这世间所有的坚持与奔赴,所有的热血与坚韧,从此不止为热爱的足球,更为身后满溢的温柔与归宿。   下半场易边再战,雨丝如期而至。   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轻轻覆在绿茵草坪上,洗去赛场浮沉,让整片场地愈发鲜亮澄澈。雨水打湿球员的球衣发丝,却彻底点燃了全场对决的热血,让这场欧冠决赛的巅峰博弈,更添几分凛冽张力。   落后的巴萨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梅西的盘带突破、阿尔巴的边路突进、巴萨全员不惜体力的奔跑逼抢,让尤文图斯的防线持续承压,整场比赛被死死压制在后半场。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第六十二分钟,梅西禁区外突施冷箭,皮球带着凌厉的弧线破空呼啸,直挂球门死角!   皮球擦着立柱外侧偏出毫厘!   全场哗然,无数巴萨球迷抱头惋惜,惊心动魄的场面让所有人心脏骤缩。   仅仅三分钟后,巴萨卷土重来。   连续二十脚不间断的地面传切配合,彻底撕碎尤文边路防线,梅西禁区内接球转身,晃开防守,近距离推射!   布冯再次神级发挥,侧身飞扑将皮球稳稳抱住,死死锁死球门最后一道防线。   连续两次致命险情,让尤文全队神经紧绷到极致。   看台上的呐喊声从未停歇,雨水混着微风掠过看台,埃莱奥诺尔静静坐着,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她信他。   场上局势依旧凶险,巴萨的攻势连绵不绝,几乎要将尤文的防线彻底冲垮。   第七十分钟,一直全身心投入防守、串联全队节奏的奥兰若,抓住转瞬即逝的反击机会。   后场断球,他持球一路长途奔袭,一人独带半场,面对巴萨三名球员的围追堵截,身形辗转腾挪,节奏忽快忽慢,数次极限变向晃开防守。   雨雾朦胧,他奔跑的身影依旧挺拔凌厉,风雨挡不住他向前的锋芒。   奔袭至禁区前沿,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再度起脚射门,复刻上半场的绝杀风采。   可奥兰若目光锐利,转瞬看穿对手防线漏洞,脚尖轻巧一扣,横传分球!   高速跟进的迪巴拉接球推射,皮球应声入网!   2:0!!   惊雷再起!   柏林球场彻底炸开!   所有尤文球迷彻底起立狂欢,掌声、呐喊声冲破雨幕,响彻云霄。   这一粒锁定胜局的进球,彻底击碎了巴萨反扑的希望,将欧冠冠军的奖杯,稳稳推向尤文图斯的掌心。   迪巴拉疯狂转身冲向奥兰若,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所有队员蜂拥而至,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相拥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绝杀进球。   奥兰若抬眸望向看台,穿过层层人海与漫天雨雾,精准捕捉到那个温柔的身影。   隔着遥遥距离,他望着挥手微笑的埃莱奥诺尔,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漫天温柔与暖意。   风雨满城,喧嚣遍野。   而他的所有荣光,都想与她共享。   第九十分钟,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清脆响起!   终场定格,2:0!   尤文图斯力克巴塞罗那,成功拿下本赛季欧冠总冠军!   十七载绿茵沉浮,终抵巅峰山海。   球员们相拥倒地,有人肆意欢呼,有人热泪盈眶,数年的拼搏、无数日夜的煎熬与付出,尽数化作此刻最滚烫的荣光。   雨势渐歇,云层散开,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洒落整片绿茵场,温柔笼罩着这座沸腾的球场。   工作人员迅速捧起欧冠奖杯,璀璨的大耳朵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承载着无数球员的信仰与梦想。   奥兰若作为球队核心,缓步上前。   他抬手接过沉甸甸的奖杯,指尖抚过冰凉精致的杯身,眼底翻涌着百感交集的情绪。   十七个赛季,从青涩少年到赛场传奇,从满身伤痕到加冕巅峰,所有的坚持、隐忍、热血与奔赴,皆有回响,皆得圆满。   他高高举起欧冠奖杯!   银色月光落满肩头,漫天欢呼环绕身旁,黑白旗帜迎风烈烈作响。   奥兰若笑得开怀,回归米兰后,他应该很难很难再捧起这座奖杯了,但那又如何呢,每一场欧冠决赛都是传奇,而米兰也会在他的回归后再度创造奇迹。   他走向看台,起初人们以为他会走向自己的女友,却没想到奥兰若走向的是一个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人物。   一身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和俱乐部符号的菲利波·因扎吉。   因扎吉见奥兰若走来,也起身,缓缓走近。   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件衣服。   红黑色,正是米兰下赛季的主场球衣。   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雨雾尚未完全散尽,月光淌在两人之间的绿茵地上,将周遭鼎沸的人声都衬得慢了几分。全场数万道目光牢牢锁在看台这边,喧嚣不自觉压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因扎吉指尖捏着那件红黑球衣,面料在晚风里轻轻漾开,经典的配色热烈又醒目,瞬间撞进所有人眼底。他望着面前刚刚举起欧冠奖杯的青年,眼底带着笑意,又藏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感慨,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将球衣向前递了递。   奥兰若垂眸看向那件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红黑战袍,肩头还残留着大耳朵杯的微凉触感,刚刚登顶欧冠的热血尚未褪去,心绪却在这一刻骤然翻涌。十七载绿茵路,他辗转征战,在尤文写下辉煌,可心底深处,始终留着一片属于红黑的角落。   他抬手接过那件米兰球衣。指腹摩挲过平整的衣身,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初出茅庐时在圣西罗奔跑的身影、训练场的汗水、并肩作战的日夜,还有无数个为红黑信仰拼尽全力的瞬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就等你了。”因扎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寂静的半场,语气笃定又恳切,“圣西罗,一直为你留着位置。”   奥兰若抬眼,眼底的锋芒化作释然的浅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豪言壮语,这一个动作,便印证了所有人方才的猜测。柏林的欧冠巅峰不是终点,而是他奔赴下一段征程的序章。   看台上瞬间掀起新一轮的浪潮。尤文球迷虽有不舍,却也纷纷送上掌声,他们见证了奥兰若在这里拼下的每一粒进球、每一场胜利,由衷为这位功勋送上祝福;而远在看台一隅的米兰拥趸早已激动地起身挥舞旗帜,红黑色的旗帜在黑白海洋里格外耀眼,欢呼声响彻球场。   一旁的尤文队员们围拢过来,比达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拉塔挤眉弄眼地打趣,一众伙伴脸上满是不舍,却也尽数是真心的祝愿。“真要走了?祝你在那儿一切都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奥兰若笑出声,将红黑球衣搭在臂弯,目光扫过这片洒满汗水与荣光的绿茵,“在这里的时光,我永远铭记。但红黑的召唤,我无法拒绝。”   阿莱格里缓步走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神色坦然:“祝你前路坦荡。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尤文图斯的英雄。”   颁奖仪式的余温还在,欧冠奖杯的银光依旧夺目,可所有人都清楚,一段传奇篇章即将落幕,另一段崭新的故事正要开篇。   奥兰若再次望向看台,精准寻到埃莱奥诺尔的方向,抬手挥了挥手。晚风卷起他微湿的金发,身上尤文的黑白球衣还未换下,臂弯里的红黑球衣却预示着未来。   他转身看向因扎吉,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还有一位老朋友呢。”因扎吉开口。   奥兰若知道他指的是谁,保罗马尔蒂尼一家,比赛全程都坐在埃莱奥诺尔身后呢。 [369]旗帜回归:开赛之前,马尔蒂尼一家就已经和埃莱奥诺尔打了招呼,虽然之前没见过面……   开赛之前,马尔蒂尼一家就已经和埃莱奥诺尔打了招呼,虽然之前没见过面,但奥兰若已经告诉了好友们埃莱奥诺尔和他是正式的男女朋友的关系,并且也顺着ig关注列表让埃莱奥诺尔认了一圈脸。   马尔蒂尼本来没想来的,奥兰若邀请他之后,他也不曾动摇,他下赛季就会出任AC米兰的体育总监,但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也没有进行任何的仪式,如此节骨眼上,出现在欧冠赛场上,难免引人风言风语。   但奥兰若又不只有他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马克克和马丹丹都早就有了自己的手机,看到奥兰若发来消息请他们看比赛,他们两个早就转个圈庆祝了。更别说门票都寄到他们家来了。   负责签收快递的阿德里亚娜同样没有拒绝,因为奥兰若给出的理由实在无懈可击。奥兰若很诚恳地请求他们一家一同前来,为他未出世的孩子送上祝福。   这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一个传统,由婚姻幸福美满的夫妇为新婚夫妇送上一份礼物,让这份幸福传递下去。尽管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还没有成婚,但阿德里亚娜同样愿意为她的好友做些什么。   一比三,马尔蒂尼完败,最终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坐在看台上。好在是中立区,不然他浑身都会不舒服的。   比赛时转播镜头照惯例扫一圈全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名人出现,发现马尔蒂尼一家后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然后镜头微微下移,对准埃莱奥诺尔,尤其是她的肚子,六月的天,衣服比较轻薄,因此能看出她的肚子有明显的弧度。   然后紧接着镜头跳转到奥兰若的脸上。   从那一刻起晚上的热议就无止无休,之前早就有人喊话让马尔蒂尼这面米兰旗帜回归,但不论是好不容易解散骑士桌的贝卢斯科尼还是在美国打网球悠哉悠哉的马尔蒂尼都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萨莱里奥家族收购米兰之后这股讨论又风行起来,但官方一直也没给个准话,因此也只是小范围的猜测,但这次镜头都拍到马尔蒂尼拖家带口看奥兰若比赛,还正好坐在奥兰若女友后面,这说明什么。   总不会因为马尔蒂尼还深爱着尤文图斯所以必须要远渡重洋过来看一场比赛吧,去年尤文夺冠时也没见他现身啊。甚至都没有给博文点赞。   赛场镜头定格的那短短两三秒,如同投入沸油的一滴水,瞬间炸翻了整个足坛社交圈。   转播解说显然也是瞬间捕捉到了看点,语气里藏不住的惊诧,刻意放缓了语速复盘画面:“我们刚刚看到了非常惊喜的身影,保罗·马尔蒂尼携家人现身本场欧冠赛事看台。更值得关注的是,他落座的位置,就在本场核心球员奥兰若的女友身后,镜头也捕捉到了埃莱奥诺尔女士隆起的小腹,看来奥兰若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几句简单的解说,直接把现场的氛围感拉满,也让屏幕前无数球迷彻底沸腾。   比赛场上的奥兰若似乎毫无察觉身后的风波,刚刚完成一脚精准直塞的他微微弯腰调整呼吸,金发被赛场的晚风微微吹乱,神情专注得只盯着前方的绿茵场,浑然不知看台上的氛围悄然微妙。   马丹丹和马克克年纪尚轻,捧着零食,一边为场上的奥兰若欢呼,一边低头刷着手机飞速暴涨的评论,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小声念叨着网上的各种猜测,眼里满是看热闹的雀跃。   而身侧的阿德里亚娜姿态从容优雅,却以保护的姿态试图护着埃莱奥诺尔,挡住周遭偶尔扫来的细碎目光。她早已料到这一幕会掀起轩然大波,以马尔蒂尼在足坛的地位,他的每一次公开现身,从来都不只是私人行程。她想奥兰若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会支持他的决定。   因为妻子和前排观众换了座位,所以不得不左手一只娃右手一只娃的马尔蒂尼脊背挺直,神色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心底还是有着几分紧张。   他这辈子见惯了足坛风波、媒体造势,太清楚自己今晚这一趟观赛,会被外界解读出千百层深意。可看着身侧温柔浅笑的埃莱奥诺尔,想着奥兰若那句“为孩子讨一份最安稳的祝福”,所有的顾虑,终究轻轻落地。   #马尔蒂尼现身欧冠看台#   #马尔蒂尼或将回归AC米兰#   #奥兰若女友怀孕#   #米兰旗帜归位前兆#   一条条词条牢牢霸占热搜榜单,热度一路狂飙,短短十分钟内,讨论量直接突破百万。   各路球迷吵作一团,评论区两极分化,热闹得不可开交。   米兰死忠粉瞬间陷入狂喜,积压许久的期待彻底爆发:“我就知道!马尔蒂尼不可能彻底放下米兰!之前所有的否认都是烟雾弹!”   “拖家带口来看自家新核心的比赛,这还不够明显?”   “萨莱里奥家族收购之后一直在布局重建,奥兰若回归,再迎回马尔蒂尼坐镇,米兰真的要复兴了!”   反对者逐条反驳:“别自我感动了好吗?只是单纯来给朋友孩子送祝福的私人观赛,非要强行解读成回归预告?”   “去年尤文夺冠全程隐身,现在看一场欧冠就是回归前兆?足坛阅读理解天花板当属米兰球迷。”   中立路人则吃得一手好瓜,在评论区看热闹不嫌事大,截图、复盘、细节拆解层出不穷,硬生生把一场欧冠小组赛,聊成了夏窗最大转会新闻发布会。   终场哨响,全场掌声雷动。   奥兰若与因扎吉并肩走向亲友,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他先对上了埃莱奥诺尔温柔含笑的眼眸,女人微微颔首。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马尔蒂尼身上。   时隔许久再度对视,无需言语,两人眼底都漾开了然的笑意。   握手,拥抱,短暂却郑重。   简单寒暄过后,奥兰若转身去往赛后采访区,奔赴无数镜头与提问的中心。   赛后的混合采访区,无数记者蜂拥而上,话筒密密麻麻递到奥兰若面前,所有人都舍弃了常规的赛后赛况提问,直奔最热门的核心话题。   “奥兰若,请问马尔蒂尼一家专程到场观赛,是提前知晓你和俱乐部的新规划吗?”   “刚刚我们看到了因扎吉先生递给您AC米兰下赛季的球衣,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会是因扎吉先生做这件事呢?”   “外界普遍猜测这是马尔蒂尼回归米兰的信号,你是否知情?能否回应一下新赛季的俱乐部布局?”   “同时恭喜你即将迎来自己的孩子,这次亲友观赛,是特意安排的祝福仪式吗?”   一连串密集的问题扑面而来,闪光灯不停闪烁,将奥兰若挺拔的身影笼罩其中。   奥兰若接过话筒,气息平稳,脸上带着赛后温润的笑意,从容不迫地应对所有提问。   “首先很感谢马尔蒂尼先生一家人的到来。”他语气真诚温柔,特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我们私交甚好,我一直希望能让婚姻幸福的友人,为我的孩子送上第一份赛场祝福,这是很私人、也很珍贵的心愿。”   他语气坦荡坦然,先回应了所有人最关注的温情内核,将这场万众瞩目的看台现身,落回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情谊与祝福。   谈及刚刚因扎吉递出球衣的画面,他垂眸轻笑,没有躲闪,也没有直白官宣,只淡淡解释:“我和皮波一直有着很好的锋线情谊,我永远都会铭记那段同队奋斗的岁月。”   他巧妙避开所有关于俱乐部、职位、回归的敏感话题,只笃定回应私人情谊与个人情怀。   至于外界最关注的米兰未来布局、马尔蒂尼回归传闻,他只浅浅带过,不承认、不否认,留下无尽留白:“足坛所有的变动与惊喜,都该留给官方和新赛季。未来的一切,敬请期待新赛季的正式公告就够了。”   滴水不漏的回答,温柔又强势,既安抚了舆论躁动,又没有打碎任何期待,反倒让全网的猜测愈演愈烈。   采访视频一经流出,各大平台彻底刷屏。   网友纷纷复盘全程:亲友祝福是真,队友致意是真,红黑情怀是真,而留白之外的一切可能,更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看台上,马尔蒂尼望着奥兰若从容应对风波的背影,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的犹豫。   他本不想再蹚浑水,却终究抵不过奥兰若的温柔算计,也抵不过自己根植一生的红黑信仰。   晚风拂过看台,吹散喧嚣人声。   阿德里亚娜轻轻靠在马尔蒂尼身侧,低声笑道:“奥兰若会继承你的事业。”   这一刻,没有官宣,没有发布会。   但足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红黑旗帜即将归位,崭新的米兰,已在路上。   在家看比赛的阿米莉亚和乔瓦尼感慨奥兰若真是给家里省下好大一笔营销费用,这是真不怕尤文图斯那边找他麻烦吗?好像还真不怕,奥兰若和阿涅利家族关系还不错,这小子。   被平白抢了风头的尤文图斯有什么不满吗?至少球员们和教练们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反正本来奥兰若就是最吸引镜头和注意力的那个人,他们早就习惯了,都很自然地各自和大耳朵杯合影或是和家人合照或是接受采访。   在如此情景之下,还会被采访的也就只有队长布冯和主教练阿莱格里,但阿莱格里避而不谈,让记者专注提问本场比赛,布冯不管记者问什么都一个劲地夸奥兰若。   “哎呀奥利那一脚射门真帅啊!什么有一个飞高了?哎呀,可是那一脚射门真帅啊!” [370]来:从那个夜晚开始,世界上所有球迷的生活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   从那个夜晚开始,世界上所有球迷的生活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奥兰若转会米兰这事早就板上钉钉,马尔蒂尼重回米兰这事也算意料之中,AC米兰挥舞钞票到处报价也是情有可原。   但为什么自家小孩都纷纷表示想去AC米兰啊!   不能是因为奥兰若全平台发了一句“欢迎大家来米兰一起踢球。”,就一秒叛变吧。而且去米兰踢球,指望欧冠能抽中米兰就好了,不必自己亲自转会过去吧!   德鲁伊特一睁眼发现全世界都是自己同担,好崩溃。   哪怕回到几个月前也好呢,那会儿还可以和傻x南看台极端球迷对线,这下好了,全网都是对奥兰若示爱视频,他打开手机刷帖子刷了半个小时,始终没逃出这个信息茧房。   最开始还是蛮正经的,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各种肤色的小妖先表达一下对奥兰若的崇拜,然后剪一段他在赛场上的进球视频,最后附上想去米兰和花里胡哨的emoji和必不可少的红黑爱心。   接下来是正当年的球星翻出自己当年和奥兰若产生过的交集,比如说一起在晚宴上吃过饭啦,奥兰若和他互换过球衣啦,奥兰若给他签名啦这些照片,再写一篇小故事,既表达了对奥兰若的祝福又暗示了两个人是好朋友的关系。   不知道从哪条帖子开始,接下来所有人开始群魔乱舞,比如拍自己狂亲奥兰若的照片,和奥兰若的球衣跳舞,或者好端端的视频突然就走向不能播放的走向。   此生从没有这样一天,德鲁伊特觉得自己居然是拒同担的。   米兰的球探这半年来扩编不少,但也被这铺天盖地的简历投递砸晕脑袋,忙活了好多天,才优中选优签下了几个球员。   不少人甚至愿意为了奥兰若降薪,只为能和奥兰若身处同一个更衣室,但现在的AC米兰又不缺钱,只缺人才,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   与此同时奥兰若的社媒像是诈尸了,时不时就发点自己拍的照片,写点小文案,内容全面,从球场到日常,从自己到亲友,从早晨的第一杯咖啡到晚上的云霞,应有尽有。   短短半个月,奥兰若发的帖子数量超过了他先前建号以来发的总数,大有朝生活博主发展的趋势。   奥兰若的粉丝这段时间有一种撒哈拉沙漠突降暴雨的无措感,这位平常连广告都不拍,想见见他就只能是比赛和赛后采访,一点私生活都看不到,就像是一下绿茵场就人间蒸发了,哪怕是刷出脚球男爆率超高的海滩也少有奥兰若的身影,说是看到了,凑近一看发现是cos奥兰若的粉丝。   但实际上奥兰若这么高强度的发帖只是因为他焦虑发作,人到中年突然患上了分离焦虑。埃莱奥诺尔如今绝大多数时间都居家办公,但偶尔也是要去现场看看的,有的东西光线上说不清楚看不明白,而为了清静,埃莱奥诺尔如今的外出从不带上奥兰若。   留守“老人”奥兰若就这么在女友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度秒如年,实在忍不住了就开始拍院里的花花草草然后一键发布。   很久没等社媒的基娅拉一打开软件发现特关发了99+,吓了一跳,她连她爸妈变成网瘾老年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99+都是奥兰若一个人发的。   最近她正在组建自己的政党,全国各地到处飞,对足坛近况略有耳闻,但真没想到奥兰若短短时间能整出这么多活,她感慨:奥兰若活了这么多年,终于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流量了。   很多细节都还是副党魁和她分享的,这位副党魁和她结交多年,是一枚资深的奥兰若铁粉,早年也加入过奥兰若粉丝后援团,早期的管理才能就是在那里体现出来的,后来他发现自己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在社会中展现呢,就有了如今的他。   副党魁最近津津乐道的是AC米兰给了尤文图斯好大一笔转会费,数额大到像是感谢尤文图斯愿意陪少爷玩这么三年的感谢费。顺带吐槽皮尔洛去美国了,现下02那批世界杯成员真是只剩奥兰若和布冯还活跃在第一线了。   基娅拉说这不是好事么,新陈代谢,新旧交替,副党魁大喊一声那倒是有后浪上来啊,真不敢想如果没有奥兰若,意大利还能不能进世界杯。   “啊,不能吧,我想不到意大利进不了世界杯的场景。”基娅拉觉得副党魁描述的那个未来像世界末日。   “那可不好说……”副党魁匆匆结束这个话题,继续讨论正事。   奥兰若在家里打了好大一个喷嚏,还连环打了三个,把埃莱奥诺尔吓一跳。   “着凉了?”   奥兰若保持原本的姿势原地不动,静静等第四个喷嚏的到来,过了很久没等到才回了一句:“不是。”   这次奥兰若回米兰,除了和马尔蒂尼一家吃了一顿饭,和老队友都没碰面,大家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去美国了,渐渐地也不在把重心放在足球上,把重心放足球上的也大多脱不开身。   加上他自己也对自己在网络上搅弄的风云略有所感,因此也不敢出门去,每天就是自家和隔壁训练场两点一线。   他自己很享受这种生活,但埃莱奥诺尔觉得这样可不行:“你回来之后去米兰内洛了吗?”   “去了,签字那天去了。”   “你不是要考教练证么?和你的前辈们去取取经吧,或者和青训的孩子们多待在一起,教教他们。”埃莱奥诺尔觉得奥兰若要学会找点事干,不能每天除了发帖就是黏着自己了,自己也是需要空间的。   奥兰若一想也有理,和萨里与巴雷西打了电话,就欢快地过去了。   然后就被扣住当了临时助理教练。   米兰内洛的清晨比他记忆中的要安静。草地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介于绿和灰之间的颜色,湿漉漉的,像刚被一场小雨洗过。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草汁和泥土的味道。   萨里站在训练场边,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到奥兰若走过来,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里,然后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只是握了一下。   “巴雷西在更衣室等你。”萨里说,“他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巴雷西给他的礼物是奥兰若进米兰一线队第一年的球衣,背号18,是他现在的码数。   奥兰若接过球衣,低头看着那个数字。18。他第一次穿上它的时候,十七岁。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比现在长,金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被晒过的麦田。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不知道会赢多少奖杯。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喜欢踢球。喜欢到可以不吃午饭去训练,喜欢到可以在雨里跑一整天,喜欢到可以在受伤的时候咬着牙说“没事”。   “谢谢。”他说。   “不客气。”巴雷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孩子们在等了。”   训练场上的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多。高个子的那个,跑起来像风;矮个子的那个,脚法细腻得像绣花;黑头发那个,射门的时候脚腕锁得死死的,球出去是一条直线;卷毛那个,拿球的时候不急着传,不急着带,不急不慌,像在公园里散步。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努力记住他们的跑动习惯,惯用脚,位置,还有他们的号码。他是来当临时助理教练的,不过他平时看青训球员也是这样的。   萨里从场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些孩子。有能用的吗?”   奥兰若想了想。“那个黑头发的。射门那一下,脚腕锁死了。球出去是直的,门将不好扑。”   “他叫马尔科。十七岁。刚从英超青训挖来的。”   “那个卷毛的呢?”   “费德里科。十八岁。拿球的时候喜欢先观察,不急着传。像谁你知道吗?”   奥兰若知道萨里在说谁。像皮尔洛。节奏像。不急,不慌,不跟任何人抢。球到了他脚下,他就停一下,看一看,传出去。不起眼,却永远让队友觉得“这球我接得很舒服”。他不会在十八岁的时候踢出皮尔洛巅峰时的传球,但他的节奏是对的。节奏对的东西,时间会把它变成好的。   训练开始。萨里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巴雷西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战术板,时不时喊一声。   分组对抗。黑头发的马尔科在左侧拿球,面对防守球员,直接内切,起脚射门。球飞向球门的远角,门将扑了,没扑到。球擦着立柱飞进了球网。   马尔科没有庆祝,转过身,跑回自己的位置。巴雷西笑一声:“他们都跟你学,都不庆祝。”   奥兰若没有接话。他看着马尔科跑回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瘦削的,还没长开的少年都这样。他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跑的。   不是不想庆祝,是不知道该怎么庆祝。进球了,心跳很快,血是烫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喊“你做到了”,但脚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跑向看台?跑向角旗?跑向教练?还是站在原地,等队友扑过来?他选择了最后一种。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而站在原地最安全,不会错。   现在马尔科也选择了站在原地。可能刚开始学他,但在第一次进球的那个瞬间,在第一次听到球迷喊你名字的那个瞬间,在第一次被队友压在身下、喘不过气、但心里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的那个瞬间。庆祝的方式会自己长出来。   分组对抗继续。费德里科在中场拿球,把球踩在脚下,抬头看了一眼。看队友中谁在跑,谁在要球,谁的位置更好。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球传了出去。球到了马尔科脚下,马尔科没有停球,直接射门。球飞向球门的左下角,球进了。   奥兰若的嘴角弯了一下。   训练结束。萨里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里,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371]队长:从还在切尔西的时候,奥兰若就常常闪击意大利各俱乐部的青训比赛现场,……   从还在切尔西的时候,奥兰若就常常闪击意大利各俱乐部的青训比赛现场,直到埃莱奥诺尔搬来米兰,他得了空就只在女朋友面前晃悠,除非是工作需要,很少再有以前那么高强度的闪击。   意大利青训体系里的骄子大多也在国少国青里认识,彼此之间也有联系方式,几个人稍微对一对就能发现奥兰若好久没有露面过了,尽管这也不是奥兰若的本职工作,但得知此事还是难免有点失落,得到过糖果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失去,心情只会比得到糖果前更差。   只留下众多青训教练一头雾水地看着小伙子们这段时间跟失了魂一样踢球乱糟糟的,虽然小球员脑子里本来就没什么战术,踢球本来就稀里糊涂的,但这副集体失恋的样子是闹哪样。   奥兰若成为米兰青训暑假工的事,青训的小伙子们比媒体知道地早。大家都急红眼了,一个个恨不得削尖脑袋钻进去,同时很后悔为什么前几年没去,不能见米兰一线队连欧冠都踢不了就忘了AC米兰是奥兰若主队,奥兰若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啊。   德鲁伊特作为群主刷着群聊消息,怡然自得地挑起半边眉毛:哼哼,这群酸掉牙的家伙,现在又跑来贴我们米兰了,平常干什么去了?一个个杀红了眼要进我的球门。   他又点开私信,不出意外地是满屏的小红点,作为这一代米兰青训最出挑的球员,很多小球员把德鲁伊特作为自己加入米兰的切入点,希望德鲁伊特能稍微帮自己说说话。   德鲁伊特冷酷无情地把和这些人的对话框一一删掉。   然后也拒绝了女友去北美海滩共度夏休期的邀请。准确来说是把女友留在了北美,他一个人一张机票连夜飞回米兰。   开玩笑!夏休期暂停!我要和奥兰若教练好好相处!   但是等他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发现自己做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不止他,一线队的首发队伍基本都回来了。萨里也没想到,他原本只是作为主教练在奥兰若回归处期出面几次而已,他也是要放假的啊,球员们都回来了算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敢给球员们安排训练任务,人的肌肉总是需要休息的,夏休期就是用来放松的,乖乖去海滩上待着不行么,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干嘛。   但球员们反而不依了,轮番求着教练安排一点训练任务,最好是每个人都有近距离和奥兰若接触,啊不,培养默契的那种。   萨里懂了,要求他组织奥兰若的粉丝见面会是吧。可以啊。   一周五天安排类似于幼儿园小朋友做活动的训练,每个人都轮流和奥兰若成为一组,强度极低,但大家的参与度积极性都很高。   飞去世界各地拍明星的媒体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啊,这不都放假了,为什么AC米兰的球员还这么准时准点地上班打卡。   不是说上赛季压线拿到了欧冠名额,全队上下喜不自胜吗,这不值得狠狠放个两个月假期吗,萨里这又是抽哪门子疯,竟然再接再厉开启魔鬼特训了?   萨里隐约知道自己最近的风评,只是呵呵一笑,当幼儿班老师还当出骂名来了,无所谓,萨莱里奥家族给的工资够高,他接受这笔精神损失费。   萨里的办公室在米兰内洛主楼的二层,窗户正对着训练场。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窗外那些在烈日下奔跑的年轻人。   他们跑得不快,不急,不像在训练,更像是在散步。在夏休期,在所有人都在海滩上晒太阳的时候,他们去跑来米兰内洛。只是为了离那个人近一点。   他喝了一口凉咖啡,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奥兰若发来的消息:“教练,今天分组怎么分?”萨里看着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打字:“按上次我们商量好的那个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负责哄孩子就行。”   对面无语地回:“我不是幼师。”   “你是。从你打算回来那天开始,你就要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萨里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是不知道哪一年漏雨留下的,圆形的一块,浅浅的,像一个月亮。萨莱里奥家族说要给天花板重装一下,他说不用,这个天花板蛮特别的。   他看着那个月亮,想起自己刚接手这支球队的时候,更衣室里没人说话。不是紧张,是陌生。彼此不熟悉,不信任,不知道对方会在场上做什么。现在好了,更衣室里全是人。不是来训练的,是来追星的。他带了一辈子球队,没见过这种阵仗。   训练场上,奥兰若站在中圈,手里拿着一个足球,正在跟马尔科说着什么。马尔科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旁边的人喊他他都没听到。他低着头,看着奥兰若的手在球上比划。为了方便管理,奥兰若把青训队中的大孩子编到一线队这边一起训练了。   德鲁伊特从球门那边跑过来。   “队长。”他叫奥兰若,喊得缠绵。   “嗯。”   “你今天跟谁一组?”   “放心,不管我和谁一组,门将都只会是你。”毕竟就你一个门将跑回来了。   德鲁伊特低下头看着奥兰若的眼睛:“你上次发的那张照片,院子里那棵山茶花,长得很不错。”   奥兰若没想到德鲁伊特居然还愿意和自己聊园艺,笑得很开心:“谢谢夸奖。”   “它什么时候开?”   “冬天。开花时来我家看啊。”   德鲁伊特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球门,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他会看到的。在冬天,在院子里,在白色的花瓣和金色的花蕊中间。   “队,队长,我也想看。”马尔科脸红扑扑的,眨着大眼睛对奥兰若发出请求。他还没有升入国家成年队,喊奥兰若其实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也没有什么奥兰若要成为AC米兰队长的风声,但见德鲁伊特都喊奥兰若“队长”了,他也不想落于下风。   奥兰若喜欢聪明的后辈,揉揉他的头:“没问题。”   见奥兰若这么好说话,大家一窝蜂都聚上来,说想和奥兰若一起吃顿饭。   到了继续训练的时间了,但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奥兰若完全没有任何能挣脱出来的迹象,助理教练摇摇头,算辽算辽,反正训练的主要目的也不是锻炼,就这样吧。   马尔蒂尼来到训练场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其实蛮早就来米兰内洛了,但他在崭新的米兰内洛兜了好几圈,这会儿才过来。   助理教练和萨里见马尔蒂尼来了,迎上来,和他大概解释了发生了什么。马尔蒂尼了然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队长袖标。   主教练和体育总监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他们俩都早就知道这个决定了,按理来说也应该要通知一下最后一位当事人,但马尔蒂尼提出先不要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外围的球员见马尔蒂尼来了,就像学生见到了教导主任一样匆匆散开,把核心的奥兰若露出来。   奥兰若见马尔蒂尼来了,笑呵呵地上前抱住他。马尔蒂尼也抱住他摇了摇。   球员们排成两排,奥兰若打算归队,马尔蒂尼喊住他,掏出那份珍贵的礼物。   全新的队长袖标。   奥兰若的大脑有一刻的空白。   孩提时代的他玩过巴雷西的袖标,少年时代的他为马尔蒂尼戴过队长袖标,那时候他相信自己迟早也有一天会戴上这个袖标,迟早。   那时候马尔蒂尼也认为袖标的下一任主人只会是奥兰若。但马尔蒂尼退役时,奥兰若在慕尼黑,袖标传给了安布罗西尼。安布罗西尼离去时,奥兰若在都灵,袖标传给了蒙托利沃。   蒙托利沃对于袖标的转让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见,甚至说得上荣幸。   兜兜转转,这个袖标来地太晚,奥兰若也回来地太晚。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但这次不一样。欢迎回来,奥利,欢迎回到米兰,以新一代队长的身份。”保罗·马尔蒂尼郑重其事。   一颗晶莹的水珠坠落在地上。   那颗水珠在地上洇开。一滴,两滴,三滴。他伸出手,在脸上摸了一下,手指是湿的。他把眼泪擦掉,但新的又流出来了。擦不掉,不是擦不掉,是太多了,多到他的手指接不住。   马尔蒂尼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个袖标,红黑色的,边缘镶着金色的线,正中间是米兰的队徽,队徽上面是一个大写字母C——Capitano。队长。   他等了这个袖标太多年了。   袖标也等了他太多年了。   从巴雷西的手臂上看到它的时候,从马尔蒂尼的手臂上看到它的时候,从安布罗西尼的手臂上看到它的时候。曾经,他甚至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等到了。   但现在他回来了。马尔蒂尼站在他面前、举着它、说“欢迎回来”的时候。他等到了。   “队长。”奥兰若的声音是哑的,那些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水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了,堵在那里,把声音堵住了。   马尔蒂尼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发抖的嘴唇,颤抖的手指。马尔蒂尼没有帮他擦眼泪,如果奥兰若十三岁他会这样做,奥兰若二十三岁他也会这样做,但如今的奥兰若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袖标,等。等奥兰若伸出手,等他接过袖标,等他擦干眼泪,等他把袖标戴在手臂上。   风吹过来,把袖标的一角吹起来,金色的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奥兰若伸出手,接过了袖标。   马尔蒂尼微笑着对他说:“队长。” [372]坦坦荡荡:我也是值得马尔蒂尼承认的米兰队长了吗?  是的。 ……   我也是值得马尔蒂尼承认的米兰队长了吗?   是的。   这个词在奥兰若的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颗被踢到半空中的球,落下来,弹起来,又落下来,又弹起来。圆的球总会停下来,但这个词却有很多棱角,每弹一次都会在奥兰若的脑子里划出一道伤口。   奥兰若站在原地,看着马尔蒂尼。马尔蒂尼还是微笑着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奥兰若。   穿过15年的米兰内洛一路往前看,看到奥兰若十七岁的样子,看他第一次穿上米兰球衣的样子,看他在更衣室里坐在角落里打游戏的样子,看他离开米兰去巴萨的样子,看他在尤文图斯举起奖杯的样子,看他现在站在这里、手臂上戴着队长袖标、问他“我值得吗”的样子。   “你不值得吗?”马尔蒂尼问。   奥兰若没有回答。   “你从九岁开始,在这个俱乐部踢了这么多年。你拿了多少奖杯,进了多少球,赢了多少场比赛。你在伯纳乌让皇马球迷为你鼓掌,你在安联球场举起了奖杯,你在柏林奥林匹克球场把球踢进了巴萨的球门。你做了这些,你不值得吗?”   奥兰若低下头,看着手臂上的袖标。红黑色的,金色的线,米兰的队徽,大写字母C。它贴在他的手臂上,皮子是软的,温热的,像第二层皮肤。   “我离开过。”奥兰若说。   “回来就好。”   “我去了切尔西。”   “回来就好。”   “我去了尤文图斯。”   “回来就好。”马尔蒂尼那双玻璃蓝的眼睛里有光,“你去了巴萨,拜仁,切尔西,尤文图斯,去了很多地方。但你回来了。回到米兰,回到这里,回到你的家。不管你离开多久,不管你去了哪里,只要你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家。这个袖标就是你的。”   奥兰若喉咙酸酸的。他看着马尔蒂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自己。17岁的自己,18号的球衣,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马尔蒂尼手臂上的袖标,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戴上它。   十七岁的他没有问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   “谢谢你。”奥兰若说。   “不用谢。”马尔蒂尼又把奥兰若抱紧怀里,接下来是萨里上来拥抱奥兰若。   主帅抱新鲜出炉的队长很用力:“希望接下来合作愉快。”   “一定。”   作为这个仪式的收尾,队长奥兰若总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大家就开始鼓掌,二十几个人硬是用双手击打出排山倒海的动静。   掌声一浪叠着一浪,队长袖标的金边烫得奥兰若整个人都发热。他抬手虚按了两下,周遭的掌声才缓缓压低,细碎的喘息与期待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臂弯柔软的皮质袖标,过往辗转漂泊的画面一瞬翻涌上来,又顷刻之间消散。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奢望今天。”奥兰若声音微微发哑,视线扫过身边每一位战友,从年轻青训小将到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友,最后落回身前静静注视着他的马尔蒂尼,“我总觉得,中途出走的人,不配拥有这份属于米兰队长的荣光。我走过太多球场,身披过别的球衣,在别处收获过赞誉与冠军,可无论走多远,心里始终清楚,我的根在这里。”   他抬起手臂,亮出那枚印着队徽的C字袖标,红黑底色在灯光下鲜活浓烈。   “有人问我,辗转多家豪门,何必再回到米兰从头来过。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里从来不是一处落脚谋生的俱乐部,是家。离家远行不算过错,兜兜转转选择归来,才是我此生最坚定的决定。马尔蒂尼先生刚刚告诉我,只要回来,这里就永远接纳我。这份包容,这份认可,我记一辈子。”   身旁的马尔蒂尼浅浅颔首,眼底的柔光更盛。萨里靠在一旁,嘴角扬着释然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奥兰若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语气多了几分属于队长的沉稳与坚定:“从今往后,这枚袖标扛在我肩上。往后每一场训练、每一场比赛,我会站在队伍最前面。赢球时和大家一同欢庆,失利时我第一个扛下所有压力。我会守护这身红黑战袍,守护这座球场,守护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家。”   话音落下,更衣室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有人吹起口哨,年轻队员激动地互相撞着肩膀。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米兰!”,所有人紧随其后齐声呐喊,洪亮的口号撞在更衣室的墙壁上,久久回荡。   马尔蒂尼上前一步,再次抬手拍了拍奥兰若戴着袖标的胳膊,低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听清:“十七岁那年你望向我的眼神,我一直记得。现在,轮到所有人记住戴着袖标的你了。”   奥兰若抬眼,眼底积攒许久的酸涩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他用力回握住马尔蒂尼的手,重重点头。窗外夕阳斜斜落进房间,将两道身影、一身红黑,牢牢揉进同一片温暖的光影里。   晚上,奥兰若没有急着回家。他给埃莱奥诺尔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要在米兰内洛待一会儿,晚点再回。   她回了一个字:“好。”没有问“多久”。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在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训练基地里,在那些他跑过无数遍的草坪上,在这间他坐过无数遍的更衣室里,一个人待一会儿。   球员们都走了。萨里走了,马尔蒂尼走了,巴雷西走了,德鲁伊特走了,马尔科走了,费德里科走了,那些年轻的、年长的、刚来的、待了很久的,都走了。   更衣室里只剩奥兰若一个人。他坐在长椅上,手臂上的袖标还没有摘,红黑色的,金色的线,米兰的队徽,大写字母C。在白色的灯光下,它像一面小小的旗,贴在他的手臂上,贴在他从九岁开始就属于米兰的这条手臂上。   他把袖标摘下来,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Per sempre Milan。”永远的米兰。马尔蒂尼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在田字格里练字,却也的的确确是伟大的米兰旗帜的字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介于蓝和黑之间的瑰丽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彩墨。远处的训练场上还亮着灯,只照给他一人。   很小的时候他是坐在塔索蒂的臂弯里进米兰内洛的,他小到够不到衣柜最上面那层。巴雷西会蹲下来,把手套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说“你以后也会有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以后”是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留在这里。不想去别的地方。不想去切尔西,不想去巴萨,不想去拜仁,不想去尤文图斯。   成功的俱乐部有很多,但足以称得上伟大的只有米兰。   他只想在这里,在这个衣柜前面,在巴雷西蹲下来跟他说话的这个位置上,长大,踢球,赢,输,哭,笑,退役。   但他去了。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新球队,他都会在更衣室里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把东西放好,把鞋带系紧。但他从来没有在那个更衣室里说过“我回来了”。因为那不是他的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埃莱奥诺尔发来的消息。   “天黑了。回家吧。”   他回:“快了。袖标很软。”谁也不知道前后两句话有什么联系。   埃莱奥诺尔明白:“什么做的?”   “皮子。还有体温。”   “谁的体温?”   “我的。戴久了,就有我的体温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她在那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快回来。我的体温也要。”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把袖标重新戴在手臂上,拍了拍,确认它在那里。   然后他走出更衣室,走出米兰内洛的大门,夜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点干燥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的味道。他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米兰的夜在车窗外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他在想,等Camellia和Linnea出生了,他要把这个袖标给她们看。告诉她们,这是爸爸的袖标。爸爸等了这个袖标很久,久到以为等不到了。但命运的礼物其实一直在原地等他。   他开到了家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那盆山茶花还是绿的,花苞还没开,在夜色里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绿色的星星。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吹过来,他关上车门,锁上车,走上台阶,推开门。   她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回来啦。”   “嗯呢。”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银灰色的,在灯光下像两枚被磨亮的银子。“你以后会教Camellia和Linnea踢球吗?”   “会的。”   “教她们像你一样?”   “不。她们怎么样都好。但足球会教会她们坚韧和忠诚。”   她笑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心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   “你心跳好快。”   奥兰若垂下手,轻轻环住她柔软的脊背,将人稳稳拥在怀里。   客厅暖黄的灯光温柔缱绻,褪去了球场的喧嚣与少年的忐忑,只剩烟火人间的安稳。手臂上的队长袖标还稳稳贴着肌肤,带着一路未散的温热,红黑的色彩在柔和的灯光里温柔至极,不再是沉甸甸的责任,而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勋章。   埃莱奥诺尔贴着他的胸口,指尖轻轻抚过他手臂的袖标,细腻的皮质触感清晰传来,金色的队徽在指尖微微凸起。她轻轻摩挲着那枚大写的C字,轻声问:“现在踏实了吗?”   “踏实了。”奥兰若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中,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辗转四方,处处是赛场,处处无归处。去过无数豪门,捧起过无数奖杯,可心里始终空着一块位置。直到今天戴上这个袖标我才明白,我所有的离开,都是为了回来。”   年少的遗憾、辗转的迷茫、长久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那些年奔赴他乡的颠沛、身披异色球衣的不甘、深夜独自凝望米兰队徽的念想,都化作了此刻最好的成全。   埃莱奥诺尔抬起头,澄澈的眼眸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宇间残留的细碎褶皱:“马尔蒂尼愿意把米兰的未来交给你,所有队友愿意信服你,从来都不是侥幸。你的忠诚从不是从未离开,而是兜兜转转,初心不改。”   奥兰若低头,落在她额头一个轻柔的吻,温柔得像米兰深夜的晚风。   “我以前总怕,怕我配不上米兰的队长,配不上无数罗森内里毕生守护的红黑信仰。”他轻声诉说,“我见过马尔蒂尼为这座球场坚守一生,见过巴雷西的赤诚与坚守,我以为中途出走的我,永远差了一步。”   “可你回来了。”埃莱奥诺尔轻声打断他,眉眼温柔明亮,“最好的忠诚,是历经千帆,依然选择挚爱如初。”   奥兰若笑了,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星光,所有的酸涩与忐忑,尽数被温柔填满。   他抬手,轻轻触碰手臂上的袖标,背面那句Per sempre Milan静静贴着肌肤,刻进血肉,刻进岁月。   “以后啊,”他放缓语调,温柔缱绻,“我会带着这支队伍往前走,守住米兰的荣光,守住这片我出生之前就深爱的土地。”   埃莱奥诺尔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稳却依旧热烈的心跳,轻声应道:“我会陪着你,陪着米兰,陪着你的所有热爱与余生。”   奥兰若低头望向怀中的人。   他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坦坦荡荡地告诉自己——   他值得,值得马尔蒂尼的认可,值得米兰的队长袖标,值得所有荣光,值得这世间所有温柔与圆满。   红黑永在,热爱永存,而他,永远是当之无愧的米兰队长。 [373]新一代骑士桌:经此,奥兰若和曾经的马尔蒂尼一样成为AC米兰和意大利的双料队长,他……   经此,奥兰若和曾经的马尔蒂尼一样成为AC米兰和意大利的双料队长,他有事没事就把孔蒂摇过来让他看米兰训练。   其他俱乐部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的国家队主教练的大驾光临在如今的米兰和吃饭喝水一样,奥兰若甚至给孔蒂也办了个工牌,方便他刷卡进门。   孔蒂不好意思,也没有勇气拒绝奥兰若,但他每次跑过来都蛮痛苦的,一方面是意大利国家队办公地点又不在米兰,舟车劳顿,二方面是他不打算征召年纪这么小的球员。   当年特帅征召了17岁的奥兰若,那也是因为有二十多岁的维耶里,托蒂,因扎吉,皮耶罗在队里,哪怕奥兰若不管用也多的是人可以顶上去。   但现在的意大利老的老,退的退,真把小孩选进大名单了,那就是真要扛大梁的,意大利这一代一共才多少好苗子啊,别全嚯嚯了,不如带些老家伙,至少稳妥一点,而且老油条也早就没脸没皮了,被骂两句也不会想不开。   “总要给他们一个成长的机会,如果真的取得很差劲的成绩,我会全担下的。”奥兰若相信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压力本身也是筛选的一种手段,况且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几个小孩就是大赛型选手,一遇到大赛就爆种呢。   小孩们尽管飞就好了,真出事了,骂名他来背。   “不行不行,你千万别这么想,你是现在的意大利唯一的指望了,世界上很多人一提起意大利,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怎么能给你的光辉形象抹灰呢。”孔蒂双手双脚反对。   而且这简直是个魔咒啊,不管意大利成绩好了差了,这个国家队主帅的位置就没有一个人能坐得稳,流水的主帅,铁打的奥兰若,孔蒂晓得自己当年为什么成功接任,还不是因为在俱乐部的时候他和奥兰若搭配地不错么。   不管奥兰若是说给他听试探他的,还是真有这么大公无私的牺牲精神,孔蒂都不打算遵从这个建议,奥兰若带他看的这群小孩都是踢u23的,老天有眼!他们在u23都没拿出来什么成绩呢,他可不想进行一场豪赌。   面对孔蒂的抗拒,奥兰若也表示理解,离下一届欧洲杯还有一年不到,时间紧迫,但也够用了,这个赛季,他会让这些小孩有充分的表现机会的。   奥兰若遥遥看向萨里的办公室,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萨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奇怪,难道是空调开太低了?但是26摄氏度也不低吧。   把孔蒂送到米兰内洛门口,奥兰若就跑回去敲萨里的门,萨里刚刚打了个哆嗦后就开始心神不宁,被奥兰若一声不吭推开办公室门后反而安定了下来。   果然,又是聊下赛季球员的首发。其实萨里从没见过对主教练的工作这么有占有欲的球员,但这可是奥兰若,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   两个人又一次对年轻球员的出场次数展开激烈的争论。萨里是勇于采用年轻球员的主帅,但他对年轻人的态度就像当年安切洛蒂对年轻的奥兰若一样,给出场给首发给表现的机会,但出场次数会严格限制住,说轮休就必须轮休,确保他们不会过早地把身体榨干。   更别说现在的米兰又不缺球员,上个赛季或许的确缺,但下个赛季的米兰有欧冠踢,有奥兰若,五湖四海的合同差不多到期的球员都发来了简历,肯定能填上这个赛季末走人的球员的窟窿,甚至还可以挑选点合适的。   贝卢斯科尼时代靠鬼知道什么手段进来的刺头球员基本已经被清洗一空了,刚被萨莱里奥家族接手的那个冬窗就已经扔了一批,这个夏天又解决了一批,说是要还奥兰若一个清朗的更衣室。   但其实不清朗也没事,奥兰若表示,他待的更衣室在他之前未必清朗,但他在的时候肯定清朗,比如切尔西更衣室,比如尤文图斯更衣室。   不过这句话奥兰若没说出来,不然米兰公关部就要全体掐人中了。   当然如果硬要说这个米兰更衣室里有谁是刺头,但就只有德鲁伊特了,这个人从青训梯队的时候就老是斗殴(因为有人说奥兰若坏话),在采访时管不住嘴(三句话不离奥兰若),在互联网上攻击性很强(奥兰若战斗力最强的粉丝),但也如上文所说,他的攻击性只展现在有人抨击奥兰若的场合,在奥兰若面前乖得和小绵羊一样。   德鲁伊特今年21岁,已经坐稳了米兰一门的位置,也坐稳了意大利二门的位置,鉴于他和布冯的年龄差,他上位意大利一门的日子应该也并不遥远。   德鲁伊特还在青训的时候,他最盼望就是奥兰若常来青训梯队这边,而现在他升入一线队了,他就老烦那群青训的小孩黏着奥兰若了。   一茬一茬的小孩,比他鲜嫩,比他讨巧,吸引走奥兰若曾经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哪怕是从其他球队挖来的青训球员,奥兰若也都一视同仁地给好脸色,耐心地对他们的踢球方式给出改进建议,还会自己亲身示范,反复纠正。   说不嫉妒是假的。但德鲁伊特自认为是这一代米兰青训的老大,他要有容人的雅量,他可是大师兄!   其实放在一个月前,他心态都没有这么好,纯粹是马尔蒂尼找他聊过天,说让德鲁伊特配合奥兰若的动作,奥兰若会组建起新一代的骑士桌。   骑士桌?德鲁伊特对此略有了解,但这个东西离他太远了,仅有的知识也只是因为奥兰若是米兰末代骑士桌的核心人员才顺便去了解的。在贝卢斯科尼的铁腕统治以及电话门的冲击下,骑士桌在05年前后就已经是风雨飘摇,马尔蒂尼退役后更是渣都不剩了。   更衣室里,骑士桌成员绝对是特权阶层。   老米兰人无人不知,巅峰时期的骑士桌,从场上战术话语权到场下更衣室秩序,几乎包揽了球队半数的根基。   你可以说这是倚老卖老的霸道,但也不能否认这是巴雷西、马尔蒂尼一代代人攒下来的威望,是能压住躁动、稳住军心、带着整支球队往前冲的底气。   只是时隔十余年,这个象征着米兰风骨与核心权力的名号,早已沦为老球迷口中的怀旧谈资,没人敢想它还能重见天日。   但马尔蒂尼看出来奥兰若的意图了。   昔日末代骑士桌以一众老将为根基,而如今的米兰,奥兰若就是唯一的核心,是撑起球队所有荣光的顶梁柱。他要重建的骑士桌,从一开始就不是复刻过去的元老格局,而是为红黑军团培育全新的、属于未来十年的统治班底。   德鲁伊特靠在马尔蒂尼家书房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臂上冰凉的护腕,眼底那点隐秘的酸涩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期待。   他瞬间懂了马尔蒂尼话里的深意。   奥兰若一次次逼着萨里给青训新人机会,一次次顶着压力劝说孔蒂征召年轻国脚,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心软、爱惜后辈。   他是在选人。   从米兰一线队到青年梯队,从自家青训苗子到转会而来的年轻新援,他耐心指点每一个人的技术短板,观察每一个人的心性韧性,包容年轻人的莽撞青涩,也默默记下谁抗压、谁自律、谁懂得感恩、谁能扛事。   他是在亲手挑选新一任的骑士桌成员。   而自己,就是离他最近、最先被敲定的那个人。   一念至此,德鲁伊特心里那点幼稚的醋意彻底烟消云散。难怪从前他闹脾气、冲动顶撞队友、为维护奥兰若在网上与人争执时,奥兰若从不会严厉苛责;难怪即便队内新星辈出,奥兰若依旧会在赛后第一时间拍他的肩膀,在他失误后耐心安抚,在发布会公开护短。   比起那些需要被庇护、被提携的青涩小孩,他是奥兰若留在身边,要一起扛责任、立规矩、镇更衣室的自己人。   “想通了?”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轻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奥兰若出现在马尔蒂尼家是来拿阿德里亚娜找出来的婴幼儿用品,但听到了别的动静,所以站在书房门口观望了一会儿。   德鲁伊特立刻起身,褪去了方才的散漫,像个乖乖受训的晚辈,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想通了,队长。”   奥兰若看着他眼底豁然开朗的光亮,淡淡勾了勾唇角,没点破他刚才的心思,只是轻声道:“新赛季赛程密,欧冠、意甲、意大利杯三线作战,还要兼顾国家队赛事,老队员体能有限,迟早要慢慢退下来。米兰不能永远靠外援、靠老将撑场面,我们得重新找回自己的根。”   清洗刺头、肃清更衣室、给年轻人海量机会、打磨青训梯队,从来都不是为了一时的阵容轮换。奥兰若是要复刻昔日米兰最辉煌的时代,打造一批土生土长、忠于红黑、能并肩征战多年的核心班底。   旧的骑士桌随岁月落幕,新的骑士桌,正在奥兰若手中悄然重生。   “我会好好练,绝对不掉链子。”德鲁伊特语气格外郑重,眼神坚定无比,“不管是俱乐部还是国家队,我都能守住球门,不给你添麻烦。”   奥兰若微微颔首,透过德鲁伊特的脸,仿佛能看到更衣室内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   有刚升入一线队、眼神懵懂却充满韧劲的青训小将,有辗转多家俱乐部、渴望在米兰证明自己的年轻新援,也有已经崭露头角、天赋出众的新星。这些人在外界眼中尚且稚嫩、经验不足,是孔蒂不敢赌、球迷不放心的新人。   但在奥兰若眼里,他们藏着意大利足球、藏着米兰未来的全部希望。   而他会让他们实现这个未来。 [374]热身:八月中米兰一线队全员回归,进行正式的赛季前训练,队伍里人员变动很大……   八月中米兰一线队全员回归,进行正式的赛季前训练,队伍里人员变动很大,首发队伍平均年龄直线下降。   时刻关注着奥兰若近况的欧洲豪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下奥兰若总归没办法再拿一次欧冠了吧。   这种明显是用来练新人的队伍的特点就是极其不稳定,小年轻大多是神经刀,神一场鬼一场,在联赛里毕竟有38轮比赛兜着底,欧冠这种杯赛输一场那就是彻底出局。   上个赛季佛罗伦萨、那不勒斯、AC米兰为了争四都拼了命地踢,结果最终尤文夺冠,意甲欧冠区华丽丽地多了一个名额,AC米兰和佛罗伦萨踢欧冠,那不勒斯踢欧联,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队伍齐整后,随队摄像师就也架起摄像机。步入信息时代,米兰也有在各大社媒开设账号,但此前的运营水平相当之低,尤其是海外市场的运营,都是请外包,虽然节约了成本,但是发的内容都是啥东西,都快给米兰抹黑了。   萨莱里奥家族在宣传方面是不吝惜成本的,尽管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但要是能从源头管控一下当然是最好。   AC米兰一线队那天在摄像师的指挥下摆出了很多迷之pose,拍完室外拍室内,拍完比赛拍训练,素材多到可以发个十天。摄像师心满意足地聚在一起分享战果,球员们躺在地上扮演死狗。   “队长!……拍照比训练累多了,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吗。QAQ”一个有拉美血统的小妖悄无声息地黏到奥兰若身上,用哭哭脸抱怨道,但看起来更像是撒娇。   奥兰若放下补水的水瓶,手指勾着人的衣领将人拉远:“倒也不会每天都这样,至少不会这么大规模。周中会安排一天安排个别人进行拍摄小视频之类的。表现好的才可以被选上。”   少年听见这话瞬间眼睛亮了,原本耷拉着的肩膀立刻挺直大半,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雀跃。   作为本赛季刚刚升入一线队的青训小将,他最在意的就是队内的出场机会和曝光资源,能被选中参与官方短视频拍摄,不仅意味着能在全球球迷面前刷脸,更是教练组认可表现的隐性信号。   “真的?那我一定好好训练!”少年攥紧拳头,语气格外认真,眼里的光青涩又炙热。   周围瘫在草坪上的一众年轻球员闻声也纷纷支起身子,原本慵懒疲惫的氛围瞬间消散大半。这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将,大多都是初登五大联赛主流赛场的新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外界清一色看衰米兰新赛季的前景,认定大幅度年轻化的红黑军团只会沦为欧冠陪跑、联赛练兵队伍,越是如此,他们越想打出成绩,打破外界的偏见。   奥兰若看着这群朝气蓬勃、锐气未脱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他抬手拍了拍身边小将的后脑勺,语气淡然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机会都是靠实力抢的,镜头只会留给训练最拼、状态最好的人。新赛季竞争会很激烈,不想坐替补席,就拿出足够的实力。”   短短几句话,稳稳稳住了队内年轻球员的心态。   如今的AC米兰早已不是上赛季阵容稳固、攻守均衡的成熟队伍。今夏阵容大换血,多名老将离队,一线队彻底完成新老交替,队内除了奥兰若这位绝对核心、球队队长坐镇,其余主力席位几乎全被年轻小将包揽。首发阵容平均年龄直接跌到二十一岁,成为近五年意甲最年轻的首发班底,没有之一。   训练场上,短暂的休整过后,主教练的哨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训练场的喧闹。   原本嬉笑打闹的球员们立刻收敛神色,迅速归队列队。高强度的战术合练正式开启,传球、逼抢、攻防转换、定位球演练,每一个环节都节奏飞快。年轻球员最大的优势就是体能充沛、跑动积极,哪怕连续高强度训练,也依旧活力满满,不知疲倦地来回冲刺拼抢。   只是青涩的短板也格外明显。   传球失误、站位重叠、防守漏人、攻防节奏衔接混乱的问题频频出现,短短半个小时的对抗训练,就多次被主教练叫停纠正战术细节。   场边的助理教练不停记录着队伍的问题,眉头微蹙:“默契度几乎为零,新赛季前期大概率要靠磨合换状态。”   奥兰若作为场上队长,全程游走在攻防核心位置,不停弥补队伍的漏洞。防守时补位协防,梳理后防混乱的站位;进攻时持球组织,把控全队的进攻节奏,一次次精准传球盘活前场僵局,耐心提醒身边小将的跑位和战术细节。   有他压阵,这支青涩的青年军才算稳住了最基本的底线,不至于彻底乱了章法。   训练间隙,体能教练带着队员们进行拉伸放松,官方新媒体的工作人员也趁热打铁,抓拍着一线队的训练日常瞬间。   不同于往年外包团队敷衍流水的拍摄风格,今年的宣传内容明显质感升级,摒弃了以往杂乱无章、毫无重点的搬运式运营,所有素材聚焦球队热血训练、球员日常互动、战术细节花絮,风格统一、内容精致,既展现了米兰的球队底蕴,又凸显了新阵容的青春锐气。   ins、推特、抖音等各大海外社媒账号同步更新动态,新鲜的训练花絮一经发出,短短半小时就刷新了互动数据。   评论区两极分化格外明显。   米兰死忠球迷满是期待,纷纷留言为年轻阵容打气,期待新赛季青春风暴席卷意甲;而路人球迷、对家粉丝则清一色看衰,嘲讽之声层出不穷,直言米兰彻底摆烂,放弃争冠,新赛季只为练兵,欧冠小组出线都是奢望。   外界的热议喧嚣不止,训练场上的米兰队员却浑然不觉。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圣西罗训练场,给草坪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一整天高强度的训练落幕,一众小将累得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却依旧眼神明亮,脸上没有丝毫懈怠和抱怨。   白天撒娇的拉美小妖走到奥兰若身边,擦着汗水由衷感慨:“队长,我知道外界都不看好我们,觉得我们太年轻、打不出成绩,但我们一定可以证明自己,对不对?”   奥兰若转头看向身侧一张张年轻倔强的脸庞,望着这群蓄势待发、不甘平庸的少年,轻轻点头:“年轻从不是短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外界越不看好,我们越要赢给所有人看。   “新赛季,我们重新开始。”   晚风拂过训练场,卷起少年们细碎的低语与滚烫的野心。这支焕然一新、充满未知与潜力的年轻米兰,已然蓄势待发,准备迎着漫天质疑,开启全新的征途。   三天后,米兰迎来新赛季第一场公开季前友谊赛。   对手是德甲中游队伍,实力稳、纪律强、主打身体对抗,米兰高层选这支队伍,就是专门拿来给年轻队伍“验成色”。   赛前发布会,对方教练笑得客气又自信,句句留余地,字字是看不起。   “AC米兰完成了阵容年轻化,这是足球俱乐部必经的更新换代。不过季前赛就是用来发现问题的,我们会尊重对手,同时打出我们的比赛强度。”   翻译过来就是——年轻人不稳,我们正好捡状态。   欧洲各大体育媒体也顺势更新前瞻,统一口径:米兰进入重建缓冲期,新赛季无争冠压力,欧冠以积累经验为主。   赛前热身时,米兰队内气氛明显紧绷。   青训提拔的小将大多是第一次登陆一线队公开赛场,哪怕只是季前友谊赛,也被漫天舆论压得心头沉甸甸的。跑动僵硬、传球小心翼翼,连颠球都频频失误。   奥兰若看在眼里,没多说大道理,只是在全队围成一圈时,手掌重重合拢。   “记住今天的紧张。”   “紧张说明你们在乎。但从踏进球场这一刻开始,只听战术,不看舆论。”   “别人认定我们不稳,那我们就把‘稳定’踩在脚下,用进攻和防守给他们重新定义。”   简短几句话,压下全队浮动的心绪。   主裁判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开局走势和外界预判一模一样。   德甲队伍身体硬朗、跑位成熟,常年高强度联赛的比赛节奏完全在线,一上来就高位逼抢,针对性冲击米兰年轻后防。   这支全新的年幼的米兰的问题瞬间暴露无遗。   右边卫对上对手边锋,经验不足、不敢上抢,后退犹豫之间被轻松过掉;中场两名年轻小将不敢对抗,拿球就慌,传球频频失误,连续三脚传接直接把球权拱手送人。   仅仅第十一分钟,对手抓住米兰中场衔接漏洞,边路下底倒三角回敲,中路包抄推射破门。   客场领先。   现场为数不多的对手球迷瞬间欢呼,看台零星的米兰球迷一片安静。   转播解说顺势点评,语气带着预料之中的轻松:   “看得很明显,米兰这套新首发太嫩了,比赛阅读能力完全跟不上对手。年轻球员在无球跑动、防守选位上差得太多,这种短板不是短期集训能补上的。”   “奥兰若还在中场不断回撤补防,但他一个人覆盖不了整条中轴线。”   场上局势确实如此。   奥兰若几乎包揽了全队最累的活。   队友失误丢球,他第一时间回追破坏反击;中场拿球没人接应,他被迫一人持球吸引两人、三人包夹;防守漏洞频出,他频繁横向补位,硬生生堵住后防一次又一次危机。   他打得极其克制。   季前友谊赛没必要拼到受伤,可队友心态越打越慌,越是畏手畏脚,越容易连续出错。   第十五分钟,米兰后场出球再次失误,对手就地反抢形成单刀,全场球迷瞬间屏住呼吸。   就在对方前锋即将推射的瞬间,奥兰若高速回防到位,精准干净地卡位断球,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稳稳将球护住转身解围。   死球瞬间,他抬手拍拍慌乱出球的中场小将后背,声音冷静平稳:“别怕失误,丢球我帮你补,大胆出脚。”   小将抬头,满头大汗,眼神慌乱又愧疚,轻轻点头。   这一幕被镜头精准捕捉,迅速切进转播画面。   网上嘲讽的声音稍稍停顿,多了几句无奈的叹息:“真就是全队唯一的兜底位。队长带新兵,最难打的永远是奥兰若。”   比赛第二十分钟,米兰终于稳住阵脚。   被奥兰若安抚过后,年轻球员慢慢找回节奏,不再过度畏缩,敢跑、敢抢、敢传,虽然配合依旧生疏,但精气神彻底回来了。   第二十七分钟,奥兰若中场持球,面对双人逼抢,没有强行突破,而是脚尖轻轻一扣,横向晃开空间,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前场三名年轻边锋全部前插,对手防线瞬间收缩卡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直塞打身后时,奥兰若忽然脚腕一抖,送出一记贴地大范围斜长传。   足球贴着草皮极速滑行,精准越过整条对手防线的空当,完美落在左路插上球员的跑动路线上。   落点丝毫不差。   左路小将瞬间提速,甩开防守球员,单刀杀入禁区。   全场骤然起立。   面对门将,小将深吸一口气,冷静推射远角。   球进!   米兰扳平比分!   替补席瞬间炸开,所有队员冲到场边相拥庆祝。   刚才频频失误、心态崩盘的年轻中场,此刻激动得跳得最高,眼里满是释然和狂喜。   转播解说瞬间拔高语调:“漂亮!极致的视野和传球调度!奥兰若这一脚完全盘活了全队!这就是顶级核心的作用!不需要疯狂单打,只需要一次精准调度,就能撕开对手完整防线!”   社交媒体瞬息反转。   “这视野、这脚法依旧无解啊!”   “谁说米兰没救?只是年轻人需要有人带节奏!”   比分扳平之后,场上局势彻底逆转。   米兰这群小将最大的特点就是心态回弹极快。   他们抗压差、容易崩盘,但一旦打出信心,气势就会直接拉满,跑动、拼抢、穿插全部放开手脚。   第三十五分钟,米兰前场连续小范围撞墙配合,打出训练场上反复磨合的战术套路。   奥兰若居中调度,忽快忽慢、节奏变幻,不断拉扯对手防线,打乱对方防守站位。在对手全员注意力被吸引到中路的瞬间,他脚后跟巧妙一磕,漏球给到右侧插上的队友。   队友不停球直接横敲禁区。   中路包抄跟上的小将凌空抢点垫射,皮球擦着指尖飞入球网。   反超!2:1!   圣西罗看台爆发出震天呐喊。   从落后到扳平再到反超,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   对手教练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在场边疯狂挥手调整战术,明显没料到这支被所有人看轻的青年军,韧性居然如此惊人。   上半场剩余时间,德甲队伍疯狂反扑,身体对抗强度拉满,试图扳平比分。   但米兰已经彻底打出状态,年轻人体能充沛、跑动不知疲倦,全员回撤积极防守,拼抢凶狠果断,硬是守住了领先优势。   中场哨响,比分定格在2:1。   球员们走回更衣室时,一个个满头大汗、大口喘气,却没有人露出疲惫,每个人眼里都亮得惊人。   刚才开场失误丢球的小将走到奥兰若面前,低头认真道歉:“队长,上半场是我太紧张了,差点连累全队。”   奥兰若拿过毛巾擦汗,淡淡开口:“季前赛的意义就是犯错、改错。今天你后面敢拼敢抢,就是进步。”   他环视一圈更衣室里所有年轻队员,语气平静却极具力量:   “你们要记住今天这场比赛。   “外界说我们神经刀、说我们不稳、说我们只能练兵。但足球从来不是靠资历赢的,是靠跑动、靠拼劲、靠执行力。   “我们年轻,会失误,会起伏,但我们永远能逆风翻盘。”   一众小将纷纷抬头,眼神坚定,重重点头。   而赛后新闻发布会和全网舆论,彻底换了画风。   原本清一色看衰的媒体,开始重新审视这支全新的AC米兰。   《体育周报》实时战报:青春米兰韧性惊人,新赛季下限不低,上限未知。   球迷评论彻底两极翻转:   “谁说青年军没战力?这逆风气质绝了!”   “有奥兰若坐镇中场兜底、梳理节奏,这群小将绝对能打出来!”   “新赛季意甲有的看了,青春风暴要刮起来了!”   当然,依旧不看好的声音依旧存在。   “只是一场季前赛而已,含金量太低。”   “真到欧冠高强度淘汰赛,失误一次就直接回家,根本没有翻盘机会。”   质疑从未消失。   但更衣室里的米兰队员,已经完全不在乎外界的声音。   窗外夕阳正好,新赛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375]磨刀石:AC米兰新赛季第一场就是浩浩荡荡的客场征战之旅,佛罗伦萨的弗兰基球……   AC米兰新赛季第一场就是浩浩荡荡的客场征战之旅,佛罗伦萨的弗兰基球场成为这支全新球队的磨刀石。   虽说上赛季两支球队都取得了圆满的结局(指拿到欧冠资格),但这可是新开始,他们又将为下个赛季的欧冠名额大打出手。   佛罗伦萨的阵容和上赛季没有太大改变,该哪几个上场还是哪几个上场。萨里对他们也有着一定的研究,出乎萨里意料的是,奥兰若也对佛罗伦萨了如指掌,脑子里像是下载了关于每个人的维基百科。   凑在队长和主教练身边的第四队长德鲁伊特在旁边探头探脑,明明没有他插话的空,他也得意洋洋地说:“奥利不止记住这些呢!他什么都知道!”   说完又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奥兰若,满脸濡慕之情,奥兰若带有奖励意味地点点他的脸蛋。   而对于佛罗伦萨来说,打AC米兰就是很变幻莫测的一件事了。首发十一个人里,除了奥兰若,就只有德鲁伊特有一点比赛影像资料,其他的小孩,真不知道AC米兰从哪里挖出来的,总不能真是通过ig上面短视频面试进来的吧。   平时大家说这是婴儿车战队,笑笑也就算了,但是推婴儿车的可是奥兰若啊,谁不怕!谁知道这个准爸爸推婴儿车有没有什么战意加成!   弗兰基球场的客队更衣室比米兰内洛小一半不止,灯光是那种泛黄的、像用了很多年没换过的灯管,照在白墙上把墙皮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奥兰若像以往一样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挨着窗户,右腿伸直,左腿弯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那本他翻了一路的战术笔记。   萨里站在更衣室正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一眼奥兰若,奥兰若点了点头。萨里乖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佛罗伦萨今天会压上来。他们的主场,第一场,球迷都看着。他们不会缩在后面等我们攻。他们会抢,会跑,会冲,会在前十五分钟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抢,是等他们抢完了,再拿球。”   他看了一眼德鲁伊特:“你开场别急着出击。站在门线上,等他们射。他们越急,射门越正。正了就扑,不正就不扑。扑不到也没关系。”德鲁伊特点了点头。   萨里又看了一眼马尔科:“你拿到球,不要带。传。传给奥利,传给费德里科,传给任何一个穿红黑球衣的人。带球会丢,传球不会。”马尔科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费德里科。“你拿到球,不要急着传。看。看两秒,看三秒,等他们跑到位了再传。急的传球会丢,等的传球不会。”费德里科点了点头。   大家跟拨浪鼓一样挨个点完头,萨里退后一步,看向奥兰若。奥兰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战术笔记合上,放在座位上。他扫了一圈更衣室,看着那些年轻的、年长的、刚来的、待了很久的、紧张的脸、平静的脸、憋着笑的脸、憋着泪的脸。   “我不说战术。萨里都说完了。”他说,“我只说一件事。佛罗伦萨怕我们。他们不怕你们,怕我。他们怕我,就会盯着我。盯着我的时候,你们就空了。空了,就拿球。拿了球,就射。射了,就进。进了,就赢了。”   他顿了一下,展颜一笑:“就这么简单。”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放在自己面前。德鲁伊特第一个把手放上去,然后是马尔科,然后是费德里科,然后是所有人。二十几只手叠在一起。   “米兰。”奥兰若说。   “米兰!”所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从更衣室里涌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弹回来,变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他们走出更衣室。球员通道比米兰内洛的窄,只能两个人并排走。