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作者:丑丑的云宝 文案: 【攻穿书一见钟情恋爱脑+甜宠+家长里短+科举】 谢正穿书了,成了青石镇黎家的赘婿。 原主嫌弃夫郎五大三粗、不懂柔美,入赘当晚就搬去柴房睡。可谢正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健硕、浓眉大眼的男人,心跳快得压都压不住——这不就是他最爱的类型吗? 他努力维持着“嫌弃”的人设,却忍不住偷偷给对方送热水、买药膏,连半夜剥核桃都要假装是“顺手”的。 直到那天,夫郎红着眼眶问:“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和离。” 谢正放下书,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哪里都不去。” 标签:双男主 纯爱 古代 穿越 今穿古 第1章 穿成赘婿 谢正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粗糙的房梁,有几根茅草从缝隙里垂下来,摇摇晃晃。空气中有股霉味,混着柴火燃烧后的余烬气息。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的硬板——不是他公寓里那张两万块买的乳胶床垫。 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无数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那些画面碎片般翻飞,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只能被动地接收。 他看到一个少年在逃荒的人流中踉跄前行,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看到他在青石镇的街头昏倒,被一个中年妇人救起。看到那妇人问他愿不愿意入赘,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看到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到一张高大粗犷的脸,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然后是他搬进柴房,摔门的声音。是他背对着送饭的人,一言不发。是他听到脚步声就皱眉,仿佛那是世上最令他厌烦的声音。 谢正接收完这些记忆,愣愣地坐在床上。 他叫谢正,十八岁,青石镇流民。三个月前逃荒到此,差点饿死在街头。黎家招赘,他为了活命,入赘进了黎家的门。黎家有个哥儿,叫黎大强。原身看到那个哥儿的第一眼,就垮了脸。他以为哥儿都是话本里写的“肤白貌美腰肢软”,结果来了个比他高半个头、一身腱子肉的“壮汉”。于是原身当晚就以“读书人需清静”为由,搬到了柴房。半个月了,没给过那个夫郎一个好脸色。 谢正消化着这些信息,同时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三十岁,室内设计师,加班猝死。连续熬了四个通宵赶一个方案,最后一个画面是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然后眼前一黑。临死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父母,不是朋友,而是张恒的脸。 张恒,那个健身教练,笑起来有酒窝,身材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类型。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常年户外运动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他追了三个月,在一起两年,最后因为他的懦弱而分手。张恒说:“你到底敢不敢承认你喜欢男人?”他沉默。张恒苦笑:“行,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但我等不起了。” 后来张恒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他在灵堂前站了一夜,一句话都没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后悔了十年,后悔到死。后悔没有在那个人问他“敢不敢”的时候,说出那个“敢”字。 而现在,他穿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谢正的流民,一个入赘的赘婿。 原身嫌弃的那个夫郎…… 记忆里那张脸又浮现出来。这一次,谢正没有皱眉,而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大,健硕,小麦色肌肤,浓眉大眼。因为常年劳作,眉宇间有一股质朴的英气。那张脸,那个身形,活脱脱就是张恒的翻版。不,比张恒更符合他的审美——更高大,更粗犷,更……糙。 这不就是他最爱的类型吗? 原身嫌弃的,正是他求而不得的。 谢正坐在床上,半晌没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这算什么?命运的嘲讽?还是补偿?老天爷把他扔到这个世界,让他顶着一个“嫌弃夫郎”的身份,却给了他一个最合口味的夫郎。这不是折磨人吗? 他慢慢消化着这个事实,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他环顾这间柴房——靠墙堆着几捆干柴,码得还算整齐。角落里有一个破木箱,上面放着一摞书和笔墨。这就是原身全部的家当了。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垫着一床薄被,就是他睡的地方。被子很薄,已经入秋了,夜里会冷。 柴房的门是木板拼的,门缝很宽,能看到外面的院子。谢正站起来,腿有些软。原身这半个月吃得不好,又一直窝在柴房里,身体有些虚。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三间正房,东厢亮着灯,西厢暗着。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应该有些年头了。树下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整理的。厨房在西边,烟囱里还在冒烟,有人在做饭。 谢正盯着厨房的方向,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那个人在厨房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身是嫌弃他的,原身从不正眼看他,原身连话都不跟他说。他现在是原身,他不能露馅。至少,不能这么快。他得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矩,先站稳脚跟,然后再想办法。 他退回草铺上坐下,拿起木箱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繁体竖排,字迹工整但纸张已经泛黄。字他能认个大概,毕竟上辈子也读过几年书,但古文功底一般。原身读过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这也是黎家愿意招他入赘的原因——黎母想让女婿考个功名,给家里撑门面。 谢正把书放下,闭上眼。他是室内设计师,不是读书人。但眼下这个身份,科举似乎是唯一的出路。赘婿没有地位,没有功名就没有话语权。他需要功名,需要站稳脚跟,然后才能有底气对他好。他盘算着,县试在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原身底子不差,他再加把劲,应该有机会。 脚步声突然响起,从厨房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谢正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迅速调整表情,垂下眼,摆出原身惯常的冷淡模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神放空,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这是他从记忆里学来的——原身每次见到那个夫郎,都是这副表情。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 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门外的人在犹豫,在深呼吸,在鼓起勇气。 然后门被推开了。 夕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碗走进来。夕阳在他身后铺成金色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宽厚的肩膀,被汗水浸湿的粗麻布衣贴在身上,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习惯了负重前行。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谢正旁边的木箱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 “……吃饭。” 低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谢正抬起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小麦色肌肤,浓眉大眼,五官硬朗立体。因为常年劳作,眉宇间有一股质朴的英气。他的眉毛很浓,不需要修饰就很好看。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笑起来会很温柔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略厚,下颌线条锋利。 此刻他垂着眼,不敢看谢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睫毛很长,浓密而卷翘,和他硬朗的五官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谢正的脑子“嗡”地一声。 这张脸,这个身形,活脱脱就是张恒的翻版。不,比张恒更符合他的审美——更高大,更健硕,皮肤被晒成了最健康的颜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粗布衣袖下若隐若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沉默、坚实、充满生命力。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和过快的心跳。 不能露馅。 他垂下眼,冷淡地“嗯”了一声。 大强愣了一下。 他好像没想到谢正会回应。这半个月来,原身从不理他,送饭就当没看见,说话就当没听见。每次他来送饭,原身都背对着他坐着,连头都不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退出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生怕发出声响。 门关上了。 谢正等他走了,才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门缝里,他看到大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门缝,两人的目光没有对上,但谢正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然后大强低下头,快步走向厨房。 谢正低头看碗里的饭——糙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两筷子咸菜。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溏着。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麻油,闻着就香。在流民眼里,这已经是很好的伙食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糙米饭有点硬,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混着米饭,咸香可口。咸菜脆生生的,麻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吃着吃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黎大强是吧? 从今天起,我谢正,赖定你了。 但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怎么“不嫌弃”你。 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有力而均匀。不是那种发泄式的猛劈,而是有节奏的、沉稳的,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谢正偏头看出去,透过破旧的窗纸,隐约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他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那个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每一次挥动斧头,肩背的肌肉就绷紧一次,然后放松,再绷紧。褂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谢正想,这要是搁现代,他能对着这个背影画一整天。他上辈子画过无数人体素描,但从来没有一个,能让他这样移不开眼。 吃完饭后,谢正把碗放在门口。没过多久,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更轻,好像怕打扰到他。 门被轻轻推开,大强弯下腰,把碗收走。他蹲下来的时候,谢正看到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裂口,有些还渗着血丝。那是长期劳作、沾水、又不擦油造成的。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惹人厌烦。收完碗,他站起身,目光无意中扫过谢正的脸,又迅速移开。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谢正坐在草铺上,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以为自己在嫌弃他。他以为多待一秒都会让人不耐烦。 谢正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但理智拉住了他。原身从不解释,原身只会更冷淡。他现在开口,只会让人怀疑。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走进厨房,听到洗碗的水声,听到厨房门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西厢的门开了又关上。 灯灭了。 整个院子沉入寂静。 谢正放下书,躺下来。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柴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外面传来。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做了梦。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人的脸。 浓眉大眼,小麦色的皮肤,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低头时耳边的碎发,抬头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亮光。还有那双手,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那双手能劈柴、能挑水、能下地、能做饭,也能轻轻地放下碗,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上辈子,他因为懦弱,错过了最爱的人。张恒走的那天,他在灵堂前站了一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后悔了十年,后悔到死。 这辈子,老天爷把他扔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给了他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这一次,他不会再懦弱。这一次,他不会再沉默。这一次,他会站在那个人身边,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先考功名,站稳脚跟。然后正大光明地对他好。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张恒站在一片白光中,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暖,没有责怪,没有怨恨。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高大健硕,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只是说:“去吧,好好对他。” 谢正在梦里点了点头。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听到院子里已经有人起来干活了。水桶撞击井沿的声音,扁担在肩头晃动的声音,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他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晨光中,大强正在挑水。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粗布裤子,肩膀上的肌肉在扁担的重压下绷出流畅的线条。两桶水装得满满的,他走得稳稳当当,水面上只泛起细小的涟漪。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谢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弯起嘴角。 第2章 第一眼 第二天清晨,谢正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笃、笃、笃——一下一下,有力而均匀。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走到门边,推开柴房的门。 院子里,黎大强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粗布裤子。晨光打在他身上,把每一寸皮肤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沟壑往下流,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光。每一斧头劈下去,背上的肌肉就绷紧一次,线条流畅得像山脊。 谢正站在门口,眼睛都看直了。 他上辈子见过无数人体,画过无数素描。但从来没有一个,能让他这样移不开眼。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是死的,是精雕细琢的雕塑。而这个人身上的肌肉是活的,是土地和汗水喂出来的。每一块都在诉说着劳作的故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大强劈完一堆柴,直起腰,抬手擦了擦汗。他转过身,准备去拿下一根木头。他的目光扫过柴房门口,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谢正。 四目相对。 大强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紧张,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脖子,一直红到锁骨。 他慌忙转身,抓起枣树枝上的褂子,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新系。他的手指在发抖,扣子好几次都捏不住,滑脱了又捡起来。 “吵、吵到你了?”他低着头,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了个现行,“我轻点,我、我马上就好。” 谢正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他刚才那个眼神,在原身的行为模式里,不是欣赏,是审视,是挑剔,是嫌弃。大强显然也是这样解读的——他以为谢正是在嫌他光着膀子不雅,嫌他吵,嫌他碍眼。 谢正赶紧移开目光,冷淡地说:“没有。” 然后他退回柴房,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太刺激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晨光中的脊背,汗水流淌的沟壑,转身时绷紧的腰腹,还有那双慌忙穿衣服的手,在发抖的手指。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再一口。冷静。冷静。你现在是原身,你是嫌弃他的。你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他看出来。你得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大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没事没事”,像是在安慰自己。然后是斧头落地的声音——不是劈柴,是放下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匆匆走向厨房。 谢正透过门缝往外看。大强已经穿好了褂子,正快步走向厨房。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本能,然后他低下头,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站在门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以为我嫌弃他。他以为我看他光膀子是在嫌弃他不雅。他以为我站在门口是在催他快点干完活别吵到我。他什么都以为是嫌弃。 谢正转身走回草铺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低头时耳边的碎发,慌忙穿衣时发抖的手指,回头看柴房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那个人明明那么高大,那么有力气,却在他面前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怕自己存在感太强,会碍了别人的眼。 谢正把书放下,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洞房花烛夜,原身掀开盖头,看到大强的脸,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厌恶,最后定格在冷漠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读书人需清静”,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摔上,很响。从那以后,他就没给过大强一个好脸色。 而大强呢?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抱怨。他默默承担了所有家务和农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他给原身送饭,给他洗衣服,给他烧洗澡水,一句怨言都没有。但他越来越沉默了。以前他还会在院子里哼两句小曲,现在连话都少了。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干活的时候低着头,送饭的时候也低着头,好像整个人都在缩小,想把自己藏起来。 谢正攥紧了拳头。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想个办法,既能接近他,又不崩人设。他不能一下子变得太好,那样太奇怪了。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那个人继续在自卑里越陷越深。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不嫌弃”开始。不是“对你好”,是“不嫌弃”。原身是嫌弃他的,那他就先从“不嫌弃”做起。不嫌弃他送的饭,不嫌弃他洗的衣服,不嫌弃他劈柴的声音。然后慢慢变成“不讨厌”,再慢慢变成“还行”,再慢慢变成“不反感”。 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劈柴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很多。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怕发出太大的声响。谢正听着那个声音,心想:你不用这么小心。我不嫌你吵。我一点都不嫌你吵。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坐在窗边,假装看书,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那个人的每一个动静。 劈柴声停了。然后是扫院子的声音,扫帚扫过泥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然后是喂鸡的声音,玉米粒撒在地上的声音,鸡争抢食物的咕咕声。然后是大强压低了声音在跟鸡说话:“小声点,别吵到人。” 谢正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揪了一下。他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大强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正一粒一粒地撒。他的动作很轻,撒得很慢,好像怕玉米粒落地的声音太大。几只鸡围在他身边,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只挡路的,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但垂着眼的时候,睫毛投下的阴影让整张脸都柔和了很多。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 谢正看着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他想,这个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他还没见过他笑。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他自己也没见过。大强在他面前永远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像是随时准备接受责骂。 他什么时候才能在他面前笑呢? 谢正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蹲在鸡窝旁边、嘴角微微弯起来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大强来送饭。这次他穿了褂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扣上了。他敲门的时候比平时更轻,进来的时候脚步更轻,放下碗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吃饭。”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但他的眼神比昨天多停留了一秒——他飞快地看了谢正一眼,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谢正“嗯”了一声。 大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正突然开口:“今天的饭,比昨天多。” 大强愣住了,回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我、我看你昨天吃完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怕你不够吃,就多加了点。你要是嫌多,我、我下次少放点。” 谢正说:“不用。” 大强又愣住了。 谢正低头吃饭,没再说话。他能感觉到大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门关上之后,谢正才抬起头。他看着碗里的饭——果然比昨天多,糙米饭堆得冒了尖,荷包蛋还是卧在最上面,咸菜也多了几筷子。 他想起昨天大强收碗的时候,看到他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想:他吃完了,是不是不够吃?明天多给他加点。于是今天就多了。 谢正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糙米饭有点硬,荷包蛋煎得刚刚好,咸菜脆生生的。他想,这个人,真是……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发胀,胀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吃完饭,他把碗放在门口。没过多久,大强来收碗。这次他没有匆匆忙忙的,而是蹲在门口,把碗收起来之后,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谢正透过门缝看他——他站在柴房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摩挲着碗沿,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声叹息很轻,但谢正听到了。他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谢正攥紧了拳头。 晚上,谢正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透过窗纸,在房梁上投出一道道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晃动,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想,这样下去不行。他得加快速度。县试在明年春天,太久了。他得先做点什么,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嫌弃他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嗯”,一句“不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闭上眼,想起大强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飞快的一眼,带着紧张和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张恒。张恒也曾经这样看过他,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张恒还不确定他心意的时候。那个眼神里有试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错过了张恒。他不能再错过这个人。 作者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裂缝。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先从“不嫌弃”开始,然后让他知道,你不讨厌他。然后再让他知道,你觉得他好看。然后再让他知道,你喜欢他。 一步一步来。 窗外传来西厢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向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声,是烧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走向柴房。 谢正坐起来。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大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水烧好了,放在门口。你、你洗把脸再睡。” 然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谢正等了一会儿,推开门。门口放着一盆热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水冒着热气,在月光下氤氲成一片白雾。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把布巾浸湿,拧干,敷在脸上。热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他把布巾放回去,站起身,看着西厢的方向。灯已经灭了,窗纸上只有月光的影子。他转身回柴房,关上门。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夫郎,他要定了。 第3章 原身的烂摊子 谢正把原身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心里越沉。 黎家是青石镇的中等人家,在镇上开着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铺子不大,但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黎父早逝,黎母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儿子黎大强是哥儿,二十二岁;女儿黎二丫是女娘,十三岁。 原身入赘的时候,黎母是满心欢喜的。她以为终于给儿子找了个依靠,一个读书人,将来能考功名,能撑起这个家。入赘那天,原身表现得很好,规规矩矩地敬茶,规规矩矩地叫娘,规规矩矩地进了洞房。黎母以为一切都好了。 结果洞房花烛夜,原身看到黎大强的第一眼,脸就垮了。他以为哥儿都是话本里写的“肤白貌美腰肢软”,结果来了个比他高半个头、一身腱子肉的“壮汉”。他当场就站起来,说了一句“读书人需清静”,然后搬到了柴房。门在身后摔上的声音,很响。 从那以后,原身就没给过黎大强一个好脸色。送饭来,他背对着门;跟他说话,他当没听见;收衣服去洗,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半个月了,冷暴力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两边。 黎母气得够呛,但木已成舟,赘婿已经招了,和离的话更丢人。她只能盼着女婿以后能回心转意,盼着日子久了能处出感情来。她不知道的是,原身根本就没打算回心转意——他计划着考中秀才后就休夫,然后另攀高枝。 而黎大强呢?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抱怨。他默默承担了所有家务和农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他给原身送饭,给他洗衣服,给他烧洗澡水,一句怨言都没有。但他越来越沉默了。以前他还会在院子里哼两句小曲,现在连话都少了。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干活的时候低着头,送饭的时候也低着头,好像整个人都在缩小,想把自己藏起来。 谢正梳理完这些记忆,坐在草铺上,半天没动。原身抛弃的,正是他求而不得的。这算什么?命运的嘲讽?还是补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大强正在忙活。他已经劈完了柴,正在把劈好的木头码到枣树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弯着腰,一块一块地码。码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码完之后,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他走到鸡窝旁边,蹲下来,开始喂鸡。 他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那些鸡围着他转,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只挡路的,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喂完鸡,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完之后,他把扫帚放回墙角,走进厨房。厨房里传来水声,他在洗锅,准备做早饭。 谢正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大强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挑水、劈柴、喂鸡、扫院子、下地、做饭、洗衣、收拾。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从不说累,从不抱怨。而原身呢?每天就躲在柴房里“读书”,偶尔去镇上闲逛,从不下地,从不帮忙,连自己的衣服都是大强洗的。原身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你是赘婿,你招了我,你就该伺候我。 谢正攥紧了窗框。 大强做好了早饭,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走到柴房门口。他把碗放在门口的木箱上,轻轻敲了两下门。“吃饭了。”然后他转身就走,没有多留一秒。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谢正打开门,端起碗。粥是浓稠的,上面卧着几颗红枣。馒头是白面的,蒸得暄软。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粥很甜,馒头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个人弯着腰码柴火,蹲在鸡窝旁边撒玉米粒,低着头扫院子,一个人忙前忙后,从早到晚。 吃完饭,他把碗放在门口。没过多久,大强来收碗。他蹲下来,把碗拿走,又往柴房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本能,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谢正透过门缝,看到他把碗放进厨房,然后扛起锄头,走出了院门。他下地去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习惯了负重前行。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谢正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草铺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从早到晚,从鸡叫头遍到月亮升起来,一刻不停。他的手那么粗,裂了那么多口子。他的背那么宽,扛着整个家。他的肩膀那么沉,但从不说累。他那么沉默,沉默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想有人对他好。 谢正把书放下,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两圈。他想起原身的计划——考中秀才就休夫,然后另攀高枝。他想起原身看大强时的眼神——嫌弃的,厌恶的,冷漠的。他想起大强送饭时低着头的样子,收衣服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烧水时轻手轻脚的样子。他想起那声叹息——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谢正攥紧了拳头。他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空了,枣树下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里的鸡在咕咕叫,厨房的门关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县试在即,须每日读书四个时辰,写两篇时文,做一套策论。”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他要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他要功成名就,要有话语权,要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个人身边。他要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撑起了一个家,以后,我来撑你。 他提起笔,开始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纸上。他写得很专注,专注到忘了时间。直到肚子叫了,他才抬起头。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写了一整个下午。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大强已经回来了。他正在收衣服,把晾在绳子上的褂子一件一件地取下来,搭在胳膊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累了。他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的。他把衣服收完,走到柴房门口,把谢正的衣服单独拿出来,叠好,放在门口的木箱上。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 谢正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拿起那叠衣服。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他把衣服抱在怀里,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他把衣服放进木箱,转身回到窗边,坐下来,继续写字。 晚上,大强来送饭。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谢正开门,接过碗。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今天的字,写得多吗?”他问。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自言自语。 谢正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谢正说:“多。”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谢正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糙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咸菜。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门口。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纸上。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 窗外,西厢的灯还亮着。那个人也没有睡。 第4章 必须演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谢正都在观察。 他把自己钉在柴房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跑。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疼的事实——黎大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唯一的劳动力,是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那头沉默的牛。 每天天不亮,鸡叫头遍的时候,大强就起来了。谢正透过门缝看到过,他披着一件旧褂子,踩着露水去井边挑水。那口井在村东头,离黎家有两百多步远。他挑着两只木桶,来回四趟,才能把水缸填满。扁担压在他肩上,肩膀上的肌肉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但他从不歇气,一趟接一趟,走得稳稳当当。 挑完水,他开始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晨光刚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劈柴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打一套拳。柴火劈完了,他码到枣树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然后他喂鸡,撒玉米粒的时候会压低声音跟鸡说话:“小声点,别吵到人。”那些鸡好像听得懂他的话,咕咕叫着,但声音确实不大。 做完这些,天才刚亮。他洗把手,进厨房做早饭。黎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不能操劳。黎二丫才十三岁,还在长身体,也干不了重活。所以做饭、洗衣、打扫、缝补,全是他的事。 早饭做好了,他先给谢正送来。一碗糙米粥,一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粥熬得浓稠,馒头蒸得暄软,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麻油。他把碗放在柴房门口,轻轻敲两下门,说一声“吃饭”,然后转身就走,不多留一秒。 等谢正吃完,他来收碗。收完碗,他下地去了。 黎家有三亩薄田,在村子南边,种着麦子和蔬菜。大强一个人锄草、施肥、浇水,从天亮干到中午。太阳毒的时候,他的后背被晒得发红,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但他从不说累,也不歇气,只是偶尔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擦汗,然后继续弯下腰去。 中午,他赶回来做午饭。午饭比早饭丰盛一些,有时候是糙米饭配炒青菜,有时候是杂粮面条卧个荷包蛋。他照例先给谢正送来,然后再去和母亲、妹妹一起吃。 下午,他又下地了。这次要干到太阳落山。回来的时候,他的褂子总是湿透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的肌肉线条。他的脸上有泥,手上有土,但他顾不上洗,先去做晚饭。 晚饭做好了,送过来,收碗。然后他收拾院子,把白天晾晒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分好。谢正的衣服他单独放,叠得整整齐齐,第二天早上会放在柴房门口。 然后他烧水。先烧给谢正洗脸洗脚,再烧给母亲和妹妹,最后才是自己的。等所有人都睡下了,他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柴火,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 等他躺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谢正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原身每天就躲在柴房里“读书”,偶尔去镇上闲逛,从不下地,从不帮忙,连自己的衣服都是大强洗的。原身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你是赘婿,你招了我,你就该伺候我。 可大强呢?大强什么都没说。他默默做着所有的事,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他甚至比以前更沉默了。谢正记得原身记忆里的他,虽然话不多,但还会在院子里哼两句小曲,还会在吃饭的时候跟妹妹说笑两句。可现在,他连哼曲都不哼了。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干活的时候低着头,送饭的时候也低着头,好像整个人都在缩小,想把自己藏起来。 谢正知道为什么——因为原身的嫌弃。因为原身看他一眼都要皱眉,听他说话都要背过身去。因为原身用沉默告诉他:你不配。你不配我多看你一眼,你不配我多说一句话,你不配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他就把自己缩小了。缩到最小,小到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谢正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发白。 他想冲出去,想告诉他:你不用这样。你不用把自己缩小,你不用低着头走路,你不用连哼曲都不敢。你很好,你比任何人都好。你撑起了一个家,你养活了三口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但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窗边,假装看书,然后用余光追着那个人的身影跑。大强在院子里劈柴,他就坐在窗边;大强在厨房做饭,他就坐在窗边;大强在收衣服,他就坐在窗边。他的目光像被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头绑在大强身上,怎么都扯不断。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每次大强回头的时候,他都及时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他的反应很快,快到不会被发现。 但他不知道的是,大强已经注意到了。 大强注意到,每次他干活的时候,柴房的窗边都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书,但很久才翻一页。那个人有时候会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 他一开始以为那个人是在看他干活,嫌他吵,嫌他碍眼。所以他劈柴的时候更轻了,挑水的时候更快了,走路的时候更小心了。他把自己弄得更安静,更不引人注意,更不存在。 但那个人还是在看他。 他有一次故意停下来,假装擦汗,偷偷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个人正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那个人发现他回头了,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心虚。 大强想不通。如果他嫌我吵,为什么不直接说?如果他嫌我碍眼,为什么不把窗户关上?他为什么要看我?他看我的时候,为什么眼神不像是嫌弃?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光着膀子劈柴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看他。他以为那个人嫌他不雅,慌忙穿了衣服。但那个人说“没有”。不是“没有吵到”,是“没有”。没有嫌他吵,没有嫌他不雅,没有嫌他碍眼。 那个“没有”是什么意思? 大强想不明白。他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躺下的时候还在想。想得头疼,想得心里发慌。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他怎么会不嫌弃你呢?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连话都不愿意跟你说一句。他只是嫌你吵,嫌你碍眼,所以盯着你看,想让你自觉点,走远点。 对,一定是这样。 于是大强干活的时候离柴房更远了。劈柴的时候背对着窗户,挑水的时候绕远路走,晒衣服的时候去院子另一边。他把自己从那个人的视线里挪开,挪到角落里去。 谢正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 大强离他越来越远了。劈柴的地方从枣树下挪到了院子最远的角落,挑水回来的时候走院子的另一边,晒衣服的时候背对着柴房。他甚至开始尽量避免经过柴房门口,宁可多绕几步路。 谢正一开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他想通了——大强以为他盯着看是嫌他碍眼,所以主动躲开了。 谢正哭笑不得。 他想告诉他:我不是嫌你碍眼,我是想看你。你劈柴的样子好看,你挑水的样子好看,你晒衣服的样子也好看。你离我越远,我越看不到你。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坐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一天中午,大强来送饭的时候,谢正决定做点什么。 他打开门,接过碗。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转身进屋,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大强。 大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有、有什么事吗?”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 大强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谢正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吵不到我。”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低下头,说:“哦,好。”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谢正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听懂了吗?他听懂我不是嫌他吵了吗? 他不太确定。因为第二天,大强干活的时候还是很小声,还是离柴房很远,还是尽量避免从他门口经过。 谢正叹了口气。他想起上辈子,张恒也曾经这样。刚在一起的时候,张恒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他。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张恒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他,不是可怜他,不是将就他。 现在,他要重新来一次。而且这一次,他连“喜欢”都不能说,连“不嫌弃”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开始思考人生。 他穿越了。穿到一个架空的古代,成了一个赘婿。他名义上的夫郎,是一个长在他所有审美点上的男人,高大健硕,浓眉大眼,沉默坚韧,勤劳善良。这个夫郎被原身嫌弃了半个月,自卑到骨子里,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 而他的人设,是“嫌弃夫郎”的赘婿。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开局? 他想笑,又想哭。老天爷是不是在玩他?给了他一个最想要的,又给他套上一副最重的枷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关系。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上辈子他错过了张恒,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任何人了。 先考上秀才,证明自己有价值。然后才能有底气对他好。才能有资格告诉他:我不嫌弃你,我觉得你好看,我喜欢你。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书,翻开。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书页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繁体竖排,对他来说不算太难,但要达到科举的水平,还差得远。 他算了算时间,县试在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他必须抓紧。 窗外传来西厢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向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声。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走向柴房。 谢正放下书,等着。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大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很低:“水烧好了,放门口了。你、你洗把脸再睡。” 谢正说:“嗯。”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 谢正等了一会儿,推开门。门口放着一盆热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水冒着热气,在月光下氤氲成一片白雾。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把布巾浸湿,拧干,敷在脸上。热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他想,这个人,每天晚上都给他烧水。不管他多累,不管他多晚,都会烧一盆热水放在门口。原身从来没说过谢谢,从来没给过一个好脸色,但他还是每天烧,一天都没断过。 谢正把布巾放回去,站起身,看着西厢的方向。灯已经灭了,窗纸上只有月光的影子。 他转身回柴房,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考上秀才。他要功成名就。他要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嫌弃他,他是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他。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里,大强在前面走,回头看他,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在阳光下,好看得像一幅画。 第5章 姻缘线·初动 这天中午,大强照例来送饭。 谢正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翻书。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的等待——脚步声从厨房方向过来,不急不缓,在柴房门口停一下,然后敲门。两下,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吃饭了。” 谢正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时候,大强就站在门槛外面。他低着头,双手端着碗,姿势恭敬得像是在给长辈请安。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的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谢正伸手去接碗。 大强把碗递过来,手指托着碗底,姿势很稳。谢正的手指碰到碗沿,然后往里收,想把碗接过来。 就在这时,大强的手指往前滑了一下——可能是怕碗没递稳,可能是习惯性地想再往前送一送。他的指尖碰到了谢正的手指。 那只是很轻的一下触碰,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但大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震惊,只用了一瞬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谢正已经端着碗转身进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门没有关,他能看到那个人坐在草铺上,背对着他,开始吃饭。 大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颈后的姻缘线,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发热了。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到的热,也不是干活干到出汗的热。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苏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慢慢燃烧。 他的手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后颈。 手指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不是烫,是温,像是刚被阳光晒过的石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怎么会? 姻缘线只有在遇到命定之人的时候才会发热。这是他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小时候他问过娘,为什么他的姻缘线从来不会像别人的那样,偶尔热一下。娘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还没到时候。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它自然会热的。 后来他长大了,越长越“丑”,越长越不像个哥儿。他开始相信,他的姻缘线是坏的。不会有人喜欢他这样的哥儿,所以老天爷干脆把他的姻缘线关掉了,省得它白费力气。 可现在,它热了。 因为碰到了那个人。 大强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还摸着后颈,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余温。他不敢相信,不敢确认,甚至不敢呼吸,好像只要一动,这个感觉就会消失,就会证明是他的错觉。 他抬起头,往柴房里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着,正在吃饭。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褂子都能看到。他吃饭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大强想开口问他。想问问他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想问问他的姻缘线有没有反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是自己感觉错了呢?万一只是因为天气热,或者因为干活干得太累了呢?万一他开口问了,那个人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他一眼,说“你想多了”呢? 他不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的手从后颈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瞬间——手指碰到手指的感觉,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姻缘线发热时那一瞬间的刺痛。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门还开着,那个人还坐在里面吃饭,还是背对着他。 他低下头,推门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还温着留给母亲和妹妹的饭。他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后颈还在发热。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稳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不打算走了。 他又抬手摸了摸。还是热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冷淡的眼神,简短的话语,转身进屋时毫不犹豫的背影。那个人是嫌弃他的,从入赘的第一天就嫌弃他。他搬去柴房睡,不跟他说一句话,不看他的脸,连他送去的饭都懒得看一眼。 可今天,他“嗯”了一声。他接过了碗。他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然后姻缘线就热了。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想相信,又不敢相信。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那个人真的是他的命定之人呢?可他明明是嫌弃他的啊。一个嫌弃你的人,怎么可能是你的命定之人?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娘的话。娘说,姻缘线是老天爷牵的红线,它不会骗人。它热了,就是那个人。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不管他喜不喜欢你,他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可那个人不喜欢他啊。 大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门上。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把饭端去给母亲和妹妹。 黎母正在堂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在缝补。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送过去了?” 大强点点头,把碗放在桌上。 黎母看了看他的脸色,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大强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黎母叹了口气,说:“你歇歇吧,别太拼了。家里的事,能做多少做多少。” 大强说:“没事,我不累。” 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饭是凉的,他吃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的感觉。 黎二丫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兴冲冲地说:“哥,你看,我在路边摘的,好看吗?” 大强看了看那些花,说:“好看。” 黎二丫说:“我插在你房间里好不好?” 大强说:“好。” 黎二丫蹦蹦跳跳地去了西厢。大强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西厢原本是他的新房。新婚那天,屋里贴了红双喜,点了红蜡烛,床上铺了新被子。他坐在床边等着,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 然后门开了,那个人走进来,掀开盖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从期待变成了绝望。 他永远记得那个眼神——震惊、厌恶、冷漠,像一把刀,从头顶劈到脚底。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读书人需清静”,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摔上,很响。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坐了一夜。红蜡烛烧完了,红双喜还贴在墙上,新被子还铺在床上。他坐了一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以后,他就搬去了西厢的小房间,把新房空了出来。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不喜欢我,我就离他远一点。他不看我,我就不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想说话,我就闭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姻缘线热了。 大强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枣树下,抬手摸了摸后颈。还是热的,比刚才更热了一点。 他闭上眼,让阳光打在脸上。 他想,也许是真的。也许那个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也许老天爷没有抛弃他,也许他的姻缘线没有坏。 但他不敢信。 他怕信了之后,发现是假的。他怕信了之后,那个人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怕信了之后,会更失望,更绝望。 他睁开眼,看着柴房的方向。门关着,窗户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在看。 大强看了他很久。久到太阳移动了位置,把他的影子拉到了另一边。 他想,算了。就当没发生过。就当是错觉,是天气热,是干活累的。姻缘线的事,谁也没告诉过,就当它从来没热过。 他转身,去地里干活。 下午的太阳很毒,晒得土地都发烫。他弯着腰锄草,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起黑色的泥土。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发疼。他抬手擦掉,继续锄。 但他总是走神。 锄头锄歪了,锄到了麦苗上。他愣了一下,把麦苗扶正,继续锄。走两步,又歪了。他停下来,站在地里,看着远处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手指。 粗粝的指尖,带着薄茧,碰到他的手指时,那种触感。还有姻缘线发热时,那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温热。 他摸了摸后颈。还是热的。 他咬了咬牙,继续锄草。一下,两下,三下。他把力气都使在锄头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走。 赶不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收工回家。路上碰到几个村里的婶子,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低着头走过去了。婶子们在身后议论:“黎家那个哥儿,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可不是嘛,以前还会笑两声,现在连话都不说了。”“唉,也是可怜,招了那么个赘婿……” 大强走远了,听不到了。 回到家,他先去厨房做饭。淘米,切菜,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一边切菜一边想,今天的饭要不要多放点米?那个人昨天把饭都吃完了,是不是不够吃? 他多抓了一把米下锅。 饭做好了,他盛了一碗,糙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加了两筷子咸菜。他端着碗,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垂着眼看他。 大强把碗递过去。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碗底,手指离碗沿很远,远到不可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吃饭。” 谢正“嗯”了一声,接过碗。 大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回头看一眼,又不敢。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柴房,站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回厨房。 吃完饭,他去收碗。碗放在门口,他弯腰拿起来,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突然想起中午那个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 他赶紧稳住,把碗攥紧了。 回到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洗碗。水是凉的,碗上的油渍不好洗,他多搓了几下。洗完了,他把碗扣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还是热的。一整个下午了,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凉过。 他闭上眼,让月光打在脸上。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信自己的感觉,还是信姻缘线?信那个人嫌弃他,还是信老天爷的安排?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头顶。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舀了一盆,端着走到柴房门口,放下。 “水烧好了,放门口了。” 里面“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回西厢,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颈还是热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温度似乎比刚才又高了一些。不是烫,是温,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确定感。好像在告诉他:你别骗自己了,你什么都感觉错了,但这个不会错。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把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 他想起那个人的手指。想起那个人说“没有”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想起那个人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 他想,也许……也许他不是嫌弃我的。也许他只是不习惯。也许日子久了,他就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算了。不想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嫌弃我也好,不嫌弃我也好,日子总得过。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这个家。其他的,交给老天爷吧。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有人站在麦田的另一头,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目光很暖,像冬天的火盆。 他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跳得很快。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不用怕。” 大强在梦里,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后颈的姻缘线还在发热,温温的,像一个小火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燃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后颈的温度传过来,传遍全身。他觉得很暖,暖到不想醒过来。 第6章 黎家的日常 鸡叫头遍的时候,谢正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听到那声嘹亮的啼叫。他只是醒了,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天还没亮,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光。 然后他听到了西厢房门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谢正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透过门缝往外看。 大强从西厢出来,披着一件旧褂子,头发用木簪子随便挽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两只木桶,然后推开院门,出去了。 谢正知道他是去挑水了。那口井在村东头,离黎家有两百多步远。他要去四趟,才能把水缸填满。 他躺回去,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大约一刻钟,脚步声回来了。水桶晃动的声音,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沉了一些。大强把水倒进水缸,木桶碰撞缸沿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又是脚步声远去。 四趟。谢正在心里数着。每一趟大约一刻钟,四趟就是半个时辰。等他挑完水,天边才开始泛白。 然后劈柴的声音响起来了。 谢正坐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大强已经把褂子脱了,搭在枣树枝上。晨光微熹中,他的上身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是汗水和皮肤交织出来的那种光泽。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紧,从肩膀到肘部,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落下去的时候,腰腹跟着旋转,腹侧的肌肉像水波一样流动。 谢正看着,移不开眼。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张恒的时候。那是在健身房,张恒在做引体向上,背阔肌展开的瞬间,他站在门口看呆了。后来他画过很多张张恒的素描,每一张都是那个背影。 但现在这个背影,比张恒的更让他心动。不是线条更完美,不是肌肉更发达,而是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和劳作融为一体的自然感。每一斧头下去,不是为了练肌肉,是为了烧火做饭;每一滴汗水流下来,不是为了塑形,是为了撑起一个家。 劈完柴,大强开始喂鸡。他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那些鸡围着他转,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只挡路的,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然后是扫院子。扫帚扫过泥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枣树根部的落叶都扫出来了,堆在一起,用簸箕收走。 做完这些,天才蒙蒙亮。大强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谢正退回草铺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他强迫自己定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县试在明年春天,他必须抓紧。原身的底子不差,但要达到科举的水平,还差得远。 早饭做好后,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朝柴房来的。谢正放下书,等着。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碗粥和一个馒头从门缝里递进来,放在门口的木箱上。碗是粗瓷的,粥熬得浓稠,馒头发得很好,白白胖胖的。 “吃饭了。” 谢正“嗯”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匆匆远去。 他端过碗,喝了一口粥。粥里有几粒红枣,是今年秋天新晒的,甜丝丝的。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大强自己是不舍得吃红枣的,都留着给母亲补身体。现在多了一个人,他就分出一部分来,给这个嫌弃他的人。 谢正把粥喝完,馒头吃干净,把碗放回门口。 没过多久,大强来收碗。谢正透过门缝看他——他蹲下来拿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往柴房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早饭之后,大强下地去了。 谢正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上搭着一条布巾,手里拿着锄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家有三亩薄田,在村子南边。谢正没去过,但原身的记忆里有。那是一片河滩地,土质不算好,种着麦子和蔬菜。大强一个人锄草、施肥、浇水,从天亮干到中午。 谢正不知道地里的活有多累。他上辈子是室内设计师,这辈子是个读书人,从来没握过锄头。但他能想象——太阳晒着,土地烤着,弯着腰一干就是半天。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看到过大强的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那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出来的。 中午的时候,大强回来了。他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粘在额头上。他先去厨房做饭,手脚麻利地淘米、切菜、生火。 谢正坐在窗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铲翻动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大强压低声音和黎母说话的声音。 “娘,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这几天吃了你熬的药,好多了。” “那就好。我再给你抓几副。” “别花那个钱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没事,我多干点活就有了。” 谢正听着,心里堵得慌。 饭做好了。谢正听到脚步声朝柴房来,但走到一半停了。然后他听到黎二丫的声音:“哥,我去送吧。” 大强沉默了一下,说:“好。” 然后脚步声换了,更轻更快,是黎二丫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姑娘端着碗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 “姐夫,吃饭了。” 谢正接过碗,说:“谢谢。” 黎二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谢正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黎二丫刚开始是怕他的,后来是好奇,现在好像是……有点喜欢这个姐夫了?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占了原身的身份,享受着他不该享受的东西。 吃完饭,他把碗放回去。下午,大强又下地了。 这一次,谢正决定跟去看看。 他等大强走了之后,悄悄出了柴房,沿着村子南边的小路走。走了大约一里地,看到了那三亩薄田。 大强正弯着腰在地里锄草。太阳很毒,晒得土地都发烫。他的后背已经被晒得发红了,肩胛骨的地方脱了一层皮,露出粉嫩的新肉。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干了。 他锄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棵草都要连根拔起,每一棵麦苗都要小心避开。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往前挪,从地这头到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谢正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背影。太阳晒在他自己身上,他也觉得热,但他只是站着,而那个人在弯腰干活。 他想走过去,想接过那把锄头,想替他干一会儿。但他知道,原身是不会下地的。原身觉得下地是粗活,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他要是突然去帮忙,所有人都会觉得奇怪。 他只能站着,看着。 大强锄到地头,直起腰,用布巾擦汗。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田埂上的谢正。 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来了?” 谢正说:“出来走走。” 大强“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锄头柄,指节发白。 谢正看着他。太阳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被蛰得有些红,但还是很亮。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大概是渴的。 谢正说:“渴了吧?回去喝点水。”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干完这点就回。” 谢正想说“别干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强已经又弯下腰了,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阳光打在他背上,那件湿透的褂子贴在皮肤上,能看出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的。 谢正攥紧了拳头,快步走回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谢正坐在窗边,书翻开了,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弯腰锄草的背影,全是那片被晒得发红的皮肤,全是那双粗糙干裂的手。 他想起上辈子,张恒也曾经这样。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张恒还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每天站十个小时,脚后跟磨出血泡。他心疼得要命,但张恒说没事,习惯了。后来他给张恒买了好几双软底鞋,张恒笑着说他太夸张。 现在,他连一双鞋都不能给那个人买。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只能心疼,只能忍着。 太阳终于落山了。大强回来了,身上全是土,脸上全是汗。他先去厨房做饭,做了大半个时辰,端出来三碗饭。一碗给黎母,一碗给黎二丫,一碗送到柴房。 谢正接过碗的时候,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累到极致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他的手指蜷缩着,像是伸不直了。 谢正想说“你歇歇”,但说出口的是“嗯”。 大强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早上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他走进厨房,坐下来,和自己的母亲、妹妹一起吃饭。 谢正透过门缝看到,他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筷子夹菜的时候,菜掉了一次。他捡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饭,他去收拾院子。把白天晒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分好。谢正的衣服他单独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柴房门口。然后他去喂猪,把泔水倒进猪食槽里,用棍子搅匀。然后他准备明天的柴火,把劈好的柴码到厨房门口。 等所有活都干完,天已经黑透了。 然后他去洗澡。就在院子里,用冷水冲。谢正听到水声,从门缝里看出去——月光下,大强光着身子,一瓢一瓢地把水浇在身上。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从背后看,肩、腰、胯形成一个漂亮的倒三角。 谢正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大强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柴房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门口的衣服收走。 谢正透过门缝,看到他把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慢慢走回西厢。 月亮升得很高了。西厢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 谢正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一切——挑水时绷紧的手臂,劈柴时舒展的脊背,锄草时汗流浃背的样子,还有吃饭时发抖的手。 他想,这哪是哥儿?这分明是他的理想型。勤劳,坚韧,沉默,善良。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从早忙到晚,从不抱怨,从不诉苦。 这样的男人,就该被好好疼着。 可他现在,却被原身那样对待。被嫌弃,被冷落,被当成空气。他做了那么多,得到的只是一个“嗯”,一个冷淡的背影,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先考上秀才,证明自己有价值,然后才能有底气对他好。 但现在他觉得,等太久了。 他应该现在就对他好。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好。就像他给自己烧热水一样,就像他多给自己加一个荷包蛋一样,就像他洗衣服时多搓两下一样。 一点一点来。从明天开始。 窗外,月亮移到了头顶。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麦田边。大强在地里锄草,回头看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在阳光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第7章 “恰好”的热水 那天下午,天突然就变了。 上午还是大晴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谢正坐在窗边看书,热得额头上都是汗,书页都被汗水洇湿了边角。他把窗户开大了一些,指望能透进来一点风,但吹进来的都是热浪,连空气都是烫的。 到了未时前后,天边开始涌起乌云。先是薄薄的一层,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慢慢洇开,越来越浓。然后风起来了,先是小风,吹得枣树叶沙沙响;然后越来越大,把树枝都吹弯了,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谢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衣服还晾着,大强早上出门的时候晒的,几件褂子、两条裤子,还有谢正的一件里衣。风把它们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要挣脱绳子飞走。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收。但原身是不会收衣服的,原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洗,怎么会管别人晒的衣服? 他只能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飘,心里干着急。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哗啦啦地往下倒。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谢正的第一反应不是衣服,而是大强。 他在田里。他没有带伞。 谢正站在窗边,看着雨幕,心里急得像火烧。他想冲出去给他送伞,想跑到田里把他拉回来。但他不能。原身不会做这种事。原身巴不得他淋雨,巴不得他生病,巴不得他消失。 他只能站着,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门被推开了。 大强跑进来,浑身湿透了。他的褂子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每一块肌肉。头发也湿了,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脖子上。水从他的衣摆和袖口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他跑到屋檐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地上。他抬起手,把脸上的水抹掉,然后开始拧衣服上的水。双手攥着衣摆,用力一拧,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在地上溅开。 他打了个哆嗦。 那个哆嗦很明显,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冷到了骨头里。虽然还是初秋,但淋了雨,风一吹,还是很冷的。 谢正在柴房里看着,心疼得不行。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想冲出去,想把他拉进柴房,想拿自己的被子给他裹上。但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在屋檐下站着,冷得发抖,却一声不吭。 大强拧完衣服,又拧了拧头发。水从发梢滴下来,他的手指在发间穿过,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跟自己生气。然后他转身,准备回西厢。 谢正看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晾衣服的绳子。衣服还在绳子上,被雨打得七零八落,有几件已经掉在地上了,泡在泥水里。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收衣服。 谢正差点喊出来——你都淋成这样了,还收什么衣服? 但大强已经走过去了。他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掉泥水,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的肩膀缩着,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衣服都收完了,抱在怀里,快步走回西厢。 西厢的门开了又关上。 谢正站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人在雨中发抖的样子,想起他拧衣服时手上的裂口被水泡得发白的样子,想起他收衣服时手指发抖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等到西厢的门关了好一会儿,估计大强已经换好衣服了,才推开柴房的门。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他快步走到厨房,推门进去。 厨房里很暗,灶台是冷的。他找到火折子,点着了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蹲在灶前等着。 他一边烧火一边想,等会儿该怎么说。直接说“我给你烧的水”太明显了,原身不会这样做。得找个借口,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找了个水壶,把热水灌进去,塞上木塞。壶壁很烫,他用布巾包着提手,才勉强拿住。 他提着水壶,走到西厢门口。雨已经小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大强站在门口,看到是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都磨毛了。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更黑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的星星。 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来敲门,更没想到敲门的人是谢正。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紧张。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谢正把水壶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柴房漏水,”他说,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烧水顺便多烧了点。你淋了雨,喝点热水,别病了耽误干活。” 他把“耽误干活”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动机不是关心,而是怕没人干活。 大强接过水壶。 他的手碰到壶壁的时候,愣了一下。壶壁很烫,那种烫透过布巾传过来,暖烘烘的。他低头看着那个水壶,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正。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亮光。那种亮光很微弱,像是黑暗里刚点燃的一根火柴,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谢、谢谢。”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谢正“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柴房。推开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大强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褂子,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眼睛因为淋了雨显得格外亮,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颤一下。 那个样子,简直要了他的命。 谢正捂着脸,蹲下来。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张恒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我要定了。 但那时候他可以追,可以表白,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躲在柴房里,用“怕耽误干活”当借口,送一壶热水。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久到呼吸恢复了正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西厢的门还开着。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水壶,低着头看。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西厢的灯亮了,透过窗纸,能看到他的影子在屋里走动。他好像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慢慢地喝。那个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谢正看着他,心想:你喝了吗?烫不烫?你觉得好喝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看着那个影子,猜。 西厢里,大强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 热水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他刚才淋了雨,浑身发冷,手脚都是冰的。现在一杯热水下肚,那股寒意被一点点地驱散,从胃里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 他又倒了一杯,捧着,不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那个人的手指也碰过这个杯子。他的手,也是这个温度吗? 大强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水很清,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他把杯子贴在脸上,让热气蒸着他的脸。 他想,他给我送热水了。 这是他来到黎家后,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不是他开口要的,不是他等着盼着的,是那个人自己走过来,敲门,递给他。 他说“柴房漏水,我烧水顺便多烧了点”。他说“别病了耽误干活”。 他只是怕我耽误干活。不是真的关心我。 大强把杯子放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可是,他为什么要怕我耽误干活呢?他从来不下地,从来不帮忙,我耽误不耽误干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特意烧水送过来?他为什么不叫二丫送?他为什么要自己来? 大强想不通。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他又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是热的,暖的,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另一种甜,从心里泛上来的那种。 他想,也许……也许他不是怕我耽误干活。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关心。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冷,心里……心里不一定冷。 但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就是怕耽误干活呢?万一他只是在尽一个赘婿的本分,怕我病了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服呢? 大强把杯子放下,躺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手不自觉地摸向后颈。 姻缘线还是热的。从那天中午之后,就一直没凉过。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热,是持续的、稳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不打算走了。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给他送热水了。那个人说“别病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热水从胃里泛上来的暖意还没散,和姻缘线的热度汇在一起,从里到外地暖。 他慢慢睡着了。嘴角有一点点弯,自己都没发现。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把那个水壶洗了。 他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都刷了一遍,又用清水冲了两遍。洗完之后,他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晾着,等它干了,再还给那个人。 吃早饭的时候,他给谢正盛了一碗粥,比平时多盛了半勺。他看着那碗粥,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几粒红枣。 送过去的时候,他站在柴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 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垂着眼看他。 大强把碗递过去,手指离碗沿很远,远到不可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吃饭。” 谢正“嗯”了一声,接过碗。 大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正已经转身进屋了,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回厨房。 中午的时候,水壶干了。大强把它拿起来,又看了看,确定洗干净了,才提着它走到柴房门口。 他敲门。门开了。 他把水壶递过去,低着头说:“水壶,还给你。谢谢。” 谢正接过水壶,说:“嗯。” 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谢正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正假装没看见,转身进屋了。 大强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比平时慢,脚步有些沉。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门还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 他低下头,推门进了厨房。 柴房里,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刚才看到了大强的眼神。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期待,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人开始注意到他了。不是那种“他在嫌弃我”的注意,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 他把水壶放在木箱上,手指碰到壶壁的时候,壶壁是凉的。但那个人洗过的,那个人用过的,那个人捧着喝过水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第8章 手上的裂口 又过了几天,谢正注意到一件事。 大强的手,越来越不好了。 其实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那双手——粗大,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裂口。但他以为那只是干活的痕迹,是正常的,是每个劳作的人都会有的。可是这几天,他看得越来越清楚,那些裂口不是简单的干裂,是一道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 每天早上,大强来送饭的时候,谢正都会借着接碗的机会看一眼他的手。第一天,手背上有三道裂口,在指根的位置,细细的,像是被刀片划了一下。第三天,变成了五道,有一道在虎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痂是黑的,里面渗着血丝。第五天,虎口那道痂裂开了,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在手腕内侧,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 谢正看着那双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长期劳作,沾水,又不擦油。秋天本来就干燥,大强每天要洗衣服、洗碗、擦桌子,手一直泡在水里。洗完又去干活,风一吹,皮肤就裂了。裂了也不管,继续洗,继续干,裂口就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但他从来不吭声。该挑水挑水,该劈柴劈柴,该洗衣服洗衣服。疼的时候,他就甩甩手,或者把手在衣服上蹭两下,然后继续干。 谢正想起上辈子,张恒也有一双这样的手。那时候张恒在健身房当教练,每天要握器械、做引体向上,手掌上全是茧子,有时候会磨破,露出里面的嫩肉。他心疼得不行,给张恒买了好几支护手霜,逼着他每天涂。张恒笑着说他是“老妈子”,但还是乖乖涂了。 现在,他连一支护手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给。 谢正坐在窗边,看着大强在院子里洗衣服。他把衣服浸在木盆里,双手用力搓,肥皂沫从指缝里挤出来,白花花的一片。搓几下,他把手拿出来,甩了甩,又伸进去继续搓。 谢正看到,他甩手的时候,手指是蜷着的,伸不直。 他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两圈。他想起现代有一种蛤蜊油,用贝壳装着,里面是白色的膏体,可以治皲裂。他上辈子没用过,但小时候见过奶奶用。那个东西很便宜,但很管用,涂上之后裂口会慢慢愈合,皮肤也会变软。 这个世界有没有蛤蜊油?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自己做。 他上辈子是室内设计师,动手能力很强。调个润肤膏而已,不是难事。他需要的是一些油脂,加上一些消炎的草药。油脂可以用猪油,草药可以去镇上药铺买。 他决定明天去镇上。 第二天一早,谢正跟大强说了一声“我去镇上买点纸”,就出门了。大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哦,好。”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大概是想问“你买纸干什么”,但没问出口。 青石镇不大,从黎家走到镇上,大约一刻钟。谢正沿着土路走,两边是田地和农舍,偶尔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谢秀才”。他应着,心里想,原身的名声倒是不差,虽然对夫郎不好,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装得很像样子的。 镇上有两家药铺,一家大的在街东头,一家小的在街西头。谢正去了小的那家,因为他不想引人注意。药铺的掌柜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到他进来,问:“这位相公,抓什么药?” 谢正说:“有没有治皲裂的草药?就是手裂了口子,涂了能好的那种。” 掌柜说:“有。白及、白芷、当归,这几味熬成膏,涂在裂口上,几天就好。不过这东西得熬,你拿回去自己熬?” 谢正说:“我自己熬。” 掌柜给他称了药,又拿了一个小瓷盒给他:“这个装膏子正好。”谢正付了钱,把药揣进怀里,又去街上的肉铺买了一小块猪板油。 回到家,大强已经下地去了。院子里没人,厨房空着。谢正推门进去,开始熬药膏。 他把猪板油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熬。油化了,变成透明的液体,浮着一层油渣。他用漏勺把油渣捞出来,然后把白及、白芷、当归放进去,继续小火熬。药草在油里翻滚,慢慢变色,从青绿变成焦黄,最后变成深褐色。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药香,混着猪油的腥气,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熬了大约半个时辰,药草都焦了。他用漏勺把药渣捞出来,把油倒进小瓷盒里。油是深褐色的,稠稠的,像蜂蜜一样。他等它凉了,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很润,很滑,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盖上盖子,把瓷盒揣进怀里。 然后他犯了难——怎么送出去? 直接给太明显了。原身不会做这种事。原身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怎么会给他买药膏?但如果不说,大强会不会以为是别人放的?会不会扔掉? 谢正想了半天,决定偷偷放在他经常坐的地方。 大强有个习惯,每天收工回来,会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一会儿,把鞋里的土磕出来,然后再去洗手吃饭。那个小板凳在枣树下,靠着墙,旁边放着几块磨刀石和一把旧镰刀。 谢正等到傍晚,大强快回来的时候,把瓷盒放在小板凳上。他放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的,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然后他回到柴房,坐在窗边,拿起书,假装在看书。 心却跳得很快。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了。大强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走到枣树下,把锄头靠墙放好,然后蹲下来,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磕鞋里的土。 他磕了两下,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小瓷盒,白色的,上面画着几朵兰花,很精致。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深褐色的膏体,稠稠的,有一股药香。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搓了搓,很润,很滑。他凑近闻了闻,是白及和白芷的味道,还有当归。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谁放的?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会不会是他? 他抬起头,看向柴房。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很专注的样子。但大强注意到,他的书拿反了——封面的字是倒着的。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盒,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摩挲着盒盖上的兰花,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瓷盒揣进怀里。 晚上,大强洗完澡,坐在床边,把瓷盒拿出来。他打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背上。 膏体接触到裂口的时候,一阵清凉蔓延开来,像是被冰水敷过。那些裂口火辣辣地疼了好几天,现在突然不疼了,凉丝丝的,很舒服。他把膏体涂匀,慢慢地揉,让药力渗进皮肤里。 涂完之后,他把瓷盒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盯着屋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膏药,是镇上药铺卖的那种。他在王婶子家见过,王婶子冬天手裂,用这个涂,几天就好了。王婶子说,这一盒要三十文钱,不便宜。 三十文钱。他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他不是嫌弃我吗?他不是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他为什么要花三十文钱,给我买一盒治手的膏药?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问。他想冲过去问他:这是你买的吗?你为什么要给我买?你是不是……不嫌弃我了? 但他不敢。 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你想多了,我随便放的”。他怕那个人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他,说“不是给你的,我自己用的”。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希望,被一句话就打碎了。 他不敢问。 他把瓷盒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攥紧了。瓷盒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想,不管了。不管是谁放的,不管是不是给他的,他都要用。这膏药好,涂了不疼了。明天干活,手就不会那么疼了。 他把瓷盒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笔器小说吧(BIQIXS8点COM)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涂药膏。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慢慢地揉。裂口处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有些小的已经开始愈合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的,酸的,还有一点点甜。 干活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水。洗衣服的时候戴了一双旧手套,是黎母用破布缝的,虽然不好用,但至少能隔一层。劈柴的时候,他握着斧头柄,手不疼了,力气也更使得上了。 下午收工回来,他又涂了一次。这一次涂得比早上多,把每一道裂口都仔细地抹了一遍。膏体在皮肤上化开,润润的,滑滑的,像是给手穿了一层衣服。 他坐在小板凳上涂药膏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柴房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但大强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偏着,眼睛不是往书上看,而是往窗外的方向看。 他在看我。 大强的心跳又快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涂药膏,但手指在发抖,膏体涂歪了,涂到了虎口外面。他用袖子擦掉,又涂了一遍。 涂完之后,他把瓷盒揣进怀里,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谢正还在窗边坐着,但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只有一秒。然后谢正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捂着胸口,感觉到那个瓷盒在怀里,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 他想,他是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他给我买膏药,他给我送热水,他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他是不是……不嫌弃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他那么嫌弃我。他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他只是……他只是怕我手坏了耽误干活。对,一定是这样。他怕我手坏了,没人给他洗衣服做饭。所以他才给我买膏药,才给我送热水。他只是怕耽误干活。 大强低下头,推门进了厨房。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被种下了。它在大强心里扎了根,悄悄地发芽,悄悄地生长。每次谢正多看他一眼,它就长大一点;每次谢正多说一个字,它就茂盛一点。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晚上,大强又涂了一次药膏。这一次,他涂得很省,只挑了黄豆大小的一点,涂在最深的几道裂口上。他想,这盒膏药要三十文钱,不能浪费。要省着用,用久一点。 他把瓷盒盖好,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摸了摸。 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要一直用,用到手好了,用到膏药用完了。那时候,他也许就有勇气问了。 他闭上眼,嘴角有一点点弯。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枕头旁边的小瓷盒上。瓷盒的白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柴房里,谢正躺在硬板床上,也还没睡。 他今天看到大强涂药膏了。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涂在裂口上,慢慢地揉。看到他涂完之后,把瓷盒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看到他回头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秒,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亮光。 那种亮光,他在张恒眼里也见过。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张恒还不确定他心意的时候,那种试探的、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光。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他收到了。他用了。他也许在猜是谁放的,也许猜到了是我。他也许在想,我为什么要给他买这个。 他不敢问。就像我不敢说一样。 两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探头,不敢出声,不敢迈出那一步。 谢正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大强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盒,对他笑。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在月光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第9章 窗边的目光 自从那天在柴房门口四目相对之后,谢正发现了一件让他心跳加速的事——坐在窗边“看书”,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大强。 这个发现来得有些偶然。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书摊在面前,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外瞟。大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晨光打在他身上,每一斧头落下去,背上的肌肉就跟着绷紧一次。谢正看呆了,等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书一页都没翻。 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假装看书?我就是在看他啊。反正窗子开着,我坐在这里,看哪里是我的自由。他总不能因为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就怀疑什么吧? 于是从那天起,谢正调整了自己的“读书时间”。早上大强劈柴的时候,他坐在窗边;中午大强在院子里晒东西的时候,他坐在窗边;傍晚大强收拾院子的时候,他还是坐在窗边。 他把椅子挪到了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书摊在桌上,手放在书页上,随时准备翻页。但他的眼睛,十次有八次是看着窗外的。 大强劈柴的时候,他看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每一次斧头举起来,二头肌就鼓起来,像一座小山;落下去的时候,三头肌拉伸,线条流畅得像一条河。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光,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裤腰里。 大强晒东西的时候,他看他弯腰时脊背的弧度。他把被褥搭在绳子上,双手举起来,褂子被拉上去,露出一截腰。那截腰很窄,没有一丝赘肉,腹侧的肌肉若隐若现。他踮起脚尖去够绳子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紧,线条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 大强收拾院子的时候,他看他蹲下来捡东西时膝盖的形状。他的膝盖骨很大,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皮肤,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蹲得很稳,脚掌完全贴在地上,脚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座雕塑。 谢正想,如果现在给他一支笔,他能画一整天。他上辈子画过无数人体素描,但从来没有一个模特,能让他这样移不开眼。那些模特都是刻意摆出来的姿势,肌肉是练出来的,线条是雕出来的。而大强不一样,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的,每一次用力都是真实的,他的身体是一首写在土地上的诗。 有一天中午,黎母从堂屋里出来,经过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谢正正盯着窗外发呆,书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黎母站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开口道:“好好读书,别老往外看。” 谢正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假装在背书。他嘴里嘟囔着“之乎者也”,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窗户那边瞟。黎母叹了口气,走了。她大概在想,这个女婿,到底能不能考上功名? 谢正等她走了,又抬起头,继续往外看。 他不知道的是,大强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了。 最开始,大强以为那是错觉。他劈柴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但每次抬头,柴房的窗户那边都是空的——那个人低着头,在看书。他想,大概是太阳晒的,晒得他头晕眼花,产生了幻觉。 但后来,他发现不是幻觉。 每次他抬头,那个人都“刚好”低头看书。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不是了。而且他发现,那个人低头的动作总是很快,像是被发现了什么,急着掩饰。 大强心里开始犯嘀咕。 有一天傍晚,他故意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麦子晒完了,院子扫干净了,明天的柴火也劈好了。他应该去厨房做饭了,但他没有。他拿起扫帚,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之后,他把扫帚放回去,又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在试。他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在看他。 他先从枣树下走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走回枣树下。走得很慢,故意绕远路,故意在窗户前面多停留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了——只要他动,柴房窗户那边,那个人的头就会跟着微微转动。他往左走,那个人的头就往左偏;他往右走,那个人的头就往右偏。像是有一根线,拴在他身上,线的另一头在那个人手里。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该不会是在看我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可能。他那么嫌弃我。他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他怎么会看我?他一定是嫌我吵,嫌我碍眼,所以盯着我看,想让我自觉点,走远点。 对,一定是这样。 大强低下头,快步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手在发抖,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但他的后背是凉的。 他想,他嫌我吵。他觉得我碍眼。所以他才盯着我看,想用眼神把我赶走。我应该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他看不到我,远到他不会觉得烦。 从那天起,大强干活的时候更小心了。劈柴的时候背对着柴房,挑水的时候绕远路走,晒衣服的时候去院子另一边。他甚至开始尽量避免经过柴房门口,宁可多绕几步路,从院子的另一边走。 他把自己从那个人的视线里挪开,挪到角落里去。他想,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我碍眼了。这样他就不会烦了。 谢正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大强离他越来越远了。劈柴的地方从枣树下挪到了院子最远的角落,靠近猪圈那边。那个角落光线不好,地面也不平,劈起柴来很不方便。但大强还是在那里劈,一下一下,背对着柴房。 挑水回来的时候,大强走院子的另一边,沿着墙根走,离柴房远远的。晒衣服的时候,他把衣服晒在院子最里面的绳子上,背对着柴房,连头都不回。 他甚至开始绕路。以前他从厨房去西厢,会经过柴房门口。现在他宁可多走十几步,从院子的另一边绕过去。 谢正坐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郁闷得不行。 怎么回事?我吓着他了? 他回想这几天自己的行为——他什么都没做啊。他只是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没有说话,没有出门,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为什么大强突然躲着他了? 他想不通。 他试着把椅子从窗边挪开一点,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没用。大强还是躲着他。 他试着不出现在窗边,躲到柴房里面去看书。结果大强以为他生气了,躲得更远了。 谢正坐在柴房里,盯着那扇窗户,心里憋屈得要命。他想冲出去,想拉住大强的手,想问他:你为什么要躲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但他不能。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这天晚上,大强来送饭的时候,谢正决定做点什么。 他打开门,接过碗,没有马上转身进屋。他站在门口,看着大强。 大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有、有什么事吗?”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亮光。那种亮光很微弱,像黑暗里刚点燃的一根火柴,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谢正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吵不到我。”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低下头,说:“哦,好。”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谢正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听懂了吗?他听懂我不是嫌他吵了吗? 他不太确定。因为第二天,大强干活的时候还是很小声,还是离柴房很远,还是尽量避免从他门口经过。 谢正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上辈子的事。张恒也曾经这样。刚在一起的时候,张恒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他。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张恒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他,不是可怜他,不是将就他。 现在,他要重新来一次。而且这一次,他连“喜欢”都不能说,连“不嫌弃”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只能坐在窗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天比一天远。 这天傍晚,黎母又经过柴房门口。她往里看了一眼,谢正正盯着窗外发呆,书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 她叹了口气,说:“谢正啊,你天天坐在窗边,能看进去书吗?” 谢正回过神,说:“能。” 黎母说:“你看着窗外,是在看什么?” 谢正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歇歇眼睛。” 黎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又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若有所思。 晚上,大强来送饭的时候,谢正又站在门口接碗。这一次,他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大强。 大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还、还有事吗?” 谢正说:“你今天,又绕路了。” 大强愣住了。 谢正说:“从厨房到西厢,走门口近。你为什么要绕?” 大强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更小了:“我怕吵到你。” 谢正说:“我说过,吵不到。”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但他走到院子的另一边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谢正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四目相对。又是只有一秒。然后大强低下头,快步走进西厢,关上了门。 谢正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又酸又胀。 他想起大强刚才的眼神——那一眼里有困惑,有紧张,有一点点亮光,还有……害怕。他害怕什么?害怕我嫌弃他?害怕我讨厌他?害怕我让他走远一点? 谢正转身进屋,关上门。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想,我应该告诉他,我不嫌他吵。我不嫌他碍眼。我想让他离我近一点。我想看着他。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一句“以后不用这么小心”,一壶热水,一盒蛤蜊油。这些是他能做的全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谢正透过窗户往外看,大强已经回西厢了,灯亮着,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谢正看着那个影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知道我不是嫌弃他,知道我觉得他好看,知道我喜欢他。 总有一天。 西厢里,大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了一半了,他每天都涂,涂得很省,只挑一点点,涂在最深的裂口上。手已经好多了,那些血口子都结了痂,有些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的新皮肤。 他把瓷盒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想起谢正今天说的话:“以后,不用这么小心。”“从厨房到西厢,走门口近。你为什么要绕?” 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嫌我绕路,还是在……让我走他门口?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敢想。他怕想多了,会失望。 但他忍不住。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窗边的样子,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他。他想起那个人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是嫌弃。嫌弃的眼神他见过,是冷的,是空的,是看一眼就移开的。而那个人的眼神是暖的,是专注的,是看了很久都不想移开的。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他的手摸着后颈,那里还是热的。从那天中午之后,就没凉过。他闭上眼,让那股热意从后颈蔓延到全身。 他想,也许……也许他不是嫌弃我。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我好。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冷,心里不冷。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赶不走了。它在大强心里扎了根,悄悄地发芽,悄悄地生长。每次谢正多看他一眼,它就长大一点;每次谢正多说一个字,它就茂盛一点。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10章 村人的闲话 那天谢正去镇上买纸,顺便想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时文集。他沿着青石板的街道走,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还算热闹。他穿过街市,拐进一条小巷,那里有一家书铺,虽然不大,但原身常去,掌柜的认识他。 买完纸出来,他绕了一段路,想从镇子另一头回去。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几个妇人围在一棵老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他本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听说了吗?黎家那个哥儿,又被他家赘婿嫌弃了。” 谢正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走出去。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赘婿搬到柴房睡了,根本不跟他圆房。”另一个妇人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啧啧,也是,谁对着那张脸能睡得下去啊。”第三个妇人接话,语气里满是嘲讽,“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我上次在井边见到他,好家伙,比我家男人还高半个头。那肩膀,那胳膊,啧啧,也不知道黎家是怎么养的。” “要不怎么招赘呢?”第一个妇人又说,“就他那模样,谁家愿意娶啊。要不是家里有间铺子,怕是连赘婿都招不到。” “那个赘婿也是可怜,听说是个读书人,本来前途无量,结果入赘到这样的人家。啧啧,也是命苦。” “可不是嘛。我要是那个赘婿,我也搬到柴房睡。对着那张脸,谁睡得着啊?”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笑声刺耳,像指甲划过粗陶碗的边沿,又尖又利。 谢正站在巷口,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纸包,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恨不得冲出去,站在那些妇人面前,大声告诉她们:你们懂什么?他好看,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好看。他的肩膀宽,是因为他要扛起一个家;他的手粗,是因为他要养活一家人;他长得高,是因为他顶天立地,不靠任何人。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他知道,他不能出去。他现在只是一个赘婿,没有功名,没有地位,没有话语权。他说的话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愤怒只会成为新的谈资。如果他冲出去替大强说话,那些妇人会怎么传?“赘婿替那个丑哥儿出头,怕不是疯了。”或者更糟——她们会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传到镇子的每一个角落,让大强听到更多的闲话。 他忍住了。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那些妇人笑够了,聊够了,散了,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低着头,快步走过那棵老槐树,不敢看任何一个方向。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话——“五大三粗”“不像哥儿”“谁对着那张脸能睡得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想起大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想起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想起他粗糙的手和晒脱皮的背。那些人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就有资格嘲笑一个撑起整个家的人。 凭什么? 谢正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直皱眉。 他走回黎家的时候,院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大强正在院子里晒麦子,他把新收的麦子铺在竹席上,用木耙子一下一下地翻。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出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的。他的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散下来,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 他微微眯着眼,专注地翻动着麦子,木耙子在麦粒间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耙子都翻得均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那一刻,谢正觉得他好看极了。 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好看。他的好看不在眉眼,在气度——那种沉默的、坚韧的、像土地一样厚重的气度。他的好看不在皮相,在骨子里——那种撑起一个家、养活三张嘴的担当。他的好看不在柔美,在力量——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和劳作融为一体的力量。 谢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大强翻完了这一片麦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汗。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正。 四目相对。 大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赶紧低下头,把木耙子靠在墙边,小声说:“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谢正“嗯”了一声,走进院子。经过大强身边的时候,他想停下来,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不能说“你很看”,不能说“那些人说的都是放屁”,不能说“我不嫌弃你”。他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进柴房,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大强站在那里,看着柴房的门关上了,才慢慢低下头。他捡起木耙子,继续翻麦子,但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心不在焉的。他不知道谢正为什么在门口站那么久,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笔器小说吧,地址:BIQIXS8.COM 他低下头,继续翻麦子。阳光照在他背上,热烘烘的,但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大强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走到院子里。他站在枣树下,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走到水缸边。水缸里的水是下午刚挑的,满满的,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面镜子。 他低头,看水缸里的倒影。 月光下,那张脸看得很清楚。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略厚。不算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至少,不是那种哥儿该有的好看。哥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起娘说过的话:哥儿要肤白,要纤细,要温顺,要像春天的柳枝,风一吹就软了。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皮肤是小麦色的,晒了这么多年,白不回来了。肩膀宽,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宽。手臂粗,手指粗,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裂口。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但这不是哥儿该有的样子。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皮肤是热的,粗糙的,带着白天晒过太阳的余温。他想起下午在井边听到的话——“黎家那个哥儿,长得可真……啧啧,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说这话的是王婶子,她家大儿子去年娶了一个哥儿,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笑。每次王婶子提起那个儿媳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大强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他想起那些人的眼神,那种看稀奇东西的眼神,带着嫌弃,带着怜悯,带着一种“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困惑。他从小就被这样看,看了二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被扎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柴房门口。谢正的衣服还晾在绳子上,他收了,叠好,抱在怀里。他站在柴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垂着眼看他。 大强把衣服递过去,低着头说:“衣服洗好了,收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个人的眼睛。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同样的嫌弃,同样的怜悯,同样的“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谢正接过衣服,说:“嗯。” 大强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到西厢。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怕那个人也听到那些闲话,怕那个人也觉得他丑,怕那个人更加嫌弃他。他怕有一天,那个人会跟别人说同样的话:“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柴房里,谢正抱着那叠衣服,站在门口。他刚才看到大强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看到他的嘴角是往下弯的。他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但大强已经跑了,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谢正抱着衣服,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把衣服放在草铺上。他坐下来,手指摸着衣服的边角。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他想起下午在镇上听到的那些话,想起大强在水缸前看倒影的样子,想起他摸自己脸时那个苦笑。他知道大强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很丑?他是不是也这样觉得?他是不是也会嫌弃我? 谢正攥紧了那件衣服,指节发白。他想冲出去,想告诉他:你不丑。你很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些人说的话都是放屁,你不要听,不要信,不要放在心上。 但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这里,抱着他洗好的衣服,闻着上面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窗外,月亮移到了头顶。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叠衣服上,照在谢正的手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衣服里。 衣服上有皂角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大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麦秆,像秋天的落叶,像雨后泥土的气息。谢正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人都闭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夫郎,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丑,他是好看,是那种他们看不懂的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总有一天。 西厢里,大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了一大半了,他每天都涂,涂得很省。手已经好多了,那些裂口都结了痂,有些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的新皮肤。他把瓷盒打开,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慢慢地揉。 膏体在皮肤上化开,润润的,滑滑的。裂口处不疼了,但心里还是疼的。 他把瓷盒盖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他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道影子。那些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想起那个人今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晒麦子。他想起那个人看他时的眼神——不像是嫌弃,不像是厌恶,倒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嫌弃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算了,不想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嫌弃我也好,不嫌弃我也好,日子总得过。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这个家。其他的,交给老天爷吧。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还是热的,从那天中午之后,就没凉过。他把手放下来,攥着被角,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麦田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那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眼神很暖,像冬天的火盆。 他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跳得很快。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不用怕。” 大强在梦里,笑了。 第11章 核桃仁·上 县试的日子定在明年二月,算算还有不到五个月。 谢正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读四个时辰的书,写两篇时文,做一套策论题。原身的底子不算差,四书五经都通读过,但要达到科举的水平,还差得远。他上辈子是室内设计师,不是读书人,古文功底一般,全靠原身的记忆撑着。所以他要比别人更用功,更拼命。 白天有大强在院子里干活,他坐在窗边看书,心总是静不下来。那个人劈柴的声音,挑水的声音,晒衣服的声音,像一根根线,牵着他的眼睛往外跑。他试过把窗户关上,但关了窗,屋里太暗,看不清字。他试过把椅子挪到柴房最里面,背对着窗户,但耳朵还是竖着的,外面的每一声响动,他都能分辨出是大强在做什么。 所以他只能把读书的时间挪到晚上。 天黑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大强回西厢了,黎母和黎二丫也睡了。整个院子只有虫鸣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谢正点上一盏油灯,把书摊在木箱上,开始读。 油灯的火苗很小,只能照亮面前一小片地方。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一句地背。柴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读到难懂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在草纸上写下自己的理解。 第一天晚上,他读到子时,肚子开始叫了。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柴房里格外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木箱。没有吃的。原身从来不在柴房里存吃的,大强送来的饭,他吃完就收走了,不留一点。 他忍了。喝了口水,继续读。 第二天晚上,他又读到子时。肚子又叫了,这次叫得更响。他揉了揉胃,正准备忍过去,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BIQIXS8.COM(笔器小说吧)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边。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剥好的核桃仁,白白嫩嫩的,堆了满满一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谢正蹲下来,端起碗。核桃仁还是温的,像是刚剥好不久。他看了看碗,又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灯已经灭了,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坐在草铺上。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核桃仁在齿间碎裂,香味在舌尖蔓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在门口。心里暖暖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给他点了一盏灯,不算亮,但足够暖。 第三天晚上,门口又有一碗。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他读到子时前后,门外就会响起那个很轻的声音。他打开门,碗就在那里,核桃仁堆得冒了尖。 他开始习惯了。每天晚上读到肚子饿的时候,他就会想,再过一会儿,碗就来了。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他开门,端碗,吃核桃仁,然后继续读书。 他以为是大强顺路放的。也许是他晚上起夜的时候,顺手把白天剥好的核桃仁放在门口。毕竟核桃是补脑的,大强知道他读书费脑子,想让他补补。谢正这样想着,心里觉得暖暖的,但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天。 那天他读到了很晚,比平时都晚。有一篇策论他写得不满意,改了又改,改到子时过了还没改好。他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觉得口干舌燥,想喝口水。 水壶放在门口的木箱上,他站起来,走过去。他打开门,弯腰去拿水壶的时候,无意中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西厢的灯,亮着。 谢正愣了一下。都这么晚了,大强还没睡?他拿着水壶,站在门口,往西厢的方向看。窗户上有个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没在意,转身回屋了。 又过了几天。那天他读到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木箱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他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摸黑找到水壶,摇了摇,空的。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打开门,想去厨房倒点水。 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院子里有一个人。 月光下,大强蹲在枣树下,背对着柴房。他面前放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很小,只能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地方。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核桃,正在用粗糙的手,一颗一颗地剥。 谢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大强没有发现他。他太专注了,专注到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他用手指捏着核桃,找到裂缝,用力一掰。核桃壳裂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把壳掰开,把里面的核桃仁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碗里。那颗核桃仁很完整,四瓣都连在一起,像一只小蝴蝶。 他拿起第二个核桃。这个核桃壳很硬,他掰了一下,没掰开。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把核桃放在地上,用手掌按住,用力一压。核桃壳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掌心,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谢正看到他把手举到油灯下看了看,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吹。他看不清有没有流血,但看到大强甩手的时候,手指上有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是血。 谢正的心揪了一下。 但大强只是甩了甩手,又把碎核桃捡起来,把里面的仁挑出来,放进碗里。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手粗,不好使力,每一颗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剥开。但他剥得很认真,每一颗都尽量保持完整,碎了的就挑出来放在一边,完整的放进碗里。 他剥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很长,他捂着嘴,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揉揉眼睛,继续剥。他的眼皮很沉,眨眼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但他没有停,手里的核桃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仁。 谢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大强的手指被核桃壳划破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甩甩手,吹一吹,继续剥。他看到他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他会停下来,活动一下肩膀,然后继续。他看到他的眼睛因为困倦而眯起来,他会用力眨几下,或者揉一揉,然后继续。 他剥得很慢。一颗核桃,从找到裂缝到取出完整的仁,要花很长时间。有时候壳太硬,他要反复试好几次才能掰开。有时候仁碎了,他会把碎渣捡起来,放在另一个碗里——谢正后来才知道,碎的他留给自己吃,完整的才给谢正。 旁边的碗里,已经堆了一小堆核桃仁。白白嫩嫩的,在月光下泛着光。那是大强剥了半个时辰的成果。 谢正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打开门,看到门口那碗核桃仁,以为是“顺手放的”。他以为是大强白天没事的时候剥的,晚上起夜的时候顺便带过来。他从没想过,是这个人每天等他读到子时,估摸着他饿了,才悄悄送过来。他更没想过,为了这一碗核桃仁,这个人要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盏小油灯,一颗一颗地剥,一剥就是半个时辰。 他想起大强的手。那双手每天要挑水、劈柴、下地、洗衣服,已经满是裂口了。现在又要剥核桃,核桃壳那么硬,他的手那么粗,每剥一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都要被壳扎一次。他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晚上还要蹲在这里,给他剥核桃。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月光下的背影。大强又打了个哈欠,这次他没忍住,哈欠打完,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拿起一个核桃。 谢正想开口叫他。想告诉他别剥了,回去睡觉。但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大强剥完了手边最后一个核桃,把碗里的核桃仁拢了拢,端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大概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枣树站稳。然后他端着碗,转过身。 他看到了站在柴房门口的谢正。 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强的脸上闪过一慌乱,像做贼被抓住了一样。他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核桃仁差点掉出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碗,低下头,不敢看谢正。 “我、我……”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他的眼睛因为困倦有些红,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还没完全止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谢正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碗上。碗里是白白嫩嫩的核桃仁,每一颗都很完整,堆了满满一碗。 大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我、我就是睡不着,顺手剥的。你、你读书费脑子,吃点核桃好。我、我没别的意思……” 谢正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看了很久。 大强被他看得更慌了,端着碗走过来,把碗塞到他手里。他的手指碰到谢正的手指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你、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 大强低下头,快步走回西厢,关上了门。 谢正站在院子里,端着那碗核桃仁。碗还是温的,带着大强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核桃仁,每一颗都很完整,白白嫩嫩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大强蹲在枣树下的样子——弯着腰,低着头,用粗糙的手一颗一颗地剥。手指被划破了,甩甩手继续剥。困得打哈欠了,揉揉眼睛继续剥。腿蹲麻了,扶着树站起来,把碗端给他,然后转身就跑。 谢正的眼眶热了。 他端着碗回到柴房,关上门。他坐在草铺上,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但他吃不出味道了,因为他的鼻子堵了,喉咙哽了,眼前一片模糊。 他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每吃一颗,就想起大强剥那颗核桃时的样子——这颗是那个壳很硬的,他用手掌压碎的,手被扎破了;这颗是那个他剥了很久的,壳太紧了,他掰了好几次才掰开;这颗是那个他打哈欠的时候剥的,差点把仁捏碎了,他小心地捡起来,放在碗里。 谢正吃完了整碗核桃仁,把碗放在门口。他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大强蹲在枣树下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却那么宽。那个背影在油灯旁缩成一团,手指在核桃壳间翻动,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大强刚才说的话——“我、我就是睡不着,顺手剥的。”他在撒谎。他不是睡不着,他是专门等着,等他读到子时,等他饿了,才把剥好的核桃仁送过来。他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晚上还要蹲在院子里给他剥核桃。他困得打哈欠,困得揉眼睛,但他不睡,他要等。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核桃仁哪里不能买?镇上就有卖的,几文钱就能买一包。他为什么要自己剥?为什么要半夜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盏小油灯,一颗一颗地剥?他的手那么粗,剥起来那么费劲,还被壳扎破了。他为什么不买现成的?为什么不白天剥?为什么要等到晚上?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做这些事。他怕被人说闲话,怕被人笑话。他更怕被谢正知道——他怕谢正知道之后,会拒绝,会说“不用了”,会说“你别多管闲事”。 所以他偷偷地做。每天等到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悄起来,蹲在枣树下,就着一盏小油灯,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放在门口,然后悄悄回去睡觉。第二天照常早起,挑水,劈柴,下地,干活。 他以为没人知道。 但谢正知道了。 谢正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枣树的枝头,又圆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上辈子,张恒也做过类似的事。那时候他加班到深夜,张恒会给他煮一碗面,放在桌上,然后悄悄走开,不打扰他。他吃完面,碗底总是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点睡”。后来张恒走了,他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碗面。 现在,有人又在深夜给他送吃的了。不是面,是核桃仁。不是写在纸条上的“早点睡”,是一个蹲在月光下的背影,是一双被核桃壳划破的手,是一颗一颗剥出来的、完整的、白白嫩嫩的核桃仁。 谢正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大强洗衣服时用的皂角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这个人,他一定要对他好。这辈子,他一定要对他好。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西厢的灯早就灭了,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大强已经睡了,他的手指上还缠着一条布条,是刚才剥核桃时被壳划破的。他没有涂药膏,因为药膏要用在更深的裂口上。他只是用布条缠了一下,就不管了。 他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点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不知道,柴房里那个人,一夜没睡。 第12章 核桃仁·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强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他蹲在枣树下剥核桃,被那个人看到了。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慌得把碗塞过去,转身就跑,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强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根子烧得发烫。 他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更烦了?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会不会……连“嗯”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已经有鸟叫了。该起来了。他坐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染成淡金色。枣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墙角。 他走到厨房,点着灶火,开始做早饭。淘米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不知道今天那个人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把碗接过去就关门?会不会连“嗯”都不说了?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一个馒头,放在托盘上。然后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碗。碗里是昨晚剥好的核桃仁,他数过,有二十三颗。他用手拨了拨,把碎了的几颗挑出来,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完整的倒进粥碗旁边的碟子里。 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核桃仁的碟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粥碗和馒头在旁边。他看了看,又伸手把碟子往前挪了挪,确保开门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挑水。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回头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心里会更慌。 谢正其实已经醒了。 他昨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蹲在月光下的背影。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又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听到大强从西厢出来,听到他走进厨房,听到灶火噼啪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柴房这边来了,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口放着托盘。一碗粥,一个馒头,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核桃仁。核桃仁白白嫩嫩的,堆了满满一碟,每一颗都很完整。 谢正蹲下来,端起那碟核桃仁。他的手指碰到碟子边沿的时候,触到了一丝潮湿。他低头看——碟子底部,有一道淡淡的血迹。不是很多,只是细细的一丝,从碟子边沿延伸到中间,沾在几颗核桃仁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碟子边沿,指节发白。 那是大强的手被核桃壳划破时留下的。昨晚他看到了,大强甩手的时候,手指上有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以为是血,但不确定。现在他确定了。 他端着碟子站起来,没有回柴房。他转身,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大强正好挑水回来。 他挑着两只木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水桶在扁担两端晃悠,但没有一滴水溅出来。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谢正。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从谢正脸上移到那碟核桃仁上,又移回来。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脖子,一直红到锁骨。 他低下头,想从谢正身边走过去。 “以后别剥了。” 谢正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大强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扁担还扛在肩上,水桶在两边晃悠。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是……是不好吃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攥着扁担,指节发白。 谢正看着他。他只能看到大强的后脑勺,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费手。”谢正说。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大强愣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谢正。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亮光。那种亮光很微弱,像黑暗里刚点燃的一根火柴,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费手”是什么意思?是嫌我的手太糙,剥核桃的时候弄脏了核桃仁?还是…… 谢正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费手。别剥了。” 大强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嫌核桃仁不好吃,不是嫌他的手脏,是……心疼他的手?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连忙说:“没事,我不费事。你读书费脑子,吃点核桃好。”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谢正反悔,“真的不费事,我、我白天没事的时候剥几颗,不耽误干活。”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大强的手——手指上缠着一条布条,是昨晚新缠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来了,暗红色的一小片。他的手指关节突出,骨节粗大,手背上的裂口还没好,又添了几道新的。 “那你少剥点。”谢正说,“够吃就行。”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谢正看不懂的东西。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晨光照亮的露珠,晶莹剔透的。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声音有些哑。 他重新扛起扁担,走进院子,把水倒进水缸。他的动作比平时快,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开了花。 谢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这个傻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核桃仁,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但他吃出来的不是甜,是别的味道——是心疼,是感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端着碟子回到柴房,坐在窗边。他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忙活。他挑完水,开始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大强赶紧低下头,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他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大强把柴火捡回来,重新放好。这次他不敢往柴房看了,专心致志地劈柴。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劈完柴,他开始喂鸡。他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那些鸡围着他转,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只挡路的,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轻快,像是在哼歌。 他撒完玉米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又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有躲,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但没有低头。他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枣树的影子。 大强先低下头。他转身走进厨房,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费手”“别剥了”“那你少剥点”。他不是嫌弃我,他是怕我手疼。他是在关心我。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他是不是真的不嫌弃我了?他给我送热水,给我买膏药,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说“费手”。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我……没那么讨厌?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被种下了。它在他心里扎了根,悄悄地发芽,悄悄地生长。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开始做午饭。切菜的时候,他的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唱歌。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站在灶台前发呆。 他的手不疼了。不是因为涂了膏药,是因为那个人说“费手”。那两个字像一帖膏药,贴在他心上,比什么都管用。 中午,他给谢正送饭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两个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低着头说:“吃饭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没有结巴。 谢正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核桃仁。比昨天少了几颗,但每一颗都很完整。他抬头看大强,大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谢正说:“够了。”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跑,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谢正端着托盘回到屋里,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吃了三颗,把剩下的放好,留着晚上吃。 下午,大强下地去了。他扛着锄头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柴房。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正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闪,但谢正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强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自然的、暖暖的笑。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 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在窗边,看着大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 晚上,大强又来了。他把碗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说:“吃饭了。”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多留一秒。 谢正开门,端起碗。碗里是糙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咸菜。碟子里是核桃仁,比中午又少了几颗,但每一颗都很完整。 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他吃了一口饭,又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 核桃仁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 他想起大强今天早上的样子——挑着水桶站在院门口,低着头,小声问“是不好吃吗”。想起他听到“费手”时抬起头,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亮光。想起他劈柴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想起他蹲在鸡窝旁边撒玉米粒,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想起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谢正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碟子里的核桃仁吃完。他把碗放在门口,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西厢里,大强也躺下了。他今天很高兴,说不清楚为什么高兴,就是高兴。干活的时候高兴,做饭的时候高兴,走路的时候高兴。他哼了一首曲子,是小时候娘教他的,好久没哼了,有些跑调,但他不在乎。 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旁边。那里放着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了一大半了。他摸了摸瓷盒,想起那个人说“费手”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心疼。他是在心疼我。 作者有事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笔器小说吧,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BIQIXS8.COM 大强把瓷盒攥在手心里,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说:“费手。”声音很轻,像风一样,但暖得让他想哭。 第13章 第一次失控 那盒蛤蜊油,大强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得很省,只挑黄豆大小的一点,抹在最深的几道裂口上。膏体在皮肤上化开,凉丝丝的,裂口处的疼痛慢慢减轻,有些小的已经开始愈合了。他每次涂完,都会把瓷盒盖好,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但他没有停止剥核桃。 谢正说“少剥点”,他就少剥点。以前每天剥一碗,现在剥半碗。以前剥到子时,现在剥到亥时。但他还是每天剥,一天都没断过。核桃壳太硬,他的手指太粗,每剥一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些新添的裂口在膏药的养护下刚刚开始愈合,又被核桃壳划开,渗出新的血丝。 他不在乎。他只觉得,那个人读书费脑子,需要补补。他不能因为手疼就不剥了。手疼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但谢正看在眼里。 他发现大强手上的裂口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深了。每天早上送饭的时候,他借着接碗的机会看一眼——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在食指根部,长长的,从关节一直延伸到虎口,边缘发红,中间渗着血丝。中指上那道旧的裂开了,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旁边又添了一道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核桃壳。每天晚上,那个人蹲在枣树下,就着一盏小油灯,一颗一颗地剥。他让他少剥点,他就少剥点,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手在膏药的养护下刚刚好了一点,又被新的伤口覆盖。 谢正坐在窗边,看着大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大强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伤口被牵动时的细微颤抖。他握斧头柄的姿势变了,以前是满把握,现在是用手指勾着,避开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 谢正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发白。 他忍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忍不住了。 那天大强在院子里劈柴,谢正坐在窗边,看着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把整个院子染成暗金色。大强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光。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斧头下去都要顿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正知道他忍的是什么。 他放下书,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他走过院子,走到大强身后。 大强没有发现他。他正举起斧头,准备劈下一根木头。斧头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痉挛了一下,斧头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稳住斧头,然后慢慢放下来。 谢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放下斧头,甩了甩手。那只手上缠着一条布条,是昨晚新缠的,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 谢正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大强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抽回来,但谢正握得很紧,紧到他根本抽不动。他的手被谢正攥着,手心朝上,摊开在两个人之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粗糙,干裂,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手背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道道纹路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些还渗着新鲜的血丝。手指关节处的皮肤最厚,茧子摞着茧子,硬得像石头。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虎口那道伤口最深,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粉红的嫩肉。食指根部有一道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掌心里也有几道,是握斧头柄磨出来的,皮翻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谢正看着那双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是让你少剥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大强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手指在谢正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鸟。他小声说:“没、没剥多少。” “没剥多少?”谢正的声音提高了,“那这手上的口子是怎么来的?” 大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正深吸一口气,又一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手指发抖。他想大声问他: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非要剥?你的手都成这样了,你感觉不到疼吗?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剥核桃,我需要你好好的,我需要你的手好好的。 但他不能。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喉咙发疼。 他松开手,冷冷地说:“随你。” 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他推开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握住的那只手——那只粗糙的、干裂的、布满伤口的手。他握了多久?几秒?还是几十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手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掌心里,粗糙的,硌人的,带着体温的。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院子里,大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正走回柴房,看着那扇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伤口被刚才那一握牵动了,又开始流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刚才……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的声音那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手那么紧,紧到我的手指都动不了。他问我手上的口子是怎么来的,他问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大强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伤口他早就习惯了,疼也习惯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但那个人觉得有什么。他生气,不是因为嫌我手糙恶心,是因为……心疼?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想起那个人抓住他手时的力道——不是嫌弃地甩开,是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他跑了。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手时的眼神——不是厌恶,是心疼,是那种看不得他受伤的心疼。 他在心疼我。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滴在裤腿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声音低得像是要碎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都褪尽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西厢的灯亮着。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想敲门,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以后不剥了”?但他不想骗他,他做不到不剥。说“我不疼”?那是假的,疼,但他不怕疼。说“你别生气”?但他为什么生气?因为心疼。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西厢。 晚上,大强洗完澡,坐在床边。他打开那个小瓷盒,用手指挑了一点膏药,涂在手上的伤口上。膏体碰到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时,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咬着牙,把膏药涂匀,慢慢地揉。 涂完之后,他把瓷盒盖好,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看着屋顶。 那个人今天很生气。他说“随你”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但他知道,那不是嫌弃。如果他嫌弃,他不会抓住他的手,不会看那么久,不会问“不是让你少剥吗”。如果他嫌弃,他会像以前一样,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是嫌弃。他是心疼。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今天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伤口,声音低得像是要碎了。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笔器小说吧(BIQIXS8点COM) 他想,他是在乎我的。他不是不看我,他是看了不敢让我知道。他不是不跟我说话,他是说了怕我说漏嘴。他不是嫌弃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对我好。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后颈的姻缘线从那天中午之后就没凉过,现在又热了一些,温温的,像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 他慢慢睡着了,嘴角有一点点弯。 柴房里,谢正坐在草铺上,盯着门口。 他刚才听到大强在门口站了很久,听到他走了,听到西厢的门开了又关上。他想冲出去,想跟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气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对你好,我气我只能看着你的手一天比一天烂,我气我说了“少剥点”你还不听。 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木箱前。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盒——这是前两天他去镇上买的,比上次那个更好。药铺掌柜说,这个里面加了冰片和薄荷,涂上去凉丝丝的,止痛效果更好。他付了三十文钱,揣在怀里带回来,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他拿着瓷盒,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西厢的窗户上。他走过去,把瓷盒放在大强门口,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柴房。 西厢里,大强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门口多了一个小瓷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比上次更好的膏药。他睡得很沉,嘴角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天早上,大强推开门,看到了地上的瓷盒。 他蹲下来,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比上次那个更细腻,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他把盖子盖上,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户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 大强把瓷盒揣进怀里,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手指摸着怀里的瓷盒,嘴角弯着。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给我送热水,给我买膏药,说“费手”,抓住我的手看伤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强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意思,都是好的。不是嫌弃,不是厌恶,是好的。 他把灶火点着,往锅里加了水,开始做早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唱歌。他往粥里加了几颗红枣,多抓了一把米,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比昨天多,比前天也多。 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低着头说:“吃饭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没有结巴。他的手指离碗沿很远,远到不可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谢正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核桃仁。比昨天多,每一颗都很完整。他抬头看大强,大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谢正说:“够了。”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跑,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谢正端着托盘回到屋里,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吃了三颗,把剩下的放好,留着晚上吃。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忙活。他挑水的时候哼了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他劈柴的时候力气使大了,柴火飞出去老远,他跑过去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正看着他。 大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闪,但谢正看到了。 谢正低下头,假装看书。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只是一闪。 第14章 备考的日子 县试的日子定在二月,掰着指头算,也就剩下三个多月了。 谢正给自己定了一个死规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他把原身留下的那些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过。四书五经要背,时文要读,策论要练。他上辈子是室内设计师,不是读书人,古文功底一般,全靠原身的记忆撑着。所以他比别人更用功,更拼命。 他把作息调整得极其规律。天一亮就起来,简单洗漱之后开始读书。中午大强送来饭,他匆匆吃完,继续读。傍晚再吃一顿,然后一直读到深夜。他把时间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 柴房里的油灯,每天都亮到后半夜。 大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谢正有时候会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的位置,用力地揉,揉到皮肤发红。他注意到谢正有时候会咳嗽,不是那种感冒的咳,是嗓子干的那种,干咳,咳得脸都红了。他注意到谢正有时候会忘记吃饭,饭放在门口,凉了,他都没出来拿。 大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碗凉透了的饭,心里急得不行。他想敲门,想提醒他吃饭。但他不敢。他怕打扰到他,怕他嫌烦。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饭端走了,重新热了一遍,再送过来。 这一次他多敲了几下门。“吃饭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趁热吃。” 里面“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谢正把碗端进去。 大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柴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不了多远。那个人坐在木箱前,面前摊着一堆书和纸,写得满满当当的。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褂子都能看到。他端着碗,扒了一口饭,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 大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谢正在门口发现了一包东西。用草纸包着的,打开一看,是薄荷叶。干干的,绿绿的,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味道。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泡水喝,不头疼。” 谢正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疼”字还少了一个点。但他认得这笔字——大强的。他练字的时候,写“谢正”两个字,就是这样的笔迹。 他把薄荷叶收好,泡了一杯水。水是温的,薄荷的清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很舒服。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确实没那么疼了。 又过了几天,谢正开始咳嗽。不是大毛病,就是嗓子干,读了一天的书,嗓子受不了。他咳了几声,没当回事,喝了口水继续读。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碗姜汤。汤还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片姜,闻起来辛辣刺鼻。旁边没有纸条,但谢正知道是谁放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直皱眉。但喝下去之后,嗓子确实舒服了很多。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门口。 从那以后,姜汤每天都有。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一天都没断过。 谢正也注意到,饭点变了。以前大强是固定时间来送饭,现在他来得更勤了。早上提前了一刻钟,中午提前了半个时辰,晚上也是。有时候谢正读得太入神,没听到敲门声,大强会多敲几次,敲到里面有了回应才走。 有一次谢正打开门,看到大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大概是怕敲门声打扰到他,但又怕他不吃饭,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谢正接过托盘,说:“以后不用等,放门口就行。” 大强低着头,小声说:“凉了不好吃。”然后转身走了。 谢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谢正还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推门进去了。 谢正转身回屋,坐下来吃饭。饭是热的,菜是刚炒的,荷包蛋煎得刚刚好,溏心还是流动的。他吃了一口,心里暖得发胀。 他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薄荷叶,姜汤,提前的饭点,多敲的那几下门。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加倍还他。考上功名之后,加倍还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了。 柴房里没有火盆,到了夜里,冷得像冰窖。谢正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冷。他的手冻得发僵,握笔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继续写。 大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旧火盆,放在柴房门口。他每天傍晚把炭火烧好,端过来,放在门口。热气从门缝里钻进去,柴房里暖了很多。 谢正打开门,看到那个火盆,又看到蹲在院子里正在生火的背影。大强背对着他,蹲在另一个火盆前,用扇子扇着炭火。他的手指还是那样粗糙,裂口还没好全,但比之前好了很多——新换的膏药很管用,伤口开始愈合了。 谢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热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整个柴房都暖了。他搓了搓手,拿起笔,继续写。 写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也转不动了。他趴在木箱上,脸贴着纸,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身上。很轻,很暖,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沉到他动不了。他只能感觉到那件东西被人仔细地掖了掖,盖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轻轻掩上。 第二天早上,谢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衣服。是大强平时穿的那件褂子,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他坐起来,衣服从肩上滑下来,落在他腿上。 他拿起那件衣服,放在手里。 衣服上有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衣服展开,看到袖口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大强自己缝的。领口那里也磨破了,线头都出来了。他把衣服翻过来,看到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棉絮——大概是新加的,为了更暖和一些。 谢正把衣服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麦秆,像秋天的落叶,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抱了很久。久到衣服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然后他把衣服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口。 他站在门口,往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窗户黑漆漆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继续读书。 天大亮的时候,大强来送早饭。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看到了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衣服拿起来。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地折过。他把衣服贴在脸上,感觉到上面还有一点余温——是那个人的体温。 大强的手指攥紧了衣服。 他想起昨晚。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柴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看到那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贴着纸,手还握着笔。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拿了自己的褂子,轻轻推开门,盖在他身上。他掖了掖衣服的边角,盖住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大强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去,把门掩上。 他以为那个人不知道。但现在,他看到了这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知道了。他知道是我盖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在门口,还给我。他没有扔掉,没有嫌脏,他叠得那么整齐,像是在叠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大强把衣服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想起那个人抓住他手时的力道,想起他说“费手”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眼神。他想起那盒膏药,那壶热水,那句“以后不用这么小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强把衣服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衣服里。衣服上有一股墨香,淡淡的,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想,他是不是……不嫌弃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它在大强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了叶,开了花。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件衣服,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走回西厢。他把衣服放在床上,用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这一天,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切菜的时候哼着曲子,熬粥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米,给谢正盛饭的时候,核桃仁多放了好几颗。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敲门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亮亮的、暖暖的东西,像阳光照在露珠上。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大强低下头,转身走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跑,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谢正端着托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回到屋里,坐下来,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 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西厢的窗户上。大强在院子里晒衣服,哼着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 第15章 姻缘线·再动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院子染成暗金色。枣树上的叶子掉了大半,剩下那些黄澄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沙沙响。大强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动作比前段时间利落了很多——手上的裂口好了大半,握斧头柄的时候不再疼得发抖了。 谢正坐在柴房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看着窗外。他已经不假装看书了——反正大强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在看,再假装就太假了。他只是把书摊在桌上,翻到该看的那一页,然后目光就跟着院子里那个人跑。 大强劈完一根木头,直起腰,擦了擦汗。他转过身去拿下一根木头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碎木头,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他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那块碎木头,用脚踢到一边。然后他弯腰去捡那根粗木头——那是一根老槐木,很硬,他平时都留到最后劈。他双手握住木头两端,把它搬到劈柴的墩子上。木头很沉,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站好位置,举起斧头。 斧头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脚又滑了一下——那块碎木头他没踢远,脚下正好踩到了边缘。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斧头歪了,没有劈在木头上,而是擦着木头边缘滑下去,划在了他的左小臂上。 “嘶——” 大强倒吸一口气,松开斧头,捂住手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他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不疼,就是麻。他甩了甩手,血甩出去几滴,溅在劈柴墩子上。他用右手按住伤口,想止住血。但血太多了,从指缝里挤出来,根本按不住。 他正准备回屋找布条,柴房的门突然开了。 谢正冲了出来。 大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大强只看到一个影子闪过。他的手被抓住了——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不经意的碰触,是结结实实地抓住。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臂上,翻开他的手掌,露出那道长长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大强从来没听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着急,是心疼,是一种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都拧出了川字纹。他低着头查看伤口,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把翻起来的皮肉按回去。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大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谢正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往上翘,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是书卷的味道,是好闻的、干净的、让他想靠近的味道。近到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热的,比他想象中热得多,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他心慌。 大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在看我。他在看我的伤口。他心疼了。 谢正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移动,检查伤口有没有碎木屑。他的手指很细,很白,和他自己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双手应该是握笔的,写字的,画图纸的。现在却按在他脏兮兮的、满是伤疤的手臂上,沾了他的血。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大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星星。他的瞳孔里映着谢正的影子,小小的,清清楚楚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谢正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大强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厌恶,是害怕。害怕被发现,害怕被看穿。 谢正转过身,快步走回柴房。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推开门,进去,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他把一捆干净布条丢出来,扔在大强脚边。 “自己包一下。” 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但大强听出来了,那冷是装的。就像他以前说的那些话——“别病了耽误干活”“以后不用这么小心”“费手”——每一句都是冷的,但每一句后面都藏着热的东西。 大强蹲下来,捡起那捆布条。布条是干净的,叠得很整齐,是那个人存着备用的。他拆开布条,开始包扎伤口。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感觉——他的手握住他手臂的力道,他低头查看伤口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他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姻缘线的热度。 大强的手摸向后颈。那里,姻缘线正在发烫。不是微微发热,是烫。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小块炭火,烧得他皮肤发疼。比上次更热,更明显,更不容忽视。 他蹲在院子里,一只手包扎伤口,一只手摸着后颈。布条缠歪了,他拆开重新缠。手指不听使唤,缠了好几遍才缠好。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布条攥在手心里。 柴房的门关着。那个人在里面。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想走过去,想敲门,想问他:你刚才为什么跑?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你的姻缘线有没有反应?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久到院子里暗下来,西厢的灯亮了。久到他手里的布条被攥得皱巴巴的,全是汗。 然后他转身,走回西厢。 他坐在床边,把布条放在枕头旁边。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跳太快了。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快得像要从里面蹦出来。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个人冲出来的样子——那么快,快到像是等不及了。那个人抓住他手臂的力道——那么紧,紧到像是怕他跑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那么专注,专注到像是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姻缘线的热度。从那个人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就开始热了,一直热到现在,没有凉过。 大强把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他想,两次了。第一次是碰到手,热了一下,很快就凉了。他以为那是错觉,以为是因为天气热,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离得那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这一次是烫,不是温,是实实在在的、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烫。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是他。真的是他。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想起娘小时候说的话。娘说,姻缘线是老天爷牵的红线,遇到对的人,就会发热。等你们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时候不信,因为自己越长越“丑”,越长越不像个哥儿。他以为他的姻缘线是坏的,永远不会热了。但现在,它热了。热得发烫。 那个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了。他的手摸着后颈,那里还在发热,烫得他手指都跟着热了。 他想,那个人呢?他的姻缘线有没有反应?他知不知道?他刚才跑那么快,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是不是也怕?怕我知道了,怕我问了,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强想了一夜,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把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还是热的。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凉过。 他想,明天,明天我要看看他。看看他看我的眼神,会不会不一样。看看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控制不住地想看对方。看看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心里有一团火,烧得睡不着觉。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大强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他照常挑水、劈柴、喂鸡,照常做早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紧张。他把粥盛好,在碗里多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大强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个人眼底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那个人手指上沾着的墨迹,像是写了一夜的字。那个人接过碗时指尖微微的颤抖,像是也在紧张。 谢正接过碗,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但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强的眼睛里有亮光,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光。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你了。 谢正的眼睛里有慌乱,不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慌乱,是一种真实的、藏不住的慌乱。像是在说: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一秒。然后大强低下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但不像是在逃,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 大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闪,但谢正看到了。那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讨好的笑,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暖暖的笑。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急,我等你。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粥是热的,红枣是甜的,核桃仁是脆的。但他吃不出味道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眼神——那种确定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眼神。 他知道了什么? 谢正放下碗,手指摸着碗沿。碗是热的,从那个人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就是热的。他想起昨天的事——他冲出去,抓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口。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珠。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太阳晒过的,麦秆一样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暴露了。 谢正把脸埋进手心里。他装得太久了,装到忘了自己是装的。看到那个人受伤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冲出去,抓住他,查看伤口。那些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一辈子。 他不能这样。他得继续装。装冷淡,装嫌弃,装不在乎。他还没有功名,还没有地位,还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对他好。如果他暴露了,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赘婿,对夫郎好,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利益?他们不会信他是真心的。他们只会说,他是看上了黎家的铺子,看上了黎家的田,看上了黎家的一切。 他不能让那个人跟着他一起被人议论。 谢正抬起头,拿起笔,继续写字。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用力攥紧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字迹工整。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晒衣服。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绳子,用手抚平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挂完最后一件,他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写字。 大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火生起来,开始做午饭。切菜的时候,他的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嘴角弯着,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是他了。那个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他不急。他可以等。等那个人准备好,等那个人愿意告诉他。等那个人不再假装冷淡,不再假装嫌弃,不再假装不在乎。 他可以等一辈子。 第16章 不敢信的猜想 那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把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还是热的。从下午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一直没凉过。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热,是持续的、稳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不打算走了。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娘在他小时候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有一回在井边洗衣服,听到几个婶子聊天,说谁家的哥儿姻缘线热了,找到对的人了。他不明白,回家问娘。娘把他抱在膝上,指着他的后颈说:“这里是姻缘线,老天爷给你牵的红线。等你长大了,遇到对的人,它就会发热。等你们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那时候不懂,摸着自己的后颈,问:“那我的什么时候热?”娘笑着说:“傻孩子,还没到时候。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它自然会热的。”他又问:“要是遇不到呢?”娘摸着他的头,说:“不会的。老天爷会给每个人牵一根线,早晚会遇到的。” 后来他长大了,越长越“丑”,越长越不像个哥儿。他的肩膀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宽,手臂比他们粗,手指比他们糙。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嘴唇略厚,下颌线条硬朗。怎么看都不像个哥儿。他问娘:“我的姻缘线是不是坏了?”娘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就不再问了。 他开始相信,他的姻缘线是坏的。不会有人喜欢他这样的哥儿,所以老天爷干脆把他的姻缘线关掉了,省得它白费力气。他习惯了。习惯了被人说“五大三粗不像哥儿”,习惯了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习惯了在相亲的时候被人嫌弃。他甚至习惯了那个人入赘那天,掀开盖头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震惊、厌恶、冷漠,像一把刀,从头顶劈到脚底。 可是现在,姻缘线热了。热得发烫。 大强把手重新放回后颈上,手指贴着那片皮肤。温度还在,暖暖的,烫烫的,像是在提醒他:你没记错,它就是热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那个人冲出来的样子,抓住他手臂的力道,查看伤口时皱紧的眉头,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大强睁开眼,盯着屋顶。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嫌弃的人。嫌弃的眼神他见过——原身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空的,看一眼就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可今天那个人的眼神不是那样的。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着急,有心疼,有一种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忘了移开,像是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大强的心跳又快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开始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一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 第一次,是他给他送热水。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他从地里跑回来,淋成了落汤鸡。他站在屋檐下拧衣服上的水,冷得打哆嗦。然后那个人出来了,提着一壶热水,走到西厢门口,敲门。他开门,看到是他,愣住了。那个人把水壶递过来,说:“柴房漏水,我烧水顺便多烧了点。你淋了雨,喝点热水,别病了耽误干活。”声音很冷,但水壶是热的。 第二次,是他给他买蛤蜊油。他不知道是谁放在小板凳上的,打开一看,是润肤的膏药。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他抬头看柴房,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头都没抬。但他注意到,那本书拿反了。后来他用了那盒膏药,手上的裂口好了很多。他用得很省,每次只涂一点点,怕用完了。后来那盒快用完了,门口又多了一盒新的,比上次那个更好,里面加了冰片和薄荷,涂上去凉丝丝的。 第三次,是他说“费手”。那天早上他送核桃仁过去,碟子底部沾了一丝血迹,是他的手被核桃壳划破时留下的。那个人端着碟子站在院子里,叫住他,说:“以后别剥了。”他以为是不好吃,问了一句。那个人看着他的手,说:“费手。”那两个字很轻,但他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嫌弃,是心疼。 第四次,是他抓住他的手。那天他劈柴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臂,那个人从柴房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口。他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那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紧得像怕他跑了。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丢给他一捆布条,说“自己包一下”。声音很冷,但手是热的。 还有那些更小的、更细的、更不容易察觉的事——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他;他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移开目光。 这些事,真的是一个嫌弃他的人会做的吗? 大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看着那道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后颈。 可是,他为什么要搬到柴房?为什么从来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为什么看他的时候,总是很快就低下头?为什么每次他靠近,他都要退一步? 大强想不通。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他想起原身入赘那天的事——掀开盖头,看到他的脸,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厌恶,最后定格在冷漠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读书人需清静”,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摔上,很响。 那天晚上,他在新房里坐了一夜。红蜡烛烧完了,红双喜还贴在墙上,新被子还铺在床上。他坐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想,没关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不喜欢我,我就离他远一点。他不看我,我就不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想说话,我就闭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现在,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每一件都在告诉他:他可能不嫌弃你。他可能是在乎你的。 可是,如果他在乎我,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搬到柴房?为什么要假装冷淡?为什么要躲着我? 大强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想起一个词——怜悯。 也许他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哥儿,但又心软,看不得我受苦,所以才会照顾我。他给我送热水,是因为怕我病了没人干活。他给我买膏药,是因为怕我手坏了不能干活。他说“费手”,是因为怕我手伤了耽误干活。他抓住我的手看伤口,是因为……是因为他心软,见不得血。 怜悯。不是喜欢,不是在乎,是怜悯。 大强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他宁愿那个人真的嫌弃他,那样他就可以死心,可以告诉自己:他不喜欢你,你别想了。可是怜悯……怜悯比嫌弃更残忍。嫌弃可以躲开,可以忘记,可以假装不在意。怜悯躲不开——它会一直跟着你,提醒你:你不值得被喜欢,你只配被可怜。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很闷,他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他的手摸着后颈,那里还是热的。他想起娘说的话——姻缘线遇到对的人就会发热。可是,如果那个人只是怜悯他呢?姻缘线也会热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听人说过。 也许姻缘线也会热错。也许老天爷也会犯错。也许那个人不是他的命定之人,只是他的怜悯之人。 大强把脸埋进被子里,牙齿咬着被角。他不想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口棺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后来他就不哭了。他觉得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娘活过来,哭不能让那个人喜欢他,哭不能让他的姻缘线凉下去。 可他现在想哭。他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胀。他咬着被角,用力地咬,咬到牙齿发酸。他忍着,忍着,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两滴,洇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被角上全是牙印。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又红又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清醒了一些。他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肿着,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脸色也不好。他拍了拍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然后他开始干活。挑水,劈柴,喂鸡,扫院子。每一样都做,和平时一样,一样都不少。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心不在焉的。挑水的时候走神,水桶撞在井沿上,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劈柴的时候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喂鸡的时候玉米粒撒了一地,鸡围着他转,他蹲在那里发呆,忘了撒。 他把这些都做完,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的时候,他多抓了一把,然后又抓了一把。他想,那个人读书费脑子,多吃点。他把粥熬得浓稠,多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敲门。门开了。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谢正的眼睛。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他在那一秒里看到了很多——那个人眼底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那个人手指上沾着的墨迹,像是写了一夜的字;那个人接过碗时指尖微微的颤抖,像是也在紧张。 谢正接过碗,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但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强的眼睛里有亮光,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里面有确定——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里面有怀疑——他不敢相信,这个人会在乎他。里面有害怕——他怕这只是一场怜悯。里面有期待——他盼着有一天,这个人能亲口告诉他。 谢正的眼睛里有慌乱。不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慌乱,是一种真实的、藏不住的慌乱。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乱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碗沿。他看着大强的眼睛,看到了那些东西——亮光,怀疑,害怕,期待。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大强今天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秒。然后大强先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但不像是在逃,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 大强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站在柴房门口,端着那碗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他站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枣和核桃仁,心里想: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不一样了? 那个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东西。可是,他知道了什么? 谢正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他吃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但他吃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大强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秒,眼睛里的亮光,亮得让他心慌。 他放下碗,手指摸着碗沿。碗是热的,从那个人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就是热的。他想起昨天的事——他冲出去,抓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口。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珠。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太阳晒过的,麦秆一样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暴露了。那个人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他在确认什么?他知道什么了? 谢正把脸埋进手心里。他装得太久了,装到忘了自己是装的。看到那个人受伤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冲出去,抓住他,查看伤口。那些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一辈子。 他不能这样。他得继续装。装冷淡,装嫌弃,装不在乎。他还没有功名,还没有地位,还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对他好。如果他暴露了,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赘婿,对夫郎好,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利益?他们不会信他是真心的。他们只会说,他是看上了黎家的铺子,看上了黎家的田,看上了黎家的一切。 他不能让那个人跟着他一起被人议论。 谢正抬起头,拿起笔,继续写字。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用力攥紧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字迹工整。 窗外,大强在厨房里洗碗。他把碗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洗得很仔细。洗完之后,他把碗扣在灶台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枣树。 枣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大强看着那些枝丫,想起那个人昨天抓住他手臂的手——细长的,白净的,沾着墨迹的。那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紧得像怕他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布满伤疤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茧子。这双手,和那个人的手,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手呢?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哥儿呢?他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有学问。他将来是要考功名、当大官的。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觉得,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疼。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算了,不想了。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怜悯,日子总得过。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这个家。等那个人考上了功名,有了出息,他自然会走的。到时候,他就一个人过,守着这间铺子,守着这三亩田,守着这棵枣树。 至于姻缘线,热就热吧。反正它总会凉的。就像他娘说的,等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可他们不会真正在一起的。所以它早晚会凉的。 大强站起来,洗了把脸,开始做午饭。 他切菜的时候,刀工利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哼曲子,嘴角也没有弯。他只是一刀一刀地切,切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17章 县试 县试的日子定在二月二,龙抬头。 谢正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检查,怕漏了什么。原身留下来的那支笔已经秃了,他上个月去镇上买了一支新的,狼毫的,花了二两银子。他试了几次,觉得顺手,就用它。墨是松烟墨,纸是宣纸,砚台是原身留下的,一方旧端砚,磨出来的墨很细。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包袱里,又把那几本翻烂了的书塞进去。书页已经卷了边,角上都磨毛了,但他舍不得换。这些书上有他做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是。他翻了翻,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汗水洇过,被茶水泼过。每一滴痕迹,都是那些深夜的见证。 他把包袱扎好,放在木箱上。然后他站在柴房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住了几个月了,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习惯。墙角的柴火还是那些,木箱上的书多了一摞,草铺上的被子厚了一些——是大强入冬前给他新弹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窗户上的破纸也糊了新纸,是大强前几天刚换的,糊得严严实实,风灌不进来。 谢正看着那扇窗户,想起自己每天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个人的日子。早上看他劈柴,中午看他晒东西,傍晚看他收拾院子。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推开柴房的门。 天刚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大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像是刚扫完地。他看到谢正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扫帚靠在墙边。 谢正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的眼睛很亮,在晨光里像两颗星星,亮得让人心慌。 最后,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那四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多。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嗯”了一声,转过身,走出院门。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让他迈不动腿。他转过身,回头看。 大强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看着他。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正看着他,心里突然软了一下。那一下软得厉害,软到他差点把包袱扔了,走回去,告诉他:我不去了,我就在家,哪儿都不去。 但他没有。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出巷子,走上大路。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走了很远之后,他才敢回头。黎家的院子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那棵枣树的树梢,光秃秃的,在晨光里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从青石镇到县城,二十里路。谢正走了一个时辰。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但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在赶考试,他是在赶回来。他想着,早点考完,早点回来。那个人在家里等他。 县城比青石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谢正找了家客栈住下,把包袱放好,然后去看了考场。考场在城东的文庙旁边,围着一道高高的墙,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他站在外面看了看,心里默默记了位置。 回到客栈,他吃了碗面,然后回屋看书。但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那个人站在枣树下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忍什么?谢正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个人有话想跟他说,只是没说出口。 他把书放下,躺下来。客栈的床比柴房的草铺软多了,但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那些热水,那些蛤蜊油,那些核桃仁,那些深夜里的姜汤和薄荷叶。每一件都像一根线,把他和那个人拴在一起,越拴越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皂角的味道,但不是那个人洗的。客栈的被子也有皂角的味道,但也不是那个人洗的。他闻着这些味道,觉得陌生,觉得不习惯。 他想念柴房里那床被子上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麦秆,像秋天的落叶,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第二天,谢正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试卷。题目不算难,他看过类似的。他提起笔,开始写。 他的手很稳,心也很静。这几个月读的书,写的字,做的题,都在他脑子里排着队,等着他一个一个地调出来。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高。他站在文庙门口,眯着眼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考完了。他考完了。 他没有马上回客栈,而是在县城里逛了逛。他走进一家点心铺,买了一包桂花糕。他记得大强喜欢吃甜的——每次粥里放了红枣,他都会多吃半碗。他又走进一家布庄,挑了一块好一点的布。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他想,这块布可以给他做一件新衣服。他那些褂子都洗得发白了,领口都磨毛了,该换了。 他又走进一家书铺,买了一本字帖。是颜真卿的楷书,字迹端正,大气磅礴。他想起大强偷偷练字的样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他写“谢正”两个字的时候,总是把“谢”字写得特别大,“正”字写得特别小。谢正看到过那张纸,偷偷收起来了,放在木箱的最底层。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里,然后退了房,往家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二十里路,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还很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 他远远地看到了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夕阳下像一幅剪影。然后他看到了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大强站在院门口,朝着他来的方向张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 他看到了谢正。 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早上那种隐忍的、克制的亮,是一种从心里迸发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亮。他的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的整个人都亮了,像是一盏被点着的灯。 谢正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大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跑过来。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他说话了。 “回来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 谢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看着大强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亮得让他心慌。他说:“嗯,回来了。” 两个字。但他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写的所有文章都重要。 大强低下头,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说:“饿了吧?我去做饭。”然后他快步走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谢正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柴房里,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大强正在灶台前忙活。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蹲下来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柴房。他把包袱打开,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又把那块布拿出来,又把那本字帖拿出来。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木箱上,看着它们,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想,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这些给他。他会不会喜欢?他会不会高兴?他会不会笑? 他想起大强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上翘,整个人都柔和了。那个笑容,他见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晚饭的时候,大强来送饭。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敲门。谢正开门,接过托盘。他看了大强一眼,大强也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大强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正叫住他。 大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亮光。 谢正转身进屋,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塞到他手里。然后又拿出那块布,塞给他。然后又拿出那本字帖,也塞给他。 大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包点心,一块布,一本字帖。他捧着这些东西,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 “这、这是给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谢正“嗯”了一声,说:“县城买的,不知道好不好,你将就用。” 大强捧着那些东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包点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谢正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的头顶——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伸手摸摸那些头发,但他没有。他攥紧了拳头,说:“以后,会更好的。”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门外,大强站在那里,捧着那些东西,站了很久。他把那包点心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那包点心上。但他是在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他转身,走回西厢。他把东西放在床上,然后坐下来,把点心打开。桂花糕的香味扑鼻而来,甜丝丝的。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很甜,很软,很好吃。他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但没吃,放回去了。他舍不得多吃,想留着,慢慢吃。 他把布展开,在灯光下看。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他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很舒服。他把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想,这块布可以做什么?做一件褂子?他那些褂子都旧了,领口都磨毛了。但他舍不得用这块布做褂子,想留着,留到重要的日子再用。 他把字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迹端正,大气磅礴。他认不得几个字,但他知道,这些字很好看。他把字帖放在桌上,用手指描着那些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描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一个人的轮廓。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以后,会更好的。” 会更好的。他会对我更好吗?他会不再假装冷淡吗?他会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大强把字帖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那些东西——桂花糕,布,字帖。它们都在,暖暖的,软软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那个人给他买东西了。他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偷偷练字。他什么都记得。他是不是……不讨厌我了?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对他笑。那个笑容很暖,暖得他不想醒过来。 第18章 案首 放榜那天,谢正没有去看。 他坐在柴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县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等那个消息,等那个结果。他心里有底,考得不错,题目都答上了,文章也写得顺畅。但考试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也许考官不喜欢他的文风,也许有人比他写得更好,也许他犯了什么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错。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大强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子一条一条地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褶皱。他晒完最后一条,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但眼睛是看着窗外的。 大强低下头,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火烧旺,往锅里加了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烧水,水缸是满的,茶壶里也有水。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他比谢正还紧张。 从谢正考完回来那天起,他就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镇上的人说,县试的成绩一般五天就出来了。他今天早上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在考场里写字的样子。他写得好不好?题目难不难?他的手冷不冷?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大强把火烧得更旺了一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的方向看。院门关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 就在这时,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跑。然后院门被拍响了,啪啪啪的,很响。 “谢案首!谢案首在家吗?” 大强愣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案首?第一名?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柴房的门开了。谢正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强看到他的手在抖。 谢正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镇上的。有里正,有学堂的先生,有隔壁的王叔,还有几个大强叫不上名字的人。里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字,墨迹还没干透。 “谢案首!”里正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巷子都能听到,“恭喜恭喜!县试第一名!案首!” 他把那张红纸递过来,谢正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大强站在厨房门口,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看到了谢正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只是一闪,但他看到了。 然后那些人涌进来了。里正拉着谢正的手,说了一堆话,什么“少年英才”“前途无量”“青石镇的荣耀”。学堂的先生也来了,拍着谢正的肩膀,说“老夫没有看错人”。王叔嗓门最大,站在院子里喊:“黎家嫂子!黎家嫂子!你女婿中案首了!” 黎母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衣服。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把衣服扔在椅子上,走过来,拉着谢正的手,上下打量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二丫从屋里跑出来,蹦蹦跳跳的,辫子甩来甩去。“我姐夫是案首了!我姐夫是案首了!”她喊着,声音尖尖的,传出去很远。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人把谢正围在中间。里正拉着他的手,先生拍着他的肩,王叔搂着他的背。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恭喜。谢正站在那里,被那些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强能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大强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人,比自己得了什么还高兴。他的眼眶有些热,鼻子有些酸,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攥着门框,攥得手指都疼了,但他不想松手。他想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那个人。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黎家门口就围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看谢案首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镇上的,有村里的。他们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 “这就是谢案首?长得真俊。” “可不是嘛,一看就是读书人。” “黎家这下可发达了,案首啊,全县第一名!” “那个赘婿?当初不是说他嫌弃夫郎吗?” “嫌弃什么嫌弃,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什么夫郎找不到?”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些话,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布满伤疤的。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 那些人说得对。他现在有功名了,什么夫郎找不到。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转过身,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火重新点着,往锅里加了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看到那些人围着那个人,不想听到那些人说那些话,不想让那个人看到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站起来,把水灌进壶里,提着壶走到堂屋。黎母还站在院子里,跟几个婶子说话,脸上全是笑。大强把水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倒了杯水。 “这是你家大强吧?”一个婶子看着他,上下打量,“长得可真……壮实。” “是啊是啊,”另一个婶子接话,“谢案首有福气。” 大强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给每个人倒了水,然后退到一边。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院子是别人的,堂屋是别人的,连厨房都是别人的。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说,看着那个人被围在中间。 谢正应付完了一拨人,又来了新的一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强能看到他的疲惫——他的眉心微微皱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浅,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他不喜欢这样。大强知道。他不喜欢被人围着,不喜欢被人夸,不喜欢那些假惺惺的笑。他只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写字,发呆。 大强想走过去,想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 太阳慢慢升高了,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还没走的邻居。黎母拉着谢正的手,还在说着什么。黎二丫已经跑出去跟小伙伴炫耀了。大强站在枣树下,看着谢正。 谢正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他的目光扫过堂屋,扫过厨房,扫过枣树,最后落在了大强身上。 大强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眼睛很亮。他站在枣树下,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跟黎母说了句话,转身朝大强走过来。 大强有些慌。他低下头,想走,但脚像是被钉住了,动不了。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谢正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大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正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走回柴房。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然后谢正又从柴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走到大强面前,把包袱打开。 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的,扎着红绳。一块布,青色的,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一本字帖,封面是蓝色的,写着“颜真卿楷书”几个字。 谢正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塞到大强手里。 “这、这是给我的?”大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点心,布,字帖。他捧着它们,手指在发抖。 谢正“嗯”了一声,说:“县城买的,不知道好不好,你将就用。” 大强捧着那些东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包点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糕的香味,甜丝丝的,从油纸里渗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从大强的头顶移到他的脸上,从他泛红的眼眶移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说:“以后,会更好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柴房,关上门。 大强站在枣树下,捧着那些东西,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从手指缝里溢出来。他把那包点心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西厢。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东西放在床上,然后低下头,看着它们。 桂花糕。他用手指摸了摸油纸,纸是脆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解开红绳,打开油纸,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桂花糕,一块一块的,上面撒着桂花,金黄色的,很漂亮。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软,很香。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他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看了看,放回去了。舍不得。想留着,慢慢吃。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扎上红绳,放在枕头旁边。 那块布。他展开来,在灯光下看。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很滑。他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很舒服。他想起自己那些褂子,洗得发白的,领口磨毛的,袖口破洞的。这块布,可以做一件新褂子。但他舍不得。他把布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旁边。他想,等到重要的日子再穿。什么日子是重要的?他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有的。 那本字帖。他翻开第一页,是颜真卿的楷书,字迹端正,大气磅礴。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知道,这些字很好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摸,像是摸一个人的脸。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字帖,放在桌上。他拿起笔,蘸了墨,在草纸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写了一个“谢”字,又写了一个“正”字。两个字靠在一起,挨得很近。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那些东西——桂花糕,布,字帖。它们都在,暖暖的,软软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那个人给他买东西了。他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偷偷练字。他什么都记得。他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以后,会更好的。” 会更好的。他会对我更好吗?他会不再假装冷淡吗?他会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他会不会……也有点喜欢我? 大强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想,不管了。不管他是什么意思,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怜悯,不管以后会怎样。现在,他给我买东西了。他记得我。他在乎我。这就够了。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对他笑。那个笑容很暖,暖得他不想醒过来。 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西厢的灯灭了,整个院子沉入寂静。 柴房里,谢正躺在草铺上,盯着屋顶。他想起今天大强站在枣树下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很亮。他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把点心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想,以后,要给他买更多的东西。点心,布,字帖,还有鞋,还有帽子,还有围巾。什么都给他买。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夫郎,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第19章 挑事者 谢正考中案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一早,就有不认识的人来黎家道贺。有镇上的乡绅,有村里的长者,有学堂的同窗,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们提着礼物,堆着笑脸,一口一个“谢案首”,叫得比谁都亲热。黎母忙前忙后地招呼,脸上的笑就没断过。黎二丫跑进跑出地端茶倒水,辫子甩来甩去,兴奋得像只小麻雀。 谢正坐在堂屋里,应付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客客气气的。但他的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案首”这两个字来的。以前他是“那个赘婿”的时候,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他一眼。现在他是“谢案首”了,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冒出来了。 他应付完最后一拨人,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大强不在院子里——今天一早他就去地里了,说是要把最后一批麦子收完。谢正站在枣树下,看着大强平时劈柴的地方,那把斧头还靠在墙边,斧柄磨得光滑发亮。 他转身,走回柴房。 下午,他去镇上买纸。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些话。 “这就是谢案首?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听说才十八岁,前途无量啊。” “可惜了,入赘到黎家,配了那么个夫郎。” “可不是嘛。黎家那个哥儿,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谢案首也是命苦。” “我听说谢案首根本就没跟他圆房,一直睡柴房呢。啧啧,也是,谁对着那张脸能睡得下去?” “人家现在有功名了,说不定要休夫。到时候,什么样的找不到?” 谢正站在布庄门口,手指攥着刚买的纸,指节发白。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他想冲过去,想站在那些人面前,大声告诉他们:你们懂什么?他好看,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好看。他的肩膀宽,是因为他要扛起一个家;他的手粗,是因为他要养活一家人;他长得高,是因为他顶天立地,不靠任何人。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些人说完了,走远了,才从布庄门口走出来。他低着头,快步走回家。一路上,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配了那么个夫郎”“五大三粗的”“谁对着那张脸能睡得下去”。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大强正好从地里回来。他扛着锄头,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上有泥,手上有土,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看到谢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谢正“嗯”了一声,走进柴房。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话。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人都闭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夫郎,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丑,他是好看,是那种他们看不懂的好看。 第二天,镇上那个富户王员外派人来请谢正,说是要摆酒庆贺他中案首。帖子写得客气,什么“少年英才”“青镇之光”“务必赏光”之类的话。谢正不想去,但王员外是镇上有头脸的人物,不好驳他的面子。他跟黎母说了一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了。 王员外的宅子在镇东头,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气派得很。谢正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镇上有头脸的,有乡绅,有商户,有几个秀才。他们看到谢正,都围上来,一口一个“谢案首”,叫得比谁都亲热。谢正应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恶心。 酒过三巡,王员外把谢正叫到一边,单独说话。他拉着谢正的手,笑眯眯地说:“谢案首啊,老夫虚长你几岁,托大叫你一声贤侄。贤侄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老夫是打心眼里佩服。” 谢正说:“王员外过奖了。” 王员外摆摆手,说:“不过奖,不过奖。贤侄是聪明人,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贤侄如今有功名在身,前程似锦。可那黎家的哥儿,实在是……配不上你。老夫有一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容貌出众。贤侄若是有意,老夫可以……”他顿了顿,看着谢正的脸,“贤侄只需休了那黎大强,老夫愿资助你继续科考。以后的束脩、盘缠,老夫全包了。等贤侄高中进士,老夫再把女儿许配给你,如何?” 谢正放下酒杯。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酒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王员外的脸。那张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金牙。 “王员外。”谢正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敬你是长辈,今日的话,就当没听过。” 王员外的笑容僵住了。 谢正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谢正,已有夫郎。”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谢正没有给他机会。 “多谢王员外的酒。”谢正拱了拱手,“告辞。” 他转身,走出门。身后,王员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极了。他想叫住谢正,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坐下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谢正走出王员外的宅子,站在街上。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他攥着拳头,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配不上你”“休了那黎大强”“把女儿许配给你”。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对他的夫郎指指点点?凭什么觉得他可以为了前途抛弃一个人?凭什么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像物件一样被替换? 他快步走回家。一路上,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走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黎家的院门。门开着,院子里有一个人。 大强站在院子里,正在等他。 他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但地上是干净的,他大概已经扫了很多遍了。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扫帚柄,攥得发白。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谢正。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正走进院子,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脸因为走得太快有些红,呼吸也有些急。他看着大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一点点害怕。 “王员外……是不是说了什么?”大强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手指攥着扫帚柄,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谢正看着他的头顶。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伸手摸摸那些头发,想告诉他:他什么都没说,就算他说了什么,我也不会听。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的头顶,说:“没什么,就是喝酒。”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谢正在那一秒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紧张,不安,害怕,还有一丝……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谢正告诉他“王员外让我休了你”?还是期待谢正告诉他“我拒绝了”? 谢正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大强的眼睛,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大强低下头,把扫帚靠在墙边。他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正一眼。 “饭在锅里,还热着。”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话,很多很多的话,只是他说不出口。 谢正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柴房。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 他想起大强刚才的眼神——那种紧张,那种不安,那种害怕。他怕什么?怕王员外说了什么?怕谢正会听王员外的话?怕谢正会休了他? 谢正闭上眼,攥紧了拳头。他想起王员外说的那些话——“贤侄只需休了那黎大强”“老夫愿资助你继续科考”“等贤侄高中进士,老夫再把女儿许配给你”。那些人永远不会明白,他不在乎什么资助,不在乎什么前途,不在乎什么进士。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厨房里,大强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着火,但他的手是凉的,从里到外的凉。 王员外请他喝酒,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他休了我?是不是答应资助他,让他考举人,考进士?是不是要把女儿嫁给他? 大强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谢案首可惜了,配了那么个夫郎”“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守着他”。他们说得对。他配不上那个人。那个人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有学问。他将来是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的。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开着,灯亮了。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在写字。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他想,他真好看。是那种读书人的好看,斯文的,干净的,让人想靠近的。而他呢?他什么都不懂,只会干粗活。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一本书都读不下来。他站在那个人身边,就像一棵歪脖子树站在一株兰花旁边,格格不入。 他低下头,转身走进厨房。他把灶膛里的火熄了,把锅里的饭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碗饭,发呆。饭是热的,还冒着热气。那个人说“没什么,就是喝酒”。他不肯告诉我。他怕我难过?还是他……真的答应了? 大强把碗端起来,走到柴房门口。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碗递过去,低着头说:“吃饭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碗在手里晃,汤差点洒出来。 谢正接过碗,看着他。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正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还有事?” 大强摇摇头,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低下头,推门进了厨房。 他蹲在灶台前,把脸埋进膝盖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是凉的。他把手放在灶台上,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他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王员外到底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在考虑? 大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走到水缸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 月光下,那张脸看得很清楚。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略厚。不算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晒了这么多年,白不回来了。他的肩膀宽,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宽。他的手臂粗,手指粗,骨节突出。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但这不是哥儿该有的样子。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哥儿要肤白,要纤细,要温顺,要像春天的柳枝,风一吹就软了。他一条都不占。他想起村人的闲话——“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就他那模样,谁家愿意娶啊”。他们说得对。他配不上那个人。 大强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倒影碎了,一圈一圈地荡开,像他的心情,乱成一团。他想,也许他们说得对。我配不上他。他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我应该……离他远一点。 他转过身,走回西厢。他关上门,坐在床边。他拿起枕边的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完了,盒子他一直留着。他把瓷盒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想,如果他真的要休了我,我该怎么办?我该同意吗?我该放手吗?我该让他走吗?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道影子。那些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样子,把东西塞到他手里的样子。每一张脸都那么好看,每一张脸都让他心里发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可是,他不能靠近。他配不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想着,远远地盼着。盼着那个人不会走,盼着那个人不会休了他,盼着那个人也能……有一点喜欢他。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他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他的手指摸着后颈,姻缘线还是热的。从那天之后,一直没凉过。他想起娘说的话——姻缘线遇到对的人就会发热。可是,如果那个人不是他的呢?如果那个人只是怜悯他呢?如果那个人终究会走呢?姻缘线还会热吗? 第20章 大强的自卑 那天之后,大强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 他挑水的时候走神,水桶撞在井沿上,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蹲在井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了很久的呆。倒影里的那个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肩膀宽得不像个哥儿。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挑水。水桶在扁担两端晃悠,水又溅出来一些,但他顾不上。 劈柴的时候也走神。斧头举起来,他脑子里想的却是王员外请谢正喝酒的事。王员外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他休了我?是不是答应资助他?是不是要把女儿嫁给他?他想着这些,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差点砸到旁边的鸡窝。鸡被吓得扑棱棱地飞起来,咕咕咕地叫。他跑过去捡柴火,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蹲在地上,揉着膝盖,眼睛看着柴房的方向。门关着,窗户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大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柴火捡起来,放回劈柴墩子上。 下午,他去井边挑水。 井在村东头,离黎家有两百多步远。他去的时候,井边已经有人了——几个婶子蹲在井边洗衣服,木盆里堆满了湿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水花四溅。她们聊得正欢,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大强走过去,把水桶放在井沿上,准备打水。 “你们听说了吗?谢案首中案首了,全县第一名!”一个婶子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呢。”另一个婶子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 “啧啧,黎家这下可发达了。有个案首女婿,以后还不跟着享福?” “享什么福?你没听说吗?谢案首根本就没跟那个哥儿圆房,一直睡柴房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隔壁的王婶子说的,她亲眼看到谢案首从柴房里出来的。你说说,这都入赘多久了,还分房睡,这不是嫌弃是什么?” “也是。黎家那个哥儿,长得可真够呛。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我上次在井边见到他,好家伙,比我家男人还高半个头。那肩膀,那胳膊,啧啧,也不知道黎家是怎么养的。” “谢案首也是命苦,入赘到这样的人家。现在好了,有功名了,说不定要休夫。到时候,什么样的找不到?”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守着他?我要是谢案首,我也休了他。找个肤白貌美的哥儿,不比那个强?” 几个婶子笑成一团。笑声刺耳,像指甲划过粗陶碗的边沿,又尖又利。 大强站在井边,手里攥着水桶的绳子,一动不动。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他心上。他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绳子,攥得骨节都发白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婶子,不敢看井里的倒影,不敢看任何方向。 他想走。他想转身就走,走回家里,关上门,再也不出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黎家那个哥儿,也不知道谢案首对着那张脸怎么过得下去。” “人家现在有功名了,还对着那张脸干什么?早晚得休了他。” “也是。你说说,他长成那个样子,谁家愿意娶啊。要不是家里有间铺子,怕是连赘婿都招不到。” “可不是嘛。我要是长成那个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大强低下头,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桶很沉,他使了很大的劲才提上来。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鞋,凉凉的。他把水桶放在地上,低着头,挑起扁担,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水桶在扁担两端晃悠,水洒了一路,但他顾不上。他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回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话——“长得可真够呛”“五大三粗的”“谁对着那张脸能睡得下去”“早晚得休了他”。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走得很快,快到喘不上气。到了家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水倒进水缸。水倒完了,他把水桶放在地上,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扶着水缸的边缘,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着那些枝丫,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拉到了墙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然后他走到水缸边。水缸里的水是满的,清亮的,映着天上的云。他低下头,看水里的倒影。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觉得好看过。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略厚。不算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皮肤是小麦色的,晒了这么多年,白不回来了。肩膀宽,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宽。手臂粗,手指粗,骨节突出。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但这张脸,不是哥儿该有的脸。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坐在娘膝上,娘摸着他的头说:“哥儿要肤白,要纤细,要温顺,要像春天的柳枝,风一吹就软了。”他一条都不占。 他想起村人的闲话。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太多了。“黎家那个哥儿,长得可真够呛”“五大三粗的,哪像个哥儿”“就他那模样,谁家愿意娶啊”。每一句都像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身上,刻了二十多年。 他想起谢正冷淡的态度。入赘那天,掀开盖头时那个眼神——震惊,厌恶,冷漠。然后他说了一句“读书人需清静”,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摔上,很响。从那以后,他搬到柴房睡,不跟他说一句话,不看他的脸,连他送去的饭都懒得看一眼。 他想起谢正这些日子的那些事——烧热水,送蛤蜊油,说“费手”,抓住他的手看伤口,给他买点心、布和字帖。他以为那些是关心,是心疼,是……喜欢。但也许不是。也许那些只是怜悯。一个读书人的怜悯,一个案首的怜悯,一个对他没有任何感情的人的怜悯。 大强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倒影碎了,一圈一圈地荡开,像他的心,乱成一团。他想起王员外请谢正喝酒的事。王员外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他休了我?是不是答应资助他?是不是要把女儿嫁给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考虑? 大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滴从指尖滴落,砸在水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站在水缸边,看着那些水花慢慢消失,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倒影又出现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肩膀宽得不像个哥儿。 他伸出手,摸了摸水里的倒影。手指触到水面,冰凉的,倒影又碎了。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配不上他。 大强转过身,走进厨房。他开始做晚饭。淘米,切菜,生火。每一样都做,和平时一样,一样都不少。但他的动作很慢,心不在焉的。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他愣了一下,看着刀刃上的反光,把刀放下,换了把钝的。熬粥的时候多加了水,粥煮稀了,他又加了一把米。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发呆。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在碗里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谢正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谢案首可惜了,配了那么个夫郎”“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守着他”。 他真好看。是那种读书人的好看,斯文的,干净的,让人想靠近的。而我呢?我什么都不懂,只会干粗活。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一本书都读不下来。我站在他身边,就像一棵歪脖子树站在一株兰花旁边,格格不入。 谢正接过碗,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疑惑,大概是在想,他今天为什么看这么久。 大强低下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 大强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门板是凉的,贴在他后背,凉飕飕的。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熄了,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但他喝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手里端着碗,眼神里有疑惑,大概在想他为什么今天看那么久。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想起娘说的话,想起谢正冷淡的态度。他想起自己这张脸,这双手,这身板。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也许,我真的配不上他。 大强低下头,走回西厢。他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拿起枕边的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完了,盒子他一直留着。他把瓷盒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瓷盒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凉凉的,硌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那个人说“费手”时的表情,想起他抓住他的手看伤口时的力道,想起他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那些事,是真的吗?还是他自作多情?那些关心,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怜悯?那些温暖,是真的吗?还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大强把瓷盒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他盯着屋顶,房梁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如果他真的休了我,我该怎么办?我该同意吗?我该放手吗?我该让他走吗? 他应该让他走。他那么好,那么好看,那么聪明。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可是,他不能靠近。他配不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想着,远远地盼着。盼着那个人不会走,盼着那个人不会休了他,盼着那个人也能……有一点喜欢他。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他不想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口棺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后来他就不哭了。他觉得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娘活过来,哭不能让那个人喜欢他,哭不能让他变成更好看的人。 但现在,他想哭。他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用力地咬,咬到牙齿发酸。他忍着,忍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些人说的话,还是哭自己这张脸,还是哭那个人可能要走。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累了,累了二十多年,累了被人说“五大三粗”,累了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累了小心翼翼地活着,累了假装不在意。 他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慢慢睡着了。枕头湿了一片,被角上全是牙印。他的手还攥着那个小瓷盒,攥得紧紧的,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月亮移到了天边。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西厢的灯早就灭了,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整个院子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 柴房里,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刚才看到大强的眼睛红了。送饭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舍不得,有害怕,有期待,还有……绝望。 谢正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往西厢的方向看。灯灭了,窗户黑漆漆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回到草铺上,躺下来。 他想起大强今天看他的眼神,想起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水缸边发呆的背影。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王员外的事,在想那些人的闲话,在想自己配不上他。 谢正攥紧了拳头。他想冲过去,想告诉他:你不丑。你很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些人说的话都是放屁,你不要听,不要信,不要放在心上。 他不能。他只能坐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夫郎,我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第21章 “你可以走” 又过了几天。 大强每天照常干活,挑水、劈柴、喂鸡、下地、做饭。每一件都做,和平时一样,一样都不少。但他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从那天听到闲话之后就一直压着,越来越重,重到他喘不上气。他每天早上一睁开眼,那块石头就在;晚上躺下来,那块石头还在。它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在想王员外的事。王员外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他休了我?是不是答应资助他?是不是要把女儿嫁给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怕我难过,还是……他也在考虑? 他也在考虑。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大强心里,扎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拔出来。他每次想到这个,心就疼一下,疼得他直吸气。 他还在想那些人的闲话。“黎家那个哥儿,长得可真够呛”“谢案首早晚得休了他”“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守着他”。她们说得对。他配不上那个人。他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有学问。他将来是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的。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盯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道影子。那些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如果他真的要休我,我该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可是,他不能靠近。他配不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想着,远远地盼着。盼着那个人不会走,盼着那个人不会休了他,盼着那个人也能……有一点喜欢他。 可是,如果他真的要走呢? 大强坐起来,靠在床头。他伸手摸到枕边的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完了,盒子他一直留着。他把瓷盒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瓷盒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凉凉的,硌着他的手心。他想起那个人说“费手”时的表情,想起他抓住他的手看伤口时的力道,想起他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那些事,是真的吗?还是他自作多情?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把瓷盒放回枕边,躺下来。他盯着屋顶,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他要走,我就放他走。我不能拦他。他那么好,他值得更好的。我不能因为我,耽误他一辈子。 这个决定做出来了,但他的心更疼了。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一刀一刀的,剜得他浑身发抖。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被子里很黑,很闷,他缩在里面,牙齿咬着被角,咬着,咬着,眼泪又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他就不哭了。他觉得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娘活过来,哭不能让那个人喜欢他,哭不能让他变成更好看的人。但现在,他动不动就想哭。听到那些闲话想哭,看到那个人想哭,想到他要走也想哭。 他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慢慢睡着了。枕头湿了一片,被角上全是牙印。 第二天,大强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他照常挑水、劈柴、喂鸡、下地、做饭。每一样都做,和平时一样,一样都不少。但他的动作很慢,心不在焉的。挑水的时候走神,水桶撞在井沿上,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劈柴的时候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喂鸡的时候玉米粒撒了一地,鸡围着他转,他蹲在那里发呆,忘了撒。 下午,他从地里回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的方向。门关着,窗户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大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他淘米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然后又抓了一把。他想,他读书费脑子,多吃点。他把粥熬得浓稠,多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发抖,托盘在手里晃,粥差点洒出来。他用另一只手扶住,稳了稳,然后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谢正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正接过碗,看着他,问:“有事?” 大强站在门口,没有走。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谢正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准备转身进屋。 “你……”大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和离。” 谢正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大强。大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头顶——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大强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看到谢正的表情——怕看到如释重负,怕看到理所当然,怕看到冷漠。他低着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就是招赘,委屈你了。现在你考上了案首,以后要考举人、进士,留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耽误你。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着。”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个人说“好”,等着那个人说“那我去收拾东西”,等着那个人说“那我走了”。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手不抖了,久到他的心跳平静了,久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谢正开口了。 “你说完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强听不出那里面有什么——没有如释重负,没有理所当然,没有冷漠。只是平静,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大强点点头。他不敢抬头。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直吸气。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到大强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个判决。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不会说话了。 然后谢正开口了。 “说完了就回去吃饭。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大强猛地抬起头。 谢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平静,不是冷淡,是……大强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心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谢正已经低头看书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草铺上,把碗放在木箱上,翻开书。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大强没有说要和离,好像他没有听到那句话,好像一切都是大强的幻觉。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看着他的手——翻着书页,动作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事情。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褂子都能看到。 然后谢正开口了。他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书页,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到大强觉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我哪里都不去。” 四个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是枣树春天会发芽,像是他本来就该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大强站在原地,愣住了。他看着谢正的侧脸,看着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他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了”,想说“那我也不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灯光晃了一下,久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下躬鞠得很深,深到额头快要碰到膝盖。他弯着腰,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他穿过院子,推开西厢的门,进去,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止都止不住。他用手背擦,擦不干。他用袖子擦,也擦不干。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他说了“我哪里都不去”?是因为他没有答应和离?是因为他没有走?还是因为他终于知道,那个人不会走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定了。那块压在他胸口上的石头,碎了。那些扎在他心里的刺,拔了。那些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东西,都没了。 他蹲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塞了,哭到嗓子哑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枕边的那个小瓷盒,攥在手心里。瓷盒是凉的,硌着他的手心。但他觉得,从今天起,它不会再凉了。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把瓷盒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它的重量。很轻,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哪里都不去”。四个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对他来说,那是这世上最重的话。重到他拿了一辈子,都拿不动。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柴房里,谢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刚才差点没忍住。大强站在那里,低着头,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和离”的时候,声音那么轻,轻得像风,像是怕大声了就会碎。他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肩膀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谢正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但他没有。他只能坐在那里,说“我哪里都不去”。四个字。很轻,很平静。但他知道,那四个字,比什么都有用。 他放下书,躺下来。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不走,我是不会走。这辈子,都不会走。 西厢里,大强躺在床上,把瓷盒攥在手心里。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哪里都不去”。他想起那个人说这话时的样子——低着头看书,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把瓷盒举到眼前,看着它。月光照在瓷盒上,白釉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给他膏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他想起那个人抓住他的手看伤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灯光。他想起那个人把东西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淡淡的,冷冷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大强把瓷盒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些伤疤——从小到大的,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他以为那些伤疤永远不会好了。但现在,他觉得,它们好像开始愈合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走了。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第22章 我不会走 第二天晚上,大强来送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从枣树梢头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大强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步子比平时慢,但比昨天稳。他的手不抖了,托盘端得平平的,粥碗里的红枣安安静静地浮着,核桃仁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 他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指尖上沾着墨迹。他的褂子袖口也蹭了一小块黑,大概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看到大强,把笔放下,接过托盘。 大强站在门口,没有走。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又攥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正看着他,没有催。 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枝丫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然后大强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昨天的话,我……我收回。” 谢正看着他。月光照在大强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厚一些,抿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知道。”谢正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你、你真的不会走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一丝……谢正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怕他说“会”,又像是怕他说“不会”。怕他走,又怕他不走是因为怜悯。 “不会。”谢正说。两个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是在说枣树春天会发芽,像是在说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很快,像火柴被划着的瞬间,然后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谢正。他的手指又开始攥衣角了,攥得骨节发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谢正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月光下,大强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的弧度很好看。他的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谢正想说出真心话。想说因为你是我的夫郎,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但他知道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功名,还没有地位,还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对他说这些话。如果他现在说了,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赘婿,对夫郎说喜欢,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利益?他们不会信他是真心的。他们只会说,他是看上了黎家的铺子,看上了黎家的田,看上了黎家的一切。他不能让那个人跟着他一起被人议论。 他看着大强,月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期待和不安,等着他的回答。 “因为这里是我家。”谢正说。 大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正,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点点失望。家?他以为他会说别的什么。说他习惯了这里,说他懒得搬,说他没有地方可去。但他说的是“家”。他的家。这里是他的家。那他的家是哪里?是这间柴房?是这棵枣树?是这个院子?还是……有他在的地方? 大强不知道。但他知道,“家”这个字,比什么都重。 然后他笑了。 那是谢正第一次看到大强在他面前笑。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自然的、暖暖的笑。他的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在月光下像两弯新月。他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下唇的弧度很好看,整个人都柔和了。他的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春天里发了新芽的树。 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大强笑。那次大强走出院门去下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但那只是浅浅的一闪,像蜻蜓点水,一晃就过去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是完整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藏都藏不住的。像一朵花,在月光下慢慢地、慢慢地绽开。 大强不知道自己笑了。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碎了,化了。那块压在他胸口上的石头,碎了。那些扎在他心里的刺,拔了。那些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东西,都没了。然后他就笑了,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像夏天的风吹过麦田,像秋天的叶子飘下来,像冬天的雪落在地上。 “好,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结巴,没有发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温度和重量。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跑。他的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着。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大强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然后他推开门,进了厨房。 谢正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红枣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他站在月光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门口,转身进屋。 他坐在草铺上,拿起笔,想继续写字。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放下笔,躺下来。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天天这样笑。 西厢里,大强坐在床边,把瓷盒攥在手心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把瓷盒举到眼前,看着它。白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他把瓷盒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它的重量。很轻,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因为这里是我家”。家。这里是他的家。那他的家是哪里?是这间柴房?是这棵枣树?是这个院子?还是……有他在的地方? 