奥兰若走在最前面,右臂上戴着那个红黑色的队长袖标,金色的线在泛黄的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阳光。   德鲁伊特走在他后面,手套夹在腋下,低着头,嘴里在念叨什么。马尔科走在他后面,脚在抖,全是“我马上要上场了”的兴奋。费德里科走在后面,和队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通道尽头的出口,阳光从那里涌进来,白得刺眼。他没有眯眼,让那片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第一场,首发,跟奥兰若一起,在弗兰基球场。   奥兰若在通道出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排成一列的年轻人。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记得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圣西罗的第一场首发,进了两个球,赛后记者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说‘我忘了’。”   有人笑了。德鲁伊特笑得最大声,嘎嘎嘎嘎神似鸭子叫。   “我忘了。不是因为我不记得,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进了两个球,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你感觉怎么样?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想踢下一场。再下一场。再下一场。踢到有一天,你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今天,你们上场之后,也会忘记。忘记紧张,忘记害怕,忘记那些在更衣室里想好的跑位和传球。你们只会跑,会传,会射,会在听到哨声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在场上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通道。   阳光铺下来,把整个球场照成一片白花花的、像被水洗过的颜色。草坪是绿的,浓淡相宜。他站在那片绿上,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巨人一般伟岸。   他走向中圈,走到开球点,停了下来。对面站着佛罗伦萨的队长,对方首先很有礼貌地伸出手。双方握手,交换队旗,比赛开始。   比赛的开头,佛罗伦萨确实像萨里说的那样,哨声一响就压了上来。十五分钟里,他们射了五次门,三个角球,两个任意球,一个横梁。德鲁伊特扑了三个,碰了两个,没有丢球。他站在门线上,手套拍着,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他记住了萨里的话——“正了就扑,不正就不扑。扑不到也没关系。”他扑了,扑到了,没扑到。没关系。   没关系。   第十八分钟,奥兰若回撤到中圈拿球。佛罗伦萨的后腰贴了上来,不让他转身。他没有转身,把球传给了费德里科。费德里科接把球踩在脚下,抬头看了一眼。   此时马尔科从右边跑过来了,佛罗伦萨的边后卫被带走了,而奥兰若在向前跑,遛着贴身防守他的后卫。   就是现在!费德里科传出一记贴地斩,球速不快不慢,刚好够奥兰若在跑动中不用减速就能。球到了奥兰若脚下,他用左脚内侧把球顺了一下,然后起脚。球从佛罗伦萨门将的两手之间钻了过去,狠狠地撞在球网里。   AC米兰率先取得优势!   佛罗伦萨的主帅抱头尖叫,没想到自己这边都这么主动这么锐意进取了,结果还是对面先进球。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转过身,看向费德里科,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费德里科向他飞奔而来,撞入队长宽阔的胸膛。   比赛结束。零比三。奥兰若进了一个,费德里科进了一个,马尔科进了一个。德鲁伊特扑了六个,喜滋滋地收到零封奖的入账。大家今天热情高涨不仅仅是因为得到宝贵的比赛机会,还因为在萨莱里奥家族治下的AC米兰,赢球奖进球奖零封奖等等激励奖金,都是比赛一结束就打入工资卡中。   赛后,萨里站在更衣室门口,等每一个人走进去,拍一下肩膀。拍到德鲁伊特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扑得好”。拍到马尔科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跑得好”。拍到费德里科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传得好”。拍到奥兰若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一下头。   奥兰若走进更衣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鞋带解开。绷带勒出的痕迹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他解开绷带,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最后那圈绷带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费德里科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队长。”他叫他。   “嗯。”   “今天那个球,我传给你传地舒服吗?”年轻人表面看起来淡定,但内心还是有点小紧张,他最崇拜的中场是皮尔洛,因为皮尔洛总和奥兰若有着天衣无缝的默契。   奥兰若转过头看着他。费德里科的眼睛是棕色的,浅棕,像秋天落叶被晒干之后的颜色。   “你和安德烈亚很像,都能看到那条线。”奥兰若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在费德里科的头顶上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像一只没长大的小狗,“继续加油吧,我相信你。”   费德里科好想再像比赛时一样撞进队长的怀抱里,但此时没有肾上腺素做借口,他只能重重地点头,然后起身去淋浴间。   奥兰若看着他消失在淋浴间的门口,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绷带勒出来的。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印子,不疼,有点痒。   今天这场比赛他除了那一粒进球,后面就很少正面参与进比赛,主要是负责协调全队上下的节奏,他的年纪和身体都渐渐不再允许他整场比赛都高强度地踢,关节和肌肉不再像从前那样铁做的一般,受过的伤在多年后总会找上他的,他要早作打算。   马尔科、费德里科、德鲁伊特都是很不错的孩子,一点就通,接下来的比赛都可以试着这样打。 [376]蜕变:步入九月后,孕晚期的埃莱奥诺尔进行彻底的居家办公,每天除了接听必要……   步入九月后,孕晚期的埃莱奥诺尔进行彻底的居家办公,每天除了接听必要的电话,和工作和研究都离地很远,她最近这段时间的爱好是和奥兰若去附近的老书店淘书。   他们俩都是喜欢读书的人,什么种类的书都爱看,在某次基娅拉不小心说漏嘴后,奥兰若还迷上了在红白网站上看同人文,不过他遵循女友与挚友的指示,从不曾在上面搜自己的大名。   他最近在看福尔摩斯探案集相关的同人,读到激动处还会同步转播给埃莱奥诺尔听。每当此时,埃莱奥诺尔就在心里合十祈祷奥兰若别读到她写的那几篇。   论实体书,其实奥兰若藏书不少,他从小就有收藏书籍的习惯,后面阿布又送了他一个图书馆,再加上朋友们都知道他爱书,不知道送什么礼物给他的时候,就会给他送书。但书再多,也主要是放在了他的那栋房子里,搬来搬去很麻烦,埃莱奥诺尔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淘书只是一种消遣放松的手段,静静地在书架与书架之间闻一会儿油墨香,翻开泛黄的纸张,去寻觅一两句直击心灵的文字,不管是对于事务缠身的奥兰若,还是对于身体疲惫难得轻松的埃莱奥诺尔来说,都是享受。   老书店关门很早,因为本身就没什么生意,通常六七点就闭门谢客了,而他俩往往是最后一批读者。他们每天都会带几本书回去,让店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们,其实不必勉强自己每天都买书的,他们能常来陪伴她,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爱书之人,就已经很开心了。   一番话听得奥兰若眼睛热热的,现在的他其实越来越感性了,但在俱乐部又要装装样子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因此私下里的情绪波动更夸张了。   奥兰若的眼睛红得太明显了,红到老奶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继续扫还是放下来。   埃莱奥诺尔轻轻地伸出手,在奥兰若的后腰上拍了一下。奥兰若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热意咽回去,嘴角弯了弯,说:“我不是难过,就是太高兴了。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奶奶乐呵呵地点点头,和他们告别。   睡前的活动也常常是两个人各捧着一本书看,刚同居那会儿黏黏糊糊的,两个人挤着看一本书,但两个人骨架那么大,书又那么小,扯来扯去看怪累的,就没有再这么玩了。   看得发困的时候,埃莱奥诺尔就会把手里那本书往奥兰若怀里一塞,让他念给她听,往往还没念完一个章节,埃莱奥诺尔就睡得香甜。   奥兰若凝视着爱人的睡颜,想,如果胎教真的有用的话,孩子应该也会成为一个小书虫,这样就可以继承他的那座图书馆了。   清晨,奥兰若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做好两人份早餐,一份自己吃掉,一份放进保温箱,然后骑着单车上班去。   骑到一半碰到德鲁伊特,奥兰若抬起左手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去米兰内洛。   停好车,奥兰若看着德鲁伊特很明显没睡够的脸色,笑问他昨晚几点睡的,德鲁伊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两点吧。”   奥兰若惊掉下巴,他知道现在年轻人都熬夜成性,但熬到这个点,又和他一个点上班,满打满算也至多只睡了五个小时,身体真的没事吗,哪怕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   德鲁伊特只想打着哈哈过去,以前他都是踩着训练的点来的,晚睡晚起,睡眠时间也是充分的,但这不是奥兰若回来了么,他每天都在奥兰若必经之路的那个路口等着,等了几天没等到才意识到可能是奥兰若早就出发了,所以牺牲睡眠时间起了个大早,竟然真的蹲到了。   奥兰若没有戳破德鲁伊特的敷衍,朝着大楼走去。德鲁伊特跟在他身后,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但嘴倒是没闲着。   “队长,你平时几点起床啊?”   “六点。”   “六点?!”德鲁伊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下去,“那你几点睡?”   “十点。有时候九点。”   “九点就睡?那你不看手机吗?不回消息吗?不刷视频吗?不看……”德鲁伊特的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奥兰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睡觉的时候手机在客厅。消息第二天回。视频第二天看。健康的作息比暂时的娱乐更重要。”他语重心长。   德鲁伊特的耳朵红了。他没有接话,低着头,继续走。   两个人走进训练楼。令德鲁伊特感到震惊乃至于惊悚的是,更衣室里已经有人了。   马尔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鞋带系了一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比赛录像,他在研究自己的跑位。   费德里科靠在衣柜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战术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艘船。他看到奥兰若走进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队长。”他叫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早。”奥兰若说。他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把运动包放进去,然后开始换衣服。   德鲁伊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系鞋带。   距离正式训练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奥兰若带着三个小孩围着训练场慢跑,顺便聊聊自己关于前几场比赛的见解。   十点钟,正式训练开始。萨里站在场边,看着球员们在草坪上做拉伸,然后简要布置今日任务:“今天打对抗。五对五,小场,门将随便上。”他看了一眼德鲁伊特,“你今天别扑太猛。刚才奥利和我说了,你昨晚没睡好,反应会慢。”德鲁伊特当场就想反驳,但瞥了一眼奥兰若,还是乖乖地把话咽了回去。   对抗开始。马尔科在左侧拿球,面对防守球员,表现地游刃有余,射门也比在比赛时更有准头,可能是因为压力没那么大,射门就更从容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德鲁伊特就被灌球灌到自闭了。   奥兰若从场边走过来,在郁闷的他旁边蹲下来。“怎么了?”   “没睡好。”   “我知道。除了没睡好呢?”   德鲁伊特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奥兰若蹲在他旁边,根本听不到。   “我昨天晚上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是米兰的首发门将,我扑了那么多球,我站在球门前的时候不怕任何人。但我每天早上在那个路口等你,想着等到了就跟在你后面骑到训练基地,你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你锁车我也锁车,你走进楼里我也走进楼里。我在干什么?我不知道。”   奥兰若没有说话。他在草坪上坐下来,坐在德鲁伊特旁边,也看着天空,有几朵白云飘。他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早上去训练基地,明明在训练,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去看马尔蒂尼。看他怎么换衣服,怎么系鞋带,怎么站在草坪上。他做什么我都跟着做,他往左走我也往左走,他往右走我也往右走。   “我想离他近一点。离他近一点,我就觉得自己也离那个理想的自己也近一点。”他顿了一下,“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你不用因此感到郁闷,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就会。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和我说。”   德鲁伊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起来吧,你会找到自己的路。”奥兰若站起来,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德鲁伊特借着奥兰若的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他看着球场的另一边,看着马尔科在跟费德里科说着什么,看着萨里和助理教练说着什么。他看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套。皮子是软的,温热的,有他的体温。   训练继续。接下来德鲁伊特扑了六个球,扑到了五个。扑不到的那个,是奥兰若射的。球飞向球门的右上角,他从下往上扑,指尖碰到皮球,球改变方向,擦着横梁飞出底线。他趴在地上,听着球网被风吹动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把球捡起来,抛还给奥兰若。   “再来。”他说。   奥兰若看着他,唇角勾起。他又射了一脚,这一次是左下角,德鲁伊特扑到了。他把球压在身下,抱在怀里,站起来,拍了拍球上的草屑,然后把它踢给奥兰若。   “扑到了。”他说。   “扑到了。”奥兰若说。他把球踩在脚下,看着德鲁伊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不服输的战意。   天还没黑,训练就结束了。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更衣室,有人在讨论刚刚某个球的处理方式,有人在讨论晚饭吃啥。德鲁伊特腋下夹着手套,走到奥兰若身边,跟他并排走。   “队长。”   “嗯。”   “我以后不蹲你了。”   “蹲?”   “在那个路口。等你。跟在你后面骑到训练基地。”他顿了顿,“我想通了。我不会再刻意蹲守你了,但我也会让自己拥有一个更健康的作息的。”   奥兰若微笑着回望着他。   从前奥兰若并不觉得四季有什么分别,无非夏天热冬天冷,春秋的风吹在脸上很温柔,但他现在有些爱上九月了。   德鲁伊特在蜕变,AC米兰也在蜕变,而他每天晚上都能感受到有两个小小的生命在呼吸。她们也像种子,也嫩,也在长大。   原来,九月是蜕变的季节。 [377]米兰德比“首秀”:9月13日的米兰城,空气里自清晨起就裹挟着滚烫的火药味。整座城市被……   9月13日的米兰城,空气里自清晨起就裹挟着滚烫的火药味。整座城市被红黑与蓝黑两种色彩彻底分割,街头的旗帜、车流的贴纸、行人的围巾,将这座浪漫的足球之都劈成两半。   承载着百年恩怨的圣西罗球场,此刻有了另一个被无数球迷铭记的名字——梅阿查。这座屹立在米兰市区的传奇球场,从来没有哪一场德比的分量,能比得上今天这一场。   这是奥兰若阔别意甲赛场、重返AC米兰一线队后的第一场米兰德比。   时隔数年,身披红黑战袍、佩戴队长袖标的他,再度站在了意大利足坛最具张力、最具情怀、也最残酷的德比战场之上。   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铺洒在球场碧绿的草皮上,修剪得整齐划一的草叶泛着鲜亮的光泽,看台早已座无虚席。数万红黑死忠高举旗帜与横幅,漫天的红黑色浪潮层层叠叠,声势浩荡;对面的蓝黑死忠亦不甘示弱,歌声、呐喊声、助威鼓点交织碰撞,隔着球场中线遥遥对峙。百年米兰德比的恩怨,无需多余铺垫,从球迷进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空气里无声沸腾。   主队更衣室里,氛围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相反,安静得只剩球员整理装备的细微声响。   球鞋摩擦地板的轻响、护腿板扣合的脆音、矿泉水瓶轻微的晃动声,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可闻。AC米兰的一众年轻球员大多低头整理着装,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藏不住初次征战德比的紧张与忐忑。   这支崭新的红黑军团早已褪去昔日的王者班底,没有了叱咤足坛的传奇老将,队内大多是朝气蓬勃、经验尚浅的年轻小将,很多人加盟球队至今,还从未在正式比赛中斩获进球,更从未体验过米兰德比这种级别的高强度对抗与极致氛围。   奥兰若靠在储物柜旁,一身红色赛前训练服干净利落,身形挺拔沉稳。相较于队内年轻人的紧绷,他的状态松弛又笃定,历经无数顶级赛事淬炼的沉淀感,稳稳压住了更衣室所有的浮躁与不安。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队友,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都很期待这场德比,也有人心里憋着劲,想在今天证明自己。”   “队内还有几位小伙子,加盟以来还没有打开进球账户,不用焦虑,也不用着急。”奥兰若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语气带着安抚与鼓励,“足球从来不会辜负耐心的人。咱们米兰队史上,无数伟大射手的职业生涯开刃进球、经典制胜进球,都是在对阵国米的德比战中诞生的。德比从不缺奇迹,它永远是新人绽放、老将发光的最佳舞台。说不定,属于你们的第一个进球,就在今天的圣西罗球场。”   更衣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抬着头,静静听着队长的叮嘱。在这支年轻的队伍里,奥兰若就是绝对的核心与信仰,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足以让每一位小将安心的底气。   直到奥兰若微微颔首,轻声落下结语:“就这些。放平心态,全力以赴就好。”   话音刚落,一道爽朗的声音立刻打破沉寂。   德鲁伊特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大手一拍手上的门将手套,发出清脆的声响,满脸自信昂扬,卖力地带头捧场:“队长说得对!大家都别急!”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语气自带几分憨厚的霸气:“急了也进不了球,那不如干脆不急!放开踢,大胆攻!反正咱们的后防有我坐镇,有我在,绝对丢不了球!”   这番略显狂妄又格外真诚的话,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笑点。   一直紧绷着神经、默默攥紧球衣的马尔科再也绷不住,仰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少年清亮的笑声回荡在密闭的更衣室里,驱散了连日备战的压抑和德比战前的极致紧张。   站在他身旁的费德里科无奈叹气,立刻抬手捂住了马尔科的嘴,想要制止他这毫无顾忌的大笑。可马尔科笑得浑身发抖,被捂住嘴巴后,笑声闷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阵阵含糊又诡异的呜呜声,让原本紧绷的氛围彻底变得轻松欢快。   队友们纷纷低头失笑,紧绷的肩膀全都悄然放松。   只是这笑声里,藏着外人都懂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地狱意味”。   整个意甲联赛,无人不知晓如今AC米兰的后防线是球队最大的短板。防守体系松散、球员配合生疏、防空能力薄弱、边路漏洞频出,稳定性堪称灾难,赛季以来屡屡被对手针对突破。   不少足坛解说和球迷更是直言,米兰当前的后防水准,松散程度堪比中下游西甲球队,整条后防线的球员身价加起来,甚至比不上西甲一支普通中游球队的后防配置。   近几个赛季,米兰的后防线就从未有过真正的稳定,屡屡在关键赛事掉链子,成为球队争胜路上最大的隐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德鲁伊特的底气和自信,多少有些盲目乐观。   但奥兰若没有拆穿他,也没有出言提醒。   他静静看着一脸笃定的自家门将,眼底带着温和的包容。足球赛场从来如此,一支球队想要拿下胜利,首先要战胜内心的怯懦与不安,在取得胜利之前,所有人必须无条件相信自己、相信队友、相信球队。   战术可以谨慎,心态必须昂扬。自信或许不能直接带来胜利,但怯懦一定会葬送所有希望。   奥兰若抬手轻轻拍手,清脆的掌声让喧闹的更衣室再度安静下来,沉稳的声线响起:“调整好状态,出发。”   一众红黑球员整理好球衣与装备,排成整齐的队列,步履沉稳地走向球员通道。   百年德比的压迫感,在踏入球员通道的瞬间,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通道内暖黄色的灯光温柔洒落,照亮长长的甬道,隔绝了场外震耳欲聋的喧嚣,却隔绝不了两股宿敌对峙的肃杀气场。红蓝两队的球员分列通道两侧,遥遥相对,沉默无声,眼神交错间尽是暗流汹涌。   奥兰若走在红黑队伍的最前方,作为球队队长,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手臂上的队长袖标在暖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亮眼的光泽,醒目而庄重。   对面蓝黑阵营的最前方,站着国米的场上队长伊卡尔迪。   这位阿根廷前锋出生于1993年,比奥兰若整整年轻十一岁,正值球员职业生涯最巅峰、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今年夏天,是两人职业生涯极为相似的转折点。他们接过了各自球队的队长袖标,扛起了俱乐部的赛场重任。   可两份队长荣誉的背后,却是截然不同的处境与底蕴。   AC米兰的队长交接平稳又自然,是球队上下对奥兰若实力、资历、人品的绝对认可,是众望所归的传承;而伊卡尔迪的队长袖标,更像是国米管理层的无奈妥协与留人手段。   彼时的伊卡尔迪深陷转会传闻,多支豪门球队抛出橄榄枝,为了留住这位队内头号得分手、球队核心前锋,国米最终选择以队长之位挽留人心。   两人在意甲赛场早已多次交锋,算是老对手。   最初,年少成名、天赋异禀的伊卡尔迪,心中始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彼时的他,看着对面赛场意气风发、统治赛场的奥兰若,满心都是想要超越、想要碾压的斗志。   可数年交锋下来,一次次正面的对抗、一次次赛场的输赢,让他心底的傲气与不服,早已在奥兰若沉稳强悍的实力面前慢慢消磨殆尽。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站在他对面的AC米兰,不是那支坐拥皮尔洛运筹帷幄、布冯镇守球门的尤文图斯,也不是曾经那个星光熠熠的夺冠班底。如今的红黑军团,人员更替、阵容年轻、实力起伏不定,正是队内磨合、状态不稳的低谷期。   伊卡尔迪眼底重新燃起浓烈的战意与野心,胸腔里翻涌着强烈的求胜欲。   他很清楚,这是他职业生涯以来,击败奥兰若、击败AC米兰最好的机会。   待两队队长上前例行握手时,伊卡尔迪伸出手,掌心用力,比常规的礼仪力道重了数分,眼神锐利,紧紧盯着眼前的对手,毫不掩饰心中的跃跃欲试与必胜决心。   奥兰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力道沉稳地回握,神色平静无波。   简短的握手礼仪结束,德比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开场仅仅三分钟,梅阿查球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惊险场面骤然爆发。   国米率先发起猛烈攻势,中场球员精准直塞,前场前锋快速前插接球,在禁区前沿稳稳停球,调整姿态,拉开射门角度。面对米兰两名防守球员的封堵,他毫无迟疑,猛然起脚远射!   皮球带着凌厉的风声,裹挟着极强的力道与速度,直奔球门死角而去,角度刁钻、势大力沉,现场所有球迷瞬间屏住了呼吸,蓝黑球迷已经下意识起身欢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前的德鲁伊特瞬间启动,反应极快地侧身腾空,舒展身体飞身扑救。那双被他无比自信的双手稳稳探出,牢牢将高速飞来的皮球压在身下,死死按住,没有给皮球丝毫入网的机会。   虚惊一场!   全场红黑球迷爆发出阵阵惊呼与热烈掌声。   德鲁伊特稳稳落地,没有丝毫慌乱。他没有选择常规的大脚解围稳妥避险,而是贯彻赛前的进攻战术,起身之后单手抓球,蓄力之后大力手抛球,精准将皮球甩向左边路。   皮球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在费德里科脚下。   费德里科接球瞬间快速调整身姿,面对两名就近围堵的国米防守球员,脚下盘带灵活娴熟,连续两个轻巧的变向加速,干脆利落地摆脱防守,撕开了国米的边路防线。   抬头观察场上局势后,他没有贪功带球,果断送出横向长传,皮球精准转移,稳稳交到了中路跟进的奥兰若脚下。   这一刻,国米的防守重心早已全线铺开,中路、边路多名球员快速回防围堵,四五名蓝黑球员瞬间合围上前,层层卡位、步步逼抢,几乎封死了奥兰若所有的传球、带球与射门空间。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快速反击会就此被扼杀,奥兰若只能被迫回传、重新组织进攻。   可就在一众防守球员贴身逼抢、即将完成合围的瞬间,奥兰若脚尖轻轻一触皮球,身形微微晃动,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电光火石的瞬间,骤然完成起脚射门!   动作干净利落,衔接快到极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皮球如同隐蔽的利刃,骤然窜出,贴着草皮急速滚动,精准避开所有防守球员的封堵,擦着门柱内侧,稳稳钻进球门右下角死角!   全场瞬间死寂。   看台上数万观众集体失语,喧嚣的球场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无论是场上球员,还是场下教练、球迷,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看清奥兰若这一球的起脚时机,没人预判到他的射门角度,甚至没人看懂他是在怎样的防守夹缝中,创造出这记绝杀般的进球。   这一粒进球,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离谱,也太过惊艳。   若非球场上方的高清摄像机完整记录下全过程,慢镜头一帧帧回放拆解所有人根本无法想象,在四五名顶级联赛防守球员的严密合围之下,奥兰若竟然能觅得杀机,完成如此精妙绝伦的破门。   短暂的死寂过后,客场区域的蓝黑球迷率先反应过来,漫天的嘘声轰然爆发,席卷整座梅阿查球场。   刺耳的嘘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可这喧嚣的嘘声里,没有太多暴怒的戾气,更多的是无奈、错愕与无力。   明明防守站位滴水不漏,明明合围封堵万无一失,明明已经锁死了所有进攻路线,却依然挡不住奥兰若的致命一击。这是实力的绝对碾压,是无解的个人能力,让人无从辩驳。   场上的红黑球员瞬间狂奔上前,想要围抱队长庆祝进球。   可奥兰若只是和身边两名就近的队友简单相拥拍肩,短短两秒便立刻松开手臂,抬手朝着场中做出手势,示意全队迅速归位,比赛继续进行。   历经无数大赛的他,早已习惯了克制情绪。德比战刚刚开场,一粒进球远远不够,稳住节奏、守住优势、扩大比分,才是最终的目标。   重新开球后,场上节奏愈发激烈,攻防转换速度飞快,两队拼抢愈发凶狠,每一次控球、每一次抢断、每一次传球都寸土必争。   AC米兰的年轻小将们被这粒进球彻底点燃士气,彻底卸下了赛前的紧张忐忑,敢抢敢拼、配合流畅,整体状态全面拉满。   上半场比赛稳步推进,攻防拉锯持续进行,红黑军团牢牢掌控场上节奏,屡屡制造威胁进攻。   上半场第三十八分钟,米兰再度撕开国米防线,打出精彩配合,扩大比分优势。   马尔科在中场积极拼抢,成功断下皮球后快速带球推进,高速奔袭至禁区左侧区域。面对防守球员的贴身干扰,他沉着冷静,没有选择强行射门,而是精准观察中路跑位,送出一脚极具穿透力的横敲传球。   皮球贴着草皮快速横穿禁区,绕过所有防守球员,精准落到后排高速插上的费德里科脚下。   费德里科完美卡位,无人盯防,他从容调整步点,轻轻推射远角。   皮球稳稳滚入球门右侧死角,门将扑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入网!   零比二!   红黑看台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歌声、欢呼声、掌声震耳欲聋,一浪高过一浪。   进球后的费德里科激动不已,立刻转身狂奔,冲向送出妙传的马尔科。两名年轻小将紧紧相拥,肆意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进球,少年的喜悦纯粹而热烈。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沉浸在德比进球的极致喜悦之中。直到球队副队长蒙托利沃快步上前,笑着伸手将两人轻轻扯开,提醒他们尽快归位,专注剩余的比赛,庆祝才就此作罢。   带着二球的领先优势,AC米兰稳稳守住防线,结束了上半场的比赛。   中场休息过后,易边再战。   落后两球的国米背水一战,彻底改变战术打法,全线压上、疯狂反扑,进攻势头愈发凶猛,逼抢强度大幅提升,意图快速扳平比分。   下半场第六十五分钟,国米凭借犀利的边路突破与中路包抄配合,成功攻破米兰球门,扳回一球,将比分改写为一比二。   进球后的国米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持续对米兰防线发起冲击,试图再度破门扳平甚至反超比分。   一时间,米兰门前风声鹤唳,后防压力骤增,德鲁伊特频频做出关键扑救,化解多次极具威胁的射门,硬生生守住了球队的领先优势。   队内年轻球员体能逐渐下滑,防守压力巨大,场上局势一度陷入被动。   但所有人都咬牙坚持,顽强卡位、拼命拼抢,牢牢守住防线,没有给国米第二次破门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补时结束,主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   全场比赛结束,最终比分定格在一比二!   客场反扑的国米无力回天,奥兰若回归后的首次米兰德比,AC米兰拿下最终胜利!   哨声响起的瞬间,场上所有红黑球员彻底卸下疲惫,肆意欢呼呐喊。时隔许久,他们再度在德比战场战胜宿敌,用一场漂亮的胜利,送给了回归球队的队长奥兰若。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绿茵赛场,胜利的喜悦萦绕在每一位红黑球员心头。   赛后的主队更衣室,终于卸下了赛前的沉重压抑与赛中的紧绷激烈,充斥着轻松欢快的氛围。   赢下德比的年轻球员们情绪高涨,一边肆意畅谈着场上的精彩瞬间,一边有条不紊地洗澡、换衣,还有球员拿着手机,和家人朋友分享胜利的喜悦,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奥兰若独自站在更衣室中央,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位队友。   他认真核对每一个人的状态,仔细询问场上对抗后的身体感受,逐一确认全队无人受伤、无人出现伤病隐患,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对于一支年轻球队而言,德比战的高强度拼抢极易造成伤病,全员健康拿下胜利,远比比分更加珍贵。   确认一切无恙后,奥兰若轻轻点头,转身迈步走出喧闹的更衣室,径直走向僻静的理疗室。   理疗室里环境安静,没有外面的喧嚣,只有轻柔的灯光与淡淡的药味。   德鲁伊特正安静坐在理疗床上,队医拿着冰袋,小心翼翼地为他冰敷膝盖两侧。   年轻的门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语气随意,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对着队医摆摆手:“没事的医生,就是轻微磕碰,膝盖一点问题都没有,完全不影响后续比赛,不用这么麻烦冰敷。”   他依旧带着赛场上的那份自信,仿佛刚刚整场高强度的扑救、无数次的飞身抢险,都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可一旁经验丰富的队医却丝毫不敢松懈,手上的冰敷动作没有停顿,语气严肃又认真,直接驳回了他的话:“你说了不算。整场比赛,你一共完成了八次有效扑救,其中包含两次封堵单刀、两次化解必进球机会,高强度的腾空、落地、屈膝发力,对膝盖韧带和半月板损耗极大,有没有问题,不是你的体感说了算,数据和身体劳损不会骗人。”   奥兰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爱说大话的门将,拼尽全力镇守米兰球门,一次次以身挡险,为球队守住最后的防线,为米兰赢下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德比胜利。   而这样的比赛,23岁的德鲁伊特已经踢了五年。 [378]青训门将:米兰这一代的青训里前锋中场后卫都没什么出挑的苗子,目前拿出去打比赛   米兰这一代的青训里前锋中场后卫都没什么出挑的苗子,目前拿出去打比赛的大多都是十三四岁从其他俱乐部买来的小彩票。   不把门将纳入讨论范围内,是因为门将位置多少还是出了一个德鲁伊特,但除了他也是无所出,所以,13年,AC米兰花了25万欧元从ASD那不勒斯买了一个14岁的门将,名叫多纳鲁马。   14岁的多纳鲁马已经长得相当高,有193cm,比他的哥哥更有记忆点,是的,他还有一号哥哥,90年生,05年加盟米兰,但不幸的是光芒完全被德鲁伊特盖住了,加盟后就走上了外借之路,然后就查无此人了。   不翻看多纳鲁马的家庭情况,都很少有人能记得这一回事。青训的人员流动性太大了,每一个在一线队稳定首发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只有那一个才会被人们记住,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都只是沉默的沙砾。   论同期的身体素质,多纳鲁马比德鲁伊特还要强不少,现在在米兰青训当门将,看样子不出意外是要走德鲁伊特的老路。   但德鲁伊特并不喜欢他,因为这小子竟然对奥兰若不感冒。   简直是,罪大恶极!   不过光这一点,德鲁伊特还不至于把不喜之情表露出来,毕竟他谨记奥兰若的教导,对后辈要如春风般和煦,他讨厌多纳鲁马的另一点,就是多纳鲁马的家人总是在和其他俱乐部接触。   在德鲁伊特看来这就是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王八蛋行为,既然来到米兰了,就好好待着,好好踢球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干嘛。   其实多纳鲁马家原本没有这么高频率地接触其他俱乐部,毕竟德鲁伊特的来时路,这条具有可行性的前进路径是现成的,他们按部就班地来就行。但这个前提是,那个一门的位置要空出来,至少在多纳鲁马成长起来后就要空出来。   这一点放在两年前,在多纳鲁马家人眼里,是不难做到的,当时世界上几个口袋里有点钱的豪门都想把德鲁伊特买回家,因为这是除了布冯以外唯二被奥兰若反复夸奖的门将。   奥兰若·绿茵场毋庸置疑的王者·当世球王·足坛goat·萨莱里奥,的称赞值万金,而且小伙子这么年轻,买回来能用好多好多年,超划算。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多纳鲁马被这么追求,多纳鲁马是家人哪怕把他敲昏了也要给人送过去,所以他们完全没料到德鲁伊特居然没走。   然后谈了几年没谈妥的AC米兰收购案放下帷幕,奥兰若回来了,奥兰若的毒唯德鲁伊特就更不可能走了。   德鲁伊特才23岁,保守起见能再在这个位置上干十年。十年,十年啊!   十年后,多纳鲁马都26岁了。这的确是门将的巅峰年龄,但前提是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而不是一直给一个顶级门将当二门,在替补席上坐冷板凳,这又不是国家队,除了给意大利卖命没有第二个选项。   既然俱乐部是可选择的,那么当然要给多纳鲁马另寻出路。   AC米兰这边其实也知道多纳鲁马家的小动作,但没闹到明面上,所以也没做出什么行动或者惩戒的措施。现在还处于俱乐部交接的过渡期,大事小事一箩筐,谁有空管青训门将家里的小九九。   德鲁伊特觉得俱乐部没空管,自己有空啊,有事没事就给多纳鲁马使点绊子,他也不在乎什么以大欺小,他可没这么高的道德感,他的道德感本来就是时有时无的,视与奥兰若的利益相关程度而上下波动。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德鲁伊特都不需要自己亲自下场,只要稍微摆出点态度,就自然有人帮他干脏活。就算俱乐部来查这事,都查不到德鲁伊特身上。   多纳鲁马只是呼吸就招惹上了一堆麻烦,他完全搞不清自己的生活这到底是咋了,他每天回家都催着让家里人赶紧找到一个有钱的俱乐部赶紧把自己买走,但是家里人也只能一脸菜色地告诉他这太难了。   萨莱里奥入主AC米兰后,不只一线队,青训梯队的薪资与奖金也提高了,甚至对那种十岁出头的小萝卜头,还有专项资金带他们出去玩,还有可以和奥兰若一起吃大餐的机会,福利待遇根本没得说。   换言之,通过各种巧妙的躲过意足协制裁的方式,AC米兰从上到下每一个岗位的酬金都比意大利其他俱乐部要高,而且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   多纳鲁马身为青训门将,拿的工资不亚于其他俱乐部的二门三门。而放在其他俱乐部,谁愿意花这么高的价钱来雇佣一个青训门将啊。   家里人反过来劝多纳鲁马:要不,为了钱,这日子就忍忍继续过吧?人不能和钱过不去啊。   但多纳鲁马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不愿意就这样把自己的未来局限在这里。   他说既然意甲不行,那就扩大范围,问问其他联赛呢,他愿意过去试训,反正现在的AC米兰请假也好请,一来一回个五六天,也能批下来,不会有人追根究底。   毕竟AC米兰现在根本不缺人,一个人走了,十个百个的人愿意填这个位置,AC米兰没那么小家子气。   那好吧,多纳鲁马家长顺从孩子的意愿,打了更多电话。   然后收到了更多的拒绝。出的起钱的看不起多纳鲁马,看得起多纳鲁马的出不起钱。但只要渔网撒得够大,总归有鱼儿被捞上来。   比如曼城,比如大巴黎。而多纳鲁马更倾向曼城,因为曼城是英超的,大巴黎是法甲的,奥兰若五大联赛去了意西德英四个,独独没去法,那他也不大想去。   多纳鲁马收到曼城试训邀请的那天,米兰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打在青训宿舍的窗玻璃上,蜿蜒着往下淌,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他看了三遍。恰好是他能看懂的英文,篇幅不长,措辞礼貌。试训时间定在下周一,来回机票和住宿全包,还附了一句“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他在青训宿舍里住了三年,知道隔壁住着两个刚从瑞士来的小前锋,知道走廊尽头住着德鲁伊特——他搬走蛮久了,搬走之后,那个房间空了大半年,后来又住进来了一个从法国来的年轻门将,比他小两岁,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想去辨认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邮件转发给了家里,家里都会这封邮件欢欣鼓舞,尽管八字还没一撇,但这总算是个好信号。   周一早上,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雨不下了。多纳鲁马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两套训练服、一双球鞋、一本护照、一张登机牌。   他走出青训宿舍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向门口那辆约好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句“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那也好。他在后座上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从米兰内洛的绿树变成都灵路的老房子,变成环城高速,变成机场高速。   到了机场,他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前的长椅上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家人,不是曼城,竟然是德鲁伊特。   只有一句话:“听说你要去曼城试训。”多纳鲁马看着这句话,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先是一个简单的“是”,但觉得这一个字太绵软了,就换成了“关你什么事”,可这个又太冲了,万一他没过,还要回去米兰,在德鲁伊特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呢,最后对话框里是“我走了你不是更开心”。   正好,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走向登机口,把对话框里的内容发出去。   曼彻斯特的雨比米兰的雨更密,更凉。   风从机场出口灌进来,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他努力去找来接他的人,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到他走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像在训练场上跑位的时候那样,不急着争第一落点,但也不让自己被落下。   训练基地比他想象的要大,灯光比他想象的亮,草坪比他想象的绿。接待他的人带他参观了更衣室、健身房、理疗室、食堂。带他看了看一线队的训练。   说实话,不如升级后的AC米兰,但这里没有德鲁伊特。他看了一会儿,接待他的人说“去换衣服吧,试训在下午”。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那人走了。   试训结束地很快,他扑了三十个球,丢了四个。丢的那四个里,有两个是死角,一个是在他出击的时候被人从头顶挑过去,还有一个是他在下地之后、球从他腰和地面之间的那条缝里钻进去。   多纳鲁马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曼彻斯特的天空是灰色的,比米兰的灰色更深,更沉,好像随时会下雨。他躺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回更衣室。   试训结束后,那个接待他的人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我们会联系你”。多纳鲁马问“什么时候”,那人说“不一定”。他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他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车的间隙,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家里人。只有一句话:“怎么样了?”他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还行。”   他上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车开上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多纳鲁马想,如果曼城要他,他就去。钱少点也没事。 [379]二选一:十一月的亚平宁半岛,深秋的寒意肆意蔓延,凛冽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各大球……   十一月的亚平宁半岛,深秋的寒意肆意蔓延,凛冽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各大球场的看台与草坪,让本就激烈焦灼的意甲赛场,更添了几分肃杀紧绷的气息。   密集到近乎窒息的赛程接踵而至,一轮轮强强对话接踵开打,没有喘息、没有缓冲,每一支跻身争冠行列的豪门,都被裹挟在高强度的赛程洪流中,不敢有半分松懈,每一场积分、每一次胜负,都牵动着整个赛季的走向。   而在一众豪门之中,本赛季的AC米兰,正迎来全年最凶险、最堪称地狱难度的一周赛程。   11月21日,球队率先奔赴都灵,客场迎战宿敌尤文图斯,万众瞩目的意大利国家德比如期而至。这场延续数十年的足坛经典对决,从来不止一场简单的联赛赛事,更是亚平宁足坛荣誉、底蕴与血性的巅峰碰撞,牵动着整个意大利足坛的目光,无数球迷、媒体、业内人士全程紧盯,分毫之差便足以掀起舆论巨浪。   仅仅相隔短短三天,休整时间寥寥无几、体能消耗尚未恢复的AC米兰,便要跨越国境,远赴西班牙巴塞罗那,登陆传奇的诺坎普球场,直面战力鼎盛的西甲霸主巴塞罗那,打响欧冠小组赛第五轮的生死之战。   彼时的欧冠小组赛积分榜局势胶着,每一分积分都至关重要,这场客场对决直接决定米兰的出线命运——赢球则牢牢掌握晋级主动权,平局则陷入被动拉扯,一旦落败,红黑军团极有可能提前止步小组赛,无缘欧冠淘汰赛舞台。   短短三天间隔,两场顶级客场硬仗,一场联赛德比宿命对决,一场欧冠出线生死鏖战,全程背水一战,无任何容错空间,无任何退路可言,每一次攻防抉择、每一次体能分配、每一次临场调整,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光是赛程紧张,还称不上地狱,这一周对米兰来说真正困难的点在于奥兰若的出勤无法保证。   全意甲、全欧洲足坛都清楚,如今这支浴火重生的AC米兰,早已与队长奥兰若深度绑定,血肉相融,不可分割。   技战术体系之中,三十三岁的奥兰若是整支球队无可替代的攻防核心。防守端,他能回撤梳理中场屏障,拦截抢断、补位协防,稳住球队后防节奏;进攻端,他是撕开对手密集防线最锋利的尖刀,是绝境僵局中唯一的破局密钥。   无论是阵地战的精细传导、边路的高速突击,还是禁区前沿的远射绝杀、关键助攻,他总能在球队最艰难、最被动的时刻,挺身而出,以无解实力打破僵局,扛起全队的进攻大旗。   米兰主帅萨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奥兰若的独一无二与无可替代。日常训练磨合、赛前战术备战、高强度硬仗对决,球队的每一套战术体系、每一次攻防布置,几乎都是围绕他量身打造。   私下相处时,教练组常与奥兰若说笑打趣,氛围轻松融洽,但所有人心底都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没有奥兰若的AC米兰,便失去了灵魂与内核。别说冲击联赛冠军、角逐欧冠荣誉,就连踢出一场流畅连贯、让人赏心悦目的比赛,都是一种奢望。   有时候,萨里甚至常半开玩笑地感慨,恨不得将奥兰若牢牢绑在球队大巴上。   外界的万般期许、赛场的万丈荣光、豪门争冠的沉重压力、全队上下的殷切期盼、万千球迷的狂热追捧,层层叠叠堆砌在奥兰若的肩头,厚重且滚烫。   可在这位足坛巨星的心底,所有名利荣光、胜负荣辱,在病房里静静待产的爱人埃莱奥诺尔面前,都显得无比渺小、微不足道。   埃莱奥诺尔的预产期在11月25日,腹中孕育的一对双胞胎,让这场新生命的降临,远比普通生产更加凶险难熬。双胎妊娠风险极高,孕期负担翻倍,临产的煎熬、未知的风险、身体的损耗,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   为了全程监测身体状态,规避突发风险,保障母子平安,埃莱奥诺尔早在11月17日便入住米兰顶级私立医院的专属VIP病房,告别了家中安稳的环境,日日卧床静养,谨遵医嘱调理身体,时刻忐忑又期待地等待着两个小生命如约而至。   这场密集赛程横跨她待产最关键、最脆弱的一周。若是奥兰若全心奔赴赛场,那么整整一周多的时间,无数个忐忑难安的日夜、无数次深夜莫名的焦虑、无数次身体不适的煎熬,埃莱奥诺尔都只能独自在陌生的病房中默默熬过,无人陪伴,无人慰藉。   奥兰若将爱人所有的隐忍、坚强与脆弱尽数看在眼里,疼入心底。他无比清楚,埃莱奥诺尔素来独立坚韧,从不娇气、从不矫情,哪怕孕期百般不适,也从未主动抱怨半句,更从未牵绊过他的赛场征程。可爱人的独立,从来都不是他缺席的借口。   越是身处万众瞩目、胜负至上的豪门赛场,越是被无尽荣光与掌声包裹,奥兰若越能清醒认知自己的平凡。   他纵有冠绝欧洲足坛的精湛球技,能在数万人呐喊震耳的球场上顶住滔天压力,能在生死对决的绝境中力挽狂澜、逆转战局,能扛下一支顶级豪门的兴衰荣辱,却终究是血肉之躯,永远无法替挚爱之人分担半分生育的苦楚。   那是女性独闯的一场无人替代、无人分担的难关,是撕筋裂骨、耗尽身心的极致疼痛,是漫长宫缩反复拉扯、日夜煎熬的极致磨难,世间无人能够代受分毫。   他无能为力替她承受剧痛,无法替她熬过辗转难眠的待产长夜,无法替她扛过临产前所有的焦虑与惶恐。   所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到的,便是全程陪伴,不离不弃。   他无法接受,让深爱之人独自面对这场生死未知的生产考验;无法接受,在她最脆弱、最无助、最恐惧的人生时刻,身边空无一人,孤身硬扛所有风雨。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陪她闲聊散心、消解焦虑;哪怕只是在她宫缩难忍、指尖冰凉时,紧紧攥住她汗湿的手掌,给她一份踏实的力量;哪怕只是在她身心俱疲、满心忐忑时,让她抬眼便能看见自己的身影,让她知晓永远有人相伴、永远有人偏爱。   这场至关重要的陪伴,他必须在场,无可替代,绝不缺席。   回望他的绿茵生涯,早已写满数不尽的传奇荣光。十余载职业征程,国家德比、欧冠强强对话、联赛争冠之战、杯赛终极对决,无数顶级硬仗他尽数亲历。   无数次终场绝杀、逆风翻盘,无数次登顶领奖、举杯高歌,无数次沸腾全场、缔造名场面,那些耀眼的战绩、滚烫的荣光、震彻足坛的辉煌瞬间,早已填满他的职业生涯,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而且他始终坚信,绿茵场的胜负、赛场的荣誉、拼搏的机会,永远都有下一次,永远来日方长。   可两个女儿的初次降临,一生仅有一次,仅此一回。   孰轻孰重,奥兰若的心底早已笃定。   深秋黄昏,米兰内洛训练基地被温柔的落日余晖尽数笼罩,澄澈的暮色铺满整片翠绿草坪,微凉晚风拂过草叶,卷起阵阵细碎凉意,带走白日高强度训练的喧嚣与燥热。   全队训练落幕,队友们陆续散去休整,训练场渐渐归于安静。奥兰若褪去身上沾满汗水与草屑的训练服,简单整理装束,独自一人走向驻足场边的萨里。   晚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角,奥兰若沉稳的眉眼在暮色中愈发坚定:“先生,如果一切顺利,埃莉诺身体平稳无突发状况,两场比赛我都会打完,全力配合球队备战,打好每一分钟比赛。”   萨里闻言,高悬多日的心骤然落地,连日来被地狱赛程、球队困境、核心状态压着的焦虑瞬间消散大半,眉宇间泛起释然的松弛。可这份轻松尚未持续片刻,奥兰若平静道出的后半句话,便瞬间让他呼吸一滞,心头再度沉重起来。   “但如果赛程中途,埃莉诺突然发动生产,我会第一时间终止所有赛事与训练,立刻赶回米兰。也请您提前做好两套战术与人员准备。”   “自25日之后,直至冬歇期到来之前,我所有的训练安排、赛事行程、球队事务,一切都以我的家人为先。”   字字清晰,句句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萨里久久沉默,晚风掠过两人身侧,无声裹挟着两难的沉重。他身为人父、身为人师、深耕足坛多年,最懂赛场的残酷与荣耀的重量,也最懂家人新生、挚爱难关的无可替代。   他太清楚奥兰若此刻面临的极致两难。一边是AC米兰整支球队沉甸甸的联赛排名、欧冠出线希望,是俱乐部整个赛季的布局与心血,是全队将士日夜拼搏、咬牙坚守的期盼,是无数球迷的热忱信仰;另一边,是挚爱之人闯过生死难关的关键时刻,是两个新生命降临的人生大典,是一辈子仅此一次的家庭羁绊。   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身处顶级豪门的核心位置,背负万众期待与职业使命,他未必能如奥兰若这般坦荡决绝、毫不犹豫地将家人置于名利荣光之上。   良久的沉寂过后,萨里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眼底没有半分施压,褪去教练的严苛,只剩长者的通透与成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赛场有全队、有教练组、有所有人并肩扛着,可你的家人,只有你能依靠。”   自此,短短数日,奥兰若开启了常人难以承受、极致紧绷的双线生活,在滚烫绿茵与温柔病房之间,全力奔赴,双向坚守。   白昼天光破晓,他准时出现在米兰内洛训练场,全身心投入高强度集训之中。战术打磨、攻防磨合、体能储备、对抗演练,每一个细节他都精益求精,丝毫不敢懈怠。依旧是全队最自律、最刻苦、最拼尽全力的核心,以巅峰状态备战两场生死硬仗,用极致的专业,不负球队信任、不负赛场使命。   每当白日训练落幕,夜色降临,他便第一时间推掉所有赛后聚餐、媒体采访、商业活动、队友团建,摒弃所有赛场之外的喧嚣浮华,褪去一身疲惫,驱车奔赴医院。   冰冷的赛程、激烈的对抗、紧绷的战术之外,灯火温柔的病房,成了他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中,唯一的避风港,是所有疲惫的最终归宿。   夜深人静,病房暖光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焦灼。奥兰若总会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埃莱奥诺尔揉捏酸胀僵硬的腰背与双腿,缓解她孕期久坐卧床的酸痛疲惫。   他会轻声絮叨着白日训练的细碎趣事,聊聊德比对手的战术特点,说说欧冠赛场的备战细节,畅想着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温馨日常,用温柔细碎的话语,一点点抚平她产前的焦虑、忐忑与不安。   琐碎的日常里,他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亲手为她调试温水、擦拭双手脸颊,耐心投喂温热夜宵,细心整理病床杂物。   埃莱奥诺尔看着眼前这个眼底藏着淡淡倦意、眉眼却始终温柔缱绻的男人,满心皆是心疼与不忍。连日高强度训练、密集赛程压身,还要日夜奔波往返医院与训练场,身心早已透支,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始终温柔陪伴在侧。   她常常轻声劝他:“赛程这么紧张辛苦,你不用天天过来奔波,安心备战比赛就好,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每每此时,奥兰若总会俯身靠近病床,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温热的指尖温柔摩挲着她微凉柔软的脸颊,深邃眼眸中盛满化不开的深情与笃定,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   “赛场的比赛,往后还有无数场,岁岁年年,总有机会拼搏、总有机会夺冠。可陪在你身边、守护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独一无二,片刻都不能浪费,一分一秒都不能少。”   11月21日,意大利国家德比正式打响。   都灵安联球场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红黑与黑白两色旗帜分立看台两侧,遥遥对峙,气势磅礴。数万名球迷的呐喊、助威、欢呼与嘘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响彻整座球场,肃杀的德比氛围拉满全场。   舆论风向近乎一边倒,所有媒体、球迷、业内分析都看好主场作战、体能占优、状态稳定的尤文图斯拿下胜利,登顶积分榜,而客场作战、赛程密集、身心承压的AC米兰,被视作大概率落败的一方。   重压之下,全场将士皆带着紧绷与忐忑,唯独奥兰若伫立绿茵场内,眼神清冷沉稳,冷静得近乎凛冽。   整场九十分钟鏖战,他依旧展现出足坛顶级核心的无解统治力。脚下盘带灵动丝滑,突破变向迅捷凌厉,在尤文图斯重兵布防、层层拦截的密集中场中辗转腾挪、自如穿梭,一次次撕裂对手稳固的防线;长短传精准到位、恰到好处,每一次分球、直塞、转移,都精准拿捏赛场节奏;跑位刁钻灵动,总能精准捕捉转瞬即逝的进攻空档。   整场比赛,尤文图斯用半数防守兵力专门针对、盯防、限制他,重兵围剿、贴身纠缠,试图锁死米兰唯一的进攻核心。   可即便身陷重围、遭遇极致针对,奥兰若依旧数次创造出极具威胁的射门与助攻机会,以一己之力牵制对手整条防线,硬生生扛着疲惫的米兰全队,在客场死死咬住比分,守住最后的希望。   高强度的身体对抗、无休止的冲刺折返、全程的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耗尽了他身体所有的体能储备。汗水浸透了整件红黑战袍,紧紧贴在脊背肩头,额角汗珠不断滚落,呼吸急促沉重,双腿早已酸胀发麻。   当终场哨声准时响彻球场,焦灼的战局尘埃落定。AC米兰在极度不利的客场环境中,顽强逼平强敌尤文图斯,在地狱难度的德比血战中稳稳守住关键积分,顶住舆论与赛场的双重压力,为后续的积分榜排位争夺,留住了至关重要的生机。   赛后混合采访区,无数媒体记者蜂拥而至,话筒层层堆叠,接连追问球队状态、赛程压力、赛场战术、德比战局,问题密集而尖锐。奥兰若始终从容淡定、条理清晰,一一从容回应,举止得体、气度沉稳,完美应对所有官方流程。   发布会结束后,他没有在都灵多停留片刻,连夜驱车全速赶回米兰。   深夜的米兰城褪去白日繁华,万籁俱寂,街道静谧无人。私立医院的专属病房里暖意融融。   奥兰若轻手轻脚推门而入,静静坐在病床边,目光温柔落在熟睡的爱人脸上。紧绷了整整一场德比大战、压抑了数日的身心,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弛落地,只剩满心安稳与柔软。   接下来短暂的一日休整时间,依旧是双线并行的忙碌。为了安心奔赴诺坎普的欧冠硬仗,也为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奥兰若时刻保持待命状态。   爸妈乔瓦尼与阿米莉亚在奥兰若力不能逮是地方,悉心陪伴、照料埃莱奥诺尔,随时向奥兰若同步身体状态。所幸一切平稳顺遂,暂无临产发动的迹象。   或许是腹中两个小生命格外懂事体贴,知晓父亲身负重任、双线奔赴,不愿让他留有遗憾、深陷两难。   在奥兰若启程奔赴巴塞罗那之前,埃莱奥诺尔身体安稳平稳,甚至难得拥有几分闲情逸致,拿着画具静静坐在病床边,一笔一画,温柔勾勒着专属两个孩子的手绘绘本。   11月24日,西班牙巴塞罗那,诺坎普球场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这座享誉世界的传奇球场,再度汇聚了全球足坛的目光,欧冠小组赛第五轮终极对决如期打响,AC米兰客场挑战西甲豪门巴塞罗那。   这场比赛,是米兰本赛季最关键的生死之战,直接决定球队的欧冠命运。相较于国家德比,客场挑战巅峰状态的巴萨,难度翻倍、压力倍增、绝境更甚。一旦落败,红黑军团将彻底陷入出线被动,大概率提前告别本赛季欧冠赛场,无缘淘汰赛征程。   万众瞩目、全球直播、全民聚焦,所有压力与重担,尽数压在每一位米兰将士肩头。   奥兰若再度首发出战,身披熟悉的红黑战袍,身姿挺拔伫立在诺坎普的绿茵场上,置身于万千镜头、亿万目光的中央,从容而立。   无人知晓,这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所向披靡、看似无所不能的足坛传奇,坚硬铠甲之下,藏着世间最滚烫、最柔软的牵挂与羁绊。   他的肩上,扛着整支球队的欧冠出线命运,扛着俱乐部的赛季夙愿,扛着万千球迷的滚烫期待,更扛着属于自己的温柔期许。   九十分钟惊心动魄的极致鏖战,硝烟四起,攻防拉扯,波澜不断。   当终场长哨骤然响彻诺坎普上空,宣告着米兰的胜利,漫天喧嚣缓缓落幕,赛场硝烟尽数散尽,整场生死对决尘埃落定,战局定格终章。   这一刻,无数球迷欢呼呐喊,无数镜头聚焦赛场,队友们相拥庆祝、复盘战局、宣泄压力,可奥兰若没有半分留恋。   万米高空之上,夜色深邃如海,墨色天幕缀着零星星光,静谧辽阔。   银色航班刺破沉沉夜幕,穿越层层叠叠的绵密云海,挣脱异国的喧嚣赛场,朝着米兰的方向,全速奔赴。   亲爱的,我回来了。 [380]第 380 章:    奥兰若的飞机一落地,就被守在vip门口的舅舅朱塞佩团吧团吧……   奥兰若的飞机一落地,就被守在vip门口的舅舅朱塞佩团吧团吧扔到车上然后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医院,推背感快给奥兰若干吐了。   全程奥兰若用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尽可能把自己固定住,天呐朱塞佩这是在美国去开f1了吗,这一趟开下去不会收集一打超速罚单呢。   索性一路上都没什么车,哪怕速度快一点也没威胁他人生命的可能,最受到威胁的也就是奥兰若本人。   双腿软如面条的奥兰若踉踉跄跄下车,然后朱塞佩把他夹在腋下哐哐哐地走进医院大楼,然后进电梯,再一眨眼就是埃莱奥诺尔的房门。   和爱人近在咫尺,奥兰若却有些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摁下。朱塞佩“啧”了一声,直接把他往前一推。   门被推开,奥兰若一只脚还在门框外面,被朱塞佩那一推差点没摔。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抬起头,目光锁在她身上。   埃莱奥诺尔靠在床头,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更浅一些,像是被汗水浸过又干了之后褪了一层色。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微微干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她看到他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勾起。   “你,还好吗?”奥兰若问,舌头打结。   埃莱奥诺尔点点头,招招手让奥兰若走近些。   他乖乖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爱人的脉搏清晰有力。   “她们还好吗?”奥兰若继续问。   埃莱奥诺尔抬起另一只手掐奥兰若的脸颊:“我好不就是她们也好么?倒是你,怎么样?俱乐部那边没事吗?”   奥兰若覆住埃莱奥诺尔放在他脸上的手掌,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和萨里请假了,接下来我会全心全意陪伴你的。”   “哦。”埃莱奥诺尔打了个哈欠,“反正这个病房是个套间,蛮大的,你的床也收拾出来了,你也去收拾收拾吧,一股臭味。”   这几天奥兰若都是洗完再回来的,但今天毕竟在国外踢球,怕耽误时间,奥兰若一踢完就赶紧回来了,现在身上汗虽然干了,但在终日待在清新空间的埃莱奥诺尔看来就是一个行走的巨大的熏臭机。   光速洗好的奥兰若香喷喷地出来,还特别有心机地给自己整理了一个帅帅的发型,毕竟愉悦爱人的眼睛也是男友的义务和责任。   果然埃莱奥诺尔看着美人出浴,眉头都舒展不少,这才掏出画了几天的绘本,让奥兰若也给出一点后续创作的建议。   奥兰若几步轻手轻脚走回床边,俯身时带着淡淡的清甜水汽,眼神亮晶晶的,像等着被夸奖的小孩:“现在不臭了吧?”   埃莱奥诺尔扯了扯他的衣角:“勉强合格,过来坐。”   手绘绘本纸张柔软,上面是一笔一画温柔细腻的涂鸦,看得出来耗费了不少心思。   “这几天躺着无事可做,就随手画的。”她把绘本摊开在两人中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前面的故事画完了,结局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你帮我想想。”   奥兰若立刻俯身凑近,目光认真落在绘本上。其实他知道埃莱奥诺尔近日花了不少功夫在这个绘本上,但对于内容一无所知。如今终于可以满足悬置的好奇心。   只见画面色彩温柔治愈,线条柔软干净,画的是一对恋人从相遇、相伴、相守,一路走过春日花海、夏日晚风、秋日落叶、冬日落雪,岁岁年年依偎相伴的模样,每一笔都藏着满满的温柔,处处是她藏在心底的浪漫。   他看得格外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赛场上擅长快速判断局势、果断决策的大脑,此刻全然用来细细揣摩这小小绘本里的温柔细节,不肯错过分毫。   “画得很好看。”奥兰若由衷赞叹,嗓音温柔得不像话,也抖得不像话,“比我见过的所有画作都要动人。”   埃莱奥诺尔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带着几分娇嗔:“我不要夸奖,我要思路。”   奥兰若嘿嘿嘿笑了几声,才变成那个严肃的奥兰若:“结尾可以画一个大大的暖屋,庭院里种满你喜欢的花。屋外是四季流转的风景,屋里灯火常明。”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爱人,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从前是我们两个人相伴,往后,是我们一家四口,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永远团圆。”   埃莱奥诺尔微微一怔,抬眼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心底瞬间被暖意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眉眼弯弯,明亮又动人:“贪心,一下子就要四口之家了。”   “一点都不贪心。”奥兰若握紧她的手,俯身靠近,还注意着不压着她的肚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语气认真又虔诚,“我期盼了很久,不止是现在,是往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我都想陪着你,陪着我们的两个小姑娘。”   站在门外和姐姐姐夫面面相觑的朱塞佩尴尬得脚趾扣地,但阿米莉亚和乔瓦尼都只是一脸欣慰地笑,让朱塞佩想找个有同感的人吐槽都找不到,他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这夫妻俩当年也是这损样,只有他这个马上要升级成舅公的舅舅一直在受伤。   等准妈妈和准爸爸腻歪好了后,三个人才敲门,虽然门内的人知道门外的人听到了刚才的对话,门外的人也知道门内的人知道他们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但五个人都装作无事发生,各做各的。   半夜,埃莱奥诺尔一发动,奥兰若立刻惊醒。   奥兰若连滚带爬从那张陪护床来到埃莱奥诺尔身边,膝盖撞到了床边的栏杆,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管它,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两步走到她的床边。   埃莱奥诺尔侧躺着,手放在肚子上,眉头微微皱着,但她的呼吸还是稳的。她感觉到他过来了,没有睁眼,只说了一句话:“好像要开始了。”   “我去叫医生。”   “我已经按了铃。”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他。窗帘没有拉严,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你紧张吗?”   “紧张。”   “比决赛还紧张?”   “比决赛紧张一百倍。”   她笑了。   医生护士很快赶来。眨眼的功夫,埃莱奥诺尔已经从床上挪到了产床上,膝盖曲着,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奥兰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让她握住。她没有犹豫,抓住了。指甲嵌进他的虎口,有点疼,但他没有缩回去。   “你刚才说的,”她说,声音有点喘,但语气还是平的,“那个结尾,暖屋,庭院,花,灯火。”   “嗯。”   “画好了。”   “什么时候画好的?”   “你睡着之后。我睡不着,就把最后几页补完了。”她顿了顿,“等你回去看。”   “一切都会顺利的。”   “当然。”埃莱奥诺尔自信一笑。   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些人,一些奥兰若不太确定身份但看起来很专业的人。有人在对她说“深呼吸”,有人在对他说“你站在这里就好,不要挡着”,有人在调整灯光,有人在检查仪器。奥兰若被挤到了床边的一个角落里,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甲还嵌在他的虎口里。   她没有喊。没有像电影里那种喊。她只是喘,然后用力,然后松开,然后喘,然后用力。她的汗水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站那么远干嘛”,他往前挪了半步。   她又说了一句“再近一点”,他又往前挪了半步。他的膝盖碰到了产床的边沿,停住了。她握着他的手,在又一次用力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你以后会不会因为她们,就不理我了?”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你先用力。”   她用力了。他没有听到哭声。他听到的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然后护士说“出来了”,然后把一个沾着血迹的、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纸一样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上。她低下头,看着那团小东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也出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多太密太杂,大到耳朵处理不过来,于是大脑把它处理成了安静。   奥兰若站在那里,手还被握着,虎口上有一排指甲印,很深,还在渗血。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感觉到的是她胸口的那个小东西在动,在呼吸,在轻轻地、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地扭动。他感觉到的是她的呼吸在慢慢变平,感觉到的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像风吹过树叶。   “你看,她们像我。”   他低下头。他的确没有看到像自己的地方,但这是埃莱奥诺尔和他的孩子,因此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生灵。两团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睛的、正在适应这个世界的生命。真好呀。他看了很久,然后跌坐在地上。   这把埃莱奥诺尔吓一跳,以为奥兰若要效仿他爸乔瓦尼昏倒。幸好奥兰若还是争气一点。   她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别哭。你还要去看画。”   “我没哭。”   “你骗人。”   “没骗人。眼睛进东西了。”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看了一眼他虎口上的指甲印。   奥兰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受什么指引,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绘本,翻开最后一页。封面是米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座暖屋,屋顶有烟囱,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屋前是庭院,种满了花。山茶花,白色的,金色的花蕊。双生花,小小的,不弯腰看不到。屋里灯火是橘黄色的,透过窗户,在夜色中像一颗不会灭的星星。   窗边站着四个人,两个高的,两个矮的。高的那个,金发,手搭在矮的那个肩膀上。矮的那个,浅金色的头发,正伸手去摘一朵花。两幅画面并排摊开,左边是一幅圆满的家庭景致,右边是一行温柔的字:“永远团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在慢慢变亮。巴塞罗那的夜正在结束,米兰的早晨正在开始。他站在那里,在这间病房里,在她和她们的呼吸声中,像一棵刚刚被种下去的树,根还没有扎稳,但已经在那里了。   他合上画本,转过身,走回她身边。 [381]一辈子:两个孩子先被医护人士抱走检查了,一时间只有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待在一……   两个孩子先被医护人士抱走检查了,一时间只有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待在一块儿,奥兰若的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埃莱奥诺尔看他这样又好气又好笑,换做平常,她肯定就一巴掌上去了,但这会儿实在是没力气,手刚抬起来一半,就被奥兰若握住,往自己脸上贴。   那双碧绿如盛夏地中海的眼睛波光粼粼,曾有不少媒体将奥兰若的眼睛比拟为宝石,但埃莱奥诺尔认为宝石哪有奥兰若的眼睛本身名贵呢。尤其这双眼睛里满满地盛满了她的身影时。   生育的过程比预想要顺利,因此埃莱奥诺尔还有力气醒着,她看着奥兰若兴冲冲地忙前忙后的,也蛮有意思的。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呢,也不知道奥兰若的这股子劲能挺多久。   远在丹麦的那一对爷爷奶奶也送来了祝福,他们没有再另外准备给孙女们的出生礼物,毕竟搬来的那十立方米里要什么没有呢。   小宝宝们都是皱皱的一小团,除了刚出生的时候哇哇大哭,后面就一直呼呼大睡,小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像是还在妈妈的羊水里。   她们是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嘴巴耳朵鼻子都像妈妈,唯独眼睛和爸爸一样是碧绿色的。   就和当年阿米莉亚生奥兰若一样,奥兰若的长相堪称妈妈的性转版,唯独眼睛继承了老爹的。而现在卡梅丽娅和林内亚也传承了这特殊的颜色。   关于姐姐妹妹哪一个叫卡梅丽娅,哪一个叫林内亚,埃莱奥诺尔和奥兰若直到孩子出生前都没确定下来。   最后还是朱塞佩提议说,不如埃莱奥诺尔代表姐姐,奥兰若代表妹妹,石头剪刀布五局三胜,谁赢了就先选。   此举虽然草率,但比当年奥兰若选名字严谨不少,情侣俩没意见,直接开猜。   然后就见埃莱奥诺尔连取三胜,剩下两局也不用继续了,埃莱奥诺尔选了林内亚作为姐姐的名字,那么妹妹便是卡梅丽娅。   乔瓦尼急吼吼地就想把给孙女们定制的专属金饰套到她们手上,阿米莉亚猛敲乔瓦尼一个脑瓜崩:“宝宝们还小呢,你过一个月戴也不迟。”   刚掏出给两个侄孙女准备的礼物的朱塞佩默默把礼物塞了回去。   奥兰若的下一场比赛是两天后的主场对阵桑普多利亚,但奥兰若和萨里说明了自己不会上场,总要给小孩们一点自己当家做主的机会。   论照顾出生一百个小时不到的小孩还是照顾出生一万多个小时的小孩,奥兰若肯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啊。   情况稳定后,他们就举家搬回了重新装修好的家里。奥兰若忙上忙下自不必说,阿米莉亚和乔瓦尼也是忙地团团转,他们俩之前没少给埃莱奥诺尔和奥兰若传授经验,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实操起来难度很大,姐妹俩安静的时候都很安静,但一旦哪个开始哭了,另一个立刻跟上,原先在哭的那个人哭累了,听姐妹还在哭,就会不服输地继续哭。   刚出生的小孩也不懂得什么体力分配,哭起来就撕心裂肺根本没完,埃莱奥诺尔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生了两个开水壶,本来身子就虚,听到这无休止的噪音更是心烦意乱,刚刚萌生的母爱也立马消失了个干净,她把孩子丢给奥兰若,让他好生照料,她要开始产后恢复了,好久没工作,研究室堆积的工作要成小山了。   抱小孩,换尿不湿和喂奶这些基础工作奥兰若很快就上手了,难的是同时照顾两个,幸好他是个运动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力气,靠着抱小孩走来走去加上手轻轻拍睡,终于把姐妹俩都哄睡了。   其实照顾小孩的保姆早就配备好了,萨莱里奥夫妇全程把关,层层筛选,查完祖宗十八代,绝对是可靠好用的专业人才。但奥兰若还是想和孩子们多相处一点时间。   保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围裙,看看奥兰若左手抱一个右手抱一个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做这行二十三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新手父母。