大强把瓷盒放在枕边,躺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还在发热,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凉过。温温的,像那个人的手。他想起娘说过的话——姻缘线是老天爷牵的红线,遇到对的人,就会发热。等你们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以前不信。但现在,他信了。因为他的姻缘线在发热。从碰到那个人的手指开始,就一直在发热。他摸着自己的后颈,感受着那里的温度。温温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火盆,像夏天里的热风,像那个人握住他手臂时的掌心。 是他。一定是他。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是他。他搬去柴房睡,不跟他说一句话,不看他的脸,连他送去的饭都懒得看一眼。但他还是他。姻缘线不会骗人。老天爷不会骗人。他就是他的命定之人。不管他嫌不嫌弃他,不管他喜不喜欢他,不管他走不走,他都是他的命定之人。 而现在,他说他不会走。他说这里是他家。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等那个人准备好了,等那个人愿意告诉他,等那个人不再假装冷淡,不再假装嫌弃,不再假装不在乎。他可以等。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一辈子。他都可以等。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走了。而他,也不会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他的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姻缘线的温度。温温的,暖暖的,像那个人的掌心。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对他笑。那个笑容很暖,暖得他不想醒过来。 柴房里,谢正躺在草铺上,盯着屋顶。他想起大强今晚的样子——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说“昨天的话我收回”。他想起他抬起头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星星。他想起他问“你真的不会走吗”时声音里的不安。他想起他听到“不会”时眼睛里的亮光。他想起他问“为什么”时耳朵红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他想起他说“因为这里是我家”时,大强愣住了,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迟早有一天,他要告诉他,不是“这里是我家”,是“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家”。迟早有一天。 窗外,月亮移到了天边。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整个院子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西厢的灯早就灭了,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大强没有睡,他摸着后颈的姻缘线,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他在心里想:是他,一定是他。我等。 第23章 富户的羞辱 县试放榜后的第三天,帖子就送到了黎家。 帖子是王员外派人送来的,大红烫金,写得客气得很:“恭请新科案首谢正谢贤弟于明日午时赴宴,薄酒一杯,聊表贺意。青石镇众乡绅同贺。”谢正拿着帖子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他不想去。这些人,他中案首之前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现在倒是“贤弟”“贤弟”地叫上了。但他不能不去。王员外是镇上有头脸的人物,家里的生意做得大,跟县里的老爷们也有来往。他一个刚中案首的穷秀才,驳不起这个面子。 他把帖子收起来,走出柴房。大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劈柴的动作比前段时间利落了很多,手上的裂口也好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嫩嫩的。他看到谢正出来,停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明天王员外请吃饭。”谢正说。 大强“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劈柴。他以为谢正是在跟他说一声,告诉他明天不回来吃饭了。 “你跟我一起。”谢正又说。 大强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谢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得很大。 “嗯。”谢正看着他,“你是我夫郎。”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站在那里,斧头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去了吧”,想说“我给你丢脸”,想说“那些人不想看到我”。但他看着谢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是我夫郎,你当然要跟我一起。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放下斧头,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一早,大强就起来了。他把最好的一件褂子找出来——青色的,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领口也没有磨毛。他把褂子铺在床上,用手抚平褶皱,又找了一条干净的裤子,一双没补过的布鞋。他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面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肩膀宽得把褂子都撑满了。他扯了扯衣角,又理了理领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叹了口气,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木簪子挽好。他拿起那块布——谢正从县城给他买的那块青色的棉布,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把布叠好,塞进怀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就是觉得带着,心里踏实。 谢正从柴房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大强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大强低着头,没看到他的目光。如果他看到了,他会发现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嫌弃,不是厌恶,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走吧。”谢正说。 大强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大强走在谢正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长衫都能看到。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脊背挺直,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棵移动的竹子。 大强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很快。他想起谢正说的话——“你是我夫郎”。四个字,很轻,但比什么都重。他攥了攥拳头,跟紧了脚步。 王员外的宅子在镇东头,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气派得很。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在门口寒暄。他们看到谢正,都围上来,一口一个“谢案首”,叫得比谁都亲热。他们的目光扫过大强,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大强站在那里,低着头,觉得自己像一截多余的木头,被扔在角落里,碍眼得很。 谢正跟那些人说了几句话,回头看了大强一眼。“进来。”他说。大强跟上去,走进院子。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两边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红木圆桌,白瓷碗碟,银质的酒杯擦得锃亮。几个乡绅已经入座了,看到谢正进来,都站起来拱手。谢正一一回礼,然后坐下来。大强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坐哪里。他看了看,没有他的位置。桌上只有六把椅子,坐的都是体面人。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谢正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处。“坐。”他说。大强愣了一下,摇摇头。他不敢坐。他知道自己不该坐在这里。他坐在那里,只会给谢正丢脸。谢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大强咬了咬牙,坐下来了。他坐得很靠边,只占了椅子的一个角,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掉。 王员外从后面出来了,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褂子,挺着个大肚子,满脸堆笑。“谢案首来了!失迎失迎!”他走过来,拉着谢正的手,亲热得像见了亲儿子。他的目光扫过大强,停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这位是……”他明知故问。 “我夫郎。”谢正说。三个字,很平静。 王员外的嘴角抽了一下。“哦,哦,好,好。”他敷衍了两句,转身招呼其他人入座。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了。几个乡绅轮流敬谢正酒,夸他年少有为,夸他才学过人,夸他前途无量。谢正一一应付,脸上没什么表情,客客气气的。大强坐在他旁边,低着头,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的,他一口都没动。他不敢吃。他怕自己吃相不好,给谢正丢脸。他只能低着头,听着那些人说话。 那些人说的话,他大部分都听不懂。什么“时文”,什么“策论”,什么“宗师”,什么“鹿鸣宴”。那些词从他耳朵里飘过去,像风一样,抓不住。他只知道,那些人说的东西,他都不懂。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干粗活。 然后,王员外开口了。 “谢案首这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强身上,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不太合心意的东西,“夫郎,倒是生得魁梧。” 满座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没听到,有人偷偷看谢正的脸色。大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都发白了。他听到有人在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这样的哥儿,倒是少见。”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惊叹,是一种看稀奇玩意儿的口吻。像在说“你看那个怪物,长得好奇怪”。 大强把头低得更深了。他的脸烧得厉害,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他后悔了。他不该来的。他来了,只会给谢正丢脸。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截多余的木头,碍眼得很。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尖都疼了。他咬着嘴唇,咬得下唇都发白了。他想站起来,想走,想跑回家,关上门,再也不出来。 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因为谢正说“坐”。他不能走。他走了,谢正怎么办?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他的夫郎跑了,他的脸往哪儿搁? 大强忍着,忍着,忍到手指发抖,忍到眼眶发热。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谢正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凸出来,像是要把杯子攥碎。他没有看王员外,没有看那些附和的人,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动不动。 王员外见他不接话,胆子更大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谢案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身边怎么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这……这位,怕是连诗都听不懂吧?” 满座哄笑。 那笑声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大强心上。他低着头,咬着嘴唇,咬得下唇渗出了血。他的眼眶热得发胀,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疼,但他觉得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疼。他想站起来,想跑,想离开这个地方。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坐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对。他连诗都听不懂。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干粗活。他配不上谢正。他坐在他旁边,就像一棵歪脖子树站在一株兰花旁边,格格不入。他应该走的。他应该站起来,走出去,再也不回来。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因为谢正说“坐”。他不能走。他走了,谢正怎么办? 他坐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些人笑完,等着这场宴席结束,等着回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谢正说“我们走吧”。也许是在等谢正说“以后别跟我来了”。也许是在等谢正说“你说得对,我该休了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坐在那里,很疼。心很疼。疼得他喘不上气。 然后,他听到酒杯落在桌上的声音。 很轻,但在哄笑声中,格外清晰。 大强抬起头。 谢正放下了酒杯。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椅子被他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竹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冰。是那种冷到极点的、能把人冻住的冰。 所有人都看着他。笑声停了。那些附和的、看热闹的、等着看笑话的,都停了。他们看着谢正,等着他发作。等着他拍桌子,等着他骂人,等着他拉着夫郎走。王员外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但谢正没有发作。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员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像是不存在。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更冷的东西。 “王员外说得对。”谢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我家夫郎,确实听不懂诗。” 众人一愣。王员外的笑容又回来了,得意洋洋的,像是打赢了一场仗。大强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了。他果然觉得我丢人了。他果然不该来的。 但谢正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因为他没时间听诗。”谢正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鸡。然后下地干活,一个人锄草、施肥、浇水,三亩地,从天亮干到中午。中午赶回来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吃饱,然后继续下地,干到太阳落山。晚上回来还要收拾院子,喂猪,准备明天的柴火。他一个人,干着三个汉子的活,撑起一个家。”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些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退潮一样。王员外的嘴角抽了一下,酒杯在手里晃了晃。 谢正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在座的诸位,谁能做到?谁家的女娘能?谁家的哥儿能?” 没有人说话。满座寂静。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现在都低着头,不敢看谢正的眼睛。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假装没听到,有人偷偷擦汗。 谢正没有停。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诸位读着圣贤书,吃着百姓种的粮,却在这里嘲笑一个靠双手养活一家人的哥儿。”他顿了顿,看着王员外的脸,那张脸已经白了,白得像纸。“谢某倒想问一句,诸位除了投了个好胎,哪里比得上我家夫郎一根手指?” 王员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谢正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很客气,像是在对长辈行礼。 “多谢王员外的宴请。谢某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然后他转过身,拉起大强的手。 大强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坐在那里,手被谢正攥着,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热,很紧,紧到大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攥碎了。但他没有挣开。他跟着谢正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只知道,谢正的手很热,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 他们穿过正厅,穿过院子,走出大门。身后,宴席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拦他们。王员外坐在椅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酒杯还在晃。其他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大强被谢正拉着走,走过巷子,走过街道,走过石桥。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手很热,热得像火,从手指一直烧到心里。大强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竹子。他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肩上。 大强被他拉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谢正的手很热,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第24章 谢正的反击 谢正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宴席都安静了。 椅子被他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酒杯放在桌上,银质的杯底碰着红木桌面,叮的一声,很轻,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着他。王员外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附和的乡绅,现在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有人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布。 大强坐在谢正旁边,低着头,不敢动。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都发白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能听到。他不知道谢正要做什么。他怕他发作,怕他跟王员外吵起来,怕他因为自己得罪这些人。他想站起来,想拉他坐下,想跟他说“算了,我没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坐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但谢正没有发作。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员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像是不存在。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更冷的东西。冷到王员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冷到那些低着头的乡绅把头低得更深了,冷到大强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了。 “王员外说得对。”谢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我家夫郎,确实听不懂诗。” 众人一愣。王员外的笑容又回来了,得意洋洋的,像是打赢了一场仗。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等着看谢正还能说出什么来。旁边那几个人也抬起头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他们等着。等着谢正继续说下去。等着他说“所以我打算休了他”。等着他说“所以我想找个更好的”。等着他说“所以王员外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大强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他知道了。他果然觉得我丢人了。他果然不该来的。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疼,但他觉得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疼。他等着。等着谢正说“所以我要休了他”。等着这场宴席结束,等着回家,等着一个人待着。 但谢正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继续说。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因为他没时间听诗。”谢正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鸡。然后下地干活,一个人锄草、施肥、浇水,三亩地,从天亮干到中午。中午赶回来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吃饱,然后继续下地,干到太阳落山。晚上回来还要收拾院子,喂猪,准备明天的柴火。”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些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退潮一样。王员外的嘴角抽了一下,二郎腿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旁边那几个人互相交换的眼神也不见了,都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谢正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一个人,干着三个汉子的活,撑起一个家。”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王员外脸上移到旁边那个乡绅脸上,又从那个乡绅脸上移到对面那个商户脸上。没有人敢看他。所有人都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学生。 “在座的诸位,谁能做到?”谢正问。没有人回答。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头上。“谁家的女娘能?”没有人回答。“谁家的哥儿能?” 还是没有人回答。王员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诸位读着圣贤书,吃着百姓种的粮,却在这里嘲笑一个靠双手养活一家人的哥儿。”谢正的声音提高了,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高,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愤怒的高。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王员外,一字一句地说:“谢某倒想问一句,诸位除了投了个好胎,哪里比得上我家夫郎一根手指?” 王员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谢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小声说着“员外息怒”“算了算了”“都是误会”。王员外被拉着坐下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谢正没有看他。他转过身,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很客气,像是在对长辈行礼。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多谢王员外的宴请。”他说,“谢某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然后他转过身,拉起大强的手。 大强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坐在那里,手被谢正攥着,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热,很紧,紧到大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攥碎了。但他没有挣开。他跟着谢正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只知道,谢正的手很热,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 他们穿过正厅,穿过院子,走出大门。身后,宴席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拦他们,没有人敢说话。王员外坐在椅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旁边那几个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谢正拉着大强走过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在风里摇。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哒哒哒的,像心跳。谢正走得很急,大强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手还是那么热,那么紧,紧到大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被攥麻了。但他没有挣开。他跟着他走,走过巷子,走过石桥,走过街市。街上有几个人,看到他们,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没有人敢问。 谢正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出了镇子,走到那条回家的土路上。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沙沙沙的,像在说话。谢正停下来,松开手。 大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他的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舍不得松开。他的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被攥出来的红印子,看着那些红印子慢慢消失。 谢正转过身,看着他。大强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还在害怕。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的褂子也皱了,领口歪了,袖口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谢正看着他,想开口安慰他。想说“别怕,没事了”,想说“那些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想说“你很好,你比他们都好”。但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抽泣。 很轻,轻得像风。但谢正听到了。 他愣住了。大强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微微的抖,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翻。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像地震,像山崩,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眼泪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砸在土路上,溅起小小的灰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谢正慌了。“你……你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急,“我不是骂你,我骂的是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安慰人。他上辈子就不会。张恒哭的时候,他只会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现在大强哭了,他还是只会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大强摇摇头。他抬起手,用袖子擦眼泪,但擦不干。眼泪越擦越多,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鼻尖红了,眼眶红了,连耳朵都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我知道。我是……高兴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正。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像雨后的泥地。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他在笑。哭着笑。 谢正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的脸——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那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脸,那张笑着哭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但他没有。他攥紧了拳头,把那份冲动压下去。 大强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了半天,才把眼泪擦干。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你、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夫郎。”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很亮,“你说,我撑起了家。你说,他们比不上我……”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说过。没人说过我……好。” 谢正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颤一下。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是他们瞎。” 大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平静,不是冷淡,是心疼,是愤怒,是藏都藏不住的东西。大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哭着笑,是真的笑,从心里泛上来的、自然的、暖暖的笑。他的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春天里发了新芽的树。 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大强不用跑就能跟上。大强跟在他身后,还是半步的距离,但他的头抬起来了,肩膀不缩着了,脚步轻快了很多。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他把手攥成拳头,把那份温度攥在手心里。他不想让它凉掉。他想一直攥着,攥一辈子。 他们走回黎家,走进院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大强走到枣树下,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麻雀。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余温。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柴房里,谢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大强刚才的样子——站在土路上,低着头,肩膀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他想起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但嘴角是弯的。他想起他说“我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说过。没人说过我好”。他想起他说“那是他们瞎”的时候,大强愣住了,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谢正放下书,躺下来。他看着屋顶,房梁上有阳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夫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第25章 暗处的眼泪 谢正拉着大强走出王员外家的大门,一路没回头。 身后宴席上的寂静像一堵墙,把他们和那个地方隔开了。巷子里很暗,两边的墙头高耸,把月光挡在外面。只有前面巷口有一片亮光,像一扇打开的门。谢正的步子很快,大强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紧到大强的手指都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挣开。他低着头,看着谢正的背影——瘦瘦的,脊背挺得很直,长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出了巷子,上了大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谢正松开手,大强的手垂下来,手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被握着的形状。掌心里有谢正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火盆。 谢正站在前面,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还没平复。大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谢正想听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出了镇子,走上那条回家的土路。路两边是麦田,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边。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路照得发白。谢正的步子慢下来,大强跟在他身后,还是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谢正停下来。大强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他能听到谢正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很多。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大强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他的影子比谢正的高大很多,肩膀宽出一截。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很小,小到恨不得缩进谢正的影子里。他想起宴席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他想起王员外说那些话时,旁边人附和的嘴脸。他想起自己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小时候,村里的孩子追着他喊“丑哥儿”。长大了,相亲的人看到他的脸,笑容就僵住了。入赘那天,谢正掀开盖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读书人需清静”,转身就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他的夫郎。说他撑起了一个家。说那些人比不上他。 大强的鼻子突然酸了。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眼泪不听话,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地上。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但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片,眼泪还是往下淌。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 谢正转过身,看到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你别哭。”谢正的声音有些急,“我不是骂你,我骂的是他们——” 大强摇摇头。他抬起手,用袖子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我知道。我是……高兴的。”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笔器小说吧,地址:BIQIXS8.COM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他在笑。 “你、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夫郎。”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说,我撑起了家。你说,他们比不上我……”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说过。没人说过我……好。”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很真。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们瞎。”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大强抬起头,看着他。谢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平静,不是冷淡,是认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认真。 大强愣住了。他看着谢正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哭着笑,是真的笑,从心里泛上来的、自然的、暖暖的笑。他的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春天里发了新芽的树。 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大强不用跑就能跟上。 大强跟在他身后,还是半步的距离。他的头抬起来了,肩膀不缩着了,脚步轻快了很多。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他把手攥成拳头,把那份温度攥在手心里。 回到家,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月光照在枝丫上,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大强走到枣树下,停下来。他仰起头,看着那些枝丫。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余温,他把它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烧水。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把水烧开,灌进壶里,提着壶走到柴房门口,放下。他没有敲门,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西厢。 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那张纸拿出来——那张写满了“一”字的纸,是谢正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的。他把纸展开,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很好看。 他把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在房梁上投下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还是热的。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掌心里,还有余温。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他说那是他们瞎。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平静,不是冷淡,是认真。他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第26章 月下对谈 月亮升到枣树梢头的时候,院子里亮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大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准备送去柴房。这是他每天晚上的习惯——烧一壶热水,放在柴房门口,然后收走谢正换下的脏衣服。今天也不例外。他走到柴房门口,正要弯腰把水盆放下,却愣住了。 谢正坐在门槛上。 他背靠着门框,腿伸直了,踩在台阶下面的泥地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他就那样坐着,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大强。 大强端着水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水盆放在地上,转过身想走。 “坐。”谢正说。 大强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谢正,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到门槛旁边,坐下来。他坐得很靠边,只占了门槛的一小截,和谢正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谢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远处弹着一把跑调的琴。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条缝隙。 “今天那些话,”谢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是真心的。” 大强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轻得像风,但他知道谢正听到了。 谢正偏过头,看着他。大强的侧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种硬朗和温柔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我从来不说假话。”谢正又说。 大强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谢正一定能听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骨节突出。他想起谢正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他一个人干着三个汉子的活,撑起一个家。”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关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结巴,没有发抖。 谢正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月光下,大强的侧脸线条硬朗,睫毛却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藏都藏不住。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强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和他对视。 四目相对。 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大强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不敢相信。谢正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心疼,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东西。他们看着对方,看了好几秒。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枣树的枝丫在轻轻摇晃,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大强先移开目光。他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都发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你看我干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衣领下面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睫毛在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都会跳起来跑掉。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 两个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圆,像是在说枣树的叶子掉光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大强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只知道,谢正说他好看。谢正说——他好看。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胸口。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木头,噼里啪啦地烧着。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踩到谢正的脚。他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收衣服。”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的水盆端起来,放在谢正脚边。然后他又跑了。这一次跑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穿过院子,推开西厢的门,进去,关上门。门在身后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谢正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他发现,原来这个人,脸红的时候这么可爱。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做作的红,是一种从心里烧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红。红得他心都软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盆,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他伸手摸了摸水面,温温的,像大强刚才的脸。 西厢里,大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烫得像发烧。他又摸了摸耳朵,也是烫的。他整个人都是烫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说我好看。他说我好看。他说我好看。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全是谢正刚才的样子——坐在门槛上,月光打在他脸上,嘴角弯着,说“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认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认真。 大强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了,久到心跳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烫得厉害,不是微微发热,是烫。从碰到那个人的手指开始,它就一直在热。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烫过。烫得他手指都跟着热了,烫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他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面小铜镜。是他娘留给他的,已经很旧了,镜面磨得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略厚。皮肤是小麦色的,晒了这么多年,白不回来了。肩膀宽,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宽。他以前觉得这张脸不好看。现在还是觉得不好看。但那个人说好看。他说好看。大强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缩了一下。他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回答。铜镜不会说话,月亮不会说话,枣树不会说话。但他的心跳给出了答案。咚咚咚的,快得像在打鼓。他放下手,回到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第一次碰到他的手指时,姻缘线热了一下,他以为是错觉。他给他送热水,说“别病了耽误干活”。他给他买蛤蜊油,放在小板凳上,假装不是自己放的。他说“费手”,让他少剥点核桃。他抓住他的手看伤口,眉头皱得那么紧。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他的夫郎,说他撑起了一个家,说那些人比不上他。他拉起他的手,从那个地方走出来,手很热,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他坐在门槛上,月光打在他脸上,嘴角弯着,说“好看”。 如果这都不是“对的人”,什么才是? 大强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想起那个人说“我从来不说假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想起他说“好看”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他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等他的样子——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就那样坐着,仰着头,看月亮。他在等他。他知道他每天晚上会来送水,会来收衣服。所以他坐在那里,等他。 大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些伤疤——从小到大的,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他以为那些伤疤永远不会好了。但现在,他觉得,它们好像开始愈合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嫌弃他。他可能……真的觉得他好看。他可能……也有点喜欢他。 大强不敢想那个词。喜欢。他不敢想。他怕想了,会失望。他怕想了,会发现那不是喜欢,只是怜悯,只是心软,只是习惯。但他控制不住。那个词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了叶,开了花。它长在那里,拔不掉了。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手放在后颈上,姻缘线的热度还在,温温的,暖暖的,像那个人的手。他想起娘说过的话——姻缘线是老天爷牵的红线,遇到对的人,就会发热。等你们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以前不信。但现在,他信了。因为它在发热。从碰到那个人的手指开始,就一直在发热。从来没有凉过。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柴房里,谢正躺在草铺上,盯着屋顶。他想起大强刚才的样子——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想起他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收衣服”,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水盆端好。他想起他跑过院子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他知道,他不是在逃。他是不好意思。他是在害羞。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想起自己说“好看”的时候,大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里映着月光,亮得像星星。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红,红到脖子,红到衣领下面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睫毛在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他没有跑。他坐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在等。等他说更多的话。等他告诉他,他为什么觉得他好看。等他告诉他,他喜欢他。 谢正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迟早有一天,我要告诉他。不是“好看”,是“我喜欢你”。不是“你是我的夫郎”,是“你是我的人”。迟早有一天。 窗外,月亮移到了天边。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西厢的灯早就灭了,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大强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摸着后颈的姻缘线,嘴角弯着。他在心里想:是他,一定是他。我等。 第27章 姻缘线·发烫 从那天起,大强和谢正的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慢慢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一天一点点,不知不觉就绿了一片。 大强不再躲着谢正了。他以前送完饭就走,像是柴房门口有火在烧。现在他会多站一会儿,站在门口,等着谢正把碗接过去。有时候谢正抬头看他一眼,他就低下头,耳朵红了。但他不跑。他站在那里,站到谢正把门关上,才转身走。 他送饭的时候会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自言自语。谢正说“都行”,他就点点头,第二天多做一碟咸菜。谢正说“粥稠一点”,他就多抓一把米,熬到浓稠。 收衣服的时候,他也不再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在门口。他会多敲两下门,等谢正开了门,把衣服递过去。“这件我洗好了,放你柜子里。”他说。谢正接过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看到谢正把衣服放进木箱,他才转身走。 谢正也不那么冷淡了。他还是话不多,能说两个字不说三个字。但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大强的时候,目光是收着的,看一眼就移开。现在他看得久了,久到大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有时候大强在院子里劈柴,他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大强劈完一根木头,直起腰,擦擦汗。他看到他看自己,就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的耳朵红了。 有一次大强不小心把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捡。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听到柴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回头,看到谢正坐在窗边,嘴角弯着。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捡起柴火,低着头走回去,再也不敢往柴房看了。 黎母最先察觉到两人的变化。 那天中午,大强在厨房做饭。他切菜的时候哼了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黎母坐在堂屋里,听到儿子的歌声,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大强哼曲了。上一次,还是谢正入赘之前的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大强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的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大强。”黎母叫他。 大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娘,怎么了?” 黎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发现儿子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小时候过年时的样子。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他对你,是不是好了?”她问。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点点头。“嗯。”声音很小,但很稳。 黎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叹出来了。“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娘就怕你受委屈。” 第28章 新的开始 大强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衣服,手指在发抖。大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他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黎母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起这孩子从小到大受的委屈——被人叫“丑哥儿”,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被人嫌弃。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但现在,有人对他好了。有人愿意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他是我的夫郎”。她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堂屋,坐下来,拿起针线。手还在抖,针扎了好几次都扎不准。她放下针,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看着那些枝丫,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大强小时候,坐在她膝上,问她:“娘,我的姻缘线是不是坏了?”她摸着儿子的头,说:“不会的。老天爷会给每个人牵一根线。早晚会遇到的。”现在,那根线,好像牵上了。 黎二丫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 她整天“姐夫姐夫”地叫,叫得比谁都响。早上起来,她跑到柴房门口喊“姐夫早安”。中午吃饭,她端着碗坐到谢正旁边,问他“姐夫你吃什么”。晚上谢正在院子里散步,她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谢正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有一天,她拿着一张纸跑到谢正面前。“姐夫,你教我认字吧!” 谢正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辫子翘着,嘴角咧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黎二丫很小就没了爹。大强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家,没人教她认字,没人陪她玩。他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谢正都会在枣树下教黎二丫认字。他搬一张小桌,摆上纸笔,一笔一划地教。黎二丫坐在他旁边,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她写得很慢,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她很认真,写完了还要举起来给谢正看。“姐夫,这个字对不对?” 谢正看了看,说:“‘大’字写得不错。‘丫’字捺太长了,收一点。”黎二丫点点头,又写了一个。这次好多了。谢正说:“对了。”她就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大强收工回来,看到他们坐在枣树下。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黎二丫低着头写字,谢正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着。大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热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人教他认字。他娘不识字,他爹走得早。他只能自己摸索,写得歪歪扭扭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现在,谢正在教二丫。他教得很耐心,一笔一划的,从不嫌烦。 大强走过去,站在旁边看。黎二丫写完一个字,举起来给谢正看。谢正点点头,说“对了”。她高兴得跳起来,辫子甩来甩去。“哥!你看!我写的!”她把纸举到大强面前。 大强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个“大”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笑了。“写得好。”他说。黎二丫更高兴了,又跑回去写下一个字。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谢正。谢正低着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教黎二丫怎么起笔。他的手指很白,很细,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大强看着他的手,想起那天晚上,他握住自己的手,教他写“一”字。他的手很暖,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大强的手指动了动,攥成拳头。掌心里,还有那份余温。 谢正抬起头,看到大强站在旁边。“回来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大强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冷淡,是关心,是那种不善于表达的、笨拙的关心。 大强点点头。“嗯。”他说,“地里的活干完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看着谢正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的,很好看。他想起自己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一”字。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拿出来看一看。看着那个字,就像看到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 黎二丫写完了一页纸,举起来给谢正看。“姐夫,我写完了!” 谢正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明天继续。” 黎二丫高兴地把纸收好,跑进屋里给黎母看。枣树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枝丫的沙沙声。大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谢正抬头看他。“想学?”他问。 大强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问的——“想学?”他的心跳快了。他点点头。 谢正把黎二丫的纸笔收起来,重新铺了一张纸。他把笔递过去。大强接过来,手在抖。他坐下来,握着笔,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谢正看着他,没有催。等了一会儿,他说:“先写个‘一’字。” 大强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他看着那个字,不好意思地笑了。“太丑了。”他说。 谢正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大强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很真。谢正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第一次都这样。多练就好了。” 大强点点头,又写了一个。还是歪的,但比第一个好一点。他把纸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再写一个,又比刚才好一点。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谢正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着。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照在枣树上,照在他们身上。大强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他写了满满一张纸,全是“一”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也看着他。四目相对。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光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大强知道,谢正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暖暖的,落在自己脸上。 他低下头,站起来。“我去做饭。”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转身,走进厨房。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 他蹲在灶台前,把火点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纸是软的,被他攥得热了。他把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满了“一”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看的字。 他把纸叠好,重新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哼了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从枣树梢头升起来。银白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柴房的门上。谢正坐在门槛上,看着厨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烟。那个人在里面做饭。 他坐在那里,嘴角弯着。 第29章 你教我写字吧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大强在厨房做饭。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他把切好的菜倒进去,用铲子翻了翻。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案板上还有几根葱没切,他拿起刀,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动作很利落,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这些天他总哼曲。干活的时候哼,做饭的时候哼,收衣服的时候也哼。黎母听到过好几次,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厨房门被推开了。 大强没抬头,以为是黎二丫进来拿碗。“饭还没好,”他说,“再等一会儿。” 来人没有回答。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谢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壶。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傍晚天边的星。大强看着他,心跳快了一下。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个人坐在窗边看他劈柴,习惯了那个人坐在门槛上等他送饭,习惯了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但每次看到他,心跳还是会快。快得他控制不住。 “水壶空了。”谢正说。他扬了扬手里的水壶,“我来倒水。” 大强点点头,放下菜刀。他转过身,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水缸。“水在那边,刚挑的。”谢正走过去,蹲下来,舀了一瓢水,倒进水壶里。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大强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长衫都能看到。他蹲在那里,动作很慢,一瓢一瓢地舀。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很均匀。切完一根葱,又拿起一根。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切菜声。谢正舀完水,站起来,把水壶盖上。 “水倒好了。”他说。 大强没回头。“嗯,放那儿就行。” 谢正把水壶放在灶台旁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大强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在切菜,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葱段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谢正看了他几秒,转身准备走。 “夫君,水在那边。” 大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自然,很顺口,像是在叫一个叫了很久的名字。谢正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大强。他没有动。大强也没有动。 厨房里安静极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大强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菜刀。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在嗡嗡地响——夫君。他叫了。他叫他夫君了。不是在心里叫,是在嘴里叫。叫出了声。 第30章 夫君 他的脸开始烧。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脸颊,蔓延到额头。他的耳朵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他的手开始抖,菜刀在手里晃,刀刃反射着夕阳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葱段。葱段切得很整齐,每一段都一样长。但他看不清了,眼睛被热气蒙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那两个字。他只是在切菜,听到身后有动静,以为是黎二丫。他随口说了一句“水在那边”。但他说的是“夫君”。不是“二丫”,不是“你”,是“夫君”。那个他想了很久、练了很久、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词。它自己跑出来了。从他的喉咙里,从他的舌尖上,从他的心里。 大强转过身,假装切菜。他把葱段拢到一起,又切了几刀。切得很碎,碎得不像样子。他的手在抖,刀也在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门口。他怕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怕他已经走了,怕他什么都没听到,怕他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他更怕他回头看他。 谢正没有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大强,站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快烧干了,久到灶膛里的火小了。他的手指攥着水壶的把手,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大强一定能听到。 夫君。她叫他夫君。不是“你”,不是“谢案首”,不是“那个人”。是夫君。那个他想了很久、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的词。它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像是在叫一个叫了很久的名字。 谢正转过身。 大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他的耳朵红得厉害,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衣领下面。他的手在抖,菜刀在案板上发出不规则的声响。他在切葱,但葱已经被他切得碎得不能再碎了。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他拿起水壶,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嗯,我知道。”谢正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粥很好喝”,像是在说“月亮又圆了”。但大强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认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认真。他听到了。他的手指攥着菜刀,攥得更紧了。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他站在那里,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走进柴房,门又关上了。 大强等了一会儿,才敢抬头。他转过身,看着厨房门口。门关着,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刚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听到了。他说“嗯,我知道”。他没有生气,没有嫌弃,没有装作没听到。他说“嗯,我知道”。 大强放下菜刀,把手贴在脸上。烫的。烫得像发烧。他把手放下来,捂在胸口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靠在灶台边,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他关了火。粥稠了,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他叫他夫君了。他没有生气。他说“嗯,我知道”。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笑得止不住。他蹲在那里,笑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从窗户照进来。 他站起来,把粥盛出来,放在托盘上。粥很稠,稠得像饭。但他不在乎。他往碗里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谢正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很近,近到快要挨在一起。 大强先移开目光。他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他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回西厢,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把那张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纸上写满了“一”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他看着那些字,伸出手,摸了摸。纸是软的,墨迹已经干了。但他觉得,那是他摸过的最光滑的东西。 他把纸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还是热的。温温的,像那个人的手。他闭上眼,嘴角弯着。他想起那个人说“嗯,我知道”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但他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认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认真。 他叫了。他没有生气。他还“嗯”了一声。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承认我是他的夫郎了?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得肩膀在抖,笑得枕头都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高兴。高兴得想笑,高兴得想哭,高兴得想跑出去,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喊:他叫我夫君了。不对,是我叫他夫君了。他没有生气。他说“嗯,我知道”。 他笑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天边。然后他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眼睛有些肿。昨晚笑得太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他看着自己,又笑了。他走出西厢,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的时候,他多抓了一把。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往粥里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谢正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 大强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藏都藏不住。 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第31章 谢正的过去(上) 夜里,谢正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街上,很宽的街,两边是高楼。霓虹灯亮着,红的绿的,晃得人眼晕。车一辆一辆地过去,卷起地上的灰。空气里有汽油味,还有路边烧烤摊的烟。他站在一家健身房门口,玻璃门反着光,照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很亮,嘴角有笑。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 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高高的,壮壮的,穿着黑色的背心。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好看。皮肤是小麦色的,被汗浸得发亮。他笑着走过来,露出两个酒窝。 张恒。 谢正想叫他,但嘴张不开。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风带过来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沐浴露的香。很淡,但很好闻。 “张恒。”谢正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在震。但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谢正追上去。街上的人很多,一个挨一个,挤得他走不动。他拨开一个,又挤过一个。那些人都在看他,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他不理他们,只看着前面。前面有一个背影,高高的,壮壮的,穿着黑色背心。他追上去,追到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暗,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杂草。那个人站在巷子尽头,背对着他。 谢正走过去。“张恒。”他又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不是张恒。是一张陌生的脸,瘦的,白的,没有表情。谢正愣住了。那个人看着他,慢慢开口:“你到底敢不敢承认你喜欢男人?” 谢正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个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苦,苦得像黄连。“行,我知道了。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敢。我不怪你,但我等不起了。” 他转身走了。走进墙里,消失了。 画面一转。 谢正站在一间灵堂里。很大的一间屋子,墙上挂着白布,桌上摆着香烛。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正中间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里的人笑着,露出两个酒窝。张恒。车祸,当场死亡。 谢正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腿是软的,要扶着桌子才能站住。旁边有人哭,有女人,有男人。哭得很响,响得他头疼。但他哭不出来。他站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站了一夜。从晚上站到天亮,从天亮站到天黑。香烧完了,又点上。蜡烛灭了,又点燃。人走了,又来。他一直站着,像一根木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人笑。 后来有人拉他走。他不走。又有人拉他,他还是不走。最后是两个人把他架出去的。他站在灵堂外面,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还是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 谢正从梦里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长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手在抖,手指攥着被子,攥得骨节发白。他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躺下来。 十年了。这个梦跟了他十年。每次都是一样的——站在那条街上,看着张恒走远。追上去,追到的不是他。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照片。站一夜,哭不出来。 他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全是张恒的脸——笑着的,有酒窝的。还有大强的脸——浓眉大眼的,皮肤黝黑的。两张脸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大强的时候。那天傍晚,夕阳从门缝里挤进来,那个人端着碗站在门口。高大的,壮实的,小麦色的皮肤。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要死了。那时候他以为是审美暴击。他喜欢那样的——高高大大的,结实的,像张恒那样的。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那个人给他剥核桃,手指被壳划破了,甩甩手继续剥。那个人给他烧热水,淋了雨站在屋檐下,冷得打哆嗦。那个人给他买蛤蜊油,放在小板凳上,假装不是自己放的。那个人蹲在枣树下,就着一盏小油灯,一颗一颗地剥。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和离”。那个人叫他夫君,叫完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这些事,张恒不会做。张恒会给他煮面,会在碗底压一张纸条,写着“早点睡”。张恒会问他“你到底敢不敢”。张恒会等他,等他鼓起勇气,等他敢承认。但他没有等到。他走了。走得很突然,走得很决绝。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到。 谢正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他对大强的感情,有一部分是因为张恒。因为那张相似的脸,那个相似的身形。因为那份迟到了十年的勇气。他想弥补,想补偿,想把欠张恒的都还给大强。但他知道,不只是一部分。不只是因为像。 大强是大强。是那个会默默给他剥核桃的人。是那个会害羞地叫他“夫君”的人。是那个明明自卑却还在努力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和离”的人。是那个被他拉着手,从宴席上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弯着的人。是那个月光下坐在他旁边,被他盯着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的人。 张恒不会做这些。张恒不会。张恒会等他,等他主动,等他说“我喜欢你”。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大强不一样。大强不等人。他会自己走过来,把核桃仁放在门口,把热水壶递过来,把膏药涂在手上。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谢正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像大强看他的眼睛。他想起大强今天叫他“夫君”的时候,声音很自然,很顺口。像是叫了很多年。他的耳朵红了,但没有低头。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谢正想,张恒,如果你在天上,你会怪我吗?怪我拿别人当你的替身?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枣树还是那个枣树。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 他想,不会的。你不会怪我。你知道我不是拿他当替身。他是他自己。我只是……幸运地又遇到一个我爱的类型。喜欢高高大大的,壮实的,皮肤黑黑的。喜欢会干活的,会做饭的,会剥核桃的。喜欢害羞的,耳朵会红的,眼睛亮亮的。喜欢这样的。刚好又遇到一个这样的。 谢正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被子是大强前几天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还有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麦秆,像秋天的落叶,像雨后泥土的气息。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闭上眼。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他想起大强站在门槛上,低着头,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和离”。他想起自己说“我哪里都不去”。他说的是真的。他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在这间柴房里,在这棵枣树下。在这个人身边。哪里都不去。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鸡叫了第一遍,天快亮了。谢正还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白。他听到西厢的门开了,脚步声从那边过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然后水桶的声音,扁担的声音,院门开了又关上。那个人去挑水了。 谢正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染成淡金色。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那个人不在。他去挑水了。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院门。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水桶晃动的声音,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门被推开了,大强挑着水桶走进来。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褂子湿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 他看到谢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耳朵红了。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把水倒进水缸,看着他又走出去挑第二趟。他的背影很宽,腰很窄,步子很稳。谢正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巷子,消失在晨光里。 第32章 谢正的过去(下) 第二天早上,谢正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柴房的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叫。大强不在。水缸边的扁担还在,水桶也还在。他大概已经挑完水了。 谢正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然后他听到了劈柴的声音。从院子最远的角落传来的,靠近猪圈那边。他走过去,绕过枣树,看到了大强。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粗布裤子。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光。他举起斧头,手臂的肌肉绷紧。落下去,木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斧头都恰到好处。 谢正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我来。”他说。 大强愣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谢正。斧头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他说,“你手是握笔的,别伤了。” 谢正看着他。晨光里,大强的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的星星。他的嘴唇因为干活有些干,起了一层皮。他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我手是握笔的,”谢正说,“但也是你的夫君。让我试试。”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把斧头递过来。 谢正接过斧头。比他想象的重。木柄被大强的手磨得很光滑,握上去很舒服。他走到劈柴墩子前面,放好一根木头。然后举起斧头。 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抖。不是累,是紧张。他从来没劈过柴。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他把斧头往下劈,偏了。斧刃擦着木头的边缘滑下去,砍在墩子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木头纹丝不动。他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用力劈下去。斧头砍进木头里,卡住了。他拔不出来。他使劲拔,斧头出来了,木头也飞了出去,滚到墙角。 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嘴角在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正又放了一根木头,举起斧头。这次劈中了,但只劈开了一半。木头裂开一条缝,卡在斧刃上。他甩了几下,甩不掉。他又甩了一下,斧头差点脱手。他赶紧握住,手忙脚乱的。 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但谢正听到了。 他转过身。大强站在那里,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他的肩膀在抖,忍得很辛苦。 “笑什么?”谢正说。声音有些窘。 大强放下手。他的嘴角还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没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晨光里,他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谢正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值了。穿越这一趟,值了。为了这个笑容,值了。为了这个人,什么都值了。 他把斧头递过去。“还是你来吧,”他说,“我看着。” 大强接过斧头。他们的手指碰到一起,大强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走到劈柴墩子前面。放好木头,举起斧头。一斧头下去,木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他又放一根,又是一斧头。再放一根,再劈。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一斧头都恰到好处。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紧。落下去的时候,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瞬间。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干脆。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背很宽,腰很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手臂很粗,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力量。他的腿很稳,站在地上像生了根。谢正看着他,心里想:这就是我的夫郎。我的珍宝。 大强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用布巾擦汗。他转过身,看到谢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又红了。他把布巾搭在肩上,走过来。 “饿了吧?”他说,“我去做饭。” 谢正看着他。“嗯。”他说。 大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劈柴墩子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根都一样长。他拿起一根,放在手里。木头是湿的,有露水的味道。还有大强手上的味道,皂角的,汗水的。 他把柴火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大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他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 他坐在窗边,拿起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事——大强站在那里,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他说“没什么,就是高兴”。他的声音很轻,但谢正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笑话他笨手笨脚,是高兴。高兴他愿意帮他干活。高兴他愿意站在他身边。高兴他愿意跟他一起劈柴,哪怕劈得不好。 谢正放下书,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大强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他走到柴房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他说。 谢正站起来,打开门。大强把碗递过来。粥熬得很稠,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核桃仁,白白嫩嫩的,堆了满满一碟。 谢正接过碗,看着他。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 “今天怎么这么多核桃仁?”谢正问。 大强的耳朵红了。“多、多吃点,”他说,“你读书费脑子。”然后他转身跑了。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大强的“大”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他看着那个字,又写了一个。黎大强。三个字,端端正正的。他把纸叠好,放进木箱里。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晒衣服。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绳子,用手抚平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挂完最后一件,他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写字。 大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哼着那首跑调的曲子,嘴角弯着。他想,今天早上,那个人要帮他劈柴。他拿起斧头,笨手笨脚的,斧头差点脱手。他看着那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笑话他,是高兴。高兴他愿意站在他旁边,愿意帮他干活。高兴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好看得让他心慌。 大强把菜下锅,炒了炒。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菜,嘴角弯着。他想,那个人说“我手是握笔的,但也是你的夫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大强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认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认真。 他是我的夫君。他说他是我的夫君。 大强把菜盛出来,放在托盘上。又盛了一碗粥,放了几颗红枣。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没有低头,看着谢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叫。 大强先移开目光。他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他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他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阳光在他掌心里跳动,像一小团火。他攥住拳头,把阳光攥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想,那个人今天说,他是他的夫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大强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那个人是他的夫君。他是那个人的夫郎。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第33章 练字 大强每天都会抽时间练字。谢正给他布置了作业:每天写满一张纸。 早上劈完柴,他洗了手,坐在枣树下。纸铺在桌上,笔握在手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但他不在乎。写了一个,又写一个。纸写满了,他拿起来看看。觉得不好,又写一张。 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看着大强坐在枣树下,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写完一个字,拿起来看看,摇摇头,又放下。再写一个。 谢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练了几天,字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了。他写“一”,就是一横。写“大”,就是一横一撇一捺。写“强”,笔画太多,他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对。他就一遍一遍地写,写到纸都皱了,墨都洇了。 有一天傍晚,谢正从柴房出来,想去厨房倒水。经过枣树下的时候,他看到大强趴在桌上,低着头,写得很认真。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大强没发现他。他正写着两个字——“谢正”。 谢字很复杂,他写得很慢。先写“言”字旁,歪歪扭扭的。再写“身”字,写得太宽了。再写“寸”字,写得太小了。三个部分挤在一起,像一堆乱柴火。他看了看,摇摇头,把纸翻过去,重新写一张。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他又写了一张。又写了一张。写了四五张,终于有一个像样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旁边,又铺了一张新纸。开始写“正”字。这个字简单,他写了几次就写好了。但“正”字和“谢”字写在一起,怎么都不好看。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近就是太远。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谢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傍晚,谢正又从柴房出来。大强还坐在枣树下,还在写那两个字。纸铺了一桌,写得满满当当的。他低着头,很认真。手指上沾着墨,脸上也蹭了一块。他自己不知道。 谢正走过去。“写这个干什么?”他问。 大强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谢正站在旁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下意识地把手盖在纸上,想把字藏起来。但纸太多了,盖不住。他手忙脚乱地把纸往怀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纸皱了,墨洇了,字看不清了。 “没、没什么。”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正。耳朵红得发烫。 谢正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藏纸,看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看着他低着头,睫毛在抖。他等了一会儿。等大强不藏了,等他平静下来。 “写这个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心里不是平静的。他看到了那些纸上写的字。谢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谢”字写得太宽,有的“正”字写得太小。有的两个字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太开。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大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我想给你做一双鞋。”他说,“绣上名字……怕绣错,所以先练练。” 他说完了,还是不敢抬头。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衣领下面。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尖都白了。他等着。等着谢正说话。等着他说“不用了”,等着他说“太丑了”,等着他说“你别费那个劲”。等了很久。 “不用怕错。”谢正说。声音很轻,很平静。“绣错了我也穿。” 大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谢正。谢正站在他面前,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 “那不行。”他说。声音有些哑。“得绣好。”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鼻尖红红的,看着他的嘴角弯着。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好,”他说,“那你慢慢练。” 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步子很慢,一步一步。他坐在窗边,拿起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那些纸上写的字——谢正,谢正,谢正。歪歪扭扭的,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很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心思写的。他在练。练了很多天。练了很多张纸。就是为了给他做一双鞋。绣上他的名字。怕绣错。 谢正放下书,看着窗外。大强还坐在枣树下,低着头,在写。他的背影很宽,腰很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暖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那双鞋——大强之前给他做的,鞋面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穿了很久了,鞋底都磨薄了,鞋面也旧了。但他舍不得换。每天穿,每天看。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那个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痕迹。 现在,那个人又要给他做新鞋了。怕绣错名字,先练字。练了很多天,写了很多张纸。就为了绣两个字——他的名字。 谢正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鞋。鞋面上的“谢”字已经模糊了,磨得看不清了。但他记得。记得那个人把鞋递给他的时候,手在抖。记得他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鞋”。记得他说“因为是你做的”。记得那个人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角弯着。 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窗外,大强写完最后一张纸。他把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满了“谢正”,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纸也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他想,等鞋做好了,夫君穿上,一定很好看。他想着,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菜下锅,炒了炒。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菜,想着那两个字——“谢正”。他练了很多天了。写了上百遍了。从歪歪扭扭写到端端正正。从认不出来写到清清楚楚。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都知道。 他要把这两个字绣在鞋上。绣得端端正正的。让夫君穿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看到他的名字,就想到他。 大强把菜盛出来,放在托盘上。又盛了一碗粥,放了几颗红枣。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没有低头,看着谢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叫。 大强先移开目光。他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他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回西厢,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纸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上面写满了“谢正”,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纸是软的,墨迹已经干了。但他觉得,那是他摸过的最光滑的东西。 他把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还是热的。温温的,像那个人的手。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他想,明天继续练。练到写得更好。练到能绣在鞋上。练到夫君穿上,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名字。他写的,他绣的。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穿着他做的鞋,走在他前面。鞋面上的“谢”字端端正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字。 第34章 被发现 大强开始偷偷做鞋。 每天干完活,天黑了,他就把门关上。点起油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布。青色的,棉布的,是谢正从县城给他买的那块。他一直没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又放回去。现在终于舍得用了。 他把布展开,铺在床上。用剪刀裁出鞋底的形状。他的手很粗,拿剪刀不灵活,裁出来的边歪歪扭扭的。他看了看,又修了修,还是歪的。他叹了口气,把布翻过来,重新裁。这次好了一点。他把裁好的布叠在一起,用针线固定。鞋底要厚,他叠了好几层。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他的手指很粗,捏不住针,经常滑脱。他就用力捏,捏得指尖都红了。 缝了几针,针扎偏了,扎进他的手指里。疼,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血止住了,他继续缝。缝完鞋底,开始缝鞋面。鞋面要用那块青色的布。他把布裁好,对折,用针线固定。缝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缝歪了。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每缝几针,就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歪。歪了就拆了重来。拆了缝,缝了拆。一双鞋面,缝了三天才缝好。 然后是绣名字。 他先把谢正写的那个“谢”字拿出来,照着样子,用笔在鞋面上画出轮廓。画了好几遍,才画好。然后穿上线,开始绣。他的手太粗了,拿针不稳。针在手里晃,线在针眼里晃。他眯着眼,把针尖对准画好的线,扎进去。针从鞋面穿过去,又从底下穿上来。一针,两针,三针。绣了三针,歪了。他看了看,拆了。重新绣。又歪了。又拆。再绣。再拆。绣了一晚上,只绣了几针。他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下,指尖上全是针眼。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绣。 第二天晚上,继续绣。这次好了一点,绣了十几针没有歪。他看了看,还行。继续绣。绣到“言”字旁的时候,线打结了。他解了半天解不开,只好剪断,重新穿线。再绣。绣到“身”字的时候,笔画太多,他绣得手忙脚乱的。线缠在一起,拆不开,又剪断。再穿线,再绣。绣了三天,才把“谢”字绣好。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他拿着鞋面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绣“正”字。这个字简单,绣了两天就绣好了。他把鞋面和鞋底缝在一起,一双鞋就做好了。他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鞋面上的“谢”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很好看。他把鞋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屋顶,嘴角弯着。 明天,就能给夫君了。他想着,慢慢睡着了。 这天晚上,谢正起夜。 他从柴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往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大强还没睡?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灯亮着,窗纸上有个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走过去,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大强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油灯放在床头,火苗很小,只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地方。他低着头,很认真。手指在动,一针一针的。他在缝东西。谢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大强缝得很慢,每缝一针,就停下来看看。歪了就拆,拆了再缝。他的手指很粗,拿针的姿势很别扭。针经常滑脱,他就捏紧,再捏紧。缝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扎到手了。 谢正站在窗外,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大强继续缝。缝了几针,又停下来。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是一双鞋。青色的鞋面,厚厚的鞋底。鞋面上绣着一个字——“谢”。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谢正愣住了。他站在窗外,看着那双鞋。鞋面上的“谢”字歪歪扭扭的,绣得不好。但他知道,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心思。手指被扎了无数次,针眼一个挨一个。他绣了拆,拆了绣。绣了三天,才绣好这一个字。他在给他做鞋。他偷偷地做,怕他知道。每天晚上干完活,别人都睡了,他点着油灯,一针一线地缝。手指被扎破了,吮一下,继续缝。困了,揉揉眼睛,继续缝。 谢正站在窗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强没听到。他还低着头,在缝另一只鞋。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很慢,很认真。 谢正走进去。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大强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谢正站在面前。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把鞋往枕头底下塞。塞了一只,另一只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撞在床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捡起鞋,又往怀里塞。塞不进去,又往被子里藏。手忙脚乱的,鞋又掉了。 谢正弯腰,把鞋捡起来。大强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的手指在抖,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还、还没做好……”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谢正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鞋。青色的鞋面,厚厚的鞋底。鞋面上绣着一个字——“谢”。歪歪扭扭的,笔画都不匀。言字旁绣得太宽,身字绣得太瘦,寸字绣得太小。三个部分挤在一起,像一堆乱柴火。但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鞋。”他说。 大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谢正。谢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鞋。他的手指摸着鞋面上的那个“谢”字,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谢正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是你做的。”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大强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认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认真。 大强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想把眼泪忍住。但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他干脆不擦了,就让它流。流到脸上,流到嘴角。咸的,但他觉得是甜的。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肩膀在抖。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手背上,掉在被子上。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 大强哭了一会儿,不哭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他看着谢正,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我、我把它缝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明天就能穿了。” 谢正看着他,点了点头。把鞋递给他。大强接过鞋,低头继续缝。他的手指还在抖,针拿不稳。扎了好几次才扎进去。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小心。谢正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看着他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里暗了一下,又亮了。大强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他拿着鞋,看了看。鞋面上的“谢”字歪歪扭扭的,但比另一只好一些。他把鞋递过去。 谢正接过来。把脚上的鞋脱了,穿上新鞋。大小刚好。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很舒服,很合脚。他转过身,看着大强。大强坐在床边,仰着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以后就穿这双。”谢正说。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他的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下来,把脚上的鞋脱了,拿在手里。鞋面上的“谢”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另一只也绣好了?”他问。 大强点点头,把另一只鞋递过来。谢正接过来,看了看。鞋面上绣着一个“正”字,端端正正的。比“谢”字绣得好多了。他笑了。 “正字写得好。”他说。 大强的脸红了。“练了好几天。”他说。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红红的鼻尖,弯弯的嘴角。他想起这些日子,大强每天晚上点着油灯,一针一线地缝。手指被扎破了,吮一下,继续缝。困了,揉揉眼睛,继续缝。绣了拆,拆了绣。绣了好几天,才绣好这两个字。他在给他做鞋。偷偷地做,怕他知道。怕他嫌丑,怕他不要,怕他笑他。 谢正把鞋穿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很舒服,很合脚。他转过身,看着大强。“很好看。”他说。 大强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真的?”他问。 “真的。”谢正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大强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自己做的鞋,站在面前。鞋面上的“谢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谢正看着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床边,对着笑。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里暗了一下,又亮了。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西厢的窗户上。 谢正站起来。“不早了,睡吧。”他说。 大强点点头。谢正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强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谢正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他走回柴房,坐在草铺上。低头看着脚上的鞋。鞋面上的“谢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很好看。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谢”字。线很粗糙,针脚不匀。但他知道,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心思。手指被扎了无数次,针眼一个挨一个。他绣了拆,拆了绣。绣了好几天,才绣好这两个字。他在给他做鞋。偷偷地做,怕他知道。怕他嫌丑,怕他不要,怕他笑他。 谢正把脚缩进被子里,躺下来。被子是那个人前几天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明天,他要穿着这双鞋。下地干活的时候穿,去镇上的时候也穿。谁问他,他就说,这是我夫郎做的。好看吧? 他想着,慢慢睡着了。 西厢里,大强坐在床边,把剩下的布收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脚上的鞋——谢正穿走了。他想着那个人穿着他做的鞋,走在他前面。鞋面上的“谢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人说很好看。他说以后就穿这双。 第35章 做鞋 从那天起,谢正每天都穿着那双鞋。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鞋穿上。下地干活的时候穿,去镇上的时候也穿。下雨天怕淋湿了,他绕路走,专挑有屋檐的地方。大强看到了,说:“淋湿了就淋湿了,我再给你做。”谢正说:“不行,这双我要穿久一点。” 大强听了,耳朵红了。 村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天谢正去镇上买纸,走到街口,碰到王叔。王叔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看到他,站起来打招呼。 “谢案首,上街啊?” “嗯。”谢正点点头。 王叔低头,看到了他脚上的鞋。青色的鞋面,厚厚的鞋底。鞋面上绣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王叔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谢正”。他抬起头,看着谢正,欲言又止。 “这鞋……”他指了指,“谁做的?怪丑的。” 谢正低头看了看鞋。鞋面上的“谢”字歪歪扭扭的,“正”字还好一些。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夫郎做的。”他说,“哪里丑?我看就很好。” 王叔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正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站在那里,很平静。王叔把话咽回去了。讪讪地笑了笑,又蹲回去抽烟了。谢正继续走。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 大强那天去井边挑水,听到几个婶子在聊天。她们没看到他,蹲在井边洗衣服,声音很大。 “你们看到了吗?谢案首脚上那双鞋,丑得哟。” “看到了看到了。鞋面上绣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 “谁做的?手艺也太差了。” “还能有谁?他家那个夫郎呗。” “啧啧,也是。他那双手,能做出什么好鞋来。” 几个婶子笑成一团。大强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扁担,攥得骨节发白。他低下头,挑着水桶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回到家,他把水倒进水缸。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骨节突出的。这双手,确实做不出好看的鞋。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晚上,谢正回来。大强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谢正站在厨房门口,脚上还穿着那双鞋。鞋面上沾了点泥,他大概又绕路走了。 大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真的不丑吗?”他问。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正低头看了看鞋。“不丑。”他说。 大强不信。他想起那些婶子说的话——“丑得哟”“像蚯蚓爬的”“能做出什么好鞋来”。他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 “就算丑,”谢正说,“我也穿。” 大强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那我再给你做一双,”他说,“做得更好。”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他说。 从那天起,大强又开始做鞋了。这次他更认真,也更小心。他先练字,练了很多天。写了上百张纸,“谢”字写得端端正正,“正”字也写得端端正正。他把写得最好的那张纸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开始裁布。这次他裁得很小心,用尺子量了又量,用剪刀修了又修。裁出来的边整整齐齐的。 缝鞋底的时候,他缝得很密。针脚匀匀的,一排一排的。手指还是经常被扎,但他不在乎。扎破了就吮一下,继续缝。缝完鞋底,缝鞋面。这次缝得很快,一晚上就缝好了。然后是绣名字。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照着样子,用笔在鞋面上画出轮廓。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对了好几遍。然后穿上线,开始绣。这次他的手稳了很多。针拿得稳,线走得直。一针一针的,不急不慢。绣到“言”字旁的时候,线没有打结。绣到“身”字的时候,笔画没有挤在一起。绣到“寸”字的时候,大小刚刚好。绣了三天,“谢”字绣好了。端端正正的,比他写的还好看。 他拿着鞋面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绣“正”字。这个字他练得最多,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绣了两天,绣好了。端端正正的,和“谢”字排在一起,很好看。他把鞋面和鞋底缝在一起,一双新鞋就做好了。他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比上一双好多了。他笑了。把鞋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想着明天给夫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正起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双新鞋。青色的鞋面,厚厚的鞋底。鞋面上绣着两个字——“谢正”。端端正正的,比上一双好多了。 谢正蹲下来,拿起鞋。看了很久。然后他穿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很舒服,很合脚。他走到厨房门口,大强正在做饭。背对着他,在切菜。 “新鞋做好了?”谢正问。 大强转过身。看到他脚上的鞋,耳朵红了。“嗯。”他说。 谢正低头看了看鞋,又看了看他。“很好看。”他说。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但他的手在抖,刀也抖。谢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谢正有两双鞋了。他换着穿。今天穿这双,明天穿那双。下雨天穿旧的那双,舍不得穿新的。晴天穿新的,说新鞋透气。大强看到了,说:“旧的那双该扔了,都磨薄了。”谢正说:“不扔。还能穿。”大强就不说了。 去镇上的时候,谢正穿着新鞋。走到街口,又碰到王叔。王叔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他,站起来。 “谢案首,上街啊?” “嗯。” 王叔低头,看到他脚上的鞋。青色的鞋面,厚厚的鞋底。鞋面上绣着两个字——“谢正”,端端正正的。他看了好几秒,抬起头。 “这鞋……”他指了指,“又是你家夫郎做的?” 谢正低头看了看鞋。“嗯。”他说。 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正看着他,等着。王叔把话咽回去了,讪讪地笑了笑。 “手艺不错。”他说。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嗯,他手巧。”然后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 消息传开了。村里人都知道,谢案首的夫郎手巧,做的鞋特别结实。有人来找大强,请他帮忙做鞋。大强愣住了。他从来没给别人做过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我、我怕做不好。”他说。 那人笑了。“没事。谢案首都穿你做的鞋,能差到哪儿去?” 大强的脸红了。他点点头,答应了。那天晚上,他开始做鞋。裁布,缝底,绣花。做得很认真,一针一针的。做了三天,做好了。那人来拿鞋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 “好手艺!”他说,“比镇上卖的还好。” 大强的脸又红了。那人走了以后,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但能做出好鞋。他笑了。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到他站在院子里笑。“怎么了?”他问。 大强摇摇头。“没什么。”他说,“就是有人夸我手艺好。” 谢正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谢正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 “本来就很好。”他说。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转身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工利落。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他想,除了做鞋,还能给夫君做什么呢?做衣服?他想了想,又摇摇头。他做不好衣服,太复杂了。做帽子?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帽子用不上。做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他把菜下锅,炒了炒。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菜,还在想。做什么呢? 他突然想到了。做腰带。夫君的腰带旧了,磨得毛了边。他可以用那块剩下的布,做一条新腰带。绣上名字。他想着,嘴角弯了。把菜盛出来,放在托盘上。又盛了一碗粥,放了几颗红枣。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 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来。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在想那条腰带。用什么颜色的线绣名字呢?红色的?还是蓝色的?他想了一会儿,决定用红色。好看。显眼。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回西厢,推开门,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把那块剩下的布拿出来。青色的,棉布的。他摸了摸,很软。把布展开,铺在床上。开始裁。 他要做一条最好的腰带。给夫君。 第36章 乡试 乡试的日子定在三月。春天了,路边的草都绿了。谢正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检查。衣服也带了两套,怕下雨淋湿了。他把包袱扎好,放在木箱上。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他把书塞进去,又把衣服叠好放进去。看了很久。 谢正转过身,看到他。“发什么呆?”大强摇摇头。“没什么。”他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谢正背着包袱出来。大强站在院子里,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袱。比他那个还大。 谢正愣了一下。“你拎的什么?” “衣服。”大强说,“换洗的。还有干粮,路上吃。还有水囊,灌满了。还有——” “你也要去?”谢正打断他。 大强点点头。谢正看着他。看着他拎着大包袱,站在晨光里。眼睛很亮,像是有话要说。 “你在家等我就行。”谢正说。大强摇摇头。“我想去。” 谢正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为什么?” 大强低下头。手指攥着包袱带子,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不放心。”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耳朵,低着的头,攥着带子的手指。他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大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两人收拾好,去村口雇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老头,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伯。李伯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 “去府城?二十里路,要坐大半天。” “嗯。”谢正说。 李伯把牛车赶过来。车板子上铺了一层稻草,坐着软和一些。大强把包袱放上去,扶着谢正上了车。然后自己爬上去,坐在他旁边。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大强第一次出远门。他坐在车上,眼睛不够用了。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上还有雾。路边的树开了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他看什么都新鲜。 “那是什么花?”他指着路边。 “桃花。”谢正说。 “那个呢?”他又指。 “杏花。” “那个呢?白的那个。” “梨花。” 大强点点头,记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忘了。又指着问。谢正不嫌烦,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大强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 李伯在前面赶车,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弯了弯。牛车晃晃悠悠的,太阳慢慢升高了。大强把包袱打开,拿出干粮。是烙饼,他早上起来烙的,还热着。他递给谢正一张,自己拿一张。两人坐在车上,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路不好走,牛车颠得厉害。大强怕谢正坐不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谢正看了他一眼。大强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松开手。就那样扶着,一直扶着。太阳到了头顶,热起来了。大强把水囊递过去。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大强又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暖。 下午,终于到了府城。城墙很高,青砖灰瓦,比镇上的房子高多了。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大强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好高。”他说。 谢正站在他旁边。“嗯,很高。”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的。 “两位住店?要几间房?” 谢正看了看大强。“一间。” 大强的耳朵红了。掌柜的看了看他们,笑了。“好嘞,天字一号房,楼上请。”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窗户对着街,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大强把包袱放下,站在窗口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睡床,”他说,“我打地铺。” 谢正看着他。“不用。一起睡。” 大强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站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谢正去考试。考场在城东的文庙旁边,围着一道高墙。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不让闲人进去。谢正背着包袱,走到门口。大强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停下来。 “你进去吧,”大强说,“我在这儿等你。”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大包袱。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回客栈等。要考一天。” 大强摇摇头。“就在这儿等。”他说,“不放心。”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好。”他说。转身走进考场。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他走到墙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墙,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大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会儿担心谢正考不好,一会儿担心他饿了,一会儿担心他手冷不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看不到,又走回去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去坐下。坐立不安的。 中午了,他从包袱里拿出烙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他把烙饼包起来,放回包袱里。不饿。就是担心。 太阳偏西了。门终于开了。考生们陆陆续续地出来。有的笑着,有的苦着脸,有的摇头叹气。大强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个一个地看,没有谢正。他的心提起来了。又出来几个,还是没有。他的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尖都白了。 然后他看到了。谢正从里面走出来,背着包袱,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走到面前。 “渴了吧?”大强把水囊递过去。 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大强掌心的温度。他看了大强一眼。大强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直在笑。谢正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把水囊递回去。 “考得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谢正说。 大强点点头。也不多问,把水囊塞进包袱里。两人走回客栈。大强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两人出去逛。府城的夜市很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有卖小吃的,有卖杂货的,有卖艺的。人挤人,吵吵嚷嚷的。大强走在谢正旁边,眼睛不够用了。看到什么都新鲜,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小摊。 “糖人。”谢正说。 大强蹲下来看。摊主用糖稀画了一只兔子,插在棍子上。大强看了很久,站起来。 “买一个?”谢正问。 大强摇摇头。“不用。”他说,又看了一眼。谢正看着他的眼神,走过去,买了一个。递给他。 大强愣住了。“给你买的。”谢正说。大强接过来,看着手里的糖兔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很好看。他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布摊。摆着各种各样的布,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大强走过去,摸了摸。很软。他看了看谢正,谢正正在看旁边的小摊。大强挑了一块青色的布,和上次一样的。付了钱,塞进包袱里。他想,再给夫君做一双鞋。换着穿。 谢正也买了东西。一包桂花糕,和上次一样的。大强看到了,脸红了。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走。 逛了很久,两人往回走。街上的人少了,灯笼还亮着。大强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糖兔子,嘴角弯着。走到客栈门口,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大强摇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李伯的牛车在城门口等着。大强把包袱放上去,扶着谢正上了车。然后自己爬上去,坐在他旁边。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大强坐在车上,看着府城慢慢变小。城墙远了,街道远了,人也小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他强撑着,不想睡。又打了个哈欠。 谢正看着他。“困了就睡。” 大强摇摇头。“不困。”他说。眼睛却闭上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谢正看着,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拉过来。大强的头靠在谢正肩上。他没有醒,靠得很稳。呼吸慢慢均匀了。 谢正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上有雾。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他低下头,看着大强的脸。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弯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糖兔子。攥得很紧,像是怕丢了。 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牛车晃晃悠悠的,走得很慢。 第37章 城里人的眼光 在府城这几天,谢正发现了一件事。 城里人的眼光,和大强在一起时,总是怪怪的。走在街上,有人看他们。不是看一眼就移开,是盯着看,从头看到脚。看完了,还要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谢正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那些人看的不是他,是大强。 那天下午,考完试,谢正想出去走走。大强跟着他,走在旁边。府城的街很宽,两边的铺子也很气派。大强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谢正不催他,站在旁边等。走到一条街口,迎面来了几个人。衣着光鲜的,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绸缎长衫,摇着扇子,走路一晃一晃的。他们看到了大强。 那个摇扇子的公子哥儿停了。扇子也不摇了,就那样看着大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看过来,也撇嘴。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大强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他往左走,那几个人也往左。他往右走,那几个人也往右。他们堵在路中间,不让开。 大强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谢正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大强的手很凉,在抖。谢正握紧了一些,拉着他从那几个人旁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了。 “啧啧,这样的哥儿也带出来,不嫌丢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正的脚步停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大强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更厉害了。谢正松开他的手,转过身。他看着那个摇扇子的公子哥儿。公子哥儿还在笑,嘴角撇着,眼睛眯着。扇子又摇起来了,一晃一晃的。 “你说什么?”谢正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公子哥儿的扇子停了。他看着谢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回头。他旁边那几个人也不嘀咕了,都看着谢正。街上的人停下来,看热闹。卖东西的不卖了,买东西的不买了,都看着他们。公子哥儿硬着头皮,扇子又摇起来了。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位……夫郎,长得可真是……特别。” 他故意把“特别”两个字拖得很长。旁边那几个人笑了,笑得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街上看热闹的人也笑了,也是那种笑。谢正站在那里,没有笑。他看着那个公子哥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他是我夫郎。长得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公子哥儿的扇子又停了。他的脸白了,从脸颊白到脖子。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了句什么。公子哥儿把扇子收起来,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街上的人散了,卖东西的继续卖,买东西的继续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正转过身。大强站在那里,低着头。他的手垂在身侧,还在抖。谢正看着他。看着他低着的头,缩着的肩,攥着衣角的手指。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别理他们,”他说,“他们什么都不懂。” 大强点点头。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还是凉的。谢正握紧了一些,拉着往前走。大强跟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谢正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走回客栈。 进了房间,大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大强没有看他,还看着窗外。街上有个小孩在跑,追着一只狗。狗汪汪地叫,小孩咯咯地笑。大强看着他们,没有笑。他的嘴角是平的,眼睛是空的。谢正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街上的灯亮了。红灯笼黄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大强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谢正看着他。 “大强。”他叫他。 大强没有应。还看着窗外。谢正又叫了一声。大强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夫君,”他说,“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嘴角。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谁说的?”他问。 大强低下头。“今天那些人……” “他们的话,你也信?” 大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街上的灯笼都暗了一些。然后他开口了。 “可是,不止他们。”他说,声音更小了,“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抬起头,看着谢正。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有哭。“小时候,村里的小孩追着我喊‘丑哥儿’。长大了,相亲的人看到我就走。入赘那天,你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低下头,又开始攥衣角。谢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掀开盖头,看到一张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他愣住了。不是因为丑,是因为太像了。像张恒,像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但大强不知道。他以为那一眼是嫌弃。他记了这么久。 谢正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大强的手还是凉的。谢正握紧了一些。 “那我告诉你。”他说。大强抬起头,看着他。谢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大强愣住了。他看着谢正,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谢正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我喜欢你这样的。浓眉大眼,高高大大,有力量,有担当。那些弱不禁风的,我看不上。” 大强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衣领下面。他低下头,不敢看谢正。他的嘴角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想忍住,但忍不住。嘴角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有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块补丁,盯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我喜欢”。 他愣住了。喜欢?他说喜欢?他说喜欢我?大强猛地抬起头。谢正还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你喜欢?”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弯弯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强的脸更红了。红得透透的,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低下头,不敢看谢正。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忍不住。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笑得止不住。 谢正看着他的样子,也笑了。“以后谁再说你不好看,”他说,“你就说‘我夫君说我最好看’。” 大强的脸更红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谢正看着他,等他笑完。等了很久。大强终于不笑了,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亮亮的。嘴角还是弯弯的。 “你……你说的,”他说,“是真的?” “真的。”谢正说。 大强低下头,又开始笑。谢正站起来。“饿了吧?我去叫吃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强还坐在窗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谢正笑了,推门出去。 大强坐在窗边,听着门关上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街上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有人在笑,小孩在跑,狗在叫。他看着他们,嘴角弯着。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又摸了摸后颈,姻缘线烫得厉害。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在我眼里,你最好看。”他说,“我喜欢你这样的。浓眉大眼,高高大大,有力量,有担当。” 大强把脸埋进手心里,又笑了。笑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那个人刚才的样子——看着他,眼睛很亮,说“我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很真。大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也是弯的。他笑了。 谢正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大强还坐在窗边。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谢正把饭菜放在桌上,坐下来。大强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口,又咽下去。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谢正看着他,笑了。 “慢点吃。” 大强点点头,放慢了速度。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谢正。看了好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又笑了。谢正看着他,也笑了。 吃完饭,大强把碗筷收了。坐在床边,看着谢正。谢正在看书,低着头。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大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屋顶上有灯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的。他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我喜欢”。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他看着那道裂缝,又笑了。 他说喜欢。他说他喜欢我。 第38章 公开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大强是被热醒的。 不是太阳晒的热,是被子里的热。也不是被子里的热,是后颈的热。他闭着眼,手摸向后颈。烫的。不是微微发热,是烫。从昨天开始,一直没凉过。他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但醒来还是烫的。他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上有阳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的。他躺在床上,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那份温度。 是因为他昨天说的话吗?他说“我喜欢”。他说“在我眼里你最好看”。他说完,姻缘线就烫了。一直烫到现在。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烫了,脸不烫了。但后颈还是烫的。他转过身,想看看后颈。看不到。镜子太小了,只能照到前面。他摸了好几次,摸到那道线。隐隐约约的,凸起来的。比之前更明显了。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去找他。问他知不知道姻缘线的事。问他……是不是真的。大强走到门口,停下来。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他怕。怕他不懂,怕他不信,怕他觉得荒唐。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了,照在门上,暖洋洋的。 然后门开了。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穿着那件半新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站在门口干什么?”他问。 大强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捂住后颈,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太大了,差点撞到门框。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怎么了?”谢正问。 大强摇摇头。“没、没什么。”他说。手还捂着后颈,没有放下来。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大强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后颈上拿开。 “到底怎么了?”他问。 大强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你……你知道姻缘线的事吗?” 谢正看着他。“知道。哥儿都有。” 大强点点头。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下面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谢正以为他不说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你知道,”他说,“姻缘线遇到命定之人,会发热吗?” 谢正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大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大强鼓起勇气。声音还在抖,但他没有停。 “它……它在发热。”他说,“从昨天开始,一直热。” 他说完了。低下头,不敢看谢正。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谢正一定能听到。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尖都白了。他等着。等着谢正说话。等着他说“你想多了”,等着他说“那是你的错觉”,等着他说“我不信”。等了很久。 脚步声。谢正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大强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墙是凉的,贴在他后背,凉飕飕的。他抬起头,谢正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 谢正低下头,看着他的后颈。大强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小团火,烧得他发烫。他不敢动,不敢呼吸。只是站在那里,靠着墙,手指攥着衣角。 谢正看到了。后颈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线。从发根往下,藏在衣领里。隐隐约约的,像一条细细的丝线。颜色很淡,但能看出来。它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柔柔的、暖暖的光。像冬天里的炭火,烧了一夜,余温还在。 谢正伸出手。手指很轻,很轻地触碰到那道线。 大强浑身一颤。那道线更烫了。从谢正的指尖传来,从他的后颈传来。两个人的温度碰在一起,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他靠在墙上,腿软了。 谢正收回手。看着大强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嘴角弯着,弯得很浅。 “所以,”他说,“我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大强红着脸,点点头。他的眼睛亮亮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弯得像两弯新月。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浅。 “好,”他说,“我知道了。” 大强靠在墙上,心跳如鼓。他心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没有不信,没有觉得荒唐,没有说“你想多了”。他说“好,我知道了”。他笑了。他的笑很浅,但他看到了。 谢正伸出手,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很凉,在抖。谢正握紧了一些,拉着他走进房间。让他坐在床边。大强坐在那里,低着头。他的后颈还在发烫,烫得他整个人都是热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还是烫的。谢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大强抬起头。“什么?” “姻缘线。从什么时候开始热的?”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第一次,”他说,“是送饭的时候。手指碰到,热了一下。我以为……以为是错觉。” 谢正想起那天。他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心跳很快。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心跳快。 “第二次,”大强继续说,“是你帮我包扎伤口。离得很近,它又热了。比第一次更热。”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然后……就一直在热。没有凉过。”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耳朵,低着的头,攥着衣角的手指。他想起这些日子。大强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亮亮的。他以为是他不再害怕了。原来是姻缘线。是姻缘线在告诉他,他就是那个人。他等了很久。等他说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谢正问。 大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亮亮的。“怕你不信。”他说,“怕你觉得荒唐。怕你……”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又开始攥衣角。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大强的手还在抖,但没有抽开。 “我信。”谢正说。 大强猛地抬起头。看着谢正,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你信?”大强问。声音在抖。 “信。”谢正说,“你说的,我都信。” 大强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笑得止不住。谢正看着他,没有催。等他笑完。等了很久。 大强终于不笑了。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亮亮的。嘴角还是弯弯的。 “那你知道,”他说,“等我们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吗?所有人都能看到。” 谢正看着他。“会发光?” 大强点点头。“娘说的。她说,等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所有人都能看到。”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后颈。那道淡红色的线还在发光,柔柔的,暖暖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大强浑身一颤,线更烫了。谢正收回手,看着大强的眼睛。 “那就让它发光。”他说。 大强愣住了。他看着谢正,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他点点头。“嗯。”他说。 楼下掌柜的算盘还在响,噼里啪啦的。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大强坐在床边,嘴角弯着。他的手还攥着衣角,但没有发抖了。 谢正看着他,也笑了。 “饿了吧?”他说,“我去叫吃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强还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笑。谢正笑了,推门出去。 大强坐在床边,听着门关上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街上,照在屋顶上,照在远处的城墙上。他看着那些光,嘴角弯着。他伸出手,摸了摸后颈。还是热的。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温温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信。”“你说的,我都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很真。大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余温。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谢正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大强还坐在窗边。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谢正把饭菜放在桌上,坐下来。大强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口,又咽下去。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谢正看着他,笑了。 “慢点吃。” 大强点点头。放慢了速度。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谢正。看了好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又笑了。谢正看着他,也笑了。 吃完饭,大强把碗筷收了。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吵吵嚷嚷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夫君。”他叫。 第39章 考中秀才 放榜那天,大强起得比谢正还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黑漆漆的,街上没有声音。他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的。他躺不住了,坐起来,穿好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在青石板上。他站了很久。 谢正醒来的时候,大强已经站在窗边了。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醒了?”他问。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 “一夜没睡?”谢正问。 大强摇摇头。“睡了,”他说,“睡不着。”谢正笑了。穿好衣服,走到窗边。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吵吵嚷嚷的。大强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衣角。谢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过早饭,两人出了客栈。街上的人更多了,都往一个方向走。贡院。今天放榜。大强跟在谢正旁边,走得很慢。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谢正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大强看着他的背影,心咚咚咚地跳。 贡院前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有人喊“中了”,有人哭,有人笑。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粥。大强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他急得不行,又踮了踮脚。还是看不到。谢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踮脚,笑了。 “挤不进去,”谢正说,“等人少了再看。”大强点点头,但还在踮脚。又踮了几次,终于不踮了。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过了一会儿,人群松动了一些。有人挤出来了,笑着,喊着。大强拉住一个人。 “大哥,看到谢正的名字了吗?青石镇的谢正。” 那人想了想。“谢正……好像有。前面的,前几名。”大强愣住了。前面的,前几名?他转过身,看着谢正。谢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几名,”大强说,“他说前几名。”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谢正看着他,笑了。“去看看。”他说。 两人往里面挤。大强走在前面,拨开一个又一个。人很多,挤得他喘不上气。但他不管,一直往里挤。挤到榜前,抬起头。榜单很大,写满了名字。他从下往上看,没有。又从下往上看,还是没有。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然后他看到了。上面的,第三行。谢正,青石镇。字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大强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推他,他都没动。 “夫君,”他说,“你中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谢正站在他后面,听到了。“嗯。”他说。大强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眼眶红红的。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你中了!”他喊。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都看他。他不管,又喊了一声。“你中了!” 谢正看着他,笑了。“嗯,中了。” 大强拉着他的手,从人群里挤出来。挤到外面,站在墙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大强站在那里,手还拉着谢正的手。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夫君,你中了!”他又说了一遍。好像说不够,要一直说。谢正看着他,也笑了。“嗯,听到了。” 大强不说了。站在那里,看着谢正。看着他站在阳光里,长衫很干净,头发很整齐。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比高兴还多。不是欢喜,比欢喜还重。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是看着那个人,移不开眼。 “谢秀才!谢秀才!” 有人喊。几个人走过来,穿着长衫,像是读书人。他们围住谢正,拱手道贺。“恭喜恭喜!名列前茅,前途无量!”谢正一一回礼。大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他们说话很快,他听不太懂。什么“时文”,什么“策论”,什么“宗师”。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他们在夸谢正。他站在那里,嘴角弯着。比自己得了什么还高兴。 有人注意到了他。“这位是……”他看着大强,上下打量。谢正走过来,站在大强旁边。 “我夫郎。”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大强,看了看谢正。 “谢秀才和夫郎真是……恩爱。”他说。谢正笑了。“那是。”大强站在旁边,脸红红的。但他没有低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嘴角弯着。 那些人走了。贡院前的人渐渐散了。榜单还贴在那里,围着几个人在看。大强站在墙根,看着谢正。谢正站在阳光里,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的。但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吧,”谢正说,“回客栈。” 大强点点头。两人往回走。大强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谢正停下来。 “买一个?”他问。大强摇摇头。谢正买了一个,递给他。大强接过来,是只兔子,和他上次买的一样。他拿着糖兔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回到客栈,大强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糖兔子,舍不得吃。他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少了,太阳偏西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夫君。”他叫。 谢正抬起头。大强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糖兔子。谢正看着他,笑了。 第二天,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大强把包袱扎好,放在桌上。谢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大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以后,”大强说,“你就是秀才公了。”谢正转过头,看着他。“嗯。”大强笑了。“秀才公,”他说,“好听。”谢正看着他,也笑了。 两人下楼,退房。掌柜的看到谢正,笑着拱手。“恭喜谢秀才!高中榜首,小店蓬荜生辉!”谢正点点头。大强站在旁边,嘴角弯着。走出客栈,阳光很好。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吵吵嚷嚷的。大强走在谢正旁边,脚步轻快。 “以后,”他说,“镇上的人都会叫你秀才公了。” 谢正看着他。“你不叫?” 大强愣住了。他的脸红了,低下头。“叫,”他说,“叫的。” 谢正笑了。两人往城外走。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大强走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出了城,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大强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夫君。”他叫。 谢正转过身。大强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以后,”他说,“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谢正看着他。“嗯。”大强笑了。“到时候,你就是大人了。”谢正看着他。“你也是。”大强愣住了。“我?” “嗯。你是大人家的夫郎。”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嘴角弯着。然后他抬起头,笑了。“走,”他说,“回家。” 两人继续走。大强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糖兔子,攥得很紧。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大强走了一会儿,又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高兴。高兴得想笑,高兴得想跑,高兴得想对着麦田喊:我夫君是秀才公了 第40章 诱惑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笔器小说吧,地址:BIQIXS8。COM 考中秀才的第三天,有人来请谢正喝酒。 帖子是刘员外派人送来的,说是几个同科一起聚聚,给谢正庆贺。谢正不想去。他知道这些人请他,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他头上的“秀才”两个字。但他不能不去。刚中秀才,就驳人面子,不好。 大强帮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又把他那支笔擦干净,放进笔袋里。谢正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长衫是青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但很干净,是大强昨天刚洗的。大强站在他身后,帮他理了理领子。手指碰到他的脖子,缩了一下。 “早点回来。”大强说。声音很轻。 谢正转过身,看着他。大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嗯。”谢正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谢正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酒楼在府城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挂着红灯笼。谢正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这次考中的秀才,还有几个当地的乡绅。刘员外站在门口,挺着个大肚子,满脸堆笑。看到谢正,老远就迎上来。 “谢秀才!来来来,就等你了!” 他拉着谢正的手,亲热得像见了亲儿子。谢正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楼上已经摆好了席面,红木圆桌,白瓷碗碟。几个人坐在那里,看到谢正进来,都站起来拱手。谢正一一回礼,坐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了。有人划拳,有人吟诗,有人讲笑话。谢正坐在那里,慢慢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客客气气的。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刘员外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谢正不推,也不多喝。每次只抿一口。刘员外看他好说话,胆子大起来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谢秀才,听说你是赘婿?” 谢正没接话。刘员外笑了笑,凑得更近了。 “那位夫郎……啧啧,真是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谢正听清了。他端着酒杯,没有动。 刘员外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又往前凑了凑。 “我有个女儿,年方二八,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要是谢秀才愿意,我可以……” 他没有说完。 谢正放下酒杯。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酒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过头,看着刘员外。 “刘员外,我有夫郎。”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刘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笑了。 “那算什么?”他摆摆手,“一个哥儿而已,休了就是。以谢秀才的才学,什么样的找不到?” 他靠过来,声音更低了。“我那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要是见了,保准喜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女子,柳叶眉,樱桃口,白白净净的。 谢正没有看那张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酒杯是白的,里面还有半杯酒。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晃。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员外。刘员外还在笑,嘴角翘着,眼睛眯着。手里的画举着,等着他看。 谢正没有看。他把酒杯端起来,放下。动作很慢。 “刘员外。”他说。 刘员外看着他。 谢正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有夫郎。他是我的夫郎,不是‘算什么’。” 刘员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手还举着画,举在半空中。 谢正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刘员外要是再这么说,这酒我就不喝了。”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刘员外坐在旁边,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把画收起来,塞进怀里。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席上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没人敢问。划拳的继续划拳,吟诗的继续吟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多谢各位款待,”他说,“谢某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没有人拦他。 他走出酒楼,站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客栈。 客栈里很安静。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算盘放在一边。谢正上楼,走到房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听到里面有脚步声,走来走去的。走几步,停下来。又走几步,又停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推开门。 大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他笑了一下,走过来。 “怎么这么早?”他问。声音很轻,像是不在意。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弯着的嘴角,亮亮的眼睛。他想起刚才刘员外说的话——“一个哥儿而已,休了就是”。 他看着大强,大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没什么意思,”谢正说,“就回来了。” 大强点点头。把茶递过来。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喝。然后转身,去铺床。他把被子铺好,枕头放好。转过身,看着谢正。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谢正点点头。 大强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街上还有灯笼的光,红彤彤的,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没有笑。 谢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大强还站在窗边,没有动。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强。”谢正叫他。 大强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 谢正看着他。“过来。” 大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谢正抬起头,看着他。大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今天,”他说,“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大强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还在,但僵住了。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什么事?”他问。声音在抖。 谢正看着他,没有马上说。大强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有人想把他女儿嫁给我。”谢正说。 大强的脸白了。从脸颊白到脖子,从脖子白到衣领下面。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还弯着,但那个笑已经不像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白白的脸,抖着的手,僵住的笑。他伸出手,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很凉,在抖。谢正握紧了一些。 “我拒绝了。”他说。 大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谢正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说,我有夫郎。他是我的夫郎,不是‘算什么’。” 大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想把眼泪忍住。但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黎大强,”他说,“我再说一遍。我有夫郎,此生足矣。” 大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亮晶晶的。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要是再胡思乱想,”谢正说,“我就……” 大强问:“你就怎么样?” 谢正看着他。“我就天天在你耳边说‘我喜欢你’,说到你信为止。”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又哭又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正抬手,给他擦眼泪。手指碰到他的脸,烫的。 “别哭了,”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大强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脸贴在谢正肩上,手攥着谢正的衣襟,攥得很紧。 谢正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大强靠在他肩上,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攥着谢正的衣襟,攥得指尖都白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街上的灯笼灭了几盏,久到掌柜的算盘声停了。他慢慢不哭了。抬起头,看着谢正。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你……你说的是真的?”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真的。”谢正说。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正怀里。 谢正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街上安静了,只有风的声音。两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大强慢慢不抖了。他的手松开了一些,但还是攥着谢正的衣襟。他靠在谢正肩上,闭上眼。 “夫君。”他叫。 “嗯。”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不会。” 大强笑了。笑得很浅。他靠在那里,慢慢睡着了。 谢正抱着他,没有动。等他的呼吸均匀了,才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大强翻了个身,嘴角弯着。手还攥着衣襟,攥着谢正的衣服。 第41章 想事情 作者有情况: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笔器小说吧,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BIQIXS8.COM 回家的路上,大强走在谢正后面。 不是故意走后面的。是走着走着,就落到后面了。他在想事情。想谢正说的那些话,想他做的那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出了神,脚步就慢了。谢正走在前头,步子很稳。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肩上。大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在宴席上。他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我的夫郎。”“他一个人干着三个汉子的活,撑起一个家。”“诸位除了投了个好胎,哪里比得上我家夫郎一根手指?” 那些话,大强记得每一个字。他想起那天晚上,谢正坐在门槛上。月光打在他脸上,他说“好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想起那天在府城街头,那几个公子哥儿说他“丢人”。谢正站在那里,对着那些人说——“他是我夫郎。长得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那天在客栈,谢正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就天天在你耳边说‘我喜欢你’,说到你信为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大强想着这些,脚步更慢了。他问自己:他还需要怀疑什么?那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撑起了一个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比不上那些人一根手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他的夫郎。那个人说他好看。说喜欢他。说他信他说的每一个字。说他不会走。说他此生足矣。 他还要怀疑什么? 大强抬起头。谢正已经走出很远了。站在路中间,转过身,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大强加快脚步,走上去。 “夫君。”他叫。 谢正看着他。“嗯?” 大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 “我信了。”他说。 谢正看着他。“信什么?” 大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想起那些话——“在我眼里,你最好看。”“我喜欢你这样的。”“我有夫郎,此生足矣。”“我就天天在你耳边说‘我喜欢你’,说到你信为止。” “信你真的喜欢我。”大强说。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那挺好。”他说。 大强也笑了。他走过去,和谢正并肩。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有座山,青青的,山顶上有雾。大强走了一会儿,又笑了。 “以后,”他说,“我不胡思乱想了。” 谢正看着他。“说到做到。” 大强点点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从这一刻起,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那块压在他胸口上的石头,碎了。那些扎在他心里的刺,拔了。那些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东西,都没了。 他走在谢正旁边,脚步轻快。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夫君。”他叫。 “嗯。” “你以后要当大官的。” 谢正看着他。“嗯。” 大强笑了。“当了大官,也要穿我做的鞋。” 谢正看着他,也笑了。“穿。” 大强又笑了。走了一会儿,又说:“当了大官,也要吃我做的饭。” “吃。” “当了大官,也要让我跟着你。” 谢正停下来,看着他。大强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中间,对视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去哪儿都跟着?”谢正问。 大强点点头。“去哪儿都跟着。”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好。” 大强也笑了。他走过去,和谢正并肩。两个人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大强又开口了。 “夫君。”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谢正看着他。“不笨。” 大强摇摇头。“我笨。你说了那么多遍,我现在才信。”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不晚。”他说。大强笑了。 走了一会儿,谢正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大强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大强问。 谢正看着山。“在想,以后要带你去看更多的山。” 大强愣住了。“更多的山?” “嗯。比这更高的,更远的。”谢正看着他,“想不想看?” 大强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眼睛很亮。他笑了。“想。”他说。 两人继续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路还很长,但大强不急。他走在谢正旁边,嘴角弯着。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谢正的时候。那天傍晚,他端着饭去柴房。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那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大强走了一会儿,又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高兴。高兴得想笑,高兴得想跑,高兴得想对着麦田喊:他说他喜欢我!他真的喜欢我! 他没有喊。他走在谢正旁边,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人走到了镇口。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到他们,有人站起来。 “谢秀才回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还没到家,就有人迎上来道贺。黎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衣服。看到谢正,她的眼泪就下来了。黎二丫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拉着谢正的手。 “姐夫!姐夫!你中秀才了!我哥说的!你中秀才了!” 谢正被她拉着,笑了。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黎母走过来,拉着谢正的手,上下打量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点头,再点头。 大强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娘,”他说,“我们回来了。” 黎母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大强看着她,也笑了。他转过身,看着谢正。谢正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走进院子,站在枣树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着那些枝丫,想起几个月前。他站在这里,对着水缸里的倒影,问自己:他是不是嫌弃我?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他低下头,看着柴房的方向。谢正站在那里,正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 他要做一顿好吃的。给夫君,给娘,给二丫。给自己。 他站在灶台前,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黎母坐在上首,谢正坐在她旁边,大强坐在谢正旁边,黎二丫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几道菜,是大强做的。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不是多好的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黎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谢正碗里。“多吃点,”她说,“瘦了。” 谢正点点头。“谢谢娘。” 黎母又夹了一块,放进大强碗里。“你也多吃点。” 大强笑了。“嗯。” 黎二丫扒了一口饭,抬起头。“姐夫,你以后就是秀才公了,是不是很厉害?” 谢正看着她。“不厉害。就是多读了几本书。” 黎二丫摇摇头。“厉害!我哥说的!他说你是最厉害的!”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黎母看着他,笑了。 吃完饭,大强收拾碗筷。谢正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大强洗完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他问。 谢正看着月亮。“在想,以后的路。” 大强看着他。“以后的路?” “嗯。考举人,考进士。去更远的地方。” 大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跟着你。” 谢正转过身,看着他。月光打在大强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去哪儿都跟着?”谢正问。 大强点点头。“去哪儿都跟着。”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好。” 大强也笑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谢正。 “夫君。” “嗯。”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现在不觉得了。” 谢正看着他。“为什么?” 大强笑了。“因为你说好看。”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本来就好看。”谢正说。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嘴角弯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正。 “夫君。” “嗯。” “谢谢你。” 谢正看着他。“谢什么?” 大强笑了。“谢谢你,觉得我好看。” 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很暖,没有抖。就那样握着。两个人站在枣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大强开口了。 “夫君。” “嗯。” “回家真好。” 谢正笑了。“嗯,回家真好。” 第42章 牵手 回到青石镇的第三天,谢正要上街买纸。大强站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出来,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去。”他说。谢正看着他。大强的脸红了。“我、我也要买东西。”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谢正笑了。“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门。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草绿了,有些早开的花,粉粉白白的。大强走在谢正旁边,脚步轻快。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谢正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也是弯的。 镇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小孩的。看到谢正,有人停下来打招呼。“谢秀才,上街啊?”“嗯。”“谢秀才,吃过饭了吗?”“吃了。”大强走在他旁边,低着头。有人看他,他就把脸转到一边。谢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到了街上,人更多了。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大强走在谢正旁边,眼睛不够用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谢正不催他,走得很慢。走到一个摊子前面,大强停下来了。卖糖葫芦的。红红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大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谢正也停下来了。他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着大强的背影。大强走了几步,发现谢正没跟上来,转过身。谢正站在糖葫芦摊子前面,买了一串。走过来,递给他。 大强愣了一下。“给、给我的?”他问。谢正看着他。“嗯。”大强接过来,手指碰到竹签,温温的。他看着那串糖葫芦,红红的,亮晶晶的。他抬起头,看着谢正。“谢谢夫君。”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谢正看着他,笑了。“吃吧。” 大强咬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糖在嘴里化开,山楂的酸味跟着上来。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走在大强旁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嘴角就弯一下。谢正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吃了一半,大强停下来。“你尝尝。”他把糖葫芦递过去。谢正看着他,咬了一颗。嚼了嚼。“好吃吗?”大强问。谢正点点头。“嗯。”大强笑了,继续吃。吃完了,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筐里。他走在大强旁边,手指上还沾着糖。他舔了舔手指,抬起头,发现谢正看着他。他的脸红了。“干、干嘛?”谢正笑了。“没什么。” 两人继续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吵吵嚷嚷的。大强走在他旁边,嘴角弯着。他想起刚才谢正买糖葫芦给他的样子——走过去,拿了一串,付了钱。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他想起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很长,很白。他想起他说“吃吧”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但他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是认真。 大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粗,骨节突出,手背上有旧伤的痕迹。这双手,和那个人的手完全不一样。但他牵过他的手。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说“我哪里都不去”。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说“我有夫郎,此生足矣”。那个人握着他的手,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 大强的手指动了动,攥成拳头。掌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余温。他攥着,不想松开。 走到街口的时候,谢正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被谢正握着,从手指到掌心,严严实实的。他的手很热,很干,握得很稳。大强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街上的人都能听到。他的脸烧起来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谢正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目不斜视。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得很浅。大强站在那里,站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指不再僵着,慢慢松开,慢慢合拢。握住谢正的手。他的手很粗,谢正的手很细。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他能感觉到谢正手心的温度,暖暖的,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偷偷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看着前面,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一粗一细,一黑一白。贴在一起,很好看。 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他握紧了一些。谢正也握紧了一些。 街上有人看到了他们。一个妇人停下来,看着他们的手,嘴巴张了张。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妇人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看着。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大强听到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站在谢正旁边,手被握着。他不在乎了。 谢正拉着他,往前走。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大强跟着他,走在旁边。他的手被握着,很紧。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笑。但谢正不在乎。大强也不在乎了。他走在谢正旁边,嘴角弯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布庄门口,谢正停下来。“进去看看?”他问。大强点点头。谢正松开他的手,推开门。大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他把手攥成拳头,把那份温度攥在手心里。然后他走进去。 布庄里很安静,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谢正,站起来。“谢秀才,来买布?”谢正点点头。“想看看青色的。”掌柜的从架子上拿下一匹布,展开。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大强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布。他想起自己给谢正做鞋用的那块布,也是青色的,也是棉布的。谢正摸了摸布,转过身。“喜欢吗?”他问大强。 大强愣住了。“给、给我的?”谢正看着他。“嗯。”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不、不用……”谢正没有理他,转过头看着掌柜的。“就要这个。”掌柜的笑了。“好嘞。”他把布量好,裁好,包起来。谢正付了钱,接过布包,递给大强。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布包。他伸出手,接过来。布包很轻,但他觉得重。重得他手指都在抖。他抬起头,看着谢正。“谢谢夫君。”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谢正看着他,笑了。“走吧。” 两人走出布庄。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太阳偏西了。谢正走在他旁边,没有牵手。大强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布包。他低着头,嘴角弯着。走到街口的时候,谢正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没有僵住。他握回去,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街口,走过石桥,走过巷子。有人看他们,有人笑他们。他们不在乎。 回到家,大强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 第43章 村人起哄 消息传得很快。头天下午牵手逛的街,第二天早上,全村就都知道了。 大强去井边挑水,还没走到井台,就听到有人在笑。他低着头走过去,那几个洗衣服的婶子不笑了。但她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大强把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手很稳,水没有洒。他挑着水桶往回走,听到身后又笑起来了。 回到家,他把水倒进水缸。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进厨房做饭。 谢正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粥,馒头,咸菜。大强坐在桌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怎么了?”谢正坐下来。 大强摇摇头。“没什么。” 谢正看着他,没有追问。喝了一口粥。 “今天,”大强开口了,“她们在笑。” “笑什么?” 大强低下头。“笑我们。” 谢正放下碗。“谁?” “井边的婶子。”大强的声音很小,“还有王婶子,李嫂子。她们都知道了。”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低着的头,攥着衣角的手指,红红的耳朵。他端起碗,继续喝粥。 “知道了就知道了。”他说。 大强抬起头,看着他。谢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喝粥,吃馒头,夹咸菜。和平时一样。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也喝粥。 吃完饭,谢正要出门。大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到门口。 “去哪儿?”大强问。 “村口。买点东西。” 大强犹豫了一下。“我跟你去。” 谢正转过身,看着他。大强的脸红了。“我、我也要买东西。” 谢正笑了。“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大强走在谢正旁边,低着头。谢正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走到巷口,有人站在那里。是王叔,蹲在墙根抽烟。看到他们,站起来。 “谢秀才,上街啊?” “嗯。”谢正点点头。 王叔看着他们,眼睛从谢正脸上移到大强脸上。大强低着头,没有看他。王叔笑了,笑得很奇怪。 “谢秀才,听说你对你家夫郎特别好?”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到。 谢正停下来,看着他。“对,怎么了?” 王叔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谢正会这样回答。他笑了笑,凑近了一些。“不怕人说你惧内?” 大强站在旁边,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他想走,想拉着谢正走。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正看着王叔。王叔还在笑,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谢正也笑了。“惧内怎么了?”他说,“我惧内我骄傲。你们想惧内,还没那个福气呢。” 王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正看着他,等着。王叔把嘴闭上了。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几个闲汉听到了,都围过来。 “谢秀才,你真不怕人说啊?”一个年轻的后生问。 谢正看着他。“怕什么?” 后生挠挠头。“人家会说你不像个男人。” 谢正笑了。“不像男人?我夫郎一个人干三个汉子的活,撑起一个家。我娶了他,我才是男人。” 几个闲汉哈哈大笑。王叔也跟着笑了。大强站在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他没有低头。他站在那里,嘴角弯着。 谢正拉着他的手,从人群中走过去。大强跟着他,手被握着。身后还有人笑,但谢正不在乎。大强也不在乎了。 走了一段路,大强小声说:“你以后别在外面说那些话。” 谢正看着他。“为什么?” 大强低着头。“人家会笑话你。” 谢正停下来,看着他的头顶。“他们笑他们的,我说我的。我就是惧内,怎么着?” 大强抬起头,看着他。谢正站在阳光里,眼睛很亮。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他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两人继续走。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人看到他们,指指点点的。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谢正牵着大强的手,走得很稳。大强跟着他,步子不急不慢。 走到布庄门口,掌柜的出来打招呼。“谢秀才,来买布?” “不买,随便逛逛。” 掌柜的看着他们的手,笑了一下。“谢秀才和夫郎真是恩爱。” 谢正笑了。“那是。” 大强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低头。站在那里,嘴角弯着。 逛了一圈,两人往回走。村口还聚着几个人,看到他们,又笑了。谢正走过去,停下来。 “你们笑什么?”他问。 一个闲汉笑嘻嘻地说:“谢秀才,我们就是觉得你有趣。” 谢正看着他。“有趣?” “是啊。别人都怕人说惧内,你倒好,还自己说。” 谢正笑了。“惧内有什么好怕的?我夫郎比我强多了。他能挑水,能劈柴,能下地,能做饭。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惧他,我服气。” 闲汉们又笑了。这次笑得不像是笑话,像是觉得有意思。 “谢秀才,你夫郎真有那么好?”一个年轻的后生问。 谢正看着他。“你家的地谁种?” 后生愣了一下。“我种啊。” “你家的水谁挑?” “我挑啊。” “你家的饭谁做?” 后生挠挠头。“我娘做。” 谢正笑了。“我夫郎全包了。你说好不好?” 后生不说话了。旁边几个人也不笑了。他们看着大强,大强站在那里,脸红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弯的。 谢正拉着他的手,走了。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说笑起来。但这次的笑声不一样了。不是笑话,是羡慕。 回到家,大强站在院子里。他的手还攥着谢正的手,没有松开。谢正看着他,笑了。 “怎么了?” 大强摇摇头。“没什么。”他松开手,低着头。然后他笑了。“他们以后不会再笑我们了。” 谢正看着他。“为什么?” 大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因为你说得对。惧内没什么好怕的。” 谢正笑了。大强也笑了。 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天在村口,谢正说的那些话。“我夫郎比我强多了。”“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惧他,我服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阳光里,眼睛很亮。他没有笑,是很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他好。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认真。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在被子里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了很久,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第二天,大强去井边挑水。那几个婶子还在洗衣服,看到他,不笑了。有人跟他打招呼。“大强,挑水啊?” “嗯。”他点点头。 “你家谢秀才呢?” “在家看书。” 婶子笑了笑。“他倒是疼你。” 大强的脸红了。但他没有低头。站在那里,嘴角弯着。他挑着水桶往回走,脚步轻快。 消息传得更远了。邻村的人都知道,青石镇的谢秀才惧内。但他惧得理直气壮,惧得骄傲。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怪。但更多的人说,他家夫郎有福气。 有人专门跑来青石镇,想看看谢秀才和他家夫郎。看到他们牵手走在街上,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但谢正不在乎。大强也不在乎了。 有一天,一个外村的人拦住谢正。“你就是谢秀才?” 谢正看着他。“是。” 那人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惧内?” 谢正笑了。“对。” 那人摇摇头。“没出息。” 谢正看着他。“你有出息?你夫郎对你好吗?” 那人愣了一下。“我、我没夫郎。” 谢正笑了。“那你说什么?” 那人走了。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走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正。 “夫君。”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人说你。” 谢正看着他。“不怕。” 大强笑了。“我也不怕。” 两人牵着手,继续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村里人渐渐习惯了。看到他们牵手,不再笑了。有人说:“谢秀才和他家夫郎,真是恩爱。”有人说:“他家夫郎有福气。”也有人开始羡慕。羡慕大强,有人这样护着他。 有一天,王婶子拉住大强。“大强,你家谢秀才对你真好。” 大强的脸红了。“嗯。” 王婶子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从来不管我。下地是他,做饭是他,洗衣服也是他。我说他两句,他还跟我吵。” 大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婶子摆摆手,走了。大强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然后他笑了。 晚上,他跟谢正说了这件事。谢正看着他。“所以呢?” 大强低下头。“所以,我是不是很有福气?” 谢正笑了。“是。我也有福气。” 第44章 夫夫同心 农忙时节到了。 大强天不亮就起来,把镰刀磨好,把草帽找出来。又装了一壶水,烙了几张饼,用布包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抹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扛起锄头,准备出门。 柴房的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走过来,拿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把锄头。 “我也去。”他说。 大强愣住了。“你?”他看着谢正,看着他手里的锄头。“你一个读书人,下什么地?” 谢正看着他。“读书人也是人。为什么不能下地?” 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正已经扛着锄头走出院门了。大强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笑了,赶紧跟上去。 天还没有大亮,路边的草上挂着露珠。谢正走在前头,步子很稳。锄头扛在肩上,和他这个人不太搭。但他的背很直,走得很快。大强跟在后面,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下过地吗?”大强问。 “没有。” 大强笑了。“那你知道怎么锄草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怎么浇水吗?” “不知道。” 大强笑得更厉害了。“那你来干什么?” 谢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学。” 大强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好,我教你。” 到了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三亩薄田,种着麦子和蔬菜。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蔬菜也长得很好,青菜、萝卜、豆角。大强放下锄头,看着谢正。 “先锄草。”他蹲下来,指着地里的杂草。“这是草,这是麦子。别锄错了。” 谢正蹲下来,看了看。点点头。大强站起来,开始锄草。他的动作很利落,锄头一起一落,杂草被连根拔起。谢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也开始锄了。 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锄掉了一棵麦子。大强看着他,没有笑。谢正把麦子捡起来,放在旁边。继续锄。又锄掉了一棵。他停下来,看了看地里的苗。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然后继续锄。这次没有锄到麦子,但草也没锄掉。锄头偏了,只锄掉了几片叶子。谢正蹲下来,用手把草拔出来。手上沾了泥,他不在乎。 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里,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块。他的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泥土。他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他拔完一棵草,又去拔另一棵。很认真,很慢。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谢正抬起头。“笑什么?” 大强摇摇头。“没什么。” 谢正看着他。大强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很好看。谢正低下头,继续拔草。 大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样拔,要连根拔起来。不然还会长。”他伸出手,拔了一棵草,根须完整。谢正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棵草。然后他伸出手,也拔了一棵。根断了。大强笑了。“用力要匀,不能太猛。”他握住谢正的手,教他拔。谢正的手很细,很白。大强的手很粗,很黑。握在一起,很好看。大强愣了一下,松开手。谢正看着他。大强的脸红了。 “就这样,”他站起来,“你自己试试。” 谢正试了一下。这次拔出来了,根须完整的。他抬起头,看着大强。大强笑了。“对,就是这样。” 两人继续干活。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发晕。大强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谢正的长衫也湿了,额头上全是汗。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泥蹭到脸上,一道一道的。大强看着他,又想笑。 “你脸上有泥。”他说。 谢正伸手擦了擦。没擦对地方,泥更多了。大强笑了。他走过去,伸出手,帮他擦。手指碰到他的脸,谢正看着他。大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他脸上的泥擦干净。 “好了。”他说。 谢正看着他。“谢谢。”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太阳到了头顶,热得不行了。两人坐在田埂上,喝水,吃饼。大强把水壶递过去,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大强也喝了一口。两人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田地。麦子在风里摇晃,沙沙沙的。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上有雾。 “累不累?”大强问。 谢正看着他。“还行。” 大强笑了。“你锄掉好几棵麦子。” 谢正的脸红了。“我赔。” 大强笑得更厉害了。“你怎么赔?” 谢正想了想。“多种几棵。” 大强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靠在田埂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谢正也靠在田埂上,看着天。他的脸上还有泥,头发也散了。长衫皱巴巴的,下摆全是泥。但他很好看。大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两人继续干活。谢正已经会锄草了,虽然还是很慢,但不会再锄掉麦子了。他弯着腰,一锄一锄的。大强走在他旁边,也弯着腰。两个人一起往前,一起往后。麦田在他们身后,一片一片的。 大强直起腰,看着谢正。谢正还在锄,很认真。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里。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大强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比高兴还多。不是欢喜,比欢喜还重。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是看着那个人,移不开眼。 “夫君。”他叫。 谢正直起腰,看着他。“嗯?” 大强看着他。“你以后,每年都跟我一起来吗?” 谢正看着他。“来。” 大强笑了。“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太阳偏西了。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大强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在前面。谢正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壶和布包。他的步子有些慢,大概是累了。但他走得很稳。 大强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身。谢正站在后面,看着他。夕阳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累了?”大强问。 “不累。”谢正说。 大强笑了。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和布包。“走吧。” 两人一起往回走。大强走在前头,谢正在后面。走了一会儿,谢正开口了。 “大强。” 大强停下来,转过身。谢正站在夕阳里,看着他。 “以后每年都跟你一起。”他说。 大强愣住了。他看着谢正,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好。”他说。 两人继续走。大强走在前头,谢正在后面。大强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谢正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暖暖的,落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稳,嘴角弯着。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每天一起干活,一起回家。他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着,笑了。 回到家,大强把锄头放好,去厨房做饭。谢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大强切菜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大强炒菜的时候,他也站在厨房门口。大强转过身,看着他。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笔器小说吧 网址:BIQIXS8.COM “你看什么?” 谢正笑了。“看你。” 大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继续炒菜。嘴角弯着。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照在枣树上,沙沙响。大强坐在小板凳上,谢正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风吹过来,凉凉的。 “夫君。”大强开口了。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正看着月亮。“考举人,考进士,当官。”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那……那我怎么办?” 谢正转过头,看着他。“你跟着我。” 大强低下头。“我什么都不会。跟着你,不是给你丢人吗?”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低着的头,攥着衣角的手指。“谁说你什么都不会?”大强抬起头,看着他。“你会种地,会做饭,会做鞋,会照顾人。你会的东西,比我多多了。” 大强的眼眶红了。“可是当官要有应酬,要带家眷,我……”他没有说下去。 谢正看着他。“你是我夫郎。你跟着我,就是最大的体面。” 大强看着他。月亮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笑了。 “等以后去了京城,”谢正说,“我带你看遍繁华。” 大强点点头。“好。” 他靠在谢正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闭上眼,不管以后去哪里,只要跟着他,就行。 第45章 夜话 晚饭是大强做的。 感冒还没好利索,但他不让谢正再进厨房了。谢正站在门口看了几次,都被大强推出去:“你去看书,别在这儿碍事。” 谢正没去看书,就坐在院子里,面对着厨房的方向。 大强炒了两个菜,热了昨天的剩饭,端到枣树下的石桌上。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圆滚滚的,挂在天上像一面铜镜。 “吃饭。”大强把碗递给谢正。 谢正接过来,看了一眼菜:“你病还没好。” “又不是什么大病。”大强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 两人安静地吃饭,枣树的影子落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凉意。大强吃了几口,鼻子不通气,嚼东西得张着嘴,吃相不太好。 他抬头看了谢正一眼,谢正正低头吃饭,好像没注意。 大强松了口气,继续吃。 吃完饭,大强要去洗碗,谢正拦住他:“我洗。” “你会洗吗?”大强问。 “你教过。” 大强想了想,确实教过,就点了点头。谢正把碗收了端去厨房,大强听见水声,还有碗碰碗的声音,心里有点紧张,怕他把碗摔了。 过了一会儿谢正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洗好了。”他说。 “碗碎了吗?” “没有。” “干净了吗?” 谢正沉默了一下:“……应该吧。” 大强笑了,去厨房看了一眼——碗确实洗了,但还有油,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没说什么,自己又洗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谢正已经坐在枣树下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 大强走过去,在谢正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大强开口了。 “谢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正转头看他,大强赶紧解释:“我就是问问,你不是在读书吗,以后是想考秀才还是举人?” “考举人。”谢正说,“然后考进士,当官。” 大强愣了一下。 他知道谢正在读书,知道他想考功名,但没想到他想得这么远。举人、进士、当官,这些词离他太远了,像戏文里才有的东西。 “哦。”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办?”大强问。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谢正看着他,月光照在大强脸上,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不安。 “你跟着我。”谢正说。 大强低下头,手指抠着石桌的边缘:“你以后当了大官,我跟着你去任上,人家会笑话你的。” “笑话什么?” “笑话你找了个……这样的夫郎。”大强说,“什么都不会,长得也不好看,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谢正没说话。 大强以为他默认了,心里有点酸,但没表现出来。他笑了一下,说:“没事,你在外面当官,我在家种地,也挺好的。”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谢正突然说。 大强抬头看他。 谢正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会种地。咱们家那几亩地,你一个人侍弄得比谁家都好。” “那算什么本事……”大强小声说。 “你会做饭。”谢正继续说,“虽然今天晚上的菜咸了一点。” 大强忍不住笑了:“你刚才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谢正说,“因为是你做的。” 大强的耳朵尖泛红了,他偏过头,假装看月亮。 “你还会做鞋。”谢正说,“我穿的那双,比镇上买的舒服。” “那是……那是纳得厚。”大强说,“你走路多,厚一点不磨脚。” “你还会照顾人。”谢正说,“我来了这么久,衣服是你洗的,屋子是你收拾的,连柴火都是你劈的。” “那是我应该做的……”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谢正说,“你做这些,是因为你在意这个家,在意我。” 大强低着头,手指抠着石桌,指甲盖都抠白了。 “所以,”谢正说,“谁说你什么都不会?”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以后你去应酬,带家眷的那种,我怎么办?人家都是官家太太、官家夫郎,我什么规矩都不懂,去了给你丢人。” “你是我夫郎。”谢正说,“这就是最大的体面。” 大强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亮,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他问。 “真的。” 大强又低下头,这次手指不抠桌子了,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那……那以后你当了官,我跟着你去任上,我能做什么?”他问。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谢正说。 “我想种菜。”大强说,“在衙门后院种菜,行吗?” 谢正想了想那个画面——县衙后院,大强蹲在地里种菜,他在前面升堂审案子。 “行。”他说。 大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还得给你做饭。”他说,“你当官了肯定忙,顾不上吃饭,我得给你送。” “好。” “还要给你做鞋。”大强说,“你走路多,费鞋。” “好。” “还要……”大强想了想,“还要看着你,别让你累着了。”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第46章 你会一直跟着我吗? 大强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京城长什么样?” “很大。”谢正说,“比镇上大一百倍。” “有那么多人吗?” “有。” “有卖糖葫芦的吗?” 谢正顿了一下,嘴角弯了:“有。” “比镇上的大吗?” “大。” 大强眼睛亮了:“那我去了要吃。” “好。” “还要吃别的。”大强说,“我没吃过的东西都尝尝。” “好。” “你别光说好。”大强笑了,“你到时候别嫌我花钱。” “不会。”谢正说,“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转过去,假装看枣树。 “你……你别老说这种话。”他小声说。 “哪种话?” “就是……就是那种。” 谢正没追问,但嘴角一直弯着。 大强把脸转回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真圆啊,圆得像个大盘子,挂在枣树梢头。 “谢正。” “嗯。” “京城的人……会不会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长得不好看。”大强说,“我听人说,京城里的人可讲究了,长得不好看的都进不去。” 谢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在。” 大强转过头看他,谢正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要是当了大官,他们当然不敢。”大强说,“可你要是还没当上呢?” “那也不用怕。”谢正说,“谁笑你,我帮你笑回去。” 大强噗嗤笑了:“你一个读书人,跟人家打架?” “读书人也可以打架。”谢正说,“我没说过我不会打架。” 大强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谢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手落在背上就没拿开。 大强咳完了,也没躲,就那样让他拍着。 “谢正。” “嗯。” “你以后当了大官,还会穿我做的鞋吗?” “会。” “还会吃我做的饭吗?” “会。” “还会……还会让我跟着你吗?” 谢正把手从大强背上收回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说过了,你跟着我。” 大强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我跟着你。”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风也凉了一些。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在跳舞。 大强往谢正那边挪了挪,肩膀快挨上了。 谢正没动,但身体稍微侧了一点,让大强靠得更舒服。 “你冷不冷?”谢正问。 “不冷。”大强说,“月亮晒着,挺暖和的。” 谢正没拆穿他——月亮不晒,也不暖和。 但他说:“嗯。” 又过了一会儿,大强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谢正肩上。 谢正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让大强靠着。 “谢正。”大强的声音很小,带着困意。 “嗯。” “你说的那些……算话吗?” “算话。” “一辈子都算?” “一辈子都算。” 大强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谢正微微偏头,看见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睡得很安稳。 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鼻翼轻轻翕动。 谢正没动,就那样坐着,让大强靠在他肩上。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过了很久,谢正才轻轻把大强抱起来。大强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埋在谢正胸口,又睡过去了。 谢正抱着他穿过院子,推开西厢的门,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大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嘴角还是弯着的。 谢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柴房,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块。 谢正把手枕在脑后,想着大强靠在他肩上的样子,想着他说“一辈子都算”的时候,大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第47章 谢正学做饭 大强感冒了。 其实也不算严重,就是昨晚上在枣树下乘凉睡着了,谢正抱他回屋的时候他就觉得嗓子有点紧。早上起来头昏沉沉的,鼻子也不通气,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今天别下地了。”谢正站在床边说。 大强裹着被子坐起来,想说自己没事,刚张嘴打了个喷嚏。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你看。 “我就是有点……”大强擤了擤鼻子,“躺一会儿就好了。” “嗯。”谢正转身出去了。 大强以为他是去上茅房或者洗漱,没想到过了没多久,谢正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了。” 大强接过来,水是温的,不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喝,谢正就站在旁边看着。 “……你看什么?”大强喝完,把碗放在床头。 “看你。” 大强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声说:“你该干嘛干嘛去,我睡一觉就好了。” 谢正没动。 “你中午想吃什么?” “不用你做。”大强说,“我起来自己做。” “你躺着。” “你会做啥?”大强忍不住笑了,“你连麦苗和草都分不清。” 谢正沉默了两秒:“粥。” “……你会煮粥?” “可以学。” 大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打了个喷嚏。谢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有点凉,大强缩了一下。 “不烫。”谢正说,“但也不能下地。” “我知道。”大强躺回去,把被子盖好,“你别管我了,去看书吧。” 谢正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大强以为他真的去看书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 他愣了一下。 谢正在厨房? 大强赶紧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往外走。刚出门就看见厨房的烟囱往外冒烟——不是平时做饭那种细细的烟,是那种浓滚滚的黑烟,跟失火了似的。 “谢正!”大强跑过去,推开厨房门,被烟呛得直咳嗽。 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里的柴火塞得太满,火没点着,烟倒是冒了不少。谢正蹲在灶台前,脸上蹭了几道黑灰,手上也是黑的,正拿着火折子跟柴火较劲。 地上撒了不少米,水桶歪在一边,锅盖倒扣在地上。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又想笑又心疼。 “你……”他刚开口,又咳了两声。 谢正抬起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心虚:“你怎么起来了?” “我再不起来厨房就没了。”大强走过去,蹲下来看灶台里的柴火,“你别塞这么多,架空一点才能烧着。” 他伸手把柴火重新摆了一下,拿过火折子点着,火苗很快窜起来了。 谢正在旁边看着,认真地点头。 大强站起来,又觉得头有点晕,扶了一下灶台。谢正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你回去躺着。” “我教你煮。”大强说,“你一个人弄,中午咱俩都得饿着。”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没松开。 大强让他先把锅刷干净。谢正把锅端起来,放到水盆边,拿丝瓜瓤刷锅。动作很慢,但刷得挺仔细,锅底刷了三遍。 大强靠在门框上,裹着被子指挥:“行了,放回去,加水。” 谢正把锅放回灶上,拿瓢舀水。 “多少米?”他问。 “两把就够了。”大强说,“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谢正从米缸里舀米,大强说“太多了”,他又倒回去一点,大强说“还多”,又倒,最后只剩了半碗。 “差不多了。”大强说,“你淘一下,倒水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米也倒了。” 谢正淘米的样子很认真,手指在水里慢慢搅,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大强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米水里搅动,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假装是因为冷。 米淘好了,谢正倒进锅里,加水。 “够吗?”他问。 “少了。”大强说,“再添点。” 谢正又加了一瓢。 “多了。” 谢正倒出去一点。 “差不多了。”大强说,“你先烧火,水开了再搅。” 谢正蹲下去烧火,这次记得把柴火架空了,火很快烧起来。他往灶膛里添柴,一根一根地添,很节省。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谢正头也没抬。 “笑你添柴跟数钱似的。”大强说,“一根一根数着添。” “不然呢?”谢正抬头看他,“一把扔进去?” “也不是不行。”大强说,“火旺了就行。” 谢正想了想,抓起一把柴火塞进去,火一下子窜得老高,差点烧到他的手。他赶紧缩回来,看了大强一眼。 大强笑出了声,然后咳嗽起来。 谢正站起来,走过去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回去躺着,我自己看着。” “你看着?”大强指了指锅,“水开了你知道吗?” 谢正看向锅,锅盖已经在动了,水蒸气从边上冒出来。 “开了。”他说。 “搅一下。”大强说,“别糊了。” 谢正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睛,拿起铲子搅锅。动作很生疏,铲子碰到锅沿叮叮当当地响。 第48章 最好吃的饭 大强靠在门框上,听着这声音,觉得比隔壁二丫弹棉花还难听,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踏实。 “小火慢慢熬。”他说,“别添柴了,让它自己咕嘟着。” 谢正点头,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抽了两根,火小下来了。 两个人一个站在灶台前,一个靠在门框上,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过了一会儿,大强闻到一股糊味。 “你搅了吗?”他问。 “搅了。”谢正说。 “再搅一下。” 谢正又去搅,铲子刮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锅底,又看了看大强。 “怎么了?”大强走过去,探头一看——锅底已经开始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粘在锅底,粥还没熟,底下先焦了。 “火太大了。”大强说,“你把柴火再抽两根。” 谢正把剩下的柴火都抽出来了,只留了一点火星。 但糊味越来越重。 大强叹了口气,走过去想接过铲子,谢正没让:“你回去躺着。” “你再搅就真糊透了。”大强说,“给我。” 谢正犹豫了一下,把铲子递给他。大强接过铲子,用力刮锅底,把糊了的部分刮起来,搅进粥里。粥已经变成淡褐色了,糊味混着米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还能吃吗?”谢正问。 “能。”大强说,“就是有点糊味,死不了人。” 他搅了一会儿,让谢正把锅端下来。谢正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到地上。大强盛了两碗粥,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谢正。 粥确实糊了,颜色发褐,闻着一股焦味。 大强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米还是软的,不难下咽。 “还行。”他说。 谢正看着他,也在旁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沉默。 大强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笑了:“不好喝吧?” 谢正又喝了一口,说:“还行。” “你骗人。”大强说,“我都喝出来了,糊了。” “能喝。”谢正说。 他又喝了两口,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喝。大强看着他把一碗糊粥喝完了,心里突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以后还是我来吧。”大强笑着说。 谢正放下碗,看着他说:“我可以学。” 大强愣了一下。 “学什么?”他问。 “做饭。”谢正说,“你生病了不能做,我至少能煮粥。” “你会煮了啊。”大强指了指他碗底,“喝完了。” “糊了。” “下次就不糊了。”大强说,“多煮几次就好了。”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大强看到了。 “你笑什么?”大强问。 “笑你。”谢正说,“生病了还在这儿指挥我做饭。” 大强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躺着,刚才一着急全忘了。现在坐下来,头又开始晕,鼻子也不通气,嗓子也疼。 他把碗放下,裹紧被子,靠在墙上。 谢正站起来,把碗收了,又把锅刷了,把厨房收拾干净。大强看着他忙来忙去,长衫上沾了灰,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忙完,走过来蹲在大强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有点热。”他说,“回去躺着。” “嗯。”大强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谢正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了。 “哎——”大强吓了一跳,“我自己能走。” “你走太慢。”谢正说。 他被抱着穿过院子,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膀上,觉得自己脸肯定红透了。 谢正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睡一觉。”他说,“晚上我煮面。” 大强想说你连粥都煮糊了还煮面,但看着谢正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谢正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大强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谢正走路的脚步声,然后听见他进了柴房——大概是在看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粥是糊的,但挺好喝的。 作者告诉你: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笔器小说吧,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BIQIXS8.COM 晚上谢正确实煮面了。 大强睡了一下午,烧退了,但还有点咳嗽。他起来的时候,看见谢正站在厨房里,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切得不太均匀,有粗有细,但至少是切好了的。 锅里水烧开了,谢正拿着面条往里放。 “放多少?”他问。 “一人一把。”大强说。 谢正拿了两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这次记得看着火,没让水溢出来。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撒上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大强端着碗吃了一口。 面煮得有点过,软了,但味道还行。葱花切得不匀,有的地方辣,有的地方没味。香油倒多了,满碗都是香油味。 但大强吃得很香。 “好吃。”他说。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停了一下。 “咸了。”他说。 “有点。”大强笑了,“但你第一次煮面,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正沉默了两秒:“你也不用硬夸。” “我没硬夸。”大强说,“真的还行,能吃。” 他大口大口地吃,把一碗面全吃完了。谢正看着他的碗底,嘴角又弯了一下。 吃完饭,大强要去洗碗,谢正拦住他:“你坐着。” “你会洗吗?”大强问。 “会。” 谢正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大强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过了一会儿谢正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洗好了。”他说。 “碗碎了吗?”大强问。 “没有。” “灶台擦了吗?” “……没有。” 大强笑了,站起来去厨房收拾。谢正跟在后面,看着他擦灶台、收拾案板、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这些也要学。”谢正说。 “慢慢来。”大强说,“又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 他转过身,看着谢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还有黑灰没擦干净,袖子卷着,手上沾着面粉。 大强走过去,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 谢正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大强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耳朵红了。 “你……你回去看书吧。”他说,“我再收拾一下。” 谢正看着他,说了句:“你病还没好,别累着。” “知道了。” 谢正转身走了,大强站在厨房里,听见他进柴房的声音,然后听见他坐下,翻书。 大强把抹布又洗了一遍,挂好,把水倒掉,把门关上。 路过柴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谢正坐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侧脸很好看。 大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谢正突然抬头,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谢正问。 “没。”大强赶紧走开,“你继续看。” 他回到屋里,躺下来,盖好被子。 外面天彻底黑了,柴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强听着翻书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粥是糊的,面是烂的,但大强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饭。 不是饭好吃,是做饭的人,愿意为他学。 第49章 二丫的秘密 大强的感冒彻底好了。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谢正学做饭的事成了家里的一个小笑话。大强每次想起来就笑,笑得谢正耳朵尖泛红。 “你别说出去。”谢正说。 “说什么?”大强装傻。 “粥糊了的事。” 大强憋着笑:“行,不说。” 然后转头就跟二丫说了。 二丫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捂着肚子说“姐夫也会做饭啊”,大强说“会啊,会煮糊粥”,二丫又笑了一阵。 谢正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姐弟俩笑成一团,知道大强肯定说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大强一眼。 大强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择菜。 二丫蹦跶着跑过去,仰着脸看谢正:“姐夫,你下次煮粥我帮你烧火!” “不用。”谢正说。 “为啥?” “怕你笑。” 二丫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强在旁边也跟着笑,谢正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弯了一下,没跟他计较。 过了两天,谢正去镇上买纸墨。 大强本来想跟着去,但地里的草该锄了,他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谢正说“我帮你带点什么”。 大强想了想,说“不用”,然后就下地了。 下午谢正回来的时候,大强还在地里。他扛着锄头往回走,远远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二丫蹦蹦跳跳地从堂屋出来,头上扎着两根红色的头绳,扎成两个小揪揪,像年画上的娃娃。 “哥!你看!”二丫跑过来,把脑袋凑到大强跟前,“姐夫给我买的!好看吧?” 大强愣了一下,看了看二丫头上的头绳。红色的,绸缎面,上面绣着小花,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粗布头绳好多了。 “好看。”大强说。 “姐夫说女孩子要打扮!”二丫转了一圈,头绳上的小花跟着晃,“我明天去上学就扎这个!” 大强笑了笑,扛着锄头进了院子。 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旁边放着一个包袱。 “回来了?”谢正抬头看他。 “嗯。”大强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手,走过来,“你给二丫买头绳了?” “她看见了,想要。”谢正说,“也不贵。” 大强没说什么,坐下来喝水。 二丫又跑过来,拽着大强的袖子:“哥,你看你看,好看吧?”她又转了一圈。 “好看好看。”大强说,“你都问三遍了。” “我就问问嘛!”二丫笑嘻嘻地跑开了,去找黎母炫耀。 大强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水。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二丫在屋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舍不得摘头绳。黎母说“睡觉还戴着,明天就皱了”,她才不情不愿地摘下来,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 大强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月亮没那么圆了,但还是很亮。 大强走过去坐下。 “二丫很喜欢那个头绳。”他说。 “嗯。” “多少钱买的?” “没多少。”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抠着石桌的边缘。 “谢正。” “嗯。” “你怎么不给我买?” 谢正转过头看他。 大强没看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你给二丫买东西,我不说啥,我就是……你怎么不给我买?” 谢正没说话。 大强觉得自己有点丢人,赶紧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当回事。我一个大男人,要头绳干什么,我又不扎头发……” “你头发长了。”谢正说。 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都快盖住耳朵了。 “那也不用头绳。”他说,“我随便找根布条扎一下就行。” 谢正没接话。 大强觉得更丢人了,站起来说“我去睡了”,转身就往西厢走。 走了两步,听见谢正在后面说:“明天给你买。” 大强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不用”,然后进屋了。 躺在床上,大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特别小心眼。谢正给二丫买个头绳,他吃什么醋?二丫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他一个大人跟小孩子争东西,丢不丢人? 可是心里就是有点酸。 不是酸那个头绳,是酸“谢正想着二丫,没想着他”。 大强把被子蒙住头,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谢正不在柴房。 他以为谢正在茅房,没在意,去厨房做早饭。粥煮好了,馒头热上了,谢正还没回来。 “人呢?”大强嘀咕了一句。 二丫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说“姐夫一大早就出去了,背着那个大包袱”。 大强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没说。” 大强把早饭温在锅里,坐在院子里等。等了半个时辰,院门被推开了。 谢正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不是昨天那个小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大强站起来:“你干什么去了?” 谢正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 大强愣住了。 包袱里什么都有:两根发带,一根青色的一根蓝色的,绸缎面,比二丫的头绳还精致;一匹布,藏青色的,摸上去很软;两包点心,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红纸;三串糖葫芦,用糯米纸包着,插在稻草捆上;还有一双新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很密。 大强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终于挤出了一句。 “你不是说我不给你买吗?”谢正说。 “我也没让你买这么多啊!”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烧起来,“这得多少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了几本书。” “你卖书了?!”大强急了,“你一个读书人,卖什么书?那书你还要用呢!” “不用的。”谢正说,“小时候看的,现在用不上了。” “那也不能卖啊!”大强急得团团转,“你退回去,我不要这些东西,你把书赎回来!” “退不了。”谢正坐下来,看着大强,“你自己说要买的。” “我也没说要这么多!”大强指着满桌子的东西,“你看看,这都什么?发带?我一个大男人扎什么发带?还有布,你给我买布干什么?我又不缺衣服!糖葫芦三串,你吃得完吗?” 谢正看着他急得跳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大强更急了,“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谢正说,“发带是给你扎头发的,你不是头发长了吗?布是给你做衣服的,你身上这件都洗白了。糖葫芦你上次说想吃,我多买了几串,你可以慢慢吃。” 大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确实说过想吃糖葫芦。那是前两天在枣树下聊天的时候,他问京城有没有糖葫芦,比镇上的大不大。 他就是随口一问。 谢正记住了。 大强的眼眶有点热,他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子。 “你这个人……”他声音有点哑,“花钱大手大脚的,以后怎么过日子。” “以后我挣。”谢正说。 大强没回头,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袱里放,手有点抖。 “发带你试试。”谢正说。 “不试。” “试试。” 大强转过身,看着谢正,脸红得厉害。 “我不会扎。”他说。 “我帮你。”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谢正站起来,拿起那根青色的发带,走到他面前。 “转过去。” 大强鬼使神差地转过身,背对着谢正。 谢正的手碰上他的头发,大强整个人僵住了。 谢正的手指很凉,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起。动作很轻,但很笨拙,扯到了几根,大强嘶了一声。 “疼?” “没。”大强咬着嘴唇。 谢正把头发拢好,用发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好了。” 大强摸了摸脑袋,发带扎得歪歪扭扭的,一边高一边低,像个歪了的兔子耳朵。 “你扎的什么啊?”大强忍不住笑了,“歪成这样。” “第一次扎。”谢正说,“下次就好了。” “还有下次?”大强转头看他,“你还想给我扎头发?” “你头发总要长的。”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他把发带拆下来,重新扎了一遍。他也不会扎什么好看的发型,就是把头发拢到脑后,用发带系了个简单的结。 扎完了一照水盆——别说,还挺精神的。 “还行吧?”大强问。 谢正看着他,说:“好看。”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去收拾桌子,把点心拿出来摆在盘子里,把糖葫芦插在瓶子里。 “二丫!”他喊,“来吃糖葫芦!” 二丫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糖葫芦眼睛都亮了:“姐夫买的?” “嗯。”大强说,“给你一串。” 二丫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哥你也吃!” 大强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但外面的糖衣很甜。 他看了谢正一眼,谢正正拿着最后一串在吃。 “甜吗?”大强问。 “酸。”谢正说。 大强笑了:“酸你还吃?” “买都买了。” 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吃糖葫芦,二丫吃得满脸都是糖,黎母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也笑了。 “姑爷又花钱了?”黎母问。 “没花多少。”谢正说。 大强在旁边哼了一声:“他把书卖了。” 黎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 大强把布拿给黎母看:“娘,这布给你做件衣服吧。” “给我做什么?”黎母说,“姑爷给你买的,你做。” “我有衣服。” “你那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黎母接过布摸了摸,“这布好,软和,做件褂子正好。我给你做。” “真不用……”大强话还没说完,黎母已经拿着布进屋了,嘴里念叨着“量量尺寸”。 大强看着黎母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娘很高兴。”谢正说。 “她是高兴你花钱。”大强说,“你别惯着她,她以后老让你买东西。” “那就买。”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旁边放着那两根发带,青色的和蓝色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绸缎面滑溜溜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谢正帮他扎头发的时候,手指穿过头发的感觉。 凉凉的,轻轻的,像风。 大强把发带放在胸口,嘴角弯着。 外面柴房的灯还亮着,谢正大概还在看书。大强听见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根青色的发带。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二丫又在院子里转圈。 她今天扎的是谢正买的那根红色头绳,配了一件新洗的碎花褂子,整个人精神得很。 “哥,你看我好看吗?”二丫问。 “好看。”大强这次回答得很痛快。 二丫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不嫌我烦了?”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 “你每次都嫌我烦。” 大强笑了,指了指自己头上:“你看。” 二丫这才注意到大强扎了头发,用的是那根蓝色的发带。 “哇!哥你扎头发了!”二丫跑过来,“好看!谁给你买的?” “你姐夫。” 二丫嘿嘿笑了:“姐夫对你好吧?” 大强没回答,但嘴角弯着。 二丫凑过来,小声说:“哥,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昨天看见姐夫在柴房里对着镜子试发带。” 大强愣了一下:“他试发带?” “嗯!”二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拿那根蓝色的在头上比了比,然后放下了。我觉得他本来想自己留着的,后来给你了。” 大强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二丫嘿嘿笑着跑开了,边跑边说“姐夫真好”。 大强站在院子里,摸了摸头上的发带。 蓝色的,谢正也喜欢的颜色。 他把发带解开,重新扎了一遍,这次扎得更整齐了。 然后他走到柴房门口,谢正正在看书。 “谢正。” 谢正抬头。 “这个发带,”大强指了指头上,“你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谢正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谁说的?” “二丫说的。” 谢正沉默了两秒:“她看错了。” 大强看着他,笑了:“你以后想要什么就说,我给你买。”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大强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 “那我做你上次说好吃那个。” “好。” 大强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切着切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嘴,怕被人看见。 第50章 枣树下的秋千 秋千是谢正突然想起来做的。 那天大强去地里了,谢正在院子里看书,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见那棵枣树。树枝伸得很开,粗壮的那根横枝离地一人多高,挂个秋千正合适。 他放下书,去柴房翻了翻,找到几块旧木板,又去杂物间找了一捆麻绳。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院子里比划,问:“姐夫,你干啥呢?” “做秋千。” 二丫眼睛亮了:“给我做的?” 谢正想了想:“给你哥做的。” 二丫噘了噘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我哥不玩的时候我能玩吗?” “能。” 二丫立刻跑去搬凳子,要给谢正帮忙。 谢正先把木板锯成长短一样的两块,又找了一块短的做座板。他量了量尺寸,用钉子把木板钉在一起。钉歪了两颗,又拔出来重新钉。 二丫在旁边递钉子递锤子,忙得不亦乐乎。 “姐夫,你以前做过秋千吗?” “没有。” “那你咋知道怎么做?” “想。”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为啥要给我哥做秋千?” 谢正没回答,低着头钉钉子。 二丫嘿嘿笑了:“我知道了,你喜欢我哥。” 谢正手上的锤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钉。 “你不说我也知道。”二丫得意地说,“你给他买发带,还给他扎头发,你肯定喜欢他。” 谢正抬起头看了二丫一眼,面无表情。 二丫缩了缩脖子:“我不说了。” 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开始说了:“姐夫,你钉歪了。” 谢正看了看,确实歪了。他把钉子拔出来,重新钉。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座板总算钉好了。谢正站起来,把绳子绑在座板的两端,然后搬了梯子,爬到枣树上,把绳子另一端绑在横枝上。 绑好了,他下来,推了推秋千。座板晃了晃,绳子吱呀作响,但还算结实。 “好了。”他说。 二丫第一个冲上去,坐在座板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悠。 “姐夫你推我!” 谢正推了她一下,二丫荡起来,笑得咯咯响。荡了几下,谢正说“下来,等你哥回来试”。 二丫不情不愿地下来了,但眼睛一直盯着秋千,恨不得马上再坐上去。 大强扛着锄头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枣树下的秋千。 他愣了一下,把锄头靠在墙边,走过去摸了摸绳子。 “哪来的?” “我做的。”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但明显没在看。 大强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谢正:“你做这个干什么?” “你试试。” 大强犹豫了一下,坐上去。座板刚好够宽,坐着挺稳当的。他两手抓着绳子,脚在地上蹬了一下,秋千往前荡了一点点。 “使劲。”谢正说。 大强又蹬了一下,这次用力了,秋千荡起来,绳子吱呀吱呀地响。他吓了一跳,抓紧绳子,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你别抓那么紧。”谢正说,“放松。” “我怎么放松?”大强声音有点紧,“这绳子结实吗?” “结实。” “你绑的?” “嗯。” 大强更紧张了。 二丫在旁边笑:“哥你胆子好小!” 大强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又蹬了一下。秋千荡高了一点,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 他又蹬了一下。 这次荡得更高了,他看见了枣树上面的天空,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慢飘。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玩,又蹬了一下。 秋千荡起来,绳子吱呀吱呀地响,但大强不害怕了。他抓着绳子,随着秋千一前一后地荡,嘴角慢慢弯起来。 “高了高了!”二丫在旁边拍手。 大强笑了,露出牙床的那种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又蹬了一下,秋千荡到最高点,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飞。 谢正坐在旁边,看着他。 大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蓝色的发带在脑后飘。他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但眼睛亮得很。 “好玩吗?”谢正问。 “好玩!”大强大声说,然后赶紧收了收声音,觉得自己太高兴了,有点丢人。 但谢正已经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又荡了几下,速度慢慢降下来。他想用脚蹬地让秋千再荡起来,结果脚一蹬,座板歪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一边滑。 “哎——” 谢正站起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大强抓住谢正的胳膊,稳住了。两个人离得很近,大强能看见谢正眼睛里的自己——头发吹乱了,脸红红的,像个傻子。 “绳子松了。”谢正说。他蹲下来检查绳结,果然有一边的绳子松了,座板歪向一边。 “我说不结实吧。”大强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的笑。 “我重新绑。”谢正说,“你下来。” 大强站起来,站在旁边看着谢正解绳子、重新绑。这次谢正绑得很仔细,每一个结都打了三遍,还打了死结。 “不用这么结实。”大强说,“我又不会一直荡。” “万一你荡呢。” 大强没说话,看着谢正的手指在绳子上绕来绕去。那双手骨节分明,但做起粗活来一点也不含糊,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绑好了,谢正站起来,推了推秋千,座板稳稳的,纹丝不动。 “再试试。” 大强又坐上去,蹬了一下。秋千荡起来,这次不歪了,稳稳当当的。他荡了几下,胆子大了,蹬得更用力,秋千荡得比刚才还高。 二丫在旁边喊“哥你好厉害”,大强笑着,没理她。 荡了一会儿,速度慢下来了。大强正想用脚蹬地,后背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又荡起来了。 大强回头看了一眼,谢正站在他身后,手搭在秋千的绳子上,轻轻推着。 “你别推。”大强说,“我自己能荡。” “你荡不高。” “我不用荡那么高。” “荡高了好玩。” 大强没再说话,谢正一下一下地推,不重不轻,刚好让秋千保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大强抓着绳子,身体随着秋千一前一后地晃,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大强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眯着眼睛,嘴角弯着。 “谢正。” “嗯。” “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你上次说小时候没玩过。” 大强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想了半天,想起来——是上次在枣树下聊天,他说小时候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做秋千。就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 谢正记住了。 大强没说话,但手攥紧了绳子,指节有点发白。 秋千慢慢停下来,谢正又推了一下。 “再玩一会儿。”谢正说。 “不玩了。”大强站起来,低着头,“我去做饭。” “还早。” “我……我先把菜洗了。” 大强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秋千。 “谢正。” “嗯。” “谢谢你。”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 大强低下头,快步走进厨房。他站在水盆边,把菜放进去洗,洗了两遍才发现菜叶子都快被他洗烂了。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蓝色的发带,被风吹乱的头发,红红的耳朵尖。 他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嘴。 外面传来二丫的声音:“姐夫你推我!我要荡那么高!” 然后听见谢正说“抓好”,二丫就笑了,笑得咯咯响。 大强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个笑声,自己也笑了。 这次没抿嘴。 晚饭的时候,二丫一直在说秋千的事。 “哥你不知道,姐夫钉钉子钉歪了好几次!”二丫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的,“他还把锤子砸到手了!” 大强看了谢正一眼:“砸到手了?” “没有。”谢正说。 “有!”二丫放下碗,伸出自己的手指比划,“就这个手指,砸红了,他吹了两下又继续钉。” 大强看了看谢正的手,手指上确实有一道红印,已经快消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你怎么不说?”大强问。 “不疼。” “砸到手还不疼?” “不疼。” 二丫在旁边嘿嘿笑:“姐夫肯定是不好意思说。” 谢正看了二丫一眼,二丫立刻低头吃饭,不敢笑了。 大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谢正碗里:“明天别弄了,好好看书。” “已经弄完了。”谢正说。 “那也别再看书看到太晚。”大强说,“你那手,今晚别拿笔了,歇歇。”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洗完了出来,看见谢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书,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看。 秋千轻轻晃着,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大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你不是说手不能拿笔吗?”谢正头也没抬。 “我没拿笔,我拿的书。” 大强笑了,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枣树。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二丫在屋里点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谢正。” “嗯。” “这个秋千,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都是旧东西。” “那绳子呢?” “柴房翻出来的。”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想到做这个?” 谢正翻了一页书:“想让你高兴。” 大强把脸转过去,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黑暗,眼眶有点热。 “我挺高兴的。”他说,声音很小。 谢正没说话,但大强感觉到秋千停了,大概是谢正不晃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天黑了,别看書了。”他说,“伤眼睛。” “还有两页。” “明天再看。” 谢正合上书,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经过秋千的时候,大强伸手摸了摸绳子。绑得很紧,死结,解都解不开。 “你绑这么结实,以后拆都拆不掉。”大强说。 “不拆。” “那一直挂在这儿?” “嗯。” 大强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听见外面秋千被风吹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晃。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荡秋千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感觉。 还有谢正站在身后,轻轻推他后背的那只手。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不重不轻。 刚好。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外面的秋千还在响,吱呀,吱呀。 第51章 镇上赶集 赶集的日子是大强定的。 “明天镇上赶集,我去买点菜种子。”大强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你要不要去?” 谢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去。” 二丫立刻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什么?”大强说,“你明天还要上学。” 二丫瘪了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每次都不带我去。” “上次不是带你去了吗?”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上个月。” 二丫更不高兴了:“上个月!都一个月了!” 谢正看了二丫一眼:“给你带糖葫芦。” 二丫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嗯。” “那我不去了!”二丫笑嘻嘻的,“我要最大串的!” 大强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就知道吃。” 二丫朝他吐了吐舌头:“姐夫答应我的,又不是你要的。” 大强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大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青色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但板正得很,没有褶子。他把蓝色的发带重新扎了一遍,对着水盆照了照,又扯了扯衣角。 谢正从柴房出来,也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长衫,是他来的时候带的那件,平时舍不得穿,压得平平整整。 大强看了他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走吧。”谢正说。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村路往镇上走。天刚亮不久,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露水还没干。 大强走在前面,谢正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会儿,谢正加快了脚步,走到大强旁边。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谢正问。 “怕去晚了人多。”大强说。 “赶集不就是要人多?” 大强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每次碰到,大强就往旁边挪一点,谢正也跟着挪一点,又碰上了。 挪了两回,大强不挪了。 谢正也不挪了。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说话,但肩膀一直挨着。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沿着街道两边摆了一长溜。人挤人,声音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大强一进集市就兴奋了,眼睛到处看,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往前走。 谢正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蓝色的发带在人堆里很显眼,一跳一跳的。 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大强的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咽了咽口水,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大强回头,谢正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铜板,正在找钱。 “你买这个干什么?”大强说。 “你看了。”谢正说。 “我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也是看。” 大强想说你又乱花钱,但糖葫芦已经递到嘴边了,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眯了眯眼睛。 “甜吗?”谢正问。 “酸。”大强说,但嘴角是弯的。 他咬了一口,把糖葫芦递到谢正嘴边:“你也尝尝。” 谢正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个。山楂在他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酸吧?”大强笑了。 “还行。” “你刚才不是说甜吗?” “我说的是你。”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糖葫芦收回来,低着头往前走。谢正在后面跟着,嘴角弯着。 又走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布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布,粗布的、细棉布的,还有几匹绸缎,花花绿绿的,很惹眼。 大强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匹藏青色的细棉布。手感软和,比他现在穿的好多了。他翻了一下价签,赶紧把手缩回来。 太贵了。 他转身要走,谢正却停在摊子前面了。 “这块布多少钱?”谢正问摊主。 “四十文一尺。”摊主说,“这是上好的细棉布,你看这手感,软和得很。” “要一匹。” 大强急了:“你买布干什么?” “做衣服。” “你又不缺衣服。” “你缺。” 大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谢正已经把铜板付了,摊主把那匹藏青色的布包好了递过来。 “你……”大强看着那个包袱,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买给我?” “不然呢?”谢正把包袱塞给他,“我穿藏青色不好看。” 大强抱着包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你别乱花钱,想说这布太贵了,想说我不缺衣服。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嗓子眼里。 谢正已经往前走去了。 大强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耳朵尖红红的,比糖葫芦还红。 再往前走,是一个卖瓷器的摊子。 碗、盘、杯子、茶壶,摆了一地。大强本来没想停,但路过的时候,看见一套青花的小碗,碗壁上画着兰草,清清秀秀的。 他多看了两眼。 就两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听见谢正在后面说“这个多少钱”。 大强回头,看见谢正蹲在摊子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青花碗,正在问价。 “十五文一个。”摊主说,“一套六个,八十文。” “要一套。” “谢正!”大强跑过去,“你买碗干什么?咱家的碗还好好的!” “你不是看了吗?”谢正把铜板递给摊主,接过包好的碗。 “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是看。” “你刚才说‘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我看了好几眼,你是不是要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家?”大强急了。 谢正想了想:“那得看我有多少钱。” 大强被他噎住了,瞪着他,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几个赶集的人听见了,笑着看过来。大强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抱着布和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正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从他手里接过布和碗,拎着往前走。 大强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了笑话。” “笑什么?” “笑你怕媳妇……不是,笑你怕夫郎。” 谢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怕你吗?” 大强想了想,好像也不是。谢正从来没怕过他,只是……只是总记得他看过什么。 “你不怕我。”大强说,“你就是……” “就是什么?” 大强说不出来。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牵住了大强的手。 大强整个人僵住了。 谢正的手比他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手心有点凉,但很干燥。 “你……”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朵像要烧起来,“你干什么?” “牵手。”谢正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你放开,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 谢正没放,牵着他往前走。大强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谢正放慢了速度,等他站稳了,又继续走。 大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烫得能煎鸡蛋。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想抽出来,但谢正握得很紧,抽不动。 走了一会儿,大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谢正走在他前面半步,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表情很平静,好像牵他的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强又低下头,但这次没想抽手了。 他攥了攥谢正的手指,谢正感觉到了,也回攥了一下。 两个人在集市上走了一圈,经过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大强什么都没看见,满脑子都是谢正握着他的那只手。 手心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谢正的。 走到集市尽头,谢正才松开手。 大强赶紧把手缩回去,在衣角上擦了擦,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你以后别在外面这样。”大强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哪样?” “就是……牵手。” “为什么?” “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好意思,就是怕人笑话,但他说不出口。 谢正看着他,没再追问,转身往回走。 大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怦怦跳。 走了一会儿,谢正又伸出手。 大强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了。 这次没让他牵,是自己主动放的。 谢正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半个集市。大强这次没低头,抬着头往前走,虽然脸红得厉害,但眼睛亮亮的。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摊主看见他们,笑了:“刚才买过了,还要?” 谢正摇头。 大强赶紧把手抽回来,假装看旁边的摊子。 谢正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买完东西,两个人往回走。 大强拎着菜种子和一包点心,谢正拎着布和碗。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走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村口的时候,大强突然停下来。 “谢正。” “嗯。”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谢正想了想:“没多少。” “你把书卖了的钱,是不是都花完了?” 谢正没说话。 大强叹了口气:“你别这样,我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我知道。”谢正说,“但我想买。”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回家吧。” “嗯。” 两个人进了村,路过二狗家的时候,二狗他娘正好在门口,看见他们,笑了:“赶集回来了?买了啥?” “买了点菜种子。”大强说。 二狗他娘看了看大强手里的布和碗,又看了看谢正手里的,笑得更深了:“买了不少啊。” 大强脸红了一下,没接话,快步走了。 谢正跟在后面,朝二狗他娘点了点头。 二狗他娘笑着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这俩孩子,感情真好。” 回到家,二丫第一个冲出来。 “糖葫芦呢?糖葫芦呢?” 谢正把点心包递给她:“没买糖葫芦,买了点心。” 二丫打开一看,是桂花糕,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哥,你们买了什么?”她凑过来看。 大强把布拿出来,二丫摸了摸:“哇,好软!给我做件衣服吧?” “给你做什么?”大强说,“你上个月才做了新的。” “那给谁做?” 大强没回答,把布叠好,放进屋里。 二丫看了看大强的背影,又看了看谢正,嘿嘿笑了:“给我哥做的吧?” 谢正没理她,去柴房看书了。 二丫追过去,趴在柴房门口:“姐夫,你今天是不是牵我哥的手了?” 谢正翻了一页书:“谁说的?” “二狗他娘刚才来借盐,跟我娘说的。”二丫笑嘻嘻的,“她说你们俩在集市上牵着手走,感情真好。” 谢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二丫还想问,黎母在屋里喊她帮忙,她不情不愿地走了。 大强从屋里出来,路过柴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谢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阳光照在他脸上。 “谢正。” 谢正抬头。 “二狗他娘说……说咱们在集市上牵手的事。”大强声音很小。 “嗯。” “她跟我娘说了。” “嗯。” “你不怕我娘说你?” 谢正放下书,看着大强:“你娘会说吗?” 大强想了想,黎母好像从来没说过谢正什么。上次谢正买了一大堆东西,黎母也只是笑,没说一个“不”字。 “不会。”大强说。 “那不就行了。” 大强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今天牵手的事……” “嗯?” “下次……下次赶集,还牵吗?”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呢?”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去给你泡壶茶。” 说完就跑厨房去了。 谢正坐在柴房里,听见厨房传来大强烧水的声音,还有二丫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他低头看书,看了两行,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被子,枣树上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笑了一下,继续看书。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举起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今天谢正就是牵着这只手,在集市上走了一圈。 手心还有点烫。 他把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第52章 大强的新衣服 布买回来好几天了,大强一直没舍得动。 那匹藏青色的细棉布就放在西厢的柜子里,大强每天打开柜门拿衣服的时候都要看一眼,摸一下,然后赶紧关上,好像怕摸多了会把布摸坏似的。 谢正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过了三天,大强终于下定决心了。 他把布从柜子里拿出来,铺在堂屋的桌子上,拿尺子量了半天,又用画粉在布上画线,画了擦,擦了画,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二丫放学回来,看见大强趴在桌子上,凑过来问:“哥,你干什么呢?” “做衣服。”大强头也没抬。 “你不是会做吗?咋这么费劲?” “这布贵。”大强说,“裁坏了就糟蹋了。” 二丫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跑去找谢正了。 谢正在柴房看书,二丫趴在门口说:“姐夫,我哥在做衣服,紧张得跟考秀才似的。” 谢正放下书,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二丫又说:“你不去看看?” “不去。” “为啥?” “他不想让我看见。” 二丫想了想,好像也是——大强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尤其是做针线活,总觉得一个大男人拿针线丢人。 “那我也不看了。”二丫蹦蹦跳跳地回屋写作业了。 大强裁布裁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量了又量,比了又比,生怕裁错一刀。画粉在布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线,有的地方画了擦掉,擦了重画,布都快被他画花了。 最后他终于下刀了,剪刀沿着画粉线慢慢剪,手都在抖。 剪完了,他把布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长出一口气——没裁歪。 接下来是缝制。 大强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油灯下缝衣服,一针一线,缝得很慢。谢正从柴房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西厢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大强低着头的影子。 “还不睡?”谢正在窗外问。 大强吓了一跳,针扎了手指,嘶了一声。 “没事,马上睡。”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继续缝。 谢正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回柴房了。 大强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缝。手指上有个小小的针眼,渗出一滴血珠,他用嘴吸了一下,又继续干。 缝了好几天,终于缝好了。 那天晚上,大强把新褂子穿上,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然后愣住了。 太大了。 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像唱戏的水袖。肩膀也宽了,耷拉下来,整个人像套了个麻袋。 大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一下子垮了。 他明明量的尺寸没错啊,怎么穿上就大了? 他把褂子脱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尺子量了一遍——确实做大了,也不知道是裁的时候多留了缝份,还是缝的时候手松了。 大强沮丧地坐在床边,把褂子扔在一边。 “白费劲了。”他自言自语。 外面传来敲门声。 “睡了?”是谢正的声音。 “没有。”大强把褂子塞到枕头底下,去开门。 谢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给你。” 大强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糖水,甜丝丝的。 “你煮的?”大强问。 “嗯。”谢正说,“二丫说你这两天睡得晚,给你补补。” 大强心里一暖,又喝了一口,甜味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谢正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藏青色布。 “衣服做好了?”他问。 大强的脸红了:“没……没做好。” “我看看。” “不行!”大强赶紧挡在床前,“太难看了,不能看。”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又不笑你。” “你肯定会笑。” “不笑。” 大强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把褂子拽出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不撒手。 谢正伸出手。 大强咬着嘴唇,把褂子递过去了。 谢正抖开,看了看,然后沉默了。 大强的脸更红了:“我说了难看吧……” “是有点大。”谢正说。 “不是有点,是大很多。”大强抢过褂子,“我明天拆了重做。” “能改吗?” “能,就是得拆了重新缝。”大强说,“布还够,就是费功夫。” 谢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大强以为他回柴房了,关了门,把褂子铺在桌上,开始拆线。拆了一半,听见外面又有脚步声,谢正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针线盒。 “你拿这个干什么?”大强问。 “帮你。” 大强愣住了:“你会缝衣服?” “不会。”谢正坐下来,“你教我。” 大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一个读书人,学什么缝衣服?” “你一个人缝太慢。”谢正说,“我帮你拆线。” 大强想了想,把拆了一半的褂子递给他:“那你拆吧,小心点,别把布拆破了。” 谢正接过褂子,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拆线。动作很慢,但很仔细,生怕扯坏了布。 大强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坐在油灯下拆衣服,眉头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目。 “你以前拆过衣服吗?”大强问。 “没有。” “那你拆得还挺仔细的。” “怕拆坏了。”谢正说,“这布贵。” 大强笑了,笑完又有点心疼——谢正连布贵都记着。 两个人坐在油灯下,一个拆线,一个重新画线裁布。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拆完了,谢正把线头一根一根地捡干净,把布片叠好递给大强。 “明天再缝吧。”谢正说,“今天太晚了。” “嗯。”大强把布片收好,打了个哈欠。 谢正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太累了。” “知道了。” 谢正走了,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件褂子。明天得改小多少?肩膀收一寸?袖子短两寸?他在心里算着尺寸,算着算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大强重新缝。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粗缝了一遍,让大强试穿——还是大。 又拆了,再改。 再试——又小了。 袖子绷在胳膊上,抬都抬不起来。肩膀紧巴巴的,像穿了件盔甲。 大强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像个裹了粽子的样子,脸都绿了。 “怎么又小了!”他急了,“我明明量的没错啊!” 谢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大强回头瞪他。 “没笑。” “你明明笑了!”大强指着他的脸,“你嘴角都弯了!” 作者讲: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谢正把嘴角抿直,面无表情地说:“没弯。” “你刚才弯了!” “你看错了。” 大强气得想把褂子扔了,但手刚抬起来,又舍不得,攥着褂子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谢正走过来,拿起褂子看了看:“还行,就是小了一点。” “小了一点?”大强把胳膊抬起来给他看,“你看看,这能抬得起来吗?我要是下地,一锄头下去,袖子就崩了!” 谢正看了看,确实抬不起来。 “再改改。”他说。 “怎么改?布都裁了,再改就成背心了!” 谢正想了想:“放大一点。” “放不了了,缝份都剪了。”大强一屁股坐在床上,把褂子扔在一边,“不做了,浪费了这匹布。” 谢正把褂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 “先放一放。”他说,“过两天再做。” “过两天也做不好。”大强闷闷地说。 “那就过三天。” 大强没说话,把脸埋在被子里。 谢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大强僵住了。 谢正的手放在他头顶上,停了两秒,然后拿开了。 “别急。”谢正说。 说完就走了。 大强趴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谢正刚才拍他头了?拍他头了! 他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脸又红了。 过了三天,大强重新拿起那件褂子。 他冷静下来了,仔细看了看,发现问题出在袖笼上——挖得太深了,所以肩膀抬不起来。他把袖笼重新修了修,又把肩膀的缝份放出来一点,一点一点地改,缝一针试一下,缝一针试一下。 这次终于合身了。 大强把褂子穿上,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胳膊——能抬起来。又转了转肩膀——不紧。他低头看了看,袖子长短刚好,肩膀宽窄刚好,腰身也刚好。 “好了?”二丫跑过来看。 “好了。”大强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好看!”二丫拍手,“哥,你转一圈我看看!” 大强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衣摆飘起来,藏青色的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看吗?”他问,眼睛亮亮的。 “好看好看!”二丫使劲点头,“姐夫!你快来看!” 谢正从柴房过来,站在门口。 大强看见他,不好意思了,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衣领。 “转过来。”谢正说。 大强磨磨蹭蹭地转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 大强抬起头,眼睛还是不敢看谢正,盯着他的肩膀。 谢正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好看。” 就两个字。 但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 “真的?”他小声问。 “嗯。” 二丫在旁边起哄:“哥,你脸红了!” “我没有!”大强瞪了二丫一眼,“你回屋写作业去!” “我写完了!” “那就再看一遍!” 二丫嘿嘿笑着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姐夫,你多夸两句,我哥爱听!” “二丫!”大强追过去要打她,二丫已经跑没影了。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大强站在门口,脸还红着,回头看见谢正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你回去看书吧。”大强说。 “再看一会儿。”谢正说。 “看什么?” “看你。” 大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转过身,假装对着镜子整理衣服,但手都是抖的。 谢正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合身了。”谢正说。 “嗯。”大强低着头。 “颜色也好看。” “嗯。” “你穿什么都好看。” 大强的手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 谢正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大强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藏青色的新褂子,蓝色的发带,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弯着嘴角,又转了一圈。 然后赶紧抿住嘴,怕被人看见。 晚上,大强把新褂子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褂子的布料,软软的,滑滑的。 想起谢正说的“你穿什么都好看”,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在被窝里笑了好一阵。 外面秋千吱呀吱呀地响。 大强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慢慢睡着了。 嘴角一直弯着。 第二天,大强穿着新褂子去地里干活。 二狗看见了,说:“哟,大强,做新衣服了?” “嗯。”大强低着头锄草。 “好看啊!这布不便宜吧?” “还行。” 二狗凑过来摸了摸布料:“细棉布啊,好东西。你买的?” “不是。”大强说,“谢正买的。” 二狗嘿嘿笑了:“你家那个赘婿对你还真好。” 大强没说话,但锄头挥得更起劲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干了一上午活,新褂子上沾了泥,袖子也蹭脏了。大强心疼得不行,中午回家赶紧脱下来,打了水搓了半天,把泥点子搓掉了,晾在院子里。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晾着的褂子,说:“哥,你不是穿着干活吗?咋又洗了?” “脏了。” “衣服本来就是穿的,脏了就洗呗。” “这布贵。”大强说,“得爱惜点。” 二丫撇了撇嘴:“你对姐夫买的东西可真上心。” 大强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褂子干了,大强又穿上了。这次他没去地里,就坐在院子里,择菜、喂鸡、扫院子,做那些不脏衣服的活。 谢正在柴房看书,偶尔抬头,能看见院子里大强穿着藏青色褂子的身影,忙来忙去,像只勤劳的蜜蜂。 傍晚,大强做了饭,端到枣树下。 谢正出来吃饭,看见大强还穿着新褂子。 “你不换件衣服?”谢正问。 “不脏。”大强说,“我今天没干重活。” “吃饭不怕溅油?” 大强低头看了看,把褂子的前襟往后掖了掖,露出里面旧衣服的领子。 谢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抬头,正好看见他笑。 “你笑什么?”大强问。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笔器小说吧给你下载好啦: BIQIXS8.COM “笑你。”谢正说,“穿个新衣服跟穿龙袍似的。” “那当然。”大强说,“这可是你买的布。”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大强吃着吃着,突然说:“谢正。” “嗯。” “下次别买这么贵的布了。” “为什么?” “我穿着干活心疼。”大强说,“怕弄脏了,怕弄破了,干活都不利索。” 谢正想了想:“那再买一匹便宜的,专门干活穿。” “你——”大强筷子都差点掉了,“你钱多烧的?” “不是你说心疼吗?” “我说心疼你就再买一匹?”大强瞪着他,“你这是什么脑子?” 谢正面无表情地说:“读书人的脑子。” 大强被他噎住了,瞪了半天,最后笑了出来。 “行,你厉害。”他说,“我说不过你。”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饭。 大强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啊,嘴上不说好听的,但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饭特别香。 第53章 下雨天 午后的天突然就暗了。 大强在地里锄草,抬头看了一眼,西边涌上来一大片黑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把天盖住。风突然大了,地里的庄稼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啦啦地响。 “要下雨了!”二狗在地那头喊了一声,扛着锄头就往回跑。 大强也赶紧收拾东西,刚把锄头扛上肩,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第一滴砸在脑门上,凉得他一激灵。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大强撒腿就往家跑。 雨太大了,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路上的泥被雨水泡软了,一脚踩下去,鞋子差点陷在里面。大强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旧褂子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不容易跑到家门口,他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蓝色的发带湿透了,耷拉在脑后。衣服滴着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摊。他打了个喷嚏,赶紧往院子里跑。 “谢正!”他喊了一声。 柴房的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书,看见大强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淋成这样?”谢正说,“你没带伞?” “谁知道会下这么大!”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才还好好的。” 他站在柴房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上全是水,进去会把柴房弄湿。谢正的书和纸都在里面,受潮了就不好了。 “进来。”谢正说。 “我身上湿……” “进来。” 大强只好走进去,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谢正把书放下,从草铺上拿了一条干布巾,走过去。 “坐下。”他指了指草铺。 “会把铺子弄湿的……” “坐下。” 大强只好坐下来,屁股底下垫着草,凉凉的。他浑身发抖,嘴唇都有点发紫了——虽然是夏天,但淋了这么久的雨,还是冷。 谢正站在他身后,把干布巾盖在他头上,然后开始擦。 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大强僵住了。 谢正的手指隔着布巾按在他头上,力道不轻不重,从头顶擦到发梢,把水挤出来,再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盯着前面墙上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正把他的头发擦到半干,又把布巾拿下来,换了一面,继续擦。 “你淋了多久?”谢正问。 “没……没多久。”大强的声音有点抖,不全是冷的。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笔器小说吧给你下载好啦: BIQIXS8.COM “跑回来的?” “嗯。” “下次别跑了。”谢正说,“跑也是一身湿,走也是一身湿,跑快了容易摔。” 大强想说“我跑得快,淋得少一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谢正又擦了一会儿,把布巾拿下来,看了看大强的头发。 “差不多了。”他说,“回去换件干衣服。” “等雨小点再回去。”大强说,“现在出去又淋湿了。” 谢正没说话,把布巾搭在一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柴房不大,草铺占了半边,另一边堆着柴火和杂物。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离得很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大强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谢正问。 “没有。”大强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冷。” 谢正站起来,从草铺上拿了一件外衫,递给他。 “穿上。” “你的?” “嗯。” 大强接过来,外衫是干的,带着谢正身上淡淡的墨香。他犹豫了一下,披在身上。外衫有点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暖烘烘的。 “你不冷?”大强问。 “不冷。” 话音刚落,谢正打了个喷嚏。 大强立刻紧张起来,凑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手碰到谢正额头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大强的手是凉的,谢正的额头也是凉的。 “不烫。”大强说,但还是不放心,“你嗓子疼不疼?头疼不疼?” “不疼。” “你刚才打喷嚏了。” “鼻子痒。” “你是不是着凉了?”大强皱着眉,“你昨天就把被子蹬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晚上盖好被子……”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大强说,“我跟你说正经的!” “你跟我娘一样。”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我这不是怕你生病吗!” “不会生病。”谢正说,“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什么?”大强说,“上次你煮粥,熏得满脸灰,第二天嗓子就不舒服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正没说话。 大强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烫,才把手缩回来。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说话。”大强说,“我给你煮姜汤。” “你煮?” “我煮。”大强说,“我又不是你,我煮的姜汤能喝。”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听着雨声。 雨越下越大,天暗得像傍晚。柴房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大强把谢正的外衫裹紧了一点,闻着那股墨香味,心里很踏实。 “谢正。” “嗯。”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要是下到晚上怎么办?” “那就下到晚上。” 大强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谢正没说话。 大强又打了个哈欠。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又跑了一路,现在坐下来,浑身暖洋洋的,困意就上来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了两下,又猛地抬起来。 “困了?”谢正问。 “没有。”大强揉了揉眼睛。 “睡一会儿。” “不睡,雨停了还得去地里看看,积水多了得放水。” “还早。”谢正说,“雨停了我叫你。” 大强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 “那我眯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嗯。” 大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墙是土墙,硬邦邦的,靠着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又换了一个。 谢正看着他扭来扭去,说:“靠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大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耳朵又红了。 “不用……” “靠。” 大强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把头靠过去,枕在谢正的肩膀上。 谢正的肩膀比墙软多了,还有温度。大强靠上去的一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听见谢正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稳。 外面的雨声很大,但那个心跳声就在耳边,清清楚楚。 大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谢正微微偏头,看见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动,就那样坐着,让大强靠着他。 雨还在下,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强动了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把脸往谢正的肩膀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谢正看着他的睡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把大强身上披着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大强没醒,呼吸很沉。 谢正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雨停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 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比雨声轻多了。 大强还靠在谢正肩上,睡得很香。 谢正没叫他。 又过了一会儿,二丫从堂屋跑出来,喊了一声“哥——”,然后看见柴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赶紧捂住嘴,嘿嘿笑着跑回去了。 大强被那一声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雨停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停了。”谢正说。 大强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谢正肩上,赶紧直起身来,脸红红的。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大强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谢正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我去地里看看。”大强说,把外衫脱下来还给谢正,“谢谢。” 谢正接过来,外衫上还带着大强的体温。 大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刚才没睡?” “没有。” “你就一直坐着?” “嗯。”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歇会儿吧,别看书了,眼睛累。” “嗯。” 大强转身出去了,踩在湿漉漉的院子里,鞋底沾了一脚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谢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外衫,看着他。 大强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 出了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还是怦怦跳。 他想起靠在谢正肩上的时候,听见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稳。 大强弯着嘴角,踩着泥路往地里走。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 地里积水不多,大强放了放水,又在田埂上转了转,确认庄稼没事才回家。 到家的时候,谢正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枣树下看书。 大强换了衣服出来,看见谢正,问:“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面疙瘩汤。”大强说,“热乎的,喝了暖和。” “好。” 大强进了厨房,开始和面。面和好了,烧水,水开了,把面疙瘩下进去。又切了葱花,打了鸡蛋,淋在锅里。 香味飘出来,二丫从屋里跑出来,吸了吸鼻子:“哥,好香!” “洗手去。”大强说。 二丫洗了手,帮忙拿碗筷。 大强盛了三碗面疙瘩汤,端到枣树下。黎母从地里回来,也洗了手坐下来。 “今儿这雨下得大。”黎母说,“大强,你淋着了吧?” “淋了一点。”大强说,“没事。” “回去换干衣服了?” “换了。” 黎母看了一眼谢正,又看了一眼大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洗完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 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但天太暗了,已经看不清字了。 “别看了,伤眼睛。”大强说。 谢正合上书,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谁都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枣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滴在头上,凉丝丝的。 “谢正。” “嗯。” “今天下午……谢谢你。” “谢什么?” “让我靠着你。”大强说,声音很小。 谢正看着他,天太暗了,看不清表情,但大强觉得他在笑。 “不用谢。”谢正说。 大强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抠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想起创作指令里说的,这个动作要少用。 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我……我去睡了。”他说。 “嗯。” 大强转身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正。” “嗯。” “你晚上盖好被子。”大强说,“别着凉了。” “好。” 大强进了屋,关了门,靠在门板上。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在浏览器中输入:BIQIXS8。COM 心跳得很快。 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心跳还是很快。 外面传来谢正回柴房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大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雨声——不是外面的,是记忆里的,哗啦哗啦的,还有谢正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被窝里笑了。 