有的手忙脚乱,有的紧张焦虑,有的干脆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就躲进书房。   但奥兰若这种——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两个小小的后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眼神专注得像在踢点球——她没见过。   “先生,”她说,“我可以接手了。”   “不用不用,”奥兰若压低声音,怕吵醒怀里那两个刚睡着的,“我再抱一会儿。”   保姆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左边抱着的卡梅丽娅,又看了看他右边抱着的林内亚。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小拳头攥着,一个攥着空拳,一个攥着他的衣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坚持,悄悄退出了房间,在附近休息室候着。   奥兰若抱着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是在草坪上试软硬。   卡梅丽娅在他左臂弯里,头靠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林内亚在他右臂弯里,头靠着他的肩窝,能感觉到他走路时微微的颠簸。   她们都睡得很沉,睡颜恬静如同天使,尤其是和她们刚刚苦恼的恶魔模样对比。他走着走着,走到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外。米兰的十一月,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布。   庭院里的山茶花还没开,花苞是绿色的,紧紧的,像两个攥着的小拳头。他看着那些花苞,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两个攥着的小拳头,觉得她们有点像。不由得幸福地笑了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腾不出手,没有去看。又震了一下,依旧不理不睬。直到他觉得胳膊有点酸了,才把两个孩子放进婴儿床里,盖好被子,又美美地傻笑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算拍一下乖宝们的照片。   打开手机,首先弹出来的是萨里发来的消息:“桑普多利亚那场,我们输了。一比零。”   奥兰若心里没什么波动,打了两个字:“没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一场赢回来。”   萨里很快回复:“你在家好好待着。球队的事有我们。但我们都蛮想你的。”   奥兰若没再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婴儿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小家伙。   他没有想比赛的事。他在想,她们什么时候会睁开眼睛,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   他想了很久,想到未来二十年。然后他听到一声哼唧,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他看过去,是卡梅丽娅发出的声音,很小,像猫叫。他没有动,看着她,呼吸都屏住了。她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松了一口气。   奥兰若安安静静地坐到婴儿床旁边的沙发上。窗外的天光愈发柔和,灰蒙蒙的云层稍稍散开,漏下一缕浅淡的秋日柔光,轻轻落进落地窗内,铺在婴儿床柔软的被褥上,也落在奥兰若温柔垂落的眼睫上。   绵长又温热的幸福感像温水一般,满满当当淌遍了奥兰若的四肢百骸。   从前驰骋在绿茵场上,千万人欢呼呐喊,进球时的沸腾荣光、逆转战局的极致狂喜,他都一一体验过,也曾以为那就是人生最极致的圆满。   可直到此刻,看着床榻上两个呼吸均匀、眉眼稚嫩的小生命,他才恍然明白,世间最动人的荣耀,从来不在球场的胜负输赢里,而在这方寸摇篮、两声浅浅呼吸之中。   这是属于他的骨血,是他往后余生,心甘情愿卸下锋芒、为之温柔奔赴的全部软肋与铠甲。   坐了一会儿,他还是坐不住。奥兰若微微弯曲指节,极轻地蹭了蹭卡梅丽娅柔软细腻的胎发。小家伙的头发软软绒绒的,贴着头皮浅浅一层,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静静伫立了许久,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来回流连,努力分辨着属于两个小家伙的细微不同。   左边的卡梅丽娅睡姿娇气,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闹小脾气,方才攥着他衣领的小手此刻松开些许,指尖微微蜷曲,软乎乎的惹人怜爱。右边的林内亚格外安稳,侧脸贴着柔软的被褥,呼吸绵长平稳,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恬静得不像话。   奥兰若看得入神,没听到客厅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换了居家软鞋的埃莱奥诺尔。   她的脚步放得极缓:“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区别了?”   奥兰若闻声回头,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大的动静惊扰了熟睡的孩子。他快步轻步走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肢,小心将人护到一旁的软沙发上坐下。   “暂时还没分清。”他低声答道,嗓音带着一丝初为人父的笨拙与柔软,目光重新落回婴儿床,带着满满的虔诚与欢喜,“不过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我总能记住的。”   往后朝夕相伴,朝夕相守,他会记住她们每一个细微的小习惯,记住她们不一样的睡姿、不一样的脾气、不一样的眉眼风情,记住属于卡梅丽娅和林内亚独有的、独一无二的模样。   埃莱奥诺尔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微微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米兰刚输了比赛,一点都不遗憾?”   奥兰若顺势在沙发边蹲下,侧身回头望着摇篮里的孩子,眉眼松弛:“一场联赛而已,输赢本就是常事。   “球场每年都有新的比赛,输了这一场,还有无数下一场,总能赢回来。”   他转头看向埃莱奥诺尔,碧色眼眸澄澈真挚,盛满了滚烫的温柔与笃定:“可我的女儿们,一辈子只有一次刚出生的模样,我不想错过她们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比起奖杯和胜利,守着你们,才是最重要的事。”   足球是他热爱半生的信仰,可家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宿。   从前他为球队、为荣誉、为梦想奔赴赛场,往后他依旧热爱绿茵,依旧追逐荣光,但他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三份无可替代的温柔牵挂。   埃莱奥诺尔看着他真挚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往日总觉得这个美人意气炽热、桀骜张扬,可如今为人父,已然悄然长成了最稳重温柔的模样。   或许,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也不错? [382]哄小孩:十二月的奥兰若踢俱乐部比赛像踢国家队比赛一样,来了就是踢,踢完直接……   十二月的奥兰若踢俱乐部比赛像踢国家队比赛一样,来了就是踢,踢完直接走,欧冠小组赛最后一场因为已经出线了就没有随队出国,联赛更是只踢主场。   球迷吐槽其实真正生了孩子的是奥兰若吧,这产假休得随心所欲的。还有人盘点出奥兰若因为孩子出生而缺席的比赛数量顶得上他回到意甲赛场上因伤病而缺席的所有比赛场次之和。   奥兰若也不管家外如何洪水滔天,每天回家都要静静地在女儿们的婴儿房的地上躺一会儿。骂他的人知道他女儿有多可爱吗。哼哼。   刚出生的小婴儿一天到晚的清醒时间很少,基娅拉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过来想看看两个教女,和她们打打招呼,但每一次打过来,小姑娘们都在睡觉,而宝爸奥兰若当然不可能为了基娅拉就把女儿们摇醒。   光看照片完全无法满足基娅拉作为教母的拳拳爱女之心,但她下次回米兰且有空来发小家坐坐大概要等到圣诞了。   基娅拉命令奥兰若每天早中晚各发一百张卡梅丽娅和林内亚的照片,奥兰若对此发表了重要宣言:滚。   虽然他真的拍了这么多照片,导致内存迅速不够用,于是立马换了新手机。   旧手机去哪儿了?当然是也放身边,方便随时欣赏女儿们的萌照。   埃莱奥诺尔仍旧居家办公,每天按照日程表进行产后恢复的锻炼,她本身就有健身的习惯,不想身材臃肿,而且她还想穿进她的机车服里。   家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家里的掌灶大权完全拿捏在奥兰若的手里,但现在人数翻倍了,做饭的事埃莱奥诺尔也不让奥兰若插手了,让专业人士负责。   于是每天营养师一走进厨房,奥兰若就像鬼一样贴了上来,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看着,看得营养师心里发毛:“萨莱里奥先生,您可以在客厅待着,不必和我贴这么近的,我的做饭水平也说过了您女友那关的。”   “哦。”奥兰若点点头,然后一步不动。   营养师在心里吐槽:莫非这也属于我高昂工资的一部分?算了算了惹不起。   饭菜端上桌奥兰若总有的挑,他倒也不敢当着埃莱奥诺尔的面说,就是在营养师下班前拉着他在门口进行客户评价。   营养师耐心地听取建议然后坚决不改,因此一连数天埃莱奥诺尔都没发现奥兰若还有这个小动作。   有一天是正好刚下过雨,埃莱奥诺尔打算在院子里走一走,呼吸一下雨后的新鲜空气,刚打算推开门,见奥兰若和营养师不知道说什么鬼鬼祟祟的。   奥兰若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营养师面前比划着,声音压得很低。营养师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整个人后仰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往后推了半步,但奥兰若还在往前压。   “今天的汤,盐放早了。”奥兰若说。   “先生,汤是最后放盐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放早了。放早了之后,汤里的食材会缩水,口感不对。”   营养师嗯嗯啊啊。他做了十几年营养餐,服务过的运动员加起来能凑一支国家队,每一个都说他做的菜好吃。但奥兰若说他盐放早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奥兰若,然后还是低下头,不然根本藏不住那关怀神经病的眼神。   “好的呢,我都知道了。”营养师说。   “还有那个鳕鱼。”   “鳕鱼怎么了?”   “火候过了。鲜味没了。鳕鱼要嫩,不能老。”奥兰若站直了一点,语气温和了些,“我知道你们这行有标准流程,但我家这口灶火比你们工作室的猛,时间要缩短两分钟。”   营养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奥兰若:“先生,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厨?”   “嗯呢。在你来之前,我家的厨子只、有、我、一、个。”   营养师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奥兰若,忽然悟了:这是饭碗被夺走的恼羞成怒啊。   “哦哦,我记住了。”营养师说。   门被推开了。埃莱奥诺尔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披着。她看着门口这两个人,两个人也发现了她,四只眼睛同时看向她,像两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孩。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埃莱奥诺尔开口了。   “你们在聊什么?”   “聊汤。”奥兰若说。   “哄孩子。”营养师说。   埃莱奥诺尔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走向奥兰若,挎上他的手臂:“别耽误人家下班,你,陪我散步。”   奥兰若下意识把还没说完的后半句咽回喉咙,指尖飞快地轻轻碰了下营养师的胳膊,像是无声递了句“这事没完”,才顺从地被埃莱奥诺尔挽着往湿漉漉的草坪走。   营养师如蒙大赦,飞快拎紧公文包溜了,走之前远远投来一个苦大仇深的眼神。   雨后的空气裹着潮湿草木的凉意在鼻尖打转,庭院石板缝里还积着小小的水洼,踩上去会洇湿鞋尖。埃莱奥诺尔放慢步子,手臂依旧稳稳勾着他的小臂,侧脸余光瞥他紧绷的下颌线。   “汤,还是哄孩子?”她慢悠悠重复刚刚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奥兰若脚步顿了半秒,目光躲开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灌木丛垂落的水珠上。“都有一点。”   “是吗。”埃莱奥诺尔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掐了下他胳膊上柔软的布料,“人家的水平那么高,来我们家不是来接受厨艺稽查的。”   奥兰若低低“啧”了一声,委屈劲儿顺着尾音漫出来:“他做的鳕鱼确实老了。家里灶台火力不一样,他不肯变通。”   “人家是专业营养师,搭配营养优先级第一,口感是其次。”埃莱奥诺尔转头直视他,睫毛沾着一点微风带来的湿气,“之前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你下厨无所谓。现在有宝宝,我要吃配比精准的餐食。”   奥兰若沉默,靴尖轻轻碾了碾石板上的水痕。他不是不懂,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攥在自己手里,从前给她做饭是他独一份的事,突然有人闯进来接手厨房,心里空落落一块。   埃莱奥诺尔看出来了,松开挽着他的手,转而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十指扣紧。   “我没有否定你做饭好吃。”她声音放软,额头轻轻靠了下他的肩膀,“等我产后恢复期过了,营养师只需要每周过来制定菜单,周末厨房还给你。好不好?”   奥兰若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腕细腻的皮肤,闷闷应了一声:“……只能周末?”   “周三下午我可以留一点时间给你试菜。”埃莱奥诺尔讨价还价,眼底藏着笑意,“但不许再堵着营养师提两分钟鳕鱼理论,人家下次看到大门都要绕道走。”   他没应声,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人拢进自己外套侧边挡风。远处别墅二楼婴儿房的灯暖融融亮着,透过薄纱窗帘漏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说起女儿,奥兰若语气才松快些许:“她们这会儿应该快醒了。”   “等会儿回去可以抱一会儿。”埃莱奥诺尔顿了顿,想起什么,“基娅拉早上又给我发消息抱怨,说你不肯按时发照片。”   奥兰若嗤了声:“一百张,早中晚。她怎么不自己飞过来。”   “圣诞她就来了。”埃莱奥诺尔笑,“到时候你可别拦着她抱宝宝。”   “可以抱。但不能吵醒睡觉的小家伙。”奥兰若态度坚决,脚步慢慢往回挪,屋檐滴落的水珠叮咚作响,“还有,她要是敢抢我的位置拍照片——”   “你打算怎么样?跟教母继续发表重要宣言‘滚’?”埃莱奥诺尔打趣他。   奥兰若侧头看她,眼底难得漾开一点浅淡柔和的笑意,没有回答。   走到玄关门口时,手机在他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新手机相册推送预览,两张熟睡的小团子挤在婴儿床里。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犹豫片刻,还是挑了三张清晰度最好的,打包发给了基娅拉。   附带一条极简消息:   【限量三张。想要更多,圣诞来米兰。】   旧手机安静躺在另一侧口袋里,存着满满几千张没有发送出去的、只属于他一个人偷偷欣赏的瞬间。   埃莱奥诺尔瞥见屏幕边角,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其实多发几张也没关系。”   奥兰若锁上手机屏幕,推门走进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不行。”他低声说,目光已经飘向楼梯口,“珍贵的照片,不能随便给。”   只有躺在婴儿房地板上,安安静静陪着她们睡觉的时候,他才愿意一张一张,慢慢看。   两人踏着地毯拾级上楼,脚步声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二楼襁褓里的小生命。婴儿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落地灯调至最暗的档位,空气里漂浮着柔和的奶香与婴儿润肤露淡淡的甜。   奥兰若率先放缓脚步,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卡梅丽娅和林内亚并排躺在拼接婴儿床里,小小的身子裹着同色系针织襁褓,鼻尖微微发红,呼吸细碎均匀。   小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奥兰若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可能是他的心音动静太大,婴儿床里传来一声细碎软糯的哼唧。   林内亚小小的脑袋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咂了两下。奥兰若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得如同准备踢点球。   “醒了?”埃莱奥诺尔压低声音。   “还没。”奥兰若小声回应,一动不动守着,“只是做梦。”   可没过两秒,卡梅丽娅也跟着扭了扭身子,细细的哭声轻飘飘漫开,不大,委屈巴巴的。   奥兰若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襁褓外安抚她的后背。   “我来抱。”   埃莱奥诺尔没有争抢,只是坐在地毯上看着他小心翼翼抱起小小的一团。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手臂稳稳托住柔软的脖颈,动作温柔得与媒体镜头里那个冷淡疏离的球员判若两人。   怀里的小家伙闻见熟悉的气息,哭声慢慢收住,小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   奥兰若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发顶。 [383]洗礼:冬窗的米兰没什么动静,今年冬窗被摆上货架的球星不多,也没有米兰需要……   冬窗的米兰没什么动静,今年冬窗被摆上货架的球星不多,也没有米兰需要的,因此连一两条类似于“AC米兰有意xxx”的新闻都没有。高层还问了萨里,问他有没有什么想买来的球员,现在俱乐部不缺钱,想买谁就买谁,不需要加购物车,直接点立即购买。   萨里自打来了米兰就一直过这种好日子,他以前不懂那个穆里尼奥怎么能这么狂呢,现在他也被老板这么宠爱了,他也有点膨胀了,但他本性还是比较谦逊的,告诫自己不要恃宠而骄,才没有成为狂人第二。   和萨莱里奥家族班底的AC米兰高层第一次打交道时,他们还没有签下正式的工作合同,萨里像开玩笑一样给了他们一份心愿清单,上面全是世界上99%的俱乐部想都不敢想的球员,那会儿萨里也没想到AC米兰真看上自己了,就写着玩的,就跟华果高考生填志愿时自知考不上也填个dingduang大学在志愿表里。   没想到过了几天AC米兰就把他心愿单上的一位直接签约了,他还以为是巧合,过了一个小时,签了第二个。   好吧,那一刻,萨里知道自己栽了。谁说霸道总裁不会爱上灰姑娘?这个霸道米兰可不就把他这个灰教练狠狠宠爱了。   掌握和AC米兰高层的相处方式后,萨里再没有想过那个心愿清单,他现在只想好好和米兰过日子,米兰多花钱或者买多余的球员,他都替米兰肉疼,但冬窗前,一个高层面带歉意地和萨里说抱歉。   萨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高层咋啦,偷吃他员工餐了吗,干嘛摆出这么个表情。   高层的表情卡住了一下,然后正色:“这个冬窗原计划是带您心愿单上的xxx来米兰的,但他最近老婆和小三小四撕起来了,我们米兰并不欢迎这样作风不正的球员,所以想告知您一声。”   哦哦,原来如此……啊?萨里呆住了。勉强从大脑深处翻出那劳什子的心愿单,一时间哭笑不得。其实米兰要真原封不动地按那心愿单买人才是真蠢呢,那心愿单上他写了八个前锋,要是真买来,AC米兰就要顶替国际米兰,成为新一代的前锋黑洞了。   现在这一套阵容也蛮好的,唯一的缺点就是球员太年轻,但这又不是什么致命的缺点,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总归会长大嗯。只要他们别突然性情大变,成为对面的第十二人,天天进乌龙球,替对面防守自己球员,无时不刻地摊手,那么一切都好说。   被萨里期待着长大的年轻球员们都挤在ig奥兰若的晒娃照的动态里。两个小女孩的脸都被花朵贴纸码住,也不妨碍这群年轻人在评论区大刷特刷队长的千金真可爱。   他们的战场也不仅仅在ig,个个在群里也是天天艾特队长,说想去参加孩子们的洗礼仪式。   是个人都知道队长奥兰若家里家庭关系异常简单,就算加上孩子妈妈那边估计都凑不出二十个亲戚,但是洗礼仪式怎么能冷冷清清呢,何况这可是意大利国王之女的洗礼仪式,他们都愿意充当氛围组。   奥兰若的确有这个打算,他也问了问埃莱奥诺尔有什么好友和关系要好的同事要来,统计一下人数。   最后两边一合计,差不多有两百来号人。埃莱奥诺尔原本以为也就五十来个,但是她还是低估了她父母的桃李满天下,大家为了能来卡梅丽娅和林内亚的洗礼日纷纷调整日程计划,光她这边就来一百多个亲友。   “感觉大家像是给孩子们送祝福的魔法女巫。”奥兰若一边整理宾客名单一边笑着说。   暖黄的落地灯铺洒在客厅实木长桌上,密密麻麻的宾客名单被奥兰若指尖轻轻抚平。黑色钢笔在纸页边缘轻轻点了点。   埃莱奥诺尔端着两杯温热的果茶走过来,裙摆轻扫过地板,无声无息落坐在他身侧:“我从前总觉得,我们的小家庭安安静静就很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真心想来祝福两个小家伙。”   奥兰若自然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嗓音裹着温柔的笑意:“本来就是啊,所有人都把最好的温柔留给我们的小姑娘了。”   听说奥兰若打算大宴AC米兰球员参加女儿的洗礼,原本觉得自己不是亲属就没好意思说想参加的老朋友也全来问自己可不可以来了。   不管在役的退役的有业的无业的,听说洗礼大概在十二月底圣诞节后举办,更是喜不自胜,有人直接把机票订单页面发给奥兰若,大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小子看着办吧”的意思。   基娅拉得知要有两百多号人来参加洗礼,都惊呆了,这么多人!?奥兰若嘿嘿一笑,其实还不止呢。   基娅拉无奈地摆摆手:你看着安排吧,别出问题就行,这么大的规模估计也难逃媒体报道了,多做几手准备,别出事故就行。   一般来说,就像小孩有爸爸和妈妈,小孩也会有教父和教母,但是放在几年前这个教父位还是有人的,但现在就只有教母基娅拉了。   那一天的排场大的可怕,比今年五月出生的英国王室的那位夏洛特公主的还要大。整座米兰城,像是被谁悄悄按下了“童话模式”的开关。还有不少海外粉丝自主出资在大厦屏幕上告知全世界今天是奥兰若双女的洗礼日。   十二月底的寒风没能吹散帕尔马诺瓦教堂前聚集的人群。还没到仪式开始的时间,教堂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球迷和记者——两百多号宾客,加上他们的亲友,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奥兰若站在教堂侧厅的镜子前,低头整理袖口。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笔挺。   “紧张吗?”基娅拉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抱着刚换好礼服的卡梅丽娅。   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白缎裙子裹得她像颗软绵绵的汤圆,头顶还戴着一圈细小的橄榄枝花环。她一点都不认生,看见奥兰若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呀呀”声。   奥兰若接过女儿,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紧张什么,又不是让我上场踢加时赛。”   “那你手别抖。”基娅拉毫不留情地拆穿。   埃莱奥诺尔抱着林内亚从另一侧走出来,两个小家伙穿着同款的白裙,像一对从圣诞贺卡上走下来的瓷娃娃。林内亚比妹妹安静些,窝在妈妈怀里眨着长睫毛,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已经知道自己今天才是这场盛宴的真正主角。   教堂的大门准时打开。   圣殿内烛光摇曳,穹顶上的壁画被暖色光芒映得柔和发亮。长椅上坐满了人——AC米兰一线队几乎全员到齐,年轻的球员们难得穿上正装,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是在看见奥兰若抱着孩子走过时,后排几个没忍住比了个大拇指。   马尔科坐在第三排,旁边是费德里科,两个人交头接耳:“队长今天怎么比欧冠决赛还紧张?”   “你抱个孩子走两公里试试。”   “两公里?你家洗礼走两公里?”   “那是意大利传统,你懂什么——”   前面的德鲁伊特转过头,一记眼刀让两人瞬间噤声。   这可不是什么球队庆功仪式,他们都是奥兰若的娘家人,不能在奥兰若的婆家面前漏了怯。   看看教堂的另外半边吧,埃莱奥诺尔的父母桃李满天下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当今世界最顶级的生物学家的半壁江山坐在左侧区域,还有几个与她父母交好的学界泰斗,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金丝眼镜,认真地看着仪式流程册。虽然踢球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多厉害,但那股气度看着就让人不敢冒犯。   更远处,几位退役多年的米兰名宿并肩而坐,其中一位头发全白的老爷子被记者偷拍到悄悄抹眼角,后来被人认出是八十年代那支红黑军团的功勋队长。他说:“我就是来看看,当年那个小不点,现在都当爸爸了。”   萨里坐在中后排,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旁边是米兰高层几人组。   仪式正式开始时,唱诗班的童声如泉水般流淌出来。两缕烛火被分别交到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手中,他们走到圣水池前,各自抱着女儿,由主教授以圣水轻点额头。   卡梅丽娅被凉水碰到时皱了一下小脸,但没哭。林内亚则安安静静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认真感受这庄重的一刻。   教母基娅拉站在一旁,手按在胸前,眼圈微微泛红。她看着奥兰若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儿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训练场上摔得满脸泥还要逞强说不疼的少年,忽然觉得时间真是这世上最温柔的魔术师。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至教堂后方的宴会厅。   两百多号人涌入,厅内顿时热闹得像赛后更衣室。长桌上铺着乳白色的桌布,摆满了意式传统甜点和气泡酒,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顶上站着两个翻糖捏的小天使——金色的卷发,白裙,一模一样。   年轻球员们终于解放了天性,围着奥兰若起哄要抱孩子。奥兰若抱着卡梅丽娅转向马尔科时,这小伙子手僵得像捧炸药包:“队长,她怎么这么软?”   “你放松一点,别那么僵硬。还有,你真以为我会把女儿给你抱吗。”   费德里科在旁边笑到拍桌。德鲁伊特掏出手机疯狂抓拍,绝不放过队友的黑历史素材。   年长一些的球员上前夸赞:“小卡的眼睛真的很像您呢,又蓝又绿。”奥兰若含笑应下。   另一边,埃莱奥诺尔被一群艺术家朋友围住,有人递上一幅水彩画——画上是两个小婴儿睡在摇篮里,头顶悬着一颗红黑色的星星。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热,低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我会挂在她们房间里的。”   基娅拉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间,替奥兰若挡掉了好几轮敬酒。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长裙,气场全开,把“教母”这个身份诠释得既端庄又霸气。有没有被邀请的记者混进来想偷拍,被她一个眼神瞪得默默退了出去。   傍晚的钟声敲响时,宴会接近尾声。   奥兰若抱着已经睡着的卡梅丽娅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米兰冬日灰蓝的天色,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埃莱奥诺尔走过来,怀里也哄着昏昏欲睡的林内亚,肩膀轻轻靠上他的手臂。   “今天有多少人来着?”她轻声问。   “最后统计,两百三十七。”   “说不定比我们的婚礼来的人还多。”埃莱奥诺尔笑着说。   奥兰若先是一愣,转而低头笑了笑:“埃莉诺女士继成为卡梅丽娅和林内亚的妈妈后,也想成为奥兰若的妻子了吗。”   “为什么不是你成为埃莱奥诺尔的丈夫呢?”她仰起脸,眉眼弯弯,“不过我的确在郑重考虑这件事。”   他咳嗽一声,耳尖悄悄红了。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宴会厅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年轻球员们还在闹,有人弹起钢琴,有人跟着哼唱,几个老名宿坐在角落端着红酒聊起当年的德比往事。   两个小姑娘在父母的怀抱里睡得安稳,全然不知这一天,有多少人跨越山海,只为来为她们点一盏烛火、送一句祝福。   米兰城的夜晚,从来不缺星光。但今天最亮的那两颗,才刚刚开始眨眼睛。 [384]拳王:给宝宝们上户口时,关于孩子跟谁姓的问题才终于被这对粗心爹妈意识到   给宝宝们上户口时,关于孩子跟谁姓的问题才终于被这对粗心爹妈意识到。阿米莉亚和乔瓦尼啧啧称奇,挤眉弄眼地笑话儿子怎么这么都能忘。   奥兰若恼羞成怒对着他爹吐槽:“你们俩就好到了哪儿去吗。你们俩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是因为你婚后就改成我妈的姓氏了,两个人一个姓当然不需要思考这个。”   但问题解决地也很快,林内亚代表着意大利,那么姓就冠埃莱奥诺尔,卡梅丽娅代表着丹麦,那么姓就冠萨莱里奥。而国籍上了双国籍。   朱塞佩嘻嘻笑着说万一两娃以后也成为知名运动员了,意体协和丹麦体协少不得要大打出手。奥兰若觉得舅舅这也想太远了,而且他也不是鸡娃的家长,孩子以后想干嘛就干嘛,长辈辛辛苦苦工作不就是为了能让后代过上好日子么。   基娅拉见埃莱奥诺尔还保留着丹麦籍,相当惊讶,她以为埃莱奥诺尔在美研究工作那么多年,应该早就入美国籍了才是,一直不入籍,工作上不会被恶意排挤吗。虽说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埃莱奥诺尔耸耸肩,说无非是有一些项目她接触不到罢了,其实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与其干一些又脏又累钱还少的活,不如来和欧洲的有钱爽快人合作。   她选择搬来意大利倒也不仅仅是因为奥兰若,还因为近几年她的合作伙伴主要的确在欧洲这边,说是单干也好被排挤也罢,来意大利后她的日子变得更舒心了是事实。   一眨眼的功夫,冬歇期就结束了,奥兰若要回归职场,埃莱奥诺尔要回归研究室,爷奶俩反而撑起了照顾孙女们的重担,反正他们俩也不是一天到晚去巡查公司,在家的时间就多带带娃。   萨里见奥兰若回来了简直要老泪纵横,鬼知道奥兰若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德鲁伊特自命为奥兰若以下更衣室第一人,管天管地的,搞得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才是队副呢。   偏偏几个年长的也不站出来主持秩序,可能是怕这会儿骑在德鲁伊特头上,等奥兰若回来了给德鲁伊特主持公道,他们反而落不着好。   大多数都是年轻气盛的,本来就脾气爆,看德鲁伊特那嘚瑟样拳头都硬了。马尔科自认为奥兰若也蛮宠爱他的,因此就更见不得德鲁伊特这副模样,天天和他在更衣室里互呛,队里训练赛两个人永远凑不到一队,然后能把两队互攻整得像他俩互殴。   费德里科作为马尔科的饼师傅和刹车器也不管用,就笑吟吟地看着前锋和门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萨里私下让他帮忙调节一下两个人的矛盾,他也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他们俩就单纯闹着玩的,别当真。”   别管德鲁伊特和马尔科之间的矛盾到底真不真,更衣室如今不再是铁板一块儿了没人能否认。而只要奥兰若在更衣室里,那么更衣室里就只有一个声音。   奥兰若才一个月不在,队伍就成这个样,萨里感到实在惭愧,并且准备把更衣室目前状况讲解给奥兰若听,但奥兰若只是扬了扬手,说没事都交给他。   那一天的更衣室房门紧闭,里面噼里啪啦好不热闹,高亢的求救声此起彼伏,肉打肉的声音让人听得心惊肉跳。萨里哪怕被奥兰若吩咐了提前离远点,也没忍住贴着门想听听发生了什么,然后门突然打开。   “乖乖地保持一点距离哦。”奥兰若居高临下地,笑眯眯地提醒道。   门板在萨里面前撞上时,震得他后槽牙都在打颤。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听见门内传来德鲁伊特闷哼般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钝物实实在在夯在了肋下,接着是马尔科短促的惊呼,那尾音被什么东西堵回去,变成含混的呜咽。   萨里慌不择路,转身就走,皮鞋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叩出急促的碎响,他决定今天下午的训练计划从体能改成战术板,离那道门越远越好。   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两小时后,更衣室的门重新打开。球员们鱼贯而出,每一个都低着头,呼吸还没完全平顺,脖子上有汗,鬓角也湿了,但步伐比进来时齐整太多。   德鲁伊特走在最前面,右手不自觉地去揉左肩,路过萨里时匆匆点了个头,眼神里没了前几日的跋扈。   马尔科紧随其后,嘴角淤了一块青,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经过萨里身边时甚至还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血腥气的笑。   费德里科走在队尾,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路过萨里时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一句:没事了。   等所有人都拐过走廊尽头,奥兰若才不紧不慢地从门里踱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卷医用绷带,正慢条斯理地往右手虎口上缠,那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破皮,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抬眼看见萨里,挑了挑眉,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通知下去,明天开始恢复双倍对抗训练。”   “你手……”萨里盯着那绷带。   “德鲁伊特的护膝硌的。”奥兰若把绷带尾端咬住,单手打了个利落的结,垂下手时那道白色的缠裹已经被袖口严严实实盖住了,“他动作还是太慢了,得加练。”他说完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牙,“不过态度倒是软下来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萨里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费德里科说他们只是闹着玩的。”   “是闹着玩啊。”奥兰若拍拍他的肩,那力道不重,却让萨里半边身子都僵了,“只不过玩的是我的规矩罢了。行了,去准备下午的战术课,别让他们等。”   当天傍晚,奥兰若开车回家,副驾上放着两袋婴儿辅食泥,虽然还没到吃辅食的年纪,但老父亲自觉要早作研究。   埃莱奥诺尔比他早回来半小时,正抱着卡梅丽娅在客厅地毯上翻一本画满海洋生物的画册,林内亚已经趴在爷爷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线口水。   奥兰若换了拖鞋走过去,刚想俯身去亲女儿额头,就瞥见埃莱奥诺尔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绷带上,静止了两秒。   “更衣室大扫除?”她问,语气平平的,怀里的卡梅丽娅正奋力伸着小手去够画册上一只橘红色的海星。   “嗯,蜘蛛网太多,清理了一下。”奥兰若蹲下来,把辅食泥放在茶几上,顺手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卡梅丽娅立刻被塑料袋的声音吸引,扭过脸来朝他张开胳膊,咿咿呀呀地叫。他笑着把女儿接过来,小丫头的手一巴掌拍在他下巴上,软乎乎的,带着奶香。   埃莱奥诺尔没再追问,只是合上画册,站起身往厨房走。“晚上吃炖牛肉,你爸爸下午带她们去菜市场买的,说是看见牛腱子新鲜。”她走到半途回头,目光在他虎口处又停了一瞬,“绷带睡前换一次,别沾水。”   “知道。”奥兰若把脸埋进卡梅丽娅的颈窝,小丫头痒得咯咯直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着地毯上散落的积木和布偶,厨房煲汤的氤氲在客厅里。   上次打架大概还是当年在切尔西给队委会立威,现在真是年纪大了,打架还把自己也打伤了。   不过打特里的时候,奥兰若压根没给特里留反抗的气口,就是单方面压着打。今天的更衣室扫除,奥兰若在动手之前就声明了他们可以还手。   就算是把奥兰若当神一样对待的德鲁伊特都在如此惨无人道的铁拳攻势下挠了奥兰若两下。马尔科就更是不停反抗。但他俩结果都差不多。   剩下的人奥兰若就没亲自照料了,但一个个也是噤若寒蝉。费德里科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缩小自己存在感,生怕下一秒奥兰若把他也拖出来打了。   接下来哪怕训练强度翻倍,大家也咬着牙拼了命完成,一句怨言也不敢说,一点懒也不敢偷,谁都不想成为倒数第一去触奥兰若的霉头。   而这股紧绷的劲体现在比赛上就是小伙子们踢得更稳重了,不会踢着踢着大脑掉线一会儿。解说们调侃说米兰大脑奥兰若回来了,这队伍就是不一样。   实际上只是大家谁都不想成为拳王奥兰若的拳下亡魂。   奥兰若一月初去拿蝉联的第四个金球,职业生涯第七个金球,AC米兰俱乐部这边拍了不少庆祝视频,其中一条是一线队全员出镜祝贺奥兰若再拿金球,镜头里大家都笑得讨好。   下半赛季就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氛围里过了两个月,见奥兰若好像也没有继续戴金腰带了,众人又默默恢复了从前的状态。   然后三月中,欧冠八分之一决赛次回合,AC米兰被马德里竞技淘汰,难得踏上的欧冠之旅就此终结。   马德里竞技一下子成为整个欧洲的英雄,每一个人从此都可以在简介里写上一句曾击败七个金球先生。   那天奥兰若和萨里去开赛后发布会。整个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们可否活着回到米兰。   度秒如年的痛苦里,对奥兰若的畏惧一时间盖过了被淘汰的不甘。   更衣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没人敢去碰那扇门,更没人敢开口说话。   德鲁伊特靠着衣柜坐在长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好像那是什么极要紧的事。   马尔科仰头靠在墙上,眼珠直直盯着天花板。   等待最熬人。   费德里科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毛巾,慢吞吞地叠成方块,又展开,又叠。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种寂静里,毛巾纤维摩擦的沙沙声简直震耳欲聋。   他最终把叠好的毛巾搁在膝盖上,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朝门走去。   马尔科下意识想拉住他,但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上。   门就是此时被打开的。   露出奥兰若一张冷脸。冷脸的美人其实颇有风情,但现在对输球的米兰众人来说,奥兰若就是活脱脱一个玉面罗刹。   费德里科看也不看,匆匆找了一个空位立刻落座,低头装作无事发生,然后才发现自己坐德鲁伊特旁边了。   奥兰若慢悠悠地走到更衣室中央。   “噗嗤。”奥兰若笑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就是一场败仗么。明年,我们会回来的。”   奥兰若的笑声在死寂的更衣室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结了冰的湖面。那笑声短促而真诚,甚至带一点被逗乐后的无可奈何,仿佛他走进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一群垂头丧气的败军之将,而是一屋子被雨淋湿的小鸡仔。   “你们这副表情,”奥兰若歪了歪头,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马竞是赢了,但他们也没把你们的腿踢断吧?”   没人接话。中央空调的嗡鸣显得格外响。   奥兰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马尔科的柜门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衫。他撸起袖口,虎口上那道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他环抱着手臂靠在战术板边缘,姿态松驰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   “第一回合我们在主场打了个2比2,第二回合输了1比2,总比分3比4。一个球的差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们告诉我,这一个球丢在哪儿了?”   沉默里,德鲁伊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马尔科哼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硬话,但喉结滚了两滚,最终只吐出一句:“开场那个定位球,我跟费德里科交代错了盯人。”   “还有呢?”奥兰若点点头。   “下半场六十多分钟我那个横传……”德鲁伊特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他一只手按在左肩上,“角度太急了,被断。”   “还有呢?”奥兰若继续问。   这一次沉默更久了。费德里科在边缘处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奥兰若在等什么。果然,奥兰若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费德里科。”   被点到名的人肩膀一紧。他抬起头,和奥兰若的眼神撞上。那双眼睛没有怒意,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温和里有种不容敷衍的东西,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你所有的回避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上半场结束前那次回传,给马尔科的那一脚。”奥兰若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德鲁伊特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记得那个球,记得清清楚楚。他在中圈附近被两个人夹抢,慌乱间把球向后搓了一下,弧线和力道都差了那么一点,马尔科被迫弃门出击滑铲才把球破坏出去,险些造成空门。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事,反正马尔科能处理。然后那个念头被他在赛后复盘里反复咀嚼,酸得牙齿发软。   “我以为他能接到。”费德里科最终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你以为。”奥兰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像在掂量它们的重量。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更衣室正中央,转了一圈,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想——我以为德鲁伊特能扑到,我以为后防线能补过来,我以为费德里科能传准,我以为裁判会吹,我以为时间还够,我以为不会有下一次。”他顿了顿,“这场球输的就是‘我以为’。”   更衣室里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我们是AC米兰。”奥兰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压了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七个金球先生站在你们面前,不是来让你们怕我的。是让你们知道——赢过这么多的那个人,输过的比你们所有人都多。   “不用畏惧我,不用害怕我。我不会把失败都怪罪在你们身上。我只怕你们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欧冠是结束了,但联赛还有十几轮。回去了,好好踢。”   “是!!!!!” [385]绵柔纸:三月底,欧洲杯之前的国家比赛日,可以说这次的意大利征召名单差不多就   三月底,欧洲杯之前的国家比赛日,可以说这次的意大利征召名单差不多就代表了孔蒂打算带去法国的人选。   这个赛季尤文和米兰一样倒在欧冠十六强,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谁。孔蒂还是偏爱尤文多一些,带的斑马军团的人数是最多的,其次就是米兰。   奥兰若治下的米兰用大半个赛季向他证明了,虽然他们年纪小,但他们的确是潜力股,青春风暴刮过,谁也挡不住。   AC米兰被征召的以队长奥兰若为领衔,然后意大利二门德鲁伊特,前锋马尔科,中场费德里科,后卫德西利奥。   布冯、基耶利尼、巴尔扎利、博努奇几个尤文老将看到奥兰若就眼泪汪汪地围了过来,说队长你真是一转会就翻脸不认人,赛场上对我们一点情分也不讲。   奥兰若敷衍地拍拍他们的背:“好了好了,待会队内训练我也不会讲的。”   德鲁伊特站在奥兰若的身后阴测测地看着这群黏着队长的老家伙。布冯率先发现了德鲁伊特的目光,然后挑衅一笑,往奥兰若的怀里贴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这对师徒的关系远不如从前好,原因很简单:时间。布冯今年38岁,德鲁伊特22岁,谁日薄西山谁蒸蒸日上一目了然。   隔壁德国的诺伊尔,24岁作为一门出征南非,28岁在巴西捧杯。不乏有人津津乐道地点评说布冯让出一门的位子,应该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说不准德鲁伊特28岁时,意大利会在卡塔尔捧杯呢。   说来也怪门将这行职业寿命太长,两人相差16岁都会有职场矛盾。关于防守技巧,布冯早就把能教的都教给德鲁伊特了,也是真心希望他可以守护好意大利队的国门,在他离开之后。   但他不希望自己还好端端的,可以当一门的时候,时时刻刻有人盯着自己的那把椅子。   德鲁伊特对布冯的一门位置虎视眈眈,这一点简直写在了脸上。前意大利二门现米兰三门阿比亚蒂在心里没少幸灾乐祸:布冯你也有这一天,但一想到自己的一门位置就是被这个德鲁伊特抢走的,又有点不乐。   一般来说顶尖运动员多多少少还是会做点人的,懂一点人情世故,但德鲁伊特显然是个另类,他就差每天站在布冯的床前,举着牌子问你咋还不把一门给我。   这种矛盾从德鲁伊特成为意大利二门的那一天就显现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凸显,主教练孔蒂觉得还是用布冯好,布冯经验老道,而且和自己搭配多年了,心意相通。   而德鲁伊特完完全全是一条疯狗,还是奥兰若的狗。孔蒂自知削不了奥兰若的权,但他也不想再让奥兰若的权柄更壮大。后面的教练怎么对待德鲁伊特是后面的教练的事,反正有他在,意大利的一门就只会是布冯。   明明是两个门将的矛盾,解决,或者说压制的关键却是奥兰若。德鲁伊特不止一次和他表达过想成为国家队一门的想法,但奥兰若表示这又不急,相反的,你应该珍惜还能跟在布冯身后学习的机会,等他退役了,整个意大利队的风雨就要你一个人遮挡了。   德鲁伊特傻呵呵地说:“风雨什么的,不还有队长你么。”   奥兰若但笑不语。   友谊赛以意大利4:1对面告终。德鲁伊特悄悄和奥兰若说要是他在场上,那一球肯定不会丢,自己年轻,反应能力强得很。   布冯耳朵尖,刚想过来理论,就见奥兰若一巴掌扇在德鲁伊特脸上。   布冯:不好!怎么奖励这个狗。   果然就见德鲁伊特嘿嘿一笑,手往嘴上一划,像拉拉链一样:“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会向布、冯、前、辈,好好学习的。”   布冯从德鲁伊特的笑里咂摸出意思不对劲:不好!自己以前在奥兰若面前不会也是这傻样吧。他好想找个人求证,然后举目四望,当年的目击者找不到一个。   国家队解散之前,布冯把德鲁伊特拉到一旁:“我知道你的想法。但这位子你要真想要,就要靠自己争取。我们可以比一下赛季结束,谁的球队失球数更少,如果米兰少于尤文,我会主动和孔蒂说让你在欧洲杯中首发一次。”   “真的假的?”德鲁伊特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布冯,像是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好心。   “真的。如果我做不到,我接下来一年都不亲奥利。”布冯发誓。   好毒的誓。德鲁伊特被震慑住了,然后表示应下这个赌约。   应下后德鲁伊特立刻就后悔了,不对啊,尤文后防啥水平,AC米兰后防啥水平,他和布冯比个啥啊,这不是比两队后防线吗!   尤文后防基本就是意大利后防,而米兰的后防就是一张纸,现在可能好点,那就是两张纸。   终于反应过来的德鲁伊特想耍赖,但布冯早就跑没影了。   回俱乐部后,德鲁伊特肉眼可见地暴躁了起来。   他第一天回来就把护腿板摔进了柜子里,金属碰撞的脆响让旁边正在系鞋带的德西利奥手一抖,鞋带结打了一个死扣。马尔科从对面长凳上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刚准备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就被费德里科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踩得很重,马尔科龇了龇牙,把话咽回去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国家队那点儿门将之间的暗流,更衣室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学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嘴。   奥兰若是在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才听萨里汇报的,没办法,他现在每天一结束就赶紧回去吸娃,要不是萨里特意叫住他,他这会儿都给车点火了。   萨里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战术报告,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德鲁伊特昨天加练了两小时扑救,把器材室的挡板踢裂了一条缝。”   “裂了?”奥兰若正在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裂了。器材管理员说要报销。”   奥兰若点点头:“让他赔。从他下个月奖金里扣。”   萨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奥兰若已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走,经过萨里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地不重,但萨里的肩头下意识绷紧了。   德鲁伊特得知扣奖金的消息时正在停车场里蹲着等奥兰若的车。四月初的米兰傍晚还带着凉意,他穿着训练短裤,两条腿裸露在空气里,膝盖上还粘着草屑和一块淤青。奥兰若的车灯扫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然后大步走过去,手直接按在了副驾的门把手上。   奥兰若摇下车窗,视线从墨镜上方落下来,上下扫了他一遍,到底没说拒绝的话,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小孩,他对德鲁伊特也是有些爱护的:“先上车。”   德鲁伊特把自己塞进副驾,车门关上的声音闷而沉。他扭过身想说什么,但奥兰若先开口了:“扣奖金的事萨里告诉你了。”   “我不在乎那个。”德鲁伊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憋回去的躁气,“队长,我跟布冯打了个赌。”   奥兰若把墨镜摘下来搁在中控台上,侧过脸看他。车内灯光昏黄,但德鲁伊特的表情清清楚楚——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眼白里还浮着几条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   “说。”   德鲁伊特把赌约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从布冯的提议到他一时上头应下来,再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耍了,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连在一起滚出来的:“……他那就是拿尤文的后防线来跟我比,他都知道我们米兰后防什么德性!队长你评评理,这公平吗?”   奥兰若听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停车场顶灯的白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德鲁伊特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奥兰若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一个最简单的战术问题。   德鲁伊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从队长这里得到什么。让奥兰若去跟布冯说赌约不算数?那太丢人了。让奥兰若帮忙整顿后防线?可队长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比赛场上见真章,从来不在场外替任何人使绊子。他张了张嘴,最后闷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奥兰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车内的通风开大了一档。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浅淡的皮革和洗涤剂的气味,德鲁伊特膝盖上的鸡皮疙瘩消了一层。   “你这一路走来太顺遂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我还顺。”奥兰若靠在座椅上说。   德鲁伊特没有否认,22岁的他留在米兰,22岁的奥兰若被贝卢斯科尼驱逐去了巴塞罗那。22岁的他要首发有首发,要出场有出场,要荣誉有荣誉,要地位,看在奥兰若的面子上,更衣室都让着他。   得到了苹果就想要香蕉,得到了香蕉就想要草莓。他一路以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如今,他想要意大利一门,得不到,这竟然就是他此生以来最大的坎儿。   “东方有一句古话,叫玉不琢,不成器。亲爱的,我希望你成为国之重器。其实布冯的那个赌约不无道理,调教后防线本身就是门将职责的一部分。你得让他们配合你。如果他们实在不愿意配合,再来找我。”奥兰若很久没对德鲁伊特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   说完,他侧头去看德鲁伊特。德鲁伊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裤子上。   奥兰若随手摸到车上的婴幼儿绵柔纸递给德鲁伊特让他擦擦。   “好了,回去吧,骑车回去路上慢点。” [386]零封比利时:日子兜兜转转到四月,埃莱奥诺尔每天都想断母乳,奥兰若说那就断吧,这……   日子兜兜转转到四月,埃莱奥诺尔每天都想断母乳,奥兰若说那就断吧,这俩小孩的牙床也是越来越硬了,跟绞肉机一样,但埃莱奥诺尔想了想母乳喂养的好处,想着万一多喂一个月兴许小孩就会更聪明呢,还是坚持了下来。   奥兰若见女友每天都是一副快被吸干了的模样,开始找合适的奶粉,像做实验一样控制变量看小崽子们喜欢哪一款。试了半个月,埃莱奥诺尔发现女儿们比起母乳更喜欢喝奶粉,说不上释然还是失落,但很快她就欢欢喜喜容光焕发了。   目前卡梅丽娅和林内亚都还只会四肢着地爬来爬去和用屁股挪动,也没有刚出生那会儿闹人,脸蛋也有些长开了,圆润的白里透红的,见人就笑,特别讨喜。   乔瓦尼现在下班后的爱好就是推着婴儿车散步,然后随机敲开一个老朋友的家门,让他们主动夸奖两个小宝宝长得可爱,长得聪明,长得有出息。虽然才几个月也不知道能看出来个啥,但乔瓦尼总是能在这种夸奖中飘飘然。   奥兰若觉得自家老爹这行为多少有点强买强卖,乔瓦尼觉得奥兰若真是闲得慌:“你教练证考得怎么样了?”   奥兰若一下子不说话了,他去年报名了考UEFA B级教练证,难度不大,主要就是要上线下课,而他近几个月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上课时长严重不足,虽然考证对职业球员的要求也不高,但还是有一定时间内完成一定课时的规定,要是奥兰若继续这么糊弄糊弄,想要拿证就只能等下次了。   忧心忡忡地反复嘱托保姆一定要好好照顾宝宝后,奥兰若除了比赛和训练就是开车去上课,上课的老师还蛮新奇的,哟大球星还亲自上课啊。   在奥兰若的不懈努力之下,课时量在五月中终于达标,接下来就是等证书下发,与此同时1516赛季意甲联赛结束最后一轮比赛,AC米兰积分不敌尤文和那不勒斯,屈居第三。但人不能和其他人比,而要和自己比,比起上个赛季的第四名,这赛季的第三名就是莫大的进步。   孔蒂在AC米兰的征召名单和三月时一般无二,国家队除了在这短短两个月不幸受伤的球员无缘大名单,大家都是熟面孔再相见。   意大利被分到了E组,同组的还有爱尔兰比利时和瑞典,非常舒服的一个组,晋级压力几乎没有。   第一场就是和比利时打,原定的首发是布冯,但他和德鲁伊特的那个赌约,最终是他输了。   布冯表示强烈的不服:“奥利你就惯着他吧!这两个月你的铲留球的视频都可以剪辑成一本教材了!”   这个赛季奥兰若的进球数据堪称职业生涯以来最少的赛季之一,但饶是如此,他也是本赛季意甲银靴,而且他在防守端的表现相当出色,和德鲁伊特打出了很多漂亮的配合。   说好的如果布冯输了就让德鲁伊特首发一场,布冯虽然觉得德鲁伊特有作弊之嫌,但到底还是履行承诺,还大大方方地让德鲁伊特选择哪一场。   德鲁伊特选了和比利时这一场,也不为别的,就是想和库尔图瓦交手一下。   作为一个出生在比利时的、后来才拿到意大利国籍的双国籍人士,德鲁伊特其实是可以选择为比利时效力的,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事,毕竟他费老鼻子劲从比利时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能和奥兰若同队么。   可媒体和比足协不这么想,他们总会想万一德鲁伊特没跑呢,比利时会不会有着更雄厚的门将储备力量。   库尔图瓦比德鲁伊特大两岁,但出名却远比德鲁伊特晚。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站在奥兰若的光环下,德鲁伊特从小就得到了不少关注,也有着天才门将的称号。库尔图瓦作为亨克三杰受到外界的关注是后来的事。   但论现在么,那肯定还是库尔图瓦更出名,14年他对发小德布劳内女友做的那档子事吸引了全球目光,25小时冲浪的德鲁伊特也没少用小号吃瓜,至于为什么不用大号,是因为当时奥兰若把大家的大号都收了起来,免得发表不当言论引火上意大利身。   事实上奥兰若的这个决定无疑是非常明智的,不然以德鲁伊特的尿性不一会儿战火就会转移了。德鲁伊特自认不是一个好人,但见到库尔图瓦这么一个又坏又烂还坦坦荡荡的人也是啧啧称奇,惊呼见证物种多样性。   就算不论花边新闻,仅比德鲁伊特大两岁的库尔图瓦早就是稳稳的比利时一门,而德鲁伊特,说到底,还是布冯的备选方案。   德鲁伊特选择比利时不是因为想捏软柿子,三国中比利时应该是最硬的那颗柿子,而是纯粹地想直接回应那些对他实力的质疑。   说什么回避问题,说什么伤仲永,他今天就是要扑得比利时满地找牙!   奥兰若简单地给他进行了赛前辅导,主要需要注意的比利时球员有费莱尼、阿扎尔、卢卡库和德布劳内,他们各有特点,如果本场比赛比利时拿分,那么关键就在他们四个身上。   德鲁伊特表示自己了解,同时殷切地恳求奥兰若一定要狠狠爆射库尔图瓦,狠狠刷进球,什么梅开二度帽子戏法四喜丸子,能来都来好嘛,把联赛没进的球在欧洲杯通通进了。   见德鲁伊特这副疯魔的样子,奥兰若也不说什么可持续发展,意大利可是要保持体力一路踢到决赛的。拍拍他的头让他全力以赴,德鲁伊特全力以赴没问题,毕竟本届可能真的也就这一场了。   六月十三日,里昂的灯光亮如白昼。德鲁伊特站在球员通道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双眼死死地盯住库尔图瓦。   库尔图瓦就在对面,他们身高相仿,正低头整理手套,察觉到德鲁伊特的目光,美人蛇一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挑衅的笑。   奥兰若从身后走过,顺手在德鲁伊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盯着他看了,待会儿有你看的。”   德鲁伊特回过神,咧嘴笑了笑:“我今天要让比利时颗粒无收。”   “别说大话,”奥兰若又捶他一下,“把注意力放在球上就行。”   首发的哨声响起。   从第一分钟起,德鲁伊特就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野兽。比利时开场的前场压迫来势汹汹,费莱尼的头球、阿扎尔的内切、卢卡库的背身做球——德鲁伊特一一化解,其中一次飞身扑出阿扎尔的兜射,引得看台上意大利球迷齐声高呼他的名字。   奥兰若在第五分钟第一次触球就做了一次铲留球,从纳英戈兰脚下干净利落地将球截走,顺势发动反击。埃德尔接球后横敲,佩莱在禁区前沿抡了一脚,稍稍偏出。   上半场第二十七分钟,意大利获得角球。博努奇在后点争顶下来,皮球在禁区内弹了两下落到奥兰若脚下。他没有调整,迎着来球就是一记凌空抽射。库尔图瓦反应极快,飞身将球托出门楣。   奥兰若叉腰立在原地,微微喘气。德鲁伊特在后场远远地朝他竖了个拇指。   “就这样!就这样射他!”德鲁伊特冲着前场喊道,布冯坐在替补席上笑着摇头。   上半场结束前,比利时迎来一次绝佳机会。德布劳内中场斜长传精准地越过基耶利尼头顶,卢卡库反越位成功,单刀突入禁区。全场屏息,德鲁伊特出击,压低了重心,像一张绷紧的弓。卢卡库起脚推射——德鲁伊特用左脚将球挡了出去,皮球滚出底线。   卢卡库难以置信地抱住头。德鲁伊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胸口的队徽,面无表情地走回门前。   中场休息时,孔蒂没有多做调整,只说了一句:“他们急了,继续这样打。”   下半场第六十三分钟,意大利的耐心终于迎来回报。马尔基西奥中场断球后直接直塞,奥兰若从左侧肋部斜插禁区,在对抗中挤开阿尔德韦雷尔德,右脚推射远角。库尔图瓦的指尖碰到了皮球,但角度太刁,球还是贴着立柱滚进了网窝。   1-0。   德鲁伊特在另一端攥紧拳头,恨不得冲过半场去拥抱他。奥兰若跑向角旗区,张开双臂,脸上是松弛又骄傲的笑。全队的压力在这一刻被卸下大半。   之后比利时换人加强进攻,纳英戈兰外围远射砸中横梁,惊出德鲁伊特一身冷汗。但意大利的防线众志成城,奥兰若甚至回撤到禁区边缘两次完成关键解围。   补时阶段,比利时全线压上,后场门户大开。德鲁伊特摘下一个角球后直接手抛球发动反击,皮球经过三次传递来到奥兰若脚下。他在中圈附近接球,抬头看了一眼库尔图瓦的位置——站位靠前,正在犹豫是否出击。   但奥兰若没有犹豫。   他趟了一步,在距离球门大约四十米处拔脚怒射。皮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库尔图瓦回撤的指尖,精准地砸在横梁下沿弹进球网。   整个里昂球场全都在高喊奥兰若的名讳。   德鲁伊特在中圈附近直接趴在了地上,被赶来的基耶利尼一把拽起来摇晃。奥兰若被队友们围在中间,脸上笑得很淡,但眼睛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库尔图瓦站在门线里,双手叉腰,盯着球网里的皮球看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捡起来,一脚踢向中圈。   2-0,比赛随即结束。   德鲁伊特跪在草地上,仰头望了一会儿天,才被赶来拉他的布冯拽起来。“行啊小子,”布冯捏着他的后颈,“今天你确实比我强。”   库尔图瓦沉默地走过混采区,没有接受采访,脸上表情很臭。而德鲁伊特像花孔雀一样昂首挺胸走过来,被记者围住时,只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证明,我才是最强的。”   奥兰若从身后走过,顺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走了,回酒店看爱尔兰对瑞典的录像。”   “你还没夸我呢!”   “扑得不错,”奥兰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回去记得写检讨并且再学几天如何在采访的时候不说令人误导的话。”   德鲁伊特追上去,嬉皮笑脸地勾住他的肩:“哎哟我这不是主动给意大利国际流量么。”   “很愚蠢的想法,再给自己脸上贴金,检讨字数翻倍。”   “你真无情。”   “你第一天认识我?”   两人并肩走进球员通道,身后的球场灯光缓缓暗了下来。意大利欧洲杯的第一场胜利,就这样踏踏实实地揣进了口袋里。 [387]力克德意志:欧洲杯小组赛意大利对阵瑞典再下一城,出线名额已经拿稳,孔蒂对阵爱尔……   欧洲杯小组赛意大利对阵瑞典再下一城,出线名额已经拿稳,孔蒂对阵爱尔兰那场就没上奥兰若,让他为四天之后的八分之一决赛蓄力。   孔蒂想让奥兰若休息的决心很坚定,哪怕爱尔兰上来就进了一球都没让奥兰若替补上场,最终爱尔兰凭借着这一球获得进入淘汰赛的机会。   八分之一打西班牙的难度不高于打比利时,至少从比分上看是如此,那么四分之一决赛就是打德国。   奥兰若翻看着德国每个人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后又翻回第一页,奇怪,总感觉少了个人。   布冯在旁边玩手机,头也没抬:“你忘了?菲利普拉姆两年前拿了世界杯就宣布从国家队退役了,资料里当然没有他。”   心事被一语戳穿,奥兰若略显窘迫地轻咳一声,将厚厚一叠资料倒扣在桌面,指尖轻轻抖了抖纸页。   当年拉姆宣布国家队退役,结束十年国脚生涯,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德国人都喜欢早早退役,而且从国家队退役后就可以更好地专注于俱乐部的比赛,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国家队生涯最辉煌的时候急流勇退,让人们永远铭记他最光鲜的背影,如何不是一种大智慧。   他退出国家队时,奥兰若为意大利国家队效力十四年,那一届意大利的成绩并没有让奥兰若满意,又或者说06捧杯之后,除非再次登顶,不然他就再也无法满意。   那时候奥兰若就在想,等我再带意大利拿一次世界杯,我就退役,但岁月不饶人啊,下一届,18年俄罗斯世界杯,他36岁,大概就是他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了。   如果没有拿到,怎么办呢,奥兰若问自己,还要再撑到22年吗,届时40岁的自己究竟是意大利的队长还是意大利的累赘呢?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为着自己的执念而让意大利,让意大利的新一代背负太多。   2018年,不论取得什么成绩,他都决意退出国家队。   “我也是这么想的。”布冯回应他,原来刚才奥兰若不经意把最后一句心里话说了出来。   奥兰若连忙看了一下会议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确认只有他俩后奥兰若松了一口气。   不然队长队副齐刷刷表示自己的退出国家队计划这事万一被透露出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能好端端的军心就涣散了。   布冯继续说:“我深爱这个位置,但是我不会一直占着的,等我18年退出,德鲁伊特正好24岁,是最好的年纪……”奥兰若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抱住他。   奥兰若的声音通过胸腔传来,闷闷的,却很有力:“先不聊那么远的,今年欧洲杯,我们要走到最后。”   布冯没忍住笑,口水都喷到奥兰若胸前的衣服上:“你这是在给我上压力吗?亲爱的队长奥利。”   “是的。所以加油,在我们的最后一届欧洲杯全力以赴吧。”   布冯笑着推开他,指了指他胸前那滩口水印:“你待会儿就这么走出去,让记者猜猜咱俩在会议室里干了什么。”   奥兰若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脱下训练服,拿起椅子靠背上的外套穿上,然后重新坐下,把德国的资料摊开在桌面上。布冯也收了笑,拖过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说得对,这一届,是咱们俩最后一届欧洲杯了。”布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02年那批人,现在只剩咱俩还在国家队了。”   奥兰若没接话,手指点在德国队的中场名单上,克罗斯、罗伊斯、赫迪拉、穆勒。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长串荣誉簿。   “他们比我们年轻,”奥兰若说,“但年轻不代表赢。”   布冯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很老似的。”   “这是事实,一个34岁的前锋的确是有够老的。”   “喂喂,我还比你大四岁呢,你这么说把我放哪儿了。”布冯拿腔拿调地抱怨。   奥兰若终于笑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四分之一决赛,法国波尔多。   整整一日的冷雨缠绵不绝,开赛之时,雨势愈发汹涌,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了大半座球场,冷风裹挟着骤雨横扫全场。墨绿色的草皮被雨水反复冲刷,透亮得泛着水光,每一寸场地都湿滑至极。   滚动的皮球沾着雨水,速度飘忽不定,时常在草皮上骤然加速、变向,难以预判;球员每一次蹬地、急停、铲球,都会溅起半人高的雪白水花,泥泞与雨水交织,让这场强强对决,从一开始就充斥着极致的未知与凶险。   赛前更衣室,孔蒂面色凝重,对着全员将士反复敲定战术,字字铿锵:“全员记住,今天主打防守反击!德国人惯用高位逼抢、全线高压压制,节奏快、压迫猛。我们主动收缩防线,减少无效控球,耐心引诱他们压上,抓住每一个身后空当,打快速反击,一击致命!”   战术指令刻入脑海,球员们列队踏入赛场。   奥兰若伫立在意大利队列最前方,透过茫茫雨幕,遥遥望向对面的德国战车。   德国队长诺伊尔伫立在球门线前,高大挺拔的身形在雨雾中格外醒目。他低头反复活动着脚踝、舒展双臂,做着最后的热身准备,那双蓝眼锐利如鹰,视线穿透雨帘精准扫来,与奥兰若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一瞬对视,无声交锋,没有硝烟,却暗藏滔天战意。随即二人各自移开目光。诺伊尔是德国队最坚固的门线壁垒,也是奥兰若今日破门登顶的最大阻碍。   主裁一声哨响,大战正式打响。   赛场节奏远超所有人的预判,从第一秒便拉满强度。德国队完全贯彻高压战术,中场四人组全员压上,攻防转换快得惊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如滔天潮水般持续涌向意大利半场,几乎不给蓝衣军团喘息之机。   赫迪拉宛如一台不知疲倦的铁血机器,全场死死贴防奥兰若,寸步不离。无论是无球跑动、回撤接球,还是背身护球,这位德国中场铁闸始终贴身纠缠,身体对抗不断,卡位精准凶狠,整整二十分钟,彻底锁死奥兰若的转身空间与出球路线,让意大利最锋利的尖刀几度哑火。   雨势丝毫未减,赛场泥泞加剧,每一次身体冲撞都带着震感,每一次倒地都会沾满泥水。   第二十三分钟,绝境之中,奥兰若强行破局。   他果断回撤至本方半场接应传球,赫迪拉如影随形,骤然加速扑抢而来,压迫感瞬间拉满。面对贴身逼抢,奥兰若沉着冷静,脚底极致控住皮球,不等球落地,顺势一脚精准斜传,皮球划破雨幕,精准找到右路高速前插的坎德雷瓦。   传球瞬间,奥兰若立刻摆脱纠缠,全速前插禁区,步伐凌厉,撕开德国防线空当。   坎德雷瓦带球疾驰两步,趁着博阿滕仓促上抢封堵的间隙,果断低平球横敲中路,皮球穿过德国两名防守球员的夹缝,精准送至禁区弧顶。   奥兰若稳稳迎球,不做任何调整,借着前冲的惯性,骤然起脚低射!   皮球裹挟着雨水飞速窜向球门右下死角,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至极。   全场数万观众瞬间屏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记必进球!   千钧一发之际,门线上的诺伊尔展现出世界超一流门将的顶级实力。他预判精准,身体瞬间侧身腾空,单掌狠狠扑出皮球!   “嘭!”   沉闷的扑救声穿透雨声,响彻球场。   皮球重重撞出底线,惊险化解绝杀危机。   诺伊尔落地后迅速起身,丝毫没有懈怠,抬手拍掉手套上的泥水,神色冷峻无波,快速抬手指挥队友调整人墙站位,气场沉稳威慑,尽显大将风范。   后场远处的布冯将这一记精彩射门与极限扑救尽收眼底,低声喃喃一句“真难搞”,随即立刻拍手嘶吼,提醒全队集中注意力,严阵以待德国队的角球进攻。   上半场剩余时间,双方陷入极致焦灼的攻防拉锯,每一秒都充斥着惊险。   德国队攻势连绵不绝,克罗斯中场精准调度,罗伊斯屡次送出穿透性直塞,穆勒、许尔勒轮番冲击边路,多次打出极具威胁的远射与抢点攻门。禁区外的重炮轰门、禁区内的抢点垫射层出不穷,每一次攻门都让意大利防线岌岌可危。   好在布冯状态封神,门线发挥无懈可击。无论是极速下坠的远射、近在咫尺的抢点,还是角度刁钻的搓射,他全部稳稳没收、精准扑挡,一次次化险为夷,死死守住意大利的球门。   而意大利的反击同样锋利致命,奥兰若频繁回撤串联、持球突破,带领队友打出多次快速反击。可每一次绝佳攻势,都在最后一传、最后一射的关键时刻差之毫厘,要么被德国后卫飞身封堵,要么皮球稍稍偏出球门,屡屡错失破门良机。   双方拼尽全力,肉搏对抗不断,伤病隐患、体能透支、湿滑场地,层层考验着每一名球员的心态与实力。四十五分钟战罢,比分依旧死死定格在0-0,僵局始终未能打破。   中场休息室,气氛紧绷肃穆。孔蒂没有大幅调整战术、更换球员,只郑重重申核心指令:“下半场稳住节奏,不乱、不慌、不急躁!场上所有攻防,多听队长奥兰若的调度,统一节奏,抓住每一次反击机会!”   易边再战,下半场的对抗强度、攻防节奏再度升级。   第六十分钟,场边的勒夫率先打出关键变阵,主动破局。他用边路冲击力极强的许尔勒换下德拉克斯勒,针对性加强边路突破与传中能力,意图撕开意大利密集防线,强攻破局。   换人仅三分钟,德国队的攻势便收到奇效。   许尔勒替补登场后状态火热,体能充沛、速度迅猛,在右路连续晃动摆脱两名防守球员,强行突破到底线,果断起脚传中!   皮球高高扬起,划过一道诡异弧线,精准落入意大利禁区中央。穆勒嗅觉敏锐,高速抢点甩头攻门!   千钧一发之际,出击的布冯稍稍判断偏差,指尖堪堪擦到皮球,未能将球完全抱住,皮球擦着他的手掌飞出,慌乱之间,又狠狠撞在基耶利尼的小腿上!   变向!折射!   皮球瞬间绕过所有防守球员,径直滚向空门!   全场观众骤然起立,尖叫声、惋惜声穿透雨幕,所有人都认定,德国队即将打破僵局,拿下领先优势!   就在这生死一线、只差一寸皮球过门的绝境时刻,一道蓝色身影如闪电般回防到位!   没人看清奥兰若是何时从中路狂奔回防,没人知晓他顶着怎样的体能透支冲刺至门线。当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瞬间,他腾空跃起,迎着飞速滚动、即将过门的皮球,果断抬脚凌空解围!   “砰!”   一声巨响,皮球被狠狠踹飞,径直飞出边线!   绝杀危机,瞬间化解!   高速腾空、仓促落地,再加上场地极致湿滑,奥兰若重重摔在草皮上,整个人顺势翻滚一圈,冰冷的雨水、浑浊的泥浆瞬间沾满全身,球衣、球裤、发丝尽数湿透,狼狈却无比耀眼。   布冯惊魂未定,第一时间快步冲上前,伸手想要拉起倒地的队友,满是愧疚地嘶吼:“我的我的!是我的失误!”   奥兰若却抬手避开了他的手,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撑着泥泞的草皮迅速起身,抬手一把抹掉脸上混杂的雨水与泥浆,不顾身上的狼狈与酸痛,转身面向全线紧绷的后防线,声线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厉声喝道:“集中注意力!稳住!”   短短几个字,瞬间稳住了全队慌乱的心态,将濒临崩塌的防线彻底拉回正轨。   经此一劫,意大利全队愈发沉稳,防守站位滴水不漏,反击打得愈发犀利果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赛来到第七十八分钟,僵局终于被彻底打破。   马尔基西奥在中圈完成精准断球,审时度势后送出一记极具穿透力的直塞球,皮球精准撕开德国中场防线。   左路的埃德尔瞬间启动,衔枚疾走,如风一般高速突入德国禁区腹地,面对防守球员的封堵,冷静将皮球横敲至点球点空位!   整条德国防线瞬间被牵动移位,漏洞大开!   奥兰若全速拍马赶到,直面博阿滕的飞身封堵,没有贪快强行射门,而是展现出极致的球场智商与细腻脚法——左脚轻巧一拨皮球,瞬间晃开封堵角度、错开防守身位,紧接着右脚果断推射远角!   