半夜,大强醒了一次。 他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好像是谢正在咳嗽。 他立刻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柴房门口。 “谢正?”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谢正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你是不是咳嗽了?” “没有。” “我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谢正说:“就咳了一声。” 大强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正脸上。他躺在草铺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大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凉的。 “嗓子疼不疼?”大强问。 “不疼。” “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 大强已经出去了,去厨房烧了热水,倒了一碗,端过来。 “喝。” 谢正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两口。 “喝完了。”大强说。 谢正又喝了两口,把碗递给他。 大强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 “你咳嗽了。” “嗓子干。” 大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明天我给你煮姜汤。” “好。” “你好好睡觉,别踢被子。” “好。” 大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躺在草铺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 “谢正。” “嗯。” “你要是难受就喊我。” “好。” 大强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西厢,他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柴房那边的动静,听了半天,没再听见咳嗽声,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姜汤。 他把姜切成片,放了一大把,又放了红糖,煮了一大锅。姜味辛辣,呛得他直咳嗽。 谢正从柴房出来,闻到姜味,皱了皱眉。 “喝。”大强盛了一碗递给他。 “我没事。” “喝了预防。”大强说,“昨天淋了雨,不喝会生病。” 谢正接过来,看着碗里黑红色的姜汤,沉默了两秒。 “太浓了。”他说。 “浓了效果好。” 谢正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呛得直皱眉。 大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不好喝吧?” “你说呢?” “那也得喝。”大强说,“喝完这碗还有一碗。” 谢正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吧?”他问。 “还有一碗。”大强又盛了一碗。 谢正看着那碗姜汤,面无表情地说:“你故意的。”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谢正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碗又喝。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下,说:“以后下雨我不打喷嚏了。” 大强笑得更厉害了:“你还能控制这个?” “能。” “那你以后也别咳嗽。” “行。”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嘴角是弯的。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问:“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大强赶紧收住笑,“你姐夫喝姜汤呢。” 二丫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撇了撇嘴:“你们俩真奇怪。” 说完蹦蹦跳跳地去洗脸了。 大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谢正:“还喝吗?” “不喝了。” “那晚上再喝。” 谢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大强在身后喊:“晚上我再煮一锅!” 谢正没回头,但大强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弯着嘴角,觉得这个早上特别好。 第54章 教二丫写情书 二丫最近不对劲。 大强早就发现了——她吃完饭就躲进屋里,门关得紧紧的,喊半天才出来。吃饭的时候动不动就傻笑,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半天不吃一口。 “二丫,你是不是生病了?”大强伸手摸她额头。 “没有!”二丫躲开了,脸红红的。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二丫赶紧抿住嘴,瞪了大强一眼,低头扒饭。 黎母在旁边看了看二丫,又看了看大强,笑了笑没说话。 谢正也看了二丫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饭,二丫又钻回屋里了。 大强收拾完厨房,路过二丫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二丫,你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声音慌慌张张的。 大强摇摇头,去枣树下坐着了。 过了没一会儿,二丫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鬼鬼祟祟地往柴房那边走。 大强叫住她:“你干什么去?” “找姐夫。”二丫头也没回。 “找你姐夫干什么?” “有事!” 二丫跑进柴房了,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大强愣了一下——关门干什么?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二丫叽叽喳喳的,谢正偶尔嗯一声。 大强站起来,假装去厨房倒水,路过柴房门口,脚步放慢了。 “姐夫,你帮帮我嘛……”二丫的声音,带着撒娇。 “帮什么?”谢正的声音。 “就是……就是帮我写个东西。” “写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二丫的声音小了很多:“情书。” 大强脚步一顿,差点把水洒了。 他赶紧端着碗走到厨房,把碗放下,又悄悄走回来,站在柴房窗户外面。 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写给谁?”谢正问。 “隔壁村的……赵小虎。”二丫的声音扭扭捏捏的,“就是上次赶集遇见那个。” “你才十二。” “十二怎么了?我先定下来嘛!”二丫急了,“万一以后被别人抢走了呢?” 大强在外面差点笑出声。 谢正沉默了两秒:“你写的什么?我看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二丫把纸递过去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谢正问。 “嗯。”二丫说,“我写了好几天呢。” 大强更好奇了,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谢正念了出来:“你好,我喜欢你。” 停顿了一下。 “完了?”谢正问。 “完了啊。”二丫说,“还要写什么?” “你连名字都没写。” “哦对!”二丫拍了一下脑袋,“那加上——你好,我喜欢你。二丫。” 大强在外面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谢正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确定要送这个?” “怎么了?不好吗?” “太短了。” “那你说怎么写?”二丫急了,“姐夫你读书多,你帮我写一个!” 谢正想了想,说:“写情书要真诚,不用太多花哨的话。但你得让人家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我喜欢他长得好看!”二丫脱口而出。 大强在外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谁?”二丫警觉地看向窗户。 大强赶紧蹲下来,躲在窗台下面。 谢正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长得好看不能写进去。”谢正说,“太肤浅了。” “那写什么?” “写他帮你捡东西那次。”谢正说,“你不是说上次赶集,你的荷包掉了,他帮你捡起来了吗?” “对对对!”二丫兴奋了,“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就写这个。” 二丫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然后说:“姐夫你帮我写,我说你写。” 谢正没说话,大概是拿笔了。 二丫开始说:“赵小虎哥哥,你好。上次赶集,我的荷包掉了,你帮我捡起来,还冲我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人很好。我想跟你做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赶集我们在老地方见。” 大强蹲在窗户下面,听着二丫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话,又想笑又觉得有点感动——这小丫头真长大了。 “写好了。”谢正说。 二丫接过纸,看了看,惊喜地说:“姐夫你字真好看!” 作者有事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嗯。” “那我再抄一遍!”二丫说,“你的字太好看,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大强在外面点点头——二丫倒是挺聪明。 二丫又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抄。抄完了,她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姐夫,谢谢你!”二丫的声音甜甜的。 “不用谢。” “你别告诉我哥啊!”二丫突然说,“他知道了肯定笑话我。” 大强在外面翻了个白眼——他已经知道了。 “好。”谢正说。 二丫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大强赶紧站起来,假装刚从厨房出来,端着空碗。 “哥,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二丫看见他,吓了一跳。 “我出来倒水。”大强举了举手里的碗,“你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二丫捂着怀里的纸,跑了。 大强看着她跑进堂屋,摇了摇头,走进柴房。 谢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但明显没在看。 “你都听见了?”谢正问。 “听见什么?”大强装傻。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也忍不住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二丫那情书写的什么?你好我喜欢你?” “你听见了。” “就听见那一句。”大强说,“后面没听清。” 谢正把二丫写的那张草稿纸递给他。大强接过来看了看,上面是谢正的字,写着二丫刚才说的那些话。 “写得好。”大强说,“比你平时说话好听多了。” 谢正看了他一眼:“我平时说话不好听?” “好听。”大强把纸还给他,“就是没这么多字。” 谢正把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大强坐在草铺上,手指抠着草垫子,抠了两下又停住了。 “谢正。” “嗯。” “你……你会给我写情书吗?” 谢正转过头看他。 大强低着头,耳朵尖红了:“我就是问问。” 谢正没说话。 大强觉得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赶紧说:“你不用写,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每天都说给你听。”谢正说,“还用写吗?” 大强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谢正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什么时候说了?”他小声问。 “每天都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正看着他,没回答,但嘴角弯着。 大强想了想——谢正确实每天都说话,说的都是“今天的粥不错”“你种的菜长得真好”“我去看书了”“早点睡”。 这些算吗? 大强的脸更红了。 “那不算。”他说。 “怎么不算?” “那……那就是普通说话。” “你觉得是普通说话?”谢正问。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谢正说“你做的我都吃”,说“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些算情话吗? 算吧。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那你再说一遍。”他小声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柴房很安静,谢正肯定听见了。 “说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 “我每天都说给你听?” “嗯。”大强的头低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每天都说给你听。” 大强咬着嘴唇,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还有呢?”他问。 “还有什么?” “你以前说的那些。” 谢正想了想:“你做的我都吃?” “嗯。”大强点头。 “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 “嗯嗯。” “你穿什么都好看?” 大强的脸已经红透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贪心?” 大强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自己说的,每天都说了,我让你再说一遍怎么了?” “没怎么。”谢正说。 “那你说啊。” 谢正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做的我都吃。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你穿什么都好看。” 大强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都红了。 “还有吗?”他小声问。 “还有。”谢正说,“你种菜种得好,做饭做得好,鞋子做得舒服。你照顾家里,照顾二丫,照顾你娘,也照顾我。” 大强的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草铺上的东西。 “你别说了。”他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让我说的吗?” “够了够了。”大强揉了揉眼睛,“再说就多了。” 谢正没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柴房里很静,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站起来。 “我去做饭了。”他说。 “还早。” “我……我先准备准备。” 大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正一眼。 “谢正。” “嗯。” “你以后……每天都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就是……那种话。”大强声音很小,“一句就行。”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大强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进了厨房,站在灶台前,拿起菜刀切菜,切着切着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想起谢正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转。 “你做的我都吃。”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笔器小说吧,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BIQIXS8.COM “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 “你穿什么都好看。” 大强把菜刀放下,捂住了脸。 脸烫得厉害。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这次没笑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怎么都抿不直。 晚饭的时候,二丫一直在偷偷看谢正。 大强注意到了,问:“你看你姐夫干什么?” “没……没有!”二丫赶紧低头吃饭。 大强知道她在担心情书的事,故意说:“你今天下午在柴房待了半天,干什么呢?” “我……我问姐夫功课!”二丫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我一直很用功!”二丫瞪了大强一眼,然后飞快地看了谢正一眼。 谢正面无表情地说:“嗯,问她功课。” 大强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二丫,忍着笑说:“那好好学。” 二丫松了口气,低头吃饭。 吃完饭,二丫又钻回屋里了,大概是去抄那封情书了。 大强收拾完厨房,走到枣树下,谢正已经坐在那儿了。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像一把镰刀。 大强在谢正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谢正。” “嗯。” “二丫那封情书,能行吗?” “不知道。”谢正说,“但至少比‘你好我喜欢你’强。” 大强笑了:“那丫头,才十二就想这些。” “你十二的时候在想什么?” 大强想了想:“想怎么把地种好,多打点粮食,让我娘和二丫吃饱饭。” 谢正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大强的侧脸很安静。 “现在呢?”谢正问。 大强想了想,说:“现在想的东西多了。想让你考中举人,想让我娘身体好,想二丫嫁个好人家,想……” 他停了一下。 “还想什么?” 大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还想……你每天都跟我说一句那种话。” 谢正没说话。 大强以为自己又说多了,赶紧说:“我就是随便想想,你不说也行……” “今天说过了。”谢正说。 “我知道。” “明天再说。”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但嘴角弯着。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靠在枣树上,抬头看着月亮。 “谢正。” “嗯。” “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 “要是下雨,你还帮我擦头发吗?” 谢正看了他一眼:“你又要淋雨?” “不是,我就问问。” “不淋雨就不擦。” 大强笑了:“那我明天再去地里淋一回。”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淋了我就擦。”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BIQIXS8点COM(笔器小说吧) 大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脸转过去,假装看月亮。 月亮弯弯的,像在笑。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谢正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背。 “你做的我都吃。” “你多看两眼的我都想买。” “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把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笑。 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谢正说“我每天都说给你听”,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谢正确实每天都在说,只是不说“我喜欢你”这三个字,而是用别的方式。 说“今天的粥不错”,是因为他做的。 说“你种的菜长得真好”,是因为他种的。 说“早点睡”,是因为怕他累。 大强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 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谢正又说了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像夏天的风,暖暖的,软软的。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张纸。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 “今天的粥不错。” 是谢正的字。 大强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然后笑了。 他把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两根发带放在一起。 然后起床,洗脸,去做早饭。 路过柴房的时候,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书。 “早。”谢正说。 “早。”大强说,“粥马上就好。” “嗯。” 大强进了厨房,开始煮粥。切红薯的时候,他想起枕头底下那张纸,又笑了。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枣树下。 谢正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粥不错。”他说。 大强低着头,耳朵红了:“你昨天写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 大强咬着嘴唇,没抬头,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打了个哈欠:“你们每天都说一样的话,不腻吗?” 大强瞪了她一眼:“你管我们?” 二丫撇了撇嘴,坐下来吃饭。 大强低头喝粥,喝着喝着,突然笑了一下。 谢正在对面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二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摇头:“你们俩真奇怪。” 没人理她。 枣树上的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第55章 今天的粥不错 大强的手疼了好几天了。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二狗家办喜事,送来一兜子核桃,说是山里亲戚带的,给大强家尝尝。大强舍不得吃,搁在柜子里放了半个月,直到黎母说“再不吃就坏了”,他才拿出来。 那天晚上,大强坐在油灯下剥核桃。 核桃壳硬,他用门缝夹,用锤子砸,好不容易弄开了,里面的仁碎成好几瓣。他一点一点地把碎壳挑出来,把核桃仁攒在一个小碗里。 剥了半个时辰,才攒了小半碗,手指头却磨出了两个水泡。 谢正从柴房出来倒水,看见他在剥核桃,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大强继续剥。手上的水泡破了,一碰就疼,他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干。核桃仁攒了大半碗,他想留着过年做核桃糕。 谢正又看见了,这次说了句:“别剥了。” “不剥就坏了。”大强说,“没事,快剥完了。” 谢正没再说什么,回柴房了。 大强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这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推开门,脚边碰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绳子。布袋子上压着一张纸条,被小石子压着,怕被风吹走。 大强弯腰捡起纸条,凑到眼前看。 上面写着三个字:“别剥了。”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谢正的字。 大强愣了一下,打开布袋子往里一看——满满一袋子核桃仁,现成的,白白净净的,一颗碎的都没有。 他愣住了。 拿着布袋子和纸条,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然后他就生气了。 大强攥着布袋子,大步走到柴房门口,门没关,谢正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看书。 “谢正!”大强的声音有点大。 谢正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布袋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你买的?”大强把布袋子举起来。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去镇上。” “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大强急了,“现成的核桃仁多贵你知道吗?比带壳的贵好几倍!你买这一袋子,得花多少钱?”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 大强越说越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乱花钱!你卖书的钱还没花完?上次买布买碗买发带,花了多少?这次又买核桃仁,你是不是想把钱全花光了?” “花光了再挣。”谢正说。 “你拿什么挣?你一个读书人,又不能下地干活!”大强气得脸都红了,“我剥几个核桃怎么了?手磨破皮又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你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谢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强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 “比你手重要。”谢正说。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你手破了,”谢正说,“洗菜疼,做饭疼,干活疼。剥核桃也疼。” “那点疼算什么……”大强声音小了很多。 “算。”谢正说,“我觉得算。” 大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子,眼眶有点热。 “你这个人……”他声音哑了,“你花钱的时候能不能想想以后?你还要赶考,路上要花盘缠,到了京城要花银子,你把这些钱都花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谢正说,“你现在手疼,我看见了。” 大强咬着嘴唇,不说话。 谢正伸出手,把布袋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 “核桃仁买了就买了,退不了。”谢正说,“你骂也骂了,消消气。”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已经没火了,就是有点红。 “下次别买了。”大强说,“你再乱花钱,我就不让你管钱了。” “你本来就没让我管钱。” 大强被他噎了一下,瞪着他,瞪了半天,自己先笑了。 “你真是……”他摇摇头,“我说不过你。”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走过去,拿起布袋子,解开绳子,捏了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很甜,没有壳硌牙。 “好吃吗?”谢正问。 “还行。”大强说,又捏了一颗,“就是太贵了。” “好吃就行。” 大强把布袋子扎好,放在桌上:“留着过年做核桃糕。” “现在就吃。”谢正说,“吃完了再买。” “你还想买?!”大强又急了。 谢正没接话,从桌下拿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上次没剥完的核桃,还有一把小锤子。 “干什么?”大强问。 “一起剥。”谢正说,“你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完整剥出四瓣。” 大强看了看那一篮子核桃,又看了看谢正,叹了口气:“你一个读书人,学这个干什么?” “学了以后就不用买了。” 大强又想说他乱花钱,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坐下来,拿起一个核桃,看了看,说:“你得先看这个核桃的形状,有的圆有的长,圆的不好剥,长的好剥。” 谢正也坐下来,拿起一个核桃,认真地看。 “这个呢?”他问。 “这个长的,好剥。”大强拿过来,“你看,顺着这条缝,用锤子轻轻敲,不要用力,用力就碎了。” 他拿起小锤子,在核桃的棱上轻轻敲了一下,核桃裂开一条缝。他又敲了一下,核桃分成两半,里面的仁完整地露出来,四瓣都好好的。 “看。”大强把两半核桃壳递过去,“完整的不?” 谢正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试试。”大强把锤子递给他。 谢正接过锤子,拿起一个长核桃,放在桌上,对准棱,敲了一下。 核桃没裂。 又敲了一下,还是没裂。 第三下用了点力,核桃裂了,但里面的仁碎成了好几块,壳也飞了一地。 大强笑了:“你力气太大了,轻一点。” 谢正又拿起一个核桃,这次轻了,敲了两下没裂,又加了一点力,裂了——仁还是碎的。 大强在旁边笑得不行:“你是不是跟核桃有仇?”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拿起一个核桃。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看了看形状,找准位置,轻轻敲一下,没裂;再轻轻敲一下,裂了一条缝;用手一掰,两半壳分开,里面的仁完整地躺在里面。 “成了!”大强凑过去看,“四瓣!完整的!” 谢正把核桃仁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递给大强。 “给你。” 大强愣了一下,看着谢正手心里那颗完整的核桃仁,白白的,饱满的,像一颗小心脏。 “你剥的,你吃。”大强说。 “给你。”谢正又说了一遍。 大强看着他的眼睛,耳朵尖红了,伸手拿过核桃仁,放进嘴里。 脆的,甜的,跟刚才那颗一样甜。 但又不太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颗特别好吃。 “好吃吗?”谢正问。 “好吃。”大强说,嘴角弯着。 “那再剥。” 谢正又拿起一个核桃,这次动作熟练多了,敲两下,掰开,完整。他把核桃仁放在桌上,继续剥下一个。 大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学东西倒是快。” “不然怎么考举人?” 大强笑了,也拿起一个核桃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用锤子,一个用门缝,噼里啪啦地剥核桃。 剥了一会儿,大强说:“你别光剥,你也吃。” 谢正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大强问。 “还行。” “你就不能说个好听点的?” “很脆。” 大强笑了:“你这个人,夸个核桃都不会夸。”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剥的核桃好吃。” 大强的脸又红了,低下头继续剥,小声说:“这还差不多。” 剥了半个时辰,剥了一碗核桃仁。 大强把核桃仁装进罐子里,封好口,放在柜子里。 “留着过年。”他说。 “现在就吃。”谢正说。 “过年吃。” “过年再买。” “你还想买?!”大强转过头瞪他,“你再买我真生气了。” 谢正没接话,拿起书看。 大强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暖。气的是他乱花钱,暖的是他买了核桃仁。 他走过去,在谢正旁边坐下来。 “谢正。” “嗯。” “那袋核桃仁,花了多少钱?” “忘了。” “你少骗我。”大强说,“你到底卖了多少钱?还剩多少?” 谢正翻了一页书:“够花。” 大强叹了口气:“你以后别卖书了。你要用钱,跟我说,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谢正放下书,看着他,“你又不能变出银子。” “我可以多干点活,多打粮食,卖了换钱。”大强说,“你别操心钱的事,好好读书就行。”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做饭了。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核桃仁炒玉米。”大强说,“用你买的那个。” “不是说留着过年吗?” 大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今天先吃一点,过年再买。”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去厨房了,从罐子里倒出一把核桃仁,泡在水里。玉米剥了粒,胡萝卜切丁,锅里放油,先炒玉米和胡萝卜,最后放核桃仁。 香味飘出来,二丫从屋里跑出来:“哥,你做什么呢?这么香!” “核桃仁炒玉米。”大强说,“洗手去。” 二丫洗了手,趴在厨房门口看:“哇,好多核桃仁!你什么时候剥的?” “你姐夫买的。” “姐夫买的?”二丫跑去找谢正,“姐夫,你买核桃仁了?” “嗯。” “你怎么不给我买点别的?” “你不是有桂花糕吗?” “吃完了。”二丫嘿嘿笑,“你再给我买点呗。” 谢正看了她一眼:“问你哥。” 二丫又跑回厨房:“哥,姐夫说让你给我买东西!” 大强翻了个白眼:“他就是不想花钱,让我花。” 二丫嘿嘿笑:“姐夫精着呢。” 大强也笑了,把菜盛出来,端到枣树下。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二丫夹了一筷子核桃仁炒玉米,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哥,你以后多做这个!” “那得看你姐夫买不买核桃仁。”大强说。 二丫立刻转向谢正:“姐夫,买!” 谢正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大强碗里。 大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菜,耳朵红了。 二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撇了撇嘴:“你们俩又来了。” 没人理她。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洗完了出来,看见谢正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但眼睛看着秋千。 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的。 大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正。” “嗯。” “那袋核桃仁,谢谢你。” “不用谢。” “但是下次别买了。”大强说,“真的,太贵了。” 谢正转过头看他:“你手还疼吗?” 大强把手伸出来,水泡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不疼了。”他说。 “那就不买了。” 大强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啊,说他听话吧,他乱花钱;说他不听话吧,他说不买就不买了。 “你以后想买什么,先问我。”大强说。 “好。” “别自己乱花钱。” “好。” “你要是想给我买东西,买便宜的就行。” “好。”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今天没生气。” “我生气了。”大强说,“我早上气得要命。” “后来不气了。” “那是因为你剥核桃给我吃了。” 谢正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大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秋千晃。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谢正。” “嗯。” “你以后要是再乱花钱,我就真生气了。” “知道了。”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大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谢正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袋核桃仁。 他想谢正是怎么去镇上的,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买一袋核桃仁。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手指上的痂。 “比你手重要。” 谢正说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大强把手贴在脸上,脸烫烫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外面秋千还在响,吱呀,吱呀。 大强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他想,以后再也不剥核桃了。 不是因为手疼,是因为他剥核桃,谢正就会花钱买。 他不舍得让谢正花钱。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又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今天的粥不错。” 又是谢正的字。 大强笑了,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然后起床,洗脸,去做早饭。 路过柴房的时候,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书。 “早。”谢正说。 “早。”大强说,“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红薯粥。” “好。” 大强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切红薯的时候,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门口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强低下头,继续切红薯,嘴角弯着。 第56章 第一次吵架 谢正最近看书看得越来越晚了。 大强早就发现了。以前柴房的灯亮到亥时就灭了,后来延到子时,最近几天,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柴房的窗户还透着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谢正用功,读书人嘛,不刻苦怎么考功名?可也不能天天熬到后半夜,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大强忍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秋千不响了,风吹枣树的沙沙声也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只有柴房那边,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在夜里格外清楚。 大强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子时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服,端起桌上的油灯,推开西厢的门。 院子里很冷,露水重,石板路滑溜溜的。大强小心地走到柴房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缝。他推开门,走进去。 谢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油灯放在桌角,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看得入神,连大强进来都没抬头。 “谢正。”大强说。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睡?” “这话该我问你。”大强把油灯放在桌上,看了看谢正面前的书——摞了厚厚一叠,旁边还有写满字的纸,“都子时了,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谢正说,又低下头。 大强站在那儿,看着他。谢正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你每天都这么说。”大强说,“前天说再看一会儿,看到丑时。昨天也说再看一会儿,看到丑时。今天又想看到丑时?” 谢正翻了一页书:“快了。” “快什么快?”大强声音大了一点,“你眼睛都熬红了,你自己不知道?” 谢正没说话,继续看。 大强站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回到西厢,躺下来,但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又起来,又走到柴房门口。 灯还亮着。 谢正还在看。 大强推开门,这次没说话,直接走过去,一口气把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谢正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点意外:“你干什么?” “睡觉。”大强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厉害。 “我还有两页。” “明天看。” “明天有明天的。” “那也不差这两页。”大强说,“你今晚不睡,明天一天都没精神,看得更慢。” 谢正沉默了两秒:“你把灯点上。” “不点。” “大强。” “叫什么叫?”大强难得硬气一回,“你今晚就是不能看了。睡觉。”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强听见谢正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合上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草铺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正躺下了。 大强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正犹豫着,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强浑身一僵。 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谢正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黑暗里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大强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站着不冷?”谢正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听起来跟白天不一样,软了很多。 大强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半天,脚都凉了。 “我回去了。”他想抽手,但谢正没松开。 “坐一会儿。”谢正说。 大强犹豫了一下,在草铺边上坐下来。谢正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柴房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大强的心跳得咚咚响,他怀疑谢正也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小声说:“你以后别看到那么晚了。”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又忘了。” 谢正没说话,但手紧了紧,握得更用力了一点。 大强的耳朵烫得厉害,幸好黑暗里看不见。 “你手怎么这么凉?”谢正问。 “外面冷。” “那你还不穿件厚衣服。” “我披了衣服出来的。” “披了还冷?” 大强没接话。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谢正握得太紧,抽不动。 “谢正。” “嗯。” “你松开,我回去睡觉。” “再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一会儿。” 大强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就那样坐着。草铺上铺着褥子,软软的,坐久了有点困。 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嗯。” “就在这儿睡。” 大强愣了一下:“睡……睡这儿?” “草铺够大。”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幸好天黑看不见。“不……不行,我回去睡。” “你还得走回去,外面冷。” “没几步路。” “冷。”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谢正说得对,外面确实冷,他的脚都快冻僵了。但是睡在柴房?睡在谢正旁边? 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他刚开口,谢正就松开了他的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进来。”谢正说。 大强坐在那儿,脑子转不动了。 “快。”谢正说,“冷。” 大强鬼使神差地脱了鞋,躺进了被窝。 被子是谢正盖的那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大强躺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浑身绷得紧紧的。 谢正把被子盖好,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大强能感觉到谢正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热乎乎的。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放松。”谢正说,“你绷得跟木板似的。” “我没绷。”大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呼吸都不对了。”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试着放松身体。但一放松,肩膀就碰到了谢正的胳膊,他又绷回去了。 谢正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大强听见那个笑声,耳朵更烫了。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你紧张。” “我没有。” “那你抖什么?” 大强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动。过了一会儿,身体慢慢放松了,肩膀挨着谢正的胳膊,也没那么紧张了。 “谢正。” “嗯。” “你以后别看到那么晚了。”大强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你这样熬,身体会垮的。” “好。” “你说好没用,你得做到。” “那你监督我。” “我怎么监督?” “每天晚上来吹灯。” 大强想了想:“我吹了你再点上怎么办?” “不会。” “你上次就点上了。” 谢正沉默了一下:“那次是还有五页。” “五页也不行。”大强说,“过了子时就必须睡。” “子时太早。” “那你说什么时候?” “丑时。” “不行。”大强说,“子时。” “丑时。” “子时。”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了子时三刻。 “不能再晚了。”大强说。 “好。”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好。” “你要是反悔怎么办?” 谢正想了想:“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强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惩罚的办法,最后说了句:“你要是反悔,我就不给你做早饭了。” 谢正沉默了两秒:“那我还是反悔吧。”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在浏览器中输入:BIQIXS8.COM “谢正!”大强急了,转过身去推他,手碰到谢正的胸口,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谢正在黑暗里又笑了一声。 大强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你欺负我。” “没有。” “你有。” “没有。” 大强不说话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全是谢正身上的味道,墨香混着皂角,好闻得让人心慌。 过了一会儿,谢正的声音传来:“大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管我。”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小声说:“谁管你了,我是怕你把眼睛熬坏了,还得花钱看病。” “嗯,省下的钱给你买核桃仁。” “你还说核桃仁!”大强又急了,“你再买我真生气了。” “好,不买了。” “你上次也说不买了。” “这次真不买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谢正没接话,但大强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找到了自己的手,又握住了。 这次大强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躺在黑暗里。 柴房外面,风停了,枣树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大强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谢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他没听清,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是被鸡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柴房的房顶——木梁、茅草、蜘蛛网。 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脸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头,谢正已经不在旁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草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昨晚没人睡过一样。 但大强知道有人睡过。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谢正被子的味道。 他赶紧爬起来,穿好鞋,走出柴房。 院子里,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枣树下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大强低着头,不敢看他。 “去做早饭吧。” “哦。” 大强快步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谢正就是握着这只手,握了一整晚。 他把手贴在脸上,脸烫得厉害。 “哥!”二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早饭好了没?我要迟到了!” 大强回过神来,赶紧生火烧水。忙活了一阵,粥煮好了,馒头热上了,他把早饭端到枣树下。 谢正已经坐下了,手里还拿着书,但放在膝盖上,没看。 大强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 二丫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一抹嘴,背上笔器小说吧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强还是低着头,不敢看谢正。 “你怎么不说话?”谢正问。 “说什么?” “昨晚的事。”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昨晚什么事?没有事。”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睡在我旁边,还牵着我的手。” “那是你牵我的!”大强急了,“我没牵你!” “你没抽开。” “我……我抽不开,你握得太紧了。” “你可以用力。”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瞪了谢正一眼,端起碗喝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谢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慢点。”他说。 大强咳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呛的,是因为谢正的手拍在他背上,力道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得他心慌。 “你别拍了。”大强说,声音哑哑的。 谢正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碗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大强突然说:“你以后别让我睡柴房了。” “为什么?” “让人看见了不好。” “谁看见?” “二丫,我娘。” “她们不会说什么。” “那也不行。”大强低着头,“让人知道我睡在赘婿房里,像什么话。” 谢正放下碗,看着他:“你是我夫郎。” 大强愣了一下。 “睡在我旁边,天经地义。”谢正说。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说:“我洗碗去了。” 然后端着碗跑了。 谢正坐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站在厨房里洗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碗都快被他洗出窟窿了。 他满脑子都是谢正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夫郎。睡在我旁边,天经地义。” 他把碗放下,捂住脸。 脸烫得能煎鸡蛋。 “这个人……”他小声嘀咕,“说话怎么这么……”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说他坏吧,不是。说他好吧,又让人心慌。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洗完,擦干净,放好。 走出厨房的时候,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 大强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谢正。” “嗯。” “你昨晚说的那个,还算话吗?” “哪个?” “就是……以后子时三刻睡觉。” “算。” “那今晚你别熬过了。” “好。” 大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还有……” “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说了一句什么?”大强问,“我睡着了,没听清。”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没说什么。” “真的?” “嗯。” 大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去地里干活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坐在枣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书,嘴角似乎弯着。 大强转过头,踩着田埂往地里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了——昨晚迷迷糊糊中,谢正说的那句话,好像是…… “有你在真好。” 第57章 今晚不用去吹灯了 昨晚的事,大强一晚上没睡好。 其实睡是睡了,还睡得很沉,但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黑暗里谢正握住他的手,说“进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躺在草铺上,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哼了一声。 起床的时候,他特意绕开了柴房,直接去了厨房。 昨晚睡在柴房的事,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谢正。说尴尬吧,也不是,就是心里慌慌的,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大强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生火做饭。 火刚点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家里,只有谢正走路是这种节奏,不紧不慢的,像在散步。 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大强没回头,假装专心烧火。 “早。”谢正说。 “早。”大强说,声音有点紧。 然后他就听见脚步声走近了,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人。 他正要回头,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谢正从背后抱住了他。 大强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能动。手里还拿着烧火棍,举在半空中,姿势滑稽极了。 谢正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微微偏头,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你……你干什么?”大强的声音抖得厉害,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要烧起来。 “抱你。”谢正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你放开,我在做饭……” “你做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做饭?”大强的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地上。 谢正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大强能感觉到谢正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热乎乎的。他的心跳得咚咚响,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昨晚的事……”谢正说。 “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大强打断他,“你放开我说话。” “不放。” “谢正!” “以后听你的。”谢正说,声音很轻,就在他耳边。 大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以后听你的。”谢正又说了一遍,“子时三刻睡觉,不乱花钱,不熬太晚。” 大强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谁要你听我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每次都说得好听。”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谢正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大强的颈窝里,闷闷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大强的脑子一片空白。 谢正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得他直想躲,但又舍不得躲。他就那样僵站着,手里举着烧火棍,像一根木头桩子。 “你先放开。”大强的声音小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笔器小说吧,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BIQIXS8.COM “不放。” “你这样我没法做饭。” “那就不做。” “不做你吃什么?” “吃你做的。” 大强被他噎住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通红。 “你到底放不放?”他问。 “你先说原谅我了。” “我又没生你的气。” “那你昨晚吹我的灯。” “那是因为你不睡觉!” “所以你原谅我了?”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跟谢正说话比跟二丫讲道理还累。 “原谅了原谅了,你放开。”他说。 谢正这才慢慢松开手,但没完全放开,手臂还搭在大强的腰上。 大强趁机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来,瞪着谢正。 谢正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但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正经的光。 “你笑什么?”大强问。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没有。” 大强瞪了他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你去烧火。”他说,把烧火棍塞进谢正手里。 “我不会。” “学。” 大强把谢正推到灶台前,按着他蹲下来,指着灶膛里的火:“添柴,别添太多,一根一根添,火不能灭,也不能太大。” 谢正蹲在那儿,拿着烧火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问。 “添柴。”大强说。 谢正拿了一根柴火,小心翼翼地塞进去。火苗舔了舔柴火,没点着,冒了一股烟。 “太湿了,换一根。”大强说。 谢正换了根干的,塞进去。这次火点着了,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对,就这样。”大强站在旁边指挥,“再添一根。” 谢正又添了一根,火更旺了。 “行,保持这样。”大强转身去揉面。 他刚揉了两下,就闻到一股糊味。 “谢正!你是不是又添柴了?” 谢正没说话。 大强低头一看,灶膛里的柴火塞了五六根,火大得都快窜出来了,锅底的粥已经开始冒糊味了。 “我说了添一根!”大强急了,蹲下来把多余的柴火抽出来,“你看,糊了吧?” 谢正蹲在旁边,看着大强手忙脚乱地抽柴火,嘴角弯着。 “你还笑?”大强瞪他。 “你着急的样子好看。”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你……你少说这种话。”他低下头,继续摆弄灶膛。 “哪种话?” “就是……那种。” “好看是那种话?” 大强不说话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谢正没再逗他,蹲在旁边帮他添柴,这次学乖了,一根一根地添,火不大不小,刚刚好。 大强站起来,继续揉面。揉着揉着,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谢正。” “嗯。” “你刚才说的,以后听我的,算话吗?” “算。” “那我说什么你都听?” “你先说。” 大强想了想:“以后每天最晚子时三刻睡觉。” “好。” “不许乱花钱。” “好。” “不许卖书。” “……好。” “不许熬夜看书。” “好。” 大强看了他一眼:“你答应得这么痛快,能做到吗?” 谢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监督我。” 大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揉面,小声说:“我才懒得监督你。” “你昨晚就监督了。” “那是碰巧。” “今晚也碰巧一下。” 大强的脸又红了,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地揉,好像跟面团有仇似的。 谢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来揉。” “你会揉面?” “学。” 大强看了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不像揉面的手。 “算了,别糟蹋面了。”大强说。 “你教我。” 大强叹了口气,把面团放在案板上,让谢正站过来,手把手地教他。 “这样,用手掌根用力,往下压,然后折过来,再压。” 谢正的手按在面团上,动作生疏,力道不均匀,面团被他揉得歪歪扭扭的。 “不是这样,你得均匀用力。”大强把手覆在谢正手上,带着他揉。 揉了两下,他意识到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赶紧缩回来。 “你自己试试。”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谢正自己揉了一会儿,虽然动作笨拙,但面团慢慢变得光滑了。 “行了,差不多了。”大强说,“你歇着吧,我来切。” “我切。” “你会切面?” “学。”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是不是要把厨房所有的活都学一遍?” “嗯。” “为什么?” 谢正看了他一眼:“以后你生病了,我能做饭。”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案板。 “谁要你做饭。”他小声说,“你做的饭又不好吃。” “我可以学。” “你学得会吗?” “你教我就学得会。” 大强没接话,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拿过刀,开始切面。刀起刀落,面条切得均匀细长。谢正在旁边看着,看得很认真。 “学会了?”大强问。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笔器小说吧:BIQIXS8点COM “没有。” “那你再看一遍。” 大强又切了一段,故意切得很慢,让谢正看清每一个动作。 谢正点了点头,拿过刀,自己切了一段。切出来的面条有粗有细,有的地方还连在一起。 大强看了看,笑了:“你这切的什么?面条还是面疙瘩?” “第一次切。” “行了,就这样吧,能吃就行。”大强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大强加了两次冷水,面煮好了,捞出来,浇上卤子,撒上葱花。 “尝尝。”他把碗递给谢正。 谢正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怎么样?”大强问。 “好吃。” “真的?” “嗯。” 大强自己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面有点软了,卤子咸了一点,但总的来说还行。 “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加柴了?”大强问,“面煮过了。” “加了一根。” “我说了别加!” “火小了。” “火小了你就加?你得看情况,面快熟的时候火要小一点。” 谢正点了点头,认真地记下了。 大强看着他的样子,想气又气不起来,最后笑了。 “你这个人,做饭不行,记仇倒是挺厉害。” “我没记仇。” “你昨天还说我吹你的灯。” “那是事实。” 大强瞪了他一眼,端着碗走到枣树下坐下来。谢正也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吃了几口,抬头看了谢正一眼。谢正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饱了?”大强问。 “嗯。” “以后还熬夜吗?” 谢正放下碗,看着他:“你监督我就不熬。” 大强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我才不监督你。”他说,“你自己自觉。” “那我把灯点到丑时。” “你敢!”大强抬头瞪他。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知道自己又上当了,瞪了他一眼,端起碗去洗了。 谢正坐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 洗完了碗,大强从厨房出来,看见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 “今天还看书?”大强问。 “嗯。” “昨晚不是说以后不熬夜了吗?白天看也一样。” “白天看,晚上就不看了。” 大强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正。”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 全本TXT下载自笔器小说吧(BIQIXS8点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BIQIXS8。COM “哪句?” “就是……你以后听我的那句。”大强低着头,“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以后别乱花钱,别熬夜,别……” “别什么?” 大强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别生病。”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 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地里了。你在家好好看书,别偷懒。” “嗯。” 大强扛着锄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你爱吃的。” “好。” 大强出了门,走在田埂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谢正从背后抱住他的感觉,心跳又快了几拍。 “以后听你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弯着嘴角,脚步轻快地往地里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站在田埂上,对着空旷的田野笑了一下。 没人看见。 但他笑得特别开心。 晚上,大强做了谢正爱吃的菜。 红烧豆腐,清炒小白菜,一碟咸菜,一锅白米饭。 谢正从柴房出来,闻见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你早上不是说以后听我的吗?”大强头也没回,“听我的就得好好吃饭。” 谢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把饭菜端到枣树下,二丫和黎母也过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哥,今天的菜好吃!”二丫扒了一口饭,“你是不是心情好?”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大强说。 “你前几天跟姐夫吵架的时候心情就不好。” 大强的筷子顿了一下:“谁吵架了?没吵架。” “你们就是吵架了。”二丫说,“我听见你吹姐夫的灯了。”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了谢正一眼。谢正面无表情地吃饭,好像没听见。 “那叫吵架吗?”大强说,“那是……那是让他睡觉。” “你就是吹灯了。” “你这孩子,吃饭都堵不住嘴。”大强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二丫碗里,“吃你的。” 二丫嘿嘿笑了,低头吃饭。 黎母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洗完了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就着月光看。 大强走过去:“不是说晚上不看了吗?” “就看了几页。” “回屋看去,外面蚊子多。” “屋里闷。” 大强想了想,回屋拿了一把蒲扇,坐在谢正旁边,给他扇扇子。 “你扇你的,我看我的。”谢正说。 “你看了我也扇。”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看书。 大强一下一下地扇着蒲扇,风凉丝丝的,吹在谢正身上,也吹在自己身上。 月亮慢慢升高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蒲扇的风声。 大强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谢正说。 “不困。” 又过了一会儿,大强又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谢正合上书。 “你呢?” “我也睡了。” 两个人站起来,一个往柴房走,一个往西厢走。 走了几步,大强停下来。 “谢正。” 谢正回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大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正。” “嗯。” “今晚……不用我去吹灯了吧?” 谢正在月光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用。” 大强松了口气,但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进了西厢,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柴房的门关上了,然后是谢正躺下的声音。 灯灭了。 大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今晚不用去吹灯了。 但他好像有点想去。 第58章 黎母的回忆 下午的阳光很好,不烈,暖暖地照在院子里。 大强和黎母坐在枣树下择菜。一篮子刚从地里拔回来的小青菜,带着泥土的清香。大强把菜根掐掉,黄叶子摘掉,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黎母坐在对面,动作慢一些,但择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检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干活。枣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黎母先开口了。 “大强。” “嗯。”大强头也没抬。 “你小时候,特别爱哭。”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黎母一眼:“娘,你说这个干什么?” “想起你了。”黎母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小时候啊,一哭就停不下来,怎么哄都不行。你爹抱着你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盏茶的功夫,你还在哭。你爹累得满头大汗,说你跟你娘一样犟。” 大强的脸红了:“我哪有那么爱哭。” “有。”黎母说,“你三岁的时候,隔壁二狗抢了你一块饼,你哭了半个时辰。二狗他娘把饼还回来了,你还哭。你爹说‘饼都回来了你还哭什么’,你说‘饼被他咬过了’。” 大强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黎母笑了,笑得很轻,像风一样。 “你爹拿你没办法,又抱着你转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你终于不哭了,趴在你爹肩上睡着了。你爹说‘这孩子,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倔脾气’。” 大强没说话,手里的菜择得慢了一些。 黎母也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菜叶子翻来翻去,好像在找什么。 “你爹当年也是个读书人。”黎母说,声音轻了很多。 大强抬起头,看着黎母。 黎母没看他,低着头择菜,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认得不少字,读过好些书。年轻的时候也想考功名,天天看书看到半夜,跟你家那个一样。” 大强愣了一下,手里攥着一把菜,没动。 “后来呢?”他问。 黎母沉默了一会儿:“没考上。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后来就不考了,回家种地。再后来,身体就不行了。” 大强的眼眶有点热。他知道他爹走得早,他那时候才五岁,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他爹瘦瘦的,爱咳嗽,冬天咳得最厉害。 “你爹要是还在,”黎母抬起头,看着大强,眼睛里有光,“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大强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择菜,但手有点抖。 “他看到你成家了,”黎母说,“看到你找了个好人家,看到你把日子过成这样,他肯定高兴。” “娘……”大强的声音有点哑。 “你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黎母的声音也哑了,“他说‘大强这孩子老实,以后别让人欺负了’。我说不会的,咱大强有福气。” 大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他不想在黎母面前哭。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哭? 但黎母看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哭什么,娘又不是说你不好。” “我没哭。”大强揉了揉眼睛。 “你这点跟你爹一样,嘴硬。”黎母笑了,“你爹每次被我气哭了,也说没哭。” 大强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鼻音:“我爹还能被你气哭?” “怎么不能?”黎母说,“你爹那人,心软,看不得我受委屈。有一次我被村里人说了几句闲话,回来哭了,你爹也哭了,比我还哭得厉害。我说你哭什么,他说‘你哭了我就想哭’。” 大强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他爹的样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他只记得他爹的手很大,冬天的时候会把他裹在怀里,用大衣襟包着他,说“冷吧?爹给你暖暖”。 那时候他很小,觉得他爹的怀抱是全世界最暖和的地方。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怀抱很瘦,肋骨硌得慌,但真的很暖和。 大强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黎母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开了。 谢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书,但没看。他走到枣树下,看了一眼大强,又看了一眼黎母,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过来,在大强旁边蹲下,伸手握住了大强的手。 大强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 “你……你怎么出来了?”大强赶紧用袖子擦脸,“我没事,风吹的。” 谢正没说话,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黎母看着他们,笑了。 这次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她看着谢正,又看了看大强,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姑爷。”黎母说。 “娘。”谢正说。 黎母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谢正会这么叫。大强也愣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红了。 “你……你叫什么叫?”大强小声说。 “娘让我叫的。”谢正面无表情地说。 “我什么时候让你叫了?”黎母笑了,“你自己叫的。” 谢正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黎母看着他,眼睛里都是笑意。她放下手里的菜,认真地看着谢正,说:“姑爷,大强这孩子,从小就苦。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俩,大强小小年纪就下地干活,没享过什么福。” “娘,你说这些干什么……”大强急了。 “你让娘说完。”黎母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谢正,“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他攒下什么家业,也没给他找个好亲事。他嫁给你,是他自己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谢正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黎母说,“大强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他对你好,不会挂在嘴边,但你看他做的那些事——你穿的那双鞋,他纳了一个多月;你吃的每顿饭,他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你熬夜看书,他急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去吹你的灯。” 大强的脸已经红透了:“娘!你别说了!” 黎母没理他,继续说:“他这个人,把你看得比自己还重。你别辜负了他。” 谢正看着黎母,认认真真地说:“娘,我会照顾好他。” 大强愣住了。 他看着谢正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气话,像是在说一个承诺。 大强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想起他爹,是因为谢正那句话。 “我会照顾好他。” 五个字,说得平平淡淡,但大强觉得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黎母看着谢正,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好。”她说,“有你这句话,娘就放心了。” 大强看了看黎母,又看了看谢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俩别说了。” 黎母笑了,谢正嘴角也弯了。 风又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笑。 三个人又安静地择了一会儿菜。 黎母的动作快了起来,好像说完那些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强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 谢正也蹲下来帮忙择菜,动作很慢,择一根菜要看半天,不知道是在择菜还是在发呆。 “姑爷,你别择了。”黎母笑着说,“你择的菜,一半能吃一半不能吃。”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菜根没掐掉,黄叶子没摘干净,还带着泥。 “我再试试。”他说。 “行了行了,你去看书吧。”黎母把他手里的菜拿过来,“大强一个人就行了。” “我也帮忙。”谢正说。 “你帮忙就是帮倒忙。”大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去烧壶水,泡壶茶。” 谢正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 黎母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个姑爷,人是真好,就是什么都不会。” “他会。”大强说,“他就是不熟练。” 黎母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你倒是护着他。” 大强的脸又红了:“我没有。” “你刚才还说他‘会’。” “他确实会。”大强说,“他学东西快,就是没做过。” 黎母笑了,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正端着茶壶出来了,放在石桌上,倒了三杯茶。 “娘,喝茶。”他把第一杯递给黎母。 黎母接过来,喝了一口:“嗯,这次没放太多茶叶。” “上次大强说我放多了。” 黎母看了看大强,大强低着头喝茶,耳朵红红的。 黎母笑了笑,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回屋歇一会儿,你们俩坐。” “娘,你不再坐一会儿?”大强问。 “不了,腰有点酸。”黎母捶了捶腰,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强。” “嗯。”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一定很高兴。”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娘。” 黎母进了堂屋,院子里只剩下大强和谢正两个人。 大强低着头喝茶,不敢看谢正。 谢正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开口了。 “谢正。”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跟我娘说的那句。” 谢正转过头看他:“哪句?”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就是……‘我会照顾好他’那句。” “嗯。”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大强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画圈:“那你也得照顾好自己。你照顾我,我也照顾你。不能光你照顾我。”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弯着。 “你刚才叫我娘叫什么?”大强突然问。 “娘。” “你倒是叫得顺口。” “不然叫什么?” 大强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谢正是赘婿,按理说应该叫娘,但之前一直没叫过,都是直接说话,不喊称呼。 “你以前怎么不叫?”大强问。 “没想起来。” 大强忍不住笑了:“这还能忘了?” “嗯。” 大强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要命,有时候又笨得可以。 “那你以后就叫吧。”大强说,“我娘喜欢听。” “好。”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西斜了,院子里拉长了影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谢正。” “嗯。” “我小时候的事,你别往外说。” “什么事?” “就是我爱哭的事。”大强说,“说出去丢人。”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就是不老实。” 谢正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强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是香的。 他靠在枣树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飘过去。 “谢正。” “嗯。” “我爹也是读书人。” “我知道。” “我小时候,他教我认过字。”大强说,“就几个,后来他走了,没人教了,我就忘了。” 谢正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教你。”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教我?你不是要考举人吗?哪有时间教我?” “晚上。” “晚上你不是要看书吗?” “教你也是看书。”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 “行。”他说,“那你教我。” “好。”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 黎母走进来,站在旁边看他洗。 “娘,你站着干什么?去歇着。”大强说。 “大强。”黎母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下午,娘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就是你爹的那些。”黎母说,“娘不是想让你难过,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大强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知道,娘。”他说,“我没难过。” “你哭了。” “那是风吹的。” 黎母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嘴硬。”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黎母站了一会儿,又说:“姑爷那个人,娘看人不会错,他是真心对你好。” “我知道。”大强说。 “你知道就好。”黎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强。” “嗯。”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姑爷,也会高兴的。” 大强停下洗碗的手,看着黎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水盆里的碗,碗在水里晃来晃去,倒映着灯光。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想起他爹用大衣襟裹着他,说“冷吧?爹给你暖暖”。 那时候他很小,觉得他爹的怀抱是全世界最暖和的地方。 现在他长大了,有了另一个人给他温暖。 不一样,但一样暖和。 大强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借着月光看。 大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说晚上不看了吗?” “就看了几页。” 大强没再说话,就那样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谢正。” “嗯。” “你下午说的那个,教我认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好。” 大强靠在枣树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弯着嘴角,觉得今天过得挺好的。 虽然哭了,但哭完以后,心里很舒服,像下了一场雨,把灰尘都冲走了,剩下的都是干净的、亮堂的东西。 “谢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跟我娘说的那句话。” 谢正放下书,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大强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不用谢。”谢正说。 第59章 夏夜捉萤火虫 夏天的晚上,热得人睡不着。 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竹席被体温捂得发烫,翻身的时候皮肤粘在席子上,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拿蒲扇扇了两下,风是热的,越扇越燥。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夜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睡了?”谢正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压得很低。 “没。”大强说,“热得睡不着。” 窗户纸上映出谢正的影子,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来。” 大强愣了一下:“干什么?” “出来就知道了。” 大强犹豫了一下,披了件外衫,推开门。谢正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小纱布袋,不知道要干什么。 “去哪儿?”大强问。 “田边。”谢正说,“捉萤火虫。” 大强以为自己听错了:“捉什么?” “萤火虫。” “大晚上不睡觉,捉萤火虫?”大强看着他,“你是不是看书看傻了?” 谢正没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强还站在院子里。 “走不走?” 大强叹了口气,趿拉着鞋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村路往田边走。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不用提灯也能看清。路两边的庄稼地里,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此起彼伏,像在开大会。 “你怎么想起来捉萤火虫?”大强问。 “今晚看书的时候,窗外飞过一只。”谢正说,“想起来你没见过。” 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他见过,小时候见过一两只,但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没见过成片的。村里的萤火虫不多,偶尔飞过一只,还没看清就飞走了。 “你见过?”谢正问。 “见过。”大强说,“但不多。” 谢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田边,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月光下的庄稼地像一片深绿色的海,风吹过来,庄稼叶子沙沙响,像海浪的声音。 然后大强看见了。 田边的草丛里,星星点点的光在飞舞。不是一两只,是几十只,上百只,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田野上。 萤火虫的光是淡绿色的,一闪一闪的,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的停在草叶上,像挂了一盏盏小灯。 大强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 “好看吗?”谢正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大强没回答,他看呆了。 一只萤火虫从他面前飞过,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笔会发光的墨。他的眼睛追着那只萤火虫,脖子跟着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谢正没打扰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才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发飘:“这么多……” “嗯。” “你早知道这里有?” “白天来看过。” 大强转头看他,谢正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白天就计划好了?”大强问。 “嗯。” 大强想说他闲得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你。” 谢正没接话,走进了草丛里。他的动作很轻,慢慢靠近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萤火虫,伸出手,轻轻一合,萤火虫被他拢在了手心里。 他走回来,站在大强面前。 “伸手。” 大强伸出手,手心朝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谢正把手覆上去, fingers慢慢张开,一只萤火虫落在大强手心里。 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会发光的叶子。 萤火虫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一闪,一闪,淡绿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得大强的手掌半透明。 大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光,屏住了呼吸,怕一喘气就把萤火虫吹跑了。 萤火虫又闪了几下,然后慢慢爬动,顺着他的掌纹往上爬,光在他的手心里移动,像一颗会走路的小星星。 “它……它不会飞走吗?”大强小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你想让它飞走吗?” “不想。”大强说,“但它飞走了也没事,反正这里还有好多。”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萤火虫在大强手心里爬了一会儿,然后振翅飞了起来,从大强指尖掠过,飞进了夜空里。大强的目光追着那点光,看着它越飞越远,最后混进了草丛里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海里,分不清是哪一只了。 “飞走了。”大强说,语气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满足。 谢正又走进草丛里,这次他捉了好几只,放在纱布袋里,袋口扎紧,走回来递给大强。 “给你。” 大强接过纱布袋,提起来凑近眼前看。袋子里四五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光透过纱布,柔柔的,像一个会发光的小灯笼。 大强提着袋子,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抿着嘴、弯着嘴角的笑,是那种露出牙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 “亮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你看,它们一起亮!” 纱布袋里的萤火虫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同时亮起来,淡绿色的光照亮了大强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亮晶晶的,比萤火虫还亮。 谢正看着他的笑脸,没说话。 “你怎么不捉?”大强问。 “看你捉就行。” “你也捉一个。”大强把纱布袋递给他,“你试试,挺好玩的。” 谢正接过纱布袋,挂在手腕上,走进草丛里。他蹲下来,等一只萤火虫飞过,伸手一拢,捉住了。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 他把萤火虫放在手心里,走回来,把手伸到大强面前。 “你看。”他说。 大强凑过去看,谢正手心里的萤火虫光很亮,一闪一闪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它比刚才那只大。”大强说。 “嗯。” “你放了吧。” 谢正把手张开,萤火虫在他手心停了一下,然后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飞向了田野。 大强的目光追着那只萤火虫,看着它飞远,然后转头看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萤火虫的光。 “谢正。” “嗯。”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多萤火虫?” “前几天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你一个人?” “嗯。” “你一个人来看萤火虫?”大强问,“不无聊吗?” 谢正看着他:“当时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纱布袋里的萤火虫,但心跳得咚咚响。 “你……你少说这种话。”他小声说。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没追问,转身沿着田埂往前走。大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纱布袋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引路的小灯。 走了一会儿,谢正放慢了脚步,等大强走上来,两个人并排走。 田埂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谢正走在前面,大强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谢正突然停下来,大强没刹住,撞上了他的后背。 “你干嘛突然停……”大强话没说完,谢正转过身,牵住了他的手。 大强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田埂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谢正。” “嗯。” “萤火虫能活多久?” “不知道。”谢正说,“大概几天吧。” “这么短?”大强低头看着纱布袋里的萤火虫,“那我们把它们捉了,它们不是活得更短?” “明天就放了。” “真的?” “嗯。” 大强点了点头,把纱布袋提起来,又看了看里面的萤火虫。它们安静了一些,光没有刚才那么亮了,大概是累了。 “你说它们会不会害怕?”大强问。 “怕什么?” “被人捉了。” 谢正想了想:“大概会。但明天就放了,它们就能回家了。” 大强笑了笑,把纱布袋小心地提在手里,不让它晃得太厉害。 两个人走回了村口,远远看见自家的院子,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谢正。”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带我来看萤火虫。”大强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脸很安静,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 “好看吗?”谢正问。 “好看。”大强说,然后想了想,又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说客气话,是真的觉得好看。 谢正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也是。” 大强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最好看的。”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把手从谢正手里抽出来,快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正一眼。 “你……你走不走?” “走。” 谢正跟上来,两个人一起进了院子。 大强把纱布袋挂在枣树下,解开袋口,萤火虫一只一只地飞出来,在院子里绕了几圈,然后飞向了夜空。 大强仰着头看,看着那些光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它们能找到回家的路吗?”他问。 “能。” 大强点了点头,转身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正。” “嗯。” “明天晚上还去吗?” “你想去?” 大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想去。” “那就去。” 大强弯着嘴角,进了西厢,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全是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还有谢正说的那句话——“你也是”。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在被窝里笑了好久。 外面,谢正还站在院子里,看着萤火虫飞走的方向。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柴房。 第二天晚上,大强早早地洗了碗,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在院子里等着。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枣树下,问:“等很久了?” “没有。”大强说,“刚出来。” 两个人一起往田边走。今晚的月亮没有昨晚亮,星星倒是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萤火虫比昨晚还多。 大强站在田边,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还是像第一次看到那样愣住。 谢正走进草丛里,捉了一只,放在大强手心里。 大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光,笑了。 “今天比昨天多。”他说。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看?” “没有。”谢正说,“昨晚来看了,今晚陪你来看。” 大强把萤火虫放飞了,然后自己也走进草丛里,学着谢正的样子捉萤火虫。他动作笨拙,扑了好几次都没捉到,有两次差点摔进田里。 谢正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大强回头瞪他。 “笑你笨。” “你才笨。”大强不服气,又扑了一次,这次终于捉到了一只。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拢着,走回谢正面前,得意地说,“看,我也捉到了。” 谢正凑过来看,大强慢慢张开手,萤火虫趴在他手心里,光很亮。 “厉害。”谢正说。 大强的耳朵红了,把萤火虫递给谢正:“给你。” 作者(笔器小说吧)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BIQIXS8.COM 谢正接过去,萤火虫从他手心爬到了手指上,光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站在田边,看着萤火虫飞来飞去,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凉意。 “谢正。” “嗯。”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看,好不好?”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第60章 家书 谢正要走了。 不是走多久,就去府城几天。府城的书肆新到了一批考卷,他想去买几份回来做,顺便拜访一位先生。来回加上办事,满打满算五天。 但大强从听说他要走的那天起,心里就空落落的。 “五天就回来了。”谢正收拾包袱的时候说。 “我知道。”大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叠衣服,“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你站在门口,跟二丫送她同学一个表情。” 大强瞪了他一眼:“我什么表情?” “舍不得的表情。”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谁舍不得你了?你走了我还省一顿饭。”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收拾。 走的那天早上,大强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他煮了粥,烙了饼,还煮了四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谢正的包袱里。 “带这么多?”谢正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我就去五天。” “路上吃。”大强说,“万一路上饿了怎么办?” “路上有饭馆。” “饭馆的贵。”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包袱背上了。 两个人走到村口,牛车已经等在老槐树下了。车夫老张头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快点,要走了!” 大强站在谢正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走了。”谢正说。 “嗯。” “五天。” “我知道。” 谢正看着他,等了两秒,然后转身往牛车走。 走了两步,大强在身后喊了一声:“谢正!” 谢正回头。 “你……你路上小心。”大强说,“到了给人捎个信。” “好。” 谢正上了牛车,老张头一甩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强站在村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谢正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第一天,大强觉得还好。 地里活多,他忙了一天,晚上吃完饭就睡了。只是睡前习惯性地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灯是黑的,才想起来谢正不在。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家里太安静了。 没人翻书的声音,没人从柴房出来倒水,没人在枣树下坐着看书。二丫上学去了,黎母去串门了,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大强坐在枣树下择菜,择着择着,旁边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看了一眼柴房的门,叹了口气。 第三天,谢正托人捎了信回来。 是一个过路的货郎,说府城有个书生让他带封信给青石村的黎大强。大强接过信,手都在抖。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 他拿着信,站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口用浆糊粘着,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大强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看了半天,只觉得谢正的字写得真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刻上去的。 “二丫!”他喊。 二丫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你帮我念念。”大强把信递给她。 二丫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然后嘿嘿笑了。 “你笑什么?”大强问。 “姐夫叫你‘吾妻’。”二丫说。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念!” 二丫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吾妻大强,见字如面。” “谁是他妻……”大强小声嘀咕,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我在府城,一切安好,勿念。”二丫继续念,念得磕磕巴巴的,有几个字不认识,跳过去了,“书肆的考卷已买到……还遇到一位先生……他看了我的文章……说我有前途……” 大强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我五日后归……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粥别煮糊了……衣服脏了放着等我回来洗……” “他连这个都写?”大强忍不住笑了。 “还有呢。”二丫说,“我给你买了东西……回来给你……” 念完了,二丫把信递给他:“哥,姐夫写了好多,有的字我不认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大强接过信,又看了一遍——虽然还是不认识,但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哥,你脸红了。”二丫说。 “没有。”大强转身就走。 “你耳朵也红了!” 大强没理她,进了厨房,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把信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不认识字,但他觉得这些字真好看。 他把信贴在胸口,笑了一下。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就着月光看。月光不够亮,看不太清,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想给谢正回信。 可是他不识字,也不会写。 大强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堂屋。黎母已经睡了,屋里黑着。他摸到桌上,找到纸和笔——那是谢正平时练字用的,纸还剩几张,笔还润着。 他把纸铺在桌上,拿起笔,手都在抖。 他不会写字。小时候他爹教过他几个,但早就忘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但也只知道大概的笔画,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 大强在纸上写了一个“黎”字。 写歪了。 他又写了一张,还是歪的。 第三张,写了一半,墨太多了,洇成一团黑。 大强急得额头冒汗,把那张纸揉了,扔在地上。 他想了想,不写字了,画画。 画什么呢? 大强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不圆,像个歪了的土豆。他在圆上面画了两条线,不知道是代表什么。想了想,又画了一个缺口。 看起来不像什么东西。 他把那张纸也揉了。 又拿了一张新的。 这次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纸中间画了一个形状——两个弧线拼在一起,上面凹进去,下面尖尖的。 是一颗心。 画得歪歪扭扭的,左边大右边小,上面的凹口偏到了一边,像个被踩了一脚的桃子。 但大强看着那颗心,觉得还行。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 他在心的旁边,又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回,来。 “回来”两个字,他琢磨了半天,“回”字是口里面一个口,他画了一个大方框,里面画了一个小方框。“来”字笔画多,他写了好几遍才写出来,横不平竖不直,但大概能认出来。 大强看着那张纸,觉得太寒碜了。 谢正写的信那么好看,字那么漂亮,他画这么个东西回过去,丢不丢人? 他又拿了一张纸,重新画。 这次心画得圆了一点,但右边的弧线还是比左边大。他想了想,在旁边又画了一颗小一点的,想表示“心心相印”,但两颗心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两个挨在一起的歪土豆。 大强叹了口气,把那张纸也揉了。 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纸团了。 他看了看剩下的纸,不多了。再浪费就没纸了,谢正回来要用的。 大强咬了咬牙,拿了一张新纸,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颗心。这次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地描,左边弧线,右边弧线,下面的尖角。画完以后看了看——还是歪的,但比之前的好多了。 他在心旁边写了“回来”两个字。“回”字画得方方正正的,“来”字还是有点歪,但能认出来。 大强看着那张纸,犹豫了一下,又在心的中间,加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点,就是觉得心应该是实心的。 墨点洇开了一点,像心上长了一颗痣。 大强盯着那颗痣看了半天,觉得也行。 他把纸上的墨吹了吹,等它干了,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要写地址,他不会写,想了想,写了“谢正”两个字——谢字写得很复杂,他画了半天,“言”字旁写歪了,“身”字写大了,“寸”字写小了,整个字挤在一起,像一堆打架的虫子。 大强看着那个“谢”字,觉得谢正看了肯定会笑。 但他还是把信封好,托人带去了府城。 谢正是第五天傍晚回来的。 大强从早上就开始等。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鞋底纳,纳两针就抬头看一眼路。 二狗路过,问他:“大强,你等谁呢?” “没等谁。”大强低头纳鞋。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乘凉。” 二狗看了看大太阳,又看了看他,摇摇头走了。 中午大强回家做饭,吃两口就放下碗,又跑到村口坐着。黎母问他“你急什么”,他说“我不急”,但屁股上像长了刺,坐不住。 下午太阳偏西了,大强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他坐在老槐树下,纳好了两只鞋底,线用完了,没活干了,就干坐着,眼睛盯着路的那头。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辆牛车。 大强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牛车越来越近,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张头,另一个—— 是谢正。 大强拔腿就跑。 跑得太快,田埂上有个坑,他没看见,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他踉跄了两步,稳住了,继续跑。 牛车停了,谢正从车上下来。 大强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跑得通红。 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路上累不累”,想说“吃饭了没有”,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正看着他,笑了。 “我回来了。”他说。 大强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声音有点哑。 谢正从牛车上拿下包袱,老张头赶着车走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大强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谢正的手。 谢正没说话,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回了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手一直没松开。 进了院子,二丫从屋里冲出来:“姐夫!你回来了!给我带东西了吗?” 谢正从包袱里拿出一包桂花糕递给她。二丫接过去,笑嘻嘻地跑了。 大强站在院子里,看着谢正,终于开口了:“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饿。”谢正说,“路上吃了。” “那累不累?” “还行。” 大强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儿,手指抠着衣角——不,不能抠衣角,他换了动作,把手指插进袖子里,攥着袖口。 “你的信……”大强说,“我收到了。” “嗯。” “我让二丫念的。” “嗯。” “我不识字,你知道的。” “知道。” 大强低下头,耳朵红了:“我……我给你回信了。写得不好,你别笑。” “收到了。”谢正说。 大强抬起头:“你收到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谢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大强画的那颗心,“看了好几遍。”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你……你别看了!扔了!” “不扔。” “太难看了!” “好看。” 大强伸手去抢,谢正把纸举高了。大强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你还给我!”大强急了。 “不还。”谢正把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大强看着他的动作,愣住了。 “你……你放在那儿干什么?”他问,声音小了很多。 “贴身放着。”谢正说,“这样去哪儿都带着。” 大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但眼眶里的水雾越来越重,视线模糊了。 “你这个人……”他声音哑哑的,“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的。”谢正说,“是真话。” 大强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再写‘吾妻’什么的,我就不给你回信了。”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那写什么?” “写……写名字就行。” “黎大强?” “嗯。” “那太生分了。” “那你写‘大强’也行。”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小,“别写那个……那个词。” “哪个词?” “你知道是哪个!” 谢正嘴角弯着,没再逗他。 晚上,大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鸡蛋炒韭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 “你做这么多?”谢正看着满桌子的菜,“吃不完。” “你走了好几天,得补补。”大强给他夹了一筷子肉,“瘦了。” “五天能瘦多少?” “反正瘦了。”大强又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谢正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抬头看大强。大强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你看什么?”谢正问。 “看你。”大强说,“看你瘦了没。”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饭。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洗完了出来,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但没看,就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大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正。” “嗯。” “府城好玩吗?” “还行。” “比镇上大吧?” “大很多。” “有卖糖葫芦的吗?” “有。” “比镇上的大?” “大。” 大强笑了,跟上次在枣树下聊天一样的问题。谢正也记得,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带你去。”谢正说。 大强愣了一下:“带我去?” “嗯。你不是想吃大个的糖葫芦吗?” 大强低下头,耳朵又红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谢正。” “嗯。” “你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太安静了。” 谢正转过头看他。 大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人翻书的声音,没人倒水的声音,院子里就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想我了?” 大强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这次他没否认。 “嗯。”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强没抽开,就那样让他握着。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分不开。 “谢正。” “嗯。” “下次你去府城,带我一起去。”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第61章 小别重逢 大强一夜没睡好。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谢正今天要回来的事,怎么都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去厨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坐在灶前,看着火苗发呆,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水烧开了,他灌进壶里,又煮了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盛了一碗,喝了两口,觉得没味道,又放下了。 二丫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看见大强已经在院子里了,吓了一跳:“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大强说。 “为什么睡不着?” “没为什么。” 二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柴房的方向,嘿嘿笑了:“姐夫今天回来吧?” 大强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二丫嘻嘻笑着,去盛粥了。 大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把鸡喂了,把院子扫了,把衣服收了叠好,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看看天,太阳刚升起来,还早得很。 他实在待不住了,拿了鞋底,出了门。 村口有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大伞,夏天遮阴,冬天挡风。大强走到树下,找了个树根凸起的地方坐下来,开始纳鞋底。 针穿进鞋底,用力拔出来,线拉紧。一针,又一针。 纳了两针,他抬头看一眼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延伸到远处的庄稼地里,尽头被一片小树林挡住了。路上没人,只有早起赶集的牛车留下的两道车辙印。 他又低下头纳鞋底。 纳了三针,又抬头看。 还是没人。 二狗扛着锄头从村里出来,看见大强坐在树下,喊了一声:“大强,这么早?下地啊?” “不干,等人。”大强说。 “等谁啊?” “等……没谁。” 二狗看了看他手里的鞋底,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笑了:“等你家那个赘婿吧?” 大强的脸红了:“你管得着吗?” 二狗笑着走了,边走边回头:“你家那个对你是真好,上次赶集我还看见你们牵手呢!” 大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阳慢慢升高了,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大强纳好了两只鞋底,线用完了,没活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家做饭。 黎母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问:“人还没回来?” “没有。”大强说。 “你吃了没?” “吃了几口。” “再吃点。” “不饿。” 大强进了厨房,做了两个菜,热了馒头。他盛了一碗饭,吃了几口,觉得没滋味,又放下了。二丫看着他,说:“哥,你吃这么少?” “不饿。” “你早上也说没胃口。” 大强没理她,把碗收了,又出了门。 黎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 大强又坐在老槐树下,这次没带鞋底——鞋底纳完了,线也没了,他就干坐着,眼睛盯着路的那头。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的味道。田里的玉米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 大强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个葫芦。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跟那天晚上画的一样丑。 他用脚把心抹掉了,重新画了一个,还是歪的。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拉长了,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大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 他想起上次谢正去府城,走了五天,他也是这样等的。那时候还没这么急,因为不知道谢正什么时候回来,从第三天开始等,等了三天。这次知道是今天回来,从早上就开始等,等了一整天。 一整天。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 大强看着西边的太阳,越来越低,越来越红,像个熟透的柿子,挂在天边,摇摇欲坠。 他开始担心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牛车坏了?还是谢正改了行程?还是…… 他正胡思乱想着,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 大强眯着眼睛看。 影子越来越近,是一辆牛车。牛车走得慢悠悠的,老张头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车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背挺得很直。 大强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牛车越来越近。 那个人朝他挥了挥手。 大强拔腿就跑。 跑过田埂,跑过水渠,跑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路上有个坑,他没看见,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鞋都跑掉了一只,但他没停,赤着一只脚继续跑。 牛车停了,谢正从车上跳下来。 大强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蓝色的发带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汗,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回来了”,想说“路上累不累”,想说“我等了你一整天”,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正看着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我回来了。”他说。 大强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鞋——是大强跑掉的。他蹲下来,把鞋放在大强脚边,说:“穿上。” 大强低下头,把光着的脚塞进鞋里。谢正的手按在他脚踝上,帮他提了提鞋跟,动作很轻,手心很暖。 大强的耳朵红了。 老张头在牛车上喊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啊!” 谢正朝他点了点头,老张头赶着牛车走了。牛车咕噜咕噜地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路上只剩下两个人。 大强站在谢正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谢正比他高半个头,他要抬头才能看见谢正的脸,但他不敢抬头。 “等了一天?”谢正问。 “没有。”大强说,“就……下午出来的。” 二狗他娘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他们,笑着说:“大强啊,你早上就坐在这儿了,怎么说是下午出来的?”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走吧。”谢正伸出手,“回家。” 大强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了。 谢正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大强的心跳得咚咚响,但这次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风吹过来,庄稼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走了一会儿,大强终于开口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谢正说。 “考卷买到了?” “买到了。” “先生见到了?” “见到了。” “他说你有前途?” 谢正看了他一眼:“二丫念信的时候你也在听?” 大强低下头:“我……我就听了几句。” “哪几句?” “就是……你说我有前途那句。”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你让我别太累,别煮糊粥,衣服脏了放着等你回来洗。”大强越说越小声,“你说你买了东西给我,什么东西?” “回去就知道了。” 大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手一直没松开。 进了村,路过二狗家门口,二狗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牵着手,吹了声口哨:“哟!” 大强赶紧想把手抽出来,但谢正握得很紧,抽不动。 “你松开。”大强小声说。 “不松。” “让人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大强咬了咬嘴唇,没再挣扎,低着头快步走。谢正跟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黎母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们牵着手进来,笑了笑,没说什么,抱着衣服进屋了。 二丫从屋里冲出来:“姐夫!你回来了!” 谢正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给你的。” 二丫打开一看,是一盒胭脂,高兴得跳了起来:“哇!好看!谢谢姐夫!” 她拿着胭脂跑回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强站在枣树下,看着谢正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这是给你买的。”谢正拿出一件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笔筒。竹子的,上面刻着兰花,手工不算精细,但很雅致。 “你买这个干什么?”大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我又不写字。” “你以后要学的。”谢正说,“先备着。” 大强没说话,把笔筒放在桌上,又去看别的。 谢正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是几块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芝麻酥,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点心铺买的,说是府城最好的。”谢正说,“你尝尝。” 大强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比他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好吃吗?”谢正问。 “嗯。”大强点头,又咬了一口。 谢正看着他吃,嘴角弯着。 “你怎么不吃?”大强把绿豆糕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谢正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 “还行?这么好吃你说还行?”大强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你尝尝这个。” 谢正接过去,咬了一口:“这个也好吃。” “那你说还行。” “我说的是绿豆糕还行。”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 谢正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强感觉到背后有人,没回头,继续洗。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怎么。”谢正说,下巴搁在他肩上,“想你了。”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他低着头,看着水盆里的碗,碗在水里晃来晃去,倒映着灯光。 “才五天。”他说。 “五天也很久。”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谢正就这样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大强洗完碗,擦干手,把碗放好,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 “我也想你。”大强说,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谢正听见了。 谢正看着他,笑了。 大强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正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看了。” “看什么?” “看我。” “你好看。” “不好看。” “好看。” 大强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谢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很软,发带有点松了,他帮大强重新系了系,动作很轻。 “你还会系发带了?”大强问。 “学了一下。” “什么时候学的?” “在府城的时候,想你想得睡不着,就练了练。”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晚上睡不着?”大强问。 “嗯。” “为什么?” “床太大了。”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柴房的草铺还大?” “一个人睡就大。” 大强的脸又红了,把脸转过去,假装看灶台。 “你少说这种话。”他说。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下次你去府城,带我一起去。”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笑了,把头靠在谢正肩上。 谢正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头顶。 风吹过来,厨房的窗户吱呀响了一下。 “谢正。” “嗯。” “你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太安静了。” “现在呢?” “现在……现在好了。” 谢正收紧了手臂,把大强搂得更紧了一些。 大强闭上眼睛,听着谢正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跟以前一样。 他觉得安心了。 第62章 谢正的信 谢正回来的第二天,大强就开始缠着他学认字了。 “你上次说的,教我认字。”大强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谢正送他的那个竹笔筒,“笔筒都备好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谢正从书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不然呢?”大强走进来,把笔筒放在桌上,“你今天又不赶考,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闲着,我在看书。” “那正好,你教我认字,也是看书。”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拿了一支笔,蘸了墨。 “过来。”他说。 大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柴房的草铺今天收拾得很整齐,褥子叠得方方正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把纸照得白晃晃的。 谢正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是你的名字。”他指着第一个字,“黎。” 大强凑过去看,那个“黎”字笔画很多,上面一个“禾”,左边一个“勹”,下面一个“水”,写得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 “好难。”大强皱眉头。 “不难,我拆开教你。”谢正指着字的各个部分,“上面是‘禾’,禾苗的禾。左边这个是‘勹’,包起来的意思。下面是‘水’,水的意思。合起来就是黎。” 大强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点点头:“有点像。” “像什么?” “像一堆东西摞在一起。”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么说也没错。” 他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大强。” “这两个我认识!”大强指着“大”字,“这个是大,大小的大。”又指着“强”字,“这个是强,强壮的强。” “对。” “我爹教过我。”大强说,“就教了这几个,后来他走了,我就忘了怎么写。”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笔递给他:“你写写看。” 大强接过笔,手有点抖。他把笔尖对准纸,写了一个“大”字——一横,一撇,一捺,写出来了,就是歪歪扭扭的,横不平撇不直,像个站不稳的稻草人。 “还行。”谢正说。 “你就别安慰我了。”大强看着那个字,“难看死了。” “第一次写,能写出来就不错了。”谢正指着纸,“再写‘强’。” 大强深吸一口气,写了一个“强”。这个字太难了,左边一个“弓”,右边一个“虽”,他写出来的“弓”像个歪了的门框,“虽”上面的“口”写成了三角形,下面的“虫”写成一团。 他看了看,自己都笑了:“这什么玩意儿?” 谢正看了看,认真地说:“能看出来是‘强’。” “你骗人。” “真的。”谢正指着那个字,“你看,弓字旁写出来了,虽字也写出来了,就是……紧凑了一点。” “紧凑?”大强笑了,“明明是挤在一起了。” 谢正拿起笔,在他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强”,端端正正的,像模子印出来的。 “照着写。”他说。 大强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了一点,至少“弓”字没歪成门框了。 “有进步。”谢正说。 大强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怕自己太得意。 写了十几遍名字,大强的手腕酸了,放下笔甩了甩。 “累了?”谢正问。 “有点。”大强说,“写字比锄地还累。” “锄地用的是力气,写字用的是耐心。” “那我耐心不够。”大强笑了,“你多教我几遍就有了。” 谢正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强。 “什么?”大强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面写着“黎大强亲启”,字迹很熟悉,是谢正的字。 “在府城写的。”谢正说,“本来想寄回来的,后来想想,还是带回来给你。” 大强拿着信封,愣了一下:“你写的?” “嗯。” “写的什么?” “你看看。” 大强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写满了字。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大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认出了“大”字,认出了“强”字,认出了“我”字,认出了“你”字。但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看不懂。”他抬起头,看着谢正,有点不好意思,“你念给我听。” 谢正没接过去,而是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他。 “这个字念‘吾’。”他说,“是我的意思。” “吾。”大强跟着念。 “这个字念‘在’。” “在。” “‘府城’——就是我去的地方。” 大强点点头,跟着念:“吾在府城。” 谢正继续指着下面的字:“‘一切安好’——这四个字是‘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大强念了一遍,“就是都挺好的意思?” “对。” 大强笑了:“那你直接说不就行了,写这么多字。” 谢正没理他,继续往下指:“‘勿念’——就是不要挂念。” “你让我不要挂念你?”大强看着他,“那你信上还写‘想你’?” 谢正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强也愣住了——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但说完才意识到,他看见了“想你”两个字。 信上真的有“想你”。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我……我就随便说的。”他低下头,不敢看谢正,“你真的写了?” 谢正没说话,但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一行。 大强鼓起勇气看过去,那一行写着——“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八个字,他认出了“几”“不”“见”“是”“想”“你”,“日”和“甚”他不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猜出来了。 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大强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几遍,心跳得咚咚响。 “你……你怎么写这个?”他小声问。 “想写就写了。”谢正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大强咬了咬嘴唇,把信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继续往下看。他认字认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认识的,谢正就告诉他。 “这字念‘街’。”谢正指着“街”字。 “街。” “府城的街很宽,比镇上的宽好几倍。” 大强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他见过最大的街就是镇上的主街,逢集的时候人挤人,走都走不动。比那个还宽好几倍?那得多宽? “还有呢?”他问。 谢正继续指着下面的字:“‘书肆’——就是卖书的地方。” “你买到考卷了?” “买到了。” 大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信上还写了谢正拜访先生的事,先生说他文章写得好,有前途,让他好好准备乡试。 “这个先生是个好人。”大强说,“他说你有前途。” “嗯。” 大强又往下看,看到了一行字——“夜里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人打鼾,就想起了你。” 他的脸又红了:“我睡觉不打鼾。” “你打。”谢正说。 “我不打!” “你打,只是声音不大。”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最后一行——“等我回来。” 四个字,他全认识。 “等我回来。”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 大强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又信封放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看懂了吗?”谢正问。 “看懂了。”大强说,声音有点哑。 他低着头,手指按着胸口,那里放着谢正的信。他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硌着皮肤,有点硬,但他觉得很踏实。 沉默了一会儿。 “谢正。” “嗯。” “我也想你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柴房很安静,谢正肯定听见了。 大强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谢正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像一束暖光,烘得他头皮发烫。 “你说什么?”谢正问。 大强知道他是故意的。上次在厨房,他说“我也想你了”,谢正就假装没听见,让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又来。 “没听见算了。”大强站起来要走。 谢正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听见了。”谢正说。 大强站在那儿,被他拉着手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听见了就听见了。”他小声说,“你松手。” “不松。” “你又来这套。” 谢正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一点。他的拇指按在大强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在跳,跳得很快。 “你的心跳好快。”谢正说。 “那是……那是被你吓的。” “被我吓的?” “你突然拉我,我能不吓吗?”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大强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谢正。” “嗯。” “那封信,你写了多久?” “写了一晚上。” “一晚上?”大强回头看他,“你写那么多字,写了一晚上?” “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信封被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以后别写那么晚了。”他说,“你不是答应我子时三刻睡觉吗?” “在府城的时候,你不在,没人监督。” “那以后我监督你。”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好。”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拿出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信纸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还是不认识的居多,但他能认出“吾”“你”“我”“想”“回来”这些字。 他找到那行字——“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手指点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念。 “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念完了,他把信纸贴在胸口,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亮的,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他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两根发带、那张写“今天的粥不错”的纸条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 发带、纸条、信。 都是谢正给的。 大强把枕头压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也想你了。”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又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今天教你认新的字。” 大强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起床,洗脸,去做早饭。 路过柴房的时候,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书。 “早。”谢正说。 “早。”大强说,“今天教我认什么字?” “你想认什么?” 大强想了想:“想认‘回’字。回来的回。”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大强进了厨房,开始煮粥。他一边烧火一边想,等学会了“回”字,以后谢正再写信,他就能认出来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大强弯着嘴角,觉得今天又是好的一天。 第63章 二丫的婚事 二丫最近又开始傻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的笑,是光明正大地笑,吃饭笑,走路笑,连写作业的时候都笑。大强看她一眼,她就赶紧抿住嘴,过一会儿又咧开了。 “你又怎么了?”大强问。 “没怎么。”二丫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大强看了看黎母,黎母笑了笑,没说话。 大强又看了看谢正,谢正低头吃饭,面无表情。 “你是不是又写情书了?”大强问。 “没有!”二丫急了,“我……我就是心情好。” “心情好什么?” “天气好。” 大强看了看窗外——阴天,快要下雨了。 他摇摇头,没再追问。 过了两天,大强知道原因了。 作者(笔器小说吧)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BIQIXS8.COM 那天下午,大强在地里干活,二丫放学回来,笔器小说吧都没放下就跑进院子,喊了一声“哥——有人来了!” 大强扛着锄头回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穿红戴绿,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笑得跟朵花似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个子不高,长得挺精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紧张得直搓衣角。 媒人。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是来给二丫提亲的。 “黎家大郎是吧?”媒人笑着迎上来,“我是隔壁村的王媒婆,这是赵家的小子,叫赵大壮。他家有二十亩地,三间大瓦房,爹娘都是老实人。这不,听说你家二丫到了年纪,特意来提亲。” 大强放下锄头,擦了擦手上的泥,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二丫才十二,虽然村里十二三岁定亲的不稀奇,但真轮到自家,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那个……您先坐。”大强指了指枣树下的石凳,“我去倒茶。” 他进了厨房,发现二丫躲在里面,脸埋在手心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躲这儿干什么?”大强问。 “我……我不出去!”二丫闷声说。 “人家来提亲的,你不出去看看?” “不看!” 大强叹了口气,倒了茶端出去。媒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笑着说:“二丫呢?让我们大壮看看。” “她……她在厨房忙。”大强说,“一会儿出来。” 谢正从柴房出来了。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走过来站在大强旁边,看着媒人和那个小伙子,表情很平静,但大强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友善的光。 “这位是?”媒人看着谢正。 “我……我夫郎。”大强说。 媒人上下打量了谢正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个笑容让大强不太舒服。 谢正坐下来,看着那个叫赵大壮的小伙子。 “你叫赵大壮?”谢正问。 “是……是的。”赵大壮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你会种地吗?” 赵大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他点了点头:“会。我家二十亩地,都是我种的。” “会做饭吗?” “会。我娘做饭的时候我帮着烧火,也会炒两个菜。” “会洗衣服吗?” “……会。”赵大壮有点懵了,“这些不都是女人干的吗?” “在我家,不分男女。”谢正说,“什么都要会。” 大强在旁边拉了拉谢正的袖子,小声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谢正没理他,继续问:“那你会读书吗?” 赵大壮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我是种地的,读书干什么?” “我夫郎的妹妹,”谢正说,“夫家不能是文盲。” 大强又拉他袖子,这次拉得更用力了:“谢正,你少说两句。” “我没说完。”谢正看着赵大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赵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不识字。” 谢正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但那表情分明是:不合格。 媒人赶紧打圆场:“哎哟,读书不读书的,种地人家哪讲究这些?大壮这孩子老实能干,二丫跟了他肯定享福……” “不急。”谢正说,“二丫才十二,再过几年也不晚。” 媒人张了张嘴,看了看大强。大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谢正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这样把人赶走不太礼貌。 “那个……要不留下吃顿饭?”大强说。 “不用了不用了。”媒人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既然你们不着急,那我们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赵大壮站起来,朝大强和谢正鞠了一躬,跟着媒人走了。走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二丫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正好跟他对上视线,赶紧缩回去了。 大强送走了人,回来一看,谢正还坐在枣树下,端着茶杯喝茶,跟没事人一样。 “你刚才问那些问题,”大强走过去,“是不是太过了?” “哪过了?” “你会读书吗——人家种地的,读什么书?” “二丫以后要跟我认字的。”谢正说,“她嫁的人,至少得会写自己名字。” 大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谢正说得有道理。 二丫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走了?” “走了。”大强说。 二丫走出来,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失落。 “你觉得那个赵大壮怎么样?”大强问。 “我……我没看清。”二丫低着头。 “没看清?你不是从窗户缝看了半天吗?” 二丫的脸更红了,跺了一下脚:“哥!” 大强笑了,没再逗她。 晚上,吃完饭,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乘凉。 月亮弯弯的,星星很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 “谢正。” “嗯。” “你今天问人家那些问题,是不是故意的?” “哪些?” “就是‘你会读书吗’那个。”大强说,“人家小伙子脸都红了。” 谢正沉默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二丫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谢正说,“她嫁的人,不能太差。” 大强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二丫?”他问。 谢正想了想:“至少要会种地、会做饭、会洗衣服、会读书。” 大强笑了:“你这要求也太高了。种地的人家,哪有几个会读书的?” “那就学。” “学?种地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学?” 谢正看了他一眼:“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大强摇了摇头,觉得谢正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又认真又天真。 “谢正。” “嗯。” “你以后也要帮我妹妹找个好的。” 谢正转过头看他:“我?” “你认识的人多。”大强说,“以后你考了举人,当了官,认识的人就更多了。到时候帮我妹妹物色一个好的。”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得比我对你好才行。” 大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二丫的夫婿,”谢正说,“得比我对你好。”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你……你对我也没多好。” “是吗?” “你天天熬夜看书,我说你也不听。” “以后不熬了。” “你乱花钱。” “以后不乱花了。” “你做饭难吃。” “我学。” 大强张了张嘴,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比我对你好,”他说,“不容易找。” 大强的脸更红了,把头转过去,假装看月亮。 “你少吹牛。”他小声说。 “不是吹牛。” “那是什么?” “事实。” 大强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笑了。 “行,你厉害。”他说,“那我妹妹的事就交给你了。” “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谢正。” “嗯。” “你说那个赵大壮,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正想了想:“人看起来老实,但什么都不懂。” “种地的,能懂什么?” “至少得懂怎么对一个人好。” 大强转过头看他:“你懂?” “我懂。” 大强又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你懂什么?”他小声问。 “懂你。”谢正说,“你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颜色,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我都懂。”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你又开始了。”他说。 “开始什么?” “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第二天,二丫问大强:“哥,那个赵大壮还会来吗?” “不知道。”大强说,“你想让他来?” “我没说。”二丫转身走了。 大强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 晚上他跟谢正说:“二丫好像挺喜欢那个赵大壮的。” “才见一面,喜欢什么?” “你不懂。”大强说,“小姑娘就是这样,看一眼就喜欢。” 谢正看着他:“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看我一眼就喜欢?”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谁看你了?你长得又不好看。” “那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嫁给我?”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正的时候,谢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读书人长得真好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我……我是为了银子。”大强说。 “哦。” “真的。” “嗯。” “你不信?” “信。” 大强看着他,觉得他一点都不信。 “你这个人,”大强说,“就是太精了。”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几天,王媒婆又来了。 这次没带赵大壮,就自己来的。她拎着两包点心,笑得比上次还灿烂。 “黎家大郎,上次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大强看了看谢正,谢正摇了摇头。 “那个……”大强说,“二丫还小,再等几年吧。”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不小了,十二了,先定下来,过两年再成亲,正好。” “不急。”谢正说。 王媒婆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笑着说:“我知道你们疼妹妹,但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赵家那孩子,条件真的不错,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就等下一个村。”谢正说。 王媒婆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把点心往桌上一放:“那行吧,你们再想想,过几天我再来。” 说完就走了。 大强看着桌上的点心,叹了口气:“你把人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谢正说,“二丫的事不能急。” “我知道不能急,但你说话也太直了。” “直了好,弯弯绕绕的浪费时间。” 大强摇了摇头,把点心拿进厨房。二丫又在厨房里躲着,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问:“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姐夫把人赶走了。” 二丫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二丫,”大强说,“你真的喜欢那个赵大壮?” 二丫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说喜欢。” “那你从窗户缝看了人家半天。” “我就是看看!” “看了好几眼。” 二丫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 大强站在厨房里,笑了。 晚上,大强跟谢正说:“你以后说话别那么直,二丫还小,别吓着她。” “我没吓她。”谢正说,“我吓的是那个赵大壮。” “你把人吓跑了。” “跑了就跑了,说明经不起吓。”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当赘婿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当账房先生,那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当账房先生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考举人,当官,然后帮你妹妹找个好人家。”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他说,“那你好好考。” “嗯。”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大强靠在枣树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说:“谢正。” “嗯。” “你说二丫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谢正说,“但不管嫁给谁,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过你哪一关?” “读书那一关。” 大强笑了:“你就这一个标准?” “还有一个。” “什么?” “得对她好。”谢正说,“像我对你一样。”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又来了。”他闷闷地说。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但你别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好意思。” 谢正看着他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 “好,以后不说了。” “嗯。”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谢正。” “嗯。” “你以后对二丫也要好一点。” “好。” “她嫁人了,你要常去看她。” “好。” “她要是受欺负了,你要帮她出头。” “好。” 大强看着他,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 第64章 大强的生日 大强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不是记性不好,是没这个习惯。小时候家里穷,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还讲究过生日?黎母有时候想起来,会煮个鸡蛋给他,想不起来就算了。后来他爹走了,日子更难了,生日就更没人提了。 长大了以后,大强自己也不当回事。种地的人,过什么生日?地里活忙不完,哪有功夫想这些。 所以这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喂鸡、扫院子、做早饭,跟平时一模一样。 谢正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大强没注意,低着头拌猪食。 “今天天气不错。”谢正说。 “嗯。”大强头也没抬,“你吃完饭去看书吧,我去地里锄草。” “今天别去了。” “为什么?” “歇一天。” 大强抬起头,看了谢正一眼:“歇什么?地里的草不等人,过两天再锄就长疯了。” 谢正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大强吃完饭,扛着锄头出了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有点奇怪,但大强没多想,转身走了。 地里的活干了一上午。 太阳很大,晒得后背发烫。大强弯着腰,一锄一锄地锄草,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掉在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二狗从旁边路过,喊了一声:“大强,还不回家吃饭?” “快了。”大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今天不是你家那位做饭吗?我看见他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 大强愣了一下:“他做饭?” “是啊,我早上路过你家,看见他在厨房里,脸上全是灰。”二狗笑了,“你家那个赘婿,做饭还是不行吧?” 大强没接话,心里有点奇怪。谢正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平时他都是看书的,除非大强生病或者实在忙不过来,不然不会进厨房。 他加快了锄草的速度,想把这块地弄完早点回去。 又干了半个时辰,太阳到了头顶,大强扛着锄头回家了。 进了院子,他就闻到一股糊味。 不是那种淡淡的糊味,是那种浓烈的、让人皱眉头的糊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大强赶紧放下锄头,走到厨房门口。 谢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正在跟锅里的东西作斗争。灶台上乱七八糟的,面粉撒了一地,水盆里泡着几根葱,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里面翻滚,已经煮得不成样子了——有的断了,有的黏在一起,成了一坨。 谢正的脸上沾着面粉,额头上还有一道黑灰,不知道是摸到了锅底还是蹭到了灶膛。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干什么呢?”他问。 谢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大强觉得他有点心虚。 “做饭。”谢正说。 “做什么饭?” “面。” 大强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面条已经煮得稀烂,有的地方糊在锅底,铲子都刮不下来。汤是浑浊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但葱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切成了段,有的切成了末,还有的切都没切,整根扔进去了。 “这是什么面?”大强笑着问。 “长寿面。”谢正说。 大强愣了一下。 长寿面? 他想了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农历七月十八。七月十八……好像是他生日? 大强掰着手指算了算,还真是。 “今天……我生日?”他有点不确定地问。 “嗯。”谢正说,“你忘了?” 大强挠了挠头,笑了:“还真忘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娘说的。”谢正说,“前几天她跟我说,七月十八是你生日,让我给你煮碗面。” 大强看着锅里那坨面目全非的面条,心里又暖又想笑。 “所以你就煮了?” “嗯。” “煮成这样?” 谢正沉默了一下:“第一次煮长寿面。” 大强看着他那张沾着面粉、带着黑灰的脸,想笑又想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眼眶里的热意,笑着说:“没事,能吃就行。” 他拿了个碗,从锅里捞面。面条已经烂得不成形了,一捞就断,捞了半天才捞出一碗。汤是褐色的,因为锅底糊了,把汤都染黑了。 大强端着碗,看了看,又笑了。 “你这是长寿面还是糊塌子?” 谢正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大强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条煮得太过了,软烂得不用嚼就化了,带着一股糊味,还有葱花没切开的辣味。说好吃是骗人的,但说难吃也不至于——至少是熟的,能咽下去。 “好吃。”大强说。 谢正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强又吃了一大口,“比上次的粥好多了。”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大强吃了半碗,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吃了吗?” “还没。” “你怎么不先吃?” “等你。” 大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拿了个碗,给谢正也盛了一碗。 “吃。”他把碗放在谢正面前,“你也尝尝你自己煮的面。” 谢正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沉默。 “怎么样?”大强笑着问。 谢正又吃了一口,说:“还行。” “还行?你管这个叫还行?”大强笑了,“你对自己倒是挺宽容的。” “能吃就行。”谢正说,把大强刚才说的话又还给了他。 大强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一人端着一碗糊成一片的长寿面,吃得稀里呼噜的。面虽然不好吃,但大强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吃完面,大强去洗碗。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谢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我生日。”大强说,“我自己都忘了。” 谢正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大强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袋口扎着红绳,鼓鼓囊囊的。 “什么?”他问。 “生日礼物。” 大强愣了一下,擦了擦手,拿起布袋子。他解开红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块玉佩。 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白玉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草,雕工不算精细,但很雅致。玉佩上穿着一根红绳,可以挂在脖子上。 大强拿着那块玉佩,手有点抖。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在府城的时候。”谢正说,“逛书肆的时候路过一家玉器店,看见这块玉佩,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少骗我。”大强说,“玉的东西,怎么可能便宜?” “真的没多少。”谢正说,“是边角料做的,不值钱。” 大强看着那块玉佩,白玉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不懂玉,但知道就算边角料,也不会太便宜。 “你乱花钱。”大强说,声音有点哑。 “生日一年一次。” “我从来不过生日的。” “以后过了。”谢正说,“以后每年都给你过。” 大强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眼眶有点热。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它飞走一样。 “你帮我戴上。”他小声说。 谢正接过玉佩,走到大强身后,把红绳绕过大强的脖子,在后面打了个结。他的手指碰到大强后颈的皮肤,凉凉的,大强缩了一下。 “好了。”谢正说。 大强低头看了看,玉佩挂在胸口,贴着皮肤,温温的。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大强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放着。玉的触感凉丝丝的,但他心里是热的。 “谢正。” “嗯。” “以后别乱花钱了。你还要赶考,盘缠要留着。”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乱花。” 谢正没接话,但嘴角弯着。 大强叹了口气,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出厨房。谢正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枣树下坐下来。 太阳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 “谢正。”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今天。” “谁教你的?” “你娘。” 大强笑了:“我娘教你的?” “嗯。她说长寿面要一根到头,不能断。”谢正顿了顿,“我没学会。” “确实没学会。”大强笑着说,“你那面,断成好几截了。” “下次就好了。” “还有下次?” “每年都有。”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玉的形状,圆圆的,滑滑的。 “谢正。” “嗯。” “你说的以后每年都给我过生日,算话吗?” “算话。” “那明年你给我煮一碗不断的长寿面。”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他靠在枣树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飘过去。 “谢正。” “嗯。”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二。” “那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给你煮面。” “好。” “我煮的肯定不会断。” “嗯。” 大强转头看他,谢正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谢正。” “嗯。” “你今天是不是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嗯。” “脸上全是灰。” 谢正伸手擦了擦脸,没擦干净,反而把面粉抹得更开了。 大强笑了,站起来,拿了一条湿布巾,走到谢正面前,弯下腰,帮他擦脸。 谢正仰着头,让大强擦。大强的手指隔着布巾按在他脸上,力道轻轻的,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 “你脸上怎么这么多灰?”大强说,“你是不是把脸伸进灶膛里了?” “没有。” “那怎么弄的?” “生火的时候,风把灰吹出来了。” 大强笑了,把布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到嘴角的时候,谢正突然张嘴,轻轻咬了一下布巾。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干什么?”他缩回手。 “没干什么。”谢正说,表情无辜。 大强瞪了他一眼,把布巾扔给他:“你自己擦。”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谢正拿着布巾,在脸上随便抹了两下,然后把布巾搭在石桌上。 “你擦干净了吗?”大强问。 “擦干净了。” “你脸上还有一块黑的。” 谢正又拿起布巾,在脸上抹了一下:“现在呢?” “还有。” “哪儿?” 大强走回去,指了指谢正的鼻尖:“这儿。” 谢正抬手要擦,大强拦住他:“你别动了,我帮你。” 他拿过布巾,轻轻擦掉谢正鼻尖上的黑灰。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黎母回来了。她今天去隔壁村串门,下午才回来。一进门就问:“大强,吃长寿面了吗?” “吃了。”大强说。 “姑爷煮的?” “嗯。” “好吃吗?” 大强想了想,笑着说:“还行。” 黎母看了看谢正,谢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枣树下看书。黎母笑了,没再问。 二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递给大强:“哥,生日礼物!” 大强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根新的发带,深蓝色的,比他现在用的那根颜色深一些,料子也厚实一些。 “你哪来的钱?”大强问。 “我攒的。”二丫得意地说,“我攒了好几个月呢。” 大强摸了摸二丫的头:“谢谢你。” 二丫嘿嘿笑了,跑回屋了。 大强拿着那根发带,站在院子里,心里暖暖的。 他把发带系在头上,蓝色的发带在夕阳下泛着光。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好看。” 第65章 学骑马 谢正想学骑马,是大强没想到的。 那天大强在河边洗衣服,谢正跟着去帮忙——虽然帮了倒忙,把衣服搓破了一个洞。两个人坐在河边看夕阳的时候,谢正突然说了一句:“我想学骑马。” 大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学骑马?你学那个干什么?” “赶考的时候用得着。”谢正说,“坐牛车太慢了,骑马快一些。” 大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从青石镇到府城,坐牛车要大半天,骑马确实快多了。而且以后谢正要是考中了举人,去京城赶考,路更远,骑马更方便。 “你会骑吗?”大强问。 “不会,所以想学。” “你没骑过马?” “没有。” 大强想了想,村里有马的人家不多,李伯家有一匹老马,性子温顺,平时用来拉车犁地,偶尔也让人骑着走。那匹马年纪大了,走得慢,但稳当,适合新手。 “行,明天我带你去李伯家借马。”大强说。 谢正看了他一眼:“你会骑?” “当然会。”大强说,“我小时候骑过,李伯家的马,我熟。” 谢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大强带着谢正去了李伯家。 李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说:“大强,来借马?” “嗯,李伯,我夫郎想学骑马,借您的老马用用。” 李伯看了看谢正,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读书人学骑马?行,老马温顺,摔不着。你们牵去吧。” 大强牵着马出了院子,谢正跟在旁边。老马确实老了,毛色发灰,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一步三晃。 “它叫什么名字?”谢正问。 “老黄。”大强说,“李伯说养了十五年了。” 谢正看了看老黄,老黄也看了看他,打了个响鼻,喷了谢正一脸热气。 谢正往后缩了一下,大强笑了:“它跟你打招呼呢。” 两个人牵着马走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草多,地软,摔了也不疼。大强把马拴在树上,拍了拍马背,说:“你先跟它熟悉熟悉,摸摸它,让它闻闻你。” 谢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老黄的脖子。毛很硬,手感不太好,但老黄很温顺,没躲,还蹭了蹭谢正的手。 “行了,上马吧。”大强说。 谢正看着马背,比他还高。他抓着马鞍,左脚踩进马镫,试了一下,没上去。 又试了一下,还是没上去。 第三次,他用力一蹬,身体刚起来一半,又滑下来了。长衫的下摆被马镫勾住了,他单脚站在地上,姿势很狼狈。 大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谢正问。 “笑你。”大强说,“你上马跟上树一样。” 谢正瞪了他一眼,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过猛,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肚子硌着马鞍,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老黄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也在纳闷这个人在干什么。 大强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别笑了。”谢正的声音闷闷的,“帮我一下。” 大强站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到谢正身后,双手托着他的屁股,往上一推。 谢正借着这股劲,终于翻上了马背,坐稳了。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喘。 大强仰着头看他,谢正坐在马背上,比平时高了一大截。阳光照在他身上,长衫有点皱,脸上还带着刚才用力过度的红晕。 “坐稳了?”大强问。 “嗯。” “抓住缰绳,别抓马鞍。” 谢正换了手势,抓住缰绳。 “脚踩在马镫里,别悬着。” 谢正把脚踩进马镫,调整了一下坐姿,背挺得很直。 “行,走吧。”大强拍了拍老黄的屁股。 老黄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谢正的身体开始晃,先是前后晃,然后是左右晃。他赶紧松开缰绳,一把抱住了马脖子,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脸贴着马鬃毛,一动不敢动。 老黄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背上的人,又打了个响鼻。 大强站在后面,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你抱着马脖子干什么?”他笑得喘不上气。 “它晃。”谢正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闷闷的。 “骑马当然晃,你不能抱脖子,你得坐直了,用腿夹着马肚子。” “我不会。” “你试试。” 谢正慢慢直起身,松开了马脖子,但手还是抓着缰绳,抓得很紧。老黄又走了几步,谢正的身体又开始晃,他咬着牙,努力坐直,两条腿夹着马肚子,夹得老黄都哼了一声。 “你夹那么紧干什么?”大强走过去,“你夹它它疼。” “不夹紧我掉下去。” “不会掉,你坐稳了就行。放松,别紧张。” 谢正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松身体。老黄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谢正跟着晃,但没再趴下去了。 “对,就这样。”大强说,“你跟着它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 谢正点了点头,专注地看着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考场里做题。 大强牵着马,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老黄走得很慢,一步一摇,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苍蝇。 走了一会儿,谢正的身体不那么僵了,晃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谢正说,“就是有点颠。” “这是慢走,还没跑呢。跑起来更颠。” “那先不跑。” 大强笑了,拍了拍老黄的背:“老黄,走稳点,别把我夫郎颠下去了。” 老黄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知道了”。 又走了一会儿,谢正说:“你上来。” “上哪儿?” “马上。” 大强愣了一下:“我上去干什么?” “你教我。”谢正说,“你坐在前面,我看看你怎么骑。” 大强想了想,也是。光说不练不行,得示范一下。他走到老黄旁边,抓住马鞍,脚踩马镫,一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利落得很。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 大强坐在谢正前面,两个人挤在同一匹马背上。老黄背上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大强的后背贴着谢正的胸口。 “你看好了。”大强说,“坐直,腰挺起来,腿不用夹太紧,放松。” 他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老黄开始走。大强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幅度不大,但很自然,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感觉到了吗?”大强说,“你跟马是一体的,它动你也动,别较劲。” 谢正没说话,但大强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跟着晃,比刚才自然多了。 “对,就这样。”大强说,“你学东西倒是快。” “你教得好。” 大强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田埂慢慢走。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庄稼地里,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袅袅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线,连着天和地。 “谢正。” “嗯。” “你学会骑马以后,要去哪儿?” “赶考。”谢正说,“然后带你去看京城。” 大强笑了:“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大强说,“但京城太远了,我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那就现在想。” 大强想了想,说:“京城是不是有很多人?” “嗯。” “有很多好吃的?” “嗯。” “有比镇上大的糖葫芦?”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有。” “那就去。”大强说,“你骑马,我坐你后面。” “好。”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老黄走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停住了一样。 谢正突然伸出手,环住了大强的腰。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干什么?”他问。 “抱着你,怕掉下去。” “你抱的是我,又不是马。” “抱你也一样。” 大强的耳朵红透了,但没挣开。他能感觉到谢正的手掌贴在他腰侧,温热的,透过衣服传过来,像一团小火苗。 “谢正。” “嗯。” “你以后骑马去赶考,路上小心点。” “好。” “别骑太快,摔了怎么办。” “好。” “到了记得写信回来。” “好。” 大强叹了口气:“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 “因为你说得对。” 大强没话说了。他靠在谢正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匹老马上,慢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谢正。” “嗯。” “你说你教我读书,我教你骑马,算话吗?” “算话。” “那从现在开始,你每天教我认字,我每天教你骑马。” “好。” 大强笑了,伸出手:“成交。” 谢正看着他伸出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伸手跟他击了一掌。 “成交。”他说。 两个人骑着马在田埂上走了好几圈,直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一抹红。 “回去吧。”大强说,“天黑了。” “嗯。” 大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谢正也想下来,但一只脚踩在马镫里,另一只脚刚抬起来,身体就歪了,差点摔下来。 大强赶紧扶住他:“你慢点。” 谢正稳住身体,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慢慢滑下来,站在地上,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大强扶着他的胳膊,笑了:“腿软了?” “有点。” “第一次骑马都这样,多骑几次就好了。” 谢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大强,说:“你扶我走两步。” 大强扶着他,慢慢走了两步。谢正的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你这也太夸张了。”大强笑着说,“老黄走那么慢,你还能腿软?” “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第一次。”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暖又想笑。他扶着谢正慢慢走回李伯家,把老黄还了。李伯看见谢正走路的样子,笑了:“腿软了?正常,多骑几次就好了。” 谢正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大强在旁边忍着笑,跟李伯道了谢,扶着谢正回家了。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 谢正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腿还软吗?”大强问。 “好多了。” “明天还骑吗?” “骑。” 大强笑了:“你倒是挺有毅力的。” “你教我,我就学。” 大强洗完碗,转过身,看着谢正。谢正站在厨房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 “谢正。” “嗯。” “你今天骑在马上,怕不怕?” “怕。”谢正说,“但你牵着马,就不怕了。”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擦手。 “你少说这种话。”他小声说。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大强。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他怀里。 “谢正。” “嗯。” “你说你教我读书,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笑了,把脸埋在谢正胸口,闷闷地说:“那明天我教你骑马,你教我读书。” “好。” 第66章 一起去河边洗衣 大强每个月要洗两次衣服。 平时小件的衣服他自己在院子里洗洗就行了,但床单、被套、冬天的厚衣服,得拿到河边去洗。河水大,搓得开,洗得干净。 这天早上,大强把攒了好几天的衣服收拾了一大筐,有床单、被套、几件厚褂子,还有谢正的两件长衫。他把木盆顶在头上,筐子挎在胳膊上,准备出门。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这副阵仗,问:“去哪儿?” “河边,洗衣服。” “我跟你去。” 大强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洗。” “帮忙。” “你帮什么忙?上次你帮忙,把我的衣服搓破了。” 作者告诉你: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BIQIXS8.COM 谢正沉默了一下:“这次不会了。”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行,你去吧。但你别碰我的衣服,你洗你自己的。” 谢正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木盆,顶在自己头上。盆里装了半盆水,晃来晃去的,他赶紧用手扶住。 “你行不行?”大强问。 “行。” 大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河边离村子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河水不深,刚到膝盖,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河边有几块大石头,被水冲得光滑滑的,正好用来当搓衣板。 大强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衣服倒出来,一件一件地分好。白色的放一起,深色的放一起,免得串色。他在河里舀了水,倒进木盆里,把衣服泡上,然后蹲下来,拿起一件褂子,在石头上搓。 搓了几下,抹上皂角,再搓。泡沫顺着石头流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谢正蹲在他旁边,看了看盆里的衣服,拿起一件长衫——是他的。他把长衫铺在石头上,学大强的样子搓。 搓了两下,大强听见“嘶”的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谢正手里拿着那件长衫,袖口破了一个洞。不大,指甲盖大小,但确实是破了。 “你……”大强拿过长衫,看了看那个洞,哭笑不得,“你怎么搓的?” “就这么搓的。”谢正说,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你是不是在石头上磨的?” “用力大了。” 大强叹了口气,把长衫放在一边。这是谢正最喜欢的一件长衫,藏青色的,料子好,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现在袖口破了个洞,不补没法穿了。 “我赔。”谢正说。 “你怎么赔?” “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大强说,“我补补就行。你下次别搓了,你负责泡衣服就行。” 谢正没说话,蹲在旁边,看着大强洗衣服。 大强把破了的長衫叠好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件衣服继续洗。他的手在石头上搓来搓去,动作很快,很熟练。泡沫飞溅,溅到他的脸上、胳膊上,他也不在意,用手背蹭一下继续洗。 “你洗衣服洗了多久了?”谢正问。 “从十岁开始。”大强说,“我娘身体不好,不能碰凉水,我就接手了。” “十岁?”谢正看着他,“那你洗了十几年了。” “嗯。”大强笑了笑,“习惯了。” 谢正没再说话,站起来,把泡在盆里的衣服捞出来,一件一件地递给大强。大强接过去,搓干净,拧干,放在旁边的筐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虽然谢正不会洗,但递衣服递得很及时。 洗到一半,大强的手有点红了。河水虽然不冰,但泡久了还是凉。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继续洗。 谢正看见了,说:“你歇一会儿。” “不用,快洗完了。” “我来。” “你不会。” “你教我。” 大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盆里剩下的衣服——还有两件床单,一条被套,几件褂子。 “行,你试试。”大强让开位置,“你蹲这儿,把衣服铺在石头上,抹皂角,然后搓。别太用力,用力大了会破。” 谢正蹲下来,拿起一件褂子,铺在石头上,抹了皂角,开始搓。这次他轻了很多,搓得不快,但很认真。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顺着石头流进河里。 “对,就这样。”大强在旁边指挥,“手再松开一点,别攥那么紧。” 谢正松开了一点,继续搓。 “搓一会儿就得看看,有没有搓干净。” 谢正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领口还有一点脏,他又搓了几下。 “行了,干净了。”大强说,“你拧干,放筐里。” 谢正把衣服拧干,动作笨拙,水拧不干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大强接过去,重新拧了一遍,水哗地一下出来了。 “你力气不够。”大强说。 “你力气大。” “那是,种地的,力气能不大吗?”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洗下一件。 两个人洗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完了。大强的腰有点酸,直起来的时候听见骨头咔咔响。谢正的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大强扶住他。 “腿麻了?”大强问。 “嗯。” “第一次蹲这么久,正常。” 大强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晾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衣服铺上去很快就干了。床单铺在最大的石头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谢正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大强晾衣服。阳光照在大强身上,他的头发有点散了,蓝色的发带歪在一边,脸上还沾着一点泡沫。 “你脸上有东西。”谢正说。 大强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擦掉。 谢正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帮他擦掉。手指碰到大强的脸颊,凉凉的。 大强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晾衣服。 晾完了,大强走到谢正旁边坐下来。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头发飘起来。河水哗啦哗啦地响,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在水里游。 “累不累?”谢正问。 “还行。”大强说,“比下地轻松。” 谢正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大强。大强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凉茶,不甜,但很解渴。 “你什么时候带的?”大强问。 “出门的时候。” 大强看了他一眼,心里暖暖的。这个人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想到了。 太阳开始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河水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看着河面上的光。 “谢正。”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洗衣服。”大强说,“以前都是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谢正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以后都跟你一起来。”谢正说。 大强笑了,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得学会洗衣服,不能每次都让我洗。” “我学。” “你学得会吗?” “你教我就学得会。”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夕阳照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眼睛里有光。 “你这个人,”大强说,“做什么事都要我教。做饭要我教,骑马要我教,洗衣服也要我教。” “你教得好。”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把头转过去,假装看河里的鱼。 “你少拍马屁。”他小声说。 “不是马屁。” “那是什么?” “实话。” 大强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笑了。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夕阳慢慢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橙色、紫色,一层一层的,像画上去的。河水哗啦哗啦地响,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晾在石头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飘,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跳舞。 “谢正。” “嗯。” “你说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河边洗衣服,好不好?” “好。” “冬天也来?” “冬天水凉,你别碰水,我来。” 大强笑了:“你来?你把衣服都搓破了怎么办?” “那就买新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 “考上了就有了。”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他伸手摸了摸谢正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 “你一定能考上。”大强说。 谢正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嗯。”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 大强站起来,去收衣服。床单干了,被套干了,褂子也干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筐里。衣服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谢正也帮忙收,他把长衫叠好,放在筐里。那件破了袖口的长衫,他特意放在最上面。 “这件我回去补。”大强说,“补好了还能穿。” “嗯。” 大强把木盆顶在头上,筐子挎在胳膊上。谢正伸手要帮他拿,他说“不用,我习惯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谢正。” “嗯。” “你以后真的每年都跟我来河边洗衣服?” “嗯。” “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笑了,脚步轻快了很多。 进了村,路过二狗家门口,二狗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大强,洗衣服去了?” “嗯。” “你家那个又跟着去了?” “嗯。” 二狗笑了:“你们俩真是一刻都分不开。” 大强的脸红了,加快脚步往前走。谢正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进了院子,大强把衣服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叠。谢正也帮忙叠,叠得不太整齐,但大强没说他。 “谢正。” “嗯。” “那件破了的長衫,你晚上给我,我帮你补。” “好。” “以后你的衣服破了都给我补,别自己弄。” “好。”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都对。”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晚上,吃完饭,大强坐在油灯下补衣服。 谢正那件藏青色的长衫铺在桌上,袖口破了一个洞,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在袖子的折痕处,容易磨到。 大强从针线盒里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剪了一小块,衬在破洞下面,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很整齐,沿着破洞的边缘走了一圈,又在外面加固了一圈。 谢正从柴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补好了?”他问。 “快了。”大强头也没抬,“你再等一会儿。” 谢正走进来,坐在大强对面,看着他一针一线地缝。油灯的光照在大强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缝得很好。”谢正说。 “这算什么。”大强说,“我娘缝得才好,她能在衣服上绣花。” “你也会?” “不会。绣花太难了,我没耐心。” 大强缝完了,把长衫抖开,对着灯光看了看。补丁的颜色跟衣服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针脚密密的,很结实。 “行了。”他把长衫递给谢正,“穿上试试。” 谢正接过去,穿在身上,动了动胳膊。袖口不紧,活动自如,补丁的位置刚好在手腕上方,不明显。 “怎么样?”大强问。 “很好。” “那就行。”大强把针线盒收好,“以后穿衣服小心点,别刮破了。” “嗯。” 大强站起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吹了油灯,准备回西厢睡觉。 “大强。”谢正在黑暗里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都跟你一起去河边。” 大强在黑暗里笑了。 “好。”他说。 第67章 收到礼物 谢正又从府城回来了。 这次不是去买考卷,是去拜访一位先生,住了三天。大强没去村口等——不是不想去,是地里活忙,走不开。但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锄草的时候锄掉了两棵玉米苗,二狗在旁边看见了,笑他:“大强,你家那位不在,你连地都不会种了?” 大强没理他,把玉米苗又埋回去,虽然知道埋回去也活不了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扛着锄头回家了。 进了院子,他一眼就看见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跟平时一样,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踏实了。 “回来了?”大强问。 “嗯。”谢正抬起头,“刚到家一会儿。” 大强放下锄头,洗了手,走到枣树下坐下来。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 “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让我好好准备,乡试有希望。” 大强笑了:“那就好。” 谢正从包袱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还用红绳系着。 “什么?”大强问。 “给你的。” 大强愣了一下,拿起盒子,解开红绳,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银簪子。 不粗,细细的一根,簪头刻着一朵兰草,线条简单,但很雅致。银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温温润润的,不像平时看到的银器那么刺眼。 大强拿着簪子,手有点抖。 “你……你买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紧。 “路过银楼,看见的。”谢正说,“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 大强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银簪子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的,刚盖住耳朵,连发带都扎得勉强,哪用得着簪子? “我头发短,用不上。”大强说,把簪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等头发长了再用。”谢正说。 大强没说话,把盒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花了多少钱?”他问。 “没多少。”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的没多少。”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正的表情很平静,但大强知道他在撒谎。银簪子,就算是细的,就算花纹简单,也不可能便宜。 “你乱花钱。”大强说,声音有点哑。 “考上了就有钱了。” “那万一没考上呢?” “那就再考。” 大强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上面的花纹,一遍一遍地摸。 “以后别买了。”他说,“你还要攒盘缠。”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 大强叹了口气,站起来,拿着盒子进了西厢。他把盒子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两根发带、那几张纸条、那封信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 他按了按枕头,把盒子往里面推了推,怕掉出来。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 二丫跑进来,神秘兮兮地问:“哥,姐夫是不是给你买东西了?”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拿了一个小盒子,还系着红绳。”二丫嘿嘿笑,“是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嘛!” “不行。” “小气!”二丫噘着嘴跑了。 大强洗完碗,回到西厢,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到枕头底下,把那个盒子摸出来。 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大强把簪子拿出来,举到眼前看。簪头的那朵兰草,叶子细细的,弯弯的,像真的草一样。他数了数,一共五片叶子,每一片都刻得很清楚。 他用手指摸了摸簪头,滑滑的,凉凉的。 大强把簪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它。 银簪子在油灯的光下闪闪烁烁的,像一颗星星。 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怕摸脏了。 看了一会儿,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吹了灯,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盒子摸出来。黑暗中,他打开盒子,摸了摸里面的簪子。银子的触感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顺着簪子的形状摸了一遍,从簪头摸到簪尾。 然后把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 又翻了个身。 过了没多久,他又伸手去摸。 反复了好几次,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至于吗? 但他就是忍不住。 那是谢正送他的。 不是发带那种日常用的东西,是簪子,是正经的礼物。他这辈子,还没人送过他这么贵重的礼物。 大强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的盒子。 还在。 他松了口气,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傻——东西放在枕头底下,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他去厨房做早饭,路过柴房的时候,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书。 “早。”谢正说。 “早。”大强说。 他走进厨房,生火,烧水,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全是那支银簪子。 吃早饭的时候,大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谢正。 谢正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喝粥。 二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哥,你怎么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说什么话?”大强说。 “你平时吃饭也说话啊。” “今天不想说。” 二丫撇了撇嘴,看了看谢正。谢正低头喝粥,面无表情。 二丫觉得这两个人今天都不太正常。 白天,大强去地里干活。 干了一会儿,他坐在田埂上歇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簪子,他没敢带在身上,怕丢了。他掏的是那张画了心的纸,谢正从府城带回来的那封信。 他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虽然还是不认识的居多,但他能认出“吾”“你”“我”“想”“回来”这些字。他找到那行“几日不见,甚是想你”,手指点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念。 念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干活。 一边锄草一边想,谢正送他簪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当时太紧张了,没仔细看。 好像是笑着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是没笑,就是很平静地说“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 大强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谢正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跟平时不太一样。 大强弯着嘴角,锄头挥得更起劲了。 晚上,大强又拿出那个盒子。 这次他没开灯,就着月光看。 月光没有灯光亮,但银簪子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像一根细细的银丝。 大强把簪子举起来,对着月亮比了比。簪子的影子落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针。 他想象自己头发长长了,把簪子插在发髻里的样子。 好看吗? 他不知道。 但谢正说好看。 大强把簪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的月亮。 “等头发长了再用。” 谢正说的。 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像比上个月长了一点。 他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第三天晚上,二丫偷偷溜进西厢。 “哥,你睡了没?” “睡了。”大强说。 “你睡了怎么还说话?” 大强翻了个身,看着二丫。二丫站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你想干什么?”大强问。 “我就看看。”二丫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大强赶紧按住:“你干什么?” “我就看看姐夫给你买了什么!” “不行!” “小气鬼!”二丫跟他抢,两个人在床上扭成一团。大强怕把簪子弄坏了,不敢用力,二丫趁机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盒子。 “给我!”大强急了。 二丫已经打开了,看见了里面的银簪子。 “哇——”二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银的!姐夫给你买银簪子!” “你还给我。”大强把盒子抢回来,盖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二丫坐在床边,看着他,嘿嘿笑:“哥,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你出去。”大强推她,“我要睡觉了。” “姐夫对你真好。”二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哥,你头发快点长,长了好戴簪子。” “知道了,出去。” 二丫笑嘻嘻地跑了。 大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他把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又看了一眼银簪子。 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月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 大强把盒子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过了几天,大强去镇上买东西,路过银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银饰,簪子、耳环、手镯、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谢正送他的那支簪子,跟柜台里的那些比,不算最好的,花纹也简单。 但大强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簪子。 他站在银楼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家,他把买的东西放下,走进西厢,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看了看簪子。 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盒子盖上,放回去。 然后去厨房做饭。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在厨房里忙活,问:“今天买什么了?” “买了盐和醋。”大强说,“还有一包针。” “没买别的?” “没有。” 谢正没再问。 大强一边切菜一边想,谢正是不是以为他会买什么东西? 他确实想买点什么送给谢正,但不知道买什么。谢正什么都有——书、笔、墨、纸,那些东西他不懂,怕买错了。衣服鞋子他倒是会做,但谢正不缺。 大强想了想,决定还是给谢正做双鞋。 他纳鞋底的手艺好,谢正上次说穿着舒服。 那就做鞋。 晚上,大强在油灯下纳鞋底。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在忙,问:“做鞋?” “嗯。”大强头也没抬,“给你做的。” 谢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纳鞋底。针穿进鞋底,用力拔出来,线拉紧。一针,又一针,动作很快,很熟练。 “你纳鞋底纳得真好。”谢正说。 “那是。”大强说,“我从小就会。” “谁教你的?” “我娘。她说男人也得会做针线,不然娶不到媳妇。”大强顿了顿,“不对,是嫁不出去。”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点,继续纳。 “谢正。” “嗯。” “你送我的那个簪子,我收好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晚上拿出来看,我都听见了。”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听见的?” “柴房离西厢不远。”谢正说,“你开盒子的时候,有声音。” 大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以为没人知道,原来谢正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在那儿摸来摸去。 “我就是……看看。”他小声说。 “看什么?” “看它还在不在。” “在的。” 大强低着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扎了一下,扎偏了,扎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 “扎手了?”谢正问。 “没事。” 谢正拿过他的手,看了看指尖,有一个小小的针眼,渗出一滴血珠。他把大强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吸了一下。 大强整个人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谢正松开他的手,说:“好了。” 大强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他低下头,拿起鞋底继续纳,手都在抖。 “你……你以后别这样。”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哪样?” “就是……那样。” 谢正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大强纳了几针,心跳还是很快。他偷偷看了谢正一眼,谢正坐在旁边,看着他纳鞋底,表情很平静。 “谢正。” “嗯。” “那支簪子,等我头发长了,你帮我戴。” “好。”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继续纳鞋底。 第68章 赶考前的准备 谢正要赶考了。不是乡试,是府试,考秀才。虽然比不上乡试、会试那么重要,但这是谢正第一次正式考试,大强比谢正还紧张。 从谢正报名那天起,大强就开始念叨:“东西准备好了吗?笔墨够不够?衣服带几件?路上吃的呢?” 谢正每次都说“够了”,大强每次都摇头,觉得不够。 考试前几天,大强终于开始动手收拾包袱了。 他把谢正的包袱摊在枣树下的石桌上,旁边堆了一堆东西,像摆摊一样。谢正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弯一下,继续看。 大强先塞进去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是谢正常穿的那件藏青色长衫,另一件是新做的,大强花了半个月缝的,用的是上次赶集买的细棉布。他把两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地码在包袱里。 “衣服够了。”谢正说。 “还有袜子。”大强又塞了三双袜子进去,“路上走多了,袜子容易湿,得多带几双。” 谢正没说话。 大强又塞进去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得像排队。他做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纳到半夜,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 “这双新鞋,路上穿。”大强把鞋塞进包袱,“你那双旧的我补了补,放里面了,换着穿。” 谢正看了看那双新鞋,又看了看大强的手。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 “你手怎么了?”谢正问。 “没怎么。”大强把手缩进袖子里,“被针扎了一下。” “一下?” “好几下。做鞋哪有不扎手的?” 谢正没再问,但目光在大强的手上停了一会儿。 大强继续塞东西。干粮——烙饼,烙了五张,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水囊——装满水,塞进去。笔墨纸砚——用布包好,放在最上面,怕压坏了。 “够了。”谢正说。 “还有。”大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核桃仁,“路上饿的时候吃。” 谢正看着那包核桃仁,沉默了一下:“你不是不让我买现成的吗?” “这是我自己剥的。”大强说,“上次二狗家送的那兜核桃,还剩几个,我剥了。” 谢正看了看那包核桃仁,剥得很完整,四瓣四瓣的,一颗碎的都没有。大强的手指上除了针眼,还有剥核桃磨出来的茧。 “你手不疼?”谢正问。 “不疼。”大强把核桃仁塞进包袱,“你路上吃,别舍不得。” 谢正没说话。 大强继续塞。他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拉绳都快系不上了。 “行了。”谢正说。 “等一下。”大强想了想,又跑回屋,拿了一盒蛤蜊油出来,塞进包袱侧面的小口袋里。 “这是什么?”谢正问。 “蛤蜊油。”大强说,“路上风吹日晒的,脸干了就抹一点。” 谢正看着那盒蛤蜊油,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没有?”他问。 大强想了想,又跑回屋,拿了一小包茶叶,塞进去:“路上泡茶喝,提神。” “还有吗?” 大强又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够了。” 谢正站起来,拎起包袱。包袱沉甸甸的,他单手拎了一下,差点没拎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你这是搬家呢?”谢正说。 “哪有。”大强说,“就带了必需品。” “必需品?蛤蜊油也是必需品?” “冬天脸会干。” “现在是秋天。” “秋天也会干。”大强理直气壮,“你上次脸上起皮,不是用我的蛤蜊油抹的吗?” 谢正没话说了。 大强把包袱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整理了一下,把东西压紧实,系好绳子。拎起来试了试,还是沉,但比刚才好一点。 “行了。”大强说,“你背得动。” 谢正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又看了看大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谢正问。 大强想了想,说:“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人捎个信。” “好。” “好好考,别紧张。” “好。” 大强站在那儿,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谢正。” “嗯。” “考不上也没关系。”大强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养你。”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耳朵红了:“你……你看什么?” “看你。”谢正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我去做饭了。” 谢正在身后说:“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大强进了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脸烫得厉害。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深吸了一口气。 “我养你。” 他说出来了。 他早就想说了,但一直不好意思。今天不知怎么的,话就从嘴边溜出来了。 大强弯着嘴角,开始生火做饭。 晚上,吃完饭,大强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 衣服在不在?在。鞋子在不在?在。干粮、水囊、笔墨纸砚、核桃仁、蛤蜊油、茶叶,都在。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柴房门口。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在那儿摆弄包袱,说:“你都检查五遍了。” “五遍不够。”大强说,“万一漏了什么东西呢?” “漏了什么?” 大强想了想,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漏的了。 “行了,睡吧。”谢正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大强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谢正。”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粥。” “就粥?” “嗯。” “那我煮稠一点。” “好。” 大强进了西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谢正要走了,去府城考试,得好几天才能回来。上次谢正去府城买考卷,去了五天,他觉得过了五年。这次不知道要去几天。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 他摸了摸簪子,又放回去。 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 外面,柴房的灯还亮着。谢正大概也在收拾东西。 大强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大强就起来了。 他去厨房煮粥,粥煮好了,盛了两碗,端到枣树下。谢正从柴房出来,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到枣树下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喝粥。 大强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平时两倍的时间。谢正也喝得慢,好像在等大强喝完。 喝完了,大强站起来,说:“走吧。” 谢正背上包袱,两个人一起往村口走。 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人。庄稼地里雾蒙蒙的,露水打湿了草叶,走上去鞋底湿了一片。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走得很近。 到了村口,老张头的牛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快点,要走了。”老张头喊了一声。 大强站在谢正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谢正手里。 是一个平安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一个“安”字,里面装着符纸,是庙里求的。 “我去庙里求的。”大强说,声音有点哑,“你带着,保平安。” 谢正攥着平安符,看着大强。大强的眼睛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 “等我回来。”谢正说。 大强点点头:“嗯。” 谢正上了牛车,老张头一甩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强站在村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谢正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大强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回家。 牛车上,谢正坐在后面,回头看着村口的方向。 大强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谢正转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红色的布袋,绣着一个“安”字,针脚不算细密,但缝得很结实。他打开布袋,把里面的符纸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攥着,闭上眼睛。 老张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家那个对你真好。” 谢正睁开眼睛,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平安符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大强画的那颗心放在一起。 符纸和心,都是大强给的。 谢正靠在牛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玉米熟了,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想大强了。 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想大强了。 谢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平安符,嘴角弯着。 大强回到家,进了院子,看见枣树下空荡荡的。谢正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石凳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书。 大强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书放回原处,坐在谢正平时坐的位置上。 石凳凉凉的,跟谢正平时坐的时候不一样。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洗。 “哭什么?”他骂自己,“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他就是忍不住。 洗完碗,他去地里干活。锄草的时候,他想起谢正第一次下地,把麦苗锄掉了。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二狗路过,看见他,喊了一声:“大强,你家那位走了?” “嗯。”大强低着头锄草。 “哭啦?”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二狗笑了,没再说什么,走了。 大强直起腰,看着远处的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回家。 晚上,大强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摸了摸旁边的石凳,空的。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西厢。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银簪子。 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也想你了。”他在心里说。 第69章 送别 天还没亮,大强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尿憋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亮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块快化掉的冰。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今天谢正要走的事,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西厢。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秋千也不晃了,整个院子像睡着了一样。柴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光,谢正大概还在睡。 大强没去叫他,直接进了厨房。 他舀了米,淘了两遍,放进锅里,加水。水是凉的,他生火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慌。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前看着火苗发呆。 粥煮上了,他又开始切咸菜。咸菜是前几天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切成小丁,拌上香油,装在碟子里。他又烙了两张饼,金黄黄的,外酥里嫩,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里。 忙活了一阵,天边开始发白了。 大强走到柴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 谢正已经起来了,坐在草铺上,衣服穿好了,正在系腰带。看见大强进来,他抬起头,说:“早。” “早。”大强说,“粥好了,出来吃吧。” 谢正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大强一眼。大强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几点起的?”谢正问。 “刚起。” “刚起?粥都煮好了。” “煮粥很快。” 谢正没拆穿他,两个人走到枣树下坐下来。大强盛了两碗粥,一碗给谢正,一碗给自己。粥很稠,红薯切得大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谢正低头喝粥,大强没喝,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谢正喝了两口,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饿。” “真的不饿。” 谢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喝。大强就那样看着他,看他低头喝粥的样子,看他夹咸菜的样子,看他用筷子把粥碗里的红薯夹起来吹了吹才放进嘴里的样子。他想多看几眼,因为接下来好几天都看不到了。 谢正吃完了,放下碗,说:“好了。” 大强站起来,收了碗,洗了,擦干,放好。然后走到柴房门口,谢正已经背上包袱了,站在院子里等他。 包袱鼓鼓囊囊的,跟昨天一样沉。 “背得动吗?”大强问。 “背得动。” “路上累了就歇歇,别逞强。” “好。”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天刚蒙蒙亮,村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赶集的牛车在路上走,车轱辘咕噜咕噜地响。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露水很大,打湿了鞋面。 大强走在谢正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走得很近。 到了村口,老张头的牛车已经等在那儿了。老张头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看见他们来了,喊了一声:“快点,要走了!” 大强站在谢正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谢正手里。 是一个平安符。红色的布袋,巴掌大小,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安”字,布袋口系着红绳。布袋鼓鼓的,里面装着符纸,还有几粒米,是庙里求平安的规矩。 “我去庙里求的。”大强说,声音有点哑,“你带着,保平安。” 谢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攥了攥,攥得很紧。 “什么时候去的?”他问。 “前两天。” “你不是说要下地吗?” “下午去的。”大强说,“地里的活不着急。”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大强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想说他乱跑,但这次没说。 “等我回来。”谢正说。 大强点点头:“嗯。” 谢正上了牛车,老张头一甩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强站在村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谢正的背影越来越小。谢正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大强也挥了挥手。 牛车拐了个弯,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大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道车辙印,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 他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大强低下头,踩着露水,慢慢走回家。 牛车上,谢正坐在后面,回头看着村口的方向。 大强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谢正转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红色的布袋,金线的“安”字,针脚不算细密,但缝得很结实。他把布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香火的味道,还有大强身上的皂角味。 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攥着,闭上眼睛。 老张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家那个对你真好。” 谢正睁开眼睛,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赶了十几年车,”老张头说,“送过不少人赶考。有媳妇送的,有娘送的,有爹送的。但像你家那个那样,站在村口看了半天不肯走的,不多。” 谢正把平安符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大强画的那颗心放在一起。 “他就是这样。”谢正说。 “哪样?” “什么都放心不下。” 老张头笑了:“那是把你放在心上。” 谢正没接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牛车咕噜咕噜地走在土路上,两边是黄了的玉米地。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谢正靠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的云,脑子里全是大强的样子——大强站在村口,眼睛红红的,把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说“你带着,保平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平安符。 还在。 他放心了。 大强回到家,进了院子,看见枣树下空荡荡的。 谢正平时坐的那个石凳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书。书页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大强一个都不认识。 他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中间,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跑了。 然后他坐在谢正平时坐的位置上。石凳凉凉的,跟谢正坐的时候不一样——谢正坐的时候,石凳会被捂热,他坐上去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现在没有,石凳是凉的,凉得他屁股发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洗完碗,他去地里干活。 锄草的时候,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锄,锄了两垄,直起腰来歇气,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平时谢正会站在地头看书,或者蹲在旁边帮他拔草。现在地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大强低下头,继续锄。 锄完了一块地,他扛着锄头回家。路过二狗家,二狗在院子里喂鸡,喊了他一声:“大强,你家那位走了?” “嗯。”大强没停。 “那你一个人吃饭了?” “嗯。” “晚上来我家吃呗,我娘做了红烧肉。” “不用了,我自己做。” 二狗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摇了摇头。 大强回到家,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手,去做饭。 他习惯性地舀了两碗米,淘好了,才想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把一碗米倒回米缸里,只煮了一碗。菜也只炒了一个,一盘青菜,搁在桌上,绿油油的,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饭,坐在枣树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空椅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今天的粥好喝吗?” 说完自己愣住了。 对面没有人。空椅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上面没有谢正,只有影子。 大强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把碗放下,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眼眶有点热。 “哥。”二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你跟谁说话呢?” 大强吓了一跳,赶紧揉了揉眼睛:“没、没有。” “你刚才说了,我听见了。” “我……我念菜单呢。” “念菜单?”二丫一脸不信,“你一个人吃饭念什么菜单?” “你管得着吗?”大强瞪了她一眼,“吃饭了没有?” “吃了。”二丫说,“娘做的。” “那就去写作业。” 二丫撇了撇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是不是想姐夫了?”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谁想他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二丫嘿嘿笑着跑了。 大强一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他确实想谢正了。 才走了不到一天,他就想谢正了。 晚上,大强洗完澡,躺在西厢的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银簪子。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月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 他把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 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还是不认识的居多,但他能找到“想你”那两个字。 “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柴房的灯是黑的。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倒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谢正平时晚上会从柴房出来倒水,脚步声很轻,但夜里安静,他能听见。水倒进杯子里,咕嘟咕嘟的,然后谢正喝一口,有时候会被烫到,嘶一声,很小声,但大强能听见。 现在没有了。 大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床很大,他一个人睡,觉得太大了。他把谢正的一件衣服拿过来——是上次谢正落在西厢的一件中衣,忘了拿走。大强没还给他,就一直放在枕头旁边。 他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挨着自己的枕头。 衣服上有谢正的味道,墨香混着皂角,淡淡的,闻着安心。 大强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 他走过去,推开柴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草铺收拾得很整齐,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摆着书和笔,砚台里的墨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 大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他去厨房做早饭,只舀了一碗米。 吃饭的时候,他把对面那把空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让自己看见。 但吃着吃着,他还是会抬头看一眼。 空椅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大强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下午,大强去地里干活。 太阳很好,晒得后背发烫。他弯着腰锄草,锄了一垄又一垄。二狗在地那头喊他:“大强,歇会儿!” 大强直起腰,擦了擦汗,走到田埂上坐下来。 二狗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回来?”二狗问。 “不知道。”大强说,“考完了就回来了。” “考几天?” “好像三天。” “那你还有得等。” 大强没说话,把碗还给二狗,站起来继续干活。 二狗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强扛着锄头回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他停了一下,往路上看了一眼。路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转过头,继续走。 回到家,他做饭,吃饭,洗碗,洗澡,躺在床上。 又把谢正那件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闭上眼睛,闻着衣服上淡淡的墨香,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谢正那件衣服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对着衣服说。 衣服不会回答。 大强把衣服叠好,放回枕头旁边,然后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他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来以后,心里好受了一点。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装簪子的盒子,又摸了摸那封信,然后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快回来吧。”他在心里说。 第70章 大强一个人的日子 谢正走后的第一天,大强就发现日子不对了。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不对,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穿了一只大一码的鞋、走一步晃一下的那种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但你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早上,天刚亮,大强就起来了。 他习惯性地走到水缸前,拿起扁担,准备去村口的水井挑水。扁担刚搭上肩,他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以前这个时候,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书,或者出来倒水。有时候会跟他说一句“早”,有时候不说,但大强知道他在那儿。 今天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大强收回目光,挑着扁担出了门。 井在村口的老槐树旁边。大强把桶放下去,绳子一抖,桶翻过来,咕嘟咕嘟灌满了水。他往上提,一桶,两桶,挑起来往回走。路上碰见二狗,二狗说“早”,他说“早”。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水倒进水缸里,又去挑第二趟。 以前挑水的时候,谢正有时候会从柴房出来,说“我帮你”。大强说“不用,你去看书”。谢正不听,抢过扁担,挑着水桶就走。他挑水的姿势不对,扁担压得肩膀歪一边,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水洒了一路。大强跟在后面,又气又笑,说“你放下,我自己来”。谢正不放下,硬是挑到了家,肩膀被扁担硌红了,第二天还疼。 现在没人跟他抢扁担了。 大强一个人挑了三趟水,把水缸灌满了。他把扁担放好,擦了擦汗,站在院子里,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谢正从他手里抢扁担的声音。 少了那句“我帮你”。 少了水洒了一路的那道湿痕。 大强叹了口气,去厨房做早饭。 粥煮好了,他习惯性地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嚼。 嚼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红薯切得大块,甜丝丝的,跟平时一样。 但对面没有人。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那把空椅子说:“今天的粥好喝吗?”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飘出去,落在空荡荡的石凳上,没有人接。 大强自己愣住了。 他端着碗,嘴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哥。” 大强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摔了。他转过头,看见二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饼,嘴里还嚼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跟谁说话呢?”二丫问。 “没、没有。”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在背菜单。” “背菜单?”二丫把饼咽下去,“你背菜单干什么?” “我……我想学个新菜。” 二丫看着他,一脸不信:“你学新菜对着空椅子学?” “你管得着吗?”大强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饼去。” 二丫撇了撇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嘿嘿笑了一声:“哥,你是不是想姐夫了?” “我没有!”大强的声音大了八度,“你作业写完了吗?快去写作业!” 二丫笑着跑了,边跑边说“想姐夫了想姐夫了”,大强在后面喊“你给我回来”,二丫已经跑没影了。 大强站在院子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下头,看着对面那碗粥,叹了口气,把粥端过来,自己喝掉了。 两碗粥,一个人喝。 撑得慌。 白天,大强去地里干活。 太阳很大,晒得后背发烫。他弯着腰锄草,一锄一锄的,锄了两垄,直起腰来歇气。他习惯性地往地头看了一眼——平时谢正会坐在那儿看书,或者蹲在地头拔草。谢正拔草拔得不好,经常把庄稼苗拔了,草留着。大强每次都要跟在他后面重新拔一遍,气得骂他“你这是在拔草还是在种草”。谢正说“我分不清”,大强说“绿的留着,黄的拔了”,谢正点点头,然后继续拔错。 现在地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大强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锄。 锄完了一块地,他扛着锄头回家。路过二狗家,二狗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喊了一声:“大强,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强说,“考完了就回来了。” “你想他吧?” “不想。” “你骗人。”二狗笑了,“你脸上写着呢。” 大强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瞪了二狗一眼:“你脸上才写着呢。” 二狗哈哈大笑,大强快步走了。 回到家,他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手,去做饭。 又习惯性地舀了两碗米。 淘好了,才想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把一碗米倒回米缸里,只煮了一碗。菜也只炒了一个,一盘茄子,搁在桌上,紫莹莹的,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饭,坐在枣树下,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他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这次他没说话,看了两眼,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洗碗,洗澡,然后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银簪子。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月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他把簪子拿出来,举到眼前看。簪头的兰草,叶子细细的,弯弯的,刻得很清楚。他用手指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塞回枕头底下。 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还是不认识的居多,但他能找到“想你”那两个字。 “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柴房的灯是黑的。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倒水的声音,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床很大,他一个人睡,觉得太大了。以前他不觉得床大,因为谢正睡在柴房,不跟他睡一张床。但谢正在的时候,他知道隔壁有人,心里踏实。现在隔壁是空的,整个院子都是空的。 大强坐起来,从床头拿过一件衣服。 是谢正的中衣,上次谢正洗完澡落在西厢的,忘了拿走。大强本来想还给他,后来没还,就一直放在枕头旁边。衣服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上面有谢正的味道——墨香混着皂角,淡淡的,很好闻。 大强把那件衣服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枕头旁边,挨着自己的枕头。 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脸对着那件衣服。 他伸出手,摸了摸衣服的袖子。棉布的,软软的,滑滑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衣服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墨香,皂角,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大强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贴着那件衣服,嘴巴都快亲上去了。 他赶紧坐起来,脸红红的,把衣服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有一小块口水印。 “……”大强用手背擦了擦嘴,把衣服翻了个面,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然后他起床,洗脸,去做早饭。 今天他没盛两碗米,只舀了一碗。 吃饭的时候,他没看对面的空椅子,低着头,呼噜呼噜地把粥喝完了。 然后去地里干活。 干活的时候,他尽量不往地头看。 但有时候忍不住,还是会看一眼。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大强去镇上买东西。 路过谢正上次买簪子的那家银楼,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银饰,簪子、耳环、手镯、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谢正送他的那支簪子,跟柜台里的那些比,不算最好的,花纹也简单。 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簪子。 大强站在银楼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去了杂货铺,买了盐和醋,又买了一包针线。路过书肆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书肆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有些书的封面上写着字,他不认识。 他想给谢正买本书,但不知道买什么。谢正看的书太深了,他怕买错了。 大强在书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下,走进西厢,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看了看。 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去厨房做饭。 第四天,大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二狗跑过来,喊了一声:“大强!你家那位来信了!” 大强手里的锄头差点掉了。他扔下锄头,跑过去,从二狗手里接过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黎大强亲启”,字迹很熟悉,是谢正的字。 大强的手都在抖。他把信封撕开——撕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把里面的信纸也撕了。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好多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得很慢。 他认出了“我”字,认出了“在”字,认出了“一”“切”“安”“好”。他认出了“勿”“念”。他认出了“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字——“还行”。 大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还行。” 谢正说“考得还行”。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信纸贴在胸口,站在田埂上,像个傻子一样笑。 “怎么了?”二狗凑过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大强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二狗挠了挠头,不懂。大强也不懂“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还行”就是好的意思。谢正这个人,从来不吹牛,他说“还行”,那就是不错。要是考得不好,他会说“不好”。要是考得好,他会说“还行”。 大强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然后他捡起锄头,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他停下来,把信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还行”两个字,又笑了。 然后把信放回去,继续干活。 干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反复了好几次,二狗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说:“大强,你再这么看下去,信纸都要被你摸破了。” 大强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二狗笑了,摇摇头走了。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把信纸又拿出来。 这次他没摸银簪子,没摸发带,就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找到“还行”那两个字,手指点着,念了好几遍。 “还行。还行。还行。” 念完了,他把信纸折好,跟银簪子放在一起。 银簪子在盒子里,信纸在盒子上面。大强把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起谢正那件中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脸对着那件衣服,闻着上面的墨香味。 “考得还行。”他在心里说。 然后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五天,大强从早上就开始等。 他把院子扫了,鸡喂了,菜地浇了水,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然后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鞋底纳,纳两针就抬头看一眼院门。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说:“哥,你今天怎么不去地里?” “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等人。” “等谁?” 大强没回答,继续纳鞋底。 二丫嘿嘿笑了:“等姐夫吧?”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笔器小说吧,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大强瞪了她一眼,二丫笑着跑了。 中午,大强做了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又坐到枣树下,继续等。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大强站起来,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他没捡。 谢正站在门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风尘仆仆的,脸上有灰,头发也有点乱。 但他站在那儿,嘴角弯着。 “我回来了。”他说。 大强站在枣树下,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去,站在谢正面前,伸出手,帮谢正把脸上的灰擦掉了。 “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正握住他的手,没松开。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 二丫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们,又缩回去了。 黎母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笑了笑,没出来。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考得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谢正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 “走吧,进屋。”他说,“我给你热饭。”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院子。 第71章 放榜前的焦虑 谢正考完试回来了,但放榜还要等好几天。 大强本来以为谢正回来了,他就不焦虑了。结果发现,谢正回来以后,他更焦虑了。 因为谢正每天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跟没事人一样。大强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再问“到底怎么样”,他说“等放榜就知道了”。 大强急得抓耳挠腮,谢正倒好,坐在枣树下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偶尔弯一下,好像书里写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你不着急吗?”大强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急什么?”谢正翻了一页书。 “放榜啊!” “急也没用。” 大强被他噎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枣树下走来走去。从枣树走到院门,从院门走回枣树,来来回回,脚步很快,鞋底把地上的土都踩得翻起来了。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大强走了十几趟,停下来,看了看地上——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土都踩实了,草都被踩秃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走了起来。 黎母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准备浇菜。她看见大强在枣树下转圈,转得跟驴拉磨似的,忍不住笑了。 “大强,你再转下去,枣树都要被你转晕了。” 大强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枣树。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好像在说“我没事,你继续转”。 “我没转。”大强说。 “你脚下的地都秃了。”黎母指了指地上那道沟。 大强低头看了看,脸红了。他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坐了三秒,又站起来了。 “我去地里干活。”他说。 “地里的活不是干完了吗?”黎母说。 “我再去看一遍。” 大强扛着锄头出了门。到了地里,他锄了两垄草,直起腰来歇气,脑子里全是放榜的事。谢正考得怎么样?能不能中?中了秀才以后怎么办?要是没中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锄。锄了两下,又停下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 二狗从旁边路过,看见他,喊了一声:“大强,你蹲在那儿干什么?” “想事。”大强说。 “想什么事?”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放榜的事。” 二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你家那位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二狗想了想:“那就是考得不错。要是考得不好,他会说‘不好’。” 大强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还行”到底是不错还是很好?还是中等?他心里没底。 “你说,”大强转过头看二狗,“考秀才难不难?”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考过。”二狗说,“我又不读书。” 大强叹了口气,站起来,扛起锄头回家。 二狗在后面喊:“你别太担心了,你家那位读书那么好,肯定能中!” 大强没回头,挥了挥手。 回到家,大强把锄头放下,又走到枣树下。 谢正还坐在那儿看书,姿势都没变过。大强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谢正抬起头:“怎么了?” “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 “你能不能换个词?” 谢正想了想:“还不错。”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不错。”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想把他书抢走的冲动。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枣树下继续转圈。 谢正看着他转了两圈,说:“你再转下去,地真的要秃了。” 大强停下来,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不管。”谢正低下头继续看书。 大强又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胸,生闷气。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强坐在那儿气鼓鼓的,问:“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都鼓成包子了。” “你管我?” 二丫嘿嘿笑了,跑到谢正旁边,小声说:“姐夫,我哥生气了。” 谢正头也没抬:“他过一会儿就好了。” 大强听见了,更气了。 第二天,大强还是坐立不安。 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做早饭,而是跑到院门口,往路上看了一眼。路空荡荡的,没有人来报信。 他回去做早饭,吃着吃着,放下碗,又跑到院门口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你来回跑什么呢?”黎母端着碗,看着他。 “我看看有没有人送信来。” “放榜还有好几天呢。” “万一提前了呢?” 黎母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大强吃完饭,把碗一推,又跑到院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觉得傻,又回来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拿起扫帚扫地。地已经很干净了,他又扫了一遍。扫完了,放下扫帚,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已经很亮了,他又擦了一遍。擦完了,放下抹布,拿起鸡食喂鸡。鸡已经吃饱了,他又喂了一遍,鸡都不吃了,跑了。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强追着鸡跑,问:“哥,你干什么呢?” “喂鸡!” “鸡都跑了你还喂?” 大强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鸡食,叹了口气,把鸡食倒进槽里,坐在枣树下发呆。 谢正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书,看见大强坐在那儿,走过来,把书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担心?”谢正问。 “没有。”大强说。 “你脸上写着呢。” 大强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瞪了谢正一眼:“你脸上才写着呢。”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大强的手。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谢正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 “别担心。”谢正说,“考得上考不上,日子都得过。” “我知道。”大强低着头,“但我想让你考上。”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读书那么用功,要是不中,不公平。”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但手紧了紧。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坐在枣树下。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靠过去,把头靠在谢正肩上。 “谢正。” “嗯。” “你说‘还行’,是真的还行,还是安慰我?” “真的还行。” “不是骗我?” “不是。” 大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那就行。”他说。 又过了两天,大强的焦虑达到了顶峰。 他已经不转圈了,改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院门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回院门,步伐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黎母看不下去了,说:“大强,你坐下来歇一会儿,晃得我眼晕。” “我不累。”大强继续走。 “你不累我累。” 大强停下来,在石凳上坐了三秒,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着。 谢正从柴房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站着。 “你站这儿干什么?”大强问。 “陪你等。”谢正说。 “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榜。” “陪你等就行了。” 大强的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站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像两棵种在门前的树。路空荡荡的,偶尔有牛车经过,车夫朝他们看一眼,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等什么。 站了半个时辰,大强的腿酸了,说:“算了,不等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锣鼓声。 大强猛地转过身。 远处,一队人敲锣打鼓地走过来,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什么字,大强不认识。后面跟着几个人,穿着红衣服,喜气洋洋的。 大强愣住了。 队伍越来越近,锣鼓声越来越大。村里人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 “谁家中了?” “好像是黎家!” “黎家?那个赘婿?” 队伍停在了黎家门口。领头的人大声喊道:“恭喜恭喜!谢正老爷高中府试案首!” 案首。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谢正。 谢正站在他旁边,嘴角弯着,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中了?”大强问。 “嗯。” “案首?” “嗯。” 大强的脑子嗡了一下。案首是什么他知道——是第一名,是考得最好的那个。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跑进院子。 “娘!二丫!中了!中了!”他喊得嗓子都破了。 黎母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愣愣地看着他。二丫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 大强又跑回院门口,谢正还站在那儿,被报喜的人围着。有人给他戴红花,有人递上喜帖,有人说着恭喜的话。 大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谢正。谢正被红花衬得脸有点红,嘴角弯着,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大强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谢正。 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了笑声和起哄声。 大强不在乎。他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 “你中了!你中了!”大强说,声音有点抖,带着笑,又带着哭腔。 谢正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我回来了。”谢正说。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大强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个孩子。 “案首!”他说,“你是案首!” “嗯。” “第一名!” “嗯。” “你太厉害了!”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强哭了。 “别哭了。”谢正说。 “我没哭!”大强用手背擦了擦脸,“风吹的。” 旁边的人又笑了。 二丫挤过来,拽着谢正的袖子:“姐夫!你中了案首?那以后是不是能当大官?” “还早。”谢正说。 “那也厉害!”二丫跳了起来。 黎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但笑着。她擦了擦眼睛,转身进屋,去准备茶水招待客人。 大强终于松开了谢正,但手还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你饿不饿?”大强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你累不累?” “不累。” 大强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没松开。 谢正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报喜的人喝了茶,拿了赏钱,走了。村里人也渐渐散了。二狗临走的时候,拍着大强的肩膀说:“你家那位出息了!以后你也是官太太了!”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官太太,你少胡说!” 二狗笑着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大强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谢正托人带回来的那封,上面写着“考得还行”。 “你说‘还行’。”大强把信举到谢正面前,“这叫还行?” “嗯。” “案首叫还行?” “不然呢?” “你应该说‘考得很好’!” 谢正想了想:“考得很好。” “现在说晚了。”大强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我已经生气了。” “你刚才还抱着我哭。” “我没哭!那是风吹的!”大强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作者讲: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大强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信。信纸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暖暖的。他想起谢正说“考得还行”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真的只是“还行”。但案首,是第一名啊。整个府城那么多读书人,谢正考了第一。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坐在他旁边,手里又拿起了书,跟平时一模一样。 “谢正。” “嗯。” “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府城读书了?” “嗯。” “那你去府城了,我怎么办?” 谢正放下书,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 大强愣了一下:“我也去?我去干什么?” “给我做饭。” “你府城没有饭馆?” “没有你做的好吃。”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嘴角弯着。 “你又来了。”他小声说。 “我说真的。”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靠在枣树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飘过去。 “谢正。” “嗯。” “你中了案首,高兴吗?” “高兴。” “看不出来。” 谢正转过头看着他:“你看。”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明显,比平时大。 大强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正的手。谢正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枣树下。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比收到银簪子高兴,比吃到糖葫芦高兴,比任何一天都高兴。 因为谢正中了案首。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第一名。 晚上,大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鸡蛋炒韭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还有一壶酒——是谢正从府城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得喝一杯。”大强给谢正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也会喝酒?”谢正问。 “不会。” “那你倒什么?” “陪你喝。”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端起酒杯。 大强也端起来,跟谢正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酒在杯里晃了晃。 大强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谢正拍了拍他的背。 “这酒怎么这么辣?”大强擦了擦眼泪。 “酒本来就是辣的。” “那你喝得惯?” “还行。” “又是还行。”大强笑了,“你今天除了‘还行’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说什么?” “你做的菜好吃。”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扒饭。 谢正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看着大强。 “大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回来。”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我夫郎,不等你等谁?”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两个人吃完了饭,大强去洗碗。谢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 “谢正。” “嗯。” “你以后去府城读书,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铺床叠被。” “好。” “你别光说好,你得说话算话。” “好。” 大强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又来。” 谢正嘴角弯着。 大强洗完碗,擦干手,走到谢正面前,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谢正。” “嗯。” “你今天真好看。” 谢正愣了一下。 大强说完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红透了,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被谢正拉住了手腕。 “你说什么?”谢正问。 “没说什么!”大强不敢回头。 “你说我好看。” “我没有!” “你说了。” “你听错了!” 谢正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大强的脸红得能滴血,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你好看。”谢正说。 大强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正胸口。 “别说了。”他闷闷地说。 谢正伸手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风吹过来,厨房的窗户吱呀响了一下。 “谢正。” “嗯。” “以后每年都考案首好不好?” 谢正笑了:“每年都考?我总不能每年都考秀才。” “那就考举人,考进士,考状元。”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胸口,笑了。 第72章 案首喜讯 大强在劈柴。 秋天的太阳很好,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他把木头竖在木墩上,举起斧头,一斧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边,又拿起一块木头,竖好,举斧。 二丫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边喝边看他劈柴。 “哥,你今天怎么劈这么多柴?” “冬天用。”大光头也没抬,“你姐夫中了秀才,冬天要读书,不能冻着。” “姐夫还没放榜呢。” “快了。” 二丫撇了撇嘴,喝完水回屋了。 大强继续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院子里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柴。他擦了擦汗,又拿起一块木头,竖在木墩上,举起斧头——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大强的手顿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中。他竖起耳朵听——锣鼓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唢呐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是谁家在办喜事。 “又谁家办喜事?”他嘀咕了一句,继续劈柴。 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好像就是往他家这个方向来的。 大强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一队人从村口那边走过来,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子,上面写着金色的字。后面跟着几个穿红衣服的人,喜气洋洋的,像过年一样。 队伍越来越近,大强看清了旗子上的字——他不认识,但队伍里有人喊着什么,声音被锣鼓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什么?”大强大声问。 队伍停在了黎家门口。领头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恭喜恭喜!谢正老爷高中府试案首!” 案首。 大强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谢正案首!” 那几个字在大强脑子里炸开了。案首——第一名——谢正考了第一名。 他手里的斧头掉了,砸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他没感觉到,脑子里嗡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报喜的人。 “谢正老爷案首!”领头的人又喊了一遍,“请谢老爷出来接喜!” 大强猛地转身,跑进院子,跑向柴房。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撞开了柴房的门。 谢正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书,表情平静。 “你听见了吗?”大强喘着气,声音都在抖,“案首!你中了案首!” “听见了。”谢正说。 “你怎么还站着?快出去接喜啊!”大强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拉。 谢正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柴房,走到院门口。报喜的人看见他,又是一阵锣鼓,领头的人把喜帖递上来,说着恭喜的话。 谢正接过喜帖,点了点头,说“多谢”。 大强站在他旁边,看着喜帖上密密麻麻的字,不认识,但觉得那些字真好看——比谢正写的字还好看。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跑来看热闹。二狗挤在最前面,喊了一声:“大强!你家赘婿中案首了!” “什么赘婿!”大强瞪了他一眼,“是秀才!案首!” 二狗笑了:“好好好,秀才,案首。” 黎母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愣愣地看着门口的热闹。二丫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跑到谢正面前,仰着脸问:“姐夫,你中案首了?真的?” “真的。”谢正说。 二丫跳了起来,拉着黎母的袖子:“娘!姐夫中案首了!” 黎母眼眶红了,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倒茶。 报喜的人喝完了茶,拿了赏钱,走了。村里人也渐渐散了,二狗临走的时候,拍着大强的肩膀说:“你家那位出息了,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别忘了我。” 大强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路口。 谢正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路口。 “你在等什么?”谢正问。 “你还没回来。”大强说。 “我回来了。” 大强转过头,看着他。谢正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是大强补过的,领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板板正正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大强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手臂箍着谢正的背,脸埋在谢正的肩窝里。他感觉到谢正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旁边有人笑。二狗没走远,站在路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还有几个村里人也在笑,指指点点的。 大强不在乎。 他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墨香味,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作者有事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BIQIXS8.COM “你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中了案首。” “嗯。”谢正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很稳。 “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也是刚知道。”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大强也笑了,笑得露出牙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 “你中了!你中了!”他说,声音又高又亮,带着笑,又带着一点哭腔。 谢正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强又哭了。 “别哭了。”谢正说。 “我没哭!”大强用手背擦了擦脸,“我高兴!” “高兴也哭?” “高兴不行吗?” 谢正嘴角弯着,没说话。 大强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你今天真好看。”大强说。 谢正愣了一下。 大强说完就后悔了,耳朵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被谢正拉住了手腕。 “你说什么?”谢正问。 “没说什么!”大强不敢回头。 “你说了。” “你听错了!” 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嘿嘿笑。黎母端着茶出来,看见两个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笑了笑,把茶放在石桌上,转身进屋了。 谢正松开大强的手腕,但手指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一下,轻轻捏了捏,才放开。 大强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晚上,大强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鸡蛋炒韭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还有一壶酒——是谢正从府城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得喝一杯。”大强给谢正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也会喝酒?”谢正问。 “不会。” “那你倒什么?” “陪你喝。”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端起酒杯。 大强也端起来,跟谢正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酒在杯里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大强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谢正拍了拍他的背。 “这酒怎么这么辣?”大强擦了擦眼泪。 “酒本来就是辣的。” “那你喝得惯?” “还行。” “又是还行。”大强笑了,“你今天除了‘还行’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说什么?” “你做的菜好吃。”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扒饭。 谢正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看着大强。 “大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回来。”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我夫郎,不等你等谁?”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两个人吃完了饭,大强去洗碗。谢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 “谢正。” “嗯。” “你以后去府城读书,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铺床叠被。” “好。” “你别光说好,你得说话算话。” “好。” 大强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又来。” 谢正嘴角弯着。 大强洗完碗,擦干手,走到谢正面前,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谢正的衣领有点歪,大概是今天被大强抱的时候弄的。 “谢正。” “嗯。” “你今天真好看。” 这次大强没跑。他站在谢正面前,脸虽然红,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也好看。”谢正说。 大强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正胸口。 “你又来了。”他闷闷地说。 谢正伸手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风吹过来,厨房的窗户吱呀响了一下。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谢正。” “嗯。” “以后每年都考案首好不好?” 谢正笑了:“每年都考?我总不能每年都考秀才。” “那就考举人,考进士,考状元。”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第73章 谢秀才的应酬 谢正中案首的消息传开后,请他吃饭的人就多了起来。 先是村里的里正请了一回,然后是镇上几个乡绅请了几回,再然后是同窗请、先生请、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请。谢正推掉了一些,但有些实在推不掉,不得不去。 大强知道这是好事。谢正中了秀才,以后要走仕途,应酬是免不了的。认识的人越多,路子越广,对以后的前程有帮助。 他知道,但他还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谢正去应酬,是不喜欢谢正不在家。 这天下午,谢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大强新做的那件藏青色长衫,还没舍得穿过几次。他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口。 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 “早点回来。”大强说。 “嗯。”谢正系好腰带,“晚饭不用等我,我在外面吃。” “我知道。” 谢正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大强站在院门口,看着谢正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回到院子里,他看着空荡荡的枣树,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做饭吧。”他对自己说。 他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淘米,切菜,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把米下锅,盖上锅盖,又开始切肉。 切着切着,他发现自己切了很多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鸡蛋炒韭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盆蛋花汤。 他看着满满当当的灶台,愣了一下。 “做多了。”他自言自语。 但他没停下来,继续炒。菜炒好了,盛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到枣树下的石桌上。 天还没黑,大强坐在枣树下,看着桌上的菜,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天黑了,谢正还没回来。 大强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小白菜蔫了,蛋花汤不冒热气了。他把菜端回厨房,热了一遍,又端出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谢正还没回来。 大强又热了一遍。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菜,问:“哥,你还没吃?” “等你姐夫。” “姐夫不是说在外面吃吗?” “我知道。”大强说,“我等他回来再吃。” 二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叹了口气:“哥,你不用等他的,他吃了才回来。” “我知道。”大强说,“你回屋写作业去。” 二丫走了。大强一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院门。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些菜上。菜已经热了两遍了,卖相不太好,但大强觉得还能吃。 他又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菜端回厨房,热了第三遍。 第三遍热完,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刚走到枣树下,院门响了。 谢正推门进来。 月光下,他的脸有点红,大概是喝了酒。长衫穿得整整齐齐,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有点乱了。 大强端着菜,站在枣树下,看着他。 “回来了?”大强说。 “嗯。”谢正走过来,看见石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停了一下,“你还没吃?” “吃了。” “吃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菜?” 大强低下头,把菜放在桌上:“我……我做多了。” 谢正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鸡蛋炒韭菜、咸菜、蛋花汤,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菜冒着热气,是刚热过的。 “我吃了。”谢正说。 大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 他把菜摆好,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谢正也坐下来,看着他。 “你吃了吗?”谢正问。 “吃了。”大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谢正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不是吃了吗?”大强问。 “再吃一点。”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谢正吃了一口红烧肉,又吃了一口小白菜,又喝了一口蛋花汤。他吃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好吃吗?”大强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谢正放下筷子,看着他:“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扒饭,不敢看他。碗里的饭其实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香,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谢正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 “谢正。” “嗯。” “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不多。” “你脸红了。” “有点。”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脸在月光下确实有点红,但眼睛很亮,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谢正的眼睛是平静的,像一潭水。今天那潭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亮亮的,烫烫的。 “你喝多了。”大强说。 “没有。” “你平时不脸红的。” “月亮照的。” 大强忍不住笑了:“月亮还能把你脸照红?” “能。” 大强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谢正也站起来,帮他把碗端进厨房。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递碗,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谢正。” “嗯。” “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 “好。” “伤身体。” “好。” 大强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谢正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不浓,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的墨香味,不难闻。 “你站这么近干什么?”大强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看你。”谢正说。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推了他一下:“你喝多了,去睡觉。” 谢正没动,伸出手,把大强鬓角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大强的耳朵,凉凉的,大强缩了一下。 “头发长了。”谢正说。 “嗯。” “可以戴簪子了。”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着。 “还短。”他说。 “不短了。” 大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比几个月前长了不少,已经能扎起来了。以前他都是用发带扎,现在头发长了,发带有点不够用了。 “明天你帮我戴。”大强说,声音很小。 “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你今天去吃饭,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光想着回来吃你做的。”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但灶台已经很干净了,没什么好收拾的。 “你少说这种话。”他小声说。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大强。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谢正怀里。谢正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酒味。 “大强。” “嗯。” “以后不出去吃了。” “不行。”大强说,“该去的还是得去。” “那你在家等我。” “我每次都在家等。” 谢正收紧了手臂,把大强搂得更紧了一些。大强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跟平时一样。 “谢正。” “嗯。” “你今天喝了酒,早点睡。” “再抱一会儿。” 大强没说话,就那样让他抱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厨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大强说:“好了,去睡吧。” 谢正松开手,大强转过身,帮他整了整衣领。衣领被他自己扯开了,大强把扣子重新扣好,整了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大强问。 “粥。” “就粥?” “嗯。你煮的粥。”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推了推他:“去睡吧。” 谢正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大强。” “嗯。” “谢谢你等我。”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夫郎,不等你等谁?” 谢正嘴角弯着,出了厨房,回了柴房。 大强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听见柴房的门开了,又关了。他站在那儿,摸着自己被谢正别过头发的那只耳朵,耳朵还是烫的。 他笑了一下,吹了灯,回了西厢。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 “明天你帮我戴。”他刚才说。 谢正说“好”。 大强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笑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谢正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手里拿着书,跟平时一样。昨天喝了酒,今天一点也看不出来,脸不红了,眼睛也不亮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平静的样子。 大强看了他一眼,去厨房做早饭。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喝粥。 “头疼不疼?”大强问。 “不疼。” “嗓子干不干?” “不干。” 大强点了点头,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你昨晚说今天帮我戴簪子。” 谢正放下碗,看着他:“你头发还没干。” 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洗完,还湿着。 “那等干了。”他说。 “好。” 大强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红红的。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打了个哈欠:“哥,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风吹的。”大强说。 “没风啊。” “你管得着吗?” 二丫撇了撇嘴,坐下来喝粥。 大强低着头,嘴角弯着。他想,等头发干了,谢正就会帮他戴簪子了。那支银簪子,他等了很久了。 第74章 拒绝说亲 谢正中案首后,来黎家串门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有来道贺的,有来攀交情的,有来借书的,还有来——说亲的。 那天下午,大强正在厨房里切菜。他打算晚上做个红烧豆腐,豆腐切好了,葱姜蒜也切好了,就等谢正从柴房出来,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院门被敲响了。 大强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穿红戴绿,头上插着一朵绢花,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笑得跟朵花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 媒人。 大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这种打扮,上次来给二丫提亲的王媒婆就是这种打扮,只不过那个是隔壁村的,这个看起来更体面一些,衣服料子更好,绢花也更大。 “请问,这里是谢正谢老爷家吗?”媒人笑着问。 大强愣了一下——“谢老爷”三个字听着有点不习惯。他点了点头:“是。您找他有事?” “哎呀,那可太好了!”媒人笑着走进来,小厮跟在后面,“我是镇上刘员外家的媒人,姓周。今天特意来拜访谢老爷。” 大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但谢正肯定听见动静了。 “您稍等,我去叫他。”大强说。 “不用叫,我来了。” 柴房的门开了,谢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没拿书,大概是听见有人来了。他走到枣树下,看着媒人,表情很平静,但大强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点不太友善的光。 “您是?”谢正问。 “哎呀,这就是谢老爷吧?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媒人笑着行了个礼,“我是镇上刘员外家的媒人,姓周。刘员外听说您中了案首,特意让我来拜访。” 谢正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媒人站在那儿,有点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自顾自地坐下来,把小厮手里的红绸盒子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匹绸缎,一盒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对玉佩。 “刘员外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媒人笑着说。 谢正看了看那些东西,没动。 “刘员外家有个姑娘,”媒人开始说正题了,“年方二八,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刘员外说了,要是谢老爷不嫌弃,愿意把姑娘许配给您。聘礼什么的都好商量,刘家家大业大,不会亏待您的。”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 他本来想回厨房继续切菜,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就那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菜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枣树下的对话。 谢正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我有夫郎。”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强听见了,手里的菜刀攥紧了一点。 媒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谢老爷说的是那个哥儿吧?我知道。赘婿嘛,名分上的事,不算什么的。刘员外说了,您要是愿意,可以把那个哥儿当成妾室,照样留在家里,不碍事的。” 大强的手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气的。但他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谢正。 谢正放下茶杯,动作很慢,茶杯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我夫郎。”谢正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什么‘不算什么’。” 媒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请回吧。”谢正说。 媒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谢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冷冷的,大强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 “刘员外家的姑娘才貌双全,有的是好人家。”谢正说,“我家已经有了夫郎,不需要第二个。这些东西,也请带回去。” 媒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把红绸盒子盖上,小厮赶紧抱起来。她朝谢正行了个礼,讪讪地说:“那……那我先回去了。谢老爷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谢正说。 媒人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看了大强一眼。大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菜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媒人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 院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他的手在抖,但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谢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菜切好了?”谢正问。 大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豆腐——豆腐切了一半,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 “还没。”大强说,“刚才听见有人来,就出来看看。”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听见什么了?” “没听见什么。”大强转身进了厨房,把菜刀放下,继续切豆腐。他的手还在抖,切出来的豆腐厚一块薄一块的,但他不在乎。 谢正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真的没听见?”谢正问。 “听见了。”大强低着头,声音有点闷,“听见你说‘我有夫郎’。” “还有呢?” “听见你说‘他是我夫郎,不是什么不算什么’。” 大强把切好的豆腐拨进碗里,拿起葱继续切。葱切得很碎,一刀一刀的,很用力。 谢正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大强切完了葱,放下刀,转过身,看着谢正。谢正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大强说,“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他是我夫郎’那些。” “真的。”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笔器小说吧,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BIQIXS8.COM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他的手指在灶台上画圈,画了两圈,又停下来。 “那个刘员外家的姑娘,才貌双全。”大强说,“你不想见见?” “不想。” “为什么?” “我有夫郎了。”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不后悔?” 谢正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谢正怀里。 “菜切好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看见了。”谢正说,“切得大小不一。” “那是……那是因为有人打扰我。” “谁打扰你?” “那个媒人。”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收紧了手臂。大强被他抱着,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 “谢正。” “嗯。”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以后也不会?” “以后也不会。” 大强没再问了。他把手覆在谢正环着他腰的手上,手指穿过谢正的指缝,握住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你刚才对那个媒人说话,有点凶。” “有吗?” “有。”大强说,“我第一次见你那样说话。” “她不该说那些话。” “哪些?” “说你不算什么。”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他把谢正的手握紧了一点。 “谢正。” “嗯。” “以后要是还有人来说亲,你怎么说?” “一样的话。” “说什么?” “我有夫郎。” 大强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亮的。 “那要是人家说‘那个哥儿不算什么’呢?” “他是我夫郎,不是什么‘不算什么’。”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的臂弯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不是好听,是真话。” 大强没说话,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晚上,大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豆腐、清炒小白菜、鸡蛋炒韭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豆腐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不错,谢正吃了两碗饭。 二丫一边吃一边问:“哥,今天那个媒人来干什么的?” “没什么。”大强说。 “我听见她说‘刘员外家的姑娘’。” 大强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谢正一眼。谢正低头吃饭,面无表情。 “你听错了。”大强说。 “我没听错。”二丫说,“她还带了东西,一匹布,一盒茶叶,还有一对玉佩。” “你耳朵倒是尖。”大强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听见了嘛。”二丫说,“姐夫,那个刘员外家的姑娘好看吗?” 谢正放下筷子,看着二丫:“我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好看?” “我没说她不好看。” “那你怎么不答应?”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然后说:“我有夫郎了。” 二丫嘿嘿笑了,看了看大强,又看了看谢正,低头扒饭,不问了。 大强的耳朵红红的,低着头吃饭,不敢看任何人。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谢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 “大强。” “嗯。” “以后不管谁来,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知道。”他说。 “你是我的夫郎,不是什么‘不算什么’。” 大强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谢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正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了。”大强说,“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 “又要?” “没哭过。”大强低下头,“风吹的。”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今天下午的事——媒人说的话,谢正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转。 “他是我夫郎,不是什么‘不算什么’。” 大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笑了。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 他把簪子拿出来,摸了摸簪头的兰草,滑滑的,凉凉的。 “明天你帮我戴。”他在心里说。 第75章 信任 大强洗完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柴房的灯还亮着,谢正大概还在看书。 大强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窗户透出的光,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了门。 谢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油灯放在桌角。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大强站在门口。 “还没睡?”谢正问。 “睡不着。”大强说。 谢正看了他一眼,合上书,站起来。他把油灯端起来,吹灭了,柴房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走吧。”谢正说。 “去哪儿?” “西厢。” 大强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柴房,穿过院子,进了西厢。大强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他平时做针线用的笸箩。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中衣——是谢正的那件。 谢正看见了那件衣服,没说话。 两个人在床边坐下来。床沿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大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想起创作指令里说的,“攥衣角”这个动作每卷最多两次,要用在最紧张的时刻。现在就是最紧张的时刻。 谢正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开口。 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风吹枣树的声音传进来,沙沙沙的,像在催他说话。 “谢正。”大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谢正看着他:“后悔什么?” 大强低着头,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他的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后悔娶了我。”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正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大强攥着衣角的手。他把大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让衣角从他手里滑出来,然后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我从不后悔。”谢正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大强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月光,是他自己的,亮亮的,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真的?”大强问。 “真的。” 大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像是在忍着什么。 “可是……”他说,“你本来可以娶更好的。那个刘员外家的姑娘,才貌双全,家世又好。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当官也有人帮衬。” 谢正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什么?” “才貌双全,家世又好。” “媒人说的。” “媒人的话你也信?” 大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正握紧了他的手:“我不需要什么帮衬。我有你,就够了。” 大强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谢正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比谢正的小一圈,皮肤也粗一些,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种地磨出来的,做鞋磨出来的,做饭磨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会。”大强说,“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应酬,连话都不会说。你以后当了大官,要见很多人,我跟着你,会给你丢人的。” “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谢正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大强的眼睛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你是我夫郎。”谢正说,“不是什么‘什么都不会’。你会种地,会做饭,会做鞋,会照顾人。你会等我回家,会给我煮粥,会帮我补衣服。你会在我去考试的时候去庙里求平安符,会在我回来的时候站在村口等一天。” 大强的眼眶更红了。 “这些,”谢正说,“比读书写字重要。” 大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谢正的手背上。 谢正伸手帮他擦眼泪,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大强吸了吸鼻子,“是……是月亮太亮了,刺眼睛。”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大强把脸靠在谢正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谢正伸手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过了很久,大强闷闷地说:“谢正。” “嗯。”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以后也不会?” “以后也不会。” “那……那我以后再也不问这个问题了。” “好。”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笑了。谢正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他把大强搂紧了一点。 “谢正。” “嗯。” “你以后要当大官。” “嗯。” “当了官也不能嫌弃我。” “不会。” “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孩子。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以后不许再问这个问题。”谢正说。 “好。”大强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问一次,我就说一次。” “说一百次也不烦?” “不烦。” 大强笑了,把脸埋回谢正肩窝里。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月亮慢慢升高了,月光从窗户的另一边照进来,照在床上那件叠好的中衣上。 “那件衣服,”谢正说,“是我的。”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我知道。” “你放在枕头旁边。” “我……我帮你收着,怕你弄丢了。” “嗯。” 大强把脸从谢正肩上抬起来,假装整理床铺,把被子铺开,把枕头摆正。那件中衣被他塞到枕头底下,跟簪子、发带、信放在一起。 谢正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睡觉吧。”大强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谢正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强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谢正。” 谢正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后悔。”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出了门。 大强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柴房,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根银簪子,又摸了摸那封信。 “我从不后悔。”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笑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从不后悔。” 是谢正的字。 大强把纸条贴在胸口,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又多了一样东西。 