皮球贴着草皮飞速滚动,避开诺伊尔的所有扑救路线,稳稳钻进球门右下死角!   1-0!   进球瞬间,喧嚣的球场短暂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奥兰若转身狂奔,一路冲刺至角旗区前,重重滑跪在积水满溢的草皮上,冰凉的泥水溅起漫天飞花。身后的队友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全员狂奔而来,层层叠叠叠罗汉扑在他身上,滚烫的喜悦冲破连日的压力与紧绷。   后场的布冯远远望见进球,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狠狠挥舞着拳头,隔着大半个球场放声呐喊,嘶哑的欢呼声混杂在滂沱雨声中,热烈而滚烫。   落后的德国队,彻底被激发出绝境血性,开启了最疯狂、最绝望的反扑。   最后的十分钟,成为整场比赛最凶险、最窒息的时段。   德国全队全员压上,后卫、中场、前锋尽数冲至意大利半场,连续发起高强度轰炸。边路传中、中路渗透、禁区远射、连续补射,一波波攻势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断,彻底将意大利压制在本方半场。   为了争取绝平进球,德国队长诺伊尔毅然弃门而出,一路冲刺到中圈位置,甚至多次参与前场角球、任意球进攻,倾尽全队所有力量,只为扳平比分。   此刻的意大利,已然站在悬崖边缘。防线全员死守,每一名球员都拼至体能枯竭,用身体封堵射门、用肉身拦截传球、用意志对抗疲惫与压力。   基耶利尼、博努奇连续飞身堵抢眼,中场球员不惜战术犯规阻断攻势,边路球员往返狂奔、攻防一体,所有人都咬牙坚守,没有一人松懈。   雨水冲刷着每一位将士的身影,泥泞的草皮见证着极致的坚守。意大利的后防线,宛如一堵被暴雨浸透、牢不可破的钢铁城墙,硬生生扛住了德国队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冲击,将所有绝平机会尽数封堵。   伤停补时的每一分钟,都漫长而煎熬,空气里满是紧绷的窒息感。   当主裁终于吹响全场结束的终场哨声,滂沱大雨依旧未停,比分永远定格在1-0!   意大利顶住极致压力,血战击败劲敌德国,强势挺进欧洲杯四强!   紧绷了整整九十分钟的情绪骤然释放,场上的蓝衣将士纷纷仰头望天,任由雨水拍打面庞,大口喘着粗气,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浴血取胜的滚烫荣光。   奥兰若走到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拭着脸上、身上的泥水与雨水,疲惫席卷全身,四肢早已酸胀麻木。   抬眼间,他望见混采区边缘伫立的德鲁伊特。一老一少,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望。   布冯搂过奥兰若,步履沉稳地走向球员通道。   奥兰若将毛巾搭在肩头,拖着疲惫的身躯,对着德鲁伊特笑了一下。   微凉的雨水落在肩头,洗去赛场的硝烟与戾气。半决赛的对手,将在法国与冰岛之间决出,明天此时就会知晓答案。   此刻,历经九十分钟血战的奥兰若,心中别无杂念,只想尽快回到更衣室,褪去满身湿透泥泞的战袍,瘫坐在椅子上,喝一杯温热的水,安抚疲惫至极的身心。   即将踏入更衣室的瞬间,布冯脚步轻轻一顿,没有回头,低沉而坚定的声线穿透残留的风雨声,缓缓响起:   “还有两场。”   下一场,可能迎战东道主法国。   最后一场,大概率对决葡萄牙。   还有两场,距离德劳内杯,还有两场胜利。 [388]充电器:德国被意大利淘汰后就原地解散,和奥兰若在拜仁同队过的球员发来短讯问   德国被意大利淘汰后就原地解散,和奥兰若在拜仁同队过的球员发来短讯问可不可以吃一顿饭。   奥兰若没有拒绝,虽然很快就是半决赛,但该做的准备早就做好了,重要的是临场发挥。他和德国人约了一下在哪儿碰面后,告知了孔蒂。   孔蒂扬扬手让他照顾好自己,然后继续研究法国了。   约好的餐厅在里昂老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但据说牛排做得极好。奥兰若到的时候,诺伊尔和穆勒已经到了,正对着一瓶红酒研究酒标。施魏因施泰格在拿着手机打字。   “就你们三个?”奥兰若拉开椅子坐下。   “马茨腰不舒服,在酒店躺着,”穆勒替他倒了杯水,“克罗斯说太累了不想出门,让我替他跟你问好。”   奥兰若点点头,拿起菜单扫了一眼,又放下:“你们明天回国?”   “下午的航班,”诺伊尔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本来想多待两天逛逛,输了球哪还有心情。”   穆勒在旁边插嘴:“曼努埃尔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脚射门。”   诺伊尔瞪了他一眼,穆勒耸耸肩,低头喝酒。   施魏因施泰格笑看着两个弟弟拌嘴,和奥兰若碰杯。   菜端上来之后,气氛松快了一些。四个人聊了聊俱乐部的赛季,穆勒问起AC米兰的引援计划,诺伊尔说起拜仁更衣室的趣事。奥兰若问施魏因施泰格在曼联怎么样,是不是终于圆梦了。大家默契地没有提那场比赛,像是把那个1-0关在了门外的某个地方。   直到甜点上来,诺伊尔放下叉子,忽然开口:“你那个进球,我后来看了回放。”   奥兰若抬眼看他。   “你拨的那一下,博阿滕的重心已经完全被你晃开了,”诺伊尔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我当时判断你会打近角,提前往右侧移了半步。你打的是远角。”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看奥兰若。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那脚不是蒙的。”   “我知道。”诺伊尔终于看向他,“所以我才觉得烦。”   穆勒在旁边笑起来:“你们俩能不能别在饭桌上复盘,我听着胃疼。”   施魏因施泰格用叉子敲了敲盘子附和:“就是就是,吃饭的时候不谈伤心事。”   奥兰若笑了一下,举起杯子:“行,不谈这个。就祝你们假期愉快。”   诺伊尔碰了碰他的杯沿:“祝你们半决赛好运。”   “你们不是应该祝法国队好运吗?”奥兰若说。   诺伊尔翻了个白眼:“我们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法国人。”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结账的时候奥兰若抢着买了单,说下次再相逢再让德国人请客。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里昂的街灯昏黄地亮着。诺伊尔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向奥兰若。   “你会捧回那个杯子的,这样我们输给冠军就没那么丢人。”   奥兰若颔首,施魏因施泰格揉了揉奥兰若的后脑勺:“别听他的,我们这把老骨头能上场踢就不错了,踢到哪儿,哪儿就是冠军。”   奥兰若被施魏因施泰格揉得偏了一下头,笑着拍开他的手:“你还比我小呢,装什么老前辈。”   穆勒在旁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点头:“确实,奥利你还有一周就三十四了,巴斯蒂还有一个月满三十二。”   诺伊尔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提前祝奥利生日快乐。”   穆勒原地跳起来:“你把刚才那句话撤回,我要第一个祝奥利生日快乐!”   夜色里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说着话,谁也没有急着走的意思。出租车来了两辆,施魏因施泰格和诺伊尔上了第一辆,穆勒留在原地等下一辆。   奥兰若的酒店就在旁边,不需要打车,但为了不让穆勒孤单,就站在路边和他一起等。   穆勒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忽然说:“曼努埃尔昨晚上确实没怎么睡,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看得出来。”   “但你别有压力,”穆勒抬起头看他,路灯把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照得有些柔和,“你和菲利普不一样,但是你们都会如愿以偿的。”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穆勒的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回头朝奥兰若挥了挥手:“再会。”   “再会。”   车子开走后,奥兰若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布冯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德鲁伊特正趴在地上做平板支撑,脸憋得通红,旁边围了一圈人用手机录像。   下面跟着一条布冯的文字消息:“他说他在提前练习扑救角度,我建议他先练习一下表情管理。”   奥兰若盯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回复:“告诉他再练十分钟就收工,明天还有对抗训练。”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朝酒店方向走去。夜风里飘来街角面包房残存的黄油香气,里昂的夏夜安静而绵长。还有两天,然后就是法兰西大球场的灯光,九十分钟,或者更长。   他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孔蒂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咖啡,面前摊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战术纸。看见奥兰若进来,抬头扫了他一眼:“吃好了?”   “吃好了。”   “德国人没灌你酒?”   “我不想喝的话没人能灌我。”   孔蒂哼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在纸上画着什么:“回去早点睡,明天上午录像课,下午演练定位球。”   奥兰若应了一声,往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孔蒂先生。”   孔蒂抬头。   “我会把冠军带回来的。”   孔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同样,我写战术不是为了输球的。”   奥兰若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反光的金属门板里看见自己的脸——细密的皱纹爬上了眼角,嘴角比二十岁更平。电梯到了楼层,叮的一声开门。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德鲁伊特和布冯打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谁抢了谁的充电器。奥兰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充电器在桌上那条裤子的兜里,”他说,“你们俩加起来六十岁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布冯和德鲁伊特同时回头看他,一人手里攥着充电器的一头。   德鲁伊特抢先告状:“是他先抢的。”   布冯面不改色:“我手机快没电了。”   奥兰若走进房间,从自己包里翻出另一根数据线扔过去:“用我的。”   两个人同时松手,充电器啪嗒一声掉在床上。   窗外的里昂夜色沉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的录像课安排在九点,奥兰若到会议室的时候,孔蒂已经站在屏幕前了。投影仪亮着,定格在法国队上一场对冰岛的某个角球防守画面上。   队员们陆续进来,德鲁伊特揉着眼睛,布冯端着咖啡坐进后排。奥兰若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看了眼屏幕上红色的标记线——孔蒂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孔蒂按了播放键,法国队四后卫在禁区内的站位开始移动。“注意看这里,”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右上角,“帕耶回撤的时机,坎特补位的路线,两个动作之间的间隔不到一秒。我们定位球进攻的时候,这个缝隙就是七号的身后。”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孔蒂把法国队最近五场比赛的攻防拆解得极细,细到某个后卫在第七十三分钟之后的传球倾向都做了统计。奥兰若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图,偶尔抬头和孔蒂交换一个眼神。   下午的定位球演练在训练场进行。里昂的太阳烈,草皮蒸腾起一股热浪。奥兰若站在禁区弧顶,脚下踩着足球,前方是布置好的人墙模型。孔蒂在场边叉着腰喊:“这一轮练习右侧战术角球,德鲁伊特跑前点,布冯注意后点包抄。”   德鲁伊特扎进禁区,奥兰若把球拨给斜后方插上的队友,自己横向扯动。球在禁区内转了两脚,布冯从后点杀出,一脚凌空打在门柱外侧弹了出去。   德鲁伊特仰天长叹:“差一点!”   布冯慢悠悠跑回去,路过奥兰若身边时低声说:“你的跑动路线比昨天又改了点,他画战术板的时候我看到了。”   奥兰若没接话,只是朝孔蒂那边看了一眼。孔蒂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抬头吼了一声:“再来一组,奥兰若你刚才那下横移早了半步,等中场出球再启动。”   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拉伸的时候,德鲁伊特趴在草地上哀嚎,布冯坐在旁边用冰袋敷膝盖,嘴上还在跟体能教练抬杠。奥兰若坐在一旁慢慢做着腿部拉伸,夕阳把整片训练场染成橙红色。   拉伸结束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德鲁伊特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队长,晚上吃什么?我听说酒店旁边那家中餐馆的水煮鱼不错。”   奥兰若偏头看他一眼:“你明天还跑不跑了?”   “跑归跑,吃归吃嘛。”   布冯在后面慢悠悠地插嘴:“他昨天晚上就吃了一整盘意面加两份提拉米苏,我亲眼看见的。”   德鲁伊特回头瞪他:“你五十步笑百步,你半夜偷吃冰箱里的布丁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奥兰若走在前面听着,没有打断。更衣室的门推开,里面亮着灯,每个人的柜子前都挂着洗干净的训练服,号码和名字整整齐齐。   明天的训练更轻,只做简单的传接球和放松跑。后天就是半决赛了,再两天是决赛,当然如果后天没赢,那么也不存在第二场比赛。   决赛后第二天就是奥兰若的34岁生日,埃莱奥诺尔和父母已经买好了去巴黎的机票,带着两个小家伙。   2016年7月6日,韦洛德罗姆球场。半决赛前夜的韦洛德罗姆球场刚刚结束场地维护,草皮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奥兰若站在球员通道入口,双手叉腰,看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绿色。   德鲁伊特从后面探过头来:“队长,你站这儿都快十分钟了,再站下去保安要来赶人了。”   奥兰若没回头:“你先回去,我再待会儿。”   德鲁伊特没走,在旁边蹲了下来,掏出口香糖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我小时候看你在米兰踢球,就站在电视前面学你的动作。我妈老说,你再看屏幕眼睛要瞎了。后来她发现我不仅看,还拿足球砸家里的花瓶,就把电视线拔了。”   奥兰若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存钱买了块DVD,让我爸去电脑城拷你的比赛集锦。”德鲁伊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你要是进球了,我肯定第一个冲过去抱你,你别让别人先抱你。”   奥兰若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回去睡觉。”   德鲁伊特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奥兰若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埃莱奥诺尔发来了一张照片,两个孩子趴在酒店的床上,一个抱着足球抱枕,一个抱着兔子玩偶,都睡得很沉。照片底下是一行字:“孩子们一下子都这么大了。”   奥兰若盯着屏幕,点开图片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怎么也看不够,然后黏黏糊糊地和埃莱奥诺尔煲电话粥直到她犯困。   收起手机的时候,孔蒂从通道另一头走了过来,穿着运动外套,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到奥兰若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球场。   沉默了一会儿,孔蒂说:“明天首发你踢九号半,马尔科突前,博努奇拖后。法国人左路速度快,但右肋有缝隙,上半场前二十分钟试探,那之后你自由跑位。”   “嗯。”   “中场三个人负责切断博格巴的传球线,吉鲁顶在前面不用管,让他争顶,第二落点才是我们的。”   “嗯。”   孔蒂侧过头看他:“你今天话很少。”   奥兰若轻轻笑了一下:“该说的战术会上都说完了。我只是想安静地看看这片草。”   孔蒂没有再追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能量棒撕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破草有什么好看的,赢了法国去法兰西大球场看,那儿的草比这绿。”   奥兰若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在用话赶自己回去睡觉的意思,转身往通道里走。孔蒂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一前一后地响。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德鲁伊特和布冯的房间门缝下透出灯光,但听不见吵闹声。奥兰若刷卡进自己的房间,今年是他进国家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住,没开大灯,只拧开了床头的小台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穆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emoji:冠军奖杯。   奥兰若回:借你吉言。 [389]点球胜法国:裁判吹响九十分钟结束哨音的那一刻,韦洛德罗姆球场的嘈杂声像被按下了   裁判吹响九十分钟结束哨音的那一刻,韦洛德罗姆球场的嘈杂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又轰然炸开——法国球迷的欢呼、意大利球迷的叹息、中立的助威声混在一起,在夏夜的空气里翻滚。   布冯从球门线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布冯知道又到了自己拯救意大利的时候了。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弯腰把球袜往下拉了拉,抬起头看了记分牌一眼:1-1,加时赛踢之前,两队要先提交踢点球的名单。   奥兰若咬了咬嘴唇,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被自己特训过点球,按照他对其他各国的了解,比意大利强的练的点球没他们多,比他们练地多的,在奥兰若已知范围内,没有。既然前期准备已经做到了最好,他担心也没用。   意大利这边,奥兰若板上钉钉地罚第五球,马尔科和费德里科一左一右拉着奥兰若的手想罚点球,被巴尔扎利一把分开:“去去,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小朋友来。”   于是这两个小朋友又去缠孔蒂,孔蒂被他们缠得没办法把他们定成了第九和第十个。但要是真能轮到他们上场那也真是见鬼了。   加时赛的三十分钟几乎是煎熬。法国的跑动依然凶猛,意大利的防线被拉扯得七零八落,博努奇在第103分钟被迫用一张黄牌阻止了一次单刀,马尔科在前场孤零零地跑着,每一次冲刺都在消耗他最后一点体力。   奥兰若在中场和后场之间来回折返,拿球、分球、回追、再拿球,大腿后侧的肌肉在加时赛下半场开始发紧,他在一次死球间隙弯下腰用力捶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跑。   第118分钟,法国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格列兹曼站在球前,全场屏息。奥兰若站在人墙里,胳膊紧紧地夹着肋部,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皮球和格列兹曼跑动的姿态。球飞过人墙的一瞬间,弧线兜向远角,布冯横着飞出去,指尖蹭到了球皮——球擦着立柱外侧滚出了底线。   布冯落地之后翻滚了一圈,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人墙吼了一声,奥兰若知道这张照片肯定拍得不错。   加时赛结束的哨音终于响了。奥兰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替补席走去。孔蒂站在场边,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上面是他早就排好的点球顺序。   奥兰若接过纸扫了一眼,第一个是因西涅,第二个是巴尔扎利,第三个是博努奇,第四个是佩莱,第五个是他自己。第六到第十是替补名单和剩下的场上球员。他没有异议,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队友们聚集的地方走。   他把剩下的首发叫到一起。因西涅、巴尔扎利、博努奇、佩莱。奥兰若的嘴唇抿得很紧,只说了两句话:“训练时怎么踢今天就怎么踢,别多想。踢丢了也没关系,吉吉在后面兜着。”   布冯听了这句话,大力点点头,把手套重新戴上了,摸了摸腕部的魔术贴。   裁判在催了。双方球员在中圈两侧站好,法国队第一个主罚的球员已经抱着球朝点球点走去。奥兰若站在中圈线外面,身边是马尔科。   明明根本不是他踢,马尔科却表现得比因西涅还紧张,一直在深呼吸,吐气的节奏比他平时训练的时候快了不少,奥兰若把手搭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没说话。费德里科站在马尔科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法国队第一罚,博格巴。他助跑,停顿,打了一个半高球——布冯扑向了右侧,球从左侧飞进了球网。布冯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朝自己的左门柱看了一眼,表情平静。   意大利第一罚,因西涅。他把球摆好,后退了几步。全场法国球迷嘘声震天,因西涅像是没听见一样,助跑,脚腕一抖,推了一个低平球打左下角。洛里扑错了方向,球稳稳滚进。1-1。   法国队第二罚,格列兹曼。他站在点球点前的时候韦洛德罗姆球场的法国球迷开始唱歌。格列兹曼助跑,节奏很稳,打了一个右上角——布冯再次扑向右侧,球进了。2-1。布冯站起来拍了拍手套,没有表情。   意大利第二罚,巴尔扎利。他脸上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助跑,右脚抽射,球速极快地轰向中路偏左——洛里扑出去了,但球在他身后弹进了网窝。2-2。巴尔扎利跑回中圈的时候没有笑,只是和博努奇击了一下掌。   法国队第三罚。主罚的是帕耶。布冯站在门线上弯着腰,两只手套拍了两下。帕耶助跑,打了一脚推射,布冯扑向了左侧——他猜对了,手套碰到了球,但球稍稍变线之后还是滚进了球门。3-2。布冯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然后翻身站起来,朝队友们的方向摆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   意大利第三罚,博努奇。他助跑的距离很短,几乎是原地摆腿,打了一个低平球直窜右下死角。洛里这次扑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擦着他的指尖滑进球网。3-3。意大利替补席上爆出一阵喊声,奥兰若站在中圈没有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法国队第四罚。这一次主罚的是马图伊迪。他抱着球走到点球点的时候,奥兰若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马图伊迪把球放下,后退,助跑——打了一个半高球,布冯再次扑向右侧,球直直飞进球门左上角。4-3。布冯从地上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拍手套,而是弯下腰撑着膝盖,头低着。   奥兰若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现在比分是4-3,意大利第四罚就是佩莱。如果佩莱罚丢,比赛直接结束,他第五个出场的资格就成了泡影。   佩莱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奥兰若看见他走到点球点前的时候,接球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佩莱把球摆好,后退了三步。全场安静下来,只有法国球迷的哨声和零星的嘘声。   佩莱助跑,右脚抡出去——球进了!比分4-4。   接下来是第五轮,法国队的第五人头上都是汗,球没飞出去,但踢得太正了,正中布冯怀中。这是今天点球大战第一枚没得分的球。   接下来就是看奥兰若的了,如果他罚中,法国的欧洲杯之旅就此结束,如果他罚失,比赛就将进入让人心惊肉跳的突然死亡阶段。   奥兰若站在中圈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球鞋上沾着草和泥,鞋带系得紧,左脚内侧有一块因为反复触球磨出的痕迹。他抬起头,朝点球点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点球点前的时候,洛里已经站在门线上了。法国门将弯着腰,两只手套张开,目光钉在奥兰若脸上。   奥兰若把球接过来,拇指在球面上蹭了一下,手感熟悉得像是从脚上长出来的。他弯腰把球放在白点上,后退了五步,站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往左还是往右?这个问题他早就不想了。他放空了大脑,放松了身体。   哨声响了。奥兰若助跑,右脚触球的瞬间视线没有离开球面。他把脚内侧送出去,不重,不轻,角度刁得近乎刻薄——球贴着草皮,擦着左侧门柱内侧,钻进了网窝。   5-4。五轮点球结束。意大利战胜了法国。   球钻进网窝的瞬间,洛里整个人泄了气一般跌坐在门线上,手套拍了一下草皮,没有爬起来。奥兰若的视线从球门上移开,转身,朝中圈的方向迈出了一步,然后被迎面冲来的马尔科撞了个满怀。   马尔科的胳膊箍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嘴里喊着什么他完全听不清,只感觉到那个小朋友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里蹦出来。费德里科晚了一步赶到,只能从侧面抱住奥兰若的腰,脑袋埋在他肋部,闷闷地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嚎叫。   奥兰若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马尔科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费德里科的后脑勺上,掌心底下是汗湿的头发和滚烫的头皮。   “松手,我要被你们勒死了。”   马尔科松了手,退后半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鼻涕都快流到嘴唇上了,他胡噜了一把脸,没管。费德里科倒是没哭,但咧着嘴笑得停不下来,像是脸上那块肌肉被钉在了那个弧度上。   奥兰若绕过他们两个往前走了几步,布冯已经从球门那头跑过来了。三十八岁的门将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用整个职业生涯的重量砸在草皮上。两个人在中圈附近碰面,奥兰若伸出手,布冯没有握,直接把他拽进了怀里,用力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力气大得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后卫。   “我说了,我在后面兜着。”布冯的声音闷在奥兰若肩窝里。   “你扑出去那个球的时候,我已经在算第六轮的事了。”   布冯松开他,退后半步,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那种只有赢了球之后才会浮现在他脸上的、舒展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疲惫的笑:“算个屁,现在不用算了。”   替补席上的人全都冲了出来,贾凯里尼趴在草地上脸朝下不知道在干嘛,德鲁伊特追着因西涅跑了一圈没追上改去追博努奇,佩莱站在点球点附近双手叉腰仰着头看夜空,巴尔扎利慢悠悠地走过来和奥兰若碰了一下拳头,什么话都没说。   孔蒂从场边走来,走到奥兰若面前的时候表情没变,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看了上面的名单一眼,然后把纸叠起来放回口袋。   “第九第十那两个小鬼,”孔蒂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布冯击掌的马尔科和费德里科,“练了那么多天点球,结果一个都没踢上。”   奥兰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尔科正拉着布冯的胳膊喋喋不休,像是在复盘布冯扑出那个球的角度,布冯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费德里科则蹲在一边用球鞋尖戳草皮,不知道在戳什么。   “挺好的,”奥兰若说,“不用踢也能赢。”   孔蒂哼了一声,转身往教练席走了两步:“决赛,7月10日,法兰西大球场。我们的对手是葡萄牙,他们可没有像我们一样踢了点球大战,还比我们多休息一天。”   “我知道。”   孔蒂走了,奥兰若站在中圈线上,四周是队友们散落在球场各处的蓝色身影,是看台上还在翻涌的蓝白色旗帜,是法国球迷沉默退场时拖沓的脚步声,是里昂和马赛之间的夏夜风从地中海方向吹过来,拂过他汗湿的球衣。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埃莱奥诺尔发了一张照片,两个孩子坐在酒店床上,或者说躺着:“她俩看比赛看一半睡着了,没看到你的那一粒点球。不过我看到了,很帅。”   第二条是诺伊尔的,只发了一个句号。奥兰若知道那是德国人表达"我看了比赛,你干得不错"的独特方式。   第三条是穆勒的,长长一串哭笑表情后面跟了一行字:"曼努埃尔刚才对着电视骂了一声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那个球角度太恶心了。祝你们决赛好运。"   奥兰若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   布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奥利!走了!再不走马尔科要拉着我复盘到天亮!"   奥兰若转过身,看见布冯正被马尔科扯着胳膊往通道方向拖,费德里科跟在后面用手机拍视频,布冯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旁边的体能教练笑着假装没看见。   奥兰若快步跟了上去。通道里的灯光暖黄,前面是队友们挤在一起的身影和杂乱的笑声,他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球鞋踏在通道的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响。   经过通道拐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韦洛德罗姆球场。草皮被灯光照得发亮,角旗还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座球门空空荡荡,没有守门员,没有足球。   哦,视线里还有一个两眼通红看着他的德鲁伊特。德鲁伊特很难受:“不是说好让我第一个抱你吗?”   奥兰若真的忘干净了,但进球那会儿德鲁伊特离他也是十万八千里啊,要是自己就为了等他而拒绝他人的拥抱,他也不是奥兰若了。   他没管德鲁伊特,扭头就走,撞入布冯的眼睛。   “快来吧,队长,待会我来你房间。” [390]两冠十六年:奥兰若莫名其妙落入了两个门将的战场,晋级决赛的欣喜让他也不想分出心……   奥兰若莫名其妙落入了两个门将的战场,晋级决赛的欣喜让他也不想分出心神来料理这俩,他也不想去布冯的房间,他要和亲爱的家人们打电话。   八个月大的双胞胎这会儿恰好醒着,睁着漂亮的碧蓝色眼睛笑着向屏幕里的奥兰若喊“爸爸、爸爸”,奥兰若的心化成一滩水。   两个小朋友的声音都细细软软的,奥兰若怎么听都听不够。三天之后他们今天这群人原班人马要继续踢决赛,除了必要的康复训练,孔蒂不敢给他们安排任何的训练,希望他们过劳的肌肉尽快恢复。   这时候孔蒂终于发现带几个年轻人的好处了,他们是真的精力充沛,队医上上下下检查一遍,队里年轻人的磨损程度明显比老骨头的低。   孔蒂晓得现在AC米兰的医疗水平冠绝欧洲,他也想意大利国家队有这样的水平,但意足协根本没给医疗队拨什么款项,有手艺的人根本不会愿意白干活。   但好在奥兰若热心肠,会指导队友在赛前赛中赛后更好地保护自己,因此哪怕到了决赛,意大利的减员情况也尚在可控范围内。   决赛前一晚,奥兰若作为主讲给队友们上了一节战术课,孔蒂坐在最后一排酸溜溜地想自己上战术课时队里根本没有这么高的抬头率。   讲完了,大家的掌声很热烈,有几个人乐呵呵地挠挠头,一看就是知识像水一样流过他们的头皮,但那又如何,流过总比没流过好。   孔蒂夸赞奥兰若:“到底是考了证了,我感觉你很有当教练的范。什么时候拿A级证书啊?”   奥兰若整理教案:“拿A级证书要在意足协认证为正式教练,我目前还是球员呢。等我退役再说吧。”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奥兰若”和“退役”这两个单词不能联系在一起,至少在意大利队内是这样。   奥兰若陪意大利走过的路太长了,长到人们淡忘了他迟早会离开的这一事实。又或许正是因为意识到奥兰若迟早会离开,人们反而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就好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骆驼,只要看不见,那么这件事就不存在。   一、二、三,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被德鲁伊特打破。他从最后一排跳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说什么退役?你才三十三,你看看布冯,他都三十八了还在踢。”   布冯坐在角落里,本来正低头抠指甲,听见自己被点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三十八,但我又不是踢前锋的。前锋三十三退役的多了去了。”   德鲁伊特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站在事实这边。”   奥兰若把教案合上,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说的是‘等我退役再说’,又不是说'明天就退役'。你们急什么。”   马尔科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你不能退”,旁边的费德里科跟着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奥兰若假装没听见,把教案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孔蒂。孔蒂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嘴角那条线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孔蒂先生,明天几点集合?”   “八点半早餐,九点半出发。”孔蒂一板一眼地说。   奥兰若笑了一下,没回应,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队友们陆续从身后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德鲁伊特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走了一段才开口:“队长,你刚才说的那个‘等我退役’,不是认真的吧?”   奥兰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像是会在决赛前拿退役开玩笑的人?”   德鲁伊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所以你——”   “我的意思是那件事还没发生,我在考虑的是明天的决赛。你听懂了吗?”   德鲁伊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懂了。”   “懂了就回去,别和布冯打闹。”   “好嘞。”   德鲁伊特转身跑了,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差点撞上从另一头走来的布冯。两个人各退半步,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奥兰若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窗外是法兰西大球场的方向——虽然从他的房间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边,灯光亮着,草皮在养护,球门在等待。   那个晚上埃莱奥诺尔和阿米莉亚和乔瓦尼落座很早,卡梅丽娅和林内亚乖巧地待在爷爷奶奶的怀抱里。   埃莱奥诺尔拍了一张相对空荡荡的球场的照片给奥兰若,奥兰若回了一个红心。   埃莱奥诺尔:“现在怎么还有空回消息?”   奥兰若:“只要想回消息,总是有办法的。”   埃莱奥诺尔:“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讲话呢。”   奥兰若:“以后你会有更多的机会的。”   卡梅丽娅的小脸蛋凑近,埃莱奥诺尔赶紧把手机朝胸口一扣,卡梅丽娅的视线焦点移走,干脆转而看着妈妈,两只肉嘟嘟的小手鼓着掌。   欧洲杯决赛对球员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对二十岁的马尔科来说,意味着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草皮的触感、灯光的温度、看台上八万人的呼吸,每一秒都是新鲜的,都是他小时候在卧室墙上贴海报时想象过的画面。   对二十二岁的费德里科来说,意味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代替皮尔洛,成为那个为奥兰若做饼的中场节拍器。   对三十三岁的博努奇来说,意味着他职业生涯里可能最后几次之一,去碰那座他年轻时以为很容易、年长后才发现需要拼上一切才能接近的奖杯。   对三十八岁的布冯来说,意味着什么?   奥兰若在更衣室里系鞋带的时候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没再往下想。因为他知道布冯不会说,而他自己也不会问。   那么,欧洲杯决赛对奥兰若是什么呢?   十六年前,他的国家队正赛生涯从一场欧洲杯决赛启航,他的职业生涯从那一刻开始闪闪发光,那时的他不曾想过第一场欧洲杯决赛与第二场之间隔着十六年的山水千万重。   他从出奇制胜的小将成长为毋庸置疑的核心,成长为一个队友们都不敢想象没有他在的关键人物,成为一个几乎可以同蓝衣军团划等号的标杆。   法兰西大球场的热身时间到了。奥兰若穿着训练服站在边线上做拉伸,对面半场是葡萄牙。   三十一岁的C罗在拉伸大腿,目光放在奥兰若身上。   这场决赛对葡萄牙来说同样至关重要,在此之前葡萄牙从未夺得欧洲杯冠军这一桂冠。   竞技体育是残忍的,冠军只有一个。   奥兰若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脚踝上。他转了转右脚踝,感受韧带的拉伸程度——很好,不紧不松,跟十六年前那场决赛前的状态几乎一样。只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居然站在这里”,而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我们一定要站在最高处”。   热身结束后回到更衣室,孔蒂站在战术板前,手里捏着记号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打算说太多。该说的昨天都说了。我只补充一句——”他环视了一圈坐在长凳上的队员们,“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打进决赛就已经是成功了。不是的。打进决赛只是给了你一个输掉决赛的机会。我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来看葡萄牙人捧杯的。”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奥兰若笑了一声,轻得像叹了口气。孔蒂瞥了他一眼,嘴角那根绷紧的线松动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更衣室,把空间留给球员们。   马尔科坐在奥兰若右边,手一直在来回搓大腿,搓得训练裤都起了毛边。奥兰若伸手按住他的膝盖:“别搓了,再搓待会腿上要起静电了。”   马尔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旁边费德里科也跟着笑,笑声在更衣室里传染开,连布冯都在角落里弯了一下嘴角——虽然他的表情很快就收敛回去了,像是笑这个动作会浪费他的体力。   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伍最前面,对面是C罗。两个队长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对视了一眼,C罗冲他点了一下头,奥兰若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没什么火花,没什么剑拔弩张——两个人都太清楚这场比赛的意义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表演敌意。   裁判吹哨前的那一刻,法兰西大球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   奥兰若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健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白色的球衣在球场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等待同一个哨音。   然后哨音响了。   上半场的前二十分钟,意大利踢得并不顺。葡萄牙的中场绞杀凶狠,费德里科两次出球被断,第三次他学聪明了,不等对方上抢就把球横敲给了因西涅。   因西涅带了两步,抬头找奥兰若,奥兰若正被两名防守球员夹在中间,但他伸手指了一下左边路的空档——那是马尔科的位置。因西涅心领神会,一脚斜传撕开防线,马尔科拍马赶到,停球、调整、起脚——皮球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马尔科跪在草地上双手抱头,奥兰若跑过去拉他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角度对了,力量小了,下次大力一点。”马尔科喘着气点头,眼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被点燃了的亮。   第三十七分钟,葡萄牙的进攻。纳尼在左路突破后传中,C罗后点包抄,布冯出击将球双拳击出,落地时和C罗撞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倒地,布冯先站起来,伸手把C罗拉起来,C罗起身的时候拍了拍布冯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布冯回头朝后防线喊了一句“盯人”,声音沙哑但清晰。   上半场结束,0-0。   更衣室里气氛不算轻松,但也没有紧张到窒息。孔蒂站在战术板前飞快地改了几个跑位箭头,然后看向奥兰若:“下半场他们体能会有下降,你回撤深一点,把他们的后腰带出来,费德里科前插。懂?”   奥兰若点头。费德里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也点头。   下半场第六十三分钟,奥兰若回撤到中圈附近接球,葡萄牙的后腰果然跟了出来。奥兰若没有转身,脚后跟一磕,把球磕向身后的空档——费德里科从右侧高速插上,停球、观察、起脚传中。   皮球画出一道弧线越过所有防守球员的头顶,落在小禁区边缘。马尔科从人群中冲出来,迎着球的轨迹跃起,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皮球上——   球进了。   马尔科落地的时候甚至没站稳,趴在地上愣了一秒才被扑上来的费德里科压住,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白色的球衣叠成一团。奥兰若站在外围,看着这堆白衣服里伸出来的手和腿,嘴角翘起来,然后被穿着替补马甲的德鲁伊特从侧面一把抱住,差点踉跄。   “队长!进了!进了!”   “看到了。”奥兰若拍了拍德鲁伊特的背,“还有三十分钟,回去吧。”   德鲁伊特松开他,转身跑回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奥兰若竖了个大拇指。   剩下的三十分钟,葡萄牙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无所不用其极地进攻、进攻、还是进攻。裁判发黄牌发发发不停。   C罗一次任意球击中横梁,布冯在门线上扑出夸雷斯马的补射,手指被球砸得发红但一声没吭。补时五分钟,最后三十秒,葡萄牙获得角球,包括门将在内的所有人都冲进了意大利的禁区。奥兰若站在禁区外,防守最后一个可能的反击点。   角球开出,布冯从人群中跃起,双拳将球击出禁区。皮球正好落在奥兰若脚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空无一人,葡萄牙的禁区空荡荡地敞着。他带球向前跑了两步,然后停下——他听见了终场哨。   三声短促的哨音划破法兰西大球场的夜空。   奥兰若把脚下的球轻轻踢向前方,站在原地,耳边是山呼海啸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马尔科已经跪在草地上哭了,费德里科仰面朝天躺在草皮上,双手捂着脸。   布冯从门线那边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布冯看着他,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他伸出手,跟奥兰若握了一下。   “恭喜你,队长。”布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欢呼盖过,但奥兰若听见了。   奥兰若握紧了他的手。“是我们。”   颁奖仪式上,奥兰若作为队长从欧足联主席手中接过德劳内杯。他举起来的时候,身后白色的烟花刚好绽放在夜空里。他看见看台上埃莱奥诺尔抱着卡梅丽娅,旁边的阿米莉亚抱着林内亚,两个小姑娘手里摇着小旗子,脸蛋被烟花的光映成金色。   他把奖杯传给旁边的布冯,布冯接过去,抱在怀里停了一下才传给下一个。奖杯在每一个人手中传递,像一圈慢慢流淌的光。   赛后更衣室里,香槟的味道浓得呛人。德鲁伊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瓶,摇晃着朝所有人喷了一圈,马尔科被喷得头发全湿了但还在傻笑。孔蒂站在门口,西装被溅了几道香槟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这群人,嘴角终于松开了那条绷了一整天的线。   奥兰若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上亮着埃莱奥诺尔发来的消息:“我们看见你捧杯了。卡梅丽娅一直在喊爸爸,林内亚已经睡着了。”   奥兰若打字:“好哦,两个小孩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最好还是别待太久,跟着工作人员尽早退场吧。”   他抬起头,更衣室里的喧嚣像隔了一层水。布冯从他面前经过,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房间里闹成一团的年轻人们。   “十六年。”布冯说。   “嗯。”奥兰若应了一声。   “下次欧洲杯……你还在吗?”   奥兰若偏过头看布冯。布冯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起来的瓶盖。   奥兰若笑了一下,把头转回去。“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先把这次的高兴完。”   布冯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枚瓶盖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更衣室上方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汗水和香槟混在一起的味道,奥兰若想,他大概会记住很久很久。 [391]盛会:意大利队全队上下一致同意球队的庆功宴和奥兰若的三十四岁大寿一起开展……   意大利队全队上下一致同意球队的庆功宴和奥兰若的三十四岁大寿一起开展,所以急匆匆地飞回国,在政府的要求下,这场别开生面的盛会的地址选定在了首都罗马。   可能是年纪真上来了,奥兰若在领导致辞阶段就昏昏欲睡,结果基娅拉突然登台了,熟人的音色给了他一激灵,讲什么他没听清,等到基娅拉讲完后他就完全清醒了。   不久后就是他上台发言,也没有带稿子,反正不管他讲什么大家都会拼了命地鼓掌,讲完后他就下来胡吃海塞一顿,塞完他就拍拍屁股走人。   托蒂的车在酒店后门等他,一接到他就杀到自己家,老朋友们能来的全来了。从米兰的马尔蒂尼、舍甫琴科、迪达、西多夫、大因扎吉、卡卡、皮尔洛、加图索、内斯塔到国米的维耶里、萨内蒂再到拉齐奥的小因扎吉再到尤文的皮耶罗、巴乔、布冯还有主人家,罗马的托蒂。   托蒂家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和酒店宴会厅那种金碧辉煌的冷调完全不同。奥兰若一进门就被这种光线晃了一下眼睛,倒不是光线本身刺眼,只是眼睛从一种光线切换到另一种光线时需要一个适应过程。他站在玄关眨了眨眼,然后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喊声。   “来了来了!”内斯塔的声音很大,但如此简短的一句话中都能听见食物的咀嚼的间断。   “让一让,我要看看寿星老了没有。”这是菲利波因扎吉试图在不挪动脚步的情况下透过人群看奥兰若一眼。   “你挡着我了!”听听这暴躁的声音,奥兰若望过去,果然是皮尔洛又在戏耍加图索。   奥兰若绕过玄关的拐角,看见客厅里散落着十几个人,沙发坐满了,地毯上还坐了三个,茶几上摆满了酒杯、零食和几个看起来不太像托蒂会买的果盘。   舍甫琴科靠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朝他举了举,马尔蒂尼坐在沙发正中央占据了最佳位置,维耶里和因扎吉挤在单人沙发里,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人叠在一起,画面多少有点滑稽。   “寿星来了。”西蒙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一瓶起泡酒,“厨房里还有披萨,刚到的,趁热。”   奥兰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马尔蒂尼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马尔蒂尼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奥兰若心里一咯噔:“你这个队长当得比我称职。”   被戴高帽的奥兰若想也不想拿起一个苹果往马尔蒂尼嘴巴里塞,也不管洗没洗。   “吃吧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知道我很强但别用这种方式夸我。”奥兰若没好气地说。   皮尔洛从地毯上递过来一杯酒,奥兰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威士忌兑了冰,不多,正好润嗓。他环顾了一圈客厅,发现布冯坐在角落里靠着暖气片,手里没酒,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大家聊天。   哥几个都吃过饭了,现在就是纯粹的饭后吹牛皮怀念光辉岁月阶段,吹着吹着几个家伙甚至开始打哈欠。   “所以,”加图索坐在对面的脚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粗声粗气地开口,“冠军拿完了,生日也过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随意,但客厅里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贝。奥兰若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准确而克制地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休息。”他说,“先休息几天,陪陪家里人。”   “然后呢?”维耶里追问,现在一整个屋子里就奥兰若和布冯两个人没退役,布冯的业余爱好哪怕他自己不说,大家都能在媒体报道上看到,但奥兰若的业余生活他自个儿不说,大家是真不知道。   又或者说维耶里想知道的不仅仅是奥兰若的业务爱好。   奥兰若没急着回答,低头看着杯沿的冰在慢慢融化。菲利波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你们别逼他了。他才三十四,又不是七十四。”   “三十四在足球世界里也不算年轻了。”内斯塔心直口快。   “是啊,那个德国队长比奥利还小呢,都退国家队两年了。”西多夫补充了一句,然后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就是随口一提。”   奥兰若抬起头来,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包括布冯——他从角落里抬起眼睛,暖气片旁边的那一小片空间被灯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奥兰若忽然想起决赛前那个晚上布冯在更衣室里问的那句“下次欧洲杯你还在吗”,以及他自己没有正面回答的答案。   “我会踢完接下来的这个赛季。”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足够清晰,“然后,再看。”   没有人追问“再看”是什么意思。舍甫琴科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一个盘子,里面是一块切好的披萨,算是饭后小食。“吃吧,”乌克兰人说,“聊了这么久的天,我猜你肚子又空了。”   奥兰若笑了一下,拿起披萨咬了一口,番茄酱和奶酪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温暖而具体。旁边马尔蒂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停留了一会儿。   布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经过奥兰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你刚才没回答我的问题。”   奥兰若抬头看着他。布冯的表情很淡,但眼神是认真的。   “哪一次的问题?”   “决赛那一次。”   奥兰若想了想,然后说:“我现在回答了也没用,因为我自己还不知道。”   布冯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端起水杯走开了。奥兰若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披萨,感觉到马尔蒂尼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温热的重量。   托蒂终于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大盆沙拉往茶几中央一放,震得果盘里的葡萄滚了两颗出来。“行了行了,别搞那么深沉。今天是来给奥兰若过生日的,不是来开退役发布会的。谁再问这种问题,谁负责洗今晚的所有盘子。”   加图索立刻把嘴闭上了。皮尔洛笑了一声,往嘴里扔了一颗橄榄。客厅里的气压慢慢回升,话题从职业生涯转向了托蒂家新换的音响系统和舍甫琴科最近在伦敦吃到的一家难吃的日本餐馆。   奥兰若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窗外放起了烟花,五彩斑斓,声势浩大,点缀着罗马的宁静的夜晚。大因扎吉从地毯上爬起来去够茶几角落里的薯片,卡卡和皮尔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角落里比手影,投影在墙上变成两只歪歪扭扭的鸟。巴乔坐在靠近阳台的单人椅上,一直在笑——他现在成了佛教爱好者,这会儿像是在扮演弥勒佛。   奥兰若把最后一块披萨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旁边的马尔蒂尼搂过他的肩膀,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奥兰若带去阳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管接下来怎么选,都会是对的。”   奥兰若转过头看马尔蒂尼,马尔蒂尼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群正在争论“谁才是意甲历史上最被低估的裁判”的混乱之中,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两个人并肩吹了一会儿晚风,后面舍甫琴科把马尔蒂尼捉去玩牌,奥兰若也想去,舍甫琴科连连摆手:“奥利你太强了,要是你来了我们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奥兰若于是就继续站在原地,走廊尽头客厅的暖光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像一个安静的入口。他听见里面托蒂在大喊“谁把我沙拉里的橄榄都挑走了”,听见因扎吉无辜地说“不知道啊可能是皮尔洛”,听见皮尔洛回了一句“我吃橄榄但不吃那种绿的”,听见加图索发出响亮的嗤笑声,然后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吵闹,混杂着烟花炸开的闷响和谁不小心碰倒了空酒瓶的滚动声。   他越听越乐呵,把手插进裤兜里,朝那片光走过去。走到客厅边缘的时候,西蒙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蒜香面包,热气腾腾,直往上冒,见奥兰若向自己走来,他直接把面包怼在奥兰若眼前:“我最近刚学的,你快尝尝。”   奥兰若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里柔软,蒜香混着黄油的咸味在舌尖上铺开。他站在客厅边缘看着这些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半挂在沙发扶手上,有的在吵有的在笑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觉得走廊里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夜晚本身。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罗马的夜空重新安静下来,深蓝色的幕布上只剩下几颗不太亮的星星。客厅里的吵闹声也渐渐收了音量,加图索靠在脚凳上开始打盹,皮尔洛把餐巾纸叠成了一个小小的飞机,放在茶几边缘。舍甫琴科和马尔蒂尼在低声聊着什么,托蒂瘫在单人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像一头终于累了的狼。   奥兰若和老朋友们一样东倒西歪的,脸上却满是笑意。   他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晚,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所有的光都为他亮着,所有的声音都落在刚刚好的位置。他闭上眼,听见身后传来布冯站起来时衣料的窸窣声,听见马尔蒂尼轻声说了句“蛋糕呢”,听见托蒂猛地坐直说“操我忘了拿出来了”,听见整个客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392]探望老友:差不多到点了,奥兰若挨个和大家贴脸告别,然后心情美美地坐上乔瓦尼接……   差不多到点了,奥兰若挨个和大家贴脸告别,然后心情美美地坐上乔瓦尼接他的车。   乔瓦尼右手在鼻子前扇扇,眉头皱在一起:“这是喝了多少酒?待会到了酒店先洗个澡再和宝宝们贴贴。”   奥兰若很无辜:“我就喝了一点点,但是大家开心了肯定要多喝点。可能衣服泡在酒味里太久了。”   “反正待会洗干净点。”乔瓦尼摆摆手,然后踩一脚油门。   萨莱里奥家族在罗马没有房产,但在顶级酒店有专属套房,奥兰若对这处也不算陌生,先前他和埃莱奥诺尔在此小住过,没想到一转眼他俩的孩子都八个月了。   卡梅丽娅和林内亚难得还没睡,看到爸爸这个漂亮的巨型玩具特别开心,在奥兰若的怀里拱来拱去,拱着拱着,她们的四只小手牢牢地攥住香香的爸爸的胸肌,林内亚特别会挑位置,死死地捏住了咪咪。   埃莱奥诺尔和阿米莉亚嘎嘎嘎笑着拍奥兰若的痛苦面具,小孩子的手不知道控制力道,和老虎钳一样,而且还听不懂人话,不管奥兰若用哪个语言表达“请松开”,林内亚都笑得像个天使,手下力道像个恶魔,奥兰若觉得自己要和咪咪说再见了。   幸好两小只的睡眠质量好,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林内亚打起小呼噜后,自然而然就松开了手。逃过一劫的奥兰若撩起衣服,咪咪果然紫了。   然后埃莱奥诺尔的手情不自禁贴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地太自然了,奥兰若还挺挺胸方便爱人摸来摸去。直到乔瓦尼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埃莱奥诺尔立刻收起手,奥兰若立刻放下衣服。   其实乔瓦尼也不是非要打断他俩,只是过几个小时乔瓦尼和阿米莉亚就要坐飞机去其他地方了,有些话如果不现在说,待会两个小别胜新婚的小情侣都要滚在一起了,那时候再打断就太残忍了。   主要就是聊俱乐部目前的转会情况,部分球员续签合同的进度,工作人员流动情况,基础设施维护情况,青训建设完善程度等等。   聊完这些顺便聊了两句足坛上的新闻,比如瓜迪奥拉入主曼城,贝卢斯科尼曾寄予厚望的小多纳鲁马也去了曼城青训。奥兰若“咦”了一声:“可是米兰不是有德鲁伊特吗,他还对小多纳鲁马这么在意啊。”   乔瓦尼笑:“贝卢斯科尼对你的恨很绵长,他自然不想留一个特别崇拜你的孩子在眼皮子底下,如果我们家没有接受米兰,那孩子估计都被贝卢斯科尼卖掉了。”   奥兰若又问起克鲁伊夫身体最近怎么样,卡梅丽娅和林内亚出生前听说恩师被诊断出了肺癌,但后续也没听到任何消息,他家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好,当事人不想让他人知道的事,那么一点风声都漏不出来。   他打电话去问,老头压根不接,打给丹妮,丹妮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问范巴斯滕那边,范巴斯滕已知的消息多少和奥兰若不分伯仲。   孩子们出生时,克鲁伊夫一家还送来了礼物,奥兰若也回了礼,又电邮去问约翰什么时候方便接受他的探望。   这次克鲁伊夫终于给了回应:“等你踢完欧洲杯,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死,你就来吧。”   现下意大利夺得德劳内杯,奥兰若当然想起了这个约定。   乔瓦尼点点头:“克鲁伊夫先生那边一天前有与我取得联系,说让你这两天可以带着孩子和伴侣去看看他。”   具体老爷子身体健康状况怎么样,不好说,但没死。虽然萨莱里奥家族旗下的医疗器械公司与克鲁伊夫所在的医院多有合作,但出于保护患者隐私的医德,乔瓦尼也对克鲁伊夫现状一无所知。   埃莱奥诺尔也知道奥兰若和克鲁伊夫的这个约定,也愿意陪奥兰若前去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的云似乎与十三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绵绵地铺在天边,像丹妮烤的舒芙蕾塌下去的样子。奥兰若抱着卡梅丽娅,埃莱奥诺尔搂着林内亚,两个小家伙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此刻正好奇地瞪着圆眼睛看窗外陌生的街景。   车驶进克鲁伊夫家所在的那条静谧的巷子时,奥兰若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为了缓解紧张,奥兰若和爱人聊起来刚来到巴塞罗那时,俱乐部还没给他安排好住处,与他亦师亦友的范巴斯滕的老师克鲁伊夫主动表示愿意收留他,克鲁伊夫的夫人丹妮也是个相当友善的人,为他提供了许多帮助,让一个初来乍到的意大利人在异国他乡获得了安定感。   丹妮来开的门。她比十三年前瘦了一圈,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笑容依旧是那种叫人安心的暖调。   “约翰等你们好久了。”她轻声说,先凑过来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眶微红,“眼睛真漂亮啊,想你呢,奥利。”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被壁炉的松木香压下去大半。克鲁伊夫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膝上盖着一条灰羊绒毛毯,整个人比奥兰若记忆中缩小了一圈。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撑起,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那双在训练场上能一眼看穿你所有心思的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克鲁伊夫没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奥兰若把卡梅丽娅轻轻放到老人膝边,埃莱奥诺尔也抱着林内亚凑过去。两个小丫头不怕生,林内亚甚至伸手去抓克鲁伊夫毛毯上的流苏。   老人低头看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你以前可比她们安静多了,奥利。第一天住进来,坐在餐桌前连盘子都不敢碰,丹妮问你要不要再来点意面,你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因为我怕吃太多了给您添麻烦。”奥兰若笑,声音有点哑。   “麻烦。”克鲁伊夫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住?范巴斯滕那小子三天两头打电话来烦我,说‘约翰,这孩子一个人在巴塞罗那没着没落的,你不管谁管’。我当时就想,能让他这么上心的,大概真是个特别的。”他抬眼看向奥兰若,目光缓了缓,“后来发现,确实特别。特别倔,特别能忍,也特别——会把球送进球门。”   埃莱奥诺尔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一只手搭在奥兰若的后腰上,指尖轻轻摩挲,让他的身躯不再颤抖。   丹妮端来热茶和果汁,又给两个孩子拿了磨牙饼干。林内亚接过饼干就往嘴里塞,卡梅丽娅却先举起来,呀呀地递给克鲁伊夫。   克鲁伊夫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丹妮赶紧过去拍他的背。“这小丫头比你会来事。”克鲁伊夫点评道。   他们聊了很多。聊那个赛季的巴萨,聊范巴斯滕最近在荷兰捣鼓的青训项目,聊奥兰若在意大利国家队的最后一届欧洲杯。   “最后一届”这个论断是克鲁伊夫下的,哪怕奥兰若从没对外说过,他们二人的谈话奥兰若占了大多数的口舌,他只是偶尔点一句,却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约翰说到某个战术调整时忽然停下来,看着奥兰若:“你那个斜向跑动,还是当年在巴萨练出来的底子。这是巴萨给你的礼物。”   奥兰若低头笑,鼻尖有些酸。   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了下午的太阳,客厅暗了一瞬。两个孩子吃饱了又开始犯困,蜷在埃莱奥诺尔怀里打哈欠。克鲁伊夫看着她们,忽然说:“奥利,我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但这次大病后,我更加明白了:足球这东西,到最后留下的不是奖杯,是这些人。”他抬手,手指虚虚地划过空中,点了点丹妮,点了点埃莱奥诺尔,点了点那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这些。你记住了。”   奥兰若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临走时,丹妮送他们到门口,塞给奥兰若一个纸袋,里面是烤好的杏仁饼干,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约翰说你以前住这儿时爱吃这个,”她笑着说,“他昨天特地让我烤的。”   车开出巷子时,奥兰若回头看。克鲁伊夫家的窗户里亮起一盏暖黄的灯,像十三年前每个训练晚归的夜里,丹妮留给他那盏一样。   埃莱奥诺尔把靠窗的卡梅丽娅拢了拢,侧过脸来,额头轻轻抵上奥兰若的太阳穴。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   巴塞罗那的云还在慢慢走,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填满了车厢。有些告别不说出口,是因为相信还会再见。   在克鲁伊夫抱着两个小家伙逗弄的时候,丹妮拉过奥兰若悄悄告诉他,约翰这次癌症被发现时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不管采取哪种治疗方案,患者都时日无多,亲属要做好他随时都会离开人世的准备。   但是神奇的是近几个月来约翰的身体似乎与癌细胞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前几天又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如果这种状态继续保持下去,患者或许还有三到五年的寿命。   这种神奇的转变的契机是什么,现代医学难以解释,但克鲁伊夫的亲朋好友无一不为此欣喜,自打克鲁伊夫愿意开门迎客后家里每天都是一茬又一茬的人登门拜访,搞得克鲁伊夫都有点烦不胜烦。   在接待奥兰若之前,克鲁伊夫已经暂停接待朋友三天了。要不然也没有这么好的精神头能陪两个小娃娃玩。   奥兰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临走之前,丹妮和约翰分别在此落下三吻。 [393]小班课:欧洲的俱乐部豪门总是选择与自己身份相匹配的顶级教练来执教,而足坛中   欧洲的俱乐部豪门总是选择与自己身份相匹配的顶级教练来执教,而足坛中的顶级教练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今年夏天引人注目的新帅上任除了瓜迪奥拉入主曼城,就是安切洛蒂接了瓜迪奥拉在拜仁慕尼黑的班。   这还是第一次,安切洛蒂执教奥兰若先前效力过的球队,为了方便深入了解更衣室,安切洛蒂问起奥兰若在拜仁有没有什么好朋友。   好朋友当然是有的,但关系最好的那一个反而不能特意指出,偏偏这又是更衣室里的一号人物。   07/08,08/09在拜仁效力的球员留到现在的也不多,奥兰若建议安切洛蒂可以和穆勒以及诺伊尔搞好关系,前者是更衣室里的活宝,后者是球队大爹,都是核心人物。   安切洛蒂笑着问:“那菲利普拉姆呢?之前你们好像关系好到能住一处呢。”   奥兰若也笑着回:“他当然也很关键,但和他打交道太容易着他的道了,反正在不惹恼他的情况下,他也不会过多干涉教练的安排的,与他保持教练与队长的正常关系就行。”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分享。”安切洛蒂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最近我好像听说拉姆有退役的打算,你那边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啊?!”奥兰若惊得没忍住放大了音量,让在客厅另一端的埃莱奥诺尔为之侧目。   安切洛蒂也不奇怪奥兰若对此的反应,他知道时也很惊讶,拉姆踢的是后卫,不管是年龄还是实际表现出的水平都体现出他仍在巅峰期,如果说他退出国家队是为了专注俱乐部尚可理解,但在35岁的年纪就宣布退役的话,还是太早了吧!   而且他和拜仁的合同还有两年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是拉姆,而拉姆是一个德国人,德国人赚够了钱就退休的名声在足坛也是出了名的。他要是真干出来这种事,也算是效仿先贤了。   但安切洛蒂还是希望拉姆能再留两年,有他在,拜仁更衣室就不会出乱子,而且既然奥兰若曾经和他关系那么好,那么拉姆肯定是个相当不错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   “对了,奥利,其实这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是你知道么,我特别怕你这几天也冷不丁发个退出国家队或者退役的声明。”安切洛蒂下定了决心,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奥兰若笑个不停:“你也害怕我学习他?”   “嗯……是的。”安切洛蒂不情不愿地承认。   “放心吧,老伙计,我曾经立下的宏愿是成为新一代马尔蒂尼呢。”奥兰若的语气很欢快。   安切洛蒂猛地咳嗽一声,然后拿出纸巾擦擦喷出来的口水,收拾好自己后才接话:“02年保罗退出国家队时,和你现下一样大。”   奥兰若沉默了。   安切洛蒂也沉默了。   “好吧,其实我的重点在“新一代”。我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并且我的存稿箱里也没有编辑一半的退出国家队声明。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吧,卡尔洛。”奥兰若的语气带上些无奈。   “哦哦。”安切洛蒂也意识到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况且奥兰若要是真想退,按他性子估计在发表领奖宣言时就一并说了。   最后两个人以互相祝福新赛季顺利结束对话。   剩下的夏天奥兰若主要就待在米兰和女友一起照顾两个孩子,间或去青训基地见一见新来的小萝卜头们,体育总监马尔蒂尼也时不时把他抓走,陪要签约米兰的球员吃顿饭。   吃饭地点还是那家老餐馆,装修还是没变,他当年种下的那粒种子还是死在了某个雨夜,被雨水泡烂了根,主厨也换了人,是老主厨的儿子,老主厨得了帕金森,再也没办法掌勺,新主厨有父亲的七分功力,尚有进步空间。   马尔蒂尼很喜欢自己的这份新工作,薪酬倒是其次,主要是舒心,把一个个热爱米兰的孩子领进圣西罗本身就是一件极具情绪价值的事情,每天活着都很有奔头。   萨莱里奥家族给他的权限相当大,也愿意听从他的建议,自打回归米兰后,他都很少去美国了。   阿德里亚娜倒是无所谓他在哪儿,对于财富自由的人来说周游整个世界就像进出自家厨房一样简单。但她回意大利的频率也比马尔蒂尼刚退役那会儿高了不少,就算不看老公,也要看看两个在意大利踢球的宝贝儿子呀。   克里斯蒂安今夏转会去了意乙球队雷吉亚纳,而丹尼尔效力于米兰U16。20岁的克里斯蒂安眼见着可能一辈子在踢球这方面也就只能达到这个高度,无法为马尔蒂尼这个姓氏再添砖加瓦,也不气馁,继续享受足球带给他的快乐。   而在米兰青训梯队里的丹尼尔就更受老爸马保罗以及“真”大哥奥兰若的关注。就像奥兰若当年没有像启蒙老师塔索蒂一样踢后卫,选择踢前锋,丹尼尔也没有继承爷爷和爸爸踢后卫的光荣传统,坚持踢前锋这个位置。   原本丹尼尔在米兰青训的日子堪称顺风顺水,他可姓马尔蒂尼,哪怕大家背后说点酸溜溜的小话,明面上还是把他捧着的,而且他天赋比他哥高一点,师长们都对他寄予厚望,给他锻炼的机会一大把。   但自打奥兰若回来,又源源不断散发他那该死的魅力,再加上马尔蒂尼全年无休全球飞捞小妖,米兰青训日益人才济济,队内竞争也是你死我活。   就像挪威渔民往沙丁鱼里扔鲶鱼一样,丹尼尔的压力陡然上升,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过从前那种在温水里泡澡的舒适生活了,心里着急得很,问老爸能不能让奥兰若给自己开小灶。   马尔蒂尼在这一点上相当铁面无私,说,儿砸,这种事还是要你自己亲自和奥兰若说显得你有诚意,不然就显得我这个体育总监以权压人啊。   所以丹尼尔就在手机上联系奥兰若,问他能不能指导自己,他有一些足球上面的疑问想向他当面请教。过了半天,奥兰若回:没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奥兰若发了时间和地址给丹尼尔,说到时候见。   等到了那天,丹尼尔喜滋滋地准备去上他的精品1v1课程。结果到了停车场发现车好多啊,莫非这个场子蛮热门的。   按照指引越来越接近约定好的地址,人声越来越大,丹尼尔的心一点点往下坠,直到在场馆内部看到了队里的朋友。   他上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嘿,今天这边人可真多啊,是有什么活动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真希望宁愿是自己走错地方了,又或是场馆这边安排不到位忘清场了,总之不要是他心里想到的那个可能。   朋友一见丹尼尔来了,先是震惊,再是了然,也回拍了拍丹尼尔,另一只手比划着整个场地:“是啊是啊,前两天我们这些私下向奥兰若请教过的球员都收到了他发的消息,让我们来这儿上课。”   “哈哈,是这样啊。”丹尼尔强颜欢笑,实则心碎成一片又一片。   几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揣着自己带来的足球从他旁边走过,语气兴奋地不要不要的:“老早之前就听说米兰青训是下了大成本的,之前我还半信半疑呢,没想到向奥兰若请教,他是真教啊!还线下教呢!就是可惜他说今天不签名,只专注教学,不然我高低让他在我的足球上签上一个,然后我回家就供起来。”   他的同伴也连连点头,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可不是嘛!我表哥在巴萨青训,都说那边拉玛西亚教得细,可也没听说哪个一线队传奇会定期来给小球员开小灶的。我们这待遇,说是青训营里的头一份儿也不为过了。”   丹尼尔听着,心里那点酸涩的滋味儿反倒慢慢散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奥兰若对足球的热爱从来不只是嘴上说说,他愿意花时间在青训上,是真把“传承”这两个字落在实处的。他一个人教是教,教一群也是教,自己不过是多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找到个靠前的位置站定。   奥兰若来得准时,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比电视上更精神。他手上没拿战术板,只拎着一只装满训练用球的网兜,往场边一扔,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今天不讲战术,不讲跑位。”奥兰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馆都静了下来,“咱们就讲一件事:怎么在禁区里,比后卫快那么零点几秒。”   他随手抛起一颗球,颠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张张年轻面孔,掠过丹尼尔时,和掠过其他人时的停留时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后卫的眼睛、肩膀、重心,都是有破绽的。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躲开他们,而是怎么让他们以为能卡住你的位置,然后在最后一刻,把球从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带走。”   他说着,示意几个年龄大些的球员上来配合演示。丹尼尔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原先那点小心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奥兰若对他和对别人其实没什么两样,真要说区别,大概就是——别人学的是技术,他学的,是怎么当一个配得上这个姓氏的人。   训练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球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丹尼尔磨蹭到最后,才走上前去。   “奥利哥。”他喊了一声。   奥兰若正弯腰收拾散落的足球,闻声抬头,笑了笑:“怎么,觉得今天讲的太基础了?下次给你单独加点儿料。”   丹尼尔摇头,认真地说:“不用。今天这样……挺好的。谢谢。”   奥兰若直起身,看了他两秒,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兄长似的随意:“你爸当年教我踢球的时候,也是从最烦人的细节开始扣的。记住了,米兰这身球衣,不是穿在身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丹尼尔愣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马尔蒂尼正坐在客厅翻看转会资料,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怎么样?”   丹尼尔把运动包往沙发边一丢,一边换鞋一边答:“他说我下次可以单独找他加练。”   马尔蒂尼这才抬起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你自己呢?”   “我跟他说不用。”丹尼尔走进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父亲,语气却前所未有的笃定,“等我真把今天教的吃透了,再说。”   马尔蒂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但是眉头舒展了一些。   夏日的尾声,米兰内洛的草皮又被养护了一次。奥兰若在回米兰的第一周就给自己定好了规矩——训练、家庭、青训,一样都不能丢。   八月中,意甲新赛季的赛程表正式公布。米兰的首轮对手是都灵,主场作战。   奥兰若在日历上圈出那个日期,埃莱奥诺尔说今天天气很好,孩子们也睡了,不如出门散步去。米兰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子挂在天边,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埃莱奥诺尔走在他前面一点,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给予着彼此所有一切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力量。 [394]噩梦重临:这赛季的米兰像是开挂了,让意甲回想起奥兰若在尤文图斯那两年,整个意   这赛季的米兰像是开挂了,让意甲回想起奥兰若在尤文图斯那两年,整个意甲都为之颤抖。   萨里和AC米兰的球员们心念合一,先斩都灵,再斩那不勒斯,连带着将乌迪内斯、桑普多利亚、拉齐奥、佛罗伦萨等斩于马下。   如果说AC米兰战胜其他几个球队还算是情理之中,那么米兰3:2那不勒斯那一场真是让球迷们惊为天人。   上赛季那不勒斯位居意甲积分榜第二,对曾经长期低迷以至于数个赛季无缘欧冠名额的AC米兰来说,那不勒斯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对手,能从他们手里讨得三分真是可喜可贺。   那不勒斯也十分扼腕,要不是AC米兰拿着大合同把萨里请走了,现在拥有这么一位化腐朽为神奇的名帅的俱乐部就是他们了。   但往者不可追,那不勒斯也只能看着AC米兰一骑绝尘,并且在米兰连取六胜后有些沾沾自喜:瞧嘛,也不止我一个被米兰打得这么惨。   与此同时AC米兰在欧冠赛场上也不露分毫胆怯之色,杀得英超劲旅托特纳姆热刺片甲不留。   八月九月,AC米兰,全胜。   随意大利取得今夏欧洲杯冠军的小将因着荣誉加身,在队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也愈发有踢比赛的精气神和游刃有余,拥有了大赛经验乃至于大赛获胜经验的他们今非昔比,让联赛对手们直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萨里和奥兰若对队伍目前取得的成绩并没有大惊小怪,从搭建这些积木一点点组成这支队伍时,他们就已经预想到了他们的潜力,而如今只是潜力兑现出来了而已。   而孔蒂在奥兰若这儿吃到了甜头后就往各家球队跑得更勤,寄希望于找到更多的马尔科和费德里科,他也想发展出一些自己的嫡系球员,奥兰若都34了,迟早要退的,而他这个冠军教头刚刚和意大利续签了四年了,说不准成为第一个熬走奥兰若的意大利主帅,而且用于提拔年轻球员这个名声比顽固守旧好听多了。   时隔十六年重回意大利的德劳内杯为意大利足球注入了新的活力,实现了电话门之后意甲难得的一波小复兴。在奥兰若初回AC米兰的时候,的确有不少年轻球员表示自己想来米兰,但那终究只局限在一个俱乐部。   现如今,意甲各个俱乐部都在谈球员签约的时候更有底气,他们的选择也更多了,不再局限在本国的球员和其他国家来养老的球员,很多年轻的,有潜力的球员也愿意来意大利创造自己的辉煌的职业生涯。   虽然钱还是只有那么点钱,但钱又不是唯一的筹码,那些米兰容纳不了的球员流向了意甲其他球队。这些球员想着,既然成不了奥兰若的队友,那么就成为奥兰若的对手。意甲其他球队也是趁此机会吃到了一波大红利。   许多年后再看这段历史,人们总是爱用怀念的口味来追忆。但对于欧洲其他球队来说,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糟了!   皇马刚拿了第九个欧冠冠军,美滋滋地准备拍第十冠纪录片的时候,看着AC米兰在意甲高歌猛进,眼前一黑。   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十五年前,弗洛伦蒂诺豪掷千金挖遍全球巨星,组建银河战舰,志在豪夺欧冠,称霸欧洲,扬名立万,结果那会儿奥兰若先是在米兰对攻强守弱的皇马一顿砍瓜切菜,后来还加盟巴萨,在西甲赛场上全方面让银河战舰颜面扫地。   七年前,佛罗伦蒂诺二度执政,这次他吸取经验教训,前中后都引进顶级球员,依旧星光熠熠,但阵容排布更为合理,他们再一次向足坛的最高荣誉欧冠奖杯发起冲锋,结果又一次倒下,而那颗最硬的绊脚石还是叫奥兰若。   两年前,他们离欧冠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谁都没想到奥兰若率领着老弱病残的衰落豪门尤文图斯战胜了群星云集的皇家马德里。   原以为奥兰若回归母队AC米兰,只不过是落叶归根,安心养老,谁成想,他怎么又从这个落后联赛的落后俱乐部又闯出来了啊!   一个噩梦般的名字,又一次,萦绕在皇马的,心头。   其他对欧冠奖杯跃跃欲试的俱乐部也是心肌梗塞,该死的,怎么眼见着今年又要希望落空了。   但,但说不定今年AC米兰又和去年一样成为欧冠十六郎呢,今年去年阵容也没怎么变嘛,说不定还会踏上那条老路呢,事情还没发展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求求了,足球之神,让奥兰若掉次链子吧!众俱乐部虔诚地祈祷。   而被众人“赐福”的奥兰若连个喷嚏都不带打一个的。   十月底,AC米兰本月最后一场比赛,埃莱奥诺尔难得有空,就跑来圣西罗球场看奥兰若踢球,事先她没和奥兰若说,而且她是开赛十分钟后才入场的。   奥兰若也没想到他会来,还是替补席上的其他队友拍肩提醒他时,他才注意到。   今天AC米兰踢佩斯卡拉,佩斯卡拉这支球队的实力不能说十分强劲,也可称得上送分童子,联赛十几轮了一场没赢过,不出意外的话下赛季就要重返意乙了。   对于现积分榜第一的AC米兰来说,打佩斯卡拉上二队都行,完全没必要上主力,因此本场比赛萨里就安排奥兰若当替补,并且大概率整个九十分钟踢完都不用派奥兰若上场。   佩斯卡拉一看萨里的首发阵容就知道AC米兰没把自己当盘菜,那么他们就乖乖地当好一盘花生米……吗?当然不!他们也是有自己的骨气的!今天这一场如果平了,就是赢了!   这一场比赛的确十分焦灼,开局半小时,AC米兰都没攻破佩斯卡拉的球门,但奥兰若也不会因为对手身价低而放松警惕,时时刻刻盯着赛况,被队友拍肩提醒时还有点没回过神。   等他站起来,回头望,发现角落里真真切切地坐着自己的爱人时,他的眼睛都瞪大了,情不自禁地想笑…不不,不能笑,他看到埃莱奥诺尔今天穿得很厚实,是不想引人注目的意思,自己一笑,镜头再一切,埃莱奥诺尔所做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但爱人难得来一次,奥兰若肯定不能就这样在替补席上待着了,他让助理教练向萨里转达自己想上场的意思。   萨里一挑眉,抬头看天,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啊,怎么今天奥兰若主动想要多上班啊。而且不是都默认了,踢弱队就让小孩们锻炼锻炼么,杀鸡根本用不着奥兰若这柄牛刀啊。   但奥兰若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用意,说不准他看中了对方的哪个后卫,想亲手和他过两招呢。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整个上半场比分仍旧保存0-0,佩斯卡拉成功一半了。   更衣室里,萨里指了指奥兰若:“你,待会上场。”   奥兰若:“是!”   其他队友神色各异,被换下的那位是个后卫,上半场的确有几处防守做得不到位,这会儿垂着头暗自神伤,上场的两个前锋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对点换人,不然和当众扇他俩大耳刮子有什么区别,不过,如果是奥兰若扇的,那算奖励。   在客场更衣室讨论下半场策略的佩斯卡拉还没意识到自己下半场的悲惨命运。   下半场开场哨响,佩斯卡拉球员踏进球场时脚步还带着上半场逼平领头羊的兴奋劲儿。他们摆出的铁桶阵依然密不透风,五名后卫一字排开,中场三人回撤协防,禁区内密密麻麻全是他们的身影。   奥兰若站在中圈附近,活动了一下脚踝。他看了一眼看台角落——埃莱奥诺尔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裹着米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传给我。”他对中场队友说。中场难得得到队长这些有些独裁的指令,不仅不怒,反而一喜,等着吧队长,今天不喂饼喂到你想吐,以后我们再也不自称饼师傅。   第52分钟,AC米兰左路策动进攻,球经过两次传递后落到奥兰若脚下。他背对球门,佩斯卡拉两名防守球员一前一后夹击,身后那位甚至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球衣下摆。   奥兰若没有停球,左脚外脚背轻轻一蹭,皮球从两人缝隙间穿出,同时他原地转身,像陀螺一样绕过防守者。球在草皮上滚了两米,正好落在他转身后的跑动路线上。   佩斯卡拉门将瞳孔骤缩。他看见奥兰若抬头瞄了一眼球门右上角,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上一轮那不勒斯的门将赛后接受采访时说,奥兰若起脚前那个眼神像在说“你站错位置了”。   起脚。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禁区前沿堆积的人腿,擦着横梁下沿坠入网窝。门将扑了出去,指尖距离皮球还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1-0。   圣西罗爆发意料之中的赞叹之声。替补席上的队友们跳起来挥舞毛巾,萨里坐在教练席上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弧度——这人果然还是那个奥兰若,散发一点阳光就能把整片球场点燃。   佩斯卡拉的铁桶阵从这一刻开始出现裂痕。他们不得不压出来进攻,而一旦阵型拉开,AC米兰中前场的穿插跑动就像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开防线。   第68分钟,奥兰若禁区前沿接球,假射真传,一脚斜塞穿透三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空档,前锋拍马赶到推射远角。2-0。   第79分钟,角球机会。奥兰若站在球前,看了一眼禁区内的混乱,没有选择高球吊入,而是低平球横扫到点球点附近——那里空无一人,佩斯卡拉后卫全挤在小禁区内争抢高点。后插上的中场队友迎球怒射,皮球应声入网。3-0。   短短半小时内,奥兰若一射两传,将一场可能爆冷的比赛彻底杀死。佩斯卡拉球员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上半场他们还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能守住,下半场才真切地感受到,意甲榜首和保级队之间那道鸿沟有多深。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4-0(第85分钟奥兰若再送一脚直塞助攻)。奥兰若走向场边,和萨里握了握手,然后绕过替补席,朝看台角落走去。   球迷们还在高唱着他的名字,摄像机镜头追随着他的脚步。只见他停在第一排护栏前,仰头看向那个裹着大衣的身影,伸出手。   埃莱奥诺尔摘下帽子,棕色的卷发散落下来,她笑着俯身,在无数闪光灯中将手递给他。奥兰若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整个圣西罗的歌声停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比刚才进球时还响。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问萨里为什么派上奥兰若。萨里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他说想活动活动筋骨。你知道的,我从不拒绝球员要求上场的热情。”   记者又问奥兰若:“下半场为什么突然要求上场?”   奥兰若对着话筒,嘴角微微上扬:“我爱人来了。总不能让她白跑一趟。”   当天晚上,社交媒体上“奥兰若宠妻”的话题冲上热搜第一。   而米兰城彻夜未眠,南看台的歌声一直飘到第二天清晨,唱的是同一句歌词——   "他有金色的双脚,和一颗只属于红黑的心。" [395]好大儿:这个周四,马尔科和奥兰若一起去录制快问快答视频。  游戏本……   这个周四,马尔科和奥兰若一起去录制快问快答视频。   游戏本身并不难,宣传部也没给两个人做什么心理准备,上周周末比赛比完拍了拍他们说了下有这个日程安排,除此以外别无奉告。   马尔科作为米兰新一代的主力前锋,加上长得不错,经常被抓来录制视频,对于视频录制的流程也是门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奥兰若一起录视频,真是又兴奋又紧张。   奥兰若不爱在媒体上现身是出了名的,至今奥兰若单人出镜代言的广告也就只有本世纪初代言任天堂和法拉利两家,而如今舒马赫都因滑雪事故成为植物人了,他也还是只单人拍了这俩广告。   但奥兰若的前经纪人马泰奥虽然作恶多端,好歹也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说服奥兰若参加拍摄那些邀请了一整个球队代言的广告。   起初这只是想要让奥兰若维持一下他的商业价值,但后来这反而是为众多品牌方打开了思路,这不就是买一个奥兰若捆一个球队么,也不是不行啊。   作为团队的一份子,奥兰若还是很有合作精神的,因此多年也没淡出人们的现实生活和网络生活。   在AC米兰加强了视频媒体的宣传力度后,奥兰若表示过自己不介意增加出镜次数,但经过宣传部的讨论,大家一直认为宁缺毋滥,既然奥兰若多年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设,那么就不要打破了,杀伤性武器要到关键时刻使用,滥用就没那个效果了。   近日金球奖前三十名的名单公布,AC米兰有奥兰若和马尔科同时入选,事出有因才安排这两人一起拍摄。奥兰若入选是意料之中,他从00年开始就没掉出过这前三十人里,而马尔科则是第一次入选。   米兰新一代和老一代前锋出名的路数都这么接近,都是靠着一届欧洲杯,AC米兰也用奥兰若给马尔科造势,从前奥兰若给帕托造势,然后帕托立刻就拿了一个金童奖。这次不指望给马尔科也造出一个金球奖,但在国际上留下名字也是很了不起的。   两个人走进演播间,奥兰若自然得像回家一样,当然米兰也的确是他家,也的确是他家的,马尔科还有一点点紧张,回答奥兰若的闲聊时都有些词不达意。   提问的主持人是米兰宣传部视媒端常驻的主持人,是个黑发黑眼打扮干练的青年女性,她比奥兰若和马尔科晚两分钟踏入演播间,笑容洋溢地向二位打招呼。   看到老熟人,马尔科渐渐地放松下来。   “那我们开始吧,”主持人薇拉笑着坐下来,把台本往旁边一推,“先说好,今天的问题我可不按台本来,随机问。”   马尔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奥兰若。后者正低头摆弄话筒,感受到他的目光,抬了抬眼皮,投来一个“没事”的眼神,马尔科深呼吸两下。   “第一个问题,”薇拉把手机举起来,假装那是提词卡,“马尔科,第一次进金球奖前三十,你觉得奥兰若有没有给你传授什么秘诀?”   马尔科措手不及,耳根瞬间发烫:“呃……他什么都没说。”   “那说明你做得够好了。”奥兰若微笑地看着马尔科,莫名流露出一些父爱,“他这赛季的进球数不需要我来教他。”   薇拉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奥兰若:“那您第一次进前三十的时候,有人教您吗?”   “有,”奥兰若停了停,“当时的经纪人让我对着镜子练获奖感言,练了三个星期。”   好像问题的着落点不是这个……?但奥兰若一本正经地已读乱回也是他受访的特色。   此言一出,马尔科顿时笑出声来,薇拉也忍不住捂了捂嘴。演播室里大家也拼命憋笑,但不敢真笑出来,不然又给后期同事增加工作量了。   “第二个问题,”薇拉压住笑意,“你们俩在场上配合最默契的一次,是哪一次?”   “前几天欧冠小组赛对勒沃库森那场。”马尔科抢答,语速快得像怕被谁截胡,“他传的那个弧线球,我跑到位的时候球正好落在我左脚前面,时机特别完美,我根本不用调整,一抬脚,球就进门了。”   奥兰若偏过头看他,其实那一次配合倒也算不上最配合的一次,但估计马尔科的大脑存储记忆不超过七天,所以倒也可以理解。   “嗯。”奥兰若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但马尔科从那个“嗯”里听出了某种近似于认可的东西,特意夸奖一件事只能说明这件事实在难得,这种平淡的态度反而凸显出这种精彩的配合在他们的训练中是稀松平常的。   薇拉也很满意两个人的互动,收到马尔科结束这一问的讯号后,眼神变得狡黠:“第三个问题——互相评价一下对方在更衣室里是什么样的人。”   马尔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诚实地说:“他在更衣室里话很少,但每次说话都管用。有一回我赛前紧张到系鞋带手都在抖,他走过来踢了我一脚,说‘抖完了就上场’,然后就走了。”   “真的?”薇拉转向奥兰若。   “真的。”奥兰若坦然承认,“他当时鞋带系了四遍都没系好。”   “那您评价一下马尔科呢?”   奥兰若沉默了两秒,久到马尔科以为他要随便敷衍一句“还行”就过去。然后他说:“他是一个勤恳、上进、踏实的年轻球员。和他一起踢球,见证他的成长是我的荣幸。”   马尔科愣住了,然后摄像在镜头外提醒他注意表情,原来他直接哭了出来。   这算是演播事故了吧?但薇拉觉得这反而是个不错的镜头,到时候作为封面吧!   “好,最后一个问题——”薇拉拖长了尾音,从桌下摸出两个小盒子,“快问快答的惯例,抽词条,看到什么说什么,不许思考。”   马尔科抽到的词条是“胜利”,他脱口而出:“奥兰若。”   演播间再次安静。马尔科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耳根烧起来,他试图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赢过那么多……”   “行了行了别找补了。”薇拉笑弯了腰,转而把另一个盒子推到奥兰若面前,“该您了。”   奥兰若抽出一张纸条,垂眼扫过,停顿了一拍。   词条是“未来”。   他回答地比马尔科还快,像是除了这个答案外不会有其他存在可以成为答案。   “米兰。”   录制结束之后,马尔科手还在抖。奥兰若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很亲昵的力道:“走吧,之前约好的,来我家吃顿饭。”   马尔科跟在奥兰若身后走出演播间的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种轻飘飘的失重状态里。走廊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深灰色的休闲外套,后颈处露出一点衬衫领子,走路的步子慢悠悠地,和球场上那种雷霆万钧的爆发力判若两人。   奥兰若在转角处停下来等他,见他发呆,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跟上,车库走这边。”   “哦,好。”马尔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那句“米兰”。他说的是米兰,俱乐部的米兰,这座城市的米兰,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马尔科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那个词从奥兰若嘴里说出来,配上他当时那种毫不犹豫的语气,实在很难让人不琢磨。   奥兰若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奥迪,低调得和他的身价不太匹配,但车型足够居家。马尔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余光瞥见后座扔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兰训练外套,还有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拧得很紧。   “你紧张什么,”奥兰若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倒出车位,“又不是没去过我家。”   “上次去是队里圣诞聚餐,二十多个人一起。”马尔科小声说。   “那这次就两个人,更简单。”奥兰若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让保姆做了千层面,你上次说爱吃那个。”   马尔科愣了一下,他确实在圣诞聚餐的时候说过那句话,但那是在一桌子人七嘴八舌的嘈杂环境里随口提的,他自己都快忘了。奥兰若居然记住了。   车开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门卫探出头来打招呼,奥兰若降下车窗挥了下手,马尔科也连忙跟着挥了挥。门卫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意味深长,马尔科觉得对方大概已经看到了今天录制的花絮——宣传部的效率一向快得离谱。   路上的车流不算密集,米兰傍晚的天色是一种很柔和的橘粉色,透过车窗洒进来,把奥兰若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马尔科偷偷看了好几眼,又怕被发现,于是假装在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你刚才在演播室哭什么。”奥兰若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调侃,更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马尔科的耳根又热了:“我……没忍住。你说那些话太……”   “太什么?”   “太好了。”马尔科说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我没想到你会那么说。”   奥兰若轻笑,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稳。他转过头来看马尔科,很温和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丝毫敷衍:“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每天加练到那么晚,我知道。你赛前紧张到系不好鞋带,我也知道。这些事别人看不见,但我是你的队长,我看得见。”   马尔科的喉咙紧了紧,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说出来又要流眼泪了,好丢脸。绿灯亮了,奥兰若转回去继续开车,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顺手摘了一片路边的叶子那么轻巧。   接下来的路程里马尔科没怎么说话,但那股轻飘飘的感觉变成了某种更实在的东西,沉甸甸地落在胸口,很踏实。   到奥兰若家时,埃莱奥诺尔正好在客厅煮咖啡,看到马尔科笑着打了声招呼,今晚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吃。   咀嚼着千层面的时候,马尔科又想哭了,埃莱奥诺尔撑着脸笑问他心里在想什么。   马尔科:“我好想当你们儿子啊……”   埃莱奥诺尔捧腹大笑:“哦,天呐,也不是不行!卡梅丽娅和林内亚有一个大他们二十岁的哥哥了。” [396]蹭饭:十月份诺奖获奖者名单公布,有两位和埃莱奥诺尔关系不错,想邀请她去颁……   十月份诺奖获奖者名单公布,有两位和埃莱奥诺尔关系不错,想邀请她去颁奖典礼吃饭。   埃莱奥诺尔躺在奥兰若的膝盖上,懒洋洋地问他想不想一起去。   奥兰若很惊讶:“还有我的份呢?”   “当然啦,我和他们说了,我不会单独出动的。”   奥兰若翻了翻赛程表,13号晚上在罗马踢联赛第16轮,10号晚上吃顿饭问题不大,他点点头说没问题啊,那你打算接受哪个朋友的邀约啊。   埃莱奥诺尔想了想,把两个人的照片摆在女儿们的面前,看她们选谁,看谁顺眼,两个女儿不约而同选了同一个。   “那就这位。”埃莱奥诺尔就这样决定了。   他们确定了一下出行计划,然后奥兰若看了一下要请几天假,和萨里知会一声,萨里回了个没问题的emoji。   如果是打打小球队,萨里可以干脆给奥兰若安排轮休,但打罗马,还是需要注意的,罗马目前位列积分榜第三,而且赛季还没过半,万一从这场比赛开始拉胯,这联赛第一的位置可就保不住了。   奥兰若问要带女儿们去吗,埃莱奥诺尔摇摇头,她想要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假期。奥兰若:收到。   萨里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宽宏大量的教练,队长每次干事都对自己先斩后奏,自己也一点脾气都没有,当队长的小弟当得很称职啊。   助教在旁边没忍住吐槽:“不然呢,老大,你想想奥兰若的咖位,再想想我们来米兰前的咖位,我们有今天都要感谢奥兰若的慧眼识珠再造之恩呢,我想当他小弟都当不了呢。”   然后一个文件夹就飞到助教头上,助教哎哟哎呦地嬉皮笑脸。   其他几个助教也是笑呵呵的,但没参与进来这次插科打诨。   萨里的助教队伍有他从之前的团队里带来的老搭档,有在AC米兰多年的老助教,还有后来被招进来的助教,都是通过了管理层和萨里两道关卡筛选的高素质专业人才。   磨合了两年后,整个团队内部的氛围相当好,分工明确,齐头并进,彼此之间的分寸感也拿捏地很好,这也是AC米兰能够重回积分榜榜首的重要原因。   十一月的米兰已经彻底入秋了。上午训练完,内洛食堂做出如从前一般权威的饭菜,教练们另有一个桌子吃饭,球员独占一个厅。   奥兰若重新组建好骑士桌秩序后,要求也不算特别严格,无非是要求在他宣布可以用餐前不能抢着吃饭以及大家都吃完后才能离场。   而奥兰若本人吃饭从来不拖拖拉拉的,而且年纪上来后吃的也没有以前多,吃完后就坐在位置上刷手机,屏幕上是埃莱奥诺尔发来的几张诺贝尔奖晚宴的礼服选项,他认真看完,每一件都夸了一大段,最后回了句“第三件衬你”,然后点开监控软件看女儿们现在在干嘛。   马尔科端着加餐的餐盘走过来,今天是他坐奥兰若旁边。这也是奥兰若这届骑士桌的新规矩,主桌这边名额固定,但位置不固定,奥兰若左右两边的位置有能者居之。   “队长,”马尔科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煎蛋,“上周那事儿……我是说,当卡梅丽娅和林内亚哥哥的那件事,您没跟德鲁伊特提吧?”   奥兰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放回手机屏幕上:“我和他提那个干什么。”   马尔科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那就好那就好,那个恶霸要是知道我说了这话,肯定又会嫉妒我,搞不好悄悄给我耍阴招呢。”   “不过,”奥兰若喝了口咖啡,“那天你喊完就跑,我还没来得及说——你既然喊了,我也不好意思不认。以后在队里低调点,别让人说我偏心。”   马尔科刚喝进去的牛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坐马尔科旁边的费德里科还火上浇油,很欠揍地贴着马尔科耳朵说:“天呐,你居然相当队长的儿子。这事我肯定帮你宣扬一下。”   他一说完,就立刻端着餐盘站起来,施施然走了。   留马尔科在奥兰若耳边鬼叫鬼叫地哀嚎。   赴宴前,奥兰若和萨里再次确认请假安排。打罗马那场是客场,球队13号中午飞罗马,他打算10号晚上和埃莱奥诺尔去斯德哥尔摩赴宴,11号上午飞回来,赶上下午的训练。   萨里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要不你就不干脆多请一天?反正打完罗马回来有两天休整。”   “不行,”奥兰若语气轻快,“我答应了埃莱奥诺尔只出去那一晚,女儿们在家等着呢。”   萨里沉默了两秒:“你这就叫女儿奴。”   “这叫幸福。”奥兰若笑着挂了电话。   助教在旁边把新一期的战术分析报告递过来,顺嘴问了句:“老大,这次没生气?”   萨里翻了个白眼:“我气什么气,他要是哪天不先斩后奏了,我才该担心他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助教乐呵呵地退出去,心想这哪是宽宏大量,这分明是被拿捏得死死的还嘴硬。   出发那天傍晚,奥兰若把两个女儿哄上床,亲了亲她们的额头。亲的时候还特别注意距离,以免女儿抓到他的头发。   奥兰若多年以来都留着垂下来到肩膀的长发,踢球时有时候扎有时候不扎,长了就剪,一般两三个月才剪一次,他也没有做什么发型或者特意打理,主打一个自然感。   但对于两个小朋友而言,爸爸垂落的发丝是好玩的玩具,一握上就舍不得松手,奥兰若第一次不慎中招时是结结实实被薅下来一把。   三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是非常重要的战略储备资源,奥兰若心疼不已,从此谨记和女儿们接触时要扎好头发,至少到她们懂得松手之前。   尽管两个小朋友听不懂,奥兰若还是和她们说此行的目的:“爸爸和妈妈去参加一个很厉害的叔叔阿姨的聚会,”奥兰若给她们掖好被角,“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她们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婴语,然后就翻了个身没了动静。   奥兰若轻声关上门,埃莱奥诺尔已经换好了那件第三件礼服——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像夜色里嵌着的一颗星。她正对着玄关镜子检查耳环,奥兰若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好看。”他说。   埃莱奥诺尔从镜子里看他,笑了一下:“你领带歪了。”   他低头自己整了整,埃莱奥诺尔伸手帮他调正了结的位置,指尖拂过他的衬衫领子。   “走吧,”她说,“这晚宴还蛮好吃的。”   晚宴设在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蓝厅,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虽说衣香鬓影的主角都是老头老太。埃莱奥诺尔挽着奥兰若的手臂步入会场时,有几位相熟的学者迎上来握手拥抱。邀请他们的是今年物理学奖得主之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瑞典老太太,见到埃莱奥诺尔就笑呵呵地张开双臂。   “埃拉,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你家那位足球先生吧?”   奥兰若伸出手去,老太太握住他的手掌用力晃了晃,上下打量他一番,回头对埃莱奥诺尔说:“比电视上还帅,你赚了。”   埃莱奥诺尔不客气地回:“彼此彼此,你拿诺奖也比我赚。”   席间推杯换盏,奥兰若听不太懂那些高深的物理话题,但不妨碍他和旁边一位搞生物化学的年轻学者聊足球聊得火热。欧洲人的生活多多少少还是和足球有些关系的。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埃莱奥诺尔:“你俩什么时候办婚礼?别和我说你没有这个计划。”   埃莱奥诺尔看了一眼漂亮得跟雕像似的的奥兰若,轻声说:“再说吧,现在这样也挺好。”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追问。有些幸福不需要仪式来盖章,日子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返程的飞机上,奥兰若靠窗坐着,埃莱奥诺尔把头靠在他肩上,已经有些困了。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零星的云层底下偶尔闪过陆地上的灯光。   “今天开心吗?”奥兰若低声问。   “嗯,”埃莱奥诺尔闭着眼睛,声音含混,“不过下次还是带女儿们吧,平常嫌她们吵,但半天不见,又太安静了,有点不习惯。”   奥兰若笑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行,听你的。”   他看向窗外,夜色辽阔,舷窗的玻璃倒映出他和他心爱的人。   定制的首饰大概还有两个月的工期,不知道埃莱奥诺尔会不会喜欢呢。   他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不急在这一时。   等春暖花开,等两个小家伙再大一些,就带爱人和女儿再来一趟瑞典吧。奥兰若低头想。   到时候不去枯燥的学术晚宴,就去老城广场喂鸽子,去湖边看天鹅,买满橱窗的水晶小摆件。   周日上午全队飞罗马。飞机上奥兰若靠窗坐着,前排的马尔科和费德里科在联机打游戏,后排几个老将在打牌,机舱里热热闹闹的。奥兰若没参与,戴着耳机看罗马最近几场比赛的录像,屏幕上那个穿红色球衣的边锋像一道闪电,反复撕开对手的右路防线。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罗马奥林匹克球场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球员通道里,奥兰若站在队列最前面,手臂上缠着队长袖标。对面罗马的队长,还是托蒂跟,他握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放点水,让我们追追分。”   奥兰若笑了一下:“你找萨里说去,我做不了主。”   托蒂耸耸肩:“开个玩笑而已,要是你们敢放水,就是看不起我们,我赛后肯定打你。”   双方队长松开手,各自回到队列中。看台上的喧嚣透过通道的穹顶传下来,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雷声。 [397]老狼:主裁判吹响开场哨,看台上的tifo收了起来,球迷大部分都已经落座,……   主裁判吹响开场哨,看台上的tifo收了起来,球迷大部分都已经落座,整个球场霎时安静下来。   罗马一开场就对米兰的防线发起冲锋,那个边锋果然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冲击米兰的右路,奥兰若连续两次回追补防,才把球权抢回来,喘着气把球交给前面的马尔科。   萨里在场边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这才刚开始,比赛可有整整九十分钟呢。不过不得不承认,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罗马的逼抢强度还是超出了赛前预期,中场出球被割裂得七零八落,前十分钟米兰几乎没形成一次像样的进攻。   但无论是场上的球员还是场下的教练,都没有急躁。费德里科能感受到这个球队还在掌握之中,那就一切都不成问题,他们迟早会把局势逆转。   罗马一次角球被解围出来,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拿到球,此时费德里科正斜插向罗马中卫身后的空当。奥兰若用外脚背抡了一记过顶长传,皮球划出一道又高又飘的弧线,越过罗马整条防线。   费德里科卸球那一下不算完美,球弹到了膝盖上,但罗马门将的出击也慢了半拍,瞎猫碰上死耗子,费德里科在踉跄中,还是赶在门将扑到之前,把球捅进了远角。   奥兰若朝费德里科露出一个微笑。费德里科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嘴里喊着“队长大人您传得太好了”,奥兰若拍拍他的后脑勺:“冷静点,才开场。”   庆祝时间眨个眼的功夫就没了,在奥兰若的带动下,意甲球队庆祝的平均时间大幅度缩短,而AC米兰更是出了名的只进球不庆祝。   上半场结束前,罗马还是在自家主场扳回了一球。进球的是那个边锋,内切晃过蒙托利沃后一脚弧线球兜远角,德鲁伊特没扑对方向。奥兰若走过去把弯腰撑膝盖的蒙托利沃拉起来:“怎么样,没拉伤吧。”蒙托利沃摇摇头。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气氛松弛中又有一些紧张,萨里在战术板上画了一堆线,指着罗马右肋部的空当强调了三遍。   马尔科搂着费德里科说悄悄话,手指头抬起半截,指向奥兰若的方向:“嘿,你说队长这会儿也没摸着手机啊,咋笑这么荡漾呢。”   费德里科看了奥兰若一眼,压低嗓子回:“你懂什么,他这种类型叫闷骚,指不定是想起了自己场上英姿在暗爽呢。”   奥兰若把空水瓶朝他俩的方向扔过去,精准地砸在马尔科椅背上:“我听得见。”   下半场的节奏更快,但实在精彩,为了维护这美丽比赛的流畅程度,裁判的牌像是忘在了家里。米兰球员经受着物理意义上的腹背受敌,当然罗马球员也好不到哪儿去,米兰球员这群小年轻冲撞起来也是没轻没重的。   第六十三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到马尔科的回做球,罗马后腰已经逼了上来,他左脚一扣闪开角度,右脚抽射——皮球打在横梁上弹了出来,全场一声惊呼。奥兰若也没叹气,转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朝裁判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那个后腰推了他一下,裁判没理。   常规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时,罗马获得一个位置极好的任意球。反正如果这个球给奥兰若或者曾经的皮尔洛来罚,闭着眼睛都没有罚不进的道理。   在德鲁伊特的指挥下,米兰的人墙排得整整齐齐,奥兰若站在最右边,对面主罚的是托蒂。   托蒂助跑、摆腿、起脚,皮球绕过了人墙的头顶,奥兰若跳起来没蹭到,回头看见德鲁伊特飞身扑了出去,指尖把球托出横梁。   奥兰若走过去拍了拍德鲁伊特的后背:“好扑。”   德鲁伊特喘着粗气咧嘴笑:“队长也加油哦。”   补时第四分钟,米兰最后一次反击。奥兰若在后场断球,带了两步发现前面全是红衫,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回传门将,拖时间。罗马球迷发出震天的嘘声,奥兰若充耳不闻,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计时牌。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2比1。米兰全队在场边抱成一团,奥兰若被马尔科从背后扣住,被举着离开对面几厘米。他笑着挣开,朝客队看台鼓掌致意,然后走过去和托蒂交换了球衣。   托蒂光着膀子把米兰的客场球衣搭在肩上,伸手拍奥兰若的后脑勺:“你这体力真不像是快四十的人。”   “我才三十四。”奥兰若纠正他。   “一样,在我这儿都是老将。”   回酒店的球队大巴上,奥兰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手机屏幕亮着,是保姆发来的视频。两个女儿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林内亚那个正试图把一块三角形的塞进圆形的洞里,卡梅丽娅在旁边伸手捣乱。视频只有十五秒,奥兰若反反复复看不厌。   萨里就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瞄就看得到奥兰若的手机屏幕内容,他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助教和他离得近,但还是手机上发信息:“老大,老大,这个月的团建我想吃西班牙菜。”   萨里哼了一声,看了眼罗马的夜景,又低头敲键盘:“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球队回到米兰已经是深夜。奥兰若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埃莱奥诺尔戴着头戴式耳机,蜷在沙发上看手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学术期刊。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是早教动画。   奥兰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期刊从她腿上抽走,正准备把她抱起来——埃莱奥诺尔看到男友回来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回来了?几比几?”   “2比1,赢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些,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我看了直播,那个长传挺好看的。”   “亲爱的,你进步好多呀。”奥兰若由衷地称赞。   “那可不,”她闭着眼笑,“传得好看这件事,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奥兰若把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经过女儿们的房门口时他脚步放轻,侧耳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把埃莱奥诺尔放到床上,自己去洗漱。换了睡衣躺下来时,埃莱奥诺尔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感觉到床垫陷下去,又迷迷糊糊地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奥兰若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卧室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心里盘算了一下定制的首饰差不多该到最后的镶嵌工序了。一月初前后应该能拿到,到时候找个周末,哪怕就在自花园里,也得认认真真地把它送出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萨里发来的消息,大概是明天上午的恢复训练安排。奥兰若没看,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黑暗里他轻轻笑了一声,在埃莱奥诺尔耳边用气音说:“晚安。”   埃莱奥诺尔含含糊糊回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睡衣的衣角,像两个女儿睡觉时攥着他头发一样紧。   第二天一早,奥兰若是在两个女儿的轮番攻击下醒来的。   卡梅丽娅骑在他肚子上,两只小手拍他的脸,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林内亚则趴在床边,把一块绿色的积木往他鼻孔里塞,大概还在执着于昨天那个"形状匹配"的研究课题。   埃莱奥诺尔早就没了人影,枕头上留着一张便签:早课,厨房有咖啡和三明治。附赠一个潦草的爱心。   奥兰若一手拎一个把女儿们从身上摘下来,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咖啡还是热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旁边放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他边吃边看手机,萨里的消息确实是训练安排——上午十点,基地,恢复性训练,不来的请提前请假。   保姆九点到,奥兰若把女儿们交接出去的时候,林内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现在她还不会说话,但每次爸爸妈妈出门的时候,她要是醒着的话,爸爸妈妈一定要告诉她出门的理由,她才给放行。   奥兰若蹲下来扶着林内亚的手臂:“爸爸今天不踢比赛,但要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不然比赛的时候关节就锈掉了。”   林内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小短手戳戳自己的脑门。   奥兰若会意,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爸爸带你和妹妹去看爸爸踢球,坐在最好的位置。”   卡梅丽娅在旁边已经啃起了手指饼干,对父亲的去向毫不关心,只要食物供给充足,世界就是美好的。   米兰内洛的训练基地上午阳光正好。奥兰若到的时候,马尔科已经围着场地跑了三圈,蒙托利沃正和德鲁伊特在场边拉伸,费德里科则瘫在瑜伽垫上,一副"昨晚没睡好"的萎靡样子。   萨里站在场中央,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看到奥兰若进来,眼皮抬了一下:“你现在也成了踩点一族了。”   “嘿嘿,女儿们很可爱呀。”奥兰若笑容洋溢。   萨里白了他一眼:“得了吧,别用孩子当借口。我也不求你像之前一样总是第一个到更衣室,但也别老是踩点啊,不然我就和孩子们说爸爸没给她们做个好榜样。”   奥兰若作五雷轰顶状,看到德鲁伊特来了,就回复一点正形,向门将招招手:“你来了,正好,教练说以后我们不能再踩点来训练了。”   刚来的德鲁伊特完全不在状况,他:啊? [398]开心:今年最后一场联赛踢完,圣诞前,奥兰若组织了一场聚会,上到高层下到清……   今年最后一场联赛踢完,圣诞前,奥兰若组织了一场聚会,上到高层下到清洁员工,都在受邀名单之上。   这是奥兰若回来后第一次组织人员如此庞大,范围如此广泛的活动,他许多年没干过这事了,因此哪怕有副手帮忙,他也依旧事事过问,确保调度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乔瓦尼原本想让助理来辅佐奥兰若,但阿米莉亚拦住了。既然儿子没主动求助,那做父母的就不要过多干涉了。   最终也确实顺利结束,宾主尽欢,乔瓦尼陪奥兰若留到最后进行善后,阿米莉亚和埃莱奥诺尔早早抱着宝宝们回去了,小孩子觉多,七点多的样子就打着哈欠沉沉睡去。   乔瓦尼说正好上半赛季结束,奥兰若可以过两天再去做个全身体检,看看身体健康状况。其实奥兰若的状态相当好,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没太大区别,他注意饮食,作息规律,训练适度,乔瓦尼问儿子是不是有踢到40岁的打算。   奥兰若打了个哆嗦,感觉像是做噩梦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舞台的中心应该留给年轻人,奥兰若知道以自己的声望,哪怕实力下滑了,只要自己还想踢球,米兰肯定不会把自己踢走,而意大利国家队的教练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也会让自己留下。   但是奥兰若扪心自问,他真的非踢球不可吗。他的人生已经不单单只是足球了,甚至生活的重心也渐渐不再放在足球上。   十几岁时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为什么选择足球,他出生富裕之家,并非只有踢足球这一条又苦又累的出路,就算是为了不辜负天赋,他又何止在足球这一条道路上天赋异禀呢。   但是亲眼看过一次AC米兰的比赛后,奥兰若就再也无法忘却这项运动的美妙之处,球星的闪光,队友的配合,门将的拯救,他想要抵达这个美妙的世界。   他并非不知道这背后的代价,但他仍义无反顾投身其中,怀揣着梦想的渺小的少年,愿意为了纯粹的足球的快乐,倾尽一切。   哪怕在成长的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足球世界并不是只有场上那快乐的九十分钟,甚至那九十分钟也不一定快乐,乃至于痛苦,但是球队需要他,国家需要他,为了责任感,他也会不惜余力地将完完整整的自己奉献给足球。   他需要足球,足球也需要他,在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里,他走过足球生涯的一年又一年岁月。   但是这趟旅途终究要有个终点的,奥兰若不追求完美,但希望这是一个圆满的落幕,他不想老而不死是为贼。   冬歇期一转眼就过去,带娃的时光身处其中时很痛苦,但是浓烈的父母之爱又会催动着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为了两个小崽子牺牲睡眠,小崽子现在能走能跑了,每天光是抓她们洗澡就要费一番功夫。   俱乐部的比赛没有像赛季初那样不停收割三分,平局多了几场,尤文图斯的积分紧跟着追了上来,萨里正在思考是哪里出了问题,每一场比赛都在尝试着进行调整。   2月5号白天一球小胜桑普多利亚,虽然拿了三分,但在萨里眼里这和平局也没什么区别,桑普又不是什么强队,之前打桑普不打出个惨案来都算米兰今天吃斋了。   有奥兰若在的球队,比赛很难以1-0收场,如果打开了进球账户,那么后续的进球就会滚滚而来,所以这次就算赢了,也不能以为就万事大吉了。   和奥兰若沟通了一下下一场比赛的调整思路后,他们就在周中的训练赛演练了几次,一直调整到萨里眉头舒展开来。   “就这样,今天大家表现得都很好,回家吧。”萨里鼓掌两下,表示对球员的满意,然后看向奥兰若。   奥兰若也点点头,夸了几位今天表现出色和有进步的。然后大家各回各家。   大新闻就是在这种平淡的训练日常里突然炸响的。   2月8日,拜仁慕尼黑队长,菲利普拉姆突然宣布将于今年夏天赛季结束后退役。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席卷了整个欧洲足坛。   社交媒体在短短十分钟内彻底瘫痪,各大体育头条以最醒目的版面,齐齐刊登着同一个重磅新闻——拜仁慕尼黑队长、德国传奇功勋菲利普·拉姆,正式官宣将在本赛季夏窗结束后,彻底告别职业足坛,结束自己辉煌的球员生涯。   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决定。   今年的拉姆还没过三十四岁生日,依旧保持着顶级竞技状态,防守稳健、调度清晰,依旧是拜仁后防线最牢靠的基石,是德甲乃至全欧洲最令人信服的队长之一。   他手握九座德甲冠军、欧冠桂冠与世界杯冠军等无数荣誉,职业生涯圆满无瑕,经历低谷也不曾沉沦,始终以极致的自律与专业,站在足坛顶端。   他声明己状态足以支撑完剩余赛季,完全可以继续征战顶级联赛,但足球旅途已然圆满。   可是,可是18年夏天,他和拜仁的合同才到期呢。就算到那时,他也才35岁。   消息穿透屏幕,落在每一个人的手机里,掀起层层波澜,而对于职业球员,更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米兰队员的训练群瞬间被刷屏,方才聊的话题顿时无人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的唏嘘。队内不少年轻球员尚且懵懂,只知晓拉姆是足坛传奇,不懂这份急流勇退背后的魄力,队内几名征战多年的老将都一声不吭。   群里安静得诡异。   奥兰若的指尖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手下意识就翻到了拉姆的联系方式。   离开拜仁后,他与拉姆交集不算频繁,却数次在国家队赛场、欧冠战场隔空对位。拉姆的本质是不曾更改的,他太清楚这位德国队长了——极致自律、极致清醒、极致克制。   拉姆的职业生涯从无绯闻、从无懈怠,一步一个脚印,把所有热爱与坚守,都留在了每一场比赛、每一次防守之中。   拉姆是足坛最完美的“赢家”,离开地恰到好处,以至于显得残酷。   而此刻,奥兰若从他的选择里,又一次洞见了自己心底盘旋许久的答案。   从来不止他一人,会在巅峰之时审视初心,会在盛名之下思考归途。   “真没想到啊……拉姆居然要退了。”   蒙托利沃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更衣室的沉寂,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敬佩,“他状态明明这么好,完全可以再踢两三年的。”   博纳文图拉跟着点头,低声附和:“太果断了。多少球星到老都舍不得离开赛场,贪恋聚光灯和荣誉,他却主动在巅峰收尾,这份心态,没人能比。”   一众年轻球员纷纷围拢过来,想从前辈口中再问出些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故事。   萨里收拾完战术板走进更衣室,看到众人低沉的氛围,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情,瞬间明白了缘由。   他没有出声劝慰,只是轻轻拍了拍手,声音沉稳有力:“都收拾东西回家吧。今天不用加练,好好休息。”   所有人默默收拾衣物,陆续离场,没人嬉笑打闹。   短短半日,整个欧洲足坛都沉浸在这场告别浪潮里。德国足坛一片哗然,媒体连夜撰写长文,复盘拉姆十余载传奇生涯,感慨德国功勋队长的落幕。   曾经并肩征战世界杯、欧洲杯的一众德国国脚,尽数发文不舍,昔日绿茵并肩的战友,终究要陆续告别赛场。   更衣室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奥兰若一人。   偌大的空间空旷安静,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走了训练后的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他缓缓抬眼,望向更衣室墙壁上悬挂的米兰队徽,目光温柔又怅然。   他想起年少时不顾一切奔赴绿茵的热忱,想起初次身披米兰战袍的滚烫初心,想起这些年无数个日夜的训练、拼搏、坚守,想起肩上扛过的队长重任、球队希望、国家荣光。   从前的他,以为自己会像无数老将一样,直到身体彻底透支、状态大幅下滑,才会不舍地告别绿茵。他害怕仓促落幕,害怕留有遗憾,更害怕世人诟病自己“老而不退”。   可拉姆的官宣,像一记庄严的警钟,彻底敲醒了迷茫许久的他。   足球赋予了他一切——荣誉、声望、信仰、热爱,让他从一个懵懂富家少年,成长为扛起豪门与国家队的传奇队长。可一路走来,他早已不止是球员奥兰若,他是爱人的伴侣,是孩子的父亲,是家庭的支柱,更是无数后辈的标杆。   他的人生厚度,早已超越九十分钟的绿茵赛场。   从前他纠结责任,纠结传承,纠结是否要为球队、为球迷继续坚守,哪怕身心渐疲。   可现在他彻底想通了。   他默默编辑一段属于自己的退役官宣。   但这段宣言从未被人知晓,奥兰若本人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曾翻出来,他到底比拉姆心肠要软,他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几天后和曼城的欧冠淘汰赛。   回到家,埃莱奥诺尔还向奥兰若问起拉姆为什么这么早退役。看得出来这的确是个大新闻,埃莱奥诺尔这个圈外人的首页都被推送了。   奥兰若客观公正地解释了一下,埃莱奥诺尔笑眯眯地听着,然后开口问:“那你呢?”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们聊起关于奥兰若退役的事。   一时间,奥兰若给不出答案。   埃莱奥诺尔捏捏他的脸:“不管你做出什么安排,我都会支持你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开心。” [399]偷香:三月中,尤文图斯主场,意大利国家德比,布冯老早就发短讯过来问奥兰若……   三月中,尤文图斯主场,意大利国家德比,布冯老早就发短讯过来问奥兰若能不能赛后搓一顿,奥兰若表示没问题,正好过十来天就是国家比赛日了,不如把两队的意大利国脚都喊来一起吃顿饭吧。   布冯回了个没问题,地址是他投资的一家餐厅。   足球运动员有了钱后,一大难题就是如何使用和保管这笔财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奥兰若接受过的财商教育,而布冯更是让人怀疑其财商是否是负数。   最开始尝试投资的时候,布冯就脑袋一热四处砸钱,疯魔程度不亚于直接把钱往水里扔,奥兰若起初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搞的,直到布冯兴冲冲地想拉着他一起砸钱,奥兰若稍一了解,无语地笑了出来。   意大利的国门对金融方面的陷阱的觉察力不如他在球门前左挡右扑的功力的一根头发丝,奥兰若亲自操刀帮布冯斩断乱麻,及时止损,才让布冯不至于沦落到用工资还债的程度。   但布冯投资的瘾也是真的大,这钱他揣银行里就跟要他命一样,奥兰若就指了几个他喜欢的餐厅,让布冯去进行投资,这倒不是利用布冯的钱,只是他这个老饕都赞赏有加的餐厅,肯定不会让投资人亏钱的,这一把算是双赢。   而且投资餐厅,说到底也就那么些门道,哪怕最最极端的情况,餐厅经理卷钱跑路了,也不至于威胁到布冯的钱包剩下的钱。   自打开始投资餐厅后,布冯这个尤文队长组织球队的团建活动也就偏向去自家餐厅吃,不吃白不吃,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场比赛踢得难分难舍,不分伯仲,一开场,AC米兰就在尤文图斯还没反应过来时突射冷箭。   奥兰若不出意外地让布冯挂上了痛苦面具,而布冯找回节奏后,屡屡贡献神扑时也会露出痞笑,坏坏地凑上来香奥兰若一口。   马尔科也不是第一次见两人踢比赛的这种画风了,但每一次见都感到很震撼,这两人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呢,而且氛围很奇怪啊,莫非这就是老一辈之间特殊的感情羁绊。   AC米兰的后防线一朵名为德鲁伊特的阴暗蘑菇就在球门附近徘徊,补水,打哈欠,这一场米兰的中场太给力了,尤文的压力甚至都给不到米兰的后防,更别说门将了。   裁判跟着球员们跑东跑西,随着比赛的深入,场面也越发焦灼,双方对抗的强度倒不大,就是纯粹折磨对面,短传太过于密集,不管是被断还是断对面都很困难。   两边的中场今天都发了狠,忘了情了,萨里在教练席看得啧啧称奇。一般来说费德里科就缩在防守型队友旁边,默默地组织,默默地放冷箭,但今天踢上头了,都亲自下场了。   两队,快二十人就在中圈附近像打群架一样地密集地聚在一起,但仔细一看零人受伤,如此进行下来,半场结束了也就只有开头奥兰若进的那一粒球。   萨里想着反正他们也有一球了,比分是他们占优,接下来也不陪尤文玩这个丢手绢的游戏了,就在己方半场待着防守对面就行。   但奥兰若摇摇头表示反对,1:0这个比分很危险,而且他们两队之间可是六分之战,千万别放松警惕。   萨里耸耸肩,没再坚持。他早就学会了在战术问题上让步于奥兰若的直觉,其实他觉得米兰其实是双主帅制度,只是另一个主帅目前碍于现行制度,不能既当球员又当教练而已。   下半场开局,米兰果然延续了压迫的节奏。奥兰若回撤得比上半场更深,几乎与费德里科平行站位,把中场的密度再提升了一个等级。   尤文试图通过长传直接找前锋,但德鲁伊特只是阴暗又不是死了,这只阴暗蘑菇在禁区里阴魂不散地卡位,三次解围干干净净,连半个犯规的机会都没给裁判留。   比划五六次后,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接到皮球,尽管隔着老远,布冯还是下意识地往前压了两步——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在这个位置拿球,意味着要么是直塞,要么是远射。果不其然,奥兰若抬头看了一眼球门,脚腕一抖。   这动作可能是射门可能是传球,布冯相信这是一脚贴地的斜向转移,也的确是。球从尤文三名防守球员的缝隙里钻过去,精准地找到了从右路内切的马尔科。马尔科停球、调整、推射远角,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布冯扑出去了,但一位前插的后卫补射入门。0:2。   AC米兰再一次扩大优势。   布冯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手套上的草屑,隔着半个球场朝奥兰若方向骂了一句什么,口型清晰得像是意大利语教科书的插图。奥兰若冲他比了个“请吃饭”的手势,布冯气笑了,回头冲后防线吼了两嗓子。   比赛最后的二十分钟变成了布冯的个人表演时间。尤文倾巢而出,米兰收缩防守,布冯高接低挡,扑出了费德里科两脚远射和一次近距离的头球攻门。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1:2——尤文在补时阶段扳回一球,但为时已晚。   奥兰若走过去,布冯正把球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两人握手的时候布冯故意使劲捏了一下:“你那个传球,训练里练过的吧?”   “没有。”奥兰若诚恳地说,“临时起意。”   布冯翻了个白眼:“我才不信,你们米兰的球员跟你养的小鸡仔一天,没练过这样式的传球,那就肯定把别的传球都练过了。”   晚上八点,布冯投资的餐厅被包了场。长桌两头坐着两队的意大利国脚们,中间摆满了布冯亲自点的菜——他倒也不傻,知道哪些招牌能镇场子。奥兰若坐在布冯旁边,面前摆着一份白松露烩饭,正慢条斯理地卷着叉子。   马尔科坐在斜对面,一边吃一边观察。这顿饭的氛围很奇怪,尤文的人跟米兰的人互相灌酒,推杯换盏间夹着球场上互相问候过的脏话,笑声能把屋顶掀了。而奥兰若和布冯之间……安静得不像话。   布冯给奥兰若倒了一杯酒,奥兰若接过去抿了一口,布冯就继续跟旁边的基耶利尼聊转会传闻。过了一会儿,奥兰若把自己盘子里的烤蔬菜拨了一半到布冯碗里,布冯头都没抬,叉起来就吃了。   全程没有一句对白。   马尔科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鱼肉,觉得这大概真的就是老一辈之间特殊的感情羁绊的另一种形式。   散场的时候,布冯在门口送人,奥兰若最后一个走出来。布冯把车钥匙抛给他:“喝酒了,你开。”   因为今晚这场聚会,米兰干脆在都灵住一天,明天再回去,奥兰若订酒店订在自己在都灵的住宅旁边,离球场近,离布冯家也近,送完布冯走回酒店没问题。   奥兰若接了钥匙:“你们明天还训练呢,还喝这么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好了,奥利队长,和我聊聊天吧,好不好?”布冯坐上车,拉好安全带,说话软绵绵的,说到最后有点像撒娇。   奥兰若摸上方向盘,开布冯的车像开自己的车一样驾轻就熟:“好啊,聊什么?”   “拉姆的那条新闻,你看到了吧?”   “嗯。”   “真快啊!一眨眼,自己的后辈都宣布要退役了呢。”   奥兰若勾唇:“你不是因为上班很开心才天天上班么,真让你退役了,你还会不适应呢。”   布冯动静很大地在副驾拱了一下:“喂!你难道不享受我的亲亲吗!你要是真讨厌就推开我,做出讨厌的样子啊!还有,你的话也送还给你。”   “什么话?”奥兰若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布冯的脸。   “‘你不是因为上班很开心才天天上班么。’”布冯学着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歪过头,“你也是啊,奥利。你要是真厌了,早就不踢了。你比我还能装。”   奥兰若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驶过一段安静的林荫道,都灵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布冯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两条长腿勉强伸开,整个人塌陷在副驾驶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说真的,”布冯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你那个传球,真是临时起意?”   “真是。”奥兰若趁着红灯侧过脸看他,“怎么,还在想那球?”   “想啊。你传那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三种可能的线路,没有一种是贴地斜塞穿三个人缝的。”布冯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你脚腕那一下,角度太刁了。我跟你说,训练里练过就是练过,骗不了我。”   奥兰若轻轻笑了一声:“那你猜错了。费德里科赛前跟我说,你最近站位喜欢往左偏半个身位,让我有机会试试右路。”   布冯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但语气里全是笑意:“费德里科那个小叛徒,上次在国家队给他私底下做示范时告诉他的,结果转头就拿到俱乐部对付我——我明天就给孔蒂打电话,国家队不带他了。”   “你打。”奥兰若气定神闲,“孔蒂会问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布冯被噎住,哼哼了两声,把头靠在车窗上不说话了。路灯的光滑过他的侧脸,鼻梁的阴影落下来,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弧度。   安静了一会儿,布冯忽然又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拉姆那个新闻出来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别的,就是突然想到,我们都到这个岁数了。”   奥兰若没立刻回答。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稳,他偏过头看向副驾。布冯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时在球门前张牙舞爪的那个门将此刻卸了所有劲儿,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的猫。   “你怕吗?”奥兰若问。   布冯睁开眼,偏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隔着车厢里狭窄的空间对视了两三秒,空气里弥漫着白松露和红酒残留的气息。   “怕倒不至于。”布冯说,“就是觉得……踢了这么久,好像刚摸到一点门道,怎么就要到头了。”   “你不是刚扑了我五个必进球么。”奥兰若收回视线,踩下油门,“门道挺多的。”   布冯噗地笑出声来:“你今天这话夸得,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你在骂我。”   “自己琢磨。”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布冯家的那栋楼已经出现在前方。奥兰若减速靠边,挂空挡拉手刹,一气呵成。他转过身来,布冯还赖在座椅上没动,安全带也没解。   “到了。”奥兰若说。   布冯“嗯”了一声,还是没动。他偏着头看奥兰若,眼睛里映着街灯昏黄的光,表情介于清醒和微醺之间,那种在球场上坏笑着凑过来亲人的劲儿又浮上来了几分。   “奥利。”   “嗯?”   “你那个房子,我记得就在我隔壁那条街上,对不对?”   “对。”   “那走回去多远?”   奥兰若想了想:“十二三分钟。”   布冯点点头,忽然伸手解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反而往奥兰若那边倾了倾身。奥兰若没躲,由着他凑近。布冯的呼吸里有红酒的味道,暖融融地拂在耳侧。   “我今天扑了你两脚远射,外加一个头球。”布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你就不该奖励奖励我?”   奥兰若偏过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他抬起手,屈指在布冯额头上弹了一下。   “奖励。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布冯捂着额头往后缩,表情从期待变成夸张的委屈:“就这?”   “不然呢。”奥兰若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这边,拉开门,“下车,吉吉。”   布冯赖了两秒,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迈腿下了车。站在路灯下,他比奥兰若高出一丢丢,夜风吹乱了他还半湿的头发,他胡乱捋了一把,低头看着奥兰若。   “那明天?”   “明天我回米兰。”   “我说以后。”布冯的语气忽然正经下来,“等我们都退役了,你还踢不踢?”   奥兰若仰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踢啊。”奥兰若说,“换种方式而已。”   布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球场上扑出点球后的如出一辙,张扬、热烈、带着点得意,好像刚刚赢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行。”布冯说,然后弯腰,飞快地在奥兰若脸颊上碰了一下,声音里混着夜风和笑意,“晚安,奥利。”   他转身往楼里走,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刚踢完九十分钟又喝了酒的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奥兰若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   布冯冲他挥了挥手,推门进去了。   奥兰若独自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都灵初春的凉意吹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脸颊上被碰过的地方,嘴角动了动,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布冯发来的短讯:   “对了,下次来都灵,把那家新开的披萨店也投资了吧,我试过了,好吃。”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晚安,奥利队长。” [400]师门对决:又是一年欧冠八分之一淘汰赛,这次AC米兰的对手是瓜氏曼城   又是一年欧冠八分之一淘汰赛,这次AC米兰的对手是瓜氏曼城。   曼城是一支年轻的队伍,是一支富有活力的队伍,阿布扎比财团入主后动用钞能力挖来很多正当年的顶级球员。   而这次奥兰若身后也不再是一辆破破烂烂的老爷车,而是一辆装备精良的战车,而且米兰球员和球员之间,球员和教练之间都已形成默契,比新老掺半的曼城相比,配合度这一点肯定更强。   但这么说,曼城就毫无胜算毫无优点么,不。   奥兰若根据过往的交手经历以及曼城最近的比赛情况,判断出这场比赛曼城的核心以及关键节点在何处。   大卫·席尔瓦。阿圭罗。德布劳内。   其实奥兰若一直想把D席带来米兰,可惜10年D席在市场上流通时,贝卢斯科尼在任的米兰觉得这个年轻的西班牙人身体太单薄,对抗不足,技术性也欠缺,就没有带到圣西罗来。   而后来D席闯出了名堂,在蓝月扎下了根,再加上现在曼城也有有钱的老板,在职业生涯巅峰时最好不要换俱乐部,更别说这还是跨联赛。   奥兰若对D席念念不忘的同时,瓜迪奥拉对奥兰若也是神交已久。   虽然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其实两个人很早之前就当过对手。在瓜迪奥拉的职业生涯末期,他在意甲待了两年,而那两年也正和奥兰若在AC米兰当轮换主力那几年有重合。   瓜迪奥拉是防守型中场,两人在场上还对过位,那时候瓜迪奥拉就发现这个小伙子好像有点熟悉,场外了解一下才发现这是他师兄范巴斯滕的弟子,算是他的师侄。   后来奥兰若又跑去巴萨,辈分一下子膨胀成他的小师弟了。但后面他们再没有交集,顶多是从老师克鲁伊夫嘴里听过两句对奥兰若的夸赞。   要知道克鲁伊夫是超级无敌嘴毒的严师,那两句吝啬的夸赞已经是值得裱起来的珍宝了。而且在他执教巴萨夺得四冠王前,奥兰若同样帮助巴萨取得了辉煌成就,是他的爱徒梅西崇拜的前辈。   当一个人被你身边的一个人夸时,说明他有优点,被两个人夸时,说明这个人还不错,如果你身边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夸他时,就说明这个人真是天神一般完美的人物。   太过绝对的断定往往会招致怀疑,但是瓜迪奥拉却完全没有反驳的想法,因为奥兰若的的确确是长在他心口上的完美球员。   可惜是对手球队的队长。   瓜迪奥拉毫不客气地把奥兰若当做成这场比赛唯一的破局之法。   当然,他绝不会在赛前发布会上透露半个字。面对记者关于“如何限制米兰中场”的提问,瓜迪奥拉只是微笑着打太极,称赞AC米兰的整体性,顺便夸了两句奥兰若的职业生涯非常辉煌,轻描淡写得像在评价一幅挂在画廊里与他无关的旧画。   但回到训练基地,战术板上的箭头密密麻麻,最终全部指向一个点:9号,奥兰若。   “切断他和其他人的联系,”瓜迪奥拉在战术会议上敲着屏幕,“德布劳内,你这场的位置不是常规的八号位,我要你跟着他,但不是盯人,是切断传球线路。当他回撤接球,费尔南迪尼奥上前压迫;当他在前场三十米区域拿球,奥塔门迪必须第一时间顶出来。我们不要让他有哪怕一秒的从容。”   曼城球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瓜帅布置针对对手核心的战术,但如此极致地围绕一个人设计整套防守体系,还是头一回。席尔瓦轻轻皱眉,他当然知道奥兰若有多强,但——   “教练,我们是不是……太重视他了?”阿圭罗用西班牙语小心地问,“米兰其他人也很强……”   “他们很强,”瓜迪奥拉打断他,目光平静却灼热,“但奥兰若是他们的心脏。心脏停了,四肢再强壮也动不了。反过来,如果我们能把精力分散到每个人身上,反而会失去重点。这场比赛的胜负手,就在他脚下。”   更衣室里安静了片刻。德布劳内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反而燃起斗志。他喜欢这样的挑战。   而与此同时,米兰内洛的训练场,奥兰若正把球踩在脚下,看着战术板上曼城的433阵型图。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马克笔在D席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在德布劳内和费尔南迪尼奥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们会让凯文来骚扰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竖起耳朵,“大卫会游走在肋部等待二次组织,阿圭罗会回撤做墙。但曼城有一个习惯——”   他转身看向队友们,嘴角微微上扬。   “当瓜迪奥拉的球队太专注防守一个人时,他们的两条边路之间会出现空隙。因为两个边后卫会内收保护中路,而边锋会回撤接应。”   他看向两翼的年轻边锋,又看向后腰位置的费德里科。   “所以,我们不从中间走。我们把球交给边路,快速转移,让他们扑空。一旦他们的重心跟我走,两边就是空的。”   马尔科挠挠头:“那……你怎么办?他们肯定会围剿你。”   奥兰若笑了,那是一种老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我?我负责把他们引过来。”   赛前握手时,瓜迪奥拉握住奥兰若的手,比平时多用了半秒。两人目光交错,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   “好久不见,师兄。”奥兰若用加泰语轻声说。   瓜迪奥拉嘴角微动:“场上见,小师弟。”   哨声响起。   曼城如瓜迪奥拉部署的那样,开场就高强度围剿奥兰若。德布劳内像影子一样贴着他,费尔南迪尼奥随时准备协防,奥塔门迪甚至几次跟着他回撤到中圈附近。奥兰若每次拿球,至少有两件蓝色球衣迅速合拢。   但米兰的球没有停。   第二分钟,奥兰若回撤接球,德布劳内紧逼,费尔南迪尼奥封住向前线路。奥兰若没有转身,一脚斜传找到左边套上的凯西,后者不停球直接长传转移右路——马尔科拿球时,曼城的左后卫还在内收保护中路,整条右路大空。   马尔科,射门,稍稍偏出。   瓜迪奥拉在场边瞳孔微缩。他看向奥兰若——那个人正慢慢往后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瓜迪奥拉分明看到他在回防途中朝本方替补席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但瓜迪奥拉看不懂,那是米兰队内的专属,计谋得逞时的暗号。   比赛前二十分钟,米兰三次通过快速横向转移制造出威胁,曼城的压迫体系开始出现裂缝。德布劳内犹豫了——是继续跟奥兰若,还是去补边路的空档?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奥兰若接到了费德里科的直传。这一次,费尔南迪尼奥还没来得及贴上,奥兰若已经半转身,一脚贴地斜塞,穿透了奥塔门迪和斯通斯之间的缝隙——   马尔科单刀,推射远角。   1比0。   漂亮的配合,如果攻破的不是自家球门就更好了。瓜迪奥拉想。   瓜迪奥拉站在场边,没有愤怒,没有摔水瓶。他只是看着那个正被队友簇拥的9号背影,轻轻鼓了两下掌。   “上帝啊,”他低声对自己说,几乎带点叹息,“真是……完美的球员。”   比赛还有七十分钟。他知道奥兰若不会只满足于一球领先,而他自己,也还有后手。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哨声重新响起时,曼城的阵型悄然发生了变化。   奥兰若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德布劳内不再像开场那样寸步不离地贴着他,而是退后了两三米,位置略微靠向左路——那正是米兰刚才两次转移进攻发起的方向。费尔南迪尼奥也不再贸然上抢,而是卡在奥兰若和费德里科之间,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   “变阵了。”奥兰若低声说,用脚尖把球拨给回撤接应的凯西,同时朝右边锋比了个手势。   瓜迪奥拉的后手来得很快。曼城放弃了极端的中路封锁,改成了区域切割——把米兰的阵型横向切成三段,每段之间设卡,逼迫米兰的传球只能纵向发展,而纵向正是曼城防线最厚的地方。   奥兰若在场上跑动中快速扫了一眼曼城的新站位。斯特林拉到了左边锋位置,萨内换到右路,两个边锋压得非常靠上,把米兰的两名边后卫钉在了防守位置。   这样一来,米兰的边路转移失去了接应点,中路的费德里科和凯西又被费尔南迪尼奥和京多安分割开来。   “够狠。”奥兰若心里赞了一句。   第三十一分钟,曼城扳平了比分。   进球来自于一次典型的瓜迪奥拉式配合——大卫·席尔瓦在肋部接球,假装内切吸引了三名米兰防守球员的注意力,然后脚后跟一磕,德布劳内从外侧套上,低平球传中,阿圭罗前点一蹭,球擦着德鲁伊特的指尖滚入远角。   1比1。   随队远征的蓝月球迷摇旗呐喊,拉起横幅,为主队的每一粒进球欢呼雀跃,在红黑的海洋里彰显着蓝月亮的存在感。   但罗森内里不欢迎蓝色,不管是蓝黑还是蓝月亮,南看台的歌声也越来越大,瞬间就盖过了客队看台区的声音。   萨里趁着对手庆祝的时间示意奥兰若把大家聚在一起跟进一下战术。奥兰若点点头,大家围成一圈捏着小鸡手窃窃私语。 [401]坚信:圣西罗的欢呼声短暂地停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助威。米兰球迷用歌……   圣西罗的欢呼声短暂地停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助威。米兰球迷用歌声告诉场上的球员:没关系,再来。   奥兰若跑回中圈时拍了拍费德里科的肩:“别压太靠上,他们故意在引诱我们前压。”他又朝后防线喊了一句:“亚历西奥,注意席尔瓦的脚后跟,他要球的时候别只看球,看他的支撑脚。”   罗马尼奥利点头。奥兰若没有多说——他的队友们足够聪明,只需要一点提醒就能自己调整。   比赛重新开始后,米兰放慢了节奏。奥兰若不再总是向前传球,而是频繁回撤到中圈以后接球,甚至几次退到两名中卫之间,像一个拖后的组织核心。   曼城的区域切割战术遇到了新问题:奥兰若退得太深了,深到费尔南迪尼奥如果跟出去,中路就会留下大片空档;如果不跟,奥兰若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进行长传调度。   第四十分钟,奥兰若在本方半场接到罗马尼奥利的传球。费尔南迪尼奥想了想,还是选择上前压迫,但就在他启动的同一秒,奥兰若右脚外脚背一搓,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费尔南迪尼奥头顶,精准地落在左边路空档处——恰在曼城右后卫沃克内收保护中路后留下的那片草地上。   凯西套上,卸球,横敲中路。马尔科跟进射门被埃德森扑出,但跟进的恰尔汗奥卢补射得手。   2比1。   米兰再次领先。   瓜迪奥拉在场边抱着手臂,眉头微微拧起。他看清了奥兰若的策略——用回撤打破他的区域切割,用长传绕过他的中场绞杀。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脚法和极快的决策速度,而奥兰若两样都有。   上半场补时阶段,曼城险些再次扳平。德布劳内在禁区外突施冷箭,德鲁伊特飞身扑出,球落在阿圭罗脚下,但罗马尼奥利硬是用身体把射门挡了出去。   奥兰若在禁区边缘接到解围球,不等球落地,直接一脚凌空长传找到前场的马尔科,后者单刀突入禁区,被埃德森出击扑倒。   点球。   奥兰若走向点球点。全场安静下来,八万双眼睛盯着他。他把球摆好,退后三步,助跑,推射左下角——埃德森扑对了方向,但奥兰若的点球没有不进的道理,球撞在立柱内侧弹入网窝。   3比1。   奥兰若没有疯狂庆祝。他只是举起右手,朝看台方向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向中圈。路过瓜迪奥拉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师兄,你还有后手吗?”   瓜迪奥拉没有回答,但摸了摸他的光头,笑容可掬。   中场休息时,米兰更衣室里的气氛热烈但不浮躁。奥兰若坐在角落里喝水,等队友们安静下来才开口:“下半场他们会换人,萨内会下,热苏斯会上,曼城会打双前锋。他们会放弃中场控制,直接长传找阿圭罗和热苏斯的身后。”   他看向两名中后卫:“亚历西奥,德乔,你们两个不要同时上抢,一个人顶出去的时候另一个必须拖后保护。费德里科,你下半场不用管球了,就跟着德布劳内,他退你就退,他插你就插,别让他舒服接球。”   费德里科点头:“跟死他?”   “跟死他。”奥兰若肯定地说。   下半场果然如奥兰若所料。瓜迪奥拉用热苏斯换下萨内,曼城变阵442,阿圭罗和热苏斯一前一后,直接冲击米兰的防线。中场四人组全部回缩,德布劳内成了唯一的出球点。   费德里科像口香糖一样黏着德布劳内。比利时人每次回撤接球,费德里科都紧贴在他身后半步,不让他转身;每次德布劳内试图前插,费德里科就卡在内线,切断他和阿圭罗的联系。德布劳内开始烦躁,一次传球失误差点被马尔科断下打反击。   第六十分钟,奥兰若在后场断下京多安的横传球,带球推进。曼城的两名前锋还在前场,中场四人组来不及回撤,奥兰若面前比他家后花园还空旷。   他高速带球奔袭了将近三十米,在费尔南迪尼奥和奥塔门迪即将合拢的瞬间,脚腕一抖,球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马尔科从右路斜插,迎球怒射,球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网窝。   4比1。   南看台欢快地唱起了队长的颂歌。   奥兰若跑向角旗区庆祝,队友们蜂拥而上把他压在底下。等他站起来时,头发乱了,球衣上沾满草屑,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朝教练席看了一眼,萨里正朝他竖起大拇指。   比赛还剩三十分钟,曼城没有放弃。第七十二分钟,阿圭罗在禁区内被放倒,点球。阿圭罗亲自操刀命中,4比2。第八十分钟,德布劳内终于摆拖米兰后卫的纠缠,送出一脚精准的弧线球传中,替补上场的斯特林后点包抄破门,4比3。   圣西罗安静了一瞬。悬念回来了。   奥兰若没有慌。他在中圈叫过几名队友,快速说了几句。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米兰全线退守,奥兰若甚至回撤到禁区前沿参与防守。曼城疯狂压上,围着米兰的禁区狂轰滥炸,但米兰的防线像一道铁闸,罗马尼奥利两次关键解围,德鲁伊特扑出热苏斯的近距离射门。   伤停补时第三分钟,米兰获得界外球。凯西把球掷给奥兰若,后者背身拿球,费尔南迪尼奥和德布劳内两人从两个方向夹击。奥兰若没有强行转身,而是用身体护住球,等了两秒,然后突然脚后跟一磕——   费德里科从身后插上,带球趟过中线,在曼城半场形成了三打二的局面。费德里科分球给马尔科,马尔科横敲给插上的恰尔汗奥卢,后者面对出击的埃德森推射破门。   5比3。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奥兰若跪在草皮上,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草叶上砸出深色的小点。队友们疯狂地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扔到空中。   瓜迪奥拉从教练席走向球员通道,中途停了一步。他转身看着那个被米兰球员抛向天空的9号背影,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真诚的笑意。   “下次。”他轻声说。   奥兰若被人群簇拥着,视线穿过欢呼的队友、挥舞的旗子、闪烁的闪光灯,恰好捕捉到瓜迪奥拉转身的背影。   他笑了。他知道还有第二回合,他知道曼城回到伊蒂哈德会爆发出更可怕的力量,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晋级的开始。   但他也知道,今天圣西罗的这个夜晚,属于他和他的球队。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全场最佳奖杯,没有举高,只是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朝南看台挥了挥。球迷们唱起了那首为他写的歌,旋律在夜空下回荡。   八分之一决赛第一回合,AC米兰5比3曼城。   次回合在一个月不到后,伊蒂哈德球场,灯光如昼,四万名曼城球迷造出的声浪几乎要把顶棚掀翻。首回合3比5的比分像一根倒刺,扎在瓜迪奥拉心头整整二十七天。   开场哨响,曼城没有试探。第三分钟,德布劳内中场断球后直塞,阿圭罗反越位成功,单刀推射远角——德鲁伊特尽力了,但皮球还是滚入网窝。1比0,总比分4比5。   曼城球员兴奋得激动得抱在一起,各种口音的英语混在一起。马尔科小跑着提醒裁判庆祝时间过长了,阿圭罗才抱着球跑回中圈,眼神像要吞人。   在客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米兰收缩防守,曼城围着禁区传控,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第二十七分钟,京多安禁区弧顶拨球闪开角度,右脚兜射,德鲁伊特飞身扑出,热苏斯补射入网——但边裁举旗,越位在先。   奥兰若在禁区前沿接到球,抬头看了一眼。费尔南迪尼奥扑上来,他右脚一拉一拨,身体原地转了一圈,用一次克鲁伊夫转身把巴西人甩在身后,随即送出一脚过顶长传。马尔科甩开奥塔门迪,单刀面对埃德森,推射——埃德森用腿挡出。   “就差一点。”马尔科捶地。   第四十三分钟,曼城角球。德布劳内开出,孔帕尼前点后蹭,拉波尔特后点包抄破门。2比0,总比分5比5。曼城凭客场进球优势占据主动。   奥兰若在中圈蹲下来系了系鞋带,站起来时对费德里科说:“下半场他们还会压。你告诉德乔,我撤到后卫线拿球时,他往前顶到后腰位置,把费尔南迪尼奥带出来。”   费德里科咧嘴:“你要给他挖坑?”   “挖个大的。”   下半场第五十分钟,奥兰若回撤到两名中卫之间接德鲁伊特的球门球。费尔南迪尼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来。就在他迈出两步的瞬间,奥兰若左脚直接长传——球划过整个半场,精确地落在曼城左后卫津琴科的身后。   凯西已经启动,卸球,横敲。马尔科禁区线上停球、调整、右脚抽射,球贴着草皮钻入远角。2比1,总比分6比5,米兰再次领先。   瓜迪奥拉在场边疯狂做手势,曼城全线压上。第六十七分钟,德布劳内右侧斜吊禁区,阿圭罗头球回做,斯特林迎球扫射被罗马尼奥利用脸挡出——意大利中卫倒地,鼻血直流,但迅速站起来,把球大脚踢出边线。   第七十五分钟,奥兰若中场被费尔南迪尼奥铲倒,痛苦地翻滚。米兰队医冲进场,检查后示意换人。奥兰若摇头,扶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朝教练席摆摆手:“我没事。”   他留在场上。第八十三分钟,曼城围攻,德布劳内禁区外一脚冷射击中横梁,阿圭罗补射被德鲁伊特扑住。第九十分钟,米兰反击,奥兰若带球奔袭五十米,在禁区前沿被孔帕尼放倒。任意球。奥兰若自己主罚,球越过人墙,擦着横梁飞出。   伤停补时四分钟。伊蒂哈德的电子钟跳到92分17秒,德布劳内从中场送出一脚精准的斜长传,斯特林右路底线传中,阿圭罗门前抢点——球撞在罗马尼奥利的腿上变线,德鲁伊特已经扑向另一侧,但热苏斯在门前一米处将球捅入。   3比1,总比分6比6。曼城靠客场进球再次领先,比赛还剩不到一分钟。   圣西罗看台上的两千名米兰球迷寂静无声。奥兰若从地上爬起来,把球从网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跑向中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招呼队友,只是把球重重放在开球点上。   裁判示意开球。费德里科把球拨给奥兰若,奥兰若做出射门的假动作,实则回传给罗马尼奥利。曼城全线压上,所有人都在米兰半场。   罗马尼奥利大脚开向前场,球被孔帕尼顶回,奥兰若在中圈争下第二落点,背身扛住费尔南迪尼奥,脚后跟一磕——费德里科插上,带了一步,看到马尔科从右路斜插,送出一脚直塞。   马尔科趟过拉波尔特,单刀面对埃德森。他没有射门,而是横推给中路跟进的凯西——凯西推射空门,球滚过门线的一瞬间,伤停补时第94分48秒。   4比3,总比分7比6。   凯西跪在草皮上,瞪大眼睛看着球网里的球,然后被扑上来的队友淹没。奥兰若倒在禁区外,仰面朝天,望着曼彻斯特的夜空,大口喘息。   瓜迪奥拉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盯着场上的记分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向奥兰若,弯下腰,把躺在地上的9号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刚刚那个长传……很漂亮。”   奥兰若笑了,气喘吁吁地说:“看录像学的。你可以猜猜跟谁学的。”   瓜迪奥拉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被淹没在米兰球迷的欢呼和曼城球迷的嘘声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球员们。   奥兰若站在中圈,队友们把他举起来,向客场球迷看台走去。他抱着凯西的脑袋,望着那片红黑色的旗帜和挥舞的手臂,把今晚的一切——疼痛、奔跑、那个补时绝杀的助攻——都收进记忆里。   他知道后面还有八强、半决赛、决赛。但此刻,伊蒂哈德的灯光、曼彻斯特的风、和队友们沉重的呼吸声,足够让他记住很久了。   赛后发布会上,记者问奥兰若如何看待最后时刻的反击。“我们只是没有放弃,”他说,“足球在终场哨响之前,永远有下一个机会。”   瓜迪奥拉在另一间发布会房间里,被问到对奥兰若的评价。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十几岁时我就认识他了,事实告诉我们三十多岁的他和从前一样危险。”他顿了顿,“但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让他那么舒服地取得胜利了。”   记者追问:“还会有下次吗?”   瓜迪奥拉笑了:“当然。我坚定地相信。” [402]没有奥兰若:拿下曼城后,AC米兰在联赛上又甩开了尤文图斯十分,意大利杯的势头也……   拿下曼城后,AC米兰在联赛上又甩开了尤文图斯十分,意大利杯的势头也不错,去年意大利杯交给替补来踢,止步八强没后文了,今年队伍整体实力上升,替补也变强了,萨里其实也没那么重视意杯,但能拿到手也不错。   欧冠四分之一决赛,AC米兰又碾过去了多特蒙德,半决赛是意甲内斗。   在半决赛上演意大利国家德比,好消息是总有一个意甲球队能进半决赛,坏消息是不一定是AC米兰。   杯赛里碰面,过往胜率再高也不能掉以轻心,两支球队怀揣着破釜沉舟的信念和对方殊死搏斗。   尤文图斯每天醒来看到AC米兰还是在积分榜上稳压自己一头,早就怨念深重,但可惜本赛季亲自交手的两次机会都已经用掉了,只能和其他球队打来打去难消他们心头之恨。   眼见着本赛季都要结束了,彻底没有报复AC米兰的希望了,没想到能在欧冠里再碰头,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尤文图斯发誓此战一定要咬下米兰一大口肉。   而AC米兰,闯入四强已经是近十年来最好的欧冠战绩了,但萨里对欧冠也没什么执念,最最最要紧的事还是守住意甲冠军,就最后四轮了,只求大家齐齐整整健健康康地踢完整个赛季。   是啊,尤文图斯是无所谓了,反正大概率与意甲冠军无缘,所以还不如在欧冠上给米兰使点绊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没事,反正她和第三名的分差也蛮大的,也不至于说掉到第三名。   既然如此,AC米兰,接招吧!   首先是在圣西罗球场进行首回合。   圣西罗的灯光亮如白昼,八万人的声浪几乎要把顶棚掀翻。萨里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色平静得像是来逛公园。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注意到,他嘴里那块口香糖嚼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首发名单出来时,记者席一片哗然——萨里轮换了三名主力。中场核心费德里科坐在替补席上,左边锋马尔科甚至没进大名单,取而代之的是赛季只首发过六次的青训小将特拉奥雷。   “他疯了吗?”《都灵体育报》的记者在推特上飞快敲字,“欧冠半决赛轮换?”   但萨里有自己的账本。联赛领先尤文十分不假,可最后四轮的对手里有三支保级队,稍有不慎就是连环翻车。欧冠?那是蛋糕上的草莓,而意甲冠军才是那块蛋糕,是真正香甜美味,又能用来果腹的东西。   AC米兰高层给了萨里那么大的权利那么多的预算,要的就是一个奖杯,一个金灿灿的大奖杯。与其与尤文图斯拼个鱼死网破后又迎战来者不善的皇家马德里,不如守好手里已有的牌。   尤文图斯却不管这那的,上了全主力。弗拉霍维奇、基耶萨、科斯蒂奇一字排开,中场洛卡特利面对旧主眼神凶得很。阿莱格里赛前说了句大实话:“我们没什么可输的了。”   开场前十五分钟,尤文反客为主。基耶萨在右路把凯西突得狼狈不堪,三次传中都制造了险情。第四分钟,达尼洛后场长传,弗拉霍维奇扛住托莫里转身抽射——德鲁伊特用指尖把球托出横梁。   圣西罗的主场球迷本场比赛第一次发出了嘘声。这嘘声不是给客队的,是给自家球队的。萨里依然嚼着口香糖,他扭头看了眼替补席上的费德里科,又转了回去。   第二十三分钟,转折来了。尤文角球开出,布雷默后点头球摆渡,加蒂门前抢点——球进了。但边裁旗子举了起来,越位在先。尤文球员围着裁判理论,慢镜头显示加蒂确实探出了半个肩膀。   米兰逃过一劫。萨里这时才走到场边,把特拉奥雷叫过来耳语了几句。十八岁的科特迪瓦小将点点头,眼神亮得吓人。   三分钟后,特拉奥雷在中场拿球,面对洛卡特利的逼抢,他做了一个克鲁伊夫转身——干净利落,然后一脚斜塞打穿了尤文防线。迪亚斯高速插上,晃过什琴斯尼推射空门。   1-0。   整个圣西罗炸了。萨里依然没笑,但口香糖终于不嚼了。   尤文丢球后反而放开了手脚,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守。第三十八分钟,科斯蒂奇左路传中,小基恩门前头槌——德鲁伊特扑了一下,球砸在立柱上弹回来,弗拉霍维奇补射得手。   1-1。   上半场补时阶段,凯西在禁区外一脚远射,什琴斯尼扑救脱手,奥兰若跟进补射——但他这次慢了半步,球被尤文后卫大脚解围。奥兰若捂着大腿根倒在地上,萨里的脸色终于变了。   队医进场,奥兰若一瘸一拐地走下场。萨里咬着后槽牙换上费德里科,回过头对着替补席看了半天——贼老天,为什么偏偏让马尔科赛前因扎吉附体,腹泻个没完没了。   下半场风云突变。尤文明显加强了身体对抗,达尼洛一次铲球直接把凯西掀翻在地,主裁判只给了口头警告。萨里第四次走到场边抗议,第四官员把他劝了回去。   第六十三分钟,洛卡特利在中场断球,一脚长距离直塞找到基耶萨。后者单刀赴会,德鲁伊特出击到一半——基耶萨挑射,球越过门将头顶,却在门线前被回防的托莫里一头顶出!   圣西罗八万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托莫里爬起来和德鲁伊特击掌,两个人眼里全是血丝。   萨里终于换人了。费德里科替下体能下降的克鲁尼奇,卡拉布里亚换下被爆了一整场的弗洛伦齐。老头站在场边,第一次朝场上喊了句什么——意大利语太快,记者席没人听清,但手势很明确:收着踢。   米兰开始退守,尤文压上狂攻。第七十八分钟,科斯蒂奇左路内切远射——德鲁伊特飞身扑出。第八十二分钟,弗拉霍维奇禁区弧顶任意球——稍稍高出横梁。第八十九分钟,基耶萨右路突入禁区倒地,尤文索要点球,主裁判看了VAR后挥手示意继续。   补时四分钟。萨里把最后一个换人名额用在了特拉奥雷身上,上了防守型中场波贝加。十八岁的小将下场时,圣西罗给了他经久不息的掌声——今晚他助攻了唯一进球。   终场哨响,1-1。尤文球员愤愤不平地离场,基耶萨踢飞了一瓶水。米兰球员大多瘫倒在草皮上,托莫里躺成大字形喘了足足半分钟。   萨里走上去和每个球员握手,轮到奥兰若时他停了很久,问了句什么。队长耸耸肩,指了指大腿后侧。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新闻发布会。阿莱格里先发言,话里话外都是“我们本应带走胜利”;萨里最后一个到场,记者问他对次回合的看法,老头把话筒往前推了推:   “我们活到了这场比赛结束,这就够了。次回合?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记者们面面相觑——这老头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放弃了欧冠,没人看得透。   只有萨里自己知道,回酒店的路上他给队医打了三个电话,确认奥兰若的伤情。当听到“至少休战两周”时,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窗外的米兰夜景飞速倒退。   联赛还剩四轮。一周不到就是次回合。队长,队内核心,队内第一前锋,奥兰若倒下了。   老头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司机说:“回训练基地。”   深夜十一点,米兰内洛的训练基地亮起了一盏灯。萨里坐在录像室里,面前是三台屏幕——一台放着尤文的战术录像,一台是联赛最后四个对手的比赛剪辑,第三台开着,是今天奥兰若受伤的那一段,循环播放。   他按了暂停,拿起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没有奥兰若,谁来进球?   笔尖停在纸上,许久没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老头花白的鬓角上。欧冠半决赛次回合,六天后,尤文图斯竞技场球场。   而三天后,他们还要在联赛里面对为欧冠名额拼命的罗马。   萨里合上笔记本,终于吐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句有温度的话:   “操。”   萨里枯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有奥兰若,谁来进球?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去年意大利杯八强,他让全替补出战,被亚特兰大灌了三个,赛后媒体骂他“不尊重奖杯”,他没反驳。因为这事是他的意料之中,而且他很清楚,一支球队的命门在哪里。   奥兰若就是AC米兰的命门。   三十四岁,正值巅峰,本赛季各项赛事三十五球入账,意甲金靴几乎已经揣进兜里。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不光是进球机器——他是更衣室的定海神针,是场上那个落后时喊醒全队的人,是点球点前推开队友自己站上去的人。马尔科腹泻缺席,费德里科半场体能,这些都能想办法补。但奥兰若倒下,萨里手里那副牌缺了最大的一张。   凌晨一点,队医发来详细报告:右腿腘绳肌二级拉伤,至少休战两周。恢复期赶得上欧冠决赛,如果还能进的话。联赛最后四轮基本告别。萨里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拨通了奥兰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冰袋碰触皮肤的细微声响。   “萨里。”奥兰若的声音有点闷,像嘴里含着什么,“我看到队医的报告了。”   “看到了就好。”萨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你觉得尤文次回合会怎么踢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队长想了想,说:“他们会把特拉奥雷往死里踢。十八岁的小孩,第一回合出了风头,第二回合他们肯定会用经验压他。还有,他们会赌我们不敢攻。”   “不敢攻?”   “米兰没有奥兰若,就什么都不是,尤文会这么想。他们会压上来,会在前场抢得凶,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没有了反击中最快的那把刀。基耶萨第一回合就在说了——他们怕被打身后。现在这个怕没了,他们只剩一件事要做,就是吃掉我们。”   萨里闭着眼睛听完,嘴角动了一下。这就是为什么奥兰若是队长。   “行了,你休息吧。”萨里说,“队医那边有安排,你别乱动。”   “教练。”奥兰若叫住他,“我不在的时候,把球给马尔科。他腹泻好了之后,让他踢我的位置。他跑位跟我像,但你要告诉他别学我的回撤接球,他那身板扛不住。就让他顶在最前面,反跑,斜插。”   萨里没说话,等他说完。   “还有,”奥兰若顿了顿,“让费德里科多往禁区里压。他远射的脚头比我准,但之前我在的时候他总习惯把球给我,现在我不在,他得自己来。”   “说完了?”   “说完了。”   “睡吧。”   萨里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行字:没有奥兰若,那就变成没有奥兰若的踢法。 [403]决赛见:第二天训练,全队到齐。马尔科脸色还有点白,但人已经能站直了。萨里把……   第二天训练,全队到齐。马尔科脸色还有点白,但人已经能站直了。萨里把所有人叫到中圈,只说了一件事——阵容调整。   奥兰若的位置,马尔科顶上。但战术重心右移,费德里科前提到伪九号,左路让特拉奥雷继续首发但少拿球,多跑空档。防守时全员回到四十米区域,反击只留两个人——马尔科和特拉奥雷,一前一后,一高一快。   “三天后打罗马,”萨里拍了两下手,“那场我们轮换。主力除门将外全部休息,上替补。”   助教愣了一下,凑过来小声说:“打罗马还搞轮换?他们可是在争欧冠名额,拼命的。”   萨里抬眼扫了他一下:“我们也是在拼命。拼联赛冠军的命。”   三天后的罗马奥林匹克球场,AC米兰摆出了一套半主力半替补的首发。罗马全主力迎战,开场十五分钟就连轰五脚射门。米兰防线摇摇欲坠,德鲁伊特一个人扑了四个。但米兰的反击依然犀利——特拉奥雷和替补前锋拉泽蒂奇两次单刀偏出,让看台上的萨里摔了水瓶。   下半场第五十分钟,罗马终于破门。亚伯拉罕头球砸进死角,奥林匹克陷入疯狂。萨里反而安静了,坐在教练席上一动不动,直到第七十分钟才换上了费德里科。   最后二十分钟,米兰全线压上。第八十三分钟,费德里科禁区外二十五米张弓搭箭,一脚凌空抽射直挂上角——世界波。1-1。萨里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嘴里骂了句什么,脸上没笑。   补时阶段米兰差点绝杀,角球开出后托莫里头球击中横梁。终场1-1。一分到手,争冠主动权还在手里。但代价是托莫里吃到了赛季第十张黄牌,下一轮停赛。   萨里回到更衣室,对着战术板站了很久。托莫里停赛,奥兰若伤缺,马尔科的身体还没恢复到百分之百,费德里科连续两场踢满九十分钟,放赛季初没事,但现在是赛季末,他油箱快见底了。   周四晚上出发都灵之前,萨里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把奥兰若放进了大名单。   记者们疯了,铺天盖地地报道:“奥兰若随队出征!可能火线复出!”尤文那边如临大敌,阿莱格里在赛前发布会上被前前后后问了十几次“你怎么看奥兰若进大名单”,他每次都回答“我不相信他会出场”,但最后补了一句:“但我们做好了对付他的准备。”   周五傍晚,尤文图斯竞技场。客队更衣室里,奥兰若穿着训练服坐在角落,右腿上缠着厚厚的肌贴。萨里站在中间讲战术,最后看了他一眼。   奥兰若点点头。   战术板上,首发前锋是马尔科。特拉奥雷替补。费德里科居中。一切看上去都是萨里说的“没有奥兰若的踢法”。   但萨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贴在战术板最底下,只有前排的球员看得清。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小字——   第七十分钟,如果我们还活着,奥兰若上。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马尔科第一个咧嘴笑了,接着是德鲁伊特,然后是费德里科。马尔科站起来,拍了拍奥兰若的肩膀,说:“那我争取在你上来之前,先进一个。”   奥兰若抬头看他,笑着说:“行。那我上来之后,再进一个。”   萨里把战术板一推,在整个更衣室里兜圈圈。灯光打在他身上,笑容和蔼可亲。   通道尽头,尤文图斯竞技场的喧嚣已经扑面而来。球队第十二人的威慑力不减分毫。   他对着通道里的空气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尤文,我接招。”   然后他迈出去,走进了那片轰鸣之中。   尤文图斯竞技场的夜风比圣西罗凉得多。四万一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黑白tifo从看台一直铺到边线。当米兰球员踏出通道的那一刻,整座球场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嘘声——那种经过排练的、如同军歌般整齐的敌意。   萨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教练席。他站在边线旁,双手插兜,仰头看了一圈看台。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在聚光灯下格外扎眼。   尤文的球迷恨他这副模样恨得牙痒——凭什么让主队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全世界最紧张的一场欧冠半决赛,在他眼里跟周日午后在公园遛弯没什么两样。仿佛击败尤文,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阿莱格里从另一侧通道走出来,两个人隔了半个球场对视了一眼。没有握手,没有点头,各自走向自己的区域。   主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尤文踢得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分钟的单位还显示为0的时候,基耶萨就从右路强行超车凯西,低平球扫向门前——弗拉霍维奇抢点,德鲁伊特倒地把球压在身下。   又过三分钟,洛卡特利中场断球后分边,科斯蒂奇内切兜射远角,球擦着立柱出了底线。第七分钟,尤文角球造成米兰禁区混战,加蒂的铲射被托莫里用脸挡了出去——英格兰人倒地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队医冲进场,托莫里被带到场边止血。萨里站在第四官员旁边,表情依旧无波无澜。他看着托莫里鼻梁上的伤口被处理,看着那张黄牌还挂在球员头上——停赛的下一轮是联赛,但如果这场再吃黄牌,欧冠决赛也悬了。   托莫里摆摆手示意没事,重新跑回场内。鼻子里塞着棉花,呼吸不畅,但他还是冲加蒂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翻译过来是:就这?   第十五分钟,尤文最接近破门的一次。达尼洛后场长传打米兰防线身后,弗拉霍维奇扛住佳夫形成单刀——德鲁伊特出击,两个人撞在一起,球滚向空门。基耶萨跟进推射,但卡拉布里亚从另一侧回追到底,在门线前把球铲了出去。   卡拉布里亚躺在门线上一动不动,球网还在他头顶晃动。德鲁伊特爬起来抱住他的头,喊着什么。看台上的尤文球迷抱头叹息,然后迅速转为愤怒的嘘声——他们认为弗拉霍维奇被门将犯规了,主裁判没吹。   萨里在场边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站定。他看了一眼计时牌——十七分钟。距第七十分钟还有五十三分钟。   活下来。   第二十五分钟,马尔科拿到了第一次机会。费德里科回撤接球后转身一脚斜塞,穿过了尤文两名中卫之间的缝隙——马尔科从侧后方插上,单刀。什琴斯尼出击,马尔科选择推远角,球从门将脚边滚过,擦着立柱滚出了底线。   马尔科跪在草地上双手抱头。萨里没有反应,只是把特拉奥雷从热身区叫了回来,让他坐到替补席上。   第三十二分钟,尤文进球了。   这次是角球。科斯蒂奇开出,布雷默前点一蹭,球变线飞向后点——无人盯防的加蒂头球顶进空门。米兰的防线在这次定位球防守中完全散了,托莫里被布雷默带走,佳夫没跟上加蒂的启动,凯西则站在原地目送。   1-0。竞技场来着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客队区域。加蒂跑向角旗区滑跪,身后跟着一整支黑白军团。   萨里拍了拍手,把最近的德鲁伊特叫过来喊了一句:“告诉他们没关系,继续。”   德鲁伊特点头,把球从网窝里捞出来,大脚踢回中圈。   上半场剩余时间,米兰几乎没有像样的进攻。尤文的高位逼抢把出球线路封得死死的,费德里科不得不一次次回撤到中后卫身前拿球,马尔科顶在最前面孤立无援。特拉奥雷在左路拿了三次球,三次都被洛卡特利和达尼洛联手绞杀——奥兰若猜对了,他们果然往死里踢这个小孩。   第四十五分钟,补时只有两分钟。萨里站在场边,脸上的和蔼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盯着计时牌,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中场哨响,1-0。米兰球员低着头走回更衣室,费德里科路过萨里时嘟囔了一句“我们打不进去”。萨里按住了他的肩膀,推着他走进通道。   客队更衣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托莫里把带血的棉花从鼻子里拽出来扔进垃圾桶,佳夫对着自己的球鞋发呆,马尔科把头埋在毛巾里。奥兰若还坐在角落,右腿上的肌贴已经被汗浸得发皱。   萨里关上门。在战术板上画了一笔——把马尔科的位置从正中划掉,画到了左边。   “下半场这么踢。”萨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马尔科你去左路,特拉奥雷换下你,打右边。费德里科,你顶最前面。不要回撤了,就在禁区里等着。”   费德里科抬起头:“那谁出球?”   “凯西。”萨里指着中场,“你和克鲁尼奇双后腰,球给到前面之后就压上。费德里科抢第一点,马尔科和特拉奥雷抢第二点。我们不要控球了,我们打长传。”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这战术粗鄙得像个英冠球队,但没人反驳。因为他们知道萨里说的是对的——尤文压得那么靠上,后面全是空档,只要能把球打过去。   萨里走到战术板最底下,把那张纸条撕下来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奥兰若。   奥兰若迎着目光,站了起来。他走了两步到更衣室中间,右腿迈步时还有微微的不自然。但他看着所有人,开口说:“我七十分钟上。在这之前,你们得让我上来的时候还有得拼。”   他看了一眼马尔科:“你上半场那个单刀,下次直接打门将脸上都比推远角强。”   马尔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费德里科,”奥兰若转向中场,“你在禁区里站住了,别怕扛。你扛一下我就少扛一下。”   费德里科点头。   奥兰若转了一圈,最后看向德鲁伊特,只说了一句:“多喊。”   德鲁伊特拍了拍手套。   萨里看着队长说完了话,推开门:“走吧。还有四十五分钟。”   下半场开始,阵型变了。尤文显然注意到了马尔科换到左路,阿莱格里在场边比划着什么,达尼洛的位置向右移。但米兰的长传战术让尤文有点意外——凯西和克鲁尼奇拿到球就往前抡,费德里科在前面跟布雷默肉搏,马尔科和特拉奥雷在两翼疯跑。   第五十二分钟,凯西的长传找到费德里科,后者胸部停球后在布雷默的干扰下勉强射门,被什琴斯尼没收。第五十八分钟,特拉奥雷右路狂奔追一个过顶球,在底线前把球勾回来传到门前——马尔科包抄铲射,加蒂先出一脚把球捅出底线。   角球。托莫里和佳夫都上去了,米兰全队除了门将和两个边后卫,全挤在尤文禁区里。角球开出前,萨里在场边喊了一声,费德里科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角球开出,罚向中路。布雷默顶到了第一点,但球没解围远——禁区弧顶,费德里科候个正着。他不停球直接凌空抽射,球像炮弹一样飞向球门——什琴斯尼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一点,球变线打在横梁上弹出!   禁区里乱作一团。马尔科在人群中先出一脚捅射——被什琴斯尼下意识用腿挡出!球弹到右边,特拉奥雷跟上一脚推射——洛卡特利门线解围!   尤文逃过三劫。圣西罗来的三千名客场球迷在角落爆发出巨大的叹息声,然后拼命鼓掌。   萨里看了看计时牌——六十三分钟。他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奥兰若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脱训练服。右腿上那圈肌贴被绷带重新缠了一层,厚得像铠甲。   “去热身。”萨里说。   奥兰若开始在场边慢跑。尤文图斯竞技场的摄像机立刻对准了他,大屏幕上出现队长跑动的画面——整个球场一片骚动。阿莱格里扭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第七十分钟。萨里做出换人调整:特拉奥雷下,奥兰若上。   圣西罗三千人的角落爆发出震天的喊声。尤文球迷用更响亮的嘘声去压,但压不住——奥兰若站在场边,等待死球。他的右腿在绷带下面微微发颤,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主裁判鸣哨示意死球,尤文的界外球。奥兰若跑进场,拍了拍特拉奥雷的后脑勺,小将眼眶有点红,他低着头跑向替补席。   奥兰若站到中锋位置上。他的第一步启动明显慢了,但费德里科看到他的位置后笑了——因为奥兰若站的地方,和马尔科上半场站的地方完全不同。   他站在了布雷默和加蒂中间那条缝上。这是他在录像室里看了两百遍尤文防线后找到的命门。   第七十四分钟,米兰后场断球,凯西一脚长传找奥兰若。奥兰若背身倚住布雷默,用胸口把球卸下来——他的右腿在落地时有一瞬间的摇晃,但下一秒他转身了。不是自己转身,是一脚斜敲,把球打到了左路空档。马尔科从外侧插上,单刀。   什琴斯尼再次出击,马尔科这一次没有推远角——他直接挑射。球越过什琴斯尼的头顶,坠向空门。   但加蒂回追到了门线,再次头球解围!   马尔科跪在地上捶草皮。奥兰若跑过去拽他起来:“再来。”   第八十分钟,尤文反击。基耶萨右路长途奔袭,内切后横传弗拉霍维奇——后者做球给插上的洛卡特利,洛卡特利禁区弧顶推射,德鲁伊特单掌扑出。球弹到科斯蒂奇脚下,他再传门前——加蒂铲射,佳夫用身体堵枪眼,球闷在他胸口弹出去。   佳夫倒地,队医再次进场。萨里用掉最后一个换人名额,中卫卡卢卢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第八十六分钟,第八十七分钟,第八十八分钟。米兰全线压上,尤文全员退守。看台上的声音已经从欢呼变成了焦躁的催促——他们领先一球,但那个球太脆弱了。   第八十九分钟,卡卢卢后场长传,费德里科争顶赢下了布雷默,头球摆渡向禁区右侧。奥兰若在跑——他的右腿每一步都在发颤,但他还在跑。他迎着落点冲刺,加蒂从侧面追上来,两个人同时伸脚。   球砸在奥兰若的脚背上,弹向球门。什琴斯尼扑向近角,但球变线了——擦着远门柱内侧滚了进去。   1-1。   整个尤文图斯竞技场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角落里的红黑色在沸腾。   奥兰若没有庆祝。他跑进球门把球捞出来,抱着球往中圈跑。他的右腿在跑动中明显跛了一下,但他没停。马尔科追上来吼了一嗓子,费德里科抱着他的头喊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他只想把球放到中圈点上。   九十分钟。补时四分钟。   尤文疯了似的进攻。基耶萨右路突破后小角度射门被德鲁伊特扑出,弗拉霍维奇补射踢飞。洛卡特利远射高出横梁。科斯蒂奇左路传中,布雷默头球顶偏。   第九十三分钟,米兰后场抢断。克鲁尼奇拿球抬头——奥兰若在中线附近举手。一记长传。   奥兰若启动。他的右腿在第一次蹬地时明显软了一下,但他用左腿强行撑住了身体。布雷默在身后追,加蒂从侧面靠过来。奥兰若用身体扛住加蒂,用左腿停球,然后——他看见了马尔科从左路插上,面前一片开阔。   他没有射门。他的右腿已经发不出力了。他把球横推出去,用左脚脚尖,一个精准的、贴着草皮的斜线。   马尔科接球,单刀。什琴斯尼出击。这一次马尔科没有推,没有挑——他带了一步,然后推了门将的小门,球从什琴斯尼两腿之间滚过去,慢慢慢慢地,滚进了空门。   2-1。   终场哨响在同一秒响起。马尔科跑向角旗,双膝跪地滑行,身后跟着一整片红黑色的狂潮。奥兰若站在原地,弯腰撑着膝盖,右腿在剧烈地抖。   托莫里第一个冲过来,把他从弯腰的姿势里拽起来,抱在怀里。然后是费德里科,然后是凯西,然后是德鲁伊特从后场狂奔了八十米,手套都没摘就撞进了人堆。   萨里站在场边,被助教和替补球员围在中间。他的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脸上的笑容像终于被允许露出来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他看了一眼大屏幕——尤文图斯1-2AC米兰。   总比分AC米兰3-2尤文图斯,晋级欧冠决赛。   然后他回过头,找到人群中那个被队友架着的、右腿还在发抖的九号。萨里对着那个方向,鼓了两下掌。   奥兰若从人堆里抬起头,看见了。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在聚光灯下亮得像圣西罗的阳光。   通道里,萨里走在最后,应付着记者穷追不舍的诘问。有记者追上来问他“决赛对皇家马德里怎么看”,老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怎么看?用眼睛看。”   他消失在通道尽头。身后是尤文图斯竞技场渐渐平息下来的喧嚣,是米兰球员在客队更衣室里炸开锅的欢呼,是奥兰若坐在理疗床上,队医拆开那层厚厚的绷带,露出底下已经肿了一圈的右腿。   萨里推门走进更衣室,看了一眼队长,然后对全队说了一句:   “别高兴太早。三天后还要打亚特兰大。”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响了。因为他们知道老头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已经乐开了花——他走到角落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抖动。   窗外,都灵守得云开见月明。 [404]滑冰:2017年7月18日,距离那场在威尔士加迪夫千年球场举办的欧冠决赛……   2017年7月18日,距离那场在威尔士加迪夫千年球场举办的欧冠决赛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奥兰若首次在欧冠决赛中落败——皇家马德里夺得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冠军,而皇马正在剪辑的第10冠纪录片,终于能以最圆满的姿态公之于众。   那个让一代又一代皇马球员奋斗多年都无法战胜的“恶魔”奥兰若,顺理成章地成了这部片子里最大的反派。   奥兰若本人倒觉得无所谓。他最近的爱好是教孩子们认字——家里的卡梅丽娅和林内亚同时要学好几门语言:妈妈的母语丹麦语,爸爸的母语意大利语,再加上常用外语比如英语。   对小孩子来说,同时学这么多语言确实有困难,导致她们比普通孩子开口说话稍晚一些。而且为了防止她们说话“乱码”,日常教育要格外注意。   和队长一样,AC米兰全队也很快就看开了欧冠决赛的失利。俱乐部发了欧冠亚军的奖金,而且大家清楚,本赛季的目标是夺得意甲联赛冠军,而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不要为失去的东西伤感,要为自己拥有的东西开怀——队员们美滋滋地确定了自己的暑期出游计划。   AC米兰俱乐部也组织了亚洲行活动,但队内几个主力都没去参加:一方面跟个人出游计划冲突,另一方面,踢完整个赛季的比赛,实在没力气在暑假再去卖力了。   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但大家平时工资足够花,不差这点外快。倒是球队里刚冒头的替补和年轻球员很乐意去海外宣传自己和俱乐部。   放假的奥兰若恢复了在Instagram上的更新频率。   6月底,舅舅朱塞佩喊他们一家来美国溜冰——舅舅前几年投资了一个冰场,今年刚投入使用,迫不及待喊奥兰若一家来试用。   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本身都会滑冰:奥兰若小时候尝试过很多兴趣爱好,埃莱奥诺尔则是北欧出身,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学滑冰就像海边的孩子学游泳一样,几乎是天生的技能。   小时候的两人都能在冰面上做跳跃、旋转,但这么多年过去,成年人的身体和未经长期训练的状态已做不出那些高难度动作了。可和相爱的人一起驰骋在冰面上,本身就是件很浪漫很浪漫的事。   七月的加州本该是热浪翻涌、蝉鸣聒噪的盛夏模样,可朱塞佩投资的室内冰场隔绝了所有燥热。厚重的保温玻璃滤去刺眼的日光,室内恒温维持在零度左右,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冰雾,冰凉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千里之外威尔士球场的闷热雨夜,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欧冠决赛那场憾负的窒息感、看台上漫天飞舞的白色旗帜、终场哨响时心口沉甸甸的失重感,在踏入冰场的这一刻,彻底被清冷的风尽数吹散。   冰面打磨得光洁如镜,倒映着顶顶柔和的暖白灯光,空旷的场地里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冰刀轻轻蹭过冰面的细碎声响。   朱塞佩靠在护栏边,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笑着看自家外甥一家,眼底满是得意:“怎么样?我的新场地,专业赛事级冰面,比欧洲那些老冰场质感还要好。知道你不喜欢被围观,今天专门空出来给你们一家人玩,没人打扰。”   奥兰若牵着埃莱奥诺尔的手,缓步踏上冰面。冰刀触碰到寒冰的瞬间,传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微颤。时隔多年,这项年少时尝试过的爱好,依旧能带给他别样的松弛感。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没有职业运动员赛场上的凌厉爆发力,只有褪去一身战袍后的慵懒从容。缓缓滑出几步,微凉的风掠过眉眼,吹走了整个赛季堆积的疲惫。爽啊   埃莱奥诺尔的身姿远比他轻盈。北欧人刻在骨子里的冰雪天赋从未褪去,她穿着简约的白色滑冰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脚尖轻点冰面,身体便优雅地舒展开来,流畅地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没有刻意去追求做高难度的跳跃旋转,只是慢悠悠地滑行、转身,冰雾萦绕在周身,温柔得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两个小女儿也上了冰,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屁股上也垫着,头上带着毛茸茸的帽子,手上也戴着手套,像胖乎乎的小企鹅一样,按奥兰若的话,哪怕摔倒了也会原地滚啊滚啊滚到场边,一点儿都不会伤到冰到。   其实最开始奥兰若没想着让两个孩子上冰,毕竟还这么小呢,但埃莱奥诺尔表示都会走路了,那就是能上冰。   卡梅丽娅性子稍稳,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慢慢挪步,即便偶尔打滑,也只是稳稳扶住冰面,不吵不闹。林内亚则活泼好动,好奇心旺盛,总想试着快一点滑行,小短腿用力蹬冰,结果重心不稳,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直接跌坐在柔软的防撞冰垫上。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小姑娘只是眨了眨澄澈的眼睛,咯咯地笑出了声,软软的嗓音混杂着三种语言的零碎单词,咿咿呀呀的,混乱又可爱。   “慢一点,宝贝。”埃莱奥诺尔顺势滑到女儿身边,弯腰伸手将林内亚抱进怀里,温柔地替她拂去裙摆上细碎的冰渣。   奥兰若放慢速度折返回来,单膝跪在冰面上,耐心纠正两个女儿的滑行姿势。他平日里在球场上是杀伐果断、震慑足坛的顶级队长,是无数对手敬畏的“恶魔”,可此刻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他大手包住孩子们软糯的小手,一点点带着她们感受冰面的受力感,声音低沉温和:“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不用急,我们慢慢学。”   曾经能在绿茵场上掌控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攻防的精准双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耐心打磨着最简单的滑行动作。   冰场的角落放着提前准备好的长椅、热可可和甜点。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冰凉的空气里,偏偏裹着滚烫又温暖的烟火气。   休息间隙,奥兰若随手点开手机,弹出的依旧是铺天盖地的欧冠相关新闻。   皇马的十冠纪录片预告片已经正式发布,画面剪辑精致盛大,满是加冕为王的荣光。镜头数次扫过欧冠决赛的赛场,定格在他落寞伫立的背影、低头凝望草坪的瞬间,配文极尽渲染,将他塑造成皇马登顶路上最强大、最遗憾的挑战者,大有英雄末路的意思。   老朋友们闲来无事发来调侃的消息,一堆表情包刷屏,轻松打趣他成了足坛大片专属配角。   奥兰若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滑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毫无波澜。   旁人执着于胜负输赢,执着于十冠的传奇加冕,执着于一场决赛的成败定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职业足坛从没有永恒的赢家。他征战多年,登顶过巅峰,也扛得住低谷,一场决赛的失利,从来不足以定义他的职业生涯。   他拿下过无数荣誉,带领球队走过无数荆棘之路,那些拼尽全力的夜晚、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早已比一座奖杯更加厚重珍贵。   “在看什么?”埃莱奥诺尔端着温热的热可可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肩头轻轻靠在他的臂弯。   奥兰若将手机屏幕侧向她,语气松弛淡然:“看他们给我安的新头衔。”   埃莱奥诺尔低头看完预告片的片段,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笃定:“只是一场比赛而已。他们赢了一次决赛,可你赢过漫长的岁月。”   奥兰若转头看向她,窗外的盛夏阳光落在她俊朗的眉眼间,驱散了所有细碎的遗憾。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心中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失落彻底烟消云散。   是啊,不过是一场球的遗憾。   他失去了一座欧冠奖杯,可拥有着旁人艳羡的一切。有温柔相伴的爱人,有可爱乖巧的孩子,有和睦安稳的家庭,有并肩同行的队友,还有永远热爱、永远全力以赴的自己。   不远处,两个小姑娘正拉着朱塞佩的手,吵着要学简单的转圈动作,清脆的笑声洒满整个冰场,鲜活又治愈。   手机还在陆续弹出足坛的消息:意甲官方发布了AC米兰本赛季的夺冠复盘,盛赞全队本赛季的坚韧与出色;队内年轻小将在亚洲行的精彩画面刷屏网络,朝气蓬勃的模样让人看到球队的无限未来;队友们的度假动态五花八门,海岛潜水、山野徒步,一派轻松惬意。   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夏日,和过去的遗憾挥手作别。   奥兰若关掉新闻页面,彻底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评价。他收起手机,起身伸出手,牵住埃莱奥诺尔的手腕:“再来滑一圈。”   两人并肩重回冰面,并肩缓缓滑行。   不追求速度,不执着输赢。冰刀划过镜面般的冰面,留下两道平行绵长的痕迹,一如他们并肩走过的和即将走过的岁岁年年。   七月的盛夏,有人定格荣光,有人铭记遗憾,有人奔赴山海。   而奥兰若的这个夏天,只是冰雾温柔,家人相伴,岁月安然。   那些赛场上未圆满的胜负,终究抵不过人间烟火的温暖绵长。绿茵场的征途仍未结束,来日方长,所有遗憾,皆可来日弥补。   朱塞佩带娃带得满头大汗,虽说当年他每次寒暑假回家都要替姐姐带外甥,但奥兰若是一个人,他现在带两个小不点,真是恨不得有个分身。   但他看两个大人滑得不亦乐乎,摇了摇头继续投身于带娃大业。 [405]好梦不觉足:人在美国,来都来了。奥兰若原本的打算只是在奥兰多陪孩子们好好玩一圈……   人在美国,来都来了。奥兰若原本的打算只是在奥兰多陪孩子们好好玩一圈主题乐园,可站在乐园门口看着两个女儿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既然飞跃了大半个地球,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带她们好好看看这片大陆的辽阔?   起初他不是没有犹豫。林内亚小时候体质偏弱,换季时总要咳嗽几天,卡梅丽娅虽然壮实些,但也说不上铁打的身子。他担心短时间内频繁切换地点、气候和时差,会让孩子们吃不消。为此他还特意跟埃莱奥诺尔商量过,要不要把行程放缓些,甚至做好了随时折返的准备。   可事实证明,他完全多虑了。   从踏上旅途的第一天起,两个小姑娘就像被施了什么魔法,眼睛永远亮晶晶的,脚步永远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在洛杉矶的圣莫尼卡海滩,她们光着脚追浪花追到裙子湿透;在丹佛的落基山脚下,海拔快两千米的地方,她们跑得比奥兰若还快,回头朝他大喊“爸爸你好慢呀”;到了黄石,更是一整天都不肯坐婴儿车,非要自己走,蹲在间歇泉边上等喷发,耐心好得让埃莱奥诺尔都惊讶。   埃莱奥诺尔对此毫不意外。某天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她窝在酒店沙发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头也不抬地说:“父母体质好的话,孩子也差不到哪儿去。你想想,咱俩一个是骨折了还能拿金牌的,一个是连续七十二小时盯着显微镜改论文的,这种‘吃苦耐劳’早就刻在基因里了。”   奥兰若当时正往膝盖上贴膏药——他陪女儿们爬了一整天的山,腿都酸了。听了这话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是啊,从前他只想着自己身体好是件好事,却从没意识到,这份“好”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传到孩子们身上。看着熟睡中脸蛋红扑扑的两个小人儿,他心里忽然踏实得很。   这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列什么非去不可的清单。地图摊开来,奥兰若拿手指画着线,多半是“这儿离谁近,去看看吧”。于是旅程变成了一场散漫的、温暖的重逢。   在洛杉矶,他们住在奥兰若从前的老队友家里。那位叔叔如今开了间冲浪器材店,后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冲浪板。卡梅丽娅骑着其中一块在院子里假装冲浪,林内亚则趴在旁边认真地给“海浪”配音。两个小姑娘头一回听到“叔叔年轻时候被爸爸在赛场上甩过八秒”的糗事,笑得滚成一团。   到了丹佛,埃莱奥诺尔带着她们去见了大学时的室友。那位阿姨现在在山里开了个小小的天文观测站,晚上搬出望远镜让她们看土星的光环。   林内亚盯着目镜好久没说话,后来悄悄拉埃莱奥诺尔的衣角:“妈妈,那个光环是真的吗?”埃莱奥诺尔说真的,她又问:“那我能摸到吗?”把一屋子大人都逗乐了。   后来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地方,见了不同的人——有奥兰若以前的教练,有埃莱奥诺尔实验室的前同事,有在公路旅行中偶然认识的朋友。   卡梅丽娅和林内亚起初还认真地试图记住每位叔叔阿姨的名字和脸。可到了第五六家之后,她们彻底放弃了。再进门时,两个小姑娘达成了默契:看到男的统一喊“叔叔好”,看到女的统一喊“阿姨漂亮”,干脆利落,从不叫错性别,也从不试图区分谁是谁。奥兰若哭笑不得,埃莱奥诺尔倒觉得这办法挺高效。   但要说这趟旅程谁最辛苦,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看向司机朱塞佩。   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头发灰白了,眼角也有了纹路,可他从不肯承认自己老了。出发前他还拍着胸脯说“放心,美国的路我熟得很”,结果开了不到一周,人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倒不是因为路况多复杂,而是因为——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需要“沟通感情”的时候,就会非常自然地把两个孩子交到他手上。   “朱塞佩爷爷!我们去买冰淇淋!”   “朱塞佩爷爷!那边的鸭子为什么排成一排?”   “朱塞佩爷爷!你会唱英语歌吗?教我们!”   两只人类幼崽的战斗力,朱塞佩后来形容说,“不逊于两只比格犬”。她们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一个问题还没答完下一个就来了,而且完全不知道累。   有一回在黄石的游客中心,朱塞佩只不过低头看了两眼地图,抬头就发现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纪念品商店的最深处,正一人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野牛等他付钱。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朱塞佩倒在床上给远在意大利的姐姐打电话,声音虚弱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亲爱的,”他说,“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老了。”   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而他听着两个小姑娘在隔壁房间咯咯的笑声,认命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也跟着弯了起来。   旅途还在继续。窗外的风景从海岸到山脉,从森林到草原,每天都在换新的颜色。后视镜里,卡梅丽娅和林内亚靠在一起睡着了,脑袋挨着脑袋,呼吸均匀。奥兰若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朱塞佩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嘟囔了一句意大利语。奥兰若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目视前方:“我说,带这俩小崽子,比开公司还累。”   全车人都笑了,只有两个小姑娘在睡梦里毫不知情,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属于旅途的甜梦。   车子驶离黄石园区,前路向着大提顿蜿蜒铺开,雪山尖顶刺破澄澈晴空,整片原野浸在透亮的日光里。朱塞佩原本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刚想感慨总算摆脱了纪念品商店的“破财危机”,后座忽然传来细细的哼唧声,两个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先后醒了。   卡梅丽娅率先扒着前排座椅靠背探出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朱塞佩:“朱塞佩爷爷,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抓野牛呀?”   林内亚揉着惺忪睡眼,小声补充:“我还想要小松鼠玩偶。”   朱塞佩握着方向盘长长叹气,奥兰若侧过头憋笑,埃莱奥诺尔伸手揉了揉两个女儿软乎乎的头顶:“先去杰克逊小镇歇歇脚,傍晚我们去鹿角公园看落日。”   杰克逊小镇裹着浓郁的西部风情,街边木屋挂着复古铁艺招牌,整座镇子随处堆着层层叠叠的鹿角拱门。   两个孩子一踏进公园,立刻撒开手跑开,围着巨大的鹿角堆绕圈追逐,卡梅丽娅手脚灵活地往低矮鹿角上攀爬,林内亚不敢登高,就蹲在底下认认真真数鹿角根数,还非要拉着奥兰若一一核对数字。   埃莱奥诺尔在小镇偶遇了曾经留学时结识的地质学者,对方索性带着一家人往大提顿浅徒步步道慢行。   绵延的雪山静卧在湖面尽头,湖水清透得能照出整片云影,学者蹲下来用最简单的话给两个小姑娘讲解冰川如何磨平山体、溪流怎样雕琢河谷。林内亚听得格外认真,伸手轻轻触碰冰凉的湖水,小声问:“爸爸,雪山也会变老吗?”   奥兰若蹲下来与她平视,指尖拂过女儿柔软的发丝:“会的,只是它们变老要花上百万年,比爸爸踢一辈子足球还要久。”   这天傍晚最忙碌的依旧是朱塞佩。埃莱奥诺尔和奥兰若趁着暮色散步,把照看孩子的任务全权交给他。两个小姑娘拽着他的左右手,拽着他挨个逛遍小镇糖果店,一人挑了一大袋水果硬糖,又蹲在街边投喂流浪的橘猫。   朱塞佩一手拎着糖果纸袋,一手还要随时拉住差点冲到马路边的卡梅丽娅,累得靠在路灯杆上喘气,却在看见猫咪蹭上林内亚掌心时,不由自主放慢了紧绷的神情。   往后几日的行程依旧散漫随性,没有紧凑打卡的时刻表。车队驶入犹他州,抵达布莱斯峡谷,漫山橙红、玫粉的岩柱层层堆叠,风蚀出千万根怪异精巧的石柱,像是大地堆出的童话城堡。   景区设置了少年护林员体验活动,姐妹俩领了任务手册,沿着平缓步道寻找指定岩石地貌,卡梅丽娅跑得飞快挨个打卡盖章,林内亚则蹲在碎石路边观察蚂蚁迁徙,常常落在队伍最后。奥兰若不再执着全程紧跟,只是慢慢跟在身后,宝贝女儿们走不动时,他就是人形育儿车。   埃莱奥诺尔则借着一路的地貌风光,悄悄给两个孩子做最朴素的自然科普。她不必搬出晦涩的论文术语,只指着峡谷霞光告诉她们岩层千万年的变迁,指着路边荒漠小花讲生命坚韧的力量,曾经埋在实验室显微镜下的学识,全都揉进了旅途一草一木里。奥兰若看着妻子从容温柔的模样总是恍然。   旅途里偶尔也会遇上小小的意外。一次途经荒漠公路,车子轮胎轻微爆胎,朱塞佩熟练地支起千斤顶检修,奥兰若挽起袖子上前搭手,埃莱奥诺尔铺好野餐垫,把零食和果汁摆在路边。   卡梅丽娅蹲在一旁认认真真看换轮胎的全过程,还煞有介事点评“爸爸力气比朱塞佩爷爷还要大”;林内亚则趴在野餐垫上画画,把黄色越野车、雪山、三个最亲近的人全部画进一张图画里。   一路向南行至大峡谷南缘,壮阔的峡谷在眼前铺展层层叠叠的红褐岩壁,远近山峦在日光里晕开深浅不一的色彩。姐妹俩趴在观景护栏前怔怔出神,一向活泼的卡梅丽娅难得安静了许久,忽然转头认真说道:“原来世界这么大。”   埃莱奥诺尔一愣,虽说两个孩子词汇量很大,但“世界”这个词,他们并没有教给两个孩子过,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呢,但孩子说的话那么浅显又那么深刻,原来这就是“始觉天地宽”么。   奥兰若靠在栏杆边望着辽阔峡谷,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满心只有球场胜负、奖杯名次,拼尽全力追逐输赢,总以为人生最壮阔的风景全在绿茵场上。   可此刻风穿过峡谷旷野,身边是爱人低语,膝头靠着两个软糯鲜活的小生命,他才明白,人生最松弛圆满的风景,从来不在万众欢呼的赛场中央,而是在慢悠悠向前行驶的公路,在朝夕相伴的烟火旅途里。   行程过半的某个夜晚,一行人落脚拉斯维加斯城郊安静的民宿,避开闹市区喧嚣。等两个孩子彻底熟睡,四个人围坐在小院露台喝热饮。   朱塞佩捏着玻璃杯自嘲,说自己从前自驾横穿欧陆全境都毫不疲惫,如今跟着两个小丫头走完半条美西环线,几乎每天沾到枕头就能沉沉睡去。   埃莱奥诺尔笑着接话:“可你每回看见她们跑向你的时候,脚步明明比谁都轻快。”   朱塞佩耳根微微泛红,嘴硬地哼了一声,却低头摩挲着白天小姑娘塞给他的一颗彩色石子,那是林内亚在峡谷碎石堆里挑了好久,说最像星星的礼物。   奥兰若抬眼望向夜空,城市微光揉碎在漫天星河里,他轻声说起归期:再过半个月,这场横跨美国的公路旅行就要收尾,他们要飞回米兰,重新回归俱乐部训练、日常居家的平淡日子。   可这段散漫温柔的旅途不会消散,沙滩浪花、雪山湖泊、峡谷霞光、一路重逢的老友、疲却欢喜的朱塞佩,都会变成两个孩子童年最鲜活温热的记忆。   返程的前夜,卡梅丽娅抱着毛绒野牛玩偶,悄悄钻到父母床边,小声问以后还会不会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   奥兰若把她搂进被窝,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额头:“只要我们四个人在一起,不管是米兰家门口的小巷,还是横跨整片大陆的公路,走到哪里都是最好的旅行。”   隔壁房间,林内亚趴在窗台望着满天繁星,把天文观测站阿姨讲过的土星光环、黄石的间歇泉、大峡谷赤红岩壁一一在心里默念,把这趟旅途所有温柔细碎的美好,悄悄收藏进年幼柔软的心底。   窗外晚风穿过西部旷野,载着一车黑甜的梦境。 [406]两月两德比:1718赛季,是奥兰若这份合同有效期的最后一个赛季。是的,奥兰若在……   1718赛季,是奥兰若这份合同有效期的最后一个赛季。是的,奥兰若在自家俱乐部上班也签了一份正儿八经的合同。虽然这种左手倒右手的资金往来也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在哪儿,但还是要按流程走,财报什么的还要给意足协过目呢。   赛季的前两场比赛,米兰都稳稳拿下,分别是3:0和2:0的干净比分,算是开了个好头。第三轮的对手是拉齐奥。   拉齐奥是根硬骨头,此前AC米兰啃了九十分钟,才勉强拿下1:1平。奥兰若在那场比赛中虽然没有进球,但跑动覆盖了整个中场,两次关键传球差点改写比分,赛后萨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留着劲儿,后面有用。”   10月中,圣西罗的夜晚空气里带着寒意,米兰德比如期而至。   整场比赛双方比分咬得死紧,从一开始就是肉搏战。   斯帕莱蒂麾下的国际米兰堪称焕然一新,比上赛季荷兰教头带领的那支散漫国米好上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让伊卡尔迪焕发了生机,整个进攻第一线像三把尖刀,反复穿插米兰后防,上半场刚过二十分钟,米兰就吃到了三张黄牌——罗马尼奥利、凯西、博纳文图拉各领一张,防线摇摇欲坠。   然后第28分钟,坎德雷瓦右路起球,弧线绕过小孔蒂的头顶,伊卡尔迪后点插上,凌空垫射,球砸进远角。1:0。   蓝黑色的波涛翻涌着欢呼着。奥兰若站在中圈,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马尔科。马尔科点了点头。   三分钟后,奥兰若在左路拿球,佯装内切,突然脚腕一抖,送出一脚斜塞——球从米兰达和什克里尼亚尔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马尔科心领神会,反越位成功,单刀推射,1:1。   上半场补时阶段,国米再次发力。佩里西奇左路强突,低平球扫向门前,伊卡尔迪抢在博努奇身前捅射,梅开二度。2:1,国米领先进入更衣室。   下半场开场仅六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弧顶接恰尔汗奥卢的横传,面对加利亚尔迪尼的逼抢,他没有停球,直接外脚背一弹,球像被线牵引一样绕过防守球员,落在费德里科·基耶萨的跑动路线上。费德里科不等球落地,抡起右脚凌空抽射,皮球贴着草皮窜入死角。2:2。奥兰若助攻梅开二度。   两队的进球非常对称——你一球,我一球;你助攻,我助攻。萨里站在场边,大口咀嚼着口香糖,看着场上的局势,打出换人牌。   第73分钟,裁判给了米兰这边一粒点球——什克里尼亚尔在禁区内拉倒了库特罗内,哨响果断。   奥兰若抱着球走到点球点,深吸一口气,助跑,假动作晃过汉达诺维奇,轻松推入左下角。   3:2,米兰反超。   萨里立刻进行了第二次换人,用博里尼换下奥兰若。奥兰若走下场时,全场米兰球迷起立鼓掌,他低头解开护腿板,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草皮上,两传一射的数据已经足够耀眼。   可他还没在替补席的座位上坐热乎,裁判回头又给了国米一粒点球——小孔蒂在禁区内放倒了佩里西奇,手指再次指向十二码点。奥兰若愣了一秒,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这也要搞对称?”   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公平裁判呢。   伊卡尔迪站上点球点,顶着全场的嘘声,冷静推入右上角,3:3。帽子戏法。国米球迷疯狂了,伊卡尔迪冲向角旗区滑跪,而奥兰若只是坐在替补席上,裹紧外套,眼神平静地看着计时牌——86分钟。   比赛进入最后阶段,萨里站在场边挥舞手臂示意全队压上。第89分钟,米兰获得角球,恰尔汗奥卢开出,球飞向前点,博努奇头球摆渡,球落到后点——阿巴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前插到了禁区,他迎着来球,右脚凌空垫射,球越过汉达诺维奇的指尖,砸进网窝。4:3。   谁都没想到是一个赛季都未必有一个进球的后卫为这场比赛一锤定音。   阿巴特狂奔向角旗区,队友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压倒。奥兰若从替补席上跳起来,挥舞着毛巾,跟着看台上的球迷一起吼出声。最后的补时四分半钟,国米疯狂反扑,但米兰全员退守,连马尔科都回到了禁区前沿参与防守。   终场哨响,4:3,米兰赢得德比。   更衣室里,奥兰若脱下球鞋,双脚泡在冰水里,膝盖上缠着冰袋。萨里最后一个走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战术板,上面还画着下半场那两次助攻的路线图。马尔科从隔壁淋浴间探出头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两传一射,就差一个帽子戏法了。”   奥兰若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旧伤疤——那是以前留下的,当时所有人都说他可能赶不上新赛季。但现在,1718赛季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他的数据栏里已经写着4球5助攻。   合同还剩最后一年,财报上那串数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每踏上一次圣西罗的草皮,他都知道——自己在踢的,可能是在米兰的最后几场德比。   窗外,米兰城的夜空被灯光照得微微发红,球迷的歌声从球场外隐隐传来。奥兰若闭上眼睛,冰水漫过脚背,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想,这个赛季,说长也长,说短不短。   一个月后是国家比赛日,奥兰若再三确认不会耽误自己给两个女儿过生日后才放下心。   在国家队集合,奥兰若举目四望,发现大家脸蛋稚嫩得连胡须都没长,要不是他提前过目了信息,他肯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了U23的训练室。   孔蒂在一场比赛中把每一张换人牌都物尽其用,练兵的意味极其明显,比赛的节奏也不在意了,就是看每一个小孩上场的表现。   鉴于还有半年就是世界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当然欧洲预选赛第一轮的时候,孔蒂和这场的征召人选几乎是两模两样,属于是不管老的小的一起压力,博得孔蒂欢心的才能去莫斯科。   11月25日,林内亚和卡梅丽娅的生日,两个小姑娘两周岁了,孩子的两对爷爷奶奶都来了,还有在外云游的太爷爷和太奶奶,最亲最亲的亲人们全来了。   奥兰若和埃莱奥诺尔把家里完全装扮成城堡的模样,方便孩子们在家探险。   两个小姑娘穿着同款的小纱裙,头上戴着奥兰若亲手粘的纸皇冠,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追逐打闹。林内亚抢到了姐姐的玩具兔子,卡梅丽娅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埃莱奥诺尔眼疾手快递过去一只毛绒小熊,战争还没开始就被平息了。   奥兰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满屋子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个赛季无论怎么收场,此刻都值了。   奥兰若的父亲和岳父正在阳台上争论哪一年的米兰德比最经典,母亲们围着蛋糕研究蜡烛该插几根——“两岁呀,当然是两根,你插那么多干什么”——太爷爷坐在沙发上,被两个小姑娘当成了攀爬架,太奶奶在一旁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埃莱奥诺尔走过来,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去切蛋糕。”   “在想,”他低头看着妻子,“下个赛季要是我不在米兰了,你们跟我走吗?”   埃莱奥诺尔白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去哪个城市都行,只要幼儿园附近有好的甜品店。”   奥兰若笑了,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走过去抱起两个女儿,一边一个坐在他手臂上。林内亚揪着他的耳朵喊“爸爸高”,卡梅丽娅抓着他领口往蛋糕方向指。烛光里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被照得暖融融的,奥兰若低头和她们一起吹灭了蜡烛。   生日过后没几天,孔蒂的新一期国家队大名单又出来了。奥兰若的名字赫然在列,同时入选的还有马尔科、费德里科,以及几个上次集训冒出来的年轻人。媒体开始热议这支国家队的更新换代,有人写“老将不死薪火相传”,配图是奥兰若训练时给一个十八岁的中场演示跑位姿势,那个小孩仰着头看他,眼里全是崇拜。   奥兰若看到那张照片,哭笑不得地给马尔科发了条消息:“前几年,你好像也参与了类似的构图。”   马尔科秒回:“是啊,那会儿我还是菜鸟一个,现在我也成队里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了。”   “你脸皮厚度也是中坚力量。”   “多谢夸奖。”   12月初,联赛第15轮,米兰客场挑战博洛尼亚。奥兰若首发出场,踢了七十分钟,送出一记精准的长传助攻,帮助库特罗内打入全场唯一进球。1:0,三分到手。赛后萨里在发布会上表扬了他的职业态度,奥兰若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理疗室里做按摩。   职业态度。他当然有职业态度。合同年,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但也不全是合同的事。每次踏上草皮,那种从脚底窜上来的灼热感,跟二十年前他刚在米兰一线队首秀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连更衣室柜子都要跟别人共用的小孩,现在他已经是柜子上贴着金字名牌的那个人了。   12月中旬,意大利杯十六强战,米兰抽到了同城死敌国际米兰。德比两个月内第二次上演,这次是在杯赛的舞台上。   萨里轮换了部分主力,奥兰若坐在替补席上,上半场看着场上年轻队友们拼得满头大汗,国米那边也轮换了伊卡尔迪,双方0:0僵持到中场。下半场第六十分钟,萨里冲奥兰若招了招手:“去,活动活动。”   奥兰若站起来,脱掉训练背心,在场边蹦了两下。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他的号码在灯牌上亮起来。圣西罗的看台上响起掌声,不算震耳欲聋,但那种温度——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带着期待的温度——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   上场后第十分钟,他在禁区前沿被放倒,裁判判了任意球。奥兰若站在球前,看了一眼人墙和门将的位置,助跑,右脚内脚背搓出一道弧线,球绕过人墙顶端,在门前急速下坠,擦着横梁下沿砸进网窝。1:0。   他冲向角旗区,双手张开,像一只滑翔的鸟。队友们追上来把他扑倒,草屑沾了一脸。他躺在草皮上喘着气,看着头顶圣西罗的夜空,满场的红色浪潮在他视野边缘翻涌。   补时阶段国米尝试反扑,但米兰守住了。1:0,杯赛淘汰同城死敌,挺进八强。   赛后奥兰若被拉去混合采访区,话筒怼到他面前:“奥兰若,连续两场德比都有出色表现,现在球队上下士气很高,你觉得这个赛季米兰能走多远?”   奥兰若想了想,把汗湿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露出一个金灿灿的笑容:“能走多远走多远。米兰永远渴求荣誉。”   记者愣了一下,想追问什么,奥兰若已经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球员通道。通道口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远远看见更衣室门口探出两颗小脑袋——埃莱奥诺尔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两个女儿来看球了。   林内亚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棒棒糖,卡梅丽娅抱着他的备用围巾,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奥兰若加快步子走过去,蹲下来把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搂紧。埃莱奥诺尔靠在墙边,看着他被两个小姑娘糊了一脸糖渍,嘴角慢慢翘起来。   “今天踢得不错,”她说。   “嗯,”奥兰若把脸埋在女儿们软软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今天踢得确实不错。” [407]对谈:年终最后一场高层会议开完,奥兰若拉着马尔蒂尼去自己家吃顿饭,马尔蒂   年终最后一场高层会议开完,奥兰若拉着马尔蒂尼去自己家吃顿饭,马尔蒂尼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到了奥兰若家,发现灯是黑的,人一个也没有,厨房冷冷清清,冰箱里倒全是新鲜的瓜果蔬菜和各式肉类。   “饭呢?”马尔蒂尼摸着肚子问。   奥兰若挂着笑容:“当然是我给你现做啦。埃莉诺和我爸妈带娃出去玩了,家里就我一个,饭等我现做。”   马尔蒂尼深呼吸:“那保姆呢?”   “哦,天呐,玛尔达,你这种贵客来家里,主人家为你准备的伙食怎么能假手他人呢。况且,你刚才开会时也没少吃,肯定饿不到哪儿去。”奥兰若已经把需要用到的食材一一取出准备切片切块。   “哼,算你嘴巴甜。好了好了,有什么我需要做的?”   这时候奥兰若倒不在意这位贵客有多金贵了,指挥起马尔蒂尼干活起来毫不心软。   因为年终大会小会不断,马尔蒂尼差不多半个月没往外飞了,虽然俱乐部给他全都报销了最高档的机票,但频繁飞来飞去也耗人精气神,这么歇一歇,感觉马尔蒂尼都回春了几岁。   吃饭前约好了不聊工作,但是对于工作狂来说这也太难了,对热爱工作的工作狂来说尤其难,更别说还乘了二。   马尔蒂尼切土豆的时候在那边感慨现在巴西的小孩真是一个个的贵得离谱,和他那时候比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家庭都是听到他是AC米兰的就欢天喜地地迎进来,然后听到他的报数后就冷着脸把他送出去。   “哦,老天啊!奥利,你能想象吗,一个还没踢出头的孩子,动不动就报价几百万几千万,是他们的脑子坏掉了还是我理解的报价单位有误,那可是欧元啊!就算是我们自己米兰的孩子卖出去,也没这么夸张啊!”案板上土豆都快被剁成土豆泥了。   奥兰若瞅了一眼土豆,默默地把原计划的烤土豆变成炸薯条。   但这些巴西人这么做,也不是不能理解。今年夏天,巴西人内马尔以22000万欧从巴塞罗那转会至巴黎圣日耳曼,这可是两亿啊!这个数字真的太可怕太震撼人心了,让原本贴着便宜好用标签的巴西小妖一下子全成了准亿元先生,他们的家长兼经纪人们自然不愿意再以低价出售孩子的未来。   而AC米兰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傻子,哪可能花这个冤枉钱,这不是扰乱市场秩序么!