大强起床,洗脸,去做早饭。路过柴房的时候,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书。 “早。”谢正说。 “早。”大强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快步走进厨房。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喝粥。二丫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看见大强,说:“哥,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肿。”大强低下头。 “肿了,红红的。”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你管得着吗?” 二丫撇了撇嘴,坐下来喝粥。谢正低头喝粥,面无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瞪了他一眼,谢正没看见。 吃完饭,大强去地里干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地上。 大强弯着嘴角,转身走了。 第76章 一起种菜 春天的时候,大强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 不是很大,就在枣树旁边,大约一丈见方。以前那块地空着,长满了野草,大强早就想种点东西了,但一直没空。今年不一样——谢正中了案首,家里日子好过了,大强不用天天去铺子里盯着,能腾出手来侍弄菜地了。 “你种什么?”谢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书,但没看。 “葱和青菜。”大强说,“葱炒菜用,青菜下面条,方便。” 谢正点了点头,继续看他。 大强先翻土。锄头挖下去,把土翻起来,敲碎,把草根捡出来。土是黄褐色的,翻过来以后变成深褐色,有一股泥土的腥味,不难闻。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寸土都翻到了,大的土块敲碎,小的石头捡出来扔在一边。 谢正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在石桌上,走过来。“我帮你。”他说。 “你会翻土吗?” “你教我。” 大强看了他一眼,想起上次谢正说“你教我”的结果——粥糊了,面烂了,衣服破了,碗碎了。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把锄头递给他。 “你试试。” 谢正接过锄头,举起来,挖下去。锄头歪了,只挖了一个小坑,深度不够。他又挖了一下,这次用力过猛,锄头嵌进土里拔不出来。他拔了两下,没拔动。 大强笑了。“你轻一点,别跟土地有仇。” 谢正看了他一眼,用力一拔,锄头出来了,带出一大块土,砸在他脚面上。他缩了一下脚,没吭声。 大强蹲下来,把土块捡开,拿过锄头,示范了一下。锄头举起来,落下去,角度刚刚好,土翻起来,敲碎,一气呵成。 “看明白了吗?”大强问。 谢正点了点头,接过锄头,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锄头挖进去的角度对了,土翻起来,虽然没敲碎,但至少像个样子了。 “有进步。”大强说。 谢正又挖了几下,动作越来越熟练。大强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学东西确实快。翻完了土,谢正的额头上出了汗,他把锄头还给大强,用手背擦了擦汗。 “累不累?”大强问。 “不累。” “你出汗了。” “有点热。” 大强把锄头靠在墙上,拿了一条布巾递给谢正。谢正接过去擦了脸,布巾上沾了土,灰扑扑的。 接下来是撒种子。 大强从屋里拿出一包种子,葱籽和青菜籽,用纸包着,上面写着字,他不认识。他把纸包打开,葱籽是黑色的,很小;青菜籽也是黑色的,更小,跟芝麻差不多。 “你撒这边,我撒那边。”大强把葱籽递给谢正,“撒匀了,别太密。” 谢正接过种子,蹲下来,开始撒。他撒得很认真,一把一把地撒,但没掌握好力度,有的地方撒了一大把,有的地方一颗都没有。 大强走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种头发呢?” 谢正抬起头。“种头发是什么?” “就是太密了。”大强蹲下来,指着地上,“你看这儿,撒了这么多,长出来全挤在一起,谁也长不好。” 谢正看了看,确实撒得太密了。他把多余的种子拨开一些,匀到旁边没撒到的地方。 “对,就这样。”大强说,“匀一点,让每颗种子都有地方长。” 两个人蹲在地里,一个撒种子,一个拨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正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有一道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大强看见了,没告诉他。 撒完了种子,大强拿了一个小耙子,把土轻轻耙了一遍,把种子盖住。又拿了一个水桶,去井边提了水,一瓢一瓢地浇。水洒在土上,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了。 “行了。”大强说,“等着发芽吧。” “几天能发芽?” “葱大概七八天,青菜快一些,五六天。” 谢正点了点头,蹲在地头,看着那块刚刚种好的菜地。土是湿的,平平整整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大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看什么?”他问。 “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哪有那么快?得过几天。” “我知道。”谢正说,“我就是看看。”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收拾工具。谢正还蹲在那儿,看着那块地,像在等什么东西。 第五天早上,大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地。 他蹲下来,凑近地面看。土还是土,没什么变化。他有点失望,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吃完早饭又去看,还是没动静。 第六天,还是没动静。 大强开始着急了。是不是种子不好?是不是水浇多了?是不是土没翻好?他在菜地边转来转去,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在那儿转圈。 “怎么了?”谢正问。 “还没发芽。” “不是说五六天吗?今天才第六天。” “青菜说五六天,葱要七八天。”大强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看了看种子——种子还在,没烂,但也没发芽。 “别急。”谢正说,“再等等。” 第七天早上,大强还没起床,就听见谢正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发了。” 大强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出去。谢正蹲在菜地边,指着地上。大强凑过去看——土里冒出了几个小小的绿点,嫩嫩的,像针尖一样细。是青菜苗。 “发了!”大强笑了,蹲下来,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土了。那几个绿点很小,但绿得很鲜,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 “别凑那么近。”谢正说。 “我想看清楚。” “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大强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发了!真发了!”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大强蹲回去,又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穿鞋。他趿拉着鞋跑出来,又蹲在菜地边看。谢正也蹲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小苗。 “葱还没发。”大强说。 “再等等。” 又过了两天,葱也发了。葱苗比青菜苗细,像一根根绿色的针,从土里钻出来,笔直笔直的。大强蹲在菜地边,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三十几根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 “别数了。”谢正说。 “我想知道出了多少。” “出了很多。” “很多是多少?” 谢正看了看,说:“很多。” 大强笑了,没再数。他站起来,去提水浇地。水瓢舀了水,轻轻洒在苗上,水珠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大强说。 “你种的,肯定好吃。” 大强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浇水。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 从那以后,大强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地。 他蹲在菜地边,看看苗长高了没有。有时候拿一根小树枝,插在土里做标记,第二天比一下,看长了多少。苗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青菜苗从针尖大小长到指甲盖大小,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葱苗也从针尖长到了手指长,细细的,直直的。 谢正有时候也来看,但不像大强那样天天蹲着看。他站在旁边,看一眼,说“长了”,然后就去看书了。 大强觉得他不够认真。 “你来看。”有一天早上,大强把谢正从柴房叫出来。 谢正放下书,走到菜地边。大强指着青菜苗,说:“你看,比昨天高了一截。” 谢正蹲下来看了看。“是高了一点。”他说。 “一点?高了很多!”大强说,“你看这片叶子,昨天还没展开,今天全展开了。” 谢正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大强。大强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嗯,高了很多。”谢正说。 大强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蹲着看。谢正没走,也蹲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苗。风吹过来,菜叶子轻轻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 “谢正。” “嗯。” “你说它们晚上睡觉吗?” “什么?” “菜苗。”大强说,“晚上它们睡觉吗?” 谢正想了想。“应该睡吧。”他说。 “怎么睡?” “把叶子合起来。” “真的?” “不知道。” 大强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那儿,笑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菜苗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 一个月后,青菜可以吃了。 大强不舍得拔,站在菜地边看了半天。谢正走过来,问他:“怎么不拔?” “舍不得。”大强说,“长了这么久,一下子拔了,怪可惜的。” “不拔就老了。” 大强咬了咬牙,蹲下来,拔了几棵最大的。青菜的根白白的,带着泥土,叶子绿得发黑,上面还有露水。大强拿着那几棵青菜,翻来覆去地看。 “真好看。”他说。 “菜是吃的,不是看的。”谢正说。 大强瞪了他一眼,拿着青菜进了厨房。中午,他做了一碗青菜面。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有嚼劲;青菜是地里刚拔的,脆嫩清甜。汤是鸡汤,熬了一上午,上面飘着油花。 谢正坐在枣树下,大强把面端给他。谢正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 “真的?” “嗯。青菜很甜。” 大强自己也尝了一口。青菜确实甜,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本身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在嘴里化开。 “好吃。”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强端着空碗,看着菜地的方向。菜地里还剩下好多青菜,绿油油的,在风里摇。 “谢正。” “嗯。” “明年还种。” “好。” “种更多的菜。” “好。” 大强笑了,拿着碗去厨房洗。谢正坐在枣树下,看着菜地,嘴角弯着。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想着那些菜苗。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蹲在菜地边看它们的样子,觉得有点傻。但他不觉得丢人。那些菜苗是他种的,从种子到发芽,从发芽到长大,每一步都是他看着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摸了摸簪头的兰草,又放回去。 “明年还种。”他在心里说。 第77章 大强学算账 菜地里的葱和青菜长得越来越好,大强每天早上去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比看什么都上心。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菜地边,拿手指量菜苗的高度,嘴角弯着。 “你今天量了三回了。”谢正说。 “三回不多。”大强头也没抬,“早上量一回,中午量一回,晚上量一回。中午那回还没量呢。” “现在就是中午。” 大强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头顶,确实是中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算中午的。” 谢正摇了摇头,没说话。 大强又在菜地边蹲了一会儿,突然说:“谢正,你教我算账吧。” 谢正愣了一下:“算账?” “嗯。”大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娘说镇上那个铺子,账本乱七八糟的,想让我帮着管。可我哪会算账啊?字都认不全。” 黎家在镇上有个小杂货铺,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以前是黎母管着,后来黎母身体不好,交给一个掌柜打理。掌柜人老实,但账记得一塌糊涂,进出对不上,每年都亏一点。黎母想把铺子收回来自己管,可她精力不够,就想让大强接手。 大强心里没底。他会种地,会做饭,会做鞋,但算账——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哪会算账? “你教我。”大强看着谢正,“你读书人,算账肯定厉害。” 谢正想了想:“行。但算账要先认字,起码得认识数字和常用的字。” “那你先教我认数字。” “好。” 谢正从柴房拿出纸笔,在枣树下的石桌上铺开。大强坐在他对面,像个学生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谢正先在纸上写了一个“壹”字。 “这是壹,一二三四的壹。” 大强看了看,觉得笔画好多,比“一”字难写多了。谢正又写了“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十个数字写满了整张纸。 大强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觉得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弯弯绕绕的,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念什么?”他指着“柒”。 “柒。” “这个呢?”指着“捌”。 “捌。” “这两个长得好像。” “不像。柒上面是个‘七’,捌左边是‘扌’。” 大强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像。但他没说出来,怕谢正觉得他笨。他拿起笔,照着写。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的。 “你写的是‘柒’还是‘捌’?”谢正问。 “柒。” “你把‘七’写成‘匕’了。” 大强低头看了看,确实写错了。他把纸揉了,拿了一张新的,重新写。这次写对了,但“柒”下面的“木”写成了“本”,多了一横。 谢正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下:“差不多,能看出来是柒。” “你别安慰我了。”大强把那张纸也揉了,“我写字跟鸡扒的一样。” “鸡扒的没你写的好看。”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谢正在逗他,但这种逗法让他心里暖暖的。 认了三天数字,大强终于把“壹”到“拾”认全了。虽然有时候还会把“陆”和“拾”搞混,但大部分时候能分清了。 谢正开始教他记账。 铺子的账本拿来了,厚厚一本,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大强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就觉得头大。字写得潦草,数字挤在一起,加减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还涂改了,黑乎乎的一团。 “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强皱着眉头。 “所以你要重新记。”谢正说,“把每天的进出写清楚,收了多少,支了多少,还剩多少。” 谢正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左边写“收入”,右边写“支出”,下面写“结余”。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每天关门之前,把当天的账记上。收入写左边,支出写右边,然后算结余。” 大强看着那个表格,觉得比种地复杂多了。种地只要把种子撒下去,浇水施肥,到时候收就行了。账本不一样,数字不能错,错了就对不上,对不上就亏钱。 “我试试。”大强说。 谢正从账本里挑了一天的记录,让大强重新算。那天铺子里卖了五尺布,每尺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又卖了两斤盐,每斤八文,一共十六文。加起来是九十一文。支出是进货花了三十文,掌柜工钱十文,一共四十文。结余应该是五十一文。 大强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算算。五尺布,每尺十五文,五乘十五是多少?他在纸上画了十五个圈,画了五排,然后一个一个数。 数了半天,数出七十五。 两斤盐,每斤八文,二八十六。 七十五加十六,他把七十五写在纸上,下面写十六,然后对齐相加。个位五加六是十一,写一进一。十位七加一再加进的一是九。九十一。 “九十一文。”大强说。 “收入算对了。”谢正说,“再算支出。” 支出进货三十文,工钱十文,三十加十是四十。 九十一减四十,大强在纸上列竖式,九十一减四十,个位一减零是一,十位九减四是五。五十一。 “五十一文。”大强说。 谢正看了看他的计算过程,点了点头:“对了。”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好像在看什么宝贝。 “我算对了!”他说。 “嗯,算对了。” “算账也没那么难嘛。”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再算这一天的。”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的数字更复杂。卖了八尺布、三斤盐、两把锄头、一斗米,还收了一些零碎的钱,加起来一大堆。支出也有好几笔。 大强看着那堆数字,笑容慢慢凝固了。 那天下午,大强算了两个时辰,算了三遍,每遍得出的数都不一样。第一遍是二百三十七文,第二遍是一百九十八文,第三遍是三百零二文。他算了第四遍,得出一百七十五文,跟前三遍都不一样。 他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不算了。” “累了?”谢正问。 “算账比种地难多了。”大强闷闷地说,“种地只要有力气就行,算账要脑子。我没脑子。”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谢正把纸拿过来,看了看他算的过程。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步骤是对的,就是加减的时候容易错,有时候进位忘了加,有时候退位忘了减。 “你不是没脑子,”谢正说,“是不熟练。多练练就好了。” “练多久?” “练到不错为止。” 大强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又算了一遍。这次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检查两遍,加完了再减回去验算。算了半个时辰,终于算出了一个数——二百四十三文。 他把纸递给谢正,紧张地看着他。 谢正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了。” 大强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打完了一场仗。 “算账真累。”他说。 “你学做鞋的时候,不也累吗?手扎了多少个针眼?” 大强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厚厚的茧,还有几个针眼留下的疤。他想起刚开始学做鞋的时候,针扎手是家常便饭,手指头经常包着布条。学了几个月才学会,学了一年才做得好。 “你学什么都快。”谢正说。 “我学得快?我学写字学了好几天才认全十个数字。” “但你认全了。”谢正说,“你学做鞋,几个月就学会了。你学种菜,一学就会。你学做饭,现在比镇上饭馆的厨子都强。” 大强的耳朵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有。”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他知道谢正在鼓励他,但这种鼓励让他觉得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第二天,大强去铺子里帮忙。 掌柜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账记得一塌糊涂,但待人接物没得说。大强到的时候,王掌柜正在招呼客人。一个老伯买了一包针、一捆线、两尺布,一共多少钱,王掌柜心算了一下,说“三十二文”。老伯给了五十文,王掌柜找了十八文。 大强在旁边看着,心里默算——针五文,线八文,布两尺每尺九文是十八文,加起来五加八是十三,加十八是三十一,不是三十二。 他愣了一下,但没出声。等老伯走了,他问王掌柜:“王叔,刚才那个客人,您是不是多收了一文?” 王掌柜算了算,一拍脑袋:“哎呀,还真是!针是四文,不是五文,我记错了。”他赶紧拿着那一文钱追出去,老伯已经走远了。 大强站在铺子里,心里想,要是他管账,这种事肯定少不了。多收少找,都是错。 他回到家,跟谢正说了这事。 “所以你要学。”谢正说,“把账记清楚了,就不会错。” “可我总怕算错。” “算错了就改。谁一开始就会?” 大强想了想,也是。他学做鞋的时候,做坏了好几双,拆了缝,缝了拆,最后才做好。学做饭的时候,粥煮糊了,面煮烂了,现在不也做得挺好吗? “那你再教我。”大强说。 “好。” 接下来的几天,大强白天去铺子里帮忙,晚上回来跟谢正学算账。 谢正把铺子里以前的账本拿来当教材,一笔一笔地教他。收入怎么写,支出怎么写,结余怎么算。大强学得很认真,每笔账都算两遍,算完了再让谢正检查。 有时候算对了,他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有时候算错了,他就皱眉头,把纸揉了重算。 谢正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他知道大强要强,不喜欢被人盯着。 有一天,大强自己独立算完了一整天的账。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对得上,最后的总数也正确。他拿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举起来,对着谢正。 “我算对了!”他说,笑得像个孩子,“你看,全对!” 谢正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看。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都对,加减正确,结余准确。他把账本合上,看着大强。 “嗯,全对。” 大强笑得更开心了,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终于算对了一本。”他说,“以前看账本像看天书,现在能看懂了。” “你学什么都快。”谢正说。 “你又来了。”大强笑着,“你就会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账本。他把账本摞好,用绳子扎起来,放在桌上。 “谢正。” “嗯。” “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 “以后铺子的账我来管,你安心读书。” “好。” 第78章 黎母的认可 入秋以后,天凉得快。早晚要穿夹袄了,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还能穿单衣,但一过了申时,风就凉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 黎母的身体一到秋天就好一些。夏天太热,她喘不上气;冬天太冷,她关节疼。秋天不冷不热,她精神最好,能坐在堂屋里缝一整天的衣服。 大强把铺子里的账本带回家,在堂屋里算。黎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件大强的旧褂子,领口磨毛了,袖肘也快破了,她拿了一块新布,准备补一补。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大强打算盘的声音——算盘是谢正教他用的,刚开始不熟练,手指头拨得慢,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炒豆子。 “大强。”黎母忽然开口了。 大强抬起头,手里还拨着算盘珠子。 “嗯?” 黎母没看他,低着头缝衣服。针在她手里起起落落,动作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稳。 “谢正这个孩子,”黎母说,“是个好的。” 大强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他看着黎母,黎母没抬头,继续缝。 全本TXT下载自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BIQIXS8。COM “娘怎么突然说这个?”大强的声音有点紧。 黎母把针扎进布里,拉出来,又扎进去。她的手指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了,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洗衣服洗多了,冻的。 “不是突然。”黎母说,“想了很久了。” 大强低下头,把算盘珠子拨回去,假装继续算账。但他的手停在算盘上,没动。 “当初招赘,”黎母说,“娘心里也没底。” 大强知道。那时候家里穷,地少,黎母身体不好,二丫还小,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村里人说他长成这样,嫁不出去,不如招个赘婿,好歹有人帮忙干活。黎母托人找了很久,最后找到谢正——一个外地来的穷书生,无父无母,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他刚来的时候,”黎母放下针线,抬起头,眼睛看着窗外,“娘也担心。担心他吃不了苦,担心他对你不好,担心他待几年就走了。” 大强的手攥紧了算盘边框。他想起谢正刚来的时候,穿着半旧的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他那时候觉得这个读书人长得真好看,但心里也怕——怕他嫌弃自己,怕他待不久,怕他有一天会走。 “现在呢?”大强的声音有点哑。 黎母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光,柔柔的,暖暖的。 “现在看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大强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账本,把纸翻来翻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不会走的。”大强说,声音很小,但很肯定。 黎母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娘知道。” 大强把账本摞好,用绳子扎起来,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黎母。窗外是院子,枣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穿着他做的那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是他补过的,补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阳光照在谢正身上,他的侧脸很好看。 大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娘。” “嗯。” “他对我是真的好。” 黎母没说话,拿起针线继续缝。但她点了点头,嘴角一直弯着。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 谢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但没看。他看着大强的背影,大强弯着腰,手在水盆里搓碗,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你今天怎么了?”谢正问。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看我。” 大强的耳朵红了:“我哪有。” “有。” “你看错了。” 谢正没再问。大强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见谢正还站在门口。 “你今天跟我娘在堂屋里说什么了?”谢正问。 大强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没听见。但你们说了很久。” 大强走过来,站在谢正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能闻见谢正身上的墨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我娘说,”大强低着头,声音不大,“她说你是好的。” 谢正没说话。 “她说当初招赘,她心里也没底。现在看我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我跟她说,你不会走的。”大强说。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的手湿漉漉的,还没擦干,谢正也不嫌。 “我不会走的。”谢正说。 “我知道。”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 “我会一直对你好。” 大强的耳朵更红了,把手从谢正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灶台很干净,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拿抹布擦了又擦。 “你少说这种话。”他小声说。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谢正怀里。谢正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你娘说的对。”谢正说。 “什么?” “我是好的。” 大强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实话。”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的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他能感觉到谢正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跟第一次在柴房听见的一样稳。 “谢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 谢正收紧了手臂,把大强搂得更紧了一些。大强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我会一直对你好。”谢正又说了一遍。 大强没说话,但他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第二天,黎母在院子里晒被子。大强从铺子里回来,看见黎母站在凳子上,够不着晾衣绳,赶紧跑过去扶住。 “娘,你下来,我来。” 黎母从凳子上下来,大强站上去,把被子搭在绳上,扯平了。被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黎母站在旁边,看着他。 “大强。” “嗯。” “你昨天跟谢正说了?” 大强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说了。” “他怎么说?”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他说他会一直对我好。” 黎母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泪光。她转过身,假装去收衣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娘,你哭了?”大强走过去。 “没有。”黎母说,“风吹的。” 大强笑了。他想起自己每次哭都说是风吹的,原来是从娘这儿学的。 “娘。” “嗯。” “你放心吧。他不会走的。” 黎母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娘放心了。”她说。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黎母说“这个女婿,娘放心了”。谢正说“我会一直对你好”。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张“从不后悔”的纸条,看了一遍,放回去。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封信,找到“几日不见,甚是想你”那行字,手指点着,念了一遍。 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回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79章 中秋赏月 中秋节到了。 黎母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揉面,拌馅,做月饼。馅是红豆沙的,自己种的红豆,磨成沙,加红糖,甜丝丝的。饼皮是油酥的,一层一层,烤出来酥得掉渣。 大强在厨房帮忙烧火,二丫蹲在旁边等着吃。 “娘,好了没有?”二丫伸着脖子往锅里看。 “急什么?”黎母把她推开,“还没熟。” “我等了好久了!” “你等了一个时辰了,再等一会儿能怎么样?” 二丫瘪着嘴,蹲回去,手指在地上画圈。大强看着她,笑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 “我就是想吃嘛。”二丫说,“娘做的月饼最好吃了。” 黎母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月饼翻了个面。锅里滋滋地响,香气飘出来,甜腻腻的,二丫咽了咽口水。 大强也咽了咽口水。他不好意思说,但他也想吃。小时候家里穷,不是每年都能吃上月饼。有时候黎母用红薯泥做成饼的形状,哄他们说这就是月饼。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月饼,但吃起来也挺甜的。后来日子好过一些了,每年中秋黎母都会做一锅月饼,红豆沙的,有时候还放几颗红枣。 谢正从柴房出来,闻见香味,走到厨房门口。 “做月饼?”他问。 “嗯。”大强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灰,“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谢正看了看锅里的月饼,又看了看大强脸上的灰,嘴角弯了一下。 “你去坐着吧,”大强说,“一会儿就能吃了。” “我帮你烧火。” “不用,快好了。” 谢正没走,蹲下来,坐在大强旁边。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大强往旁边挪了挪,给谢正让出一点位置。两个人挤在灶台前,肩膀挨着肩膀。 二丫看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继续蹲着等月饼。 月饼出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黎母把月饼摆在盘子里,圆圆的,金黄金黄的,上面印着花纹,是用木模子压的——一朵花,中间一个“福”字。二丫伸手要拿,黎母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等凉了再吃,烫。” “我不怕烫。” “我怕你烫。” 二丫把手缩回去,围着盘子转圈,像一只等食的小狗。大强把桌子搬到枣树下,碗筷摆好,又端了一壶茶。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抹红,像没褪干净的胭脂。 终于可以吃了。 二丫第一个拿起月饼,咬了一大口,红豆沙从饼皮里挤出来,粘在嘴角。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黎母说。 二丫才不管,又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渣。饼皮上的芝麻掉在桌子上,她用手指头粘起来,塞进嘴里。 大强拿了一块月饼,递给谢正:“尝尝。” 谢正接过去,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豆沙绵软,甜而不腻,还有一股红枣的香味。 “好吃吗?”大强问。 “嗯。” “我娘做的,当然好吃。” 大强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嚼。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枣树梢头,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枣树上,洒在一家人身上,柔柔的,像铺了一层薄纱。 二丫吃完了两块月饼,又伸手拿第三块。黎母说“别吃太多,待会儿睡不着”,二丫说“我吃得着睡得着”,又咬了一大口。 她嚼着嚼着,突然说:“姐夫,你讲个故事呗。” 谢正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放下杯子:“讲故事?” “嗯!今天是中秋节,要讲故事!”二丫说,“以前我爹在的时候,中秋节都给我讲故事。” 大强看了二丫一眼。二丫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知道二丫想爹了。每年中秋,二丫都会提起爹。 谢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放下茶杯,想了想,说:“我讲一个嫦娥奔月的故事。” “嫦娥奔月?”二丫嚼着月饼,“那是什么?” “很久以前,天上有个神箭手叫后羿,他射下了九个太阳,救了天下百姓。王母娘娘赏了他一颗长生不老的仙丹。后羿舍不得吃,交给他的妻子嫦娥保管。有一天,后羿不在家,一个坏人闯进来要抢仙丹。嫦娥没办法,一口把仙丹吞了。然后她的身体就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啊飘啊,一直飘到了月亮上。” 二丫听得很认真,月饼都忘了嚼。 “后来呢?”她问。 “后来后羿回来了,找不到嫦娥,抬头看见月亮上有一个影子,很像嫦娥。他就在院子里摆上香案,放上嫦娥最爱吃的瓜果,祭拜月亮。” “嫦娥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单吗?” “有玉兔陪她。” “玉兔是什么?” “一只白色的兔子,会捣药。” 二丫想了想:“那嫦娥还是孤单。兔子又不会说话。” 谢正没接话。 二丫把月饼咽下去,又说:“不好听,换一个。” 大强瞪了她一眼:“怎么不好听了?我觉得挺好听的。” “哥你听什么都好听。”二丫说,“姐夫,你再讲一个,讲个好笑的。”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大强耸了耸肩,意思是“你看着办”。 谢正想了想,说:“那我讲一个笑话。” 二丫立刻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 谢正清了清嗓子:“有一个秀才去赶考,路上遇到一只兔子。兔子跟他说:‘你猜我几个字?’秀才说:‘三个。’兔子说:‘不对,是四个。’秀才问:‘哪四个?’兔子说:‘祝你好运。’” 沉默。 更多好看的文章:BIQIXS8.COM 访问不了小说请发邮件至 addr@BIQIXS8。COM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二丫眨了眨眼睛,看着谢正,等着他继续讲。等了半天,谢正没说话。 “讲完了?”二丫问。 “讲完了。” “这算什么笑话?” “冷笑话。” 二丫皱着眉头,看了看黎母。黎母也在笑,但笑得很轻,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不好意思不笑。 二丫又看了看大强。 大强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牙床,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抖。 “哥,你笑什么?”二丫问。 “好笑啊。”大强说,笑得停不下来,“那个兔子说‘祝你好运’,哈哈哈……” 二丫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哥,你笑点真低。” “什么低?”大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觉得挺好笑的。” “哪里好笑了?” “就是……兔子说四个字,秀才猜三个,然后兔子说‘祝你好运’,不是四个字吗?” “那有什么好笑的?” 大强想了想,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好笑。他又笑了一会儿,看见二丫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才勉强收住了。 “行了行了,不好笑。”他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谢正看着他,嘴角也弯着。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见。 二丫打了个哈欠,靠在黎母身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困了?”黎母问。 “不困。”二丫说,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去睡吧。” “我不……”话没说完,二丫的头一歪,靠在黎母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月饼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 黎母把她抱起来,进了堂屋。大强听见二丫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说梦话。 黎母出来了,手里拿着二丫吃剩的那半块月饼,放在桌上。 “这孩子,吃着吃着就睡着了。”黎母笑了笑,“你们俩坐,我先去睡了。” “娘,你不赏月了?”大强问。 “老了,熬不住。”黎母摆了摆手,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大强和谢正。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枣树的叶子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和谢正并排坐在枣树下,谁都没说话。月亮很大,很亮,照得大强的脸红扑扑的。 谢正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月饼,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大的那块递给大强。 “你吃大的。”大强说。 “你吃。”谢正把月饼塞进他手里,“你爱吃甜的。” 大强看着手里的月饼,咬了咬嘴唇,没推辞。他咬了一口,豆沙馅软软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谢正问。 “好吃。”大强嚼了两下,把月饼咽下去,“你那个太小了,再分你一点。” 他要把手里的大半块掰一半给谢正,谢正按住了他的手。 “你吃。” “你不吃?” “我吃了两块了。” “你才吃了一块。”大强说,“我数着呢。”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数这个干什么?” “怕你饿着。” 谢正没说话,把手收回去,拿起那小块月饼咬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月饼,看着月亮。月亮圆得不像真的,像一个画上去的圆盘,上面的阴影清清楚楚,像山,像树,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谢正。”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不知道。” “要是有,她一个人住在那儿,不闷吗?” “大概会闷。” 大强想了想,说:“要是你去了月亮上,我肯定也去。” “你去干什么?” “陪你。一个人多闷。” 谢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你不会去月亮上的。”谢正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身边。”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咬了一口月饼。月饼很甜,但比不过心里那种甜。 “谢正。” “嗯。” “以后每年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好。” “吃月饼,赏月,听你讲冷笑话。” “好。” 大强笑了,把手里剩下的月饼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谢正看着他,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芝麻。 “你慢点吃。” “嗯。”大强嚼了几下,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明年中秋,我们还在枣树下过。”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 大强看着谢正,笑了。他把头靠在谢正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温暖的笑脸。 “谢正。” “嗯。” “你那个笑话,真的挺好笑的。”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你笑点确实低。” “什么低?是你讲得好。” “二丫没笑。” “她不懂。” 谢正没再说话,伸出手,揽住了大强的肩膀。大强往他那边靠了靠,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秋千的声音,听着谢正的心跳声。 “谢正。” “嗯。” “以后每年都这样过。” “好。” 大强弯着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下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谢正轻轻拍了拍大强的肩膀。 “大强。” “嗯。”大强迷迷糊糊的,声音闷闷的。 “回去睡吧。” “不,再坐一会儿。” “会着凉。” “你抱着我就不凉。” 谢正没说话,把大强搂紧了一点。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墨香味,觉得安心极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正又说:“回去吧。” “嗯。”大强这次没拒绝,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谢正扶住他。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院子。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分不开。 “谢正。”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粥。” “又喝粥?” “你煮的粥好喝。”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推开西厢的门,走了进去。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灯点上。 “早点睡。”谢正说。 “你也是。” 谢正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听见大强在身后说:“谢正。” 他回头。 大强站在西厢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有点红,眼睛很亮。 “中秋快乐。”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中秋快乐。” 第80章 冬夜烤火 入冬以后,天冷得厉害。 西北风刮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细细的,像盐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后来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地往下落,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白了。 大强从铺子里回来,头上身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抖掉,推门进院。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层白,秋千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两根绳子。 “谢正!”他喊了一声。 柴房的门开了,谢正探出头来。他穿着棉袄,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竖起来,手里还拿着书。 “回来了?”谢正说。 “嗯。”大强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冻死了。” 他快步走进柴房。柴房里生了一盆炭火,红彤彤的,暖烘烘的。大强蹲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手指冻得通红,指节都有点僵硬了。 “今天铺子里人多吗?”谢正问。 “多。”大强搓了搓手,“快过年了,都来买东西。我算了半天账,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 谢正把门关上,挡住外面的风雪。柴房不大,火盆的热气很快就散开了,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大强烤了一会儿手,觉得缓过来了,脱下外面的棉袄,挂在墙上。 “你饿不饿?我去做饭。”大强说。 “不饿,再坐一会儿。” 大强点点头,在草铺上坐下来。草铺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软软的,坐着很舒服。他靠在墙上,把腿伸直,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谢正也坐下来,手里还拿着书,但没看。他把书放在一边,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炭火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大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谢正的袜子。早上谢正穿袜子的时候,他发现脚后跟磨了一个洞,大强说“晚上给你补”,就塞进了怀里。 “你袜子破了。”大强把袜子翻过来,给谢正看那个洞,“脚后跟这儿,磨的。” “嗯,看见了。”谢正说。 “你走路怎么走的?把袜子都能磨破。” “路走多了。” 大强从针线盒里拿出针和线,线是黑色的,跟袜子的颜色差不多。他穿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过针眼,手指冻僵了,不灵活。 “我来吧。”谢正说。 “你会补吗?”大强看了他一眼。 “比你强。” “你上次把衣服搓破了,还说比我强?” 谢正没说话,伸手把袜子拿过去,针也从大强手里抽走了。他把袜子翻过来,铺在膝盖上,针尖对准破洞边缘,开始缝。 大强在旁边看着。 谢正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很整齐,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但他缝的方向不对——破洞在脚后跟,应该顺着袜子的纹路缝,他是横着缝的,缝出来的线脚会硌脚。 “你缝错了。”大强说。 “哪儿错了?” “应该竖着缝,你横着缝了。” “竖着缝和横着缝有什么区别?” “竖着缝不硌脚,横着缝会硌。” 谢正看了看自己缝的几针,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线拆了。拆线比缝还慢,他一针一针地挑,线头抽出来,袜子上留下一排针眼。 “我来吧。”大强又伸手。 “不。”谢正把袜子换了个方向,重新下针。这次竖着缝了,针脚还是那么整齐,一针挨着一针,密密的。 大强看着他的手。谢正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着针的样子不像在做针线,倒像在写字。针在他手里起起落落,线跟着走,动作虽然慢,但很稳。 “你学东西倒是快。”大强说。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缝袜子了?” “刚才。你说竖着缝不硌脚。”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靠在墙上看着谢正缝。火盆里的炭烧得红通通的,映在谢正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缝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谢正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递给大强:“好了。” 大强接过去一看——破洞补上了,针脚整齐,但中间鼓起一个疙瘩,是线头没拉紧,堆在一起了。 “这是什么?”大强捏了捏那个疙瘩。 “补丁。” “补丁哪有鼓包的?” “线没拉紧。” 大强忍不住笑了。他把袜子举到眼前,对着火盆的光看了看,那个疙瘩黑黑的,圆圆的,像一颗小痣。 “你穿上去试试。”大强说。 谢正接过袜子,穿在脚上。袜子是棉线的,补过的地方有点硬,但那个疙瘩正好在脚后跟的凹陷处,不硌。 “怎么样?”大强问。 “挺暖和的。”谢正说。 “我问你硌不硌,没问你暖不暖和。” “不硌。” 大强不信,伸手去摸他的脚后跟。谢正缩了一下,大强没管,按了按那个疙瘩的位置——确实在凹陷处,不踩地的时候碰不到,走路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感觉,但不严重。 “还行。”大强把手缩回来,“你运气好,疙瘩长在该长的地方。” “不是运气好。”谢正说,“是你教得好。”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他把另一只袜子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谢正:“这只也破了,你接着补。” “你不补?” “你不是说你比我强吗?你补。” 谢正接过袜子,看了看破洞——这只破在脚尖,大脚趾顶出来的。他把袜子翻过来,铺在膝盖上,又开始缝。 大强靠在墙上,看着谢正一针一线地缝。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光弧,然后熄灭。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呼呼地吹,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气,但柴房里很暖和。炭火的热气把整个屋子烘得像春天,大强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谢正。” “嗯。” “你以前补过袜子吗?” “没有。” “那你怎么缝得这么整齐?” “看过你缝。” 大强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每次在油灯下缝衣服、补袜子的时候,谢正有时候会从柴房出来倒水,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他一直以为谢正是在等他倒完水好回屋,没想到是在看他缝东西。 “你看我缝东西干什么?”大强问。 “学。” “学这个干什么?你一个读书人,又不用做针线。” “万一你不在呢?” 大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谢正,谢正低着头缝袜子,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我怎么会不在?”大强说。 “万一。” “没有万一。”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大强靠在墙上,看着谢正的侧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暖暖的,软软的。 火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焰小了下去,只剩下红红的炭块,发着暗红色的光。谢正添了几块新炭,新炭冒了一会儿烟,然后慢慢烧起来,火焰重新窜高,把屋子照亮了。 大强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有点。”大强揉了揉眼睛,“今天在铺子里站了一天,腿酸。” “你先睡。” “等你缝完。” 谢正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针脚还是那么整齐,但动作快了不少。他缝完了最后几针,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这次没鼓包,线拉得很紧,补丁平平整整的。 “好了。”他把袜子递给大强。 大强接过去看了看,针脚整齐,补丁平整,比他补的还好。他忍不住笑了:“你以后别读书了,做针线活算了。” “那不行。”谢正说,“做针线养不活你。” “谁要你养?”大强把袜子塞回怀里,“我自己能养自己。” “我知道。”谢正说,“但我还是想养你。”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针线盒。他把针插在线团上,线绕好,盒子盖上,放在桌角。 “我去睡了。”他站起来。 “外面冷,披件衣服。” “就几步路。” 大强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缩着脖子跑回西厢,关上门,赶紧钻进被窝。被子凉得像冰窖,他蜷成一团,等被子慢慢被体温捂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柴房的门响了一声,大概是谢正也睡了。 大强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簪子凉凉的,被他攥在手心里,慢慢被体温捂热。 他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的时候,雪停了。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枣树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秋千上也是雪,厚厚的,像铺了一层棉被。 大强拿着扫帚扫雪,从院门口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柴房。谢正从柴房出来,也拿了一把扫帚,跟在他后面扫。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大强把那堆雪堆在枣树下,拍实了,做成一个雪人的身子。 “你干什么?”谢正问。 “堆雪人。”大强说,“二丫喜欢。” 他又滚了一个雪球,放在身子上面,当脑袋。找了两颗黑豆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折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雪人,嘴角弯了一下。 “像你。”他说。 “哪儿像?” “笑起来像。” 大强看了看雪人——黑豆眼睛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插歪了,树枝胳膊一高一低,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这哪儿笑了?”大强问。 “嘴巴那里。” 雪人没有嘴巴。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手在雪人脸上画了一个弯弯的弧线,当嘴巴。 “现在像了。”谢正说。 大强看着那个雪人,又看了看谢正,笑了。 “你穿上袜子了吗?”大强问。 “穿上了。” “硌不硌?” “不硌。” “真的?” “真的。” 大强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做早饭。谢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雪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柴房。 晚上,大强又去了柴房。 柴房里又生了火,暖烘烘的。谢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书。大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针线盒打开。 “今天补什么?”谢正问。 “不补什么。”大强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布,是上次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藏青色的,“我想给你做个荷包。” “荷包?” “嗯。你不是要赶考吗?荷包装铜板,方便。” 谢正放下书,看着他。 大强把布铺在膝盖上,拿尺子量了尺寸,用画粉画了线,然后开始剪。剪刀在布上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剪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剪歪了。 剪好了,他开始缝。针在布上穿来穿去,线跟着走。他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比补袜子的时候认真多了。 谢正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缝了一会儿,大强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 “扎手了?”谢正问。 “没事。”大强看了看手指,没出血,继续缝。 缝了半个时辰,荷包缝好了。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上面缝了一个带子,可以系在腰带上。大强在荷包正面绣了一个字——他绣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安”字。 “安?”谢正问。 “平安的安。”大强说,“你带着,保平安。” 他把荷包递给谢正。谢正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系在腰带上。 “好看吗?”大强问。 “好看。” “你别骗我。” “真的好看。”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把针线盒收起来。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映在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谢正。” “嗯。” “你以后去赶考,带着这个荷包。” “好。” “铜板装在里面,别丢了。” “好。” “荷包也别丢了。” “不会丢。” 大强点了点头,靠在墙上。谢正也靠在墙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谢正。” “嗯。” “你说,你以后当了官,还会穿我做的袜子吗?” “会。” “还会吃我做的饭吗?” “会。” “还会……” “还会什么?” 大强低下头,声音很小:“还会跟我一起坐在柴房里烤火吗?”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会。”谢正说,“一辈子都会。” 大强没说话,但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第81章 腊月备年货 腊月二十八,年味儿已经很浓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扫尘、贴窗花、蒸年糕、杀年猪。大强家的年猪早就杀了,腌了腊肉,挂在厨房的横梁上,黑红黑红的,看着就香。年糕也蒸了,黎母蒸了两大锅,够吃到正月十五。 还差一些东西——春联、鞭炮、糖果、瓜子、花生,还有给二丫的新衣裳料子。大强列了一张单子,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自己能看懂。 “明天去镇上买年货。”大强在晚饭的时候说,“二丫,你去不去?” “去!”二丫举着筷子,“我要买糖!” “就知道吃。” “过年不吃糖什么时候吃?” 大强笑了,看了看谢正:“你也去吧?” “好。”谢正说。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了门。天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二丫穿了一件大棉袄,裹得像个小球,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大强和谢正并排走在后面,手都揣在袖子里。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春联、年画、灯笼、鞭炮、糖果、瓜子、花生、冻梨、冻柿子,还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在冬天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二丫第一个冲到糖摊前,趴在摊子上看。大强走过去,问老板:“糖怎么卖?” “八文一两。” “太贵了,五文。” “六文,不能再少了。” “五文半。” 老板看了看大强,又看了看二丫,笑了:“你这孩子嘴馋得很,行吧,五文半,要多少?” “二两。” 大强付了钱,二丫捧着一包糖,笑开了花。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甜!” 谢正在旁边看着大强砍价,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大强问。 “你砍价很厉害。” “过日子嘛,能省一文是一文。” 他们又去买瓜子花生。大强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比旁人便宜两成的价格买了一包。谢正站在旁边,看着大强跟老板你来我往,觉得很有意思。 “你怎么不砍价?”大强问他。 “我不会。” “看着,我教你。” 走到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前,谢正停下来,拿起一副对联看了看。上联写“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写“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万象更新”。字写得不错,笔力遒劲,是镇上一个老秀才的手笔。 “买一副吧。”谢正说。 大强看了看价钱——三十文。他皱了皱眉,问老板:“能便宜点吗?” 老板抬起头,看了看大强,又看了看谢正,眼睛突然亮了:“这不是谢案首吗?” 谢正点了点头。 “哎呀!”老板赶紧从摊子后面走出来,“谢案首来买我的对联,那是给我面子!不要钱,不要钱,您拿去!” 谢正愣了一下:“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您是大才子,能看上我的字,那是我的福气!”老板把那副对联卷起来,塞进谢正手里,“拿着拿着,不要钱。” 谢正拿着对联,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看大强,大强在旁边忍着笑。 “秀才的脸皮真薄。”大强小声说。 谢正瞪了他一眼。 大强从兜里掏出三十文钱,放在摊子上:“老板,钱您收着。过年了,哪能白拿您的东西?” “这……”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谢正。 “收着吧。”谢正说。 老板这才把钱收了,笑得合不拢嘴:“谢案首过年好!明年中了举人,可别忘了小店!” 谢正点了点头,拿着对联走了。大强跟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谢正问。 “笑你。”大强说,“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被人抓住了似的。” “我没被人抓住。” “你是被你的名气抓住了。” 谢正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大强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走到一个卖肉的摊子前,大强停下来。肉摊上挂着半扇猪,肥瘦相间,看着就好。大强摸了摸肉,问:“五花肉怎么卖?” “十五文一斤。”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里拿着砍刀,正在剁骨头。 “太贵了,十二文。” “十三文,最低了。” “十二文半。” “不行不行,十三文,不能再少了。” 大强不紧不慢地跟老板磨。他先夸肉好,又说自己家人口多,买得多,又说快过年了大家都图个喜庆。老板被他磨得没办法,最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十二文半,你要多少?” “五斤。” 大强选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老板称了称,刚好五斤多一点,算五斤。大强付了钱,把肉装进篮子里,转身看见谢正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怎么了?”大强问。 “你砍下来两成。”谢正说。 “两成半。” 谢正沉默了一下:“你以前在铺子里管账,是不是浪费了?” “什么意思?”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BIQIXS8.COM(笔器小说吧) “你应该去当账房先生,不对,应该去当掌柜。” 大强笑了:“当掌柜有什么好的?我现在挺好的。” 他们又去买了几样东西——冻梨、冻柿子、鞭炮、窗花,还买了一匹花布,是给二丫做新衣裳的。二丫抱着花布不撒手,美得不行。 “哥,这布真好看!”二丫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娘给我做的新衣裳,我要穿去拜年!” “行,你穿去。”大强笑着说。 东西越买越多,大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谢正手里也拎着大包小包。两个人的手都冻红了,指节发僵,但谁都没说冷。 “还有什么没买?”谢正问。 大强掏出单子看了看:“差不多了。再买几根蜡烛,就行了。” 买了蜡烛,年货总算备齐了。三个人往回走,大强和谢正拎着东西,二丫走在前面,嘴里含着糖,手里拿着糖葫芦,美滋滋的。 “哥,”二丫回过头,“明年还来买年货吗?” “来。” “年年都来?” “年年都来。” 二丫笑了,转回头继续走。 谢正走在大强旁边,看着他冻红的手,说:“东西给我一些。” “不用,我拎得动。” “你手都冻红了。” “你的也红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家,黎母正在堂屋里剪窗花。二丫跑进去,把花布递给她:“娘!给我做新衣裳!” “急什么?”黎母接过布,摸了摸,“这布好,软和。” “姐夫挑的。”二丫说。 黎母看了谢正一眼,笑了。 大强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冻梨冻柿子放在院子里,自然冻着。肉挂在厨房的横梁上,跟腊肉并排。春联放在堂屋桌上,等除夕那天再贴。鞭炮挂在屋檐下,红彤彤的一串,看着就喜庆。 谢正把蜡烛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大强忙活。 “累不累?”谢正问。 “不累。”大强把最后一包瓜子放好,转过身,“过年嘛,累也高兴。” “以前过年也这样?” 大强想了想,说:“以前过年,娘也会做一桌子菜,二丫有新衣裳穿,但没这么多东西。现在日子好过了,年也过得丰盛了。” 谢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看着他,说:“因为你来了。” 谢正愣了一下。 “你来了以后,家里多了很多收入。”大强说,“铺子也盘活了,日子好过了。娘说你是家里的福星。” “不是福星。”谢正说,“是你把铺子管得好。” “你教我算账,我才会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谢正砍价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我不会”——他明明是在学,但说出来就像真的不会。 大强弯着嘴角,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根银簪子。 头发已经够长了,可以戴簪子了。 但他舍不得戴,想等到除夕那天再戴。 除夕,穿新衣裳,戴银簪子,跟谢正一起过年。 大强把簪子放回去,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82章 守岁 除夕。 大强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鞭炮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零零星星,像有人在炒豆子。 今天是除夕。 他弯着嘴角,掀开被子,穿好衣服,推开西厢的门。院子里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秋千被冻住了,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声音比平时脆。 大强搓了搓手,进了厨房。 今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年夜饭、饺子、供品,一样都不能少。黎母昨天已经把鸡杀了,鱼也收拾好了,肉也切好了,就等今天下锅。 大强先烧了一锅水,把鸡放进去煮。鸡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整个厨房都暖了。他又开始择菜、洗菜、切菜,案板上叮叮当当的,节奏很快。 谢正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天刚亮。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大强已经忙开了,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冻得通红,但动作一点不慢。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正问。 “今天过年,活多。”大强头也没抬,“你去贴春联,浆糊在灶台上。” 谢正端着浆糊碗,拿着春联,走到大门口。他踩在凳子上,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刷上浆糊,把新春联贴上去。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万象更新”。 贴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 他调整了一下,还是歪。 大强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那儿较劲,走过来看了看,笑了:“歪了。” “哪儿歪了?” “左边高了。” 谢正把左边往下按了按,右边又高了。大强走过去,把春联揭下来,重新刷浆糊,对齐门框,一手按住上边,一手捋下来,平平整整的。 “好了。”大强说。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大强问。 “你贴春联比我有经验。” “那是,我贴了十几年了。” 大强转身回了厨房,谢正跟进去,问:“我干什么?” “你……你把桌子擦擦,碗筷摆好。” 谢正拿了抹布,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大强端着菜出来,看见桌上的碗筷,愣了一下:“你摆这么整齐干什么?” “过年嘛。” 大强笑了,把菜放在桌上。红烧鱼、白切鸡、红烧肉、炒青菜、凉拌木耳、一锅鸡汤,还有一碟腊肉,是谢正腌的——虽然腌得不太好,但大强说“能吃就行”。 下午,开始包饺子。 大强和了面,揉成团,放在盆里醒着。剁了肉馅,白菜切碎,挤干水分,拌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搅上劲。馅的香味飘出来,二丫从屋里跑出来,趴在厨房门口看。 “哥,什么时候能吃?” “晚上。”大强说,“你急什么?” “我饿。”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我也饿。” 大强没理她,把面团拿出来,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皮。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手里转,面皮飞起来又落下,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 谢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包。” “你会包饺子?” “学。” 大强看了他一眼,想起他上次说“学”的结果——粥糊了,面烂了,衣服破了。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包几个。” 谢正洗了手,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手心里,用筷子夹了一坨馅放在中间,然后把面皮对折,捏边。他捏得很认真,一褶一褶的,像在写字。 捏完了,放在盖帘上。 大强看了一眼——饺子站不稳,歪在一边,边捏得倒是整齐,但馅放少了,瘪瘪的,像个没吃饱的肚子。而且封口没捏紧,有一道小缝,馅露了一点出来。 “你馅放太少了。”大强说,“多放点。” 谢正又拿了一张面皮,这次多放了一倍馅,对折,捏边。馅太多了,捏的时候挤出来,粘在手指上,弄得满手都是。他好不容易捏上了,封口是封住了,但饺子鼓鼓囊囊的,像个撑坏了的气球,边上的褶子都被撑变形了。 大强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做馄饨?” “饺子。”谢正说。 “你看看你包的,站都站不稳。” 大强拿起那个饺子,放在盖帘上。饺子果然站不住,歪歪扭扭地倒下了,馅又从旁边挤出来一点。 谢正看着那个饺子,沉默了一下:“能吃就行。” “行,你说能吃就行。”大强笑着摇摇头,继续擀皮。 谢正又包了几个。有的馅少,瘪瘪的;有的馅多,鼓鼓的;有的封口没捏紧,露着一条缝;有的边捏得太厚,像镶了一圈花边。但每一个他都包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大强一边擀皮一边看他,嘴角一直弯着。 二丫也跑过来凑热闹,拿起一张面皮,包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她把面皮对折捏了个半圆,又把两个角捏在一起,做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饺子。 “这是什么?”大强问。 “福袋!”二丫说,“里面装着福气!” “行,福袋。”大强笑着说,“你放那儿吧。” 三个人包了半个时辰,包了满满一盖帘。大强包的站得稳稳的,像一排小士兵;谢正包的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二丫包的奇形怪状,有三角的、四角的、圆形的,还有一个她说是“小兔子”。 大强把饺子端进厨房,烧水。 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大强包的那些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很精神。谢正包的那些一下锅就散了——皮和馅分开了,皮成了面片,馅成了肉丸,在锅里飘着。二丫包的“福袋”也散了,三角形的面皮展开来,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布。 大强用漏勺捞了半天,捞出一碗饺子——大强的那些完好无损,谢正的那些只剩皮了,馅全跑出来,混在汤里。 他把饺子端到桌上。二丫看着那碗面片汤,笑得前仰后合:“姐夫,你包的饺子呢?” 谢正看着碗里,没说话。 大强盛了一碗汤,递给谢正:“喝汤。” 谢正接过去,喝了一口。 “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 大强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里有白菜的甜味,肉的鲜味,还有面皮的糊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还行。”大强也说了一句。 二丫看着他们俩,笑得更厉害了:“你们两个‘还行’来‘还行’去的,到底行不行?” 大强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饺子。” 二丫夹了一个大强包的饺子,咬了一口,馅鲜嫩多汁,皮筋道有嚼劲。“好吃!”她眯着眼睛,“哥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又给谢正夹了一个:“尝尝,我包的。” 谢正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真的?” “嗯。” 大强低下头,继续喝汤。面片汤虽然卖相不好,但喝起来暖洋洋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天黑了,黎母把香炉摆好,上了香,拜了祖先。大强把供品摆上,鸡、鱼、肉、馒头,一样不少。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他在心里说,“今年家里挺好的。谢正中案首了,铺子生意也不错,二丫长高了,娘身体也好。你在那边也过年,吃好点。” 他站起来,看见谢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三根香,也拜了拜。 “你拜什么?”大强问。 “拜你爹。” “你又不认识他。” “他是你爹。”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着。 年夜饭开始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桌子上的菜热气腾腾的。二丫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黎母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吃点菜,别光吃肉。” “过年嘛,多吃点肉怎么了?”二丫理直气壮。 黎母笑着摇了摇头。 大强给谢正夹了一块鱼:“吃鱼,年年有余。” 谢正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谢正给大强夹了一块鸡:“吃鸡,吉祥如意。”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着头扒饭。 二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嘿嘿笑了:“你们俩别夹来夹去了,菜都快被你们夹完了。” 大强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二丫笑嘻嘻地继续吃。 年夜饭吃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菜被扫了大半。二丫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我吃不下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大强说。 “过年嘛。” 黎母站起来,说:“我去煮饺子。” “娘,不用煮了。”大强说,“饺子已经煮过了。” “那再煮一锅。守岁要吃饺子。” 大强又煮了一锅饺子,这次他只煮了自己包的,谢正包的那些留着明天煎着吃——煎的不会散。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每人一碗,蘸着醋和蒜泥,吃得稀里呼噜的。 吃完饺子,二丫已经困了,眼皮打架。黎母说:“去睡吧。” “不睡,守岁。”二丫强撑着,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守什么岁?小孩子不用守。” “我要守……” 话没说完,二丫趴在桌上睡着了。黎母把她抱回屋里,给她盖好被子,出来对大强说:“我也去睡了,你们俩守吧。” “娘,你不守了?” “老了,熬不住。”黎母摆了摆手,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大强和谢正。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不响了,秋千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大强和谢正并排坐在枣树下,身上披着厚棉袄,手里捧着热茶。茶是黎母泡的,放了几颗红枣,甜甜的。 “冷吗?”谢正问。 “不冷。”大强说,“你呢?” “不冷。”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能看见上面的阴影,像山,像树,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谢正。”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不知道。” “要是有,她一个人过年吗?” “大概吧。” 大强想了想,说:“那她真可怜。” 谢正没接话。 大强把茶杯放在地上,搓了搓手,说:“你明年还在这里过年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也在。” 大强笑了,把头靠在谢正肩上。谢正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谢正。”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好。” “以后每一年都一起。”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说:“以后每一年都一起。”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子时到了。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还有烟火,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花,开在天上,然后慢慢消散。 大强站起来,跑到院子里看烟火。谢正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大强仰着头问。 “好看。” 大强转过头,看着谢正。烟火的光映在谢正脸上,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很好看。大强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头,继续看烟火。 “谢正。”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一个人。” “一个人?不回家?” “没有家。” 大强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谢正的侧脸,谢正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以后你就有家了。”大强说,“这儿就是你家。” 谢正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大强笑了,伸出手,握住了谢正的手。谢正的手很凉,但被他握着,慢慢变暖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烟火。烟火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谢正。” “嗯。” “新年快乐。”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头靠在谢正肩上,看着天上的烟火,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守岁到子时过了,大强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有点。” “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大强又坐下来,靠在谢正肩上。谢正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棉袄上有谢正的味道,墨香混着皂角,很好闻。 “你不冷?”大强问。 “不冷。” 大强把棉袄裹紧了,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越来越少了。风又开始吹了,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谢正。” “嗯。” “明年还一起守岁。”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 大强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谢正低头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睡脸很安静,嘴角弯着,睫毛微微颤动。谢正伸出手,帮他把滑下来的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新年快乐。”谢正轻声说。 大强在梦里嗯了一声,把脸往谢正肩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第83章 拜年 大年初一。 大强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村里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像是在比赛谁家的更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睡不着。 今天要拜年。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新衣裳是黎母年前做好的,藏青色的棉袄,配一条深色的裤子,板板正正的。他把衣裳穿好,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衣领,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 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已经没了,换成清晨的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大强拿起簪子,在头发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过年戴银簪子,太招摇了。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塞回枕头底下,拿了一根蓝色的发带扎好。 二丫已经在院子里跑了,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棉袄,像一团移动的火苗。她看见大强出来,跑过来转了一圈:“哥,好看吗?” “好看。”大强说。 “你说好看没用,得姐夫说。”二丫又跑去柴房门口,“姐夫!你看我好看吗?” 谢正从柴房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二丫一眼:“好看。” 二丫满意地笑了。 大强看着谢正,耳朵红了一下。谢正穿那件长衫真好看,明明是很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就不一样了。 “走吧。”大强说,“先去王叔家。” 大强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包点心、两瓶酒、一包茶叶,是给长辈拜年准备的。谢正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村里的路上已经有人了。穿着新衣裳的大人小孩,见了面拱手作揖,说着“过年好”“新年大吉”。大强和谢正走在一起,有人看见他们,笑着说:“大强,带你女婿拜年来了?” 大强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 谢正倒是很大方,朝那人拱了拱手:“过年好。” 到了王叔家。 王叔是村里的老木匠,跟黎父是老交情。大强小时候,王叔给他做过一个小木马,大强骑了好几年,直到屁股坐不下了才扔掉。 “王叔,过年好!”大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叔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见大强,笑了:“大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大强把礼物递过去,王叔接过来,看了看谢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家那个赘……那个秀才?” “嗯。”大强说,“谢正,案首秀才。” 王叔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大强,一个给谢正。大强推了一下:“王叔,我都多大了,还收红包?” “多大也是晚辈。”王叔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 大强不好意思地收了。谢正也收了,说了声“谢谢王叔”。 王叔看着他们俩,笑了:“好,好。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样,一定高兴。” 大强的鼻子酸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王叔家出来,又去了李婶家。李婶是村里的接生婆,大强和二丫都是她接生的。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坐在堂屋里没出来。大强和谢正进去拜年,李婶拉着大强的手,看了半天:“瘦了。” “没瘦,还胖了。”大强说。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李婶又看了看谢正,“这就是你女婿?长得真俊。”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李婶也给他们每人塞了一个红包,大强推辞不过,收了。 从李婶家出来,又去了几户人家。大强提着礼物,谢正跟在后面,见人就拱手,说“过年好”。他长得好看,又是案首秀才,村里人都高看他一眼,每家都给他们塞红包。 大强看着手里的一叠红包,忍不住笑了:“你收了不少啊。” “你也收了。”谢正说。 “我那是沾你的光。以前我一个人来拜年,哪有这么多红包?”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小孩在放鞭炮。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香去点炮仗的引线,点着了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炮仗在他身后炸了,噼啪一声,他捂着耳朵蹲下来,然后又笑了。 大强和谢正从旁边经过,小男孩抬起头,看见大强,喊了一声:“大强叔!过年好!” “过年好。”大强笑着说。 小男孩又看了看谢正,眨了眨眼睛,突然咧嘴笑了,喊了一声:“姐夫公!” 谢正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着那个小男孩,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冷,但懵了。 “什么?”谢正问。 “姐夫公!”小男孩又喊了一声,嘻嘻笑着跑了。 谢正转过头,看着大强。大强站在旁边,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叫我什么?”谢正问。 “姐夫公。”大强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姐夫公是什么意思?” “就是……姐夫的公公?”大强憋着笑,“不对,应该是姐夫的公爹?也不对……” 谢正看着他,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谁让他叫的?”谢正问。 “不知道。”大强把脸转过去,假装看路。 谢正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大强往旁边挪了一步。 谢正跟着挪了一步,继续盯着他:“你肯定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嘴角在抖。” 大强赶紧抿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亮晶晶的,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是不是你?”谢正问。 “不是。” “那小孩指着你。” “他指的不是我,他指的天上的云。” “天上没有云。” 大强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确实没有云。他低下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蹲在地上,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谢正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笑你。”大强笑得喘不上气,“你刚才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姐夫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你是我姐夫的公公。” “我是你赘婿。” “对,你是赘婿,所以二丫叫你姐夫。那二丫的孩子,该叫你什么?” 谢正想了想:“姨父?” “不是。”大强笑着说,“叫‘姑父’?也不对。村里小孩不懂,瞎叫的。” 谢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你肯定没说实话”的光。大强心虚地移开目光,转身往前走。 “走吧,还要去刘婶家。” “你先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谢正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他:“你刚才说‘姐夫公’的时候,笑得很不自然。” “我笑得很自然。” “不自然。” “自然。”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大强耳朵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弯着。谢正追着他问了一路,大强就是不正面回答,每次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小孩瞎叫的”。 走到刘婶家门口,大强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好,然后敲门。 “刘婶!过年好!” 刘婶开门,把他们迎进去。大强把礼物递上,刘婶给他们倒了茶,抓了一把瓜子花生。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吃瓜子,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出了门,谢正又问:“姐夫公——” “你还问?”大强打断他,“都过了半个时辰了。” “你不说我就一直问。” 大强看着他,谢正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大强忍不住又笑了,笑了一会儿,说:“就是……你辈分大。” “什么辈分?” “你是案首秀才,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婿,所以小孩叫你‘姐夫公’,是尊称。” 谢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强说,目光移向别处。 谢正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 “我看了。” “你看了屋檐。” 大强赶紧把目光从屋檐上收回来,看着谢正的脸。谢正的脸近在咫尺,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看,我看了。”大强说。 “你看了我的下巴。”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栽了。他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谢正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 “大强。” “嗯。”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赶着去下一家。” “你走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大强停下来,看了看路——确实是回家的方向。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走,谢正又跟上来。 “大强。” “又怎么了?”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风。” 大强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谢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雪化了,变成一摊一摊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走了几步,大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行了行了,告诉你。” 谢正站住了,等着。 “姐夫公就是……姐夫的公爹。”大强说,声音很小,“你是赘婿,二丫叫你姐夫。那二丫的夫婿,该叫你什么?” “姐夫?” “不对。二丫的夫婿,应该跟着二丫叫。二丫叫你姐夫,她的夫婿也应该叫你姐夫。但村里小孩不懂,就叫你‘姐夫公’,意思是‘姐夫的公公’。”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那不对。姐夫的公公,是姐夫的爹。” “所以说是瞎叫的嘛。”大强说,“小孩不懂辈分,乱叫的。” 谢正看着他:“你确定是瞎叫的?” “确定。” “不是有人教的?” 大强的目光又飘向了屋檐。 谢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屋檐上有一只猫,正在晒太阳。猫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那只猫教他的?”谢正问。 大强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 “是你教的。”谢正说。 “不是我。”大强笑着说,“是二丫。” “二丫?” “她跟村里小孩说,你是‘姐夫公’,以后见了要叫。小孩就记住了。” 谢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二丫为什么这么教?” 大强直起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她说你辈分大,不能让人小瞧了。” 谢正没说话。 “你别生气,”大强说,“她就是小孩子心性,觉得叫‘姐夫公’威风。”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想看你笑。” 大强愣住了。 “你笑起来好看。”谢正说。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 “你又来了。”他小声说。 “什么又来了?” “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着,没再追问。两个人站在村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偶尔响一声。 “走吧。”大强说,“还有好几家没去。”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大强的手揣在袖子里,谢正的手也揣在袖子里。走了一会儿,大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谢正的手。 谢正没说话,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村路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二丫叫你‘姐夫公’,你也不生气?” “不生气。” 大强笑了,把谢正的手握紧了一点。 “其实,”大强说,“我也觉得‘姐夫公’挺好听的。” “哪里好听?” “威风。” 谢正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以后让全村小孩都这么叫?” “那倒不用。”大强笑着说,“叫多了就不威风了。”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手一直没松开。 拜完年回到家,二丫正在院子里吃糖。看见他们进来,她跑过来:“哥!姐夫!你们回来了!红包收了多少?” 大强把红包掏出来,数了数:“六个。” “姐夫的呢?”二丫问。 谢正也掏出来,数了数:“六个。” “一样多。”二丫说,“你们俩加起来十二个,分我一半。” “凭什么?”大强把红包塞进怀里。 “凭我是你们妹妹。” “你是我妹妹,不是他妹妹。” “姐夫,我是你妹妹吗?”二丫转向谢正。 谢正看了她一眼:“是。” “你看!”二丫得意地看着大强,“姐夫说了,我是他妹妹。所以红包分我一半。” 大强看了看谢正,谢正面无表情,但嘴角弯着。大强叹了口气,从红包里抽出一个,递给二丫:“拿去。” 二丫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不满意:“才二十文?太小气了。” “不要还我。” “要。”二丫把红包塞进兜里,跑了。 大强摇了摇头,看着谢正:“你惯着她。” “她是你妹妹。”谢正说,“也是我妹妹。”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着。 “谢正。” “嗯。” “今天拜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 “明年还去吗?” “去。” “后年呢?” “去。” 大强笑了,转身去厨房做饭。谢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小孩叫“姐夫公”的时候,谢正那个表情——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点了穴。 大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笑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摸了摸簪头的兰草,又放回去。 “姐夫公。”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笑了。 第84章 元宵看灯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大强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早上喂鸡的时候,把鸡食倒进了水槽里;上午算账的时候,把收入记成了支出;下午做饭的时候,盐放了两遍,咸得二丫直喝水。 “哥,你今天怎么了?”二丫喝着水,皱着眉头。 “没怎么。”大强说。 “你肯定有事。” “没有。” 二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正,嘿嘿笑了:“是不是晚上要去看灯?” 大强的耳朵红了:“谁说的?” “你脸上写的。”二丫说,“姐夫,我哥脸上是不是写了‘我想去看灯’?”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写了。” 大强瞪了他们俩一眼,端着菜去了堂屋。 天刚黑,镇上就热闹起来了。 大强换了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袄,头发用蓝色的发带扎得整整齐齐。他在铜镜前照了照,又理了理衣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 他把簪子拿起来,在头发上比了比。 “还没戴?”谢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强吓了一跳,赶紧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塞回枕头底下。“没有。”他说,“我就是看看。” 谢正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他。“头发够长了,”谢正说,“可以戴了。” “今天不戴。”大强说,“今天人多,丢了怎么办?” “不会丢。” “万一呢?” 谢正没再说什么。大强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谢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外面套着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走吧。”谢正说。 “嗯。” 两个人出了门。二丫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黎母在后面喊“慢点跑”。大强和谢正并排走在后面,肩膀挨着肩膀。月光很好,照在村路上,白花花的,不用提灯也能看清。 “谢正。” “嗯。” “你以前看过灯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大强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谢正说过,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过年,自然不会去看灯。“今天带你去看。”大强说,“镇上的灯会可好看了,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猜灯谜的。” “你猜过吗?” “猜过。”大强说,“一个都没猜中。”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 整条街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串一串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每个灯笼下面都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面。街上人山人海,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裳,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笼,脸上带着笑。 二丫第一个冲进人群,黎母在后面追。大强喊了一声“别乱跑”,二丫已经不见了。 “让她去吧。”谢正说,“有你娘跟着。” 大强点了点头,和谢正沿着街慢慢走。两边是卖小吃的摊子——糖葫芦、糖人、糖画、元宵、馄饨、包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路。 大强在一个糖画摊子前停下来。摊主用勺子舀了一勺融化的糖稀,在铁板上飞快地画,几秒钟就画出了一条龙。糖稀凝固了,摊主用小铲子铲起来,递给旁边的小孩。 “你要吗?”谢正问。 “不要。”大强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条糖龙。 谢正走到摊子前,跟摊主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糖兔子走回来,递给大强。 “给你。” 大强看着那只糖兔子——金黄色的,透明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说了不要。”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走到猜灯谜的地方,人更多了。 几十个灯笼挂成一排,每个下面都围着几个人,仰着头看纸条上的谜面,皱着眉头想答案。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猜中了一个,摊主敲了一下锣,递给他一个小奖品。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大强拉着谢正挤进去。谢正抬头看着那些谜面,一个一个地看。第一个——“一加一,不是二。”他想了想,说:“王。” 摊主敲了一下锣:“对了!” 大强愣了一下:“一加一是王?为什么?” “一加一,把两个‘一’加起来,再加一个‘加号’,就是‘王’。”谢正说。 大强想了想,还是不太懂,但觉得谢正很厉害。 第二个谜面——“山上还有山。”谢正说:“出。” 又对了。 第三个——“一口咬掉牛尾巴。”谢正说:“告。” 连续猜中三个,摊主敲了三次锣,递给谢正三个小奖品——一个竹哨、一个泥人、一串糖葫芦。旁边的人开始鼓掌,大强站在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猜出来的?”大强问。 “读书读多了。”谢正说。 大强把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他嚼着糖葫芦,继续看谜面。走到一个灯笼前,他停下来。谜面写着——“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 大强想了想,说:“辣椒。” 谢正看着他:“你再想想。” 大强又想了想:“辣椒是红的,里面有很多籽,不是白胖子。花生?花生壳是麻的,里面的红衣是红的,仁是白的。” “对了。”谢正说。 大强笑了,笑得很得意:“我也猜中了一个!” “嗯,你猜中了。” “那辣椒也是红的。”大强说,“辣椒里面没有白胖子吗?辣椒籽是白的。” “辣椒籽是白的,但不是‘白胖子’。”谢正说,“‘白胖子’是花生仁,圆圆的,胖胖的。” 大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嘴上不服气:“辣椒里面也有白胖子,辣椒籽就是白的,虽然不胖,但也不瘦。”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行,你说得对。” 大强知道他在哄自己,但还是很高兴。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扔进旁边的筐里,又去看下一个谜面。 谢正在他身后,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又猜了几个,大强一个都没猜中。他站在一个灯笼前,看着谜面——“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身体就发光。”他想了半天,说:“蛇?” “不对。”谢正说。 “龙?” “不对。” “那是什么?” 谢正看了看谜面,说:“灯。” “灯?”大强看了看那个灯笼,“灯有头没有尾?灯有角?灯的角在哪儿?” “灯笼的骨架,凸出来的地方就是角。” 大强看了看灯笼,好像有点道理。他点了点头,又去看下一个。 谢正又猜中了好几个,赢了一堆小奖品——竹哨、泥人、糖葫芦、小铜钱、一把折扇、一盒胭脂。大强手里拿着糖葫芦,兜里揣着泥人,脖子上挂着竹哨,胳膊上搭着折扇,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够了够了。”大强说,“拿不下了。” 谢正看了看他,笑了一下,把折扇从他胳膊上拿下来,自己拿着。 走到最后一个灯笼前,谜面写着——“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 大强想了想,说:“荷花。” “对了。”谢正说。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摊主敲了一下锣,递给他一个小奖品——一盏兔子灯。 兔子灯是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红纸,里面点着一小截蜡烛,亮堂堂的。兔子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尾巴短短的,肚子圆圆的,像一只真的兔子。 大强提着兔子灯,看了又看,喜欢得不行。“这是给我的?” “嗯。”谢正说,“你猜中的。” “不是我猜中的,是你让我猜中的。”大强说,“你要是不说‘荷花’,我还想不起来。” “那也是你猜中的。” 大强把兔子灯举起来,对着光看。烛光透过红纸,把整个灯笼照得通红,兔子的影子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好看吗?”大强问。 “好看。”谢正说。 大强提着兔子灯,在人群里走。他走得很慢,怕把灯笼晃灭了。谢正走在他旁边,帮他挡着人群。 “谢正。” “嗯。” “你猜了那么多,怎么不给自己赢一个?” “我不需要。” “为什么?” 谢正看着他:“我有你就够了。”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兔子灯。烛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灯笼的光还是脸红。 “你又来了。”他小声说。 谢正嘴角弯着,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二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黎母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 “哥!你看我的灯!”二丫举着莲花灯跑过来。 “好看。”大强说。 “你的兔子灯也好看!”二丫说,“谁赢的?” “我猜中的。”大强说。 “你?”二丫不信,“你连‘麻屋子红帐子’都猜了半天,还能猜中别的?” “那是我让着你的。”大强说。 二丫撇了撇嘴,跑回去找黎母了。 大强和谢正走在后面。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还亮着,但摊子开始收了。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 大强提着兔子灯,走得很慢。谢正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走得很近。 “谢正。” “嗯。” “明年还来看灯。” “好。” “以后每年都来。” “好。” 大强笑了,把兔子灯举高了一点。烛光在灯笼里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谢正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着。 “谢正。” “嗯。” “你今天猜灯谜的时候,真好看。” 谢正愣了一下。 大强说完就后悔了,提着灯笼快步往前走。谢正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说什么?”谢正问。 “没说什么。”大强不敢看他。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大强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他把灯笼举在前面,挡住自己的脸。烛光透过红纸,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谢正伸手,把灯笼拨开,看着他的脸。 “你也好看。”谢正说。 大强的脸更红了,把灯笼抢回来,挡在面前。 “你别看了。”他闷闷地说。 “看什么?” “看我。”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因为不好意思。” 谢正嘴角弯着,把灯笼轻轻拨开,看着大强的眼睛。月光下,大强的眼睛亮亮的,比灯笼还亮。 “走吧。”谢正说,“回家。”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手牵着手。大强另一只手提着兔子灯,烛光在灯笼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月光很好,灯笼很亮。 大强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元宵节。 回到家,大强把兔子灯挂在枣树下。 烛光在灯笼里跳动着,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 大强站在枣树下,看着那盏灯。 “好看吗?”谢正站在他旁边。 “好看。”大强说,“别让它灭了,我想多看一会儿。” “蜡烛烧完了就灭了。” “那明天再点。” “好。”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看着那盏兔子灯。烛光透过红纸,把两个人的脸映得红红的。 “谢正。”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看灯。”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每年都去。”谢正说。 第85章 春耕 开春了。 地里的雪化了,泥土露出来,黑黝黝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大强在院子里磨犁,磨刀石上浇了水,犁铧在上面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磨一会儿,用手指摸摸刃口,再磨一会儿,直到刃口锋利得能刮下汗毛。 谢正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书,看见大强在磨犁,走过来蹲下。 “要耕地了?”谢正问。 “嗯。”大强头也没抬,“明天开始。先把东边那块地翻了,种玉米。西边那块种豆子。” “我帮你。”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会耕地?” “不会。” “那你怎么帮?” “你教我。” 大强想了想,说:“行。你帮我牵牛。” 谢正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磨犁。大强磨完了,把犁靠在墙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但他不能懒——地不等人,过了节气就晚了。 “明天你早点起来。”大强说。 “多早?” “鸡叫头遍。” 谢正沉默了一下:“好。”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还没亮,大强就起来了。 他穿了一件旧褂子,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裤子也换了旧的,膝盖上打了补丁。他从厨房拿了一个饼,揣在怀里当干粮。 谢正从柴房出来,也换了一身旧衣裳——那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用发带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走吧。”大强说。 两个人去了牛棚。老黄还在睡觉,站在那儿闭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大强把缰绳解开,拍了拍老黄的背:“起来了,干活了。” 老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了。 到了东边的地头,天刚亮。地很大,一望无际的褐色泥土,等着被翻过来。大强把犁架好,老黄套上轭,一切准备就绪。 “你牵着牛,走在前面。”大强说,“我扶着犁,跟在后面。你喊‘走’,牛就走。喊‘吁’,牛就停。” “就这么简单?” “你试试。” 谢正走到老黄前面,拿起缰绳,喊了一声:“走。” 老黄没动。 谢正又喊了一声:“走。” 老黄还是没动。它站在那里,尾巴甩了甩,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大强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你喊大声点。”大强说。 “走!”谢正提高了音量。 老黄的耳朵动了动,但脚没动。 大强笑出了声:“你得用村里的口音。” “什么口音?” “就是……‘走’要喊成‘奏’,第四声,短促有力。” 谢正试着喊了一声:“奏。” 老黄迈了一步。 “奏!奏!”谢正又喊了两声,老黄开始走了。犁铧插进土里,泥土被翻起来,像波浪一样向两边分开。大强扶着犁,跟着牛往前走。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很好听,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走了十几步,老黄又停了。 “吁——”谢正喊。 老黄没停,继续走。 “吁——吁——” 老黄还是不停。 大强在后面喊了一声“吁”,老黄立刻停了。 谢正转过身,看着大强:“连牛都听你的。” “我养了它好几年了。”大强笑着说,“你跟它不熟,它不听你的。” “那怎么办?” “你得多跟它说话,让它熟悉你的声音。” 谢正走到老黄面前,看着它的眼睛。老黄也看着他,大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很长。 “你好。”谢正说。 大强笑得更厉害了:“你跟牛说‘你好’?它听得懂吗?” “你不是说要跟它说话吗?” “说‘走’‘吁’就行了,不用说‘你好’。” 谢正点了点头,又走到前面,拿起缰绳。“奏。”他说。老黄走了。“奏,奏。”老黄走得更快了。谢正找到了感觉,声音越来越自然,老黄也越来越听他的话。 大强扶着犁,跟在后面。犁铧翻起的泥土又黑又软,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地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耕了半个时辰,大强停下来歇气。谢正也停下来,把牛拴在地头的树上,让老黄吃草。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大强从怀里掏出那个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正。 “饿了吧?” “还好。”谢正接过去,咬了一口。 “累了就说,别硬撑。”大强说。 “不累。” 大强看着他。谢正的额头上出了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蹭了一道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大强伸手帮他擦了一下,谢正没躲。 “你脸上有泥。”大强说。 “你的也有。”谢正说。 大强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擦掉。谢正伸出手,帮他擦了一下。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凉凉的。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咬了一口饼。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继续干活。 大强扶着犁,谢正牵着牛。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谢正喊“奏”,老黄就走;喊“吁”,老黄就停。犁铧翻起的泥土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写在大地上的字。 “谢正。” “嗯。” “你学东西真快。” “你教得好。”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耕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昏。大强和谢正坐在田埂上喝水,水是从家里带的凉茶,不甜,但很解渴。大强喝了一大口,把水囊递给谢正。谢正也喝了一大口。 “下午还有一半。”大强说,“耕完就能歇了。” “嗯。” “你下午还来吗?” “来。” “你不看书了?” “晚上看。” 大强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谢正本来可以在家看书,却跑来地里帮他牵牛。他想起谢正刚来的时候,连麦苗和草都分不清,现在都能耕地了。 “谢正。”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会,现在会做饭、会骑马、会算账、会耕地。” “都是你教的。”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 下午继续耕。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块土被翻过来了。大强把犁从地里拔出来,谢正把牛牵到地头,解下轭,让老黄吃草。两个人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强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谢正的手上也磨出了两个。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泥,头发也乱了。 但看着翻好的地,整整齐齐的一垄一垄,黑黝黝的在夕阳下发着光,大强觉得值了。 “耕完了。”大强说。 “嗯。”谢正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喘气。 大强转过头看他。谢正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还有汗,嘴角弯着,看起来很累,但很满足。 “累不累?”大强问。 “有点。”谢正睁开眼睛。 “你不是说不累吗?” “那是上午。”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谢正。谢正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吗?”大强问。 “好吃。” “饼是凉的。” “凉的也好吃。” 大强嘴角弯着,咬了一口饼。饼是凉的,有点硬,但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袅袅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线,连着天和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干了两个人身上的汗。 “谢正。” “嗯。” “以后每年都一起耕地。” 作者有话说:想看更多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相关小说,请访问: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大强笑了,把头靠在谢正肩上。谢正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老黄在旁边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打个响鼻。 “谢正。” “嗯。” “你猜明天会不会下雨?” “不知道。” “要是下雨,地就白耕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天爷不舍得让你白忙活。”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又来了。”他说。 谢正嘴角弯着,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牵牛。谢正把犁扛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谢正。” “嗯。” “明天种玉米。” “好。” “你还来吗?” “来。” 大强笑了,脚步轻快了很多。老黄走在他旁边,尾巴甩来甩去,慢悠悠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回到家,黎母已经做好了饭。二丫跑出来,看见他们一身泥,捂着嘴笑:“你们俩跟泥猴似的。” 大强瞪了她一眼:“你种过地吗?种地就是这样。” 二丫笑着跑了。 大强和谢正洗了手脸,换了干净衣裳,坐下来吃饭。大强吃得很香,连吃了三碗饭。谢正也吃了两碗。 “累了吧?”黎母问。 “不累。”大强说。 第86章 大强的厨艺进步 大强从镇上买了一本菜谱。 不是他主动买的,是路过书肆的时候,谢正在里面挑书,他在门口等。书肆的老板认识他,笑着说:“黎家大郎,给你家秀才买本书?” 大强说“我不识字”,老板就给他推荐了这本菜谱。说是菜谱,其实更像一本画册,每道菜都有图,画得花花绿绿的,看着就馋。大强翻了翻,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清炒时蔬,每一道都画得油亮亮的,好像能闻到香味。 “多少钱?”大强问。 “三十文。” “太贵了,二十文。” “二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二十文,不卖就算了。”大强作势要走。 老板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二十文,拿走。” 大强付了钱,把菜谱揣进怀里。谢正从书肆出来,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问:“买了什么?” “菜谱。”大强拍了拍胸口,“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谢正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大强把菜谱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他不认识字,但看图看得懂。红烧鱼——鱼煎至两面金黄,加入葱姜蒜、酱油、糖、水,炖至汤汁浓稠。 “两面金黄。”大强自言自语,“就是煎熟了就行。” 他决定晚上做红烧鱼。 鱼是早上从镇上买回来的,一条大鲤鱼,活蹦乱跳的,在盆里游来游去。大强把鱼捞出来,拍晕,刮鳞,去内脏,洗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谢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他在忙活,问:“今晚吃什么?” “红烧鱼。”大强说,“你等着吃就行了。” 谢正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大强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他把鱼放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溅到他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小心。”谢正说。 “没事。”大强把鱼在锅里煎着,一面煎得差不多了,想翻面。他用铲子去翻,鱼皮粘在锅底,翻不过来。他用力一铲,鱼破了,皮掉了,鱼肉露出来,白花花的。 “没事,破了也能吃。”大强说。 他把鱼翻过来,继续煎另一面。煎了一会儿,他往锅里加葱姜蒜,加酱油,加糖,加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盖上锅盖,等着。 炖了一盏茶的功夫,香味飘出来了。大强揭开锅盖,看了看——汤收得差不多了,颜色很深,看起来很入味。他拿筷子尝了一口汤,咸了。 “咸了?”谢正问。 “有点。”大强说,“再加点水。” 他加了一碗水,又炖了一会儿。汤又收干了,他再尝——还是咸。又加水,又炖。反复了三次,鱼都快炖烂了,汤还是咸的。 “行了,出锅。”大强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鱼已经不成形了,皮掉了,肉散了,汤黑乎乎的,看起来不太好看。 他把鱼端到桌上,谢正已经坐下了。二丫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哥,这是什么?” “红烧鱼。”大强说。 “怎么黑乎乎的?” “酱油放多了。” 二丫用筷子拨了拨,鱼碎成了几块。她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了。 “好咸!”她吐了出来,喝水去了。 大强看着那盘鱼,有点沮丧。他尝了一口——确实咸,不是一般的咸,是咸得发苦。而且鱼煎糊了,有一股焦味。他嚼了两下,吐了出来。 “这么咸你还吃?”大强说。 谢正没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你别吃了。”大强要把鱼端走。 “能吃。”谢正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 大强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知道谢正在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他做的。 “你放下。”大强说。 “再吃一块。” “放下。”大强把鱼端走了,倒进了泔水桶里。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条被倒掉的鱼,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正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做,做不好正常。”谢正说。 “浪费了一条鱼。”大强说,“多好的鱼,被我糟蹋了。” “下次就好了。” 大强转过身,看着谢正。谢正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你刚才吃了那么多咸的,不渴吗?”大强问。 “渴。”谢正说。 大强给他倒了一碗水,谢正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慢点喝,别呛着。” 谢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明天再做。”谢正说,“我帮你尝。” “你不怕再吃咸的?” “不怕。”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 “那你怎么吃得下去?” “因为是你做的。”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收拾灶台。他把锅刷了,把案板擦了,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明天再做一条。”大强说,“这次少放酱油。” “好。” 第二天,大强又买了一条鱼。 这次他学聪明了,酱油只放了一勺,糖放了两勺,水放足。鱼下锅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鱼滑进去,没溅油。煎了一面,翻面——这次鱼皮没破,金黄金黄的,很漂亮。 “两面金黄。”大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加葱姜蒜,加酱油,加糖,加水。他盖上锅盖,炖了一盏茶的功夫,揭开尝了尝汤——不咸,正好。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再放点醋。”谢正站在门口说。 “你懂做鱼?” “看你做过。” 大强倒了一点醋进去,再尝——味道对了。他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这次鱼是完整的,金黄色的皮,浓稠的汤汁,葱花撒在上面,绿油油的,很好看。 二丫跑过来看了一眼:“哇,哥,这次像样了!” 大强把鱼端到桌上,谢正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大强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 “真的?” “嗯。” 大强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咸甜适中,还有一点醋的酸味,很开胃。 “真的好吃!”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丫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还行,比昨天强多了。” “什么叫‘还行’?”大强瞪了她一眼,“应该说‘很好吃’。” “行行行,很好吃。”二丫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把一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鱼头都被大强嗦了一遍。谢正把鱼汤浇在饭上,拌了拌,吃了一大碗。 “好吃吗?”大强问。 “比外面的好吃多了。”谢正说。 “明天做糖醋排骨。” 第87章 谢正教大强读诗 春天的院子很安静。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秋千还挂在树上,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大强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在手里起起落落。 谢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书。他今天没在柴房看,搬了把椅子坐到枣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一跳一跳的。 “你念的什么?”大强头也没抬。 “《诗经》。” “什么东西?” “诗。”谢正说,“古时候的诗。” 大强没接话。他对诗没什么兴趣,又听不懂。谢正念了两句,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唱歌一样。大强手里的针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 “你念的什么?”他问。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什么?” “雎鸠。”谢正指着书上的字,“一种鸟。” 大强凑过去看了看,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你念慢点。”他说。 谢正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大强跟着念:“关——关——鸡——叫——” 谢正停了。 “鸡叫?”他问。 “你说的一种鸟。”大强说,“鸡不是鸟吗?”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是雎鸠,不是鸡叫。”他又念了一遍,“雎——鸠。” “雎——鸠。”大强跟着念,这次念对了。 “连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大强念完了,看着谢正,等他评价。谢正点了点头:“还行。” “就‘还行’?”大强不满意,“我念得不好吗?” “口音太重了。” “村里的口音就这样。”大强说,“你嫌弃?” “不嫌弃。”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接着念。” 谢正又念了下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强跟着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谢正问。 大强摇了摇头。 谢正想了想,说:“窈窕,是体态美好的意思。淑女,是贤淑的女子。君子,是有德行的男子。好逑,是好的配偶。” 大强听得很认真,但眉头皱着。 “所以整句的意思是,”谢正说,“一个君子喜欢上了一个淑女,想追求她。” 大强眨了眨眼睛:“就是男的喜欢女的?” “差不多。” 大强又想了想,问:“那你是君子吗?” 谢正愣了一下。“算是吧。”他说。 “那谁是淑女?” 谢正没回答。 大强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你就是那个君子。”他说。 谢正愣住了。 大强低下头,假装继续纳鞋底。针扎进鞋底,拔出来,线拉紧。他的手有点抖,但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大强头也不抬。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大强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针在鞋底上扎了一下,扎偏了,扎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 谢正伸出手,把他的手拿过来,看了看指尖。有一个小小的针眼,渗出一滴血珠。 “扎手了。”谢正说。 “没事。” 谢正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帮他把手指包了一下。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什么都没有。大强看着那块帕子,愣了一下——谢正从来不随身带帕子。 “你什么时候带的帕子?”大强问。 “今天。” “为什么?” “因为你有的时候会扎手。” 大强的耳朵红了。他把手缩回来,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紧。一针,又一针。 “谢正。” “嗯。” “你还没告诉我,谁是淑女。”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呢?” 大强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他把鞋底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谢正伸手把鞋底拨开,看着他的脸。 “你说呢?”谢正又问了一遍。 大强看着谢正的眼睛。谢正的眼睛很好看,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里面有光。 “我不知道。”大强小声说。 “你知道。” 大强低下头,把鞋底重新举起来,挡住脸。“你念诗吧。”他闷闷地说,“别说话了。” 谢正嘴角弯着,拿起书,继续念。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大强听着,手里的针慢了下来。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谢正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春天的小溪,哗啦哗啦的,流进大强的耳朵里。大强听不懂意思,但觉得好听。他把鞋底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念完了?”他问。 “没有。” “继续。” 谢正继续念。念了一整首《关雎》,又念了一首《蒹葭》。大强听不懂,但听着听着,觉得心里很安静,像秋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平平的,静静的。 “念完了。”谢正说。 大强睁开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谢正脸上,一亮一亮的。 “好听。”大强说。 “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 “那怎么好听?” “声音好听。”大强说,“你念什么都好听。”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低下头,拿起鞋底继续纳。“你再念一首。”他说。 “想听哪首?” “随便。” 谢正翻了几页,又念了一首。大强一边纳鞋底一边听,针在鞋底上穿来穿去,线拉得紧紧的。 念到一半,二丫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哥!娘问晚上吃什么!” 大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了,该做晚饭了。他把鞋底放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 “你想吃什么?”他看着谢正。 “都行。” “那我做你爱吃的。” “好。” 大强进了厨房,谢正继续坐在枣树下看书。他翻开刚才念的那一页,看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句,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就是那个君子。” 大强刚才说的。 谢正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靠在椅子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 他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晚上,吃完饭,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纳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谢正。” “嗯。” “今天念的那个诗,你再念一遍。” “哪首?” “就是……那个什么鸟。” “‘关雎’?” “对,那个。” 谢正清了清嗓子,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强安静地听着。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大强听着,突然问:“辗转反侧是什么意思?” “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想那个人。”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你睡不着过吗?”他问。 谢正看着他。“有。”他说。 “什么时候?” “刚来的时候。” 大强愣了一下。刚来的时候,谢正住在柴房里,每天晚上他都听见翻书的声音,以为谢正在用功。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用功。 “你想什么?”大强问。 谢正没回答,伸出手,握住了大强的手。大强的手上还有针眼,被谢正的帕子包着,帕子被风吹得轻轻飘。 “想这个。”谢正说。 大强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谢正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大强的手比谢正的小一圈,皮肤也粗一些,但被谢正握着,觉得暖暖的。 “谢正。” “嗯。” “你再念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谢正看着他,念道:“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谢正肩上。 “你别念了。”他闷闷地说。 “你不是让我念的吗?” “现在不让了。” 谢正嘴角弯着,没再念。他伸出手,揽住大强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大强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谢正。” “嗯。” “以后每天念诗给我听。” “好。” “念到我睡着。” “好。” 大强弯着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谢正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脸很安静,嘴角弯着,睫毛微微颤动。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正轻声念了一句。 大强在梦里嗯了一声,把脸往谢正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谢正把他抱紧了一点,想起大强刚才说的那句“那你就是那个君子”,嘴角弯了一下。 谢正闭上眼睛,靠在大强头上,也慢慢睡着了。 第88章 二丫出嫁 二丫要出嫁了。 日子定在三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黎母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缝被子、做衣裳、打嫁妆,忙得脚不沾地。大强也跟着忙,去镇上买红布、买喜糖、买蜡烛,一趟一趟地跑。 二丫倒是悠闲,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大强看她坐在枣树下嗑瓜子,忍不住说:“你要出嫁了,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二丫嗑着瓜子,“又不是去受苦。” “你就这么想嫁过去?” “赵小虎人挺好的。”二丫说,“上次赶集还给我买了糖葫芦。” 大强想起那个赵小虎——就是上次来提亲的小伙子,被谢正问了一堆问题,脸涨得通红那个。后来二丫和他见过几次面,两个人处得不错。赵小虎老实,话不多,但对二丫好。大强看在眼里,心里也认可了。 “他对你好就行。”大强说。 “比姐夫对你好还差一点。”二丫说,“但也不错了。” 大强瞪了她一眼:“你拿他跟你姐夫比?” “比一下怎么了?”二丫嘿嘿笑,“姐夫是案首秀才,赵小虎是个种地的,当然比不了。但种地有种地的好,踏实。” 大强没接话,转身去忙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二丫一眼。二丫坐在枣树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大强突然觉得,二丫长大了。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了,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假装去拿东西。 出嫁前一天,大强帮二丫整理嫁妆。被子、褥子、枕头、衣服、鞋袜,一样一样地往箱子里装。黎母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这个也带上”“那个别落了”。二丫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忙活。 “娘,你别塞了,箱子装不下了。”二丫说。 “装得下。”黎母把一床被子塞进去,压了压,“嫁妆多了,到了婆家才有底气。” 二丫没再说话。大强把箱子盖好,系上绳子,搬到堂屋里。他搬了三趟,额头上出了汗。二丫递给他一条帕子,他接过去擦了擦。 “哥。”二丫叫他。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二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哥,你以后要好好的。”她说。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好好的。”他说,“你也好好的。” 二丫点了点头,低下头,不说话了。大强看见她的睫毛在抖,但没哭。她忍住了。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二丫明天出嫁。”谢正说。 “嗯。” “你舍不得。”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她是我妹妹。”他说,“从小带大的。她刚出生的时候,我抱她,她那么小,跟个猫似的。现在要嫁人了。” 大强的声音有点哑。他把碗洗完了,擦干手,转过身。谢正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 “我没事。”大强说,“就是有点……” 他说不下去了。 谢正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谢正说。 大强没说话,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出嫁那天,天还没亮,大强就起来了。 他烧了水,煮了粥,又煮了一锅红糖鸡蛋。二丫喜欢吃甜的,他多放了两勺糖。二丫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还没梳妆。 “哥,你起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大强把红糖鸡蛋端给她,“趁热吃。” 二丫接过去,吃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甜。” 大强看着她,也笑了。 黎母帮二丫梳头。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很慢。黎母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二丫安静地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黎母的手在抖,但梳得很稳。 “娘,你别哭。”二丫说。 “没哭。”黎母说,“风吹的。” 二丫笑了,眼眶也红了。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想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谢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 梳完头,开始穿嫁衣。红嫁衣是黎母缝的,缝了一个多月,一针一线都是心意。二丫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红嫁衣衬得她皮肤很白,脸蛋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好看吗?”二丫问。 “好看。”大强说。 二丫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强走过去,帮她整了整衣领。衣领有点歪,他把它摆正,又帮她理了理袖子。他的手在抖,手指不听话。 “哥,你别哭。”二丫说。 “我没哭。”大强说。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二丫看着他,没拆穿。大强把她的衣领整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整了整。 “行了。”他说,“好看。” 二丫笑了。外面响起了鞭炮声,花轿来了。二丫盖上红盖头,被喜娘扶着走出门。大强跟在后面,看着她上了花轿。 花轿抬起来,二丫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她看着大强,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哥,你以后要好好的。”她说。 大强点头。“嗯。” “你也是。”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二丫笑了,放下帘子。花轿走了,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热闹得很。大强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止不住。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擦不完。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 谢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还有我。”谢正说。 大强转过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暖暖的。 大强靠在他肩上,眼泪还在流,但心里没那么疼了。谢正伸手搂住他,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你还有我。”谢正又说了一遍。 大强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看着二丫走的那条路。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会过好的。”谢正说。 “嗯。” “赵小虎对她好。” “嗯。” “你不用担心。”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不担心。”大强说,“我就是……舍不得。” “我知道。” 大强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走吧。”他说,“回去。” 两个人牵着手,走回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二丫的屋子门开着,里面还留着她的东西。大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把门关上了。 晚上,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月亮不圆,但很亮。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闭着眼睛。 “谢正。” “嗯。” “二丫小时候,特别黏我。我去哪儿她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你不想让她跟?” “不想。”大强说,“但甩不掉。”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次我去地里干活,她非要跟着。我不让,她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没办法,只好带她去。她在地头坐了一下午,也不闹,就看着我干活。” 大强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后来她长大了,不黏我了。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哥的。” “嗯。” “她嫁人了,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永远是你妹妹。”谢正说。 大强转过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大强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还有我’?” 大强点头。 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句话,”他说,“永远算话。” 大强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谢正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谢正。” “嗯。” “你以后也会走吗?” “去哪儿?” “当官了,去京城了。” “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了能干什么?” “给我做饭。” 大强忍不住笑了。“你就会让我做饭。” “你做的饭好吃。”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谢正。” “嗯。” “你以后当了大官,不能欺负我。” “不会。” “不能嫌弃我。” “不会。” “不能不要我。” “不会。” 大强笑了,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 “你还有我。”谢正在他耳边说。 第89章 两个人的日子 春天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大强端了两碗粥放在枣树下,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谢正。粥是红薯粥,红薯切得大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碗里还放了几颗红枣,是黎母去年秋天晒的,红彤彤的,皱巴巴的,但很甜。 谢正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大强坐在他对面,也喝了一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粥碗里,一闪一闪的。 大强喝了几口,用筷子夹起碗里的红枣,放进谢正碗里。 “你吃。”他说。 谢正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红枣,又看了看大强碗里——大强的碗里已经没有红枣了,他把自己的全给了谢正。 “你吃。”谢正把红枣夹回去。 “给你的。”大强又夹过去。 “你身体不好,你吃。” “我身体哪里不好了?” “你上次感冒。” “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也是你。” 大强瞪了他一眼,又把红枣夹过去。“你读书费脑子,你吃。”他说。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红枣夹起来,咬了一半,把另一半放进大强碗里。 “一人一半。”谢正说。 大强看着碗里那半颗红枣,愣了一下。红枣被咬开了,露出里面的果肉,甜甜的,黏黏的。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吗?”谢正问。 “甜。”大强说。 谢正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颗也吃了,然后把碗里的大红枣——大强刚才夹过来的那几颗——又夹了一颗,咬了一半,放进大强碗里。 “你干什么?”大强问。 “一人一半。” “你自己吃就行了。” “你也要吃。”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喝粥。谢正看着他,嘴角弯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大强喝完粥,放下碗,看着谢正。谢正也喝完了,放下碗。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移开。 “看什么?”大强问。 “看你。”谢正说。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大强的耳朵更红了,站起来收了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谢正的碗也收了。 “你坐着,我去洗。”谢正说。 “不用,你去看书。” “今天不想看。” “那你想干什么?” “陪你。” 大强的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碗进了厨房。谢正跟进去,站在他旁边。大强洗碗,他递碗。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谢正。” “嗯。” “红枣甜吗?” “甜。” “比你以前吃过的都甜?” “嗯。”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洗完碗,大强转过身,谢正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大强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看你。” “你今天怎么老是看我?” “因为你好看。” 大强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谢正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强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 “你心跳好快。”大强说。 “因为你在。” 大强的脸红了,把手抽回来,转身出了厨房。谢正跟在后面,嘴角弯着。 下午,大强在厨房洗碗。不是早饭的碗,是午饭的。午饭吃了红烧肉,油大,碗难洗。大强用丝瓜瓤使劲搓,泡沫飞溅,溅到脸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谢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洗。”谢正说。 “你会洗吗?” “你教我。” 大强看了他一眼,想起上次谢正洗衣服把衣服搓破了,洗碗不会把碗也洗破吧? “行,你试试。”大强让开位置,“小心点,别摔了。” 谢正接过丝瓜瓤,拿起一个碗,开始洗。他洗得很慢,很仔细,碗里碗外都搓到了。大强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他洗碗的样子像在写字,一板一眼的。 “洗得挺干净。”大强说。 “你教得好。” 大强笑了,拿起另一个碗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盆前,一人洗一个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泡沫飞溅,溅到两个人的手上、胳膊上。 谢正洗完了手里的碗,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个。这个碗是昨天装菜的,油很重,他多放了一点皂角,使劲搓。碗在他手里滑了一下,他没抓住——“啪”的一声,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大强愣了一下。 谢正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赔。”谢正说。 大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岁岁平安。”他说。 谢正抬起头,看着他。 “碎碎平安。”大强又说了一遍,“碗碎了是好事,岁岁平安。” 谢正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一会儿。“真的?”他问。 “真的。”大强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老话说的,碎碎平安,来年平平安安。” 谢正也蹲下来,帮他捡碎片。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手指碰到了一起。大强缩了一下,谢正把他的手握住。 “对不起。”谢正说。 “说了不用赔。”大强说,“一个碗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不是说碗。” 大强看着他。 “我是说,”谢正说,“以后我会小心的。” 大强看着他的眼睛,谢正的眼睛很认真,不像在说客气话。 “行了。”大强笑着说,“一个碗,碎了就碎了。你人没伤着就行。” 他把碎片包好,扔进垃圾桶里。谢正站起来,看着他。 “大强。” “嗯。” “你生气吗?” “不生气。” “真的?” “真的。”大强说,“你要是再碎一个,我就不生气了。” 谢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另一个碗,作势要摔。 “你敢!”大强瞪他。 谢正把碗放下,嘴角弯着。大强看着他,也笑了。 “你这个人,”大强说,“越来越不老实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你经常。” 大强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洗碗。谢正也拿起一个碗,继续洗。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嘴角都弯着。 洗完了,大强把碗摞好,放进柜子里。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大强。” “嗯。” “以后我会小心的。” “知道了。”大强说,“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怕你生气。” 大强转过身,看着谢正。谢正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大强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我不生气。”大强说,“碗碎了可以再买,你碎了就没了。” 谢正握住他的手。“我不会碎的。”他说。 大强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着。 “走吧。”他说,“去院子里晒太阳。” 下午的太阳很好,不烈,暖暖的。大强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枣树下,自己躺在一把上,眯着眼睛。谢正坐在另一把上,手里拿着书,但没看。他看着大强,大强的脸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来。”大强说。 谢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大强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坐下。谢正在椅子边上坐下来,大强把头枕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在身上,痒痒的。 “谢正。” “嗯。” “你帮我掏耳朵。” “什么?” “掏耳朵。”大强说,“耳朵痒。” 谢正沉默了一下。“我不会。”他说。 “我教你。” 大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签——是他自己削的,一头尖一头圆,平时用来剔牙的。他递给谢正,说:“用圆的这头,轻轻挖,别用力。” 谢正接过竹签,看着大强的耳朵。大强的耳朵不大,耳廓很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他拿着竹签,手悬在半空中,没动。 “怎么了?”大强问。 “怕弄疼你。” “不会的,你轻点。” 