马尔蒂尼每一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有不少孩子是奥兰若的粉丝,也想和偶像在同一家俱乐部踢球,以前利用这一点,马尔蒂尼丝滑地签下来很多张彩票,但现在这点行不通了,什么偶像什么情怀,在两亿面前通通不顶用。   “你说这世界是怎么了呢,奥利?”马尔蒂尼叹着气卷起意面往嘴里塞。   奥兰若用刀叉去鱼骨,闻言耸耸肩:“你应该庆幸以前还有孩子愿意奔着我的名气来米兰。现在少了一点也正常。”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搞得像你马上要离开米兰一样。”   奥兰若把鱼骨归到旁边的骨碟上。   “等等,那,你选好下任队长了吗?”马尔蒂尼大脑短路两秒后,竟然火速接受了这个爆炸消息。   “嗯,就德鲁伊特。”奥兰若一直以来都把德鲁伊特当自己接班人培养的,不然也不至于对他那么严格,还老是给他开小灶。   其实他也是把德鲁伊特当下一任意大利队长培养,但这个还真说不好,总不能让蓝衣军团队长成为AC米兰世袭制吧。   德鲁伊特也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在蒙托利沃退出首发名单后,德鲁伊特是奥兰若之后的第二队长,简称队副,奥兰若不首发的时候都是他戴着队长袖标。   他9岁进米兰青训体系,18岁成为职业球员,今年23岁,年纪不大,但迄今为止的足球生涯都印着红黑的颜色,血统纯粹。   至于他的出生地,那更是无需理会的东西,德鲁伊特自己都认为意大利才是自己的第一国籍了。   马尔蒂尼认可奥兰若的选择,聊了两句到时候队长交接需要做什么工作后,话题就转到了下一个。   丹尼尔最近在和队里另一个孩子竞选队长。丹尼尔是前锋,另一人是中场。两个人在队里都蛮关键的,人缘也都不错,总而言之就是哪个当队长都行,所以教练让他们自己决定。   所以丹尼尔参与了一个赌约,比下场比赛中谁拿了本场最佳冠军。赢下赌约的那个人当队长,另一个人就安心当队副。   奥兰若指出:“这个赌约还是对丹丹更有利吧,毕竟前锋得mvp更容易。”   马尔蒂尼笑着摇摇头:“那你就小看另一个孩子了。这个赌约是他提出的,因为目前来说,他当mvp的次数比丹丹多不少呢。”   然后他们又谈论了一下丹尼尔最近射门相关的练习强度,斟酌着要不要修改内容。   在AC米兰上下革新后,丹尼尔的踢球水平突飞猛进,原本马尔蒂尼还担心他可能踢不出头呢,现在看看可能有希望。   奥兰若将盛好的汤推到马尔蒂尼面前:“丹丹这孩子最近状态不错,但射门转化率还是不够稳定。昨天我去旁观了他们球队的训练赛,他浪费了三次绝佳机会。”   马尔蒂尼拿起勺子,却没有立即吃,他嘴上还是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宝贝儿子的:“他还小呢,当年你在这个年纪时,门前把握性也没多高吧。”   奥兰若挑眉:“需要我提醒你么,他十六岁了,而你我在这个年纪,都进一线队了。”   “嘿,那是你天赋异禀。”马尔蒂尼指了指桌上的红酒,“你这种人几百年才出一个。”   厨房里弥漫着番茄和罗勒的香气,炸薯条的油锅还在滋滋作响。奥兰若转身去翻动薯条,金色的发尾扫过肩膀。窗外米兰冬夜的街道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声音。   “说真的,”马尔蒂尼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还是决定权在我这里?”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把炸好的薯条沥油装盘。“两者都有。我合同到明年六月,不打算续了。但你如果要挽留……”   “我挽留你,你就不退役?”   “那当然不。”奥兰若转过身,眼角带着笑意。   马尔蒂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两个人认识快三十年了,从球员时代就开始并肩作战,现在又一起把米兰从泥潭里拽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奥兰若一旦做了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小子就是在逗他玩。   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弟弟也到了要退役的年纪了。   “等你退役那天,就把你更衣室柜子里藏的那瓶珍藏威士忌拿出来喝吧。”   “你咋知道?”奥兰若瞪圆了眼睛,随即笑出声来,“那瓶是我回来那年买的,打算等德鲁伊特当队长满十年才能开。”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相信他能当满十年?”   空气安静了一瞬。奥兰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鱼。“玛尔达,我相信他,正如你当年相信我。”   “嘛……这也是,我们都是对后辈给予无限希望,不预测未来,只着眼当下的人,放五年前,我也想不到自己每个月都要飞巴西跟那些小兔崽子的家长砍价。”   “那我们就说一些当下的话吧,”奥兰若叹了口气,“我其实有点累了。”   马尔蒂尼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奥兰若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了,但肉体上的健全,完全无法掩盖精神上的疲惫。其实他有时也会厌倦足球,可是他的生命里除了足球还是足球,他还只会牙牙学语时就注定了足球是他一声的事业,他与足球捆绑地太深了,以至于脱离这个黑白精灵而活,他会无法呼吸。   但奥兰若好像真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惋惜还是羡慕还是庆幸,但他应该要祝福。   马尔蒂尼端起酒杯,伸向奥兰若:“累了就歇歇,没人会怪你。”   奥兰若没端起酒杯,只是把炸薯条的盘子往马尔蒂尼那边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脆了。”   马尔蒂尼拈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你退役之后打算干什么?先说好,不许说‘还没想好’这种屁话,你这种控制狂连冰箱里食材摆放顺序都要按颜色分,不可能没规划。”   奥兰若笑了,笑容里有种被看穿的无奈。“我申请了科维尔恰诺的教练课程,明年秋天入学。”   “教练?”马尔蒂尼挑了挑眉,“我以为是解说席或者管理层。”   “我都已经拿到b级证书了,也是想先试试在场边站着是什么感觉。”奥兰若把鱼骨归拢到碟子边缘,“踢了二十多年,从球员角度把足球看透了。现在想换个角度,看看能不能看明白别的东西。”   马尔蒂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带德鲁伊特那套,确实有教练的样子。不过你想过没有,科维尔恰诺出来的人,十个有八个第一份工作是带青训。”   “那就带青训。”奥兰若的语气很随意,“米兰的青训营这几年挖了不少好苗子,但教练水平参差不齐。我去年去看过几场U15的比赛,有个小孩踢中场的,视野特别好,就是缺人点拨。一个好的俱乐部,也要有自己的教练储备。”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叫贝拉诺瓦的小孩?”   “你也有留意他?”奥兰若眼睛亮了一下。   马尔蒂尼哼了一声:“我好歹是技术总监。那孩子确实不错,但身体素质还差一点。”   “所以嘛,如果我带青训,正好可以盯着这批人把基础打牢。”奥兰若把最后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而且青训的赛程没那么紧,我能腾出时间陪家里,也方便我带娃。”   马尔蒂尼笑了。“说到这个,丹尼尔小时候有一阵子也认不得我。那时候我还在踢,出去打个客场的功夫,回家的时候他躲在克里斯蒂安后面不敢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客场的照片寄回来,每到一个城市买一张明信片,写上‘给丹尼尔,爸爸在这里想你’。攒了大半箱子,他全留着。”马尔蒂尼低头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些明信片到底有用没用。”   “肯定有用。”奥兰若说,“丹尼尔现在踢球的时候,场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看就是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被这句话噎住了似的,半晌才抬起头来。“你这张嘴啊,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让人生气。”   “那是,不然怎么当队长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散开。 [408]18世界杯:整整一个月,德鲁伊特回避着奥兰若的目光。  自从奥兰若告诉……   整整一个月,德鲁伊特回避着奥兰若的目光。   自从奥兰若告诉德鲁伊特,自己决定下赛季将队长袖标正式传给他,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好像是从下半赛季开始就这样了,两个人肯定是在冬歇期的时候闹了什么不愉快。但个中缘由,大家猜不出来。   到底要是多大事才能让德鲁伊特这条哈巴狗居然能忍住不对主人讨好啊,而且他们能肯定,肯定不是奥兰若做什么错事,不然德鲁伊特早就包容他了,而是德鲁伊特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奥兰若的事,严重到不能原谅自己。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零个人跑去问,问奥兰若,他只会但笑不语,问德鲁伊特,哎呀疯狗哪是人能招惹的,他不敢对奥兰若不好,那对别人不都是胡乱撕咬么。   萨里这个主教练倒是知晓来龙去脉,因为事情发生时他就在现场,奥兰若请他、德鲁伊特、马尔蒂尼一起吃饭,纯吃饭的话大家都吃得蛮好的,直到奥兰若笑着说自己打算赛季后就退役。   德鲁伊特,一个两米壮汉,登时从椅子上滑倒了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快速蠕动向奥兰若,抓住他的裤脚,大声嘶吼质问他说的真的假的。   马尔蒂尼萨里全被德鲁伊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但鉴于德鲁伊特此时肉眼可见的情绪失控以及其过于庞大的体型,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奥兰若温和地又重新说了一遍,还交代了一些当队长的小技巧。   然后他慢慢地把德鲁伊特扶起来,又把椅子扶起来,这顿饭继续。   但看着德鲁伊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总监和教练都明白他根本没缓过来。   而对于德鲁伊特的这种表现,奥兰若却表示顺其自然就好了。其实他也有点不懂,自己又不是自己离开米兰,为什么这一次德鲁伊特反应这么激烈。   而且就算他退役了,AC米兰也还是他家的呀,他总会回来看看的。   好在这一个月虽然更衣室里氛围有点微妙,但比赛成绩还不错,和上赛季差不多,和尤文角逐谁是最终赢家。   一个月之后,渐渐地德鲁伊特又恢复正常了,甚至有点变本加厉地亲近奥兰若,奥兰若单独给队友们讲战术要点或者射门要领的时候,他也要凑过来听一耳朵。   马尔科可嫌弃他这模样了,经常开口损他:“你安心待在球门前就好了呀,战术和射门和你有啥关系。”   德鲁伊特阴沉沉地对他笑:“万一哪天你们全都上不了场,说不定要我来踢点球呢。”   “啊啊啊啊啊好可怕!”马尔科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立体想象能力,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很想死了。   而欧冠则在四分之一决赛输给了同联赛的罗马,早早结束了今年的欧冠赛程。   孔蒂对此倒是乐见其成,意大利国家队里本来就AC米兰球员多,踢那么密集的赛程万一伤了残了赛季报销了,意大利可咋办啊。   这一届的意大利队伍更凸显一个青黄不接,黄的主要是和奥兰若同龄的这一批,而这一批80后,相当一部分在国家队的出场都相当可怜。   因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意大利队的黄金一代还有一战之力,教练不怎么带他们,当然如果他们的实力的确十分出色,像奥兰若一样耀眼至极的话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年轻人里也有表现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被征召了,但发挥稳定的,如马尔科和费德里科一样,人也并不多。   孔蒂做梦都想执教世纪初的那一支意大利,但他做不到,他只能接受现实,然后让奥兰若把这支意大利的潜力完全榨出来。   奥兰若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其实已经拿过了世界杯冠军,世界杯金靴,入选过世界杯最佳阵容,但是这一代意大利球员还没有在世界杯中体会过笑到最后的滋味。   但在踢欧洲预选赛的时候,意大利就很挣扎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挣扎,面对世界排名是意大利的几十倍的球队,都要到最后十分钟才能进球决胜。   可意大利也这么蠕动着蠕动着,拿到了进世界杯正赛的名额。孔蒂私底下和奥兰若说,他这几天每天都想着早知道带意大利拿完欧洲杯就卸任,像多纳多尼一样功成身退就好了,免得万一连世界杯都进不了,晚节不保。   奥兰若告诉他,别老是念叨着什么早知道,挖空心思想想小组赛的对手们吧。   联赛最后几场,整个意大利都弥漫着一种悲壮又亢奋的气氛。全世界都在宣传这届世界杯是奥兰若的“最后一舞”,但是这班人马两年前刚拿了欧洲杯冠军呢,说不定可以让他们的球衣上绣上第五颗星星。   五星意大利,听起来就赞!   联赛最后一轮,圣西罗球场被红黑色的旗帜填满。当奥兰若打入全场唯一一粒进球、锁定联赛冠军时,南看台铺天盖地地拉起了巨幅TIFO——“Grazie, Capitano”。德鲁伊特站在球门线上,远远望着那个被队友们抛起来的身影,死死咬住手套的腕口,一声不吭。   他当天晚上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地下室的影音室里,把奥兰若所有进球的录像从第一粒看到了最近一粒,看到天光大亮,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翻出手机,打开和奥兰若的对话框,光标闪烁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发出去一句:“队长,下赛季你还会来训练场看我们吗?”   奥兰若隔了几分钟回:“当然。你不想我来?”   “想。”德鲁伊特把手机扣在胸口,喘了口气,又拿起来补了一句,“想得要命。”   集训名单公布那天,德鲁伊特一早就到了科维尔恰诺训练基地,比规定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自己的东西,一个塞满了奥兰若喜欢的抹茶粉和几盒他惯用的肌肉贴。   奥兰若到的时候,看到德鲁伊特蹲在宿舍楼下,像一只被暴雨淋过的巨型金毛,手里捧着冲好的抹茶递上来。   “你几点来的?”奥兰若接过咖啡,挑了挑眉。   “没多久。”德鲁伊特说谎也不打草稿。   马尔科从后面蹿出来,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六点就到了,我出门晨跑的时候看见他在门口转圈,跟丢了骨头的狗一样。”   德鲁伊特呲了呲牙,马尔科往后跳了半步,躲到奥兰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队长你看他,集训第一天就想暴力犯规!”   奥兰若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德鲁伊特的胳膊:“走了,进去休息吧。”他的手在德鲁伊特紧绷的二头肌上多停留了两秒,德鲁伊特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站得笔直。   小组赛第一场对阵埃及,意大利踢得磕磕绊绊。对方摆出铁桶阵,把禁区塞得像早高峰的地铁车厢。奥兰若被两个人夹防,每一次触球都要付出被放倒的代价。   上半场补时阶段,他在禁区弧顶被铲翻,主裁判没吹犯规,德鲁伊特在自家门前看到那一幕,直接从替补席冲到了中圈,对着裁判咆哮,领了一张毫无必要的黄牌。   中场休息时,孔蒂在更衣室里把战术板拍得哐哐响:“德鲁伊特,你就是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蠢蛋,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坐在替补席上的二门,跑上去跟裁判较什么劲!”   德鲁伊特低着头,脖子后面的筋绷得老高,闷声说:“他铲队长。”   奥兰若本来在用冰袋敷膝盖,闻言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有那么容易被铲坏吗?”   德鲁伊特猛地抬头,眼眶有点发红:“可你马上要退役了。”   更衣室安静了一瞬。费德里科轻轻咳嗽了一声,马尔科低头系鞋带,其他人互相交换眼色,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奥兰若站起来,走到德鲁伊特面前,仰着脸看他——一米八几的人在两米多的德鲁伊特跟前,气势却一点没弱。   “只要我还在场上,就轮不到你来替我打架。”奥兰若的声音平静,“你要做的,认真看意大利如何取得胜利。”   德鲁伊特嘴唇抖了抖,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下半场第68分钟,奥兰若在禁区右侧接费德里科横传,连续两个变向晃开后卫,一脚低射穿过后卫双腿打入远角。1比0。布冯和德鲁伊特,一个在门前一个在座位上,都双拳紧握,仰天吼了一声,吼声穿过整座球场,为奥兰若叫好。   小组赛第二场对沙特阿拉伯,意大利踢得大开大合,奥兰若助攻马尔科首开纪录,随后自己又用一记禁区外的弧线球扩大比分。   2比0领先之后,孔蒂在第75分钟把奥兰若换下,让他保存体力。德鲁伊特很欣喜奥兰若坐到自己身边,赶忙给队长披上外套,又给队长递了一瓶没标签的水。   刚刚被奥兰若亲手戴上队长袖标的布冯用拳套拍了拍横梁,对身前的后卫喊了一嗓子:“集中!还有十五分钟!”   最终2比1拿下比赛,意大利提前一轮锁定出线名额。   最后一轮小组赛,孔蒂轮换了半数主力,奥兰若被放在替补席上。布冯和意大利后卫天团对阵东道主俄罗斯的一整条锋线也并不落下风。但可惜,小灵快的马尔科很轻松地就绕过了俄罗斯的后卫们,却总是无法取得进球。俄罗斯的门将也是一道铁闸。   终场哨响,0比0。布冯攥着手套往回走,奥兰若从替补席上站起来,在他经过时伸手拽了一下他球衣的下摆:“不错,队长。”   布冯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奥兰若,那个词从奥兰若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是羽毛落下来,却砸得他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含糊的“嗯”。   布冯的眼睛雾蒙蒙的。   德鲁伊特难得没有插入布冯和奥兰若的二人世界,因为他也有的喉咙发痒。   但整个世界都在为意大利欢呼,他们进淘汰赛了! [409]两个群聊:虽说队伍青黄不接,但反直觉的是,这一届的意大利是近几年身价最高的一……   虽说队伍青黄不接,但反直觉的是,这一届的意大利是近几年身价最高的一班人马。   有的人可能就要问啦,队里的最大球星奥兰若不是身价降低了么,但其实老早的时候,他的德转身价在尤文时原本就下跌了,没成想拿着下跌的身价拿了两个欧冠。   回米兰那一年逆势回升了一点,然后身价继续下跌,但又在米兰拿了一个冠军,给他评身价的那一批人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这次身价没有涨,反正他也不挪窝了,没啥参考价值了。   况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价下跌的奥兰若的身价也比正当年的德鲁伊特身价高。   让整体身价上升的主力军是马尔科和费德里科这批小伙子。   这几年AC米兰一家崛起后,其他俱乐部也意识到市场一共就这么大点,要是他们不思进取,马上AC米兰就要变成意甲的拜仁慕尼黑了,一个个的也是拼了命地创新改革谋出路,意甲比赛也变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先富带动后富,AC米兰也不吝于将一些生意经告诉其他俱乐部,大家的经济条件也变好了,然后他们就一起干了一件默默无闻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压力意足协和意大利政府。   具体流程其实不复杂,困难的点主要在于金钱开道和喝酒喝到胃穿孔,但是对于金钱的欲望综合在一起,一些放在以前可能几十年都做不成的事,还真做成了,人们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向好还是向坏发展,但总之在变化就对了。   意甲的关注度在上升,意甲球员的曝光度在提高,意甲球员的身价在暴涨,马尔科和费德里科被誉为“米兰双子星”,马尔科被称为“小奥兰若”,而费德里科被称为“小皮尔洛”。   在米兰踢出身价后,不少球员就转会去其他俱乐部了,但这俩收到的邀约最多,却都没有离开的动作。   但其他俱乐部都明白,其实没什么撬不动的墙,只是诱惑不够大而已,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比奥兰若更随心所欲不为金钱所动的球员了,更多的是内马尔。   现在世界杯在踢呢,这些意大利小伙子的邮箱里每天叮叮啷啷地全都是各种消息提示音。   不管是想走的,还是想留的,都不遗余力,世界杯是足球世界最大的舞台,身价一夜翻倍但是只剩个零头,可能一场比赛就下了定论。   这种宛如赌博的体验,真是太美妙了。   来世界杯参赛的意大利球员自己有一个群,其实意大利国家队球员有一个大群,上到上古老球员,下到刚加入国家队的小球员,但每一届的球员一般又会新建一个群,这个群在世界杯期间总是乒乒乓乓的。   这种群世界杯之后也不会解散,可能有的人退群,但有的人又加进来,久而久之会成为某种类似于怀念过往追忆青春的同学群的存在。   而这几年,奥兰若手机里02那一批球员的群聊和今年18这一批球员的群聊每天都消息99+。   后者很好理解,有的无聊的家伙连自己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发群里,可能是某种压力过大以至于神经质的表现。   前者则是单纯的话多。   虽然06才是夺冠的那一届,但02的群特别就特别在群主是马尔蒂尼,而且其实人员组成差别也不大,大家在02这个群发言更多。   又是一年世界杯年,意大利又把自己的黄金一代拉出来站台了,大家也是清一色地支持祖国,有的退役后当评论员的更是辛勤工作,不当评论员的也被揪出来说两句。   还有一些集体拍摄的演播室聊天啊也是不知道拍了多少个,意大利的纸媒和网媒都把世界杯相关的新闻放第一面,当然第二面也是世界杯。   02的老叔叔也不会放过这四年一度大赚特赚的机会,好几个都随着意大利看比赛,不想折腾自己老骨头的就待在家看,每场比赛开赛前也是准时准点发ig。   哥几个动态一有更新,提醒点赞的提示消息就会发到每个人手机上,然后一连串的点赞评论就涌来了。   发在社媒上的都是正经话,不正经的就是视频或者文字转到群里,然后跟上自己的锐评。诸如此类的东西群里发的特别多,然后还有晒娃的,晒自己做的饭的,大家的分享欲都被世界杯点燃了。   当然,他们有一个永恒的共同话题,那就是奥兰若。   那家伙闷声不响地踢完了又一场小组赛,一传一射,意大利两战两胜提前出线。至于为什么说是闷声不吭,因为奥兰若自打开赛以来就没在这个群发一句话。群里的老家伙们一边发着自己拍的比赛集锦,一边在群里轰炸般发消息。   “他现在换了踢法,跑都不肯多跑一步。”因扎吉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还有他侄子在喊“队长真是太帅了”。   “跑不跑的无所谓,到位率在那儿呢。”内斯塔回了一句,顺便贴了一张奥兰若本场的跑动热力图——禁区前沿一块红得发紫,其余地方凉得像北冰洋。   马尔蒂尼发了个“点赞”的表情,然后打字:“他今年几岁了?”   “三十五。”托蒂秒回,“但你看他那张脸,像吗?”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卡纳瓦罗发了一张截图,是奥兰若赛后被摄像机怼脸拍的特写,汗都没怎么出,头发丝儿都没乱一根,正低头给一个小球迷签名,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神了,”卡纳瓦罗打出两个字,“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但没有人真的觉得欠揍。三十五岁,身价跌了又涨、涨了又跌,职业生涯后期了都拿了三个欧冠、三个意甲、一个欧洲杯,现在又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穿着那件蓝色9号,袖标箍在左臂上,像一圈沉默的旧铁。   02群里的热度还没退,18年这批小伙子们的群也炸了锅,刚下场就迫不及待投身网络世界。   马尔科在群里发了一张更衣室的照片,费德里科趴在按摩床上,背上搭着条白毛巾,脚踝上缠着冰袋,旁边奥兰若坐在椅子上,低头翻手机,面无表情。   “你们猜队长在看什么?”马尔科问。他敢这么问是因为这是没有队长和队副的特别群。   “战术板?”有人回。   “赛后数据?”   “不可能,队长从来不在刚打完比赛时看那些。”费德里科从毛巾里闷出一句语音,“他在看群消息,就是02那个老叔叔群,他边看边笑,笑得我瘆得慌。”   群里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02那一批前辈在他们眼里和神没什么区别,奥兰若和他们了解感觉像是你同事在和你上班的同时还在当超级英雄,额,这么比喻好像也不对,毕竟奥兰若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人,只是他踢得比较久。   德鲁伊特也在这个群里。他是这支意大利队里身价最高的门将,没错,比布冯高,因为他才二十三岁,正在黄金期。   但这次集合之前,在AC米兰的其他国脚就告诉队友们他和队长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尴尬,但大家千万别去插手。有一天训练结束,德鲁伊特在淋浴间外等了十分钟,想问队长一个问题——关于场上那个45度的斜长传,他是怎么判断出落点的——结果奥兰若出来,冲他点了个头,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走了。   德鲁伊特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在群里打了一行:“有人能教我怎么跟队长聊天吗?”   马尔科敲敲打打回:“哇,很简单啊,张开嘴。”   费德里科补了一句:“或许你整容成布冯的模样。”   “咋还扯到我身上了。”布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进了这个群,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们真想知道怎么跟他聊?很简单,聊吃的。别聊足球,聊足球他嫌烦。”   下面刷了一屏的问号,不是说不拉队副进来么,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把群聊内容告诉队长,那多社死啊。   早知道让大家都把昵称改成真名了。现在z时代大家有人用网名,布冯这个小号进群时大家还以为是其他人的号就没察觉到异常。   但布冯的建议好像真的值得一试。   群里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后来有人试了,在某天午餐时端着盘子坐到奥兰若对面,问了一句:“队长,你喜欢吃哪种意面?”   奥兰若抬眼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了叉子,认认真真地回答:“宽面,但必须手工的,机器压的不行。酱汁要简单,番茄罗勒就好,不要奶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个年轻人紧张得勺子都拿反了:“就、就想了解一下队长……”   奥兰若“哦”了一声,重新拿起叉子:“等拿下世界杯了就带你去一家,在米兰,我小时候很爱吃。”   那天晚上,18年的群里多了一篇小作文,是那个年轻人发的,总结下来大概是:“队长说要请我吃意面。”   下面跟了四十多条回复,清一色的“???”和“教教我”。   而02的老群里,马尔蒂尼刚发了一段视频,是十几年前的采访片段——年轻的奥兰若坐在镜头前,记者问“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把我家门口的那家餐厅的千层面菜单吃完”。   视频底下,内斯塔评论:“那家的确好吃。”   托蒂:“那家店还在吗?”   因扎吉:“在,我上周还去了,老板问奥利怎么不来,我说他这会儿正在俄罗斯踢球呢,老板说‘那他回来给我带个奖杯’。”   布冯:“他会的。”   然后群安静了一瞬。   世界杯还在继续。意大利的淘汰赛对手是葡萄牙,赛前新闻发布会上奥兰若被记者问到“这是不是你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他低头看了看话筒,说:“我还没想那么远。”   但当天晚上,02的群里,他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打完再说。”   马尔蒂尼回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群主批准了。”   所有人都笑了,虽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新的群聊里,马尔科正在直播自己的夜宵——一盆水煮西兰花——配文“备战期的痛苦”,费德里科在底下刷了一排“呕”。   窗外是索契的夜,远方的球场灯光还没熄。意大利人围在各自的屏幕前,老的新的,吵的静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   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奥兰若今天比赛结束后走向球员通道的背影,9号在蓝色的球衣上晃了一下。配文是:“他好像还是那个他。”   底下因扎吉回了一句:“当然还是。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直在这群里?”   所有人齐刷刷点了赞。 [410]保持蠕动:今年意大利订酒店一订就是一整栋,顺便连周围的可疑的瞭望点的房间也订……   今年意大利订酒店一订就是一整栋,顺便连周围的可疑的瞭望点的房间也订了,后者主要是萨莱里奥家族用非官方身份订的,然后免费让邀请的球员或者相关的专业人士入住。   说来,萨莱里奥家族从02年就一直有意愿这么做,但是从前有钱也花不出去,或者就算花出去也是浪费了,也就一直没落实,今年这一届意大利足协内部势力大洗牌,正好让他们的人坐稳了一些关键位子,就有操作这些事的可行性了。   这个计划刚刚有个雏形的时候,卡纳瓦罗打听来这个消息,问奥兰若他能不能先选个房间住,他想住顶楼大露台游泳池总统套房,奥兰若说没问题。然后卡纳瓦罗就成了球队领队,要和球队一起住在酒店里。   为国效力是这群意大利战狼的最大心愿,卡纳瓦罗也不在意逝去的顶楼大露台游泳池总统套房了,穿上西装就是兵。奥兰若戳戳他的腹部:“肌肉呢。”   卡纳瓦罗一下子收紧腹部,但收效甚微,他呵呵一笑:“我都退役多久了,这是正常的,你敢不敢问保罗他的腹肌哪儿去了。”   却没想奥兰若根本不吃压力:“我也敢问啊,他的反应和你差不多吧,不过你把话头转移到他身上,他把话头转到马尔科身上。”   “哪个马尔科?”卡纳瓦罗坏笑。   他们的确认识两个马尔科,一个荷兰人一个意大利人,都是前锋,但因为荷兰人退出教坛都有一段时间了,大家在口头上更多提及的还是那个意大利马尔科。   “当然是伟大的六边形战士,完美的中锋模板,马尔科·范·巴斯滕先生。”奥兰若用咏叹的调子一口气念出一长段话。   “唉,要是马尔科能有马尔科的一半,意大利今年说不定就能五星了。”卡纳瓦罗突然重重叹一口气,起承转合意大利。   世界杯中无弱队,但也总有几个是夺冠热门,种子选手,排名在世界榜单上遥遥领先。比如五大联赛所属国英法意德西,比如拉丁美洲的足球王国巴西和阿根廷。   除此以外,正处黄金一代的比利时,c罗领衔的葡萄牙,以及亚洲的希望日韩也备受期待。   结果没想到,德国小组赛垫底,直接定格在三十二强。孔蒂直接把对德国制定的作战计划那两抽屉a4纸全扔了。   扔的时候,孔蒂还在那儿吐槽:“要我说这就是拉姆退役太早的诅咒,不然也不至于他去抽签,然后还抽到这么一个烂签。”   奥兰若那会儿在和埃莱奥诺尔谈网恋,闻言头也不抬回:“你怎么也和那些伪球迷一样,把德国的失利怪罪在一个根本没来世界杯踢球的人呢。你要骂去骂勒夫呗,也引以为戒。”   孔蒂打了个哆嗦:“别,别,至少这几天我肯定不骂他,万一沾上诅咒了咋办。”   天才之中亦有天才,种子之中更有种子,而意大利其实还不是最最最受看好的球队,的确,意大利身价不低,的确,意大利有球王奥兰若,的确,意大利两年前刚拿了欧洲杯,但人总要着眼现实,意大利踢得就是让人看着一点激情没有。   进球不多,犯规不多,淡淡的,这哪是足球比赛呢?特别对于熬夜看球的球迷来说,真是找回了前几年看意甲的感受——困啊!   好像是赢了,但也没拿出强队的风范,没打出统治力,说是要输了,结果又会冷不丁有一球冒出来,真是奇怪。赛后剪辑和实际观赛简直两模两样。   而放眼其他强队,就算便秘半场,也总会有一点超神表现,让球迷为之一振,宣传足球这项世界第一运动的威名。这么一对比,意大利好像更掉价了,还有媒体为了吸引眼球,无所不用其极地起一些嘲讽意大利的标题。   意大利的应对方式倒也简单。赢球,一直赢,赢到那些标题自动从嘲讽变成“慢热王者”“隐形杀手”为止。   奥兰若在更衣室里把手机递给队友看那条《意大利:睡着踢也能赢》的报道,大家笑了一阵,然后队长把手机扔回柜子,说:“那就让这群傻瓜继续睡吧。”   意大利只是有自己的踢球方式,就像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样。他们的比赛像亚平宁半岛午后的阳光,灼人之前总要铺一层慵懒的底色。奥兰若在场上散步、回传、横敲,对手压迫上来了就一脚斜长传找到插上的边翼卫,然后一切突然加速——马尔科抢点,德乔补射,门将扑出来,球滚到脚下,卡洛再射,再然后就是网窝颤动、蓝色球衣叠在一起、看台上终于炸开的呐喊。   那粒进球发生在下半场第四十二分钟,全场唯一进球。赛后奥兰若被问到是不是有意控制节奏,他拿毛巾擦着汗说:“控制?我们只是刚好跑不过他们,所以少跑一点。”记者们笑起来,各自心怀鬼胎地摸索着话筒和笔杆子。   而萨莱里奥家族订下的那栋酒店知道其中一部分的真相。顶楼大露台游泳池总统套房里住着的不是卡纳瓦罗,而是奥兰若特意邀请来的雅科博——意大利运动医学与营养中心的首席顾问,以“特邀康复师”的非官方身份入住,周围几个房间则是萨莱里奥家族安排的数据分析师和战术观察员,专盯各队训练录像,以及搜集淘汰赛潜在对手的定位球习惯。   卡纳瓦罗住进了普通双人间,和队副布冯挤一间,每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时还要骂一句“法比奥·卡纳瓦罗怎么退役了都要受这种罪”,但他穿上西装站在场边时,那股劲儿还是2006年的劲儿——戳人、吼人、拉住边线外要冲进场跟裁判理论的孔蒂。   “停停停,你收着点你的脾气,你倒是骂爽了,万一你被红牌罚下,意大利咋办,还有保罗,又要给你擦屁股,保罗晚上要失眠了。”   保罗·马尔蒂尼确实失眠。倒不是因为擦屁股,其实擦屁股这事他早就习惯了,无法构成他的失眠原因。不过他倒是会坐在酒店大堂里翻着孔蒂扔出来的那两抽屉德国队分析报告,一页一页重新叠好,塞回文件袋,递给旁边的助理:“留着,四年后说不定用得上。”助教接过时小声说:“可德国这届……”   “德国永远会回来的。”马尔蒂尼说完,抬头看见奥兰若和卡纳瓦罗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个人都咧着嘴,像刚合谋了什么坏事。   “保罗,”奥兰若坐到他旁边,靠得很近,“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眼下青的。”   马尔蒂尼瞥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的肌肉,别老管别人的睡眠。”   “因为我很关心你呀。”奥兰若托着下巴,语气忽然认真,“你睡不好,我也会忧心得饭都吃不下的”   “呵呵。”马尔蒂尼给了他一个白眼,“还说呢,你要真这么干,我就夸你这头小猪终于知道给后厨减轻备餐压力了。”   次日对阵比利时的赛前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奥兰若:“意大利踢到现在没有一场净胜两球以上,你怎么看待外界对你们攻击力的质疑?”   奥兰若把话筒拉近,想了两秒:“我们每场只进一个,是因为我们只需要一个。如果需要两个,我们会进两个。”   记者追问:“那如果需要三个呢?”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就三个。”   当晚比赛,意大利3比1比利时。第三个进球来自奥兰若在伤停补时阶段的远射,皮球穿过人丛砸进死角。他跑向角旗区时朝看台某个方向指了指,正是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埃莱奥诺尔,她正拿手机拍他,镜头微微晃着,因为她在笑。   赛后更衣室里,孔蒂把那曾经装着德国报告的一个空抽屉猛地拉开又关上:“看到没有!这才叫作战计划!之前那些全扔了是对的!”   然后他状若疯癫大笑起来,起初笑声还算正常,后面简直像鸭子叫。   笑完了他嗓子也哑了,一边说话,喉咙还要再溢出两声笑,可以啊,就保持这种状态,蠕动冲向大力神杯。   后厨打电话给国内:好了,再运个一架飞机的食材过来。   下一场就是四天后,半决赛,对手是法国。   意大利,人人都不看好你,偏偏你蠕动到了半决赛。   但是在赌球网站上,看赔率,大家还是更看好法国。   看看法国不可思议的惊艳阵容,18年的法国就像02年的意大利,强得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击败他们。   那天晚上,奥兰若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埃莱奥诺尔的短信弹进来,只有一句话:“他们说你明天会输。”   他打字回过去:“他们还说意大利是慢热王八。”   她回了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然后说:“明天我坐的位置是你给的第二张票,你进球了记得朝这边看。”   奥兰若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隔壁房间传来孔蒂的鼾声,隔着一堵墙都像电钻在钻颅骨。他翻了个身,想起卡纳瓦罗中午吃饭时说的话——“法国那群小孩跑起来跟猎豹似的,咱们这老胳膊老腿,要不干脆摆大巴算了?”   当时马尔蒂尼正在切牛排,刀叉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摆大巴能赢也行,但摆大巴赢不了法国。姆巴佩一个人就能把你那条防线冲成筛子。”   卡纳瓦罗噎了一下,瞪着马尔蒂尼:“保罗,你能不能别在饭桌上制造焦虑?”   “我说的是事实。”马尔蒂尼把切好的牛排推给奥兰若,“吃,你最近跑动少了,别让雅科博说我监督不力。”   奥兰若乖乖接过盘子,叉子戳进肉里时小声说:真是比我老爹还担心我吃多少。”   马尔蒂尼眼皮都没抬:“不用,你留着体力最后十五分钟冲就行。前七十五分钟,让他们跑是了。” [411]谁是赢家:于是半决赛那天,意大利确实让法国跑了七十五分钟。他们像一块巨大的蓝……   于是半决赛那天,意大利确实让法国跑了七十五分钟。他们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海绵,把法国那些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一次次吸进去、化解掉、再慢吞吞地吐出来。   姆巴佩在左路突了三次,三次都被奥兰若和拖后中卫联手卡住内切线路,最后一次他急得直接踩了奥兰若的脚背,裁判吹哨,黄牌,奥兰若坐在地上咧嘴笑,朝场边的孔蒂竖了个大拇指。   孔蒂在技术区蹦了两下,转身冲替补席吼:“看到没有!这就是战术执行力!晚上加餐!”   卡纳瓦罗站在他旁边,默默把差点被他撞倒的战术板扶正。   今天下午,球队全员聚在一起再重新讲了一遍战术,想要在比自己年龄结构更合理,冲劲更足的队伍面前不落下风,既要放手一搏,打出自己的风范,又要另辟蹊径。   孔蒂敢说法国那边肯定把意大利的战术都看穿了,因为意大利也把法国看穿了。   法国主教练德尚坐拥豪华阵容,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主动让出球权、立足防守的打法。这套战术的核心可以概括为:用钢铁防线稳住局面,再利用前场超强的个人速度与冲击力一击致命。   姆巴佩是边路爆破点,格列兹曼负责衔接策应,中锋吉鲁作为前场支点。博格巴和格列兹曼,都牺牲了个人进攻欲望,回撤深度参与防守和组织,确保了战术纪律的绝对优先。   从这一点来看,法国和意大利的打法其实差不多,但是意大利的后防线不如法国。不论怎么排列组合都看不到什么阻拦姆巴佩的希望。   今早,球队的关键四人聚在一起开小会时,奥兰若站了出来:“我来防他。”   卡纳瓦罗立刻拍桌子:“你说什么屁话!坐下!我们再想想办法。”   马尔蒂尼眉头锁起来:“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要是可以,我多希望自己可以年轻二十岁上场踢球,但是我们不能让一个顶级前锋临时去当后卫。”   孔蒂看看左边的卡纳瓦罗,看看右边的马尔蒂尼,手扣在一起,两个大拇指转来转去:“额,我觉得,队长的想法也有可行性啊。”   两道杀伤力极强的视线聚焦在孔蒂身上,两个人表情都是不可置信:你还陪他胡闹!?   但是,奥兰若也不是随口就说出这种话,他职业生涯虽然90%的时间都在当前锋,9.9%时间当中场,但也有0.1%时间当后卫,而且表现还不错呢。   更何况,他多年来在训练的时候也没少把自己当后卫使唤啊,军训自家球队的前锋时,他从不放水的。   卡纳瓦罗和马尔蒂尼两个后卫球员把嘴巴黏在手上深思。   深思。   深思。   吃完午饭回来的孔蒂和奥兰若,走进会议室,两个人还在深思。   奥兰若落座,重申了一遍自己选择这个战术的原因:   第一层,是“兑子”的实用主义。   意大利后防线老化,没人能单防姆巴佩。与其让常规后卫被突成筛子,不如派上全队“防守意识最好”的前锋——奥兰若常年军训队友,太懂前锋的弱点和套路了。他用前锋的思维防前锋,赌的就是预判,这比单纯拼身体更靠谱。   第二层,是“领袖”的精神属性。   这是队长主动揽责,这本身就是一针强心剂。孔蒂支持他,可以保住全队那股“放手一搏”的心气。技术可以输,但这股狠劲不能散。   第三层,是“反逻辑”的奇招。   德尚算准了意大利所有常规套路,但绝对算不到孔蒂敢用头号射手去盯姆巴佩。这就像下棋,我用我的王去兑你的后,打乱你所有部署。牺牲锋线火力来锁死你的反击发起点,风险虽大,但不如赌这一把。   或许,这个战术不是最优解,但绝对是“最意大利”的解:出其不意,奋勇向前。   最终四个人达成一致,一起走进大会议室,球员们都已经到齐了。   出乎卡纳瓦罗和马尔蒂尼意料的是,球员们普遍对这个战术安排适应良好,没有人惊呼,没有人质疑,点点头后又嘻嘻哈哈地讨论待会进球庆祝叠人山怎么叠。   孔蒂和两个人解释:“我们训练赛踢那么多次了,奥兰若都是把自己当全场自由人用,大家都习惯了。”   真是让人肃然起敬的一句话。   有奥兰若坐镇的意大利防线让人恍惚间仿佛见到了02年的意大利。标准的经典的严密的链式防守。   常规时间快结束了,法国队的体能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隙——坎特还能跑,但格列兹曼的回撤接应频率明显降了,博格巴的长传也开始偏出目标。   奥兰若在中圈附近接到德乔的横敲,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半场,马尔科正斜插右肋,卡洛在左翼拉开空间,法国后防线整体压得偏上。   他等了半秒。等坎特扑上来封堵的步子迈出那一步。   然后他一脚斜长传,绕过坎特伸出的脚尖,越过瓦拉内的头顶,精准地落在马尔科往前跑的线路上。马尔科停球、转身、横敲中路,德乔拍马赶到,假射真传,晃开乌姆蒂蒂的铲断,把球顺给前插的奥兰若。   奥兰若直接抡。脚背抽在皮球正中央,球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带着一点外旋绕过洛里的指尖,撞进远角网窝。   看台爆炸。蓝色的海洋怒涛翻涌,埃莱奥诺尔站起来,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里全是模糊的蓝色人影和那个跑向角旗区的九号。奥兰若滑跪到角旗区,双手张开,转头朝第三排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后被马尔科从背后扑倒,德乔和卡洛叠上来,最后连布冯都从后场狂奔过来,整个人压在最上面。   孔蒂在场边疯狂挥拳,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卡纳瓦罗一把抱住他,免得他冲进场内和球员一起叠罗汉。   法国在最后三分钟发起疯狂反扑。姆巴佩一次内切射门擦着立柱飞出,格列兹曼的任意球被人墙挡出,吉鲁的头球被布冯单掌托了一下砸在横梁上弹回来,德鲁伊特在替补席上捂着脸,指缝里漏出一句意大利国骂。   补时第七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   意大利1比0法国,挺进决赛。   更衣室里,孔蒂终于把嗓子彻底喊哑了,他只能用手势和瞪眼来表达兴奋。卡纳瓦罗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一边顺一边说:“行了行了,决赛还要你喊呢,留点力气。”   德鲁伊特坐在角落的按摩床上,腿上敷着冰袋——其实他根本没上场,但他最后庆祝的时候被法国人踢了一脚,腿肿了。   奥兰若走向他,在他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膀上:“下一场的对手是谁?”   “还不知道。英格兰对克罗地亚,明天打。”   “你想打谁?”   德鲁伊特低头看他:“打谁都一样。反正我们只需要一个球。”   奥兰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如果需要两个呢?”   “那就两个。”   “三个呢?”   德鲁伊特眼睛闪着光:“只要是你,肯定可以的。”   第二天晚上,全队聚在酒店二楼的战术室里看英格兰对克罗地亚的半决赛直播。孔蒂煮了一大锅意面端进来,卡纳瓦罗在旁边端着酱汁碗,布冯负责发一次性餐盘。雅科博溜进来偷了块帕玛森奶酪,被奥兰若当场抓获,后者义正辞严地指控:“康复师偷吃球员的补给,这像话吗?”   雅科博把奶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是替你们试毒。”   比赛踢了九十分钟,1比1。加时赛第三十分钟,克罗地亚的后卫在禁区里被放倒,点球。莫德里奇站上十二码点,助跑,推射左下角,皮克福德扑错了方向。   克罗地亚2比1绝杀英格兰。   奥兰若看着电视屏幕里克罗地亚球员叠在一起庆祝的画面,手里的叉子卷着意面停在了半空。马尔蒂尼在旁边安静地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擦嘴,说:“也好。打克罗地亚,不需要留力。”   孔蒂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意大利会创造奇迹的。”   决赛前两天的晚上,奥兰若坐在冰池里,仰头看神秘博士。雅科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电解质水:“明天踢完,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得做个全面体检。”   “行行行。”奥兰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你比乔瓦尼还啰嗦。”   “老板让我监督你。”   “我知道。”   深夜,萨莱里奥家族安排的数据分析师大概正在连夜剪辑克罗地亚的定位球录像。有幸拿到决赛门票的意大利球迷陆续飞往莫斯科。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池边,站起身来。   “行了,”他对雅科博说,“意大利没有输的理由。”他挥挥手让雅科博离开,自己拿着衣服穿上,然后连上和家里的视频电话。   那一头很热闹,阿米莉亚和乔瓦尼带着两个孙女跑来和埃莱奥诺尔会和。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奥兰若一个多月没有和女儿们面对面说说话了,甚是想念,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阿米莉亚一边深深地吸孙女们,一边漫不经心地安慰儿子:“好了好了,过两天你赢了,你还可以让两个小家伙摸一摸大力神杯呢。”   卡梅丽娅大喊着:“金杯!金杯!”   林内亚大喊着:“WAKA!WAKA!”   看得出来两个小女孩被科普了不少世界杯文化。   而今年的大力神杯在卢日尼基球场沉睡着,等候着。   谁是赢家? [412]意大利在你身后:克罗地亚,是人口不足400万的足球巨人。  她坐落于巴尔干……   克罗地亚,是人口不足400万的足球巨人。   她坐落于巴尔干半岛西北部。她的骄傲,克罗地亚足球队,更因独特的红白棋盘格球衣而被称为“格子军团”。尽管国土面积不大,克罗地亚却凭借深厚的体育底蕴和顽强的战斗精神,在世界足坛占据了重要一席。   1998年,克罗地亚首次参加世界杯即夺得季军,前锋达沃·苏克荣获赛事金靴奖。   克罗地亚是年轻的国家,是小国,但绝对不是足球弱国。   其核心领袖卢卡·莫德里奇,目前效力于西甲豪门皇家马德里,是典礼三中场的一员,也是克罗地亚全队的精神支柱。   而克罗地亚的主帅兹拉特科·达利奇,自2017年执教至今,他的执教生涯并不耀眼,远远比不上孔蒂,但此时他们平等地站在了同一块球场的两端。   决赛的前一晚,球队都睡不着,聊天群里消息不断。奥兰若也没睡,布冯和德鲁伊特两个人跑来他房间,拉着他打牌,都赔了一辆车了还要打。   又是新一轮,奥兰若看了看牌,又看了看对面两位的满头大汗,叹了口气,把牌摔了:“好了,不打算钱的了,喊大家一起到休息室,既然睡不着那就聚在一起。”   大家穿着睡衣,讪笑着陆陆续续地走进休息室,像是开一个超大的睡衣派对。   有的人尚有理智,知道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挂一点布料,有的人已经半疯了,穿着海绵宝宝内裤就来了,差不多到齐了,一数人头,球员都在呢,还有几个和球员关系不错的助教。   奥兰若像幼儿班老师一样在一旁托腮看着大家消遣时间,至少别出什么岔子。看到熟悉的队友在视线范围之内,也可以降低大家的紧张程度。   马尔科和费德里科两个打牌小菜鸟就没有凑去打牌,一来他们俩牌技臭,体验感很差,二来奥兰若明令禁止打算钱的,打着也没劲。他们俩就比赛讲冷笑话,奥兰若路过他们身边都冷得发抖。   老家伙坐在一起打牌,小年轻坐在一起打牌,奥兰若一个人无聊,把马尔蒂尼抓来和自己一起守夜,然后两个人疯狂聊以前那群老球员的八卦。   “你知道吗,当年巴雷西第一次看到你训练,转头就跟我说:‘这孩子能踢到四十岁。’”马尔蒂尼端着杯气泡水,靠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扶手上,眼睛半眯着望向远处闹成一团的年轻人,“没想到你却这么想就想退役了。”   保罗·马尔蒂尼坐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酒店毛毯,看向奥兰若的眼神有些感慨。   奥兰若“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远处费德里科讲完冷笑话后自己先笑得打鸣的动静盖了过去。他侧过头,看着马尔蒂尼在休息室暖黄色灯光下的侧脸,完全是那种老派的沉稳。   两个人并肩坐着,像两尊被年轻球员的吵闹声包围的雕像。   另一边,打牌的老家伙们已经吵起来了。布冯把牌往桌上一拍,指着德鲁伊特说“你刚才绝对藏牌了”,误入老年局的德鲁伊特满脸无辜地摊手,旁边观战的助教已经开始掏手机录像。   更远一点的小年轻牌局则安静得多,因为他们正在认真研究“输了的人要穿对方球队的球衣拍合影”这种残忍的惩罚条款。   “说真的。”奥兰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马尔蒂尼能听见,“你紧张吗?”   马尔蒂尼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奥兰若,发现这个平时在场上像台精密仪器一样的队长,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紧张。”马尔蒂尼说,“但这不是坏事。”   “嗯?”   “紧张说明你在乎。”他慢慢地说,“我踢了那么多年,决赛前一晚从来没睡踏实过。但这股劲儿到了场上,会变成别的东西。你跑得比平时更快,反应比平时更灵敏,因为你全身都在告诉你——这场比赛很重要。”   奥兰若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脑袋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并不好看的吊灯。“我有时候在想,”他说,“如果明天输了,我会不会后悔今晚没有逼大家早点去睡觉。”   “会。”马尔蒂尼回答得干脆,“但如果你明天赢了,你也会后悔今晚没有好好享受这个晚上。”他偏过头看向奥兰若,“反正都会后悔,不如选一个让你现在好过一点的。”   奥兰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爬到眼睛里,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缝。   “玛尔达,”他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当心理辅导师?”   “没有。你爸给我开的工资够高了,没必要转行。”   “那太可惜了。”   远处,费德里科终于讲完了今晚第十七个冷笑话,效果是把马尔科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额头磕到了桌角。奥兰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看见马尔科捂着头顶但还在笑,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管明天怎么样,”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那个陪他守夜的人说,“至少今天晚上,挺好的。”   马尔蒂尼没接话,只是把毛毯往奥兰若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水,浅浅地抿了一口。   休息室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睡衣、拖鞋、没洗的牌、喝了一半的饮料瓶,还有二十几个明天要站在世界巅峰赛场上的男人,此刻挤在一间普通的酒店休息室里,像一群明天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奥兰若靠着沙发,眼皮渐渐沉了下来。他隐约听见布冯在吼“最后一局!最后一局!”,听见谁的海绵宝宝内裤被拍了一张高清照片,听见马尔科还在揉着头顶傻笑。   而在所有声音的缝隙里,他听见马尔蒂尼用那种很轻很淡的、像在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说了一句——   “睡吧。明天还有得跑呢。”   奥兰若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他没有回答,但在心里默默地想:嗯,明天还有得跑。   那就跑吧。   凌晨,天快亮了,终于散场了,奥兰若和马尔蒂尼挨个把大家都塞进房间里,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着躺着,一个视频电话打进来。   是埃莱奥诺尔。   今夜失眠的人真不少呢。   奥兰若接听,埃莱奥诺尔那边正在比划两个小孩子明天穿什么。其实也就是缩小版的意大利球衣,背上是缩小版的“9”和“AURUM”。   不过款式有些区别。   林内亚穿的款式是奥兰若00年第一次为意大利成年男足出征时的意大利球衣,卡梅丽娅穿的是06年意大利夺冠的纪念球衣,埃莱奥诺尔穿的是10年奥兰若第一届作为意大利队长出征的球衣。   “亲爱的,你真的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呢。”埃莱奥诺尔眉目温柔,轻轻弯唇,本就低沉的嗓音因为熬夜而变得更低哑,像是老唱片里丝绒质感般的女声。   奥兰若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把他熬夜之后的那点倦意照得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埃莱奥诺尔那边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了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件衣服。以蓝色为主色调,佐以红绿白的球衣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而郑重。   “林内亚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那件衣服不撒手。”埃莱奥诺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镜头重新切回她的脸,“卡梅丽娅倒是无所谓,她更关心明天能不能吃上爸爸带回来的冠军糖。”   奥兰若笑了一声,眼眶却有点发热。“跟她说,不管赢不赢,回去都给她带。”   “那说好了哦。”埃莱奥诺尔挑眉,“你答应她的事,她会记到八十岁。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奥兰若看见她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枕头边摊着一本书,书页朝下扣着,像是看到一半被打断了。背景里隐约能听见两个小孩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着一声含糊的梦呓。   “你也没睡。”奥兰若说。   “睡不着。”埃莱奥诺尔坦然地承认,“我在想,明天如果你捧杯了,我要不要亲你。”   “那我会从现在开始期待。”   “油嘴滑舌。”   奥兰若把手机往枕头边搁了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着,屏幕里的埃莱奥诺尔也同步调整了一下姿势,两个人像是在同一张床的两端各自翻身。这种默契让奥兰若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大赛前夕,也是这样的视频电话,那时候他们还在暧昧阶段,隔着屏幕数对方的心跳。   “你知道吗,”奥兰若轻声说,“玛尔达今晚跟我说了一句话——紧张说明你在乎。”   “他说得对。”   “他还说,反正都会后悔,不如选一个让自己现在好过一点的选择。”   埃莱奥诺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笑起来,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温柔得不像话:“那你现在好过吗?”   奥兰若认真想了想:“好过多了。”   “那就不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镜头,“无论输赢,你都是英雄。”   “但愿吧!克罗地亚可不好对付,他们的球员虽然大多声名不显,但也在五大联赛效力,而且他们很团结,彼此之间关系好得像亲人一样。打这样的球队是每一个对手的噩梦。”奥兰若碎碎念吐槽。   埃莱奥诺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噩梦这个词,貌似更经常和你联系在一起哦。”   “埃莉诺……!”   “好啦,不逗你了,早些休息吧,哪怕睡不着也要闭上眼睛休息。放心,意大利站在你身后。我们也站在你身后。”   奥兰若被这句话感动得稀里糊涂的。   天渐渐染上透明的绯色。 [413]日升日落:一夜没睡,只在白天简单合过眼的意大利人,看上去却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   一夜没睡,只在白天简单合过眼的意大利人,看上去却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午觉里醒来,神采奕奕,步伐里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虚浮轻盈。   空气混着汗味、薄荷喷雾和发胶的气味,有人在大声讲笑话,有人在反复系鞋带、理发型。   现在是灵活机动的用餐时间。费德里科端着餐盘,在餐桌前坐定,看着那碗烩面——番茄酱汁浓郁得仿佛凝固了阳光,面条裹着帕尔马干酪的碎屑,他低头扒了一口,鲜味直冲脑门,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一截。   他又添了一次。再添一次。等到第四次伸手去拿勺时,奥兰若的手斜伸过来,按住他的腕子,力道不重,但很稳。   “好了,”奥兰若说,“别给身体一些异于平常的讯号。你不想待会拉肚子吧?”   费德里科眨了眨眼,乖乖松开叉子,转而端起一杯橙汁。橘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了晃,他仰头喝完,冰凉的酸甜让他打了个哆嗦。“我去找德鲁伊特。”他说完便起身,朝德鲁伊特走去。   德鲁伊特坐在一张行军床上,行军床被他坐出一种沙滩躺椅的惬意。他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交叠,手里抓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但瓶子几乎是满的。看见费德里科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让出半个座位的空间。   “怎么,奥利又训你了?”德鲁伊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幸灾乐祸。   “我单纯来探望一下你不行吗?”费德里科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德鲁伊特,“你说我现在心跳一百二,算异于平常吗?”   德鲁伊特认真地想了想,歪着头,像在解答一道数学题。“算,但你平常跑上去跑两步也一百二了,所以你跟平常也没什么区别。”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费德里科愣了下,也跟着笑出来,胸腔里那团紧绷的绳子松了一点点。   德鲁伊特现在是整个意大利队里最闲的人。也不对,三门比他还闲。   前年欧洲杯他好歹捞到过一次出场,今年世界杯,布冯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四十岁了,扑救反应快得像是拿了满四十减二十的体验卡,完全不给年轻人出场机会。   所以队里谁有心事,想找人说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德鲁伊特。其他人可能在忙战术、忙恢复、忙跟家人视频,但德鲁伊特——别开玩笑了,他现在的主营业务就是陪聊,副业是替补席上看草皮。   布冯前几天在更衣室里说,他原本打算意大利在哪儿结束,他就在哪儿退役。可意大利竟然一路撞进了决赛,布冯有点迟疑了,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自言自语:“万一拿了世界杯……要不再续两年?”   奥兰若当时正在旁边缠护踝,头也没抬:“别这样,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要是不陪我,就不是兄弟。”   布冯扔开剃须刀,伸手拍了拍奥兰若的肩:“好啦好啦,我岂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他笑着,但手掌在奥兰若肩头重重摁下。   开赛前,球员还没入场,球场大屏先切给了看台贵宾席。镜头缓缓扫过,主办方俄罗斯的领袖率先出现,随后是两支决赛队伍国家的政要。   意大利能来的几乎都来了,西装革履挤成一排,像一列整齐的棋子。第一排并排坐着总统与总理,以及在一众白发老者中间显得异常年轻的女士——黑色套装,短发利落,耳垂上一点银色的光。   看台上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低头搜维基百科,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阴影里零星闪烁。原来那是意大利新一任的内政部长,三十六岁,是目前内阁里除了总理之外最有权势的人。她的名字叫基娅拉。   镜头转向克罗地亚,她的总统,同样是一位女士,银灰色卷发,笑容温润。   两位女性领导人的手掌握在一起时,无数快门声像骤雨一样炸开,闪光灯把她们的面孔照得雪亮。   基娅拉松开手,克罗地亚总统又侧过头,笑着对她说了一句什么。看台上嘈杂,收音没能捕捉那句话,只看见基娅拉微微偏过脸,嘴角的弧度往下又深了一分,像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后,涟漪慢慢扩大。   费德里科在球员通道里踮脚探头,目光越过前面队友的肩膀,刚好瞥见大屏上那个年轻部长的侧脸。奥兰若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回队列里。“别看了,”奥兰若说,声音低,带着一种兄长式的无奈,“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费德里科老老实实站好,双手垂在身侧,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我们封闭踢球这么久了,没想到如今政坛是那副面貌。”   “你哪一天从政,我不拦着。”奥兰若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费德里科嘟囔。   布冯从后面走上来,两只手分别搭住两人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守门员手套捂出来的潮热。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眼睛警惕地瞟了一眼通道上方悬着的摄像头:“你们俩要是紧张,就去找德鲁伊特聊两句。”   奥兰若推开布冯:“呵呵,别拦着我看埃莉诺。”   镜头会给到看台上的重要嘉宾,如政要、足坛名宿,还有各行各业的顶尖人士,像埃莱奥诺尔这种级别的科学家现身世界杯决赛真是非常难得,镜头郑重其事地在她身上停留许久,然后是意大利著名企业家乔瓦尼·萨莱里奥。   不过费德里科真的又去了。他穿过球员通道尽头那一小段露天的区域,阳光斜斜切下来,照在草皮上,蒸起一股热烘烘的青草气味。德鲁伊特果然还坐在替补席末端,脚边那瓶水没怎么少,他手里倒是多了半块披萨——边缘的芝士已经凝成一层薄膜,显然是更衣室里顺出来的。   “我单纯再来探望你一下。”费德里科重新坐下,这次他没问心跳的事,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场上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角旗检查。   德鲁伊特咬了一口披萨,含含糊糊地说:“你呼吸频率好快。”   “废话,吃你的披萨。”   “哦哦。”德鲁伊特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屑,“你在我旁边坐一会儿,慢慢就慢了。这叫生物共振。”   费德里科笑出声,后背靠上绷布,确实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国歌奏响的时候,二十二名首发球员在场上站成两排。奥兰若把手按在胸前,嘴唇翕动,唱得前所未有的深情——他今天每一个音节都灌满了力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不甘都揉进旋律里。   布冯站在他旁边,右手搭着他的肩膀,唱到高音处,五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掐得奥兰若肩胛骨生疼。奥兰若没动,任由他抓着。   唱完最后一句,镜头扫过意大利替补席。德鲁伊特恰好举起那半块披萨,冲着镜头方向晃了晃,像在举杯致意。画面切走之前,解说员轻笑了一声,说德鲁伊特可能是本届世界杯最松弛的球员。   比赛前二十分钟,意大利被克罗地亚的中场绞杀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莫德里奇像一条游弋在人群里的银鱼,每一次触球都让意大利的后腰紧张地收缩防线。   第十七分钟,莫德里奇在中圈左侧接到回传,抬头看了一眼,右脚内侧送出一脚斜塞,皮球贴着草皮窜过两名意大利后卫之间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佩里西奇的跑动线路上。佩里西奇内切,左脚一领,身体微微后仰,抡起腿就打——皮球带着外旋飞向球门远角。   布冯向左侧扑出去,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手套在空中展开到极限。指尖蹭到皮球的侧面,改变了一点轨迹,球砸在草皮上弹了一下,滚向边线。基耶利尼从后面冲上来,没等球停稳,直接大脚解围,皮球高高飞上看台,引得克罗地亚球迷一阵叹息。   布冯站起来,双手拍了拍手套,掌心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他转头朝后防线喊了两句,嗓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强,盖过了克罗地亚球迷方阵的鼓点。基耶利尼朝他竖了个拇指。   奥兰若在中圈附近背身接球,胸部一停,右脚外脚背顺势一拨,想转身向前。克罗地亚的后腰从侧面撞上来,肩膀顶在他的肋部,奥兰若失去平衡,摔倒在草皮上。他趴了一瞬,抬头看裁判。裁判双手下压,示意比赛继续,没有犯规。   奥兰若爬起来,朝裁判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裁判跑过他身边,朝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确:起来继续。奥兰若深吸一口气,吐掉嘴里的草屑,重新落位。   上半场临近结束,意大利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获得一个任意球。克罗地亚的人墙排得密不透风,莫德里奇站在人墙一端指挥队友的站位。   马尔科把球摆在草皮上,退了几步,叉腰站着,目光死死锁着球门右上角——那个立柱与横梁交汇的三角区,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裁判哨响。马尔科助跑,右脚触球的一瞬间,他没有直接打门,而是将球横着敲了出去。奥兰若从斜后方插上,左脚迎上去,脚背内侧裹住皮球,身体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倾斜到几乎要摔倒的角度。   他的脚面与球接触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瞬——皮球旋转着飞起来,划出一道弧线,从左往右,从低往高,像太阳从海面升起又落回海面,弧顶完美地绕过了人墙最外侧那名球员的头顶,然后急速下坠,擦着横梁下沿窜入网窝。   球网震颤了一下,然后静止。整个球场安静了不到半秒——随后意大利球迷所在的半片看台像火山一样炸开,蓝色的人浪翻涌而起,欢呼声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声波,撞在球场的顶棚上又弹回来。   奥兰若张开双臂,朝角旗区跑去。他跑了几步,转过身,手指向中圈——指向那片他刚刚起脚的区域,像是在谢谢那个位置的草皮,谢谢那一步助跑的长度,谢谢空气的湿度。   布冯从后场狂奔过来,一把将奥兰若搂进怀里,手套上的橡胶蹭在奥兰若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红印。德鲁伊特从替补席上跳起来,手里的毛巾甩出去半米远。大屏上正在回放那个任意球的慢镜头,弧线在屏幕上被拉成一道白色的光痕。   奥兰若被队友们围在中间,他的呼吸又急又深,胸腔大幅度起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看台上挥舞的旗帜,越过那片沸腾的蓝色,落在贵宾席的方向。基娅拉正侧头与总理说话,目光微动。   她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偏过头,往球场中央看了一眼。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满场翻飞的人影,她的目光与奥兰若的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条弧线短暂地交汇,又各自散开。   奥兰若被队友们包围了一会儿,然后肘开所有人,他如今的目光落点只有一人,他飞奔向看台,向埃莱奥诺尔送上一枚飞吻。 [414]第五颗星:奥兰若的飞吻穿过几十米空气,最终落在了埃莱奥诺尔面前那片看台的栏杆……   奥兰若的飞吻穿过几十米空气,最终落在了埃莱奥诺尔面前那片看台的栏杆上。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右手抬到胸口高度,朝他摆了摆。   转播镜头顺着奥兰若的视线,捕捉到这个画面,解说员顿了一瞬,用一种介于感慨和调笑之间的语气说:“哎呦,真是不知道该羡慕送出飞吻的人,还是该嫉妒收到飞吻的人。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奥兰若将心意送到后,转身往回跑。布冯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带着守门员特有的手掌面积:“行了行了,比赛还没完,收一收。”奥兰若揉了揉后脑,嘴里嘟囔着“我知道”。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在克罗地亚一波接一波的反扑中消耗殆尽。莫德里奇在中场哨响前的最后一刻还抡了一脚远射,皮球偏出右侧立柱半米,砸在广告牌上弹回来。布冯走过去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朝裁判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球员通道。   更衣室里弥漫着热气和汗水的酸味。有人把冷毛巾敷在脖子上,有人蹲在地上解鞋带,鞋钉磕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奥兰若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低着头,两手撑着膝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布冯从他身后经过,顺手把一瓶没拧开的水塞进他手里:“喝两口,别急着灌。”   费德里科靠在更衣室最里面的墙边,双手叉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德鲁伊特从门外探头进来,手里那半块披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薯片,撕开的口子像一道咧嘴的笑。“费德,”他朝费德里科招招手,“出来透透气。”   费德里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防火门前。外面是球场的内部通道,铁栏杆外露出一角天空,傍晚的云层被夕阳烧成橘红色,边缘镶着一圈暗紫色的光。德鲁伊特靠在墙上,咔嚓咔嚓嚼着薯片,眼睛望着那片云。“你紧张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有一点。”费德里科坦白。   “正常。”德鲁伊特把薯片袋递过来,费德里科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了两片。“你看那片云,”德鲁伊特抬起下巴指了指,“像不像布冯扑球时张开的五指?”   费德里科盯着看了两秒,那片云确实被气流拉扯出五条狭长的尾巴。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薯片在嘴里碎成小块:“你他妈真是闲得慌。”   “这叫艺术家的眼光。”德鲁伊特很满意这个评价。   下半场开始前,球员们在通道口聚拢。奥兰若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脚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个双结。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一潭平静的水面,就像此前的千千万万场比赛。   布冯从后面挤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布冯的右手又不自觉地搭上奥兰若的肩,这一次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易边再战。克罗地亚显然在中场做了针对性调整,两名边锋的跑位更加灵活,频频从两翼向肋部插入。   第五十三分钟,佩里西奇在左路突破后倒三角回传,拉基蒂奇弧顶迎球怒射,皮球贴着地面窜向球门左下角。   布冯的脚尖在门线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出,左手手套擦着草皮伸出去,指尖把球拨出底线。   他站起来,手指朝角旗区指了指,示意那是个角球。然后他转过身,一脚踢在门柱上,橡胶鞋底撞击金属发出沉闷的一声。基耶利尼跑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布冯吐出一口气,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什么,重新站回门线中间。   角球开出,前点的争顶让皮球弹到后点,克罗地亚的中后卫高高跃起,头球攻门。布冯在人群中判断对了方向,双手举过头顶,把球摘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弯曲,整个人缩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他抱着球站起来,看了一眼场上的形势,然后抡起胳膊,把球大力掷向中场。   皮球划过一道长弧线,落在奥兰若前方五米的位置。奥兰若胸部停球,转身,右脚一趟,开始向前推进。他的步伐被下半场的体力消耗拖得比上半场重了一些,但依然流畅,像一条在河道里找到水流方向的鱼。   克罗地亚的后腰从侧面斜插过来,膝盖顶向他的大腿后侧。奥兰若感觉到那下撞击的瞬间,没有强行维持平衡,而是顺势向前倒下去,身体在草皮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双臂张开,像一个展开的十字。裁判的哨声终于响了。   任意球。   位置比上半场那个更靠右一些,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三米。马尔科又站到了球前,克罗地亚的人墙比上半场排得更加厚实,几乎封住了近角的所有角度。   马尔科和奥兰若交换了一个眼神。奥兰若站在人墙右侧,微微弓着腰,像一头准备起跳的野兽。   哨响。马尔科助跑,这一次他没有横敲,右脚直接抽向皮球的中下部。   球飞起来,带着强烈的内旋,越过人墙头顶,朝着球门的左上角飞去。克罗地亚的门将向右侧移动了两步,起跳,手掌展开到极限,指尖堪堪擦到皮球的表面——球改变了一丝轨迹,足够了,足球砸在横梁上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动,弹出了底线。   奥兰若在人墙落地前就已经转身往回跑,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被德鲁伊特形容成布冯手掌的云已经散开了,变成几缕细长的淡金色线条,横亘在深蓝色的穹顶之下。   第七十二分钟,克罗地亚进球了。   莫德里奇在中场被撞倒之前把球捅了出去,皮球穿过意大利两名中场的站位缝隙,落在替补上场的前锋脚下。他顺势一趟,扣过补防的中后卫,在禁区左侧推射远角。布冯这次没能碰到球,皮球贴着草皮滚入网窝,左侧立柱内侧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克罗地亚球迷的欢呼声像一堵墙倒塌,轰然压过来。布冯跪在门线上,双拳捶了一下草皮,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把球从网窝里捞出来,踢向中圈。   奥兰若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目光落在中圈那个白色的圆点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深长,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吸气向外撑开。费德里科在中场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德鲁伊特安静地坐在替补席上,两手交握,下巴抵在拳头上,安静地看着场上。   还剩十八分钟。加时,也许点球。不知道。   意大利重新开球后,进攻节奏明显加快,传球成功率却在下滑。奥兰若回撤到中圈附近接应,拿球后被两名克罗地亚球员夹击,他护住球转了两圈,最终被绊倒,赢得一个中场的任意球。   他爬起来时,右膝外侧的草屑粘在皮肤上,他低头拍掉,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牌——七十九分钟。   第八十三分钟,布冯完成了一次扑救。对方前锋在禁区边缘的射门势大力沉,布冯向右侧扑出,双拳将球击出禁区,落地时右肩先着地,他翻了个身,跪起来甩了甩肩膀,朝队友吼了一句,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压上去!别缩!”   奥兰若在前场接到球,背身倚住后卫,左脚将球横拨,身体旋转半圈,面对球门。他抬起右脚,脚背绷直,球从草皮上弹起,带着一个轻微的弧度飞向球门远角。克罗地亚门将的指尖碰到了球,球改变方向打在边网上,从外面滑落。角球。   角球开出,前点被克罗地亚后卫顶出去,皮球飞到禁区外。   “他会进的。”德鲁伊特喃喃。   费德里科眼睛死死盯着队长的背影。   第九十分钟。伤停补时三分钟。意大利在克罗地亚半场持续压迫,每一次传球都带着一种接近崩溃的急躁。奥兰若在禁区弧顶再次接到球,停球转身的瞬间,一名克罗地亚后卫从侧面铲过来,鞋钉刮在他的脚踝上。   奥兰若倒下去,抱住右脚踝滚了半圈,牙齿咬紧,眉头皱成一团。裁判跑过来,哨声短促而尖锐。犯规。任意球。禁区弧顶正中央,位置绝佳,距离球门二十米出头。   队友们围上来,有人把奥兰若从地上拉起来。他站直身体,右脚试探性地踩了踩地面,脸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马尔科和他一起站在球前,两人低头商量了几句。马尔科退开,站到球的左侧。奥兰若站在球后,后退四步,左脚踩在草皮上碾了碾,像是在测量脚下那块草皮的湿度。   裁判吹哨。   奥兰若助跑,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他的右脚触球,鞋面内侧裹住皮球的下半部,小腿的摆动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舒展。球飞起来——不高,刚好越过人墙起跳的最高点,然后骤然下坠,像一只被射落的鸟,直直地扎向球门右下角。   克罗地亚门将向左侧扑出,身体在空中展开,手臂伸到极限。但球的轨迹比他快了一线——皮球落进门框的右下角,擦着门柱内侧入网,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一颗心脏终于落回胸腔。   奥兰若站在原地,张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他的嘴唇在动,但没人听得清他说了什么。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在一片蓝色的球衣中间。   费德里科转身跳起来,一把抱住德鲁伊特,下巴硌在他肩膀上,硌得生疼。德鲁伊特被他撞得后退两步,笑着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场上的庆祝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奥兰若被队友们簇拥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抬起头,目光再一次越过看台,落在贵宾席的方向。   基娅拉已经站起来了,和旁边的人一起鼓掌,她的动作克制而端庄,嘴角的弧度却比方才深了一些。不远处的埃莱奥诺尔也站了起来,双手轻轻拍着,浅金色的发丝被晚风吹乱了一缕。   奥兰若的目光在两位女士之间短暂地游移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回中圈。主裁判示意比赛继续。补时的时间已经到了两分半钟,留给克罗地亚的只有不到半分钟。   莫德里奇在中圈开球,皮球传向后方,然后长传吊入意大利禁区。基耶利尼高高跃起,把球顶出禁区,落在外围的克罗地亚球员脚下。他抬脚射门,球打在一名意大利后卫的腿上变线,弹向球门的远角。   布冯在变线的瞬间已经移动了重心,他扑出去,手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球挡在门线之外。球落在小禁区里,双方球员同时冲向落点。奥兰若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脚把球踢出边线,然后转身,双臂张开,像一个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的工匠。   哨声在下一秒响起。两短一长。比赛结束。   四星意大利成为历史,现如今蓝衣军团可以骄傲地绣上第五颗星。   此时此刻,意大利球员们像被抽掉了筋骨一样倒在草皮上,有人躺着望天,有人跪着亲吻草皮,有人趴在队友肩膀上哭。奥兰若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汗水从发梢滴落在草叶上。   布冯从后场慢慢走过来,手套已经摘了,夹在腋下。他走到奥兰若旁边,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把额头抵在奥兰若的头顶。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夕阳已经沉到了球场顶棚的边缘,余晖洒在草皮上,把每一片草叶都镀成金色。   意大利,这支在小组赛几乎坠入深渊的球队,用最意大利的方式——先让全世界捏碎心脏,再把它缝合好捧上云端——完成了足球史上最壮丽的救赎。   让我们向那些老去的脊梁致敬。布冯颤抖着接住最后一个高空球时,他接住的是二十年的时光;基耶利尼抽筋倒地却拒绝被换下时,他咬住的是一整代人的尊严。这些被岁月刻下伤痕的男人,用血肉之躯铸成了一座移动的阿尔卑斯山。   更要赞美那个夜晚绽放的新星。费德里科在中场转圈的样子,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工匠雕琢大理石;马尔科的变向过人,简直是在绿茵上书写但丁的十四行诗。   又如何能忘记意大利的信仰,不屈的队长,奥兰若·萨莱里奥,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呐喊、突破、鼓舞,让大家不曾在航行中迷失方向,坚持驶向终点。   这是战术的胜利,更是美学的加冕。孔蒂的球队用七场比赛重新定义了“链式防守”:他们控球时像威尼斯运河上的贡多拉般优雅,反击时又像罗马战车般雷霆万钧。   这是历史的回响,更是宿命的颠覆。十二年前柏林的那个夏天,他们也是这样在质疑声中捧起金杯;而这一次,他们踩着的正是十二年前决赛对手的脊梁。   克罗地亚的“黄金一代”如此悲壮——莫德里奇在领奖台上流泪的样子,让人想起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但意大利人用更古老的智慧告诉他们:在足球的宇宙里,优雅永远比力量更接近永恒。   现在,请凝视这支冠军之师的瞳孔。那里不只有喜悦,更有死过一次后的澄明。他们在卢日尼基的星空下让全世界仰望。这不是童话,这是比童话更残酷也更美丽的现实:当一支球队背负着整个民族的质疑前行时,他们的每一步都在为足球撰写新的创世记。   今夜,那不勒斯的小巷飘扬着蓝白纸带,米兰大教堂的鸽子衔着橄榄枝飞过,而西西里的老渔民把渔网挂成了球门的形状。整个意大利都在重复着这个被历史铭记的瞬间。   恭喜你,意大利。你不仅赢得了世界杯,更教会了世界:最深沉的热爱,往往诞生于最黑暗的绝望之后。从今往后,那抹蓝将永远悬浮在莫斯科的星夜里。 [415]永日:再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宴席了。  德鲁伊特想。在今晚第三十次   再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宴席了。   德鲁伊特想。在今晚第三十次被泼香槟之后。   该死啊,他们又不是德国人,这么执着于泼酒干嘛。哦,如果是德国人,这会儿应该就是啤酒浴了。   浑身湿湿黏黏的,感觉绝对算不上舒适。毕竟他整场比赛都坐在替补席上,没有像场上跑的那些家伙大汗淋漓,那些本身身上湿乎乎的人自然不介意球衣除了汗水泥水以外增加一些新的风味,德鲁伊特可在意地要命。   他的目光搜寻着奥兰若,刚刚队长举杯,黄金雨落下,彩色烟花向上,场面一时太热闹太纷杂了,他短暂地错开了放在队长身上的视线,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再也没找着队长。   一般常规的法子是看哪里聚集人群最多,那么顺着包围圈就能看到队长,他长得高,视线是非同一般的好。但这次这招不管用,世界杯决赛后,比赛场地人多得可怕,长枪大炮比比皆是,哪怕是两米巨人也被晃得一时找不着人。   奥兰若在德鲁伊特目光不及之处,和女友与女儿共享着夺冠的喜悦,他一比完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回了更衣室,换好一身干爽的衣服再出来,不然埃莱奥诺尔不让他抱她们娘仨。   林内亚和卡梅丽娅面对镜头丝毫不怯场,像之前北美大旅行一样对着每一个看到的人类甜甜地笑,对她们来说俄罗斯和北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陌生的叔叔阿姨团团包围住她们,并且试图展开拥抱等亲密动作。   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说了好多,奥兰若已经把对面的每个球员都夸了一遍了,莫德里奇更是夸了不知道多少遍,当然意大利队内的球员他也轮番夸,坐在替补席上的二门三门和今年从头到尾没上过场的老将也在他的夸夸名单之上。   差不多到时机了,奥兰若给埃莱奥诺尔递了一个眼神,埃莱奥诺尔会意,把两个小孩揣走,免得待会出什么意外。   确定她们已经到了安全区域,奥兰若接过一个相熟的意大利记者的话筒。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这段话,在我心里藏了许久。这一段旅程比想象中的更长,因为一路上有你们。谢谢足球,谢谢家人,谢谢每一个曾为我欢呼的名字。现在,让新的故事开始吧。而我会一直在这里,以球迷的身份,继续为它心跳。”   快门声、议论声、香槟瓶碰撞的叮当声,所有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卢日尼基球场巨大的顶棚下,那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德鲁伊特站在人群外围,湿透的球衣贴着皮肤,冰凉的香槟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他看见奥兰若握着话筒的手指节莹白,看见队长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被球场灯光照得发亮,看见那些刚刚还在疯狂庆祝的队友们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定格的狂欢画。   然后哭声炸开了。   最先崩溃的是布冯。这位四十岁的老将靠在门柱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德鲁伊特从来没见过吉安路易吉哭成这样,哪怕是那年世界杯失利,他也只是红着眼眶沉默地走过混采区。此刻他像个孩子似的,哭得毫无体面可言。   “不,不……”球迷区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很快汇成了一片整齐的呼唤——“奥兰若!奥兰若!奥兰若!”   德鲁伊特拨开人群往前走。他的腿有点软,明明整场比赛没上场,此刻却比跑了九十分钟还累。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入选国家队集训,奥兰若已经是金球奖得主,却亲自给他递了一瓶水,说“好好踢,我看过你在U21的比赛”。那时候德鲁伊特紧张得连“谢谢”都说得磕磕巴巴,奥兰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队长。”德鲁伊特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奥兰若转过头,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温和的弧度,但眼眶已经红了。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记者,伸手揽住德鲁伊特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哭,小子。”   “我没哭。”德鲁伊特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奥兰若笑了,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年轻的、年老的、哭的、笑的、举起手机录像的、摇着头不肯相信的——所有的面孔都被球场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德鲁伊特又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抬起头,对着那些还在喊他名字的人群,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   “把奖杯举起来!你们是世界冠军——别让我看见眼泪!”   队员们愣了半秒,然后基耶利尼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抄起大力神杯举过头顶,其他人才如梦初醒,蜂拥而上。香槟又重新喷洒起来,这次德鲁伊特主动把一瓶打开,对着奥兰若浇下去。   队长被淋得连连后退,却笑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开心。   德鲁伊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告别了。喧闹,混乱,香槟与泪水齐飞,一堆男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个穿着蓝色球衣的9号不会再出现在训练场上,但他会坐在看台上,也许怀里抱着林内亚,也许卡梅丽娅骑在他脖子上,依然对着每一个镜头笑。   球会停,故事不会。   德鲁伊特把空了的香槟瓶随手一扔,加入那堆抱成一团的男人们中间。他听见奥兰若在人群最中央,被压得喘不过气还笑着说:“轻点轻点,这把老骨头还要留到明天走路呢。”   卢日尼基的夜空被烟花重新点亮。黄金雨又下了第二次。   再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宴席了。   奥兰若站在卢日尼基球场的正中央,大力神杯被他单手托举过头顶,金色的光芒在莫斯科夏夜的灯光下流淌,像一条活着的河流。他听见七万八千人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灌进耳朵里,让他的颅骨都微微发麻。   六岁那年,他在家里的小院颠球击碎花瓶的时候,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这样的声浪淹没。   香槟从背后浇下来,冰凉刺骨。奥兰若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基耶利尼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凑过来,对着他的耳朵吼了句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见队友们张大的嘴和发亮的眼睛。马尔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面巨大的意大利国旗,披在身上绕着球场狂奔,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奥兰若把奖杯递给旁边的博努奇,转身寻找埃莱奥诺尔。人群太密了,记者们的长镜头像森林里的树干一样林立,闪光灯一下接一下,把整个球场照得如同白昼。   他拨开一个又一个热情的陌生人,肩膀被拍了一下又一下,有人搂住他的腰,有人摸他的头发,有人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带着浓重口音说“Congratulations, capitano”。   他笑着点头,但眼睛一直在找。   终于在球员通道入口处的安全围栏后面,他看见了那三张脸。埃莱奥诺尔怀里抱着卡梅丽娅,林内亚站在她腿边,两只小手抓着围栏的金属杆,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卡梅丽娅最先看见他,小手指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爸爸”。   奥兰若快步走过去,到一半忽然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球衣湿透了,香槟、汗水和草地上溅起的泥点混在一起,深蓝色的布料上印着斑驳的水渍,一股发酵的甜腻气味往上涌。他想起埃莱奥诺尔最受不了他身上带着酒味抱孩子。   于是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在全世界都在找他做采访、拍特写、要告别感言的时候,意大利国家队的队长、本届世界杯金球奖的最大热门、三十六岁的奥兰若,转身钻进了球员通道。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收拾散落的球鞋和护腿板。奥兰若冲进淋浴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让水流带走所有黏腻。他洗得很快,不到三分钟就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甚至连头发都简单吹了两下。   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不如二十五岁时锋利,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奥兰若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去。   埃莱奥诺尔见他出来,挑了挑眉:“三分钟,破纪录了。”   “怕你等。”他伸手去接卡梅丽娅,小姑娘已经张开了双臂扑过来,一头扎进他干燥温暖的怀里。林内亚拽着他的裤腿,仰着脸说:“爸爸赢了吗?”   “赢了。”奥兰若蹲下来,让两个女儿都能环住他的脖子,“爸爸赢了最大的那个奖杯。”   他抬起头看向埃莱奥诺尔。上一次捧起大力神杯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找到一个灵魂如此契合的伴侣,但命运何其厚爱他,让他有机会与埃莱奥诺尔相遇相知相爱。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向上的。   “别哭。”他说。   “谁哭了。”埃莱奥诺尔别过脸去,然后转回来,伸手整理了一下他T恤的领口,“去吧,外面都在等你。”   他抱着卡梅丽娅,牵着林内亚,重新走回那片金色的灯光下。记者们围上来,他履行他作为队长和关键核心的采访义务。然后,轮到他作为奥兰若发言了。   他把孩子们递给埃莱奥诺尔,示意她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然后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   他的意大利语带着轻微的米兰口音,很温柔,以前在队里没少被调戏,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人会拿这个和他开玩笑了呢。   “这段话,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布冯、基耶利尼、博努奇、德鲁伊特……年轻的德鲁伊特站在外围,湿漉漉的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这一段旅程比想象中的更长,因为一路上有你们。”   他看见布冯低下头,这个辅佐他多年的队副的肩膀开始抖。那一下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心上。吉安路易吉,他们在一起踢了十八年,一起输过淘汰赛、赢过欧洲杯,今晚终于站到了最高处。而他要在这样的时刻告诉吉安路易吉,这是最后一场了。   “谢谢足球,谢谢家人,谢谢每一个曾为我欢呼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稳,握着话筒的手也很稳。埃莱奥诺尔在人群外抱着卡梅丽娅,林内亚被她捂住了耳朵——她大概提前就猜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想让孩子听见那些沉重的东西。奥兰若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她,她冲他点了点头。   “现在,让新的故事开始吧。而我会一直在这里,以球迷的身份,继续为它心跳。”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球场像是被抽走了空气。相机忘记按快门,香槟瓶停在半空,连远处那些还在唱歌的意大利球迷都安静了下来。卢日尼基巨大的顶棚覆盖着这片沉默,七万八千人同时憋住呼吸的声响,竟然比欢呼更震耳欲聋。   然后哭声爆发了。有人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冲击,直接呕吐了。   现场骚乱一片。   提前准备好的军警力量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用在了这种地方,他们当然认识奥兰若,也知道他的地位,但他们更推崇俄罗斯自己的球星。他们没想到奥兰若竟然能干出这种疯事。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的职责是维护秩序,可此刻的“秩序”已经超出了所有预案。那位俄罗斯安保队长——一张宽阔的斯拉夫面孔,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他职业生涯里处理过球迷骚乱、恐怖威胁、甚至醉酒政客冲进草皮,却没学过怎么应对一位传奇球星在夺冠时刻宣布退役。   而奥兰若已经把那支话筒交还给了记者,转身朝妻子和女儿走去。   他的背影在卢日尼基的金色灯光下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白色的T恤被身后的闪光灯照得几乎透明。人群还在凝固,仿佛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刻该怎么结束。   然后,基耶利尼——那个胡子拉碴、嗓门像砂纸磨过的中后卫——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哀鸣。他把大力神杯往博努奇手里一塞,大步冲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奥兰若。   “你他妈的。”基耶利尼的声音埋在奥兰若的肩胛骨之间,含混而滚烫,“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提前说。”   奥兰若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环在胸口的那双粗壮手臂。“提前说了,你还能好好踢决赛?”   基耶利尼的回应是一串他家乡那不勒斯方言的脏话,密集到几乎听不出间隔。周围终于有人笑了,但笑里都带着鼻音。布冯还靠在门柱上,德鲁伊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护腕解下来递给他擦眼泪,布冯接了,却攥在手心里没动。   奥兰若回过头,目光再次找到人群外那三个身影。埃莱奥诺尔已经把林内亚抱了起来,卡梅丽娅坐在她另一边臂弯里,两个小姑娘隔空朝爸爸挥舞着小手。   埃莱奥诺尔没哭,嘴唇紧紧抿着,但下巴在微微发颤。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这个决定,太早之前,一个夜晚,奥兰若在给两个孩子冲奶粉时,她就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说“你想好了吗”。他说“想好了”。她没说任何劝阻的话,只是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很久很久。   “让我过去。”奥兰若对基耶利尼说。   基耶利尼松了手,退开两步,用掌跟狠狠抹了一把脸。奥兰若穿过那段短短的距离,从妻子怀里接过卡梅丽娅,又低头亲了亲林内亚的额头。小姑娘闻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叔叔们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奥兰若说,“太高兴了就会哭。”   林内亚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去擦奥兰若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那爸爸也高兴吗?”   奥兰若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顶,闻着婴儿洗发水熟悉的甜香。莫斯科的夏夜有凉风从球场穹顶的缝隙漏进来,吹在他湿漉漉的发根上,其实有点冷。但他此刻觉得五脏六腑都温热着,热到发胀。   “爸爸最高兴了。”他说。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莫斯科时间凌晨三点。官方庆典结束之后,队员们回到酒店,在顶层的宴会厅里继续闹。香槟又开了几十瓶,蛋糕被人糊了一脸,马尔科披着那面国旗跳了一支完全不在节拍上的即兴舞,被队友用手机录下来,扬言要发到社交媒体上。   奥兰若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孩子们跟随母亲早早去休息了。德鲁伊特端了两杯气泡水过来——他总算把湿球衣换掉了,穿着一件印有卡通恐龙图案的短袖,看起来和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熨帖。   “队长。”德鲁伊特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水递过来,“喝点这个,别喝橙汁了,你从刚才到现在喝了七杯了。”   “没醉。”奥兰若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叮当响。   德鲁伊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奥兰若的侧脸上,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更沉稳的脸,此刻在宴会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和九岁的德鲁伊特第一次在训练基地见到的那个人相比,好像没有变太多,只是眉骨间多了一道淡淡的竖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更细密的线。   “你之后打算去哪儿?”   “先回米兰。埃莱诺尔想带孩子们回去过暑假,她们吵着要去海边。”奥兰若语速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我陪她们的时间太少了,接下来我要多陪陪她们。”   德鲁伊特笑了一声:“钱够花吗。”   “怎么,不信?”奥兰若挑眉,“我踢了二十年职业足球了,小子。而且别忘了我姓什么。”   “我没不信。我就是……”德鲁伊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气泡水,白色的气泡正一粒一粒地往上浮,在液面破碎。“我就是觉得太快了。今天下午热身的时候,你还站在我旁边,说‘待会要是换你上场,别紧张,对面那个左后卫转身慢’——你说得跟什么事都不会变一样。”   奥兰若偏过头看他。年轻人的侧脸绷得很紧,喉结在皮肤下面滚动,像在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德鲁伊特。”   “嗯?”   “我二十四岁第一次拿世界杯的时候,”奥兰若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熟睡的孩子,“觉得那是我人生的顶峰了。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维持、重复、慢慢地往下坡路走。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越过德鲁伊特的肩膀,指了指宴会厅另一头——布冯正和博努奇在划拳,输了的人要喝一整杯柠檬利口酒;费德里科在用叉子敲着酒瓶边缘,试图演奏《意大利之夏》的旋律;马尔科终于把那面国旗叠好了,认真地塞进背包夹层里。   “你看,”奥兰若说,“故事一直在往前。没有哪一天是真正的结束,他们接下来会去踢欧洲杯、世俱杯,会有新的年轻人进来,会有人顶替我那个位置。德鲁,你以后就是意大利的国门了。”   德鲁伊特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奥兰若。”奥兰若微微一笑,像一切尽在掌握。   德鲁伊特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哽咽。奥兰若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别哭”,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那杯气泡水,让年轻人自己把这场眼泪流完。   宴会厅的喧闹在凌晨四点终于渐渐平息。埃莱奥诺尔带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先回了房间,奥兰若嘱咐她锁好门,然后自己留在大厅里,和每一个队友单独碰了杯。   吉吉。一路顺风,我会在电视上看你守门的,别让我看到你漏球。   乔治。你那脚铲球要是再晚零点几秒,对面前锋就进禁区了——但漂亮,真的漂亮。   最后是马尔科。年轻人已经擦干了脸,眼睛还有点肿,但脊背挺得笔直。奥兰若把自己的酒瓶放在桌上,伸手握住了马尔科的手腕。   “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前锋,”奥兰若说。   德鲁伊特愣住。   “——因为你每次进球之后都在那儿傻站着,不知道往哪儿跑。”奥兰若笑了,“下次,往角旗区跑,张开胳膊,让看台上的人看见你的号码。记住了?”   马尔科点了点头。奥兰若松开手,转身朝电梯口走去。脚步很稳,脊背依然挺直。   他走进电梯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杯盘狼藉,彩带和纸屑铺了满地,角落里一只被遗忘的香槟瓶还在缓缓地滚向墙根。他那些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队友们——如今都穿着意大利队的蓝色训练服——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毯上,有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像一场沉静的战后。   奥兰若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靠着镜面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倒映出的那个人,三十六岁,眼角有纹,颧骨上有一小块被阳光晒出的淡褐色斑,头发在淋浴后吹得蓬松,于是发际线看起来比实际海拔高了一点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再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宴席了。”他轻声说。   他对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举起空着的手,像是在和一个很远很远的过去碰杯。   电梯平稳地上升。莫斯科七月的夜,在舱门外安静地等待着。   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重新走在阳光底下,以一个球迷的身份。大力神杯会被放进足协的陈列室,金色的光芒会在玻璃柜里继续流淌,而他会坐在看台上,怀里抱着女儿,身边坐着爱人,对着每一个进球鼓掌。   故事没有停。只是换了执笔的人。   地上的人来来往往,天上永远都会高悬着太阳。   ——end—— ☪ 太阳照常升起 [416]出生:1982年7月11日晚上八点多,乔瓦尼·萨莱里奥,徘徊在产房外。……   1982年7月11日晚上八点多,乔瓦尼·萨莱里奥,徘徊在产房外。   按照原计划,他现在应该在距离米兰千里之外的马德里的圣地亚哥·伯纳乌球场,看祖国意大利对阵联邦德国的世界杯决赛。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现在在米兰的某间产房面前等待,等待他的妻子生育他们的孩子,等待一声母子平安。   “进球了吗?进球了吗?我们的小伙子们有没有压着对面打?”   “哦,哦,意大利的小伙子们,快点进球呀,为了你们的母亲,为了你们和我共同的母亲!”   乔瓦尼嘴角下拉,气冲冲走向这个同样待在产房门口但是不停发出噪音的家伙,他的小舅子,在产房里的那位的亲弟弟,朱塞佩·罗马诺。   “哎哟,哎哟,别拉我耳朵!啊呀!”朱塞佩因为姐夫突如其来的教训,差点惊掉了手里的手机。   手机,这东西可是正儿八经的尖端科技,时代之星,今年才刚刚推出。生产公司目前仅有一家,名字叫切卢拉雷,旗下产品也叫切卢拉雷。这个塑料砖头看着不起眼,像字典一样又方又重,但实际上一台切卢拉雷可以买米兰好几套房呢!*   但是,当下的关键也并不在于手机的价格,而在于这电话另一端的东西,正在进行的82年世界杯决赛。   没错,因为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完美预产期,乔瓦尼,阿米莉亚(也就是那位产妇),和这孩子的舅舅朱塞佩,全都无缘亲眼观看这一届世界杯的精彩比赛。幸好还有长辈们可以替他们一饱眼福,于是这一家子狂热球迷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打算。   买下两台切卢拉雷,一台留在米兰,一台跟着意大利队南征北战。比赛期间,就靠打电话来传播比赛进程。虽然看不到,但是听个声也好啊,朱塞佩表示。   至于电视转播技术?那当然也很好,但是首先不说医院里有没有配置电视,那漫长的延迟也够折磨人的心脏了。   但是,切卢拉雷的使用体验也有待提高。它打电话的延迟虽然比电视转播短很多,但是有时会有卡顿,也让人心焦。这让朱塞佩无数次暗下决心,这次世界杯之后,他一定要开个公司好好改善一下当下的信息传播技术。   “好啦,我知道你很激动,可是你姐就在里面生小孩啊,你难道就一点不紧张吗?”   乔瓦尼的汗几乎沾湿了整件衬衫。7月的米兰,气温的确很高,但是在室内如此汗流如注,只能说是这个准爸爸的焦急心情的外在体现。   “急什么,小孩该出生的时候就出生了。还是听比赛要紧。”   朱塞佩满脸不在乎地拿起切卢拉雷,贴紧自己的耳朵,继续叽叽喳喳地问电话那头的爸妈那些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问题。   乔瓦尼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叔子一眼,在心里嘀咕着:等着瞧吧,等你的妻子以后在产房里生死未知的时候,看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心神不宁。   生产的时间漫长得像是要把海水抽干。乔瓦尼原地打圈太久,腿都有点酸软,于是只能闷闷地坐在朱塞佩的旁边休息。   “好姐夫,放轻松,深呼吸。呼——吸——呼——吸——”   乔瓦尼跟着朱塞佩的节奏调整呼吸,总算是好受一点。   其实两个月前开家庭会议,来决定谁留下陪产,谁去现场观赛的时候,乔瓦尼觉得自己一个人陪产就好了,小叔子就去看比赛吧。还是朱塞佩自己主动说,姐夫简直是居心不良,不让他陪着亲爱的姐姐渡过生育这一场大劫。这简直是胡搅蛮缠嘛,乔瓦尼也只是不想让小叔子错过观看比赛而已。   不过放到现在,乔瓦尼万分感激小叔子留下来了,不然光凭他现在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状态,怎么去照顾妻子呢。   哪怕他现在再紧张,再痛苦,再酸楚,其实也是比不过妻子生育的痛苦的一分一毫的。乔瓦尼很清楚,所以他很庆幸现在这里有两个男性壮劳力。自己顶不上用了还有朱塞佩。这小子平时不着边际,但是关键时候也派得上用场。   然而还没等乔瓦尼把气喘匀,就被身旁的朱塞佩像螃蟹夹虾米一样牢牢地抱住了。   “罗西!哦,我们的好罗西,哦,哦,亲爱的——!”   千里之外的伯纳乌球场,烈火骄阳拷打着绿茵场上的每一个球员。   比赛开场第56分钟,意大利14号球员塔尔德利快开任意球,6号詹蒂莱无人盯防,配合着将球吊到禁区。第57分钟,20号球员前锋保罗·罗西不放过队友们创造的绝佳机会,奋力向前,俯身冲刺,顶上这一球。   足球顺势拐弯,攻势直指球门。联邦德国的门将舒马赫扑救不及,决赛的第一粒进球就这样轻巧巧地跳过门线,滚落在地。   蓝衣军团飞速起身双手指天快乐奔跑。   意大利先下一城!   乔瓦尼推开发疯的朱塞佩,看到这小子笑得像朵向日葵,傻气又灿烂。他对朱塞佩的疯劲表示谅解,毕竟一整个上半场双方都颗粒无收,眼下金童罗西首开记录,打破僵局,绝对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乔瓦尼心情也轻快了一点,目光放空地面向产室的门。西德的球门被意大利的棒小伙们打开了,那么这扇门什么时候能打开呢。   在产房的门打开和西德球门的再一次被洞穿之间,先一步到来的是乔瓦尼的大腿被朱塞佩拍得piapia作响。   乔瓦尼咬牙切齿:“干吗?!”   朱塞佩脸皱得像陈皮,跟着电话那头的数数,“1,2,3,4”,有节奏地击打着姐夫的大腿。至于为什么不打自己的,因为打自己的腿比较疼。   第69分钟,意大利7号球员西雷阿断球后迅速策动一次快速反击。蓝衣军团将平日的操练成果尽数呈现,将团结和默契诠释地淋漓尽致。他们脚下的行动轨迹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足球紧紧护住。   罗西两次触球组织,几乎是以戏耍对面的球员为乐,两名后卫紧紧防守着他和另一位意大利球员,连门将也不由得走出球门参与防守。   然而下一瞬间,罗西脚下的足球却防不胜防地找到了中路的塔尔德利。   西德球员匆忙飞铲,但是时机太晚。塔尔德利已经收下这份大礼,对准空门一蹴而就,直入球门右下角。   意大利2-0联邦德国!   耳朵观赛的朱塞佩这下改打为抓,紧紧揪住乔瓦尼的裤子,幸好裤子质量够好,不然仗着这手劲,裤子肯定得破个大洞。   乔瓦尼当然也很开心,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肉体上的痛苦帮他转移了一点注意力,不要那么集中于精神上的痛苦。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招呼了一下朱塞佩的后脑勺。   哦,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对自己说,这群小伙子会把大力神杯捧回来的。   当然,如果我的妻子能少受一点折磨就更好了。愿圣父圣母保佑。   被连进两球的联邦德国队这下真是被杀红了眼,整支队伍除了门将全部压上,自己的半场那叫一个空空荡荡。   但说时迟那时快,第81分钟,孔蒂带球疾速前进,在边路横冲直撞,两位西德球员分两路夹击,紧随其后,狂追不舍。   但孔蒂毫不恋球,简直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将球从两个对手的缝隙间,传给了位于自己左后方的18号球员阿尔托贝利。   舒马赫见状连忙冲出小禁区,奋手一搏,一名后卫也飞速下身铲球,但是阿尔托贝利如有神助将球捅出,足球应势越过德国门将落入网窝。   意大利3-0联邦德国!   这次进球后朱塞佩反而没什么反应了,搞得乔瓦尼都有点纳闷。   看到乔瓦尼好奇的表情,朱塞佩哈哈大笑,说:“这都3-0啦,都81分钟啦,哪怕让联邦德国扳回一球又如何呢,今年的世界杯冠军注定是蓝衣军团意大利!”   怎么可能会被扳平嘛!那可能性也太小了!   或许上帝今天就是想成全朱塞佩所言。   比赛第83分钟,联邦德国2号球员布里格尔带球过程中被孔蒂放倒。裁判示意德国队获得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   任意球开出,意大利禁区内人山人海,足球太过欢快地弹跳,而人们只能用目光去追逐它。德国队布莱特纳跨出右腿,打入一球,让德国队不虚此行。   终场哨响,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决赛落下帷幕,意大利3-1战胜联邦德国!   乔瓦尼和朱塞佩同时弹射起身。   朱塞佩高声欢呼意大利万岁,想用力拥抱姐夫之后一起跳舞。   但是乔瓦尼已经先他一步走向了产房的门。   是的,门终于打开了,就在刚刚,几乎是哨响的同时,而他也马上听到了一声真正的天籁。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意大利万岁”和“母子平安”还有他的孩子那穿透人心震耳欲聋的哭声同时在乔瓦尼的耳朵里心里脑子里挤挤挨挨,上蹿下跳。   乔瓦尼的心要爆炸了。   他的脸也充满了甜蜜而傻里傻气的笑容。   他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他最后听到的是护士和朱塞佩的尖叫。   “先生!”“姐夫你别倒了!” [417]取名:当乔瓦尼醒来时,他听到妻子在不停地逗小孩玩。  等等,小孩……   当乔瓦尼醒来时,他听到妻子在不停地逗小孩玩。   等等,小孩?!   乔瓦尼一个激动匆忙起身下床。吓得在他旁边看着姐姐逗小孩的朱塞佩也连忙跟着起身,扶着这个不省心的姐夫。   乔瓦尼的面前是一张熟悉的美丽的面容,和一个眼睛半睁半闭的紫色的小面团。   “男孩女孩?”   乔瓦尼情不自禁地问道。   阿米莉亚和朱塞佩一起晕倒。不过也是,这个刚刚晋升为爸爸的家伙,在见到孩子之前就先一步晕倒了。   “男孩——虽然护士们说我生小孩还算轻松的,但是我真是不想再生了。”阿米莉亚到底还是回答了。   乔瓦尼热切地亲吻着妻子的脸颊,连声答应着。目光粘在这个刚出生的婴孩的身上。   哦,哦,哦。这就是我的儿子,这个与意大利的胜利与光荣一同诞生的孩子。   这是多么不凡的降世啊!   我的老婆真会生!   我的儿子真厉害!   阿米莉亚嫌弃地推开乔瓦尼的脸,总觉得让这个臭烘烘的家伙离自己软趴趴一小只的儿子太近不太好,千万别把那股痴劲传染过来了。   乔瓦尼也就乖乖靠后,并不讨嫌。于是夫妻俩就其乐融融地一起温柔地看着他们的儿子。   “喂!不要随地撒狗粮啊!”朱塞佩大叫着,伸张自己的合法权利。   夫妻俩同时甩给这个破坏氛围的人一记眼刀。   “别用目光殴打我啦——我是说正事,我的小外甥叫什么名字啊?”   乔瓦尼和阿米莉亚面面相觑。说实话,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会生出来的会是个男孩,他们一直都期待一个小公主的到来呢。平常逛街都是想着给女儿买什么样的漂亮的衣服,翻字典取名的时候,脑海里面蹦出来的全都是女孩子的名,激动的时候,好多个晚上亢奋得睡不着觉,有时意见不合就会引发一次又一次家庭辩论赛。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会生出来一个男孩。   夫妻俩空空荡荡的面部表情传达出三个字:好问题。   朱塞佩无语扶额,就知道这一对靠不住。(夫妻俩:难道你就很靠谱吗!)   三个人开始头脑风暴。   阿米莉亚说:“不如叫奥兰若(Aurum)?财富,光辉,永恒,与我的儿子多么相称。”   乔瓦尼说:“赛德乌斯(Sidus)怎么样?群星的名字,我前不久在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里面看到过,浪漫又有史诗感,简直是为我们的儿子量身定做的名字。”   朱塞佩:“好复杂的名字!不如叫安琪(Angela),上帝的信使。”   阿米莉亚、乔瓦尼:“那是女孩的名字!”   …………   三个大人吵来吵去,谁都说服不了谁。最终打算将三个名字写在纸条上,让小宝宝自己去选一张。   睡饱了的宝宝刚醒来,就被爸爸妈妈舅舅催着选择自己的名字。   地中海一般澄澈碧蓝的眼睛投射出的目光在三张纸条上反复挪动,全新出厂的小脑瓜并不理解这三个人又在干嘛。   但他是个很乖的宝宝,并且按照他的理解,用肉乎乎的小手在三张纸条中间拍拍打打。   最后,有一张幸运的纸条粘在了他的手上。   乔瓦尼划十字祈祷儿子选中了自己想出来的名字。阿米莉亚想着,如果儿子没选中自己的那张纸条,就把那个被选中的人打一顿,之后把儿子的名字改成自己的选择。   朱塞佩哼着歌打开纸条,上面正是他的字迹。   “哈哈!安琪真有眼光!选中了我!”   但是下一秒他就被亲爱的姐姐用力拉着耳朵,被迫求饶了。   他哭唧唧地表示屈服。好叭好叭,孩子的名字还是要妈妈决定才对啦。   不过阿米莉亚也让步了一点,大方地表示安琪可以作为奥兰若的小名。   乔瓦尼:可是赛德乌斯……   阿米莉亚:嗯?   乔瓦尼:哦,我是说奥兰若…是男孩子呀。   朱塞佩:安琪只是一般用作女孩子的名字,又不绝对,你看安琪长得多像我姐,多像天使下凡呀!   阿米莉亚:对!   名字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朱塞佩又嘴皮子一刻不停地开始哔哔叭叭怎么庆祝这场双重盛世——奥兰若的出生和意大利夺冠。双喜临门,不好好庆祝一下真是说不过去。   阿米莉亚表示很有道理,她的儿子怎么能不拥有一场盛大的洗礼仪式呢?   家门口挂着的蝴蝶结已经换成了正确的浅蓝色的颜色,代表着一个男孩来到了这个家庭。这个只是最基本的仪式。阿米莉亚虽然身体还没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但是脑海中的思绪已经开始自由驰骋。   差点忘了介绍,阿米莉亚·萨莱里奥,米兰第7区管辖着一个街区的警长,平日负责统筹区域的治安管理、交通执法、社区服务等等等等,工作繁忙,却也乐在其中。因此年仅28岁的阿米莉亚虽然在同职中过于年少,却也广受赞誉。   在工作时,她豪爽开朗,走路带风。虽然长得如花似玉,美艳惊人,但是也因为她说一不二的性格有“铁娘子”的称号。   在家庭里,她是毋庸置疑的一号人物,一天到晚有一百个小脾气想发,做事说话时常有点不经过大脑,不过乔瓦尼每次都能完美安抚住她的小情绪。阿米莉亚柳眉一竖,乔瓦尼的轻吻和软话就立刻涌出。   朱塞佩表示,如果需要牺牲到这种程度,那他宁可一辈子不找对象。而乔瓦尼却说,这只是他们相爱的方式。   朱塞佩:牙疼。   阿米莉亚的丈夫乔瓦尼是米兰当地的一个企业家,名下公司主营业务是生物医药。乔瓦尼的童年时期,母亲就撒手人寰,父亲也不知所踪,也没有兄弟姐妹。幸好乔瓦尼人穷志不短,半工半读,脚踏实地奋斗多年,考入剑桥大学,学习生物医药专业,学成归来,在故乡开设公司,报效祖国。   乔瓦尼如今不过30岁,却已经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财富持续上升,不然也掏不出那么多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两台切卢拉雷。   按朱塞佩的话来说,他从来不是多了一个姐夫,而是多了一个哥哥。乔瓦尼自从娶了阿米莉亚之后,比朱塞佩还像阿米莉亚父母的儿子。   说起当年夫妻俩怎么认识的,还要感谢朱塞佩。现年20岁的朱塞佩正是乔瓦尼的学弟,目前就读于剑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每每想起此事,朱塞佩都不由得流泪。要不是自己非要带着姐姐参加学校的舞会,姐姐怎么就把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坏男人带回家了。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乔瓦尼一家全都是AC米兰的狂热死忠球迷。   他们虽然在乡下有着漂亮可爱的郊野别墅,但是常住地还是一座不起眼的房子,紧靠着AC米兰俱乐部的主球场圣西罗球场,方便他们一家子走路去看球赛。   在今年的世界杯比赛中,他们AC米兰的小伙子,富尔维奥·科洛瓦蒂,作为主力球员出场7次。他与西雷阿、詹蒂莱以及卡布里尼共同组成的钢铁防线,是意大利队夺冠的重要保障。   虽然奥兰若还只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但是长辈们都已经打算等他一到年纪,就送他去米兰的青训梯队去踢球。哪怕以后踢不出头,也要让他沉浸式体验一下在米兰踢球的感觉。   看看!奥兰若哪怕是在睡梦中蹬腿都这么有力,他长大后一定能代表米兰,代表意大利,身着红黑战袍和蓝色球衣将球送入对手的球门!   阿米莉亚决定了,在儿子的洗礼仪式上的背景音乐就放《Milan Milan》,让红黑成为儿子的血液的颜色。   这个想法得到了朱塞佩的大力支持,或者说大声支持。乔瓦尼弱弱地提了一句或许我们应该采取更正式一点的背景音乐,但是完全改变不了姐弟俩的心意已决。   于是乔瓦尼也妥协了。虽然乔瓦尼因为少年时代得到了教堂的许多支持而成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也以宗教所倡导的仁慈,善良,博爱等纲领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从不将自己的宗教信仰凌驾于他人。   妻子开心就好。乔瓦尼笑得乐呵呵的。   过了几天,奥兰若的爷爷奶奶,乔瓦尼的岳父岳母,阿米莉亚和朱塞佩的爸爸妈妈,终于观赛归来。   他们首先先捧着刚吃完奶就睡得死沉的奥兰若,左看右看,评价哪里的五官长得像阿米莉亚,哪里的五官长得像乔瓦尼。最终发现这个孩子简直就是照着阿米莉亚长的,只有眼睛的颜色是乔瓦尼的参与奖。   朱塞佩美滋滋的,这四舍五入不就是说外甥长得像他嘛,他将脸凑近奥兰若,方便二老看出他们俩的相像之处。但是二老也嗤笑他的厚脸皮。   二老:你哪有你姐长得好看?   朱塞佩:我受伤了哦?我真的受伤了哦?   奥兰若睡梦中挥舞手臂打到了朱塞佩的脸。   这下子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尤其是阿米莉亚的笑声最有存在感。   “你小子,被打脸了吧!”   “这个家我真的没法混啦!”   乔瓦尼安慰小舅子:“别难过,虽然你长得一般般,但是你有一个长得好看的外甥喊你舅舅啊。”   “亲爱的,你这话还不如不说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塞佩这下真的是掩面作痛哭状。   奥兰若浑然不知这群人闹成了什么样,在梦乡中又蹬了一下腿。 [418]初识马泰奥:1986年,风和日丽的春天,一个精致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幼儿园里,……   1986年,风和日丽的春天,一个精致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幼儿园里,小朋友们正在进行下午的自由活动。   奥兰若本来只是坐在绿草地上发呆,他总有预感今天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说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爸爸曾经告诉他,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管这到底指向什么,都要勇敢面对。   但是这话对于才三岁的奥兰若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他今天连玩老鹰抓小鸡的心思都没有,跟着大家伙做完热身之后,就找了大家活动区域边缘的地方静静坐下,既表明了自己没有玩的想法,又还在老师的视线范围内。   一颗黑白两色的球体像牛顿的苹果一样,宿命般地落下,咕噜噜滚到奥兰若面前。   奥兰若认得,这是足球。   他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舅舅一起看米兰的球赛,对于足球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但是他从来没有踢过,因为爸爸说他还太小,再长大一点踢球也不迟。   但是凡事总是这样,家长越不让做,小孩越想做。   奥兰若立刻认定,这颗足球来到自己的眼前,正是自己的预感所预见的事情。   唠叨的爸不在场,这千载难逢的踢球的机会怎能放弃!   他不假思索,立刻起身就是带球奔跑,足球像是他的爱宠一样和他自在嬉戏。起初只是慢慢地跑,渐渐地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是身负双翼的天使在贴着地面飞行。   很快他又尝试着颠球,用脚颠,用头颠。足球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紧密相联。   直到他听到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奥兰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是一堵矮墙。那是分隔幼儿园和隔壁小学的一堵墙,并不高,仅仅起到区分不同地界的作用。   很快一个毛茸茸的猕猴桃从墙的那头翻过来。   猕猴桃:“小孩,快把我的足球还我!”   奥兰若眨了两下眼睛,笑了一声之后开始踢球。   马泰奥·里纳尔迪就这么看着这么一个金发像是梳理齐整的阳光,碧眼像是盛夏的地中海的漂亮小孩对他笑了一下,被一晃神,之后就把他的足球带走了。   当着他的面!   马泰奥一边大呼小叫“停下!停下!”一边快速奔跑去拦截奥兰若。   按理来说马泰奥毕竟是小学生,虽然只是个一年级的学生,但到底是个小学生呀,比幼儿园的小屁孩那是既有速度优势又有身体优势。没道理抢不回来球。   但是事实就是马泰奥真的抢不回来球。   马泰奥有点抓狂了,这可是他今年的生日礼物,自己刚到手还没玩厌倦呢,所以他还特意将球从家带来学校,就为了在体育课上踢两下。结果刚才不小心踢到隔壁幼儿园去了,现在又落入了这个长得像天使的小魔头的手里。   呜呼哀哉!   “小兄弟,能把我足球还我么,我体育课马上就下课了,还要带球回去呢。”   奥兰若听到猕猴桃的请求,转身正对着猕猴桃。   “好呀,从我脚下拿走足球,不就自然还你了么。”   奥兰若看出来这家伙是个菜鸡,为了照顾猕猴桃的自尊心,于是刻意放慢速度方便这人拿走足球。   结果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中还菜,原地傻站着被他穿了裆。   “……”   “……”   虽然两个小孩都还小,但是都知道足球比赛中穿裆是一个不够尊重对手的技术动作。   马泰奥跑得累得不行,临走了还被穿了裆,这下眼泪就跟开闸泄洪一样喷溅而出。   在一旁一直看着的幼儿园老师也赶紧走过来,其实她一直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但是因为只是孩子间的玩闹,她就没有制止。但是现在有个娃都哭了,还是隔壁小学的娃,她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处理一下。   奥兰若噔噔噔将球捡回来,把他塞进猕猴桃的怀里。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猕猴桃。”   “呜呜呜,我,我不是猕猴桃,我是马泰奥·里纳尔迪。”   “好的,好的,我很抱歉,马泰奥·里纳尔迪先生。”奥兰若从善如流。   老师到底身经百战,面对如此令人头大的场景也仍然脸上挂满微笑。“那么两位亲爱的小先生,算是重归于好了么?”   马泰奥:“谁和他好过!”   奥兰若:“哦,这样可不行,马泰奥·里纳尔迪先生。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应该和睦相处,彼此珍爱。”   虽然奥兰若随了妈妈并不信教,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用爸爸的口头禅安慰面前的爱哭鬼。   马泰奥渐渐收了眼泪,表示此事到此为止,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被小学生被学龄前儿童踢球踢哭了很丢人,二是因为他体育课下课了。   老师轻轻地抚摸奥兰若的头顶,表示安抚。而奥兰若也回之以一个甜甜的笑容。   老师的心都化了,这样一个天使般乖巧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主动招惹人呢,肯定是那个爬墙过来的坏小子欺负奥兰若在先。   “好了,没事啦。回去和你的朋友们玩吧。不过今天的事我会和你爸爸说明一下,让他了解一下你在幼儿园的生活。”   奥兰若点点头表示了解,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放学的时候,乔瓦尼听到老师说隔壁小学有个男孩把足球踢了过来差点砸到奥兰若,吓得面色深沉。   乔瓦尼本来就长得比较彪悍,脸一黑更像是不好惹的黑涩会。   老师赶紧捏起小鸡手表示,没关系,我们聪明勇敢可爱的奥兰若没有丝毫惧怕,起身踢球,并且球感非常好。   乔瓦尼眉头舒展开来。   “只是……”   乔瓦尼听到这里刚刚分开的眉头又开始碰头。他立刻检查自家小孩是不是哪里磕磕碰碰了。   “只是最后奥兰若将足球踢过了那个男孩两腿之间。”   “不过我知道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事后还反复和那个男孩表达他的愧疚之心。奥兰若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   乔瓦尼的嘴角下拉不是上扬也不是,最终嘴巴拉成一条直线,和奥兰若一起同时给老师鞠了一躬。   “感谢您今日的照料。”   “哎呀,太客气啦,奥兰若爸爸。不过你们家足球启蒙可启蒙得真好,足球像是长在奥兰若身上一样。”   乔瓦尼心花怒放:我就说我儿子是天才!   不过他面上还是保持平静,表示没有没有,小孩子玩闹罢了,这种超出日常管理范围的事情让您操心了等等。   奥兰若背着小书包,和爸爸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了似乎是在等着他的马泰奥。   “爸爸,这就是那个猕猴桃。”奥兰若拉了拉乔瓦尼的衣袖。   “我听到了!再说一遍,我是马泰奥·里纳尔迪,不是猕猴桃。”   “我再次向您表达我诚挚的歉意,马泰奥·里纳尔迪先生。”   其实奥兰若平常是一个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论都非常尊重他人的小孩,但是他第一眼看到马泰奥的时候就特别想捉弄一下这个男孩。虽然这很不道德,但是真的很快乐,奥兰若一边忏悔一边又忍不住再玩弄他一次。   乔瓦尼看到了马泰奥怀里抱着的足球,蹲下来,很温柔地和他交谈:“先生,请问您允许我称呼您为泰奥吗?”   马泰奥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主动低下身和他视线齐平地交流,还对他用了这么多敬语,当即就晕晕乎乎地说:“哦,当然,如果您乐意…”   “那么,您也可以称呼我为詹尼,现在我们两个算是朋友了吗?”   “当然是。”   “亲爱的泰奥,我很抱歉我的儿子奥兰若今天对您做出了很不尊重的举动,但是我相信他并未故意为之,您能和他进行友善的交谈,以消除你们二人之间的误会吗?”   “当然可以。”   乔瓦尼看着两小只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和对方聊起来,从今天的事,聊到两个人都那么喜欢踢足球,再聊到双方家里都是米兰的死忠球迷。   奥兰若、马泰奥:“那么我们现在是兄弟了!”   接下来两个人相约周末一起去家旁边的球场踢球。是的,两个人的房子挨得很近,马泰奥一家不久前搬到了奥兰若家后面的房子。按计划,本来等再过一段时间彻底安定下来就要上门去拜访奥兰若一家的。   两个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马泰奥觉得这个家伙虽然性格有点可恶但是家教好懂礼貌,最主要的是,长得该死的好看。   奥兰若则觉得这么一个没心没肺但是被自己戏耍了(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毕竟真的很不礼貌)之后还愿意陪自己玩球的家伙,很难得。   两个人微妙地达成了共识。乔瓦尼看得老怀宽慰。   阿米莉亚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儿子在院子里面踢球,问正在做饭的老公:“今天怎么把给儿子准备的那个足球拿出来啦?”   接下来她就听到了奥兰若今日伟大事迹的复述再复述版本。   阿米莉亚:我就说我儿子是天才!   乔瓦尼:点头点头。   玩够了的奥兰若像乳燕归林一样扑进妈妈的怀里。阿米莉亚不嫌弃他汗湿的头发,只是爱怜地说,自己一个人踢球也不是个事,妈妈这就给你找个好教练。 [419]两小只踢球:周末,奥兰若和马泰奥都准时出现在了小区里面的足球场。  两……   周末,奥兰若和马泰奥都准时出现在了小区里面的足球场。   两个都抱着心爱的足球,于是打算石头剪刀布决定用谁的球,赢的人贡献出自己的球。   经历惊险刺激的五平一胜,马泰奥的足球今天要大显身手了。   他们的小区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区,加上这个点大多数人还在享用周末的无负罪感懒觉时光,球场上幸运地只有他们两个小不点。也就是只有他们两个小不点会因为和朋友约好要一起踢球,搞得晚上兴奋得睡不着,早上还想要早早起床踢球。   两个人建立友谊之后,迅速地对双方爸爸妈妈的职业进行了一定的对齐颗粒度。马泰奥的爸爸是一家艺术公司的高层,刚刚从伦敦调回米兰总部,妈妈则是一名政府工作人员。父母都没什么运动细胞,但是看在孩子这么喜欢踢球的份上,给他准备了一套漂漂亮亮又十分舒适的踢球服装。   而奥兰若因为有一个不拘小节的爸和靠脸撑衣服的妈,完全没有要搭配好一身衣服才能出门的意识。上幼儿园的时候要穿统一的浅蓝色上衣和裤装,放假的时候基本就是自己抓一件上衣和裤子就出门了。   不能说是很丑,只是说时尚的完成度要靠脸。   马泰奥作为经历了充分的美育教育的人,看到奥兰若这一身衣服,简直要道心破碎了,先不说适不适合踢球锻炼,这完全就不好看不协调不搭配!   心碎归心碎,球还是要踢的。   两个人对于足球的了解都不过是来自于观看过的球赛,实际上脚的时间和经验其实半斤八两,都少得可怜,但是他们都在踢球这件事上感受到了无穷的快乐。   草长莺飞的春日里,足球带给每一个人的快乐总是纯然的,平等的。   哪怕奥兰若每次总是能精准抢断马泰奥的球,每次总是让马泰奥的防守形同虚设,每次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足球送入球门。   但是奥兰若是快乐的,马泰奥也是快乐的。当然更难得的是后者。   今天马泰奥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他在人生刚开始的起步阶段就意识到了人和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但是他仍然觉得很有意思。   足球又不是只有射门一种乐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和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韧性也是足球的闪光点呀。   “嘭——”   奥兰若又一次轻描淡写地射门。   “奥利!你倒是让我进一个呀!”   于是接下来奥兰若假装摔倒让马泰奥超过自己射门,在对方打算过自己的时候很认真地进行眼神式防守,在扑救的时候慢半拍起跳。   “奥利。”   “嗯?”   “作为职业球员——虽然说这些有点早但是我相信你迟早会成为职业球员除非你想不开浪费自己的天赋——适当的‘表演’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而你的‘演技’也太糟糕了一点吧!”   “我很抱歉,马泰奥·里纳尔迪先生。”   “喊我泰奥!”   “我很抱歉,泰奥。”   马泰奥把自己被踢得脏兮兮的足球抱到怀里,气鼓鼓背过身,以示自己被奥兰若气炸了,不要和这个坏家伙玩了。   奥兰若将自己的足球踢到气成一团的马泰奥的脚边。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接下来会很认真的!”   马泰奥本来也不是真生气,在奥兰若道歉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奥兰若继续踢球玩,不过这一次是用奥兰若的足球。   之后接下来的半场让马泰奥更是抓狂,奥兰若的确是很认真地在踢,准确来说,是很认真地在逗他。   每一次奥兰若好像露出破绽,让马泰奥心中狂喜觉得自己可以把握机会的时候,奥兰若又把足球牢牢控制在自己脚下。如此这么几次,马泰奥都有点欲哭无泪了。   “奥利,好奥利。我是让你认真,不是让你找揍。”   奥兰若像是忘了圣歌下一章怎么唱的天使一样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马泰奥满口吐糟也就往心里咽了。   玩了这么久,两个人也都累了,躺在树荫下,听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鸟唱歌。   “泰奥,和你踢球真开心。”   “我也是,奥利。”   “我妈妈说会给我找一个好教练,叔叔阿姨有打算给你找吗?”   “他们俩现在还想让我当童模呢……给我买个足球或许就是他们对我足球梦的最大支持了。”   “放心吧泰奥,我会上门和叔叔阿姨说明情况的,我很想和你一起踢球。”   一颗黑色猕猴桃和一颗金色苹果凑到一起,两只手拉勾勾。   “我们要一起一起做永远的好朋友!”   “嗯!”   紧接着两个人像是对这种严肃场景过敏一样哈哈大笑。   快到中午,在家办公的乔瓦尼把两只小孩一手一个提溜回家。在两个小孩大口大口吃完他做的意面后,他清清嗓子表示有正事要说。   “奥利,泰奥,我和米亚已经为你们选定了一位很好很好的足球教练。”   “是谁呀是谁呀!”   两个小家伙立刻兴奋地上蹿下跳,奥兰若一口气跳到了乔瓦尼肩上,吓得乔瓦尼赶紧把他扶稳免得摔下去。奥兰若趁势挠乔瓦尼痒痒,让他别再卖关子。   乔瓦尼本来还想再保留一下悬念,但是也在挠痒痒攻势下屈服了:“是毛罗·塔索蒂先生!”   “竟然是塔索蒂先生!”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1960年出生的塔索蒂今年才26岁,为AC米兰效力已有6年。无论在俱乐部还是在意大利国家队,他都是一名温文尔雅的球员。他防守技术出色,而且很少犯规。   然而除了性格和技术,让人对他更印象深刻的是,在1980年米兰因假球风波降级后,米兰队内众多球员纷纷远走高飞,而他却从拉齐奥转会而来,协助队长巴雷西使得米兰重返意甲。   锦上添花常有,雪中送炭难遇。米兰的球迷们都十分感谢他的雪中送炭,而他出彩的表现,与队友融洽的配合更是让人对他赞不绝口。   塔索蒂绝对是米兰梦幻防线上不可或缺的关键角色,现在居然被萨莱里奥一家请来当小孩子的足球启蒙老师。奥兰若和马泰奥除了狂喜就是吃惊。   “这事说起来还要感谢米亚——当年塔索蒂刚刚来到米兰时,租到的房子治安不太好,某天他训练回来发现家里被小偷光顾了。他去警察局报案的时候就是米亚帮他处理好这件事的。”   “其实这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米亚当时只是恪尽职守认真解决案件,哪怕不是米兰的球员,而是一个乞丐的纸盒屋被城管收走了,她都会尽心尽力去帮忙的。”   “但是没想到塔索蒂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米亚最近在替奥利找足球启蒙教练,又主动找到米亚,说自己愿意当老师,并且只需要按市面上正常的教练的行价给他钱就好,不用看在他是球星的份上就加钱。”   两个小孩听完,嘴巴都张成了“O”型。   “塔索蒂真是个好人呀。”   “是呀是呀。”   乔瓦尼很温柔地笑了,他始终相信主所倡导的爱人如己,谦虚自牧,知恩图报,并时时刻刻用它们来衡量自己,要求自己,反省自己。   作为一个启蒙老师,塔索蒂的足球技术反而成了次要的,但是他卓越的品德想必能教给奥兰若更加深厚的足球哲学。   足球是现代的战争,是带球踢的群架,在意甲伐木林时代,足球更是暴力的艺术。但是乔瓦尼仍然希望奥兰若不要成为一个只知道进球的机器,那样他的生命会太单薄,灵魂会太孤独。   幸好,乔瓦尼爱奥兰若,阿米莉亚也爱奥兰若,上帝也爱奥兰若。于是奥兰若交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好朋友,也拥有了一个品行端正的好老师。   命运多么厚待他心爱的孩子。   奥兰若并不知道爸爸的脑瓜里将《圣经》几乎是过了一遍,只是很开心——嘿!他马上就要和他最喜爱的最尊敬的最向往的米兰球员之一学踢球啦!   马泰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狂喜。想想这一切是多么梦幻:他一不小心把足球踢到了幼儿园里面,足球恰好落在奥兰若面前,他们经过一点小摩擦后成为了朋友,而如今奥兰若要带着他成为米兰球星的弟子了!   虽然只是幼儿启蒙,但是马泰奥决定明天回到学校就和同学们大肆宣传一下这个天大的好事。   奥兰若和马泰奥手拉着手在家里绕圈圈跳舞,一边唱着米兰的队歌。   “Milan, Milan, solo con te   “Milan, Milan, sempre per te   “Camminiamo noi accanto ai nostri eroi   “sopra un campo verde, sotto un cielo blu   “conquistate voi, una stella in più   “che brilla insieme a noi   “e insieme cantiamo   “…………”   “米兰,米兰,只为你   “米兰,米兰,永远为你   “我们与英雄并肩前行   “在绿茵场上,在蓝天下   “你们赢得了一颗又一颗星   “它们与我们一同闪耀   “我们齐声高唱   “…………”   乔瓦尼一边击掌打节奏一边也跟着唱。米兰不只是一个俱乐部呀,它是太多太多的人的爱共同凝成的一颗闪耀的水晶,是珍贵的宝物。一代代球迷会老去,但是父亲会把儿子带去圣西罗球场,就像他的父亲当年做的那样。   米兰,米兰,永远只为你。 [420]4岁的生日礼物:塔索蒂的确是一名很好的幼儿足球启蒙老师,现年26岁的他已经有了一个……   塔索蒂的确是一名很好的幼儿足球启蒙老师,现年26岁的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比奥兰若小一点,刚学会走路。按他的话来说,教奥兰若踢足球也算是为了以后教自己的孩子积累经验。   虽然塔索蒂只是后卫,但是教小孩们最基本的踢球技能还是不在话下。奥兰若学得很快,而马泰奥总是比他慢几拍。不过塔索蒂对两个小孩总是一视同仁的,他只是老师,不是教练,他并不指望着两个小孩表现多出彩,他只希望他们享受足球。   练球的中场休息,塔索蒂也会问两个小孩以后想踢什么位置。   奥兰若不假思索回答当前锋。塔索蒂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哪个踢球的孩子不想踢前锋呢,每次米兰青训梯队招收小孩,都是前锋的名额最先满。   将足球踢进对方的球门,让计分板上的数字跳动,拥抱球迷们送给自己的掌声和欢呼,成为球队的英雄。前锋是进球者,得分手。足球说白了就是进球的游戏。喜欢前锋不足为奇。   接着马泰奥回答说自己想当后卫。   塔索蒂半开玩笑地说,是因为我是后卫所以你想要当后卫吗。但是马泰奥幅度很大地摇摇头:“不,我当后卫是因为我想防住奥利的球。”   塔索蒂和奥兰若都笑了。善意的笑声回荡在球场上。   “那么你需要加倍的努力,因为我也想过掉你进球。”奥兰若很严肃地说。   “这还用说?我会努力把毛罗的本事都学来的!”   话说归这么说,哪怕在平常的教学中,两个小孩的差距也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因为教学层次低,所以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差距而开展专门化辅导。   马泰奥的足球道路,虽然塔索蒂不说,但是也能感受出来肯定走不到成为职业球员的那天。但是他相信奥兰若的天分会让奥兰若的未来成就达到一个世人都难以想象的高度。   灵气,球感,天赋,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似乎在娘胎里就已经注定。踏上绿茵场后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只不过是用来兑现这份礼物。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早啦。奥兰若连四岁的生日都还没过,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足球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玩具。   未来谁说得好呢?   塔索蒂摇摇脑袋,试图把那些太过遥远的想象都抛出去。他拍拍手,示意下半场的学习开始了。   迷你版的红黑球衣跃动着。至少他们此刻是快乐的,那就够了,塔索蒂想。   转眼马上就是奥兰若的4岁生日,作为奥兰若的足球老师,塔索蒂觉得自己也应该送上一份合适的礼物,但是他左挑右选,总觉得不满意。妻子建议他,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奥兰若呢,哪怕他只有四岁,但是聪明的小孩总是有主见的。   被问及的奥兰若稍微思考一下,说想要当AC米兰的球童,到时候他想指定一场。   塔索蒂觉得这个礼物也太小了,哪怕奥兰若不主动说,他也想要这么可爱的小孩当他的球童。   想想吧,让这么一个精雕细琢的娃娃牵着你的手,或者坐在你的臂弯里进场,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队友们会羡慕死他的。   奥兰若坚持只要这一份礼物。于是塔索蒂只好作罢,又问他有没有想要的米兰球员的落地球衣,奥兰若说以后他会自己去问的。塔索蒂耸耸肩,那好吧,你想要要哪一场记得和我提前说哦,我和球场工作人员到时候打声招呼就行。   这份礼物一直到87年5月才兑换。   塔索蒂一直没忘这件事,但是每次奥兰若都说不急。某次练完球奥兰若主动对塔索蒂说,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   “是时候带我去圣西罗了,对阵那不勒斯的那场。”   等待许久的塔索蒂不由思考这场比赛到底有何特殊,米兰今年夺得意甲联赛冠军希望说大不大,总是被马拉多纳带领的那不勒斯压着一头。   奥兰若总不会是想看看自己母队是怎么输的吧?这肯定是错误答案,首先排除。或许他就是觉得这赛季马上就要结束了,甚至马上又要过生日了,所以随便选了一场罢了。   说服自己的塔索蒂和工作人员说明自己选了一个罗森内里当自己的球童,圣西罗的工作人员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然后奥兰若看到了一场胜利。一场马拉多纳的胜利,一场那不勒斯的胜利,建立在AC米兰失败的基础上。这几乎可以宣告着那不勒斯提前成为本赛季意甲联赛冠军。   塔索蒂失魂落魄地走向场边,缓缓蹲下,想将头埋进奥兰若的怀里。小小的奥兰若当然没有办法让塔索蒂如愿,但他还是拍拍塔索蒂的肩。   “很抱歉,很抱歉,奥利,让你等待那么久,却只是看到了一场惨败。”   奥兰若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当一块擦脸毛巾。这场失败对他们俩谁来说都不好受,他只是努力用微不足道的拥抱来传递力量。   队长巴雷西走了过来,看着队友死死抓着小球童不放手,想劝他想开一点,别用自己的悲伤绑架别人。   但是他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奥兰若竖着食指放在嘴唇上:我没事,别担心。   哭过劲的塔索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很丢人。他不敢去看奥兰若失望的眼神。但是奥兰若将他的头掰过来,确保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绝无闪躲。   “毛罗,我觉得今天我来得很值。这的确是一场令人悲伤的比赛,但不是一场令人泄气的比赛。”   “罗森内里永远不会倒下,正如罗森内里永远站在你们身后。”   塔索蒂噗嗤一声笑了,用大手揉乱奥兰若的头发,又捏捏他表情一本正经的脸:“好啦,小鬼,我会为你,为你们带来胜利的。”   “我当然相信你,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是的!小孩说得对!我们都相信你!”一旁陪着米兰战到最后,哪怕输球没有立刻散场的大叔听到了塔索蒂和奥兰若的对话,觉得太有道理了,大声候着重复了这一句话。   身后的罗森内里不知道具体怎么了,但是这不妨碍他们认同这句话,纷纷大声呐喊着。让每一个米兰球员都回头看。   有的球员勉强憋着的泪水涌出,有人边哭边笑。   球迷们虽然喜欢批判发挥不好的球员,虽然时常对教练的战术不满,虽然觉得俱乐部高层真是脑袋里缺点脑子,但是这并不妨碍球迷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球队的群体。   球迷们不仅爱球队辉煌时夺目的荣誉,也爱球队失败时不屈的脊梁。   巴雷西带着球员们向看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不勒斯的球员拿完积分就走了,这是独属于米兰的时刻。   有记者将这一幕拍下,虽然他知道他的主编大概只会选用同事们描写那不勒斯胜利的报道,但是他无法不举起相机将此刻记录。   米兰会站起来,会成为欧洲豪门的,因为她的精神力量是如此强大,而她的球迷们是如此爱她。记者在日记里写道。   因为工作而没有去现场看比赛的萨莱里奥夫妇给了观赛归来的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之后又给今天刚输了比赛但是坚持着把奥兰若送回家的塔索蒂一个大大的拥抱。   “很高兴你看起来并不过度哀伤。”阿米莉亚斟酌着词句对塔索蒂说。   塔索蒂真心实意地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乔瓦尼问奥兰若今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心脏很难受,那是正常的,主队输球球迷们的常规反应罢了。   奥兰若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觉得今天输了或许是好事,我相信米兰会越来越好的。”   “为什么呢?”阿米莉亚好奇儿子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米兰就是米兰啊。”   看比赛饿极了的奥兰若在吃两口披萨的间隙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赛季已经这样了,萨莱里奥一家人干脆开始展望夏窗。刚刚接手米兰的俱乐部主席贝卢斯科尼新官上任三把火,改革地如火如荼,这个夏窗必定会有大动作。   “会飞的荷兰人肯定会披上红黑战袍的。”疯狂购入大牌球星的贝卢斯科尼肯定不会放过范巴斯滕这颗荷甲豪门阿萨克斯的当家球星。   “卡佩罗应该留不久了。”贝卢斯科尼一上任就解聘了之前的主教练,结果自己请过来的教练并没有达到预期,空有夺冠之心而无夺冠之实,急着要成绩的主席耐心可不够多。   而接下来对主教练候选人名单的讨论对奥兰若来说就太深奥了。看完全一场足球比赛对他来说还是太累了,他吃完饭后就困得不行,听爸妈你一言我一语招呼小鸡手更是昏昏欲睡。   夫妻俩争论也不争论了,先把儿子洗刷干净再辩论也不迟。   半梦半醒之间,奥兰若好像已经看到了范巴斯滕身着红黑战衣在圣西罗球场的草地上恣意奔跑,为米兰将一个又一个球送入对手的球门。   这真是一个甜美的梦。奥兰若自己都觉得惊讶。   睡吧,明天总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