谢正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签伸进去,轻轻挖了一下。大强缩了一下。 “疼?”谢正问。 “不疼,痒。”大强说,“你再挖一下。” 谢正又挖了一下,这次大强没缩。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看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舒服吗?”谢正问。 “嗯。”大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谢正继续挖,动作很轻,很慢。他把耳屎挖出来,用帕子擦掉,又挖另一只耳朵。大强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很均匀,好像快睡着了。 “好了。”谢正说。 大强睁开眼睛,看着他。“另一只呢?”他问。 “挖完了。” “这么快?” “嗯。” 大强坐起来,揉了揉耳朵。“舒服。”他说,“你再帮我挖一下。” “已经干净了。” “再挖一下。”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竹签,又轻轻挖了一下。大强眯着眼睛,嘴角弯着。 “好了。”谢正把竹签还给他。 大强接过去,放回怀里。他看着谢正,谢正坐在他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要不要掏?”大强问。 “不用。” “你耳朵不痒?” “不痒。” “那你也躺下。”大强拍了拍自己的腿,“晒太阳。” 谢正看了他一眼,躺下来,把头枕在大强腿上。大强的腿有点硬,不像谢正的腿那么软,但谢正觉得很舒服。 大强低头看着他。谢正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 “谢正。” “嗯。” “你好看。” 谢正睁开眼睛,看着他。阳光从大强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你也好看。”谢正说。 大强的耳朵红了,抬起头,假装看枣树。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没抽开,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低着头,看着谢正的脸。谢正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好像睡着了。大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很软,被阳光晒得暖暖的。 “谢正。” “嗯。”谢正没睁眼。 “你睡吧。” “你呢?” “我看着你。”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把大强的手握紧了一点。大强弯着嘴角,看着谢正的睡脸。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椅子上,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晃一晃的。 大强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起吃早饭,一起洗碗,一起晒太阳。但每一个瞬间,他都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片海。 他低下头,在谢正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正没睁眼,但嘴角弯得更深了。 大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飘过去。 他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两个人的手一直牵在一起,没有松开。 第90章 意外来客 那天傍晚,大强正在厨房做晚饭。 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二丫出嫁后,院子里安静了很多。黎母在堂屋里缝被子,说是给二丫将来的孩子准备的。大强听见黎母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窗缝。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敲门,是很重的三下,像是用拳头砸的。大强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谢正已经放下书,走到门口。门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身材魁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威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厮,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行李。 老人拱了拱手:“这位小哥,我是路过此地的商人,天快黑了,想在贵府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 谢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马。马是好马,毛色油亮,蹄子结实,不像是普通商人能骑的。老人的手上有茧,但不是种地磨出来的,是握兵器磨出来的。 “请进。”谢正说。 老人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枣树、秋千、菜地、鸡舍,目光最后落在大强身上。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老人家,您先坐,我去倒茶。”大强说。 “不急。”老人说,声音低沉,像钟声。 大强把锅铲放下,去倒茶。谢正搬了把椅子,老人在枣树下坐下来。小厮把马拴在门外,拎着行李站在一旁。 大强端了茶出来,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大强。 “你是这家的主人?”老人问。 “算是吧。”大强说,“这是我娘家的房子。”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大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大强觉得他的目光很奇怪,不像普通的借宿客人,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大强回到厨房继续做饭。谢正坐在枣树下,拿起书,但没看。他也在观察那个老人。 老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动。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了看菜苗;走到鸡舍边,看了看母鸡;最后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柴房收拾得挺干净。”老人说。 “我夫郎住的。”大强从厨房探出头,“他读书,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老人转过头,看着大强。“夫郎?”他问。 “嗯。”大强的耳朵红了一下,“我……我是哥儿,嫁了他。” 老人又看了看谢正,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表情平静。 老人没再说什么,回到枣树下坐下。 晚饭做好了。大强把菜端到枣树下,红烧鱼、清炒小白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老人和他的小厮也坐下来一起吃。大强多炒了两个菜,怕不够。 老人吃了一口鱼,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他说。 “谢谢。”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谢正给大强夹了一筷子菜,大强低头吃着。老人看着他们,目光在大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腰间。 大强的腰上系着一块玉佩,是他从小就戴着的,黎母说是他爹留下的。玉佩不大,白玉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雕工精细。大强平时不太戴,今天换新衣裳的时候顺手系上了。 老人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好奇,是震惊,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块玉佩,”老人的声音有点紧,“是你的吗?” 大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是。”他说,“是我爹留下的。我娘说从小就戴着。” “能让我看看吗?” 大强犹豫了一下,解下玉佩,递过去。老人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大强不认识,谢正认识——“黎广”。 老人的手开始抖了。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大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父亲可是黎广?”老人问。 大强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爹姓黎,他知道,但名字他不知道。黎广?他爹叫黎广? “我不知道。”大强说,“我爹走得早,我记不太清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谢正放下筷子,看着老人。“老人家认识我夫郎的父亲?”他问。 老人抬起头,看着谢正。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人慢慢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我是他父亲的……旧部。” 大强手里的筷子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您说什么?”大强问。 老人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回大强面前。“有些事,”他说,“该让你知道了。” 大强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老人。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有悲伤,有愧疚,有欣慰,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黎广,”老人说,“是前朝镇北将军。他守卫边疆二十年,战功赫赫,朝廷上下无不敬重。” 大强的手攥紧了筷子。谢正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呢?”大强问。 “后来,”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奸臣当道,诬陷你父亲谋反。皇上听信谗言,下令满门抄斩。” 大强的脸色白了。 “你父亲被斩首那天,整个京城都在哭。”老人说,“他的部下冒死救出了你,你那时候才一岁,被藏在襁褓里,托人带到了这里。”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的奶娘,就是你现在的娘。她是黎广将军家的丫鬟,跟了你母亲很多年。她带着你逃到这里,改名换姓,把你养大。” 大强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黎母说的话——“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原来黎母不是他的亲娘。他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怀疑过。 “我娘……她不是我的亲娘?”大强的声音在抖。 “她是你的奶娘。”老人说,“但她待你如亲生。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 大强的眼泪掉下来了。谢正握紧了他的手。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大强问。 “因为有人一直在找你。”老人说,“你父亲当年的旧部,这些年来一直在找你的下落。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找了你二十年。” 大强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谢正站起来,走到大强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老人家,”谢正说,“这些事,能不能明天再说?他需要缓一缓。” 老人看了看大强,点了点头。“是我太急了。”他说,“明天再说。” 老人站起来,带着小厮去了柴房——谢正把柴房让给了他们,自己住西厢。大强一直坐在枣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谢正送走了老人,回到大强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大强。” 大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爹是被冤死的。”大强说,“我全家都被杀了。” 谢正伸出手,帮他擦眼泪。 “我知道。”谢正说。 “我连我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老人的声音从柴房门口传来。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也红了。“你爹长得跟你很像。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老人说完,转身进了柴房,关上了门。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无声地哭。谢正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谢正。” “嗯。” “我是谁?” “你是我夫郎。”谢正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夫郎。”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胸口,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怕。怕这一切是假的,怕自己不是自己,怕谢正不要他了。 但谢正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夫郎。” 大强抓着谢正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作者(笔器小说吧)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BIQIXS8.COM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谢正怀里,慢慢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谢正。” “嗯。” “你会不会走?” “不会。” “真的?” “真的。” 大强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嗯。” 两个人站起来,牵着手,穿过院子。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明天,我还想听那个老人家说更多。” “我陪你。” 大强点了点头,推开西厢的门,走了进去。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灯点上。 “早点睡。”谢正说。 “你也是。” 谢正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西厢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弯着嘴角,回了西厢——柴房给了老人,他今晚睡西厢。大强躺在床里面,他躺在床外面。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 “谢正。” “嗯。” “你抱着我。” 谢正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大强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谢正。” “嗯。” “你不会走吧?” “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第91章 大强的身世 第二天一早,大强就起来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躺在谢正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脑子里全是老人说的那些话。满门抄斩,一岁被救,奶娘改名换姓。他想了一整夜,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想不明白。 天刚亮,他就悄悄起了床,没吵醒谢正。他去厨房烧了水,煮了粥,又把昨晚剩的菜热了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谢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怎么起这么早?”谢正问。 “睡不着。”大强头也没回,“粥快好了,你去叫老人家起来吃饭。” 谢正没动,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谢正怀里。谢正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你怕吗?”谢正问。 “不怕。”大强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那些事。我爹的事。满门抄斩的事。”大强顿了顿,“面对我娘。” “你娘?” “奶娘。”大强说,“她不是我亲娘,但她养了我二十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还是叫娘。”谢正说,“她就是你娘。” 大强没说话,但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粥煮好了,大强盛了四碗。黎母从堂屋出来,看见老人已经坐在枣树下了。她看了老人一眼,脸色有点白,但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老人也坐下来,端起碗喝粥。喝了两口,他放下碗,看着黎母。 “翠屏。”老人叫了一个名字。 黎母的手抖了一下。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红了。 “你老了。”老人说。 “你也老了。”黎母说,声音有点哑。 大强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他们认识。不只是认识,是老相识。 “翠屏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老人说,“跟了你母亲十年。你母亲临死前,把她叫到跟前,让她带着你逃走。她才十八岁,抱着你,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二十年来,没嫁人,没回家,没说过一句苦。” 大强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黎母。黎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碗里。 “娘。”大强叫了一声。 黎母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都知道了吧?”黎母说。 “嗯。” “你不怪娘瞒了你这么多年?” 大强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黎母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黎母的手很粗糙,关节变形,是年轻时洗衣服洗多了冻的。 “你是我娘。”大强说,“不管是不是亲的,你都是我娘。” 黎母哭出了声。她抱着大强,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大强也哭了,靠在黎母肩上,眼泪止不住。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老人也看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吃完饭,老人开始讲过去的事。 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黎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擦一下眼睛。老人坐在他们对面,小厮站在身后。 “你父亲黎广,”老人说,“是镇北将军。他守卫边疆二十年,匈奴人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他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手下将士没有不服他的。” 大强安静地听着。 “你母亲姓沈,是京城沈家的女儿。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才十六岁,跟着你父亲去了边关。边关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她不抱怨,还帮着照顾伤兵。” 老人的声音很沉,像冬天的风。 “后来,朝里出了奸臣。他嫉妒你父亲的功劳,在皇上面前诬陷你父亲谋反。皇上信了,下旨满门抄斩。” 大强的手攥紧了膝盖。 “抄家的那天,你母亲把你交给翠屏,让她带着你从后门逃走。她跪在地上给翠屏磕了三个头,说‘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黎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母亲死了。你父亲死了。你们全家上下三十七口,除了你,全死了。” 大强的脸色白得像纸。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杀你父亲的人,”老人说,“现在还在朝里。他位高权重,谁也动不了他。但你父亲的事,有人还记得。那些旧部,那些受过你父亲恩惠的人,他们都记得。” 老人看着大强,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报仇。是让你知道,你是谁。” 大强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我爹,”大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的眼睛亮了。 “你爹啊,”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他是个好人。他会在打仗的间隙,蹲在营帐门口,给受伤的小兵讲故事。他会把皇上赏赐的东西分给将士们,自己什么都不留。他会在除夕夜,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打仗了’。” 大强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爹最喜欢吃红烧肉,”老人说,“每次打完仗,他都要让伙房做一大锅,跟将士们一起吃。他喝酒不行,三杯就倒,倒了就说胡话,说你娘有多好,说你有多好。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他抱着你,举得高高的,说‘这是我儿子,以后也要当将军’。”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上,肩膀在抖。谢正搂着他,没说话。 “你爹的字写得很好看,”老人继续说,“他给皇上写的奏折,都是自己写的。他读书不多,但很用功,晚上别人睡了,他还在营帐里练字。”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大强。 “这是你爹写的。” 大强接过去,展开。纸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很用力。大强不认识,谢正帮他念了出来。 “天下太平。”谢正说。 大强把纸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大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老人说,“他没做到。但你,你可以替他做到。” 大强抬起头,看着老人。 “怎么做到?”他问。 老人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 “好好过日子。”老人说,“平安地过日子。这就是你爹最想看到的。” 大强愣住了。他以为老人会说让他去报仇,去翻案,去做什么大事。但老人说——“好好过日子”。 “你爹拼了命,就是为了让你活着。”老人说,“你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大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跟银簪子、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老人下午就走了。 走之前,他把大强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一个“黎”字。 “这是你爹的令牌。”老人说,“拿着它,以后有什么事,去京城找镇北将军府。那里的人,会帮你。” 大强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老人家,”大强说,“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笑了笑。“我叫周远山。”他说,“你爹的副将。以后有缘,京城再见。” 老人翻身上马,带着小厮,走了。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站了很久。 谢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大强说。 “嗯。” “他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嗯。” “那我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没说话,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晚上,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月亮不圆,但很亮。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天下太平”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谢正。” “嗯。” “你说,我爹要是还在,他会喜欢你吗?” 谢正想了想。“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他会。”大强说,“你读书好,长得好看,对我好。我爹肯定喜欢你。”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你呢?”他问,“你喜欢我吗?” 大强的耳朵红了。“你说呢?”他小声说。 “我要你说。”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喜欢。”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谢正听见了。他把大强搂紧了一点。 “我也喜欢你。”谢正说。 大强的耳朵更红了,把脸埋得更深。谢正能感觉到他的脸烫烫的,像发烧一样。 “谢正。” “嗯。” “以前是你撑起这个家。”谢正说,“以后我们一起撑。”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大强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好。”他说。 谢正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眼角。大强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他爹——“天下太平”。他想起黎母——抱着他从京城逃到这里。他想起周远山——“好好过日子”。 “谢正。” “嗯。”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好。” “每天都要好好过。” “好。” 大强弯着嘴角,把脸埋在谢正怀里。谢正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第92章 进京赶考 天还没亮透,大强就开始折腾了。 谢正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大强蹲在地上,正往第三个包袱里塞东西。那包袱已经鼓得像怀了崽的母猪,大强还在往里硬塞一双棉鞋。 “这是做什么?”谢正撑起身子。 大强头也不回:“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也不用——” 话没说完,大强又拎出第四个包袱,一块蓝布铺在地上,开始往里放干粮。大饼、咸菜、腊肉、鸡蛋,但凡厨房里能找着的东西,全让他翻出来了。 谢正坐起来,看着地上四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 “大强。” “嗯?” “你这是搬家呢。” 大强手上动作顿了顿,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上一点不含糊:“路上要用。” “京城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大强把干粮包袱系紧,又检查了一遍,“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上回你去县里考试,吃了外面的包子闹肚子,你忘了?” 谢正没忘。那次他拉了整整一天,大强急得连夜给他煮姜汤,第二天眼圈都是青的。 “那是县城。”谢正说,“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东西更不干净。”大强振振有词,“人多,东西杂,谁知道干不干净。” 谢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还有这个。”大强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袄,“听说京城冷。” “现在才八月。” “路上就冷了。” “八月。” “过了中秋就凉了。”大强把棉袄叠好,塞进第一个包袱里,“你又怕冷,上回冬天手都是冰的,我给你捂了好久才暖过来。” 谢正不说话了。 他看着大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清点东西:棉袄、棉鞋、干粮、腊肉、鸡蛋、针线包、伤药、草纸、油布伞——连伞都带了两把。 “两把伞?”谢正忍不住问。 “万一坏了呢。” “一把伞怎么会坏。” “上回那把就坏了。”大强头也不抬,“下大雨,风一吹,伞骨断了两根。你淋了雨,第二天就咳嗽。” 谢正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大强撑着那把破伞,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回家后大强就开始打喷嚏,他还说“我没事”,结果第二天早上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那是什么?”谢正看见大强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姜。” “……姜?” “路上要是着凉了,煮碗姜汤。”大强把小布包塞进干粮包袱里,“我还带了红糖。” 谢正盯着那四个包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大强。” “嗯?” “过来。” 大强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灰。他走过去,谢正伸手把他脸上的灰擦掉,然后轻轻抱住他。 大强愣了一下,慢慢把脸埋进谢正肩窝。 “我就是想让你路上舒服点。”大强的声音闷闷的,“京城那么远,路上要走好多天。你要是吃不好睡不好,哪有力气考试。” “我知道。” “我不知道京城有什么。我没去过。”大强的手指攥着谢正的衣角,“但我知道你怕冷,知道你吃外头的东西容易闹肚子,知道你下雨天容易着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 谢正的手臂收紧了些。 “本来就让你一起去。” “真的?” “我一个人去京城做什么。”谢正说,“考完试,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京城有糖葫芦,有花灯,有——” “糖葫芦?”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那个不顶饱,不能当饭吃。” 谢正笑了。 “那你管着我。” 大强从他怀里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肯定管着你。” 太阳出来的时候,牛车停在了院门口。 老黄牛甩着尾巴,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上头还垫了一床旧棉被。黎母站在车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她把鸡蛋塞给大强,“到了京城,记得捎信回来。” “娘,我知道。”大强接过鸡蛋,小心翼翼放进干粮包袱里。 黎母又转向谢正,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些。” “会的。”谢正点点头,“您放心。” 黎母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娘。”大强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就去几个月,考完就回来。” “我知道。”黎母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你从小到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有谢正呢。” 黎母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大强,又帮他整了整衣领。 “包袱都带齐了?” “带齐了。” “干粮够不够?” “够。” “棉袄呢?” “带了。” “针线包?” “也带了。” 黎母点点头,又看向谢正:“你也是。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家里还有地。” “我会的。”谢正说,“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儿让二丫捎信。” 黎母“哎”了一声,又抹了抹眼角。 大强把四个包袱一个一个搬上牛车。黎母看着那些包袱,忍不住笑了:“这是搬家呢?”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 大强耳朵红了,但还是嘴硬:“路上要用。” 牛车慢慢启动了。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大强坐在谢正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还笼罩在晨雾里,屋顶的青瓦湿漉漉的,炊烟刚刚升起来,淡淡地散在空气中。枣树伸出墙头,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隔壁王婶正开门出来倒水,看见牛车,冲他们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 大强也挥了挥手。 牛车转过街角,经过肉摊、包子铺、杂货店。张屠夫正在挂肉,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谢秀才,考个状元回来!” 谢正冲他点了点头。 包子铺的老板娘塞过来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路上吃,别饿着。” 大强要掏钱,老板娘摆摆手:“请你们的。谢秀才给咱们青石镇长脸,两个包子算什么。” 牛车继续往前走,出了镇口,上了官道。 大强一直回头看着。 看着青石镇的轮廓越来越小,看着炊烟慢慢散开,看着枣树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 谢正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大强的手。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住。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谢正说。 大强点点头,把脸转向路边。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垂下来,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有农人在田里割稻子,弯着腰,镰刀一闪一闪的。 “今年的稻子长得真好。”大强说。 “嗯。” “王婶家的地收了多少?” “不知道。” “张屠夫家的猪下崽了。” “嗯。” “包子铺的老板娘——” “大强。” “嗯?” “你想家的话,我们可以多写信。”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想家。” “那是什么?” “就是——”大强斟酌着词句,“从来没离开过。以前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那条街、那些人、那棵枣树。我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现在呢?” “现在——”大强看着路边的稻田,“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谢正的手收紧了些。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走着。太阳升高了,阳光透过道旁的树叶子洒下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大强从包袱里摸出两个肉包子,递给谢正一个。 “还热着。” 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下去,肉汁溢出来,烫得他嘶了口气。 大强笑了:“慢点吃。” 谢正看着他笑,嘴角也弯起来。 “你也吃。” 大强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他嚼了几下,忽然说:“京城也有包子铺吗?” “有。” “好吃吗?” “没吃过。” “那你怎么知道有?” “京城什么都有。” 大强想了想:“那等我到了,我也开个包子铺。” 谢正差点噎住。 “你开包子铺?” “怎么,不行?”大强理直气壮,“我做包子的手艺还可以。你上次不是吃了三个吗?” 谢正想了想那锅露馅的饺子,又想了想那碗煮成片汤的饺子,谨慎地没有接话。 “你在家读书考试,我开包子铺赚钱。”大强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样咱们在京城也能过日子。” “行。”谢正说,“你开包子铺,我帮你擀皮。” “你会擀皮吗?” “学。” 大强想起谢正锄掉麦苗、煮糊粥、洗破衣服的光辉事迹,忽然觉得这个包子铺可能开不长久。 “算了。”他说,“你还是好好考试吧。” “不是说我考不上你养我吗?” “那是——”大强脸红了,“那是让你别有压力。” “我现在有压力了。”谢正说,“我想吃你做的包子。” 大强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到了京城就做给你吃。” “好。” 牛车摇摇晃晃地走着。路边的稻田渐渐少了,换成了低矮的山丘。山上的树开始变色,有黄的、红的、褐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大强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给谢正。 “喝口水。” 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姜味。他看了大强一眼。 “姜水?” “嗯。”大强说,“早上煮的。你昨天有点咳嗽。” 谢正不记得自己昨天咳嗽了。也许是夜里咳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大强却听见了。 他又喝了一口,姜水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大强。”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京城的东西不干净。”谢正说,“还是你做的好吃。” 大强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那当然。” 中午的时候,牛车停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大强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大饼、腊肉、咸菜,还有黎母塞的煮鸡蛋。他把鸡蛋剥好递给谢正,又把大饼掰开夹上腊肉。 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大强自己也掰了块饼,就着咸菜慢慢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 “这里跟青石镇差不多。”他说。 “嗯。” “就是没有枣树。” “京城也没有。” 大强想了想:“那咱们以后在京城种一棵。” “好。” “种枣树还是种别的?” “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大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种枣树。枣子能吃,枣花能看,秋天叶子黄了也好看。” “行。” “还可以搭个秋千。” “行。” “你说京城有地方种树吗?” “有。”谢正说,“咱们租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枣树,树下搭秋千。” 大强的眼睛亮起来。 “那还要养鸡。” “养。” “种菜。” “种。” “你帮我浇水。” “……我尽量不浇死。” 大强想起谢正浇菜把菜苗冲倒的事迹,忍不住笑了。 “算了,我自己浇。” 吃完饭,两人又上了牛车。太阳偏西了,把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黄牛走得越发慢了,时不时甩甩尾巴。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眼睛半眯着。 “困了就睡会儿。”谢正说。 “不困。”大强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就是晃得有点晕。” 谢正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大强靠得更舒服些。 “谢正。” “嗯?” “你说京城有多大?” “很大。” “比县城大多少?” “大很多。” “那会不会迷路?” “有我呢。” 大强想了想,又问:“京城的人说话听得懂吗?” “听得懂。” “他们会不会看不起咱们乡下来的?” 谢正沉默了一下。 “也许会。但那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谢正斟酌着词句,“咱们又不是去过给别人看的。我是去考试,你是去开包子铺。别人怎么看,跟咱们没关系。” 大强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谢正。”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大强的声音很轻,“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京城。” 谢正低头,看见大强的睫毛在夕阳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好。”他说,“一起去。” 牛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暮色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大强把四个包袱搬进房间,一个一个打开检查。棉袄叠好放床头,干粮放桌上,针线包放枕头底下,姜和红糖单独拿出来。 “明天早上我给你煮姜水。”他说。 谢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大强忙前忙后。 “大强。” “嗯?” “过来。” 大强走过去,谢正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今天累不累?” “还好。”大强说,“就是坐得屁股有点疼。” 谢正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揉了揉后腰。 “明天还有一天。” “没事。”大强说,“我以前下地比这累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谢正身上靠了靠。 “谢正。” “嗯?” “你说京城——” “大强。” “嗯?” “别想了。”谢正说,“到了就知道了。”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窗外传来虫鸣声,跟青石镇的一样。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大强忽然说:“我想给娘写封信。” “现在?” “明天寄回去。告诉她咱们到哪儿了,路上好不好。” 谢正起身去找笔墨。客栈的桌上备着纸笔,他把油灯挑亮了些,铺开纸。 大强凑过来,拿起笔。他的手有点抖,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娘,我们到平安镇了。路上好,谢正也好。你不用担心。” 写到“谢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停,抬头看了谢正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写。 “干粮够吃,棉袄带了,姜也带了。谢正没有咳嗽。” 谢正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伸手,覆住大强拿笔的手。 “写错了吗?”大强紧张地问。 “没有。”谢正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我也想你了。”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黎母亲启”。 “明天一早就寄。” 谢正吹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客栈的床比家里的窄,大强挨得很近,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温热的。 “谢正。” “嗯?” “京城——算了,不问了。” 黑暗中,谢正的手伸过来,握住大强的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大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谢正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大强说的那句话。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握紧大强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大后天,就能到京城了。 第93章 京城初印象 京城的城墙比大强想象的要高得多。 牛车还没进城,大强就仰起头,看着那道灰扑扑的城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城门洞开着,人群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有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还有像他们一样坐牛车的。 “这就是京城?”大强的声音有点飘。 “嗯。” “好大。” 谢正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大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头一回进城的——不对,就是头一回进城。 牛车排着队往城门挪。大强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恨不得把脑袋伸到城门里头去。 “别急。”谢正按住他,“一会儿就进去了。” “我没急。”大强嘴上说着,身子还是往前探。 守城的兵士翻了翻他们的路引,看了看牛车上的包袱,摆摆手放行了。牛车咕噜咕噜驶进城门洞,头顶上的青砖湿漉漉的,滴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水。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大强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牛车。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出来,有布的、木的、铜的,还有鎏金的。布庄门口挂着成匹的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首饰店里摆着银簪子金镯子,比县城里最大的铺子还要阔气十倍。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声音一直传到街上来。 人。到处都是人。 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踱步,穿绸缎的妇人由丫鬟扶着慢慢走,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麻袋健步如飞。还有蓝眼睛的胡人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大强的脑袋转来转去,像拨浪鼓一样。 “那个——”他指着路边一个摊子,“那是什么?” “糖炒栗子。” “那个呢?” “羊肉汤。” “那个那个——” 谢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炸糕。” 大强“哦”了一声,脑袋又转向另一边。“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糖葫芦。”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京城的糖葫芦确实比县城的大。山楂个头足,裹的糖衣厚,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红玛瑙。大强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里的糖葫芦是不是更大?” 谢正笑了。 “我买给你。” “不用不用。”大强连忙摆手,“我就问问。” 谢正已经从牛车上跳下去,走到糖葫芦摊前。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笑呵呵地招呼:“公子来一串?我这糖葫芦可是京城头一份,又大又甜。” “两串。” 妇人利索地抽出两串最大的,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谢正付了钱,回到牛车上,把其中一串递给大强。 大强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声碎了,山楂的酸和糖的甜一起涌上来。 “好吃吗?”谢正问。 “好吃。”大强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比县城的好吃。” 谢正也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老黄牛慢悠悠地往前走。大强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四处张望,脑袋转得像风车一样。路边有个杂耍班子,一个赤膊大汉正在喷火,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大强看得入神,身子越探越歪。 “小心——” 谢正话没说完,大强的脑门就朝路边的柱子撞过去了。 谢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大强撞进谢正怀里,糖葫芦差点戳到谢正脸上。 “看路。”谢正的声音带着笑意。 大强的耳朵尖红了,从谢正怀里挣出来,假装专心吃糖葫芦。 “我就是没注意。”他小声嘟囔。 “嗯。” “那个喷火的真厉害。” “嗯。” “你说他怎么喷的?” “嘴里含了油。” 大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会不会烫到嘴?”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弯的:“我更好奇你什么时候会撞下一根柱子。” 大强的脸红透了,把糖葫芦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过了杂耍班子,是一家书局。门口摆着新刻的话本子,封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谢正扫了一眼,目光在一本《科举程墨》上停了停。 “想买?”大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急。” “买吧。”大强说,“咱们带了钱。” “先找客栈住下。” 大强点点头,又去看路边的新鲜东西。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挂着各种脸谱,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白脸的曹操。大强看了半天,指着那个猴脸面具说:“这个像王婶家的孙子。” 谢正看了一眼。确实像。 “买一个?” “不要。”大强摇摇头,“戴着怪吓人的。” 牛车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客栈,招牌上写着“高升客栈”“连升客栈”“状元楼”之类的名字。谢正让牛车停在一家叫“悦来客栈”的门口,店小二迎出来,满脸堆笑。 “二位客官住店?咱们有上房、中房、通铺——” “一间上房。”谢正说。 店小二打量他们一眼,目光在四个包袱上停了停,笑容不变:“好嘞,上房一间,二位跟我来。”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的景象。床比家里的宽些,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大强把四个包袱搬进来,一个一个打开检查。棉袄没潮,干粮没坏,姜和红糖都好好的。 “明天早上给你煮姜水。”他把东西重新包好。 谢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大强忙活。 “大强。” “嗯?” “出去走走。” 大强的眼睛亮起来。 京城的街道到了下午更加热闹。 大强走在谢正旁边,脑袋还是转来转去,但这次记得看路了。谢正牵着他的手,手指扣得松松的,但一直没有松开。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门口摆着枣泥糕、桂花糕、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大强的脚步慢了慢。 “想吃?” “就是看看。” 谢正拉着他走进去。掌柜的迎上来:“二位要点什么?咱们这儿的枣泥糕可是京城一绝,宫里的贵人都爱吃。” “来一斤枣泥糕。” “好嘞!” 掌柜的称好点心,用油纸包好,又拿红绳扎了个漂亮的结。大强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谢正。” “嗯?” “京城的东西真多。” “嗯。” “什么都好看。” 谢正看着他。大强的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高兴——不是吃到好东西时的那种高兴,也不是荡秋千时的那种高兴,而是另一种,亮堂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点着了。 “喜欢京城吗?”谢正问。 大强想了想:“才刚来,还不知道。” “那喜欢什么?” 大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枣泥糕,又抬头看了看谢正。 “喜欢跟你一起看。” 谢正的手收紧了些。 路过那家书局的时候,谢正停下来。门口摆着的《科举程墨》还在,旁边还有一本《会试墨卷》。谢正拿起那本《会试墨卷》翻了翻。 大强凑过来看,满页的字密密麻麻的,他认得的没几个。 “有用吗?”他问。 “有点。” “那就买。” 谢正又翻了翻,最后把两本都买了。大强从荷包里掏钱,一枚一枚数出来递给掌柜的。掌柜的收了钱,笑着说:“二位是一对吧?” 大强的脸腾地红了。 “看你们牵着手。”掌柜的笑呵呵的,“郎才郎貌,好得很。” 谢正点了点头:“多谢。” 大强的脸红得能滴血,低着头往外走,差点又撞到门框上。谢正拉住他,这回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大强恼羞成怒。 “没有。” “你明明在笑!” “嘴角抽筋。” 大强瞪着他,但自己也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 天色渐晚,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青石镇那种油灯,是五颜六色的灯笼,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大强仰着头看那些灯笼,眼睛里映出五颜六色的光。 “谢正。” “嗯?” “京城晚上也这么亮。” “嗯。” “青石镇晚上只有月亮。” “嗯。”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月亮也挺好的。” 谢正握紧他的手。 “都好。”他说,“京城的灯好,青石镇的月亮也好。” 大强点点头,靠他近了些。 路边有个馄饨摊,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带着肉香和葱花味。大强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谢正问。 “有一点。” 两人在馄饨摊坐下。摊主是个老头儿,手脚麻利地下了两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撒了一把葱花,香得大强直吸鼻子。 “尝尝。”谢正把筷子递给他。 大强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皮滑馅嫩,汤鲜味美。他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 “好吃!” 谢正也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两人埋头吃馄饨,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强吃得急,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不停嘴。 “慢点。”谢正说。 “嗯嗯。”大强嘴上答应着,速度一点没减。 谢正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几个给他。大强抬头看他:“你不吃?” “够了。” “你吃得少。”大强皱了皱眉,“明天要考试,得多吃点。” 又把馄饨舀回去两个。 谢正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嘴角弯了弯。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灯市慢慢往回走。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些,但还是热闹。有个卖花灯的小摊,挂满了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烛火在纸罩子里一晃一晃的。大强看中了一盏兔子灯,白色的纸糊成长耳朵,红纸贴出眼睛,憨态可掬。 “这个像咱家的兔子。”大强说。 谢正想起家里那窝兔子。大强养的,肥嘟嘟的,每次他去喂食都往他身上扑。 “买一盏?” 大强想了想,摇摇头:“带着赶路不方便。” 谢正没说什么,但走过那个摊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客栈,大强把枣泥糕拿出来,掰了一块递给谢正。 “尝尝。” 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枣泥细腻,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 “好吃。” 大强也掰了一块吃,腮帮子鼓鼓的。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的。 “谢正。” “嗯?” “咱们今天走了几条街?” “三四条吧。” “才三四条?”大强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以为把京城逛完了呢。” “京城很大。” “有多大?” 谢正想了想:“比一百个青石镇还大。”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够咱们逛好久了。” 谢正看着他。大强的脸上还带着那种亮堂堂的高兴,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安稳的、踏实的,像确定了什么似的。 “大强。” “嗯?” “怕不怕?”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大强想了想,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嚼完了,舔了舔手指,才开口。 “在青石镇的时候,咱们也是在街上牵着手走。”他说,“在京城也是牵着手走。都一样。”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馄饨很好吃一样平淡。 谢正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大强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窗外传来京城的喧闹声,叫卖声、说笑声、驼铃声混在一起,跟青石镇的虫鸣蛙叫完全不同。但大强说得对——牵着手走这件事,在哪儿都一样。 “明天我去贡院。”谢正说。 “我送你去。” “要考三天。” “我在客栈等你。”大强说,“把姜水煮好,把干粮热好,把床铺好。” 谢正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 “考完试,咱们再去逛。”大强的眼睛亮亮的,“你说京城有一百个青石镇大,咱们得逛好久。先把糖葫芦摊认全了,再把馄饨摊认全了,再——” “再什么?” “再把卖兔子灯的摊子认全了。” 谢正笑了。 “好。” 夜深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大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谢正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谢正。”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以后我们还会回去的。”大强的声音轻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跟你一起看看京城。” 黑暗中,谢正的手伸过来,覆住他的手。 “一起看。”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皂角的味道,跟家里的一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京城很大,灯很亮,人很多。但牵着手走在街上的时候,好像跟在青石镇也没什么两样。 明天还要考试。后天也要考试。大后天考完了,他们还要一起去逛京城。 逛很久很久。 第94章 宫宴 放榜那天,京城的杏花开了。 大强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在贡院门口等谢正的时候,一片花瓣落在他鼻尖上,痒痒的,打了个喷嚏。旁边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递过来一块帕子,大强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 “等我夫君。”他说。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他头一回跟陌生人说“我夫君”三个字。以前在青石镇,他跟谁都这么说,说顺嘴了。到了京城,反而憋回去了——倒不是怕人知道,就是觉得京城的人眼睛多,嘴也多,他不想给谢正添麻烦。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杏花太好看了,也许是他太紧张了,一张嘴就秃噜出来了。 那书生倒没说什么,笑了笑就走了。 大强又等了半个时辰。贡院的门开了,考生们鱼贯而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色灰白地往外走。大强踮着脚往里看,心怦怦跳。 谢正走出来的时候,大强一眼就看见了。 不是因为谢正个子高,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脚步是稳的。大强见过谢正从县试考场出来,从府试考场出来,从院试考场出来。每一次,他都是这样走出来的。 大强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 “怎么样?”他迎上去。 谢正没说话,先把大强鼻尖上沾的杏花瓣摘掉,然后才说:“二甲第三名。” 大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蹦起来。 “中了!中了!” 他一把抱住谢正,抱得死紧。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大强也顾不上了,抱着谢正又跳又叫。谢正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接住他,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中了。”大强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真的中了。” “嗯。” “进士。” “嗯。” “咱们以后——” “以后什么?” 大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用力。 “以后我开包子铺,你当官,咱们在京城过日子。” 谢正伸手把大强额前的碎发拨开。 “好。” 宫宴设在放榜后的第三天。 大强头一回进宫。 他穿着谢正提前给他做的新衣裳——青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暗纹,腰带上镶着一块玉。谢正说这是进士夫郎的服制,大强听不懂什么服制不服制,只知道这衣裳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走路都得端着。 “不舒服?”谢正看他一直扯领口。 “有点紧。”大强老实说。 谢正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手指蹭过他的脖子,温温热热的。 “忍一忍。就一顿饭。” “我知道。”大强深吸一口气,“我不给你丢人。” 谢正的手顿了顿。 “你不会给我丢人。”他说,“永远不会。” 大强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宫墙上的琉璃瓦。 皇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们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好久,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名字,大强一个都记不住。他只记得脚下的砖是青灰色的,磨得很平,走在上面能映出人影来。两边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朱红色的,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谢正。”他小声说。 “嗯?” “你紧张不?” “有点。” 大强松了口气:“我也紧张。” 谢正侧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怕什么?” “怕——”大强想了想,“怕给你丢人。怕别人说,谢进士的夫郎怎么这么土。” “谁说你土?” “没人说。我自己觉得。” 谢正停下来。太监在前面走出好远了,回头看见他们停着,正要催,被谢正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大强。”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进士吗?” 大强想了想:“因为你有学问。”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谢正说,“你种地,我读书。你养家,我考试。你撑起这个家,我想给你更好的日子。” 大强愣住了。 “所以,”谢正伸手握住他的手,“今天不管谁来,不管他们怎么看,你就是你。是撑起我半生的人。” 大强的眼眶热了。 “你别说了。”他吸了吸鼻子,“再说我要哭了。哭了眼睛红,别人更要说闲话了。” 谢正笑了。 “好,不说。” 他牵起大强的手,大步往前走。太监在前面快步走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殿比大强想象的还要大。 金碧辉煌的。这四个字大强以前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殿顶高得像天一样,画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柱子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漆成朱红色,上头盘着金龙。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砖,大强低头一看,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文武百官分坐两边,面前摆着小几,几上放着酒菜。谢正的位置在中间偏前,是新科进士的席位。大强坐在他旁边,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放松。”谢正小声说。 “我放松着呢。”大强嘴上说着,脊背绷得更紧了。 皇帝坐在最上头的龙椅上。大强不敢抬头看,只拿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一片明黄色的袍角。他想起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头上长角,身上有鳞。他偷偷又扫了一眼——好像也没长角。 太监尖细的声音报着菜名。大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盘盘碗碗摆上来。有肉,有鱼,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不吃?”谢正问。 “吃不下。”大强老实说。 谢正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尝尝。宫里的菜,你不是好奇吗。” 大强低头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些。大臣们开始互相敬酒,说话声嗡嗡的。有人过来给谢正道贺,谢正一一应了,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大强坐在旁边,看着谢正跟那些人说话。他忽然觉得,谢正在这种场合里一点都不怯。不是那种张扬的、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他的不怯,是另一种——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树扎在地里。 “这是谢进士的家眷?”有人问。 大强的脊背又绷紧了。 “是。”谢正说,“我夫郎。” 那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大强偷偷松了口气。 然后谢正站了起来。 大强愣了一下。他看见谢正端着酒杯,走到大殿中央。文武百官的目光聚过来,嗡嗡的说话声渐渐静了。皇帝也看过来,微微挑了挑眉。 “臣谢正,有一言,想对满朝文武说。” 大殿彻底安静了。 谢正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臣出身寒门,蒙圣恩得中进士,感激涕零。但臣今日要说的是私事。” 他转过身,看向大强。 大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谢正朝他伸出手。 “来。” 大强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谢正身边的。他只记得谢正牵住他的手,手指扣得很紧,跟平时一样。 “这是我夫郎。” 谢正的声音稳稳的。 “他叫黎大强。青石镇人。种过地,养过鸡,撑起过一个家。”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世人都道哥儿应以柔为美。”谢正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但在臣眼中,他顶天立地。他坚毅勤劳,他撑起了我的半生。我读书时,他种地。我赶考时,他送行。我落魄时,他说‘考不上我养你’。” 大强的眼眶热得发烫。 “这世间审美千千万。”谢正的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有人以纤细为美,有人以柔弱为美,有人以肤白为美。但在臣眼中——” 他转过头,看着大强。 “唯有真心最难得。” 大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新衣裳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皱眉,有人惊讶,有人若有所思。但没有人说话。 然后谢正低下头。 大强感觉到后颈一阵温热的呼吸。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是那条姻缘线延伸的地方。谢正的嘴唇轻轻贴上来,像羽毛一样轻。 大殿里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烛火的光,也不是窗外的日光。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从大强后颈绽放出来的光。光芒像水波一样荡开,漫过大殿的地砖,爬上朱红的柱子,照亮了盘龙藻井,照亮了文武百官的脸。 大强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后颈上,那条细细的姻缘线正在发光。 金色的。暖融融的。像枣树下漏下来的阳光。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穿过大殿的屋顶,直冲云霄。 “天定姻缘——” 钦天监的老大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胡子都在抖。 “这是天定姻缘!” 大殿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有人惊呼,有人跪拜,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那道金色光芒久久不散,在大殿中央轻轻摇曳,像一条温柔的金色河流。 大强站在光芒中央,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但他在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得压不住。他侧过头,看见谢正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金色的。 “你——”大强的声音哑哑的,“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肯来了。” “那你也——” 话没说完,龙椅上传来一阵大笑。 皇帝笑得很畅快。他拍着龙椅的扶手,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好!好一个‘唯有真心最难得’!” 他站起来,大步走下御阶。文武百官齐齐跪倒,谢正也拉着大强跪下。皇帝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大强。 “抬起头来。” 大强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目光一点都不躲。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谢正,点了点头。 “朕在位二十年,见过无数人。有才华横溢的,有权势滔天的,有富可敌国的。但在朕面前表忠心的,没有一个像你今天这样。” 他拍了拍谢正的肩膀。 “你说得对。真心最难得。” 然后他转向大强。 “黎大强。” 大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朕封你为一品贞毅夫人。” 大强愣住了。 “贞者,忠贞不二。毅者,坚毅不拔。”皇帝的声音洪亮,响彻大殿,“你撑起一个家,撑起一个进士,当得起这两个字。”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正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谢、谢皇上。”大强结结巴巴地说。 皇帝又笑了。 “起来吧。今天是喜事,不必多礼。” 他转身走回龙椅,路过钦天监身边时停了一下。 “天定姻缘,多少年没见过了?” 钦天监的老大人颤巍巍地说:“回陛下,本朝开国以来,这是第三次。” “第三次。”皇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殿中央那对还跪着的人,“前两次是谁?”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一次是太祖皇帝与孝慈皇后。一次是……” 钦天监的声音低下去,大强没听清。他也不在意了。 他跪在那儿,手被谢正握着,后颈的金光渐渐收敛,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线,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热。 “谢正。”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正捏了捏他的手。 “疼吗?” “疼。” “那就不是做梦。” 大强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 “一品贞毅夫人。”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二丫也高兴。” “嗯。” “村里的王婶——” “大强。” “嗯?” “你呢?”谢正看着他,“你高兴吗?” 大强想了想,然后笑了。 “高兴。”他说,“不是因为什么一品夫人。是因为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你的夫郎。” 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大殿里还没散尽的金色光芒。 “以前在青石镇,你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在京城,在皇上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你还是这么说的。” 他握紧谢正的手。 “在哪都一样。” 谢正没说话。 他把大强的手牵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一层衣料,大强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他自己的还快。 原来谢正也紧张。 原来谢正也会心跳加速。 大强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正。” “嗯?” “回家以后,我给你煮姜水。” “……现在才八月。” “那给你做包子。” “好。” “馅儿要大,皮要薄。” “好。” “蒸十八个,你吃十个,我吃八个。” “为什么我多两个?” “你今天说了那么多话,累着了。” 谢正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春天化冻的河。 “好。” 大殿里重新热闹起来。百官们端着酒杯过来道贺,这回不光给谢正道贺,也给大强道贺。“贞毅夫人”四个字在耳边飘来飘去,大强听得耳朵发热,但还是一个一个应了。 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人端着酒杯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大强。 “你就是那个撑起进士半生的夫郎?” 大强点了点头。 老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夫敬你。” 大强慌忙端起酒杯,手忙脚乱地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但心里热乎乎的。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正和大强走在宫道上,身后大殿里的灯光渐渐远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跟青石镇的星星一模一样。 大强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正。” “嗯?” “你说,姻缘线为什么会发光?” 谢正想了想。 “因为它想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它成功了。”他说,“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谢正握住他的手。 “嗯。都看见了。” 宫道很长,灯光很亮。但牵着手走在上面的时候,好像跟在青石镇的土路上也没什么两样。 大强摸了摸后颈。那条金线安安静静地贴在那儿,微微发热。 他想,这辈子值了。 第95章 又不是不走 院子里的枣子晒到第三天,已经有些发皱了。 大强蹲在竹筛子旁边,一颗一颗地翻。晒枣子不能只晒一面,得翻得勤,不然一面皱一面烂,吃到嘴里酸的甜的分了家。他翻枣子的手势很轻,拇指和食指捏住枣子屁股那头,翻个个儿,再轻轻放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了,闭着眼也能翻得匀匀的。 “你尝尝。”大强捏了一颗翻好的枣子,头也没回地往旁边递。 没有人接。 大强扭头一看,谢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拆开的,封口上的红印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谢正站在那里,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说话。但大强认识他十几年了,用不着看脸色,光看他站在门口不进来的样子,就知道这封信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 “吏部的?”大强问。 谢正点了点头,走进来,把信递给他。 大强没接。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去翻枣子了。“你念吧。我又不认字。” 谢正展开信纸,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院子里只有枣树上鸟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授翰林院编修,限三月内到任。 大强把一颗枣子翻了个个儿。又翻了一颗。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把竹筛子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说:“那得赶紧收拾。” 他转身进了屋。谢正跟进去的时候,大强已经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空包袱。跟当年一样,连蹲的姿势都没变——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顶着胸口,脊背绷着。 大强开始往包袱里装东西。棉袄。干粮。针线包。姜。红糖。每一样都跟当年进京赶考装的东西一模一样,连放的顺序都没变——棉袄在最底下,干粮在中间,针线包搁在边上的小口袋里。 谢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说:“这回不用带这么多。京城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大强头也没抬,把一块姜塞进包袱的夹层里,“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上回你在京城吃外面的包子还闹肚子,你忘了?”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七八年前就不是你了?”大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这个人,吃什么都凑合,穿什么都凑合。我不给你带,你自己会买吗?”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大强旁边蹲下。他伸手握住大强的手腕——那只手正捏着一包红糖,指节攥得发白。 “你要是不想去——” “谁说不想去。”大强打断他。他把红糖放进包袱里,挣开谢正的手,又去拿下一个东西。“翰林院编修是多大的官?比县太爷大不?” “大概……从七品。” “那比秀才大多了。”大强想了想,说,“去,怎么不去。” 他继续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枣子晒好了,给二丫送一半,另一半带京城去,到京城还能吃上一冬天的枣。棉袄得重新絮棉花,京城的冬天比这儿冷,上回那件絮的棉花不够厚,得加一层。谢正蹲在旁边帮他递东西。 “把那个针线包给我。” 谢正递过去一个。 “这是剪刀。”大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我说的是针线包,你不是认识吗?” 谢正低头重新拿,拿了针线包递过去。大强接过来又看了一眼。 “这是顶针。” 谢正把顶针放回去,这回看准了,把针线包拿起来递过去。大强接过来没再说什么,塞进包袱里。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那个干粮袋子递我。” 谢正递过去。大强掂了掂:“这是盐。” 谢正说:“袋子都一样。” “不一样。”大强把盐袋子举到他眼前,“干粮袋子是粗布,盐袋子是细布。你摸摸。” 谢正摸了摸,没说话。大强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笔器小说吧 BIQIXS8.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BIQIXS8.COM “在想翰林院的伙食好不好。”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了:“肯定没我做的好吃。所以更得带干粮。”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黎母那儿说这事。 黎母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鸡扑棱着翅膀抢成一团。她听完谢正的话,手里的瓢没停,又撒了一把谷子,说了句:“去吧。” 大强说:“娘,我们过年回来。” 黎母说:“翰林院过年不放假。” 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风大”一样。但她转身往鸡窝走的时候,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大强看见了,没说话。谢正也看见了,也没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接话,只需要记住。 晚上回到自己屋里,大强坐在床沿上。三个包袱堆在桌上,鼓鼓囊囊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三个包袱,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三座小山。 大强忽然说:“其实我不想走。” 谢正坐到他旁边。床沿有点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大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静下来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早上起来种菜,中午做饭,晚上在枣树下坐着。不用应酬谁,不用管什么规矩。不用听人叫‘贞毅夫人’,不用看人脸色。就是咱俩,在这个院子里。” 谢正没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指有点凉,手心却热着。 “但我更不想你一个人去。”大强又说,“翰林院编修,那是给皇上办事的。你一个人在那儿,吃不习惯没人管,穿少了没人逼你加衣服。你这个人又不会照顾自己——上回你在翰林院抄书抄到半夜,蜡烛烧完了还在抄,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我去送饭看见了,你能抄一宿。我不放心。” 谢正的手指收紧了些。 大强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正的侧脸上。十几年前这张脸上还没有皱纹,现在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认真的,稳稳的,看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飘。 大强忽然想起当年在青石镇的村口,他等谢正从县里回来。谢正从牛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说“大强,京城的糖葫芦更大”。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等到了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再跟他去京城。 “那你管着我。”谢正说。 大强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谢正说过——那是好多年前了,他们第一次离开青石镇去京城赶考的时候。那时候大强往牛车上搬了四个包袱,谢正说“你这是搬家呢”。然后在牛车上,谢正说“那你管着我”。大强说“我肯定管着你”。 一模一样的话。隔了好多年,又听了一遍。 大强忽然笑了:“我肯定管着你。” 谢正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他在外面不常笑——翰林院的人说他“不苟言笑”,朝堂上的人说他“面沉如水”。但大强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睛先弯,嘴角才动,右脸颊有一个很小的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行了,睡吧。”大强拍了拍他的手,“明天还得收拾。” 他刚躺下又坐起来:“对了,还得带个擀面杖。京城的擀面杖太细,不好用。” “京城有卖擀面杖的。” “京城的擀面杖太细。” “你怎么知道?” “上回在京城我摸过。”大强振振有词,“杂货铺里摆着的那种,比我手指头粗不了多少。揉面使不上劲。得带咱家的。咱家这根是我自己削的,用了十几年了,粗细刚好,长短刚好。” 谢正伸手把他按回床上:“明天再收拾。” “明天还有很多事——” “明天我帮你。” 大强被按在枕头上,看了谢正一眼。谢正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他说:“行。明天你帮我递东西。别再递错了。”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会仔细看。” 大强哼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月光照在桌上那三个包袱上,鼓鼓囊囊的,像三只蹲着的猫。包袱旁边还搁着一根擀面杖,还没来得及塞进去。大强盯着那根擀面杖看了一会儿,说:“擀面杖还是带着吧。到了京城第一顿就给你擀面吃。” “好。”谢正说,“豆角焖面。” “你不是爱吃打卤面吗?” “今天想吃豆角焖面。” “豆角还没摘。明天早上我去菜地看看有没有老的,老的焖着好吃。” “老的嚼不动。” “嚼不动的是你没焖够火候。焖面得小火焖一炷香,不能掀锅盖,掀了就跑气了。你平时做饭就是老掀锅盖——掀一次气就跑一次,焖出来面是硬的豆角是生的。”大强越说越精神,又想坐起来。谢正把他按回去。 “明天再说。” “你老说‘明天再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明天我帮你摘豆角。” 大强不说话了。他侧过头看着谢正。月光照在谢正的脸上,那张脸在这些年里变了一些——瘦了些,眼角多了些纹路,鬓角隐隐约约有一点灰白。但他说“明天我帮你”的时候,语气跟十几年前在青石镇的地头说“我帮你锄草”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真的去锄了,把麦苗当草锄掉了一片。大强站在地头看着那一地狼藉,想骂又舍不得骂,最后蹲下来一棵一棵把麦苗重新栽回去。谢正蹲在旁边递麦苗,递一棵栽一棵,两个人蹲了一个下午。 “行。”大强说,“明天先去摘豆角。摘完再做别的。” “嗯。” “擀面杖别忘了带。” “忘不了。” “你上次也说忘不了,结果把算盘埋枣树底下了。” 谢正沉默了一瞬:“那是藏。不是忘。” “有什么区别?” “藏是我知道它在哪儿。忘是不知道。” “那你后来挖出来了吗?” “挖出来了。你拿水浇树的时候浇出来的。” 大强想起那回的事就忍不住笑。那天他在枣树下浇水,水渗下去不走了,他拿铲子挖开一看——算盘裹着油布埋在下头。他把沾着泥的算盘拎进屋,谢正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书。他说“谢侍郎,你以为你藏东西我找不到?”谢正说“我低估你了”。大强说“你每次都低估我”。 那时候谢正还是个侍郎。现在他是首辅了——不对,现在的首辅是吏部那位,谢正刚从青石镇回来,心里正琢磨什么大强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管谢正当不当首辅,这个人藏算盘永远会埋在枣树底下。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正肩窝。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了,从刚开始那会儿的不好意思,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谢正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和旧书味,混着皂角的清香。这个味道他闻了十几年,每次闻到都觉得踏实。 “谢正。” “嗯?” “等到了京城,你下了值就回家吃饭。别在翰林院吃食堂——他们的饭不好吃。我给你做。” “好。” “你要是加班,我就给你送饭。翰林院的门房要是不让进——他上次就不让进——我就把食盒搁在门房,你记得去取。” “我让门房直接放你进来。” “你有那么大面子?” “我有。” 大强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打在谢正的锁骨上,热热的。 月光从窗户挪到了墙角。包袱的影子也跟着挪了,从三座小山变成了三个模糊的轮廓。院子里传来枣树叶子的沙沙声,跟青石镇每一夜的枣树声一模一样。大强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来:“豆角焖面……别忘了摘豆角……” 谢正低头看了看他。大强已经快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投着细细的影子,嘴唇还微微动了动,好像在梦里继续盘算什么。谢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强的肩膀。 “忘不了。”他轻声说。 月光照在桌上那三个包袱上。明天还要收拾很多东西——棉袄里的棉花要重新絮,枣子要分给二丫一半,擀面杖要跟包袱放在一起,免得搬的时候忘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今晚没什么事了。 大强把脸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呼吸变得又匀又长。谢正没有动。他听着枣树叶子沙沙响,听着屋里大强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慢。十几年前他们也是这么挨着睡的。那时候床更窄一些,被子的棉花更板结一些,但挨在一起的温度是一样的。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还要赶路。 大后天,就能到京城了。 第96章 再来一次 大强站在枣树前,手里拿着剪子。 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这根枝子挪到那根枝子,最后选了一根半粗不细的——太粗了不容易生根,太细了路上就得蔫。剪子合拢的时候咔嚓一声,连叶子带枝子落下来。大强接住,蹲下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浇在早就备好的旧布上,把枝子根部裹了个严实。裹完又检查了一遍,用手指探了探布的湿度,觉得不够,又淋了一点。 谢正靠在院门框上看着。那根枝子细得可怜,小指头粗,叶子被虫咬了个洞,边上一圈枯黄。插在青石镇的土里未必能活,更别说折腾几百里路插到京城去。 “你这是做什么?”谢正问。 “带去京城插。”大强把裹好的枝子小心地放进一个粗布袋子里,袋口系了个活扣,“这枝好活。你看它底下的根都冒出来了。” 谢正凑近看了看——确实,枝子底部有三四个白点,是刚冒出来的根芽,比米粒还小。大强把粗布袋搁在包袱旁边,又去忙别的了。谢正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粗布袋。袋子是旧的,上面沾着面粉印子,大概是以前装干粮用的。现在装了一根虫咬过的枣树枝。 他想,大强总是能在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方,发现能活的东西。 去二丫家辞行那天,天阴着,闷热闷热的。 大强提了一篮子晒好的枣子,谢正跟在后面。二丫嫁到了邻镇,毛驴骑过来要半个时辰。大强刚到二丫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身后一阵驴蹄声,回头一看——二丫骑着毛驴从巷口冲进来,驴还没停稳她就往下跳,差点崴了脚。 “哥!哥夫!”二丫跑过来,一把推开院门,“我听王婶说你们要走——”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看见了堂屋里摊着的三个包袱。包袱已经快装满了,上面还搁着一双新棉鞋,鞋面是青布的,针脚密密实实。 二丫的嘴瘪了。 “别哭。”大强赶紧说,“又不是不回来。” “你上回也这么说。”二丫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走就是六年。六年!我从大姑娘等到嫁人等到生娃,你才回来。回来才几天——半个月!又要走!” 大强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回头看了谢正一眼,谢正默默递过来一块帕子。大强接过去塞给二丫。 “这次不一样。”大强说,“这回是当编修,不是赶考。编修是正经官职,有俸禄的。等安顿下来,我和你哥夫接你去京城住几天,看看皇宫长啥样。” “我不看皇宫。”二丫擤了下鼻子,“我就想你们多待几天。” 但她哭归哭,手已经伸进怀里往外掏东西了。一个布包,塞在大强手里。大强打开一看,是一双新鞋。青布面,千层底,鞋口滚了一圈蓝边。 “给哥夫的。”二丫说。 她管谢正叫哥夫叫了这么多年——当年谢正入赘的时候她刚会说话,跟着大强叫“哥”,又知道这个人跟哥是一对,就自作主张拼了个“哥夫”出来。后来谢正中了进士当了官,别人都改口叫“谢大人”,就她不改。不是不尊重,是改了口她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外道了。 大强翻过鞋底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鞋帮子里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他怎么也有?”大强问。他记得上回二丫只给他一个人做了鞋。 “你不在的时候,他替你给我写过信。”二丫说。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心里闷,就在村口坐着。有一回他下值路过——不对,不是路过,他是专门过来的。他说‘你哥在京城挺好的,你别担心’。后来每个月他都给我写一封信,说你最近胖了还是瘦了,包子铺生意好不好,枣树长多高了。字我不全认得,就找人念。念完了我就觉得你没走远。” 大强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把鞋包好放进包袱里,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包袱里多停了好几息,好像在摸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摸。 王婶正在院子里腌咸菜。一大盆切好的萝卜条,撒了盐,正用手揉。看见大强和谢正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非留他们吃饭。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腊肉炒蒜薹、煎豆腐、咸菜炒鸡蛋、一大碗萝卜丝汤。王婶一边给大强夹菜一边说话,嘴就没停过: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闺女嫁到外县了,张屠夫家的猪又下崽了,一窝十二只。她说到第十二只猪崽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这一走,村里又少了两个说话的。” 大强放下筷子。 王婶的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县城做学徒,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住,院子里常年摆着两把竹椅——一把自己坐,另一把空着。大强回来这半个月,那把空椅子终于有人坐了。王婶每天傍晚端着碗坐到那把椅子上,隔着院墙跟大强说话。有时候是说蒸包子用冷水还是热水,有时候是说枣树上的虫子怎么除,有时候什么正事也不说,就是喊一声“大强,你家烟囱冒烟了”,大强回一句“做饭呢”,王婶说“哦”。 这就是说话。不是非要说什么。就是确认对方还在。 “王婶,”大强说,“我们会写信的。” “我又不认字。”王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又拿起来,“算了,你们写信给二丫,让她念给我听。她嗓门大,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谢正说:“我写大一点。您能认几个是几个。” 王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上次在村口帮我看信——就是大强从京城写回来的那封——你念了一遍,又让我自己看。我说我不识字,你说‘先认您自己的名字’。你还记得不?” 谢正点头。 “我现在会写自己名字了。”王婶说。她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三横一竖,“王。”又画了三横一竖,“王。”停住了,“后面那个字太难,还没学会。” “慢慢学。”谢正说。 包子铺的老板娘头发白了一半,孙子趴在她背上啃手指头。看见大强和谢正走过来,她把孙子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掀开蒸笼盖。 “还是老规矩。”她拿了两个最大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大强手里,“路上吃。” 大强要给钱,老板娘死活不要。她把钱塞回大强口袋,又把他口袋按了按,好像在防着钱自己跑出来。“上回你给的方子——就是在肉馅里加荸荠末那个——我改了改,加了点冬笋。现在镇上人都来买,隔壁镇的赶集都绕路过来。”她拍了拍蒸笼,“欠你人情。” 包子用油纸包着,热气透过纸洇出一小块油渍。大强低头看了看那块油渍,把包子放进包袱外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他专门缝来放路上吃食的,位置刚好是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老板娘的小孙子忽然伸手指着谢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老板娘低头听了半天,笑着翻译:“他说你长得好看。”谢正愣了一下。大强在旁边噗地笑出来:“这娃有眼光。我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大强理直气壮地看回去:“怎么,不能说?” 张屠夫的儿子接了他的班。剁肉的架势跟他爹一模一样——左手按肉右手持刀,刀起刀落,骨茬齐齐断开,碎骨头飞进旁边的木盆里。张屠夫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头发白了一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谢正走进来,他把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肉渣。 “谢大人,又来买肉?” 谢正说今天不买肉,来辞行。 张屠夫的手停在围裙上。他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再看了看谢正。然后他重新坐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喝了半天才说:“上回你走的时候——就是进京赶考那回——我说‘考个状元回来’。” “记得。”谢正说。 “你考了进士,二甲第三名。后来又当侍郎,当尚书,当首辅。”张屠夫一个一个数过来,“青石镇出了个首辅,说出去都没人信。”他把搪瓷缸子往凳子腿上一搁,“这回你走,我送你一句话——首辅不首辅的,回来还是到我这儿买肉。” 谢正说:“一定。” 张屠夫的儿子在旁边插嘴:“爹,人家谢大人现在是编修,不是首辅了。” “你懂什么。”张屠夫头也不回,“编修也好,首辅也好,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买五花肉要挑瘦的。”他转头看谢正,“你上次买五花肉,把肥的全剔了。大强说你血脂高,不让你吃肥肉。我还记着呢。” 大强在旁边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谢正说:“这回你帮我挑了。你挑的比我好。” 张屠夫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肉案前,亲自挑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五层分明。他称了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路上吃。不收钱。就当是老邻居的一点心意。” 去黎母那儿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黎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豆角、凉拌黄瓜,中间摆了一大碗鸡汤。大强扫了一眼桌子,嘴张了张又合上,拿筷子数了数——六个菜,四个是谢正爱吃的。豆角是谢正爱吃焖面的那种老豆角,排骨是谢正爱吃糖醋的,鸡汤里放了山药——谢正胃不好,山药养胃。 “娘,”大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怎么不做我爱吃的?” “你什么时候挑过食?”黎母端着最后一盘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眼皮都没抬,“从小就是给什么吃什么。五岁那年我把盐放成了糖,你眉头都没皱一下,把一碗甜白菜全吃了。我问你怎么不说咸了,你说‘挺好吃的’。你这种人,做什么你就吃什么,用不着专门给你做。” 大强被噎得结结实实。他张着嘴想了半天,确实想不起来自己爱吃啥。不是没有爱吃的,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谢正爱吃豆角焖面,爱吃糖醋排骨,胃不好要养着——这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轮到自己,脑子里是空的。 “红烧肉。”谢正在旁边说。 大强转头看他。 “你爱吃红烧肉。”谢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大强碗里,“肥的多瘦的少。还要放冰糖,不放白糖。炖两个时辰,肉皮要炖到筷子一戳就透。” 大强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肥多瘦少,冰糖色,皮上冒着油光。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做红烧肉,自己吃的最多。”谢正说,“上次在京城过年,你一个人吃了半碗。” 黎母在旁边坐下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她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说:“你比你爹强。你爹一辈子没记住我爱吃什么。” 吃完饭,黎母把大强叫到里屋,关上了门。 谢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桌子残羹冷炙。他没有去听里屋在说什么——隔着一道门,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字,只能偶尔听见大强的声音低低地应着。过了好一阵门开了。大强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稳。不是那种硬撑的稳,是真的稳了。就好像黎母在屋里把什么重东西从他肩膀上挪开了。 谢正没问说了什么。他只是站起来,牵住大强的手。 大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握住。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巷子里站满了邻居。王婶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包子铺老板娘背着孙子,蒸笼里的热气在她身后升起来。张屠夫的儿子系着油围裙,手里拎着一挂腊肉。张屠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还有杂货铺的老孙头、铁匠铺的赵大锤、巷尾的刘婶——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虾米,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 牛车停在院门口。拉车的不是当年的老黄牛了——老黄牛前年腿就不大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拉车的是它的崽子,一头三岁的小黄牛,毛色油亮,角刚冒出一点尖。 大强走到老黄牛的棚前。老黄牛卧在干草堆上,眼睛半眯着,嘴角流着一点涎水。它看见大强,甩了甩尾巴。大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老黄牛的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响鼻,喷了大强一手的湿气。 “你好好养老。”大强说,“到了京城我让谢正给你写信。” 谢正在旁边说:“它不认字。” “你念给它听。” 老黄牛又甩了甩尾巴。 包袱搬上车——三个,跟当年一样,不过比上回鼓。大强后来还是把那根擀面杖塞进去了,擀面杖太长,从包袱口露出来一小截,戳在外面像根折断的旗杆。二丫送的那双鞋包在衣服中间,怕压坏了鞋面。张屠夫给的五花肉用油纸包着,搁在最上头——这个得赶紧吃,天热搁不住。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嘱咐:路上小心、到了写信、过年回来、京城冷多穿点。王婶把煮鸡蛋塞进大强手里,蛋白还温着。“你上次走的时候我就该给你煮鸡蛋的。”她说,“这回补上。”刘婶拄着枣木拐杖走过来,塞给大强一个小布袋——是她自己晒的干豆角。“焖面用。京城的豆角没咱这儿的好。”赵大锤挤过来,往谢正手里塞了把剪刀——他铁匠铺打的,刀刃开得利索。“谢大人,防身用。路上要是有不长眼的——”他比划了一个剪的手势。谢正拿着那把剪刀看了看,刀刃锋利,手柄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点了点头:“多谢。”赵大锤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字刻歪了。您别嫌弃。” 牛车慢慢驶出镇口。 大强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皴裂得更深了。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比上回又少了两个——王伯不在了,老孙头说他去年冬天走的。棋盘还在,搁在石头上,棋子被磨得油光水滑。现在下棋的是两个他不太面熟的老人,大概是外村搬来的。他们不知道牛车上坐着的是谁,只管低头盯着棋盘。 稻田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稻茬子孤零零地杵着,等着下一季的犁翻。有农人赶着牛在远处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以后还会回来的。”谢正说。 大强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你每回都说这句。从第一次离开青石镇你就说——‘以后还会回来的’。我都背下来了。” 谢正说:“那你还让我说。” 大强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的无声的笑。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他说。 牛车走远了。青石镇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片灰扑扑的剪影。大强从包袱里摸出那根枣树枝,搁在膝盖上。湿布已经半干了,叶子更蔫了,但底下的根芽还是白的——比前两天又长了一点。 “能活吗?”谢正问。 “能。”大强说。 他拿手指碰了碰那几粒白芽,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怕碰坏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说:“它得活着。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谢正握住他的手。小黄牛拉着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官道两边的麦田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但大强膝盖上搁着一根冒了白芽的枣树枝。 几百里外,京城。槐树巷里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那棵槐树还不知道,它旁边很快就会多一棵枣树了。 第97章 京城的家 牛车进了城门,大强这次没撞柱子。 他记住了上回的教训——头一回来京城的时候仰着头看城墙,看着看着脑门就朝路边的拴马柱上招呼过去了,谢正拽了他一把才没撞上。这回他把脖子仰到一个安全的角度,看了一圈,还是感叹了一声:“比上回来的时候还高。” 谢正说:“一样的城墙。” “城墙又没长高,”大强说,“是我上回没看全。你看那个城楼顶上,还插着旗。” 小黄牛拉着车在城门洞里走了好一阵才出来。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店铺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挤。大强没有上回那么激动了——不是不新鲜了,是心里装着事。得找房子,得安顿,得赶在三月内报到。他没工夫看杂耍班子喷火,也没工夫研究糖葫芦是不是比县城的大。他坐在牛车上,一只手扶着包袱,另一只手被谢正握着,眼睛一直在看两边的巷子口。 “得离翰林院近。”他说,“你上值不能跑太远。早上多睡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谢正说:“可以早起。” “你早起个屁。”大强毫不留情,“你在青石镇这半个月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我饭都做好了你还裹着被子。” “那是因为你在家。”谢正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起得早。” 大强扭头看他。谢正面不改色。大强没追究这句话到底是实话还是情话——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 牙人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姓孙,一笑露出两颗银牙。他领着两人从城东跑到城西,看了四五处院子,没有一处让大强点头。第一处灶台砌在堂屋里,大强说“炒菜满屋子烟,不行”。第二处院子小得只能搁下一口缸,大强说“晒被子都没地方抻,不行”。第三处在巷子最深处,门口堆着邻居家的柴火垛,大强说“万一走了水跑都跑不出来”。第四处倒是宽敞,但月钱比前三处加起来还贵。 “二位,”孙牙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您这要求——要离翰林院近、要有院子、要灶台单独一间、月钱还不能太高——这样的房子在城东不好找。要不咱们往城外看看?” 大强想了想:“城外不行。他下值回来天都黑了,走太远我不放心。” 孙牙人看了谢正一眼。谢正站在大强身后半步,手里还牵着大强的手。两人从下了牛车就没松开过。孙牙人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牵着手有点新鲜,但他没说什么——京城什么新鲜事没有,两个男人牵个手排不上号。 “还有一处。”孙牙人翻了翻手里的房册子,“槐树巷,一个小院,两间房,灶台是上个月新砌的。就是院子不大——” “有树吗?”大强问。 “有棵槐树。” “去看看。” 槐树巷在翰林院东边,走过去不到两刻钟。巷子不宽,勉强能走一辆牛车,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白的,开得正盛。巷口蹲着只花猫,看见人来不躲,眯着眼甩了甩尾巴。 院子在巷子中间,推开院门,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一棵槐树,碗口粗,树冠不大,但好歹是棵树。两间房一明一暗,明间摆着张旧方桌和两把竹椅,暗间是卧室,土炕上铺着新苇席。灶台确实新砌的,泥还没完全干透,灶膛里搁着半块没烧完的柴火。窗纸也完整,糊得不算齐整但至少没有破洞。 大强里里外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灶台——他把灶膛门拉开往里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灶面的泥,说“砌灶的人手艺还行,泥里掺了稻草,不容易裂”。第二遍看屋顶——他仰头看了半天,又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摸了摸椽子,说“木头是干的,没漏水”。第三遍看院子——他在泥地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在那棵槐树跟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了。”他说。 谢正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槐树比枣树长得慢,但比枣树活得久。他想起青石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换了一茬又一茬,它还站在那里。这棵还年轻,树干上连皱纹都没有。 “行。”他说。 搬进去头一天,大强就把那根枣树枝从粗布袋里拿了出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个靠墙的位置——离槐树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两棵树的根打架,又能借槐树的荫庇着。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蹲下去拿手指探了探土。京城的土比青石镇硬,干巴巴的,攥在手里散不开。 “土不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得换。明天去城外挖点肥土回来。” 谢正已经拿了铲子过来,蹲在地上开始挖坑。他挖了两铲子,铲子当的一声磕在石头上。他又换了个角度,又一铲子下去,还是那块石头——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露出来的部分被铲子蹭出一道白印子。 大强接过铲子,把石头周围的土松了松,拿铲尖撬住石头底下一角,整个身子往下一压——“起!”石头咕噜一下翻出来,比拳头大一圈。大强把它扔到墙根底下,头也没回地说:“你来挖。” 谢正接过铲子,在大强撬开石头的基础上又往下挖了两指深。大强蹲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深了”,一会儿说“太深了,枣树枝才多长,你挖这么深埋根都够不饱”。谢正改浅了。大强又说“浅了,浇水土一沉根就露出来”。谢正又挖了两铲子。 “行了行了。”大强伸手把坑底的碎石头捡出来扔到一边,“这个深度刚好。” 枣树枝插进去。培土。浇第一瓢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冒了几个小泡泡,咕嘟咕嘟的,像在咽水喝。 大强蹲在枣树枝前看了半天。那根枝子在路上折腾了好几天,叶子更蔫了,边上的枯黄扩了一圈,顶上的嫩叶也耷拉下来,像人熬夜熬红了眼睛。但底下那几粒白芽还在——比在牛车上又长了一点点,有一个芽尖已经微微泛了绿。 谢正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院墙根下,像两只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麻雀。 “要是活了,”大强说,“咱们就在树下搭个秋千。” “好。” “要是没活——” “会活的。” 大强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笑。“你又不懂种树。” “你懂就行。”谢正说。 大强站起来,把铲子上的泥磕掉,搁回墙角。两个开始收拾屋子。灶台擦三遍,锅碗瓢盆码整齐。谢正分配到糊窗纸的任务。大强把一沓白窗纸递给他,又教了他一遍怎么抹浆糊、怎么抻平、怎么压边。谢正听得很认真,还点了点头。然后他糊出来的窗纸全是褶子和气泡。有一处气泡特别大,鼓起来像个透明的蛤蟆。 大强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糊窗还是糊纸?”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糊窗。” “窗纸是绷上去的,不是揉上去的。”大强把浆糊碗拿过来,揭了谢正糊坏的那张重新做了一遍。他先拿湿布把窗棂擦一遍,再把浆糊抹在窗棂上,抹得又薄又匀,然后两手抻开窗纸,把一头先贴上,手指从中间往两边刮过去——“看着,这样。从中间往外刮,气泡就赶出去了。” 谢正接过新纸再试。这回气泡少了,但边角皱了一小片,纸边歪歪扭扭的。大强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算了,歪就歪,能挡风就行”。 置办家具的时候,大强砍价的本事让谢正开了眼。 杂货铺老板报的价钱被大强拦腰砍。老板说“这个价我做不来”,大强说“您做不来我上隔壁买,隔壁也是杂货铺”。老板说“隔壁是卖布的”。大强说“那我去东市,东市有三家杂货铺”。老板脸都绿了,最后以比标价低三成的价钱成交。谢正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出了杂货铺,大强得意地回头看谢正:“你厉害。”谢正先说,然后大强自己接上了——“那当然。” 布置屋子花了一整天。大强把从青石镇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地方放好——干豆角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腊肉吊在通风处,枣子在竹筛子里摊开放窗台下。那根擀面杖搁在灶台上最顺手的位置——就是右手一伸就能够到、不用弯腰不用踮脚的那个位置。他从青石镇带过来的擀面杖,用了十几年了,比外面卖的都粗一圈,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油光。他把擀面杖搁好,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 “你烧火。”大强把围裙系上,从面袋里舀了两碗面粉倒进盆里。谢正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柴火。第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扑腾了两下,灭了。第二把柴,又灭了。 “你别把柴火塞那么密。”大强头也没回,“火也要喘气。你把灶膛塞得跟过年挤庙会似的,火喘不过气来能不灭?” 谢正把柴火抽出来两粗根,重新点。火烧起来了,旺了一小会儿,又渐渐小了。谢正拿着烧火棍捅了捅,捅得太狠,灰扬起来飘了一灶台。大强回头一看满桌子的灰,深吸一口气。 “你再这样,咱们今晚吃生面。” “我可以吃生面。”谢正说。 大强瞪了他一眼:“我不让你吃生面。” 最后还是大强一边揉面一边烧火。他左手翻着面团,右手抽空往灶膛里塞柴火,两者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像一个人在同时做两件事——实际上他就是在同时做两件事。谢正坐在旁边递柴火。大强说“拿细的”,谢正递细的。大强说“粗的”,谢正递粗的。大强说“再粗一点”,谢正看了看手里的柴,把两根细的并在一起递过去。大强低头看了看那两根拼在一起的细柴火,说:“你不能拿一根粗的?”谢正说:“粗的刚才你让我全塞进去了。”大强说:“那你不会早说?”谢正说:“你说要粗的。”两个人对着灶膛里的火沉默了片刻,大强先没绷住笑了。 面条出锅的时候热气蒸腾。大强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从青石镇带来的肉酱——这罐肉酱是黎母做的,放了豆瓣酱和豆豉,油封在面上,一热就化开。两个人端着碗坐到院子里。槐树还没长大,遮不住多少月光,树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地上投了几片淡淡的影子。 大强仰头看了看月亮。京城的月亮跟青石镇的一样圆,颜色也一样——白里带着点黄,边缘模糊,像被人拿手指头抹过。蝉还在叫,跟青石镇的蝉叫得一模一样,声嘶力竭的,好像怕人听不见。 “京城的月亮跟青石镇的一样。”大强说。 “嗯。” 大强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不过面还是自家的好吃。” “嗯。” “你就只会说‘嗯’?” 谢正放下筷子:“你做的面,在哪儿吃都一样。” 大强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谢正也继续吃。月色很薄,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的碗里,一晃一晃的。 收拾完碗筷,大强又去院子里看了一眼枣树枝。叶子还是蔫的,最顶上那片嫩叶已经彻底卷起来了,边缘发黄。大强没说什么,又浇了一瓢水。水慢慢渗下去,在枝子根部积了一小洼亮晶晶的湿润。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一小洼水照得像一小块碎镜子。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出声。他想起大强在牛车上说的那句话——“它得活着。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现在这根枝子插在京城的土里,叶子蔫着,但根芽还在。跟他当年来京城时一样——不习惯这里的土,不习惯这里的水,不习惯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但他也活了。而且活得比谁都结实。 大强把水瓢搁回水缸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进屋里。谢正跟进来,把门关上。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苇席上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气味。 “明天你去翰林院,我在家收拾。”大强脱了外衫叠好放在床头,“翰林院的人好相处不?” “不知道。还没见过。” 大强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颏,又往下拽了拽,露出脖子。“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 谢正躺在他旁边。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但声音里带了笑意:“告诉你,然后呢?” “我跟他讲道理。” “你会打架吗?” “不会。”大强理直气壮地说,“但我嗓门大。” 谢正笑出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的声音又响起来:“谢正。” “嗯?” “你说这枝子能活不。” 谢正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树叶子淡淡的苦味。大强侧躺着,脊背微微弓着,呼吸打到枕头上又被弹回来。 “能活。”谢正说,“你种的都会活。菜也是,枣树也是。” 大强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那根枣树枝站在月色里,叶子蔫着,根芽攥着拳头往土里扎。它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但给它浇水的这个人,已经在琢磨明年春天在树下搭秋千的事了。 第98章 翰林院 天还没亮,大强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心里惦记着事。昨晚临睡前他掰着手指头算:谢正第一天去翰林院,得穿新官服,得吃早饭,不能空着肚子出门。他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皮才沉下去。结果四更天就睁了眼。 灶台的火点起来,昨晚备好的面团在盆里发了一宿,戳一下一个小坑慢慢弹回来,发得正好。猪肉白菜馅是昨天下午剁的,剁了半个时辰,肉粒细得跟米粒似的,肥瘦三七开,搅进去半碗高汤,筷子搅上劲以后搁在阴凉处,掀开盖碗还带着一股子姜末的清香。 包子上笼,大火烧开,转中火焖。大强掐着时间——一炷香。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气蒸腾,包子个个白胖,褶子均匀,收口紧实,没有一个开口的。他拿筷子夹了一个翻过来看底——底皮薄而不透,隐隐透着肉馅的酱色,刚好。 谢正穿好官服从里屋出来。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鸂鶒,腰带是新配的,束得整整齐齐。 大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太瘦了。” “官服按品级做的。” “不是衣服瘦。”大强把三个包子码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是你瘦。你就是太瘦。在青石镇那半个月好不容易养回来两斤,路上又折腾没了。” 谢正吃了两个。第三个实在吃不下,筷子在盘子上方悬了一下。大强已经转过身去盛粥了,但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说:“第三个吃不下就带着。半上午饿了吃。”他把那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拉开谢正的袖口塞了进去。 “袖子里揣包子,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大强把袖口拍平整,“翰林院不管人吃饭吧?这包子又不犯王法。” 谢正无言以对,揣着包子出了门。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强倚在门框上,袖子还挽着,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走别磨蹭”。谢正转回去继续走,袖子里那个包子隔着油纸贴在小臂上,还热着。 翰林院在皇城东边,灰砖青瓦,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院门口两棵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谢正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把袖子里那卷废稿往里塞了塞——不能让人第一天就看见编修袖子里揣包子。 引路的小吏领他到值房。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摞着历年实录,纸张泛黄,书脊上的签条有些已经模糊了。谢正刚把笔墨摆好,上官就来了。 周大人,四十多岁,侍读学士,穿的是从五品的服制。他站在值房门口也不进来,把谢正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个眼神不是恶意,是好奇——像庄稼人打量一头新买回来的牛,不知道它能耕多少地,就先看看牙口和蹄子。谢正站起来拱手:“周大人。” “谢编修。”周大人点了点头,“久仰。” 这个“久仰”里有很多意思。谢正不只是二甲第三名进士,他还是在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亲了夫郎后颈的人,是钦天监喊过“天定姻缘”的人,是本朝第一个赘婿出身的进士。这些事在官场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谢正知道周大人在看什么,他没多说,只是又拱了拱手。 周大人给他安排的第一件差事:誊抄先朝实录。实录是国史底本,每一卷都有固定的格式——每页多少行,每行多少字,抬头空几格,年号顶格写,任何人名第一次出现要全称后面加籍贯,不能多一笔不能少一笔。谢正坐在书案前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一笔一划地抄。 抄了半个时辰,抄错了一个字。“赋”字,右半边少了一笔。他在落笔的瞬间就发现了,但墨已经洇进纸里,改不了了。实录不能涂改,只能重抄。谢正把抄错的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袖子另一头是那个还没吃的包子,压扁了,隔着油纸软软的。 中午放饭。翰林院的伙食确实不怎么样——糙米饭配两样素菜,一个是白菜炖豆腐,一个是炒豆芽,肉星子少得可怜。谢正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袖子里那个包子拿出来。压扁了,肉馅挤出来一点,油纸洇了一块深色的印子。但咬一口还是热的,是他自己的体温焐的。 旁边的同僚看见了,是个年轻的书吏,跟他一样刚入翰林院不久,凑过来小声问:“谢编修这是自带的?” “夫郎做的。”谢正说。 同僚“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挑了一下。谢正没理他,继续吃包子。同僚又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样盯着人家吃饭不太礼貌,低头扒自己的糙米饭去了。 下午接着抄。谢正抄到一半的时候周大人踱过来,站在他身后。谢正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肩膀上越过来,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扫到某一行的时候周大人停下,手指点在纸上:“这一页的‘之’字写得太密。你看这两个‘之’字之间只隔了两个字,笔势又相近,拉通看像连在一起。回头做了刻版,这一片全是黑的。留白不够。” 谢正看了看确实密了,说:“改。” 周大人又看了几行:“字不错。就是太小心了。”他拿手指在纸面上方虚虚画了个圈,“抄实录不是写小楷帖,笔画不用收得那么紧。把每个字的骨架立住了,细节松一点反而整齐。放开了写。” 谢正点头。周大人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他站在谢正旁边,目光落在他袖口。谢正低头一看——袖子里那张抄废的纸没塞好,露出了一角。 “谢编修,你袖子里是什么?” 谢正沉默了一瞬,把那张纸抽出来递过去:“抄废的稿子。有个字写错了,重抄了一遍。” 周大人接过去看了看,翻过来,又翻回去:“这个‘赋’字右半边少了一笔。难怪你要重抄。不过——字倒是不错的字。” 他把废稿还给谢正,又看了一眼他的袖子——袖口还鼓着一小块。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傍晚下值。谢正走出翰林院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大强站在门口对面的松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瞧。松树上蹲着一只松鼠,灰扑扑的,抱着个松果正啃,腮帮子鼓得像嘴里塞了两个包子。大强仰着头看得全神贯注,嘴微微张着,眼睛随着松鼠的尾巴转,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篮子是空的。他大概在附近转悠熟悉地形转了一下午,转着转着就转到翰林院门口来了。 谢正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大强才发现。“出来了?”他收回目光,上下看了谢正一眼,“你没吃午饭?” “吃了。” “那个包子吃了吗?” “吃了。” “食堂的饭怎么样?” “不怎么样。” 大强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两人并肩往回走,大强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抄书难吗?” “不难。就是容易抄错。” “那你慢慢抄。”大强说,“抄错了又没人打你。” 谢正想了想——确实没人打他。周大人挑了半天毛病也只挑了“之”字留白不够和笔画太小心,抄错了一个字也没挨骂,重抄就是了。他嗯了一声。 “上官好相处不?” 作者推荐: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笔器小说吧,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还行。”谢正想了想周大人那双挑剔的眼睛和那句“放开了写”,“就是喜欢挑毛病。” “挑毛病说明看重你。”大强把菜篮子又换了一只手。他每次说到自己认准的道理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做重复动作。 “你怎么知道?” “我种菜也这样。”大强说,“一块地里几十行菜苗,要是不在乎,扫一眼就过去了。费心挑毛病的——这棵长歪了,那棵叶子黄了,这棵底下生虫了——才是想让它长好的菜。对人也一样。” 谢正侧头看他。夕阳从西边打过来,大强的侧脸浸在光里,说话的语气跟在青石镇菜地前指点他怎么浇水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大强蹲在田埂上指着被冲倒的菜苗说“你看,水大了土就跑了,根露出来不死也得掉层皮。你得这样——”然后接过水瓢做了一遍。那大概是谢正在这个人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奇怪的是那个感觉并不让人难受。 到家大强热了中午剩的菜。灶火重新点起来,铁锅里的豆腐又煎了一遍,边缘煎出焦黄的脆壳来。谢正坐在灶台边看他忙。大强系围裙的手法很利索——围裙往腰上一围,带子从后面绕过来在前面打了个活扣,一拉就紧。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了,闭着眼也系得齐齐整整。 “今天同僚问我包子哪来的。”谢正说。 大强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炒。“那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大强把豆腐盛出来,又把豆芽倒进去翻了两下。豆芽在热锅里吱吱响,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没说什么就好。要是他说不好听的话——” “没有。他没说。” 大强把菜端到桌上,回头看了谢正一眼。不是扫一眼那种看,是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一息两息三息,确认他没有撒谎,才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完饭谢正把袖子里的废纸掏出来。那张抄错的稿子,折了一整天折出了好几道印子,“赋”字少一笔的右半边被汗洇得有点模糊了。他走到灶台边打算扔进灶膛烧掉。大强一伸手截过去了。 “这个字写得挺好的。”他把纸抻平了对着油灯看。 “抄错了。多一笔少一笔都不行。” 大强没理他,走进里屋拉开抽屉——就是那个专门放旧信的抽屉——把废纸折好放了进去。那里面已经有厚厚一摞信了:谢正当年从京城写回来的,大强口述二丫代笔的,还有几封阿满小时候描红的废纸。现在加进去一张谢正第一天当官的抄废稿,跟那些旧信摞在一起。 “那留着。”大强把抽屉推回去,“这是你第一天当官的纸。有纪念意义。” 谢正看着那个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声。他忽然觉得抄错一个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废纸不会丢,全被这个人收着呢。 第99章 包子铺 大强站在巷口那个空置的小店面门口,往里张望了三天。 第一天是路过,看见门板上贴了张招租的条子,纸已经泛黄了,不知道贴了多久。第二天是专门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瞅,门缝太窄,只看见黑黢黢的一片和一个落了灰的柜台。第三天他带了谢正一起来,让谢正帮他念招租条子上房东的地址。谢正念完,大强说“行”,转身就去找房东了。 第四天,他走进去问了租金。 店面不大,以前是个裁缝铺。裁缝老了做不动了,儿子又不肯接手,店面空了半年。柜台上还搁着半块粉饼,墙角堆着些碎布头,顶梁上挂着一根量衣尺,被风吹得轻轻晃。大强站在屋子中间,把灶台的位置、蒸笼放哪儿、桌子摆几张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找房东谈价钱。 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开口就是“这个地段好,离大街近,巷子里都是老住户”。大强听着他吹了一盏茶的工夫,等他说完了,报了个数。房东说“这也太低了”,大强说“您这店面空了半年,再空半年您一厘钱也拿不到”。房东又说“你一个哥儿开什么铺子”,大强说“我开包子铺”。语气平平的,但眼神没躲。房东还想说什么——大概想说你一个哥儿开铺子行不行、有没有本钱、手艺怎么样——但大强的眼神把他后面的话堵回去了。 最后以每月二钱银子成交。大强当场付了三个月租金。 拾掇店面花了好几天。大强自己刷墙——石灰粉兑水搅匀了,拿刷子蘸了往墙上抹,抹得又快又匀,一看就是干过活的。谢正下了值回来换了旧衣服来帮忙,大强分了他一把刷子,指着另一面墙:“你刷那面。” 谢正刷了半个时辰。大强把自己那面墙刷完了回头一看——谢正刷的那面墙半边白半边灰,白的部分还有好几道刷子印子,深浅不一,跟画了幅抽象山水似的。 “你以前刷过墙吗?”大强问。 “没有。” “看得出来。” 大强把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蘸了石灰水,手把手带着他刷了两下。“刷墙不能来回刷,一个方向,一遍过。你来回刷墙皮就花了。”谢正照着做,好了一些,但墙角那块还是花的。大强看了看说“算了,墙角放蒸笼架挡着看不见”。然后把刷墙的活全接过去,让谢正去扫地。 谢正扫了半个时辰。大强忙完手里的活回头一看——他还在墙角蹲着,跟一片枯叶较劲。那片叶子大概是以前裁缝铺留下的,干得脆了,扫帚一碰就碎,碎成好几片到处跑。谢正追着碎片一片一片地扫,扫到一起又散开,散开又扫到一起。 “你扫个地怎么跟绣花似的。”大强走过来,把扫帚从他手里抽出来,三下五除二把碎叶子扫进簸箕里,“扫地不是绣花,不用那么仔细。大块的扫走就行,碎末子明天再扫也跑不了。” 谢正蹲在墙角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小片碎叶子,表情颇有些认真:“你不是说做什么都要仔细?” “那是做饭。做饭仔细,扫地随便。”大强把簸箕往墙角一搁,“你的仔细留给你抄书用。家里的粗活不用那么仔细。” 蒸笼是大强自己做的。他在青石镇的时候跟木匠学过几天,劈竹子、削竹条、编蒸笼,手艺不算精但够用。竹条要削得薄厚均匀,编的时候要拉紧,不然蒸包子的时候竹条一松蒸汽就跑了。他蹲在店门口削了一上午的竹条,膝盖上搁了块旧布垫着,竹屑飞了一地。 谢正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我试试”。大强把削刀递给他,教他怎么下刀——刀刃斜着走,不能直着劈,直着劈竹子会裂。谢正试了一下,刀刃没走稳,从竹皮上滑过去直接削到了手指。还好不深,血珠子渗出来一颗。 大强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从随身带的针线包里扯了条布条缠了两圈,扎了个结。“算了,你还是在旁边看着吧。” 谢正看着自己那根缠了布条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大强头也没抬,继续削竹条:“你会读书写字,会考进士当官。这还不够?” “够吗?” 大强听出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自怨自艾——谢正不是那种人。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认真地确认一件事,像一个算账的人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总数对不对。大强把削刀搁下,抬头看他。 “够。我又不嫌你。” 谢正没再说什么。他蹲在旁边继续看大强削竹条。竹屑飞到大强头发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看着。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照在大强的手上,那双粗壮的手正在把一片竹子削成薄薄的竹条,手势稳当,刀刃走得不快不慢。 开业前一天晚上,大强做了三笼包子试手。 猪肉白菜馅、韭菜鸡蛋馅、豆沙馅,一笼八个,三笼二十四个,摆在桌上白花花的一片。谢正是试吃员,每个口味吃了两个。大强站在旁边,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抹布,盯着谢正的嘴。谢正嚼第一口的时候他问“咸淡怎么样”,谢正还没咽下去他又问“面皮厚不厚”,谢正咽下去刚要开口他又问“馅儿散不散”。谢正把筷子放下,说:“你能不能等我都咽下去再问。” “行行行,你先吃。” 谢正把六个包子吃完,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好吃。” “你说真的?” “真的。尤其是豆沙的,不太甜,刚好。” 大强松了口气,一屁股在谢正对面坐下来。然后他又站起来:“你不能只说好吃,得说实话。馅儿咸了淡了?面皮硬了软了?褶子捏得紧不紧?你说实话我才好改。” “是实话。”谢正又拿起一个豆沙的咬了一口,“豆沙是你自己熬的?” “嗯。红豆泡了一宿,熬了两个时辰,放了冰糖没放白糖。白糖上火,冰糖清火。”大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胃不好,豆沙不能太甜。” 谢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豆沙包。豆沙馅从咬开的缺口里露出来,颜色深红,质地细腻,尝起来确实不太甜,但有红豆本来的香味。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了。 开业当天,大强四更天就起来了。 和面、剁馅、包包子、上笼蒸。猪肉白菜馅是现剁的——大强坚持馅料不能隔夜,隔夜了肉味就不鲜了。他刀工练了十几年,剁出来的肉馅细而不泥,筷子一搅能上劲,蒸熟了咬开是一个整肉团子,不会散成渣。 谢正也起来了。他今天沐休,不用去翰林院。大强说“你多睡会儿”,谢正说“睡不着”,然后坐在灶台边看着大强忙。蒸笼冒起白气的时候,整条槐树巷都飘着包子香。那个味道顺着巷子飘出去,飘到隔壁老太太的院子里,飘到巷口杂货铺的屋檐下,飘到对门铁匠铺的风箱旁边。 第一个顾客就是隔壁的老太太。 她闻着香味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针插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她探头往里看:“什么这么香?” 大强掀开蒸笼。白胖的包子整整齐齐码着,褶子均匀,收口紧实,每一个都大小一致,面皮白得发亮。老太太把鞋底子往腋下一夹,掏钱买了一个肉包一个豆沙包,站在门口就咬了一口。 “好手艺!”她嚼着嘴里的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这面发得好,馅儿也足。你以前在哪开铺子的?” “在老家。”大强说,“青石镇。” “青石镇?没听过。”老太太又咬了一口,“不过好包子不分地方。明儿我再带我家老头子来。” 一上午卖了三笼。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中午的时候大强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在门口挂了张纸,让谢正写了“买二送一”四个字。下午人就多了——隔壁巷子的脚夫扛完活路过,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街口杂货铺的伙计趁掌柜打盹的工夫溜出来买了四个,一边往回跑一边往嘴里塞;还有个穿绸衫的年轻人,看着不像这条巷子的人,大概是附近大街上的,路过闻了香味拐进来,买了一个肉包站在门口吃。吃完他又回来了。 “比庆丰楼的还好吃。”他说。 大强正在往蒸笼上刷油,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您别逗我。” “真的。”年轻人掏钱又要了两个,“庆丰楼一两银子八个,你这十文钱四个,味道一点不差。尤其是那个豆沙的——豆沙是自己熬的吧?外头的豆沙都放白糖,你这个放了冰糖对不对?” 大强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能尝出来冰糖和白糖的区别,不是一般人。“是冰糖。您嘴真刁。” “我爹是厨子。”年轻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你放心,我回头带朋友来。你这铺子叫什么名?” 大强还没给铺子起名字。他回头看了看谢正。谢正想了想说:“就叫大强包子铺吧。” “大强包子铺。”年轻人念了一遍,“行,好记。明天我带三个人来。” 傍晚收摊,谢正帮大强数钱。铜钱堆在桌上,大强一枚一枚数过去。面粉钱、肉钱、菜钱——刨去本钱净赚三十六文。他把铜钱摞成三摞,一摞十二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他盯着那三摞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最粗的那一摞推到谢正面前。 “给你买纸。” 谢正愣了一下:“买纸?” “你不是说翰林院的纸不够好?买好的。”大强把另外两摞收起来,一摞留着明天买菜买肉,一摞存着,“你抄书用的纸不一样——纸不好墨会洇,洇了你又得重抄。买好的。咱们现在有包子铺了,不差这点钱。” 谢正看着那摞铜钱。十二文,不多,但够买一刀好宣纸了。他想起今天在翰林院抄的那张废稿——那个“赋”字少一笔就是因为纸面有个毛糙疙瘩,墨洇开了他收笔慢了半拍。他把铜钱收起来,嗓子有点紧,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大强揉面的时候哼起了歌。是青石镇的小调,词儿是什么都听不清,调子跑得不成样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拐弯的地方全是一个调儿直着走。但他自己浑然不觉,一边揉面一边哼,哼到高兴的地方肩膀还跟着晃两下。 谢正坐在旁边看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本书是《资治通鉴》第三册,翻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就是当年大强帮他改成大白话讲稿的那一页。他的眼睛盯着纸上,耳朵却跟着大强哼的调子跑。那个调子实在太跑了,跑得他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来打断大强。 哼到一半大强忽然停了:“我是不是太吵了?” “不吵。” “那你怎么不看书?” 谢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书是倒着的。他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说:“我在想事情。” 大强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谢正,笑出了声:“你拿反了!” “嗯。”谢正把书翻到正确的那一页,“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能想得书都拿反了?” 谢正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在听你哼歌”——虽然这是实话。他翻了一页书,说:“翰林院明天要交抄好的实录,我在想还差多少页。”大强切了一声,继续揉面。谢正重新把目光落回纸上,但大强的哼调子又起来了——这回换了个调子,还是跑得不成样子。谢正把书页翻回去,发现刚才那页已经翻过了。 睡前大强忽然翻了个身。 “你说隔壁老太太明天还来不?” “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走的时候说‘明儿还来’。还说要带她家老头子。” 大强“哦”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那个穿绸衫的——就是尝出冰糖的那个——他要是真觉得好吃,会不会带朋友来?” “会。” “你又知道了。” “因为确实好吃。” 大强没接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三摞铜钱上。两摞收起来了,只剩一摞还搁在桌角——那是留给谢正明天买纸的。谢正伸手把那摞铜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免得明早起来不小心碰掉了。 大强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他耳朵尖红红的,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谢正看见了,没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摞铜钱和桌上两本书——一本《资治通鉴》第三册,翻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另一本刚才倒着的那个话本子,现在正过来了,但谢正一页也没看进去。 第100章 同僚 周大人下值后路过槐树巷,闻到一股包子香。 不是那种街边随便什么包子摊的香味。是家里蒸包子时从灶台飘出来的那种——面皮发酵过的麦香,肉馅蒸熟了的油香,混着蒸笼竹条被热气蒸透了散出的清苦味。周大人循着香味走,拐进槐树巷,在一个不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下了。 铺子没有招牌。门框上光秃秃的,只在门口搁了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包子”两个字。周大人往门里探头一看,看见谢正坐在里面。 谢正穿着便服,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搁着一盘包子。他吃东西的样子跟翰林院里完全是两个人——在值房抄实录的时候正襟危坐,筷子从来不碰到碗沿,喝汤没有声音。现在他一条胳膊搭在桌上,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了一小块包子皮碎屑。 旁边站着个挽袖子的哥儿,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旁边的桌子。 周大人在门口站了三息。 第一息,确认那是谢正没错。第二息,确认谢正吃包子的样子跟“谢编修”三个字完全不搭边。第三息,他决定走进去。 谢正抬头看见周大人,包子咬了一半停住了。不是愣住,是停住——嘴还张着,包子还叼在齿间,眼睛跟周大人对上。然后他把包子从嘴边拿下来放下。 大强看看谢正,又看看门口这位穿官服的。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他没见过周大人,但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谢正的上司——这个人身上有那种管别人的人才会有的气。不是架子,是气,是走进一个陌生铺子也不东张西望的那种笃定。 “周大人。”谢正站起来。 “谢编修。”周大人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这个小铺子——四面墙刷得不算齐整,桌子三张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摞着几层蒸笼冒着白气。“这是你的铺子?” “这是——这是我家夫郎开的铺子。”谢正说。他说“夫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低,也没有故意抬高。就是正常说话的声音。但大强听出来了,句子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停顿,在“这是”和“我家夫郎”之间。不是不好意思,是在组织措辞——谢正每次在正式场合提到他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停顿,好像怕措辞不够准确不够郑重。 大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大人请坐。吃包子?” 周大人坐下来,点了一个肉包。大强说“好嘞”,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去揭蒸笼的时候手有点抖,白气呼地窜上来,熏得他眯了眼。他拿夹子夹了个包子,夹了两次才夹起来——第一次夹滑了,包子在蒸笼里滚了半圈。第二次夹稳了,放在碟子里端过去。 周大人咬了一口。大强盯着他的嘴。谢正也盯着他的嘴。包子铺里安静了好几息,只听见灶台上蒸笼咕嘟咕嘟的响。周大人嚼了三下,眉头动了动。不是皱眉。是挑了一下眉。大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这个挑眉毛是什么意思,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周大人咽下去,说了句:“比户部食堂的好。” 大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户部食堂”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比……好”这个句式他听得懂。他转身去灶台又端了一碟醋过来:“大人蘸点醋。猪肉白菜的蘸醋好吃。” 周大人又吃了一个肉包,问:“什么馅的?” 大强一一介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豆沙。周大人说再来一个豆沙的。大强利索地夹了一个,又多夹了一个放在他碟子边上:“这个有点破皮,不收您钱。” 周大人看了看那个破皮的包子。皮子破了,豆沙馅从破口里露出一点,面皮上沾了点黑红色的豆沙印子。他说:“破皮的不影响味道。”然后把两个豆沙包都吃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大强意料之外。 周大人第二天带了三个同僚来。都是翰林院的,穿着官服下了值直接拐过来,占了一张桌子。其中一个点了三个肉包,咬了一口说“这比食堂的肉包子好吃多了”,另一个研究面皮研究了半天,说“这面发得匀,褶子也捏得好”,第三个从头吃到尾没说一句话,吃完站起来又打包了四个。 第三天又带了两个。第四天没人带——是自己找过来的,说是在食堂听见周大人和同僚说“槐树巷有个包子铺”,就顺着香味摸过来了。到第五天,翰林院一半的人都知道槐树巷有个包子铺,包子好吃,老板是谢编修的夫郎。 来吃包子的人越来越多。大强的三张桌子不够坐,有人在门口站着吃,有人坐在门槛上吃,有人干脆端到对门墙根下蹲着吃。蒸笼从两摞加到三摞,又从三摞加到四摞,还是不够用。大强从早忙到晚,和面的盆从海碗换成大盆再换成澡盆大小,一天要揉十几斤面。他的手腕晚上回家酸得拿不住筷子,但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又站到灶台前接着揉。 人多嘴就杂。 那天下午太阳挺好,铺子里坐了好几桌。有个年轻书吏,穿了件八成新的蓝衫子,吃完包子出来,在门口跟旁边的人说:“谢编修那个夫郎,长得也太壮实了——哪像个哥儿。”声音不大,但槐树巷下午安静,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铺子里。 大强听到了。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揉面。面团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转得比以前重了些。 谢正刚好下值走到门口。他也听到了那句话。他走进去,把官帽摘了挂在门边的钉子上,走到大强身边站定。大强低头揉着面:“没事。” 谢正没说话。他把袖子卷起来,去灶台端了两笼包子给角落里等着的客人。 第二天,翰林院里传开了一件事。 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有人当面提起了谢正的夫郎。不是昨天说闲话的那个书吏本人,是另一个——大概觉得昨天的事没人知道,在饭桌上又拿来说。谢正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夫郎开的铺子,包子好吃,人更好。你吃过了吗。” 语气平平的。不是在质问,不是在炫耀,不是在怼人,就是在陈述事实。跟他在值房里说“这一页的‘之’字写得太密”一样的语气。那个人讪讪地没敢再接话。桌上安静了好一阵,后来是周大人开口说“今天的菜炒老了”才把话头岔过去。 大强是后来才知道的。 是一个经常来吃包子的老书吏告诉他的。老书吏头发白了一半,吃东西很慢,每次来都点两个肉包一碗白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完,临走总会把碗筷叠整齐。那天他吃完包子没有马上走,站在灶台边跟大强说了那天食堂里的事。 “谢编修把筷子一搁,就那么一句话。语气跟平时抄实录被挑出错字一样,不紧不慢的,但满桌子没人敢接话。”老书吏把碗筷放在灶台上,“你夫君在翰林院话不多,但说一句算一句。” 大强把抹布拧了又拧,拧得指节发白。那天晚上他多蒸了一笼豆沙包。谢正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盘包子,问什么日子。大强说“没什么日子。面多了,不发就坏了”。谢正坐下来吃了一个,是豆沙的。他又吃了一个,还是豆沙的。整盘都是豆沙的。他抬头看了大强一眼,大强正在灶台边刷锅,刷得比平时用力,锅底被铁刷子蹭得刷刷响。 “今天豆沙馅做多了。”大强说。他没回头。 谢正又吃了一个,说“刚好。不太甜”。 包子铺的名声渐渐传到了翰林院外面。先是槐树巷的住户,隔壁老太太带了老伴来,对门铁匠铺的赵师傅每天下工买两个当晚饭。然后是隔壁巷子的,再然后是街口杂货铺的伙计带了东家来。有个穿短褂的脚夫每天扛完活从巷口路过,花两文钱买一个肉包边走边吃,吃完了把油纸团成球扔在巷口的竹筐里,大强跟他说“你扔准一点别丢地上”,他说“你放心我投得准”,从此成了包子铺的常客。 还有个宫里的太监休沐日出宫,听人说槐树巷的包子比庆丰楼的好吃,专门绕过来尝。他穿着便服,声音尖尖的,点了一笼肉包一笼豆沙。吃完说“豆沙的好——不太甜,宫里那些豆沙包甜得齁人。”大强说您要不再来一笼,太监说“明儿休沐再来,今天吃饱了回去伺候主子”。 大强忙不过来的时候,谢正下值后就来帮忙。他端包子、收钱、擦桌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官服外面系着大强的围裙。围裙是大强的,他系着有点短,下摆只到大腿。 客人里有人认出他。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其中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朝谢正努努嘴。“这是那个谢编修吧?二甲第三名的进士,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声音压得很低,但铺子不大,大强听到了。 他正要说什么,谢正端着一摞空蒸笼从那人旁边走过,说了句:“端盘子怎么了。我端的包子是我夫郎做的。”语气跟在食堂说那句话时一样——平平的,不紧不慢的。两个书生对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晚上收摊后,大强坐在门槛上揉手腕。揉了一天面,手腕酸得转不动。他左手揉右手腕,揉完换右手揉左手腕,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 谢正坐到他旁边,拉过他的手帮他揉。他的手指不算有力气,但揉得很仔细,一点一点顺着筋揉,从手腕揉到小臂再揉回来。大强的手上全是面——指甲缝里嵌着干面屑,指节粗壮,手背上有好几条干裂的口子。谢正揉到裂口的地方动作轻了些。 “你今天说那些话,不怕翰林院的人笑话你。” “笑话什么。” “笑话你一个进士给包子铺端盘子。” “进士也得吃饭。”谢正揉了一会儿,又说,“进士的饭是我夫郎做的包子。他们想端还没得端。” 大强没说话。他靠在谢正肩上,把全身的重量都放过去。谢正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靠上去不会晃。月亮升到槐树顶上,从巷子东头挪到了西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挨得很近,手臂叠着手臂,肩膀叠着肩膀,腰线叠着腰线,分不出谁是谁的轮廓。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大强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青石镇。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往官道上望。官道上的土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辙,一直通到天边。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下的土都被踩实了,然后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官道那头走过来。那个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越走越近——是谢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子挽到臂弯,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谢正走到他面前,把糖葫芦递过来:“大强,京城的糖葫芦更大。” 梦里的他没有接糖葫芦,而是握住谢正的手。那只手是热的,刚走了一路,手心有些潮。他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说:“我不吃糖葫芦。你回来就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侧头看了看谢正,谢正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着细细的影子。大强轻轻起身,去灶台前和面。水舀下去,面粉在盆里散开,他的手掌压上去,一翻一推一压——面团在掌心里转了第一圈。今天和面的时候,他的嘴角一直翘着。灶火从灶膛里映出来,照在他脸上,灶台上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第一缕白气。 第101章 炭火 大强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水缸结了冰。 不是薄薄一层那种——是厚冰,拿擀面杖敲了好几下才敲开一个窟窿。冰碴子溅到手上,扎得他嘶了口气。他哈出的气白蒙蒙的,回头冲屋里喊:“今天多穿一件。” 谢正在屋里系官服带子,应了一声。 京城的冬天对大强来说是个挑战。青石镇的冬天也冷,但那是南方的冷,湿冷,冷在骨头缝里。京城的冷是干冷,风吹在脸上像拿钝刀子在刮,一下一下的,不流血但生疼。大强的手开始皴裂——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口子,深的渗血丝,浅的泛白。他不在意这个,在青石镇种地的时候手也裂,习惯了。但揉面的时候面里渗进血丝,白面团上隐隐约约透出淡红色,他看一眼,在围裙上擦擦手继续揉。 包子铺照开。冬天的包子比平时好卖——天冷,人都想吃口热乎的。脚夫们扛完活拐进来买两个包子一碗热水,捧着碗先暖手再暖嘴。隔壁老太太每天来,不买包子,就站在灶台边上跟大强说话,一边说一边把手贴在蒸笼边上蹭热气。 炭是最大的开销。京城的炭价是大强没想到的——在青石镇,一筐炭几十文钱,够烧一旬。京城一筐炭的价钱翻了三倍不止,还不是好炭,是碎炭末子压成的炭饼,烧起来噼啪响,时不时炸个小火星出来。一筐烧不了五天。 大强买了一筐,仔细算着用。早上蒸包子必须烧灶——这个是省不了的,一笼包子要大火蒸一炷香,灶火顺便暖了厨房。他把灶膛里的柴火和炭饼配着烧,柴火先烧旺,再放炭饼,这样炭饼耐烧,灶火能撑一上午。书房只放一盆炭,留着谢正下值回来看书写字用。卧室的炭盆睡前点半个时辰,上床就灭——大强算过,半个时辰刚好够把被窝烘热,剩下的热气能撑到睡着。 谢正说:“太省了。” “不省。”大强往灶膛里塞了一块炭饼,“够用。” 但书房那盆炭大强从来不用。谢正不在的时候,他就在厨房待着——灶火的余温从灶膛里透出来,灶台面是热的,靠上去暖烘烘的。他在灶台边择菜、剁馅、算账,一待就是一下午。谢正下值回来以后去书房看书,大强在厨房忙完,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房门口。他不进去——书房是谢正的地盘,里面有书有纸有笔墨,他在里面总觉得手脚没地方放。坐门口刚好,又能听见谢正翻书的声音,又不怕碰坏什么东西。 谢正说:“进来坐。” 大强说:“我身上有面味儿。” 谢正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大强手里还拿着抹布,被按到书房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炭饼烧透了,红彤彤的,热气扑在脸上。大强坐在那儿,手脚忽然不知道往哪搁了。 “面味儿怎么了。”谢正把椅子往炭盆前又挪了半寸,“你进来我就不冷了。” 大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又不是炭火”,想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没谱了”。但最后都没说,因为谢正已经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什么书,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念公文一样自然而然说出来的。大强在炭火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晚上又在书房坐了一晚上。第三天他没等谢正拉,自己搬着小凳子进了书房。不过凳子还是摆在炭盆旁边,离书桌隔了两步远——他怕身上的面味儿沾到谢正的纸上。 但大强还是冷。他的棉袄是旧的了,从青石镇带来的那件。穿了三年——不对,加上在青石镇穿的年头,快五年了。棉花早就板结了,原先蓬蓬的棉絮压成薄薄一层,穿在身上跟穿了两层布差不多。袖口磨薄了,手肘的地方棉花全跑偏了——左边手肘鼓着一坨硬棉花,右边手肘棉花跑空了只剩两层布。他不跟谢正说。谢正的官服也是朝廷发的,冬天的炭火钱、纸钱、笔墨钱、人情往来的份子钱,每一样都从俸禄里抠。翰林院编修的俸禄就那么些,买了炭买了面买了纸就剩不下什么了。大强知道账本上的数——每个月月底他把算盘珠子拨一遍,铜钱就是那么多,不会多出来一文。他把棉袄紧了紧,领口往里掖了掖,继续揉面。 谢正是在一个晚上发现的。 大强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不打呼噜,呼吸很轻,身子微微蜷着,膝盖往胸口收——这是在灶台边打了十几年盹养成的姿势。谢正翻身的时候手碰到大强的手——冰凉的。不是那种“刚从外面进来有点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指尖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谢正把手覆上去,握住。他握了好一会儿,那只手还是凉的。 他把大强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暖着。隔着里衣,胸口的温度一点一点往那只冰凉的手上渗。 谢正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大强身上那件棉袄。袖口的布已经磨薄了,经纬线稀稀拉拉地透光。手肘的地方鼓着不自然的凸起——他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棉花跑偏了,一团堆在手肘上,一团挤在肩窝里,其他地方全是空的。谢正坐了很久。月光从糊歪的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大强的侧脸上。大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谢正这边靠了靠,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梦话,但没说出声来。谢正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第二天下值回来,谢正手里多了一包东西。大强打开一看——一块新棉布,青色,厚实,手指捻上去纹路粗密。一包新棉花,白生生的,撕开一点能看见细细的棉绒。 大强问:“哪来的?” “发的。”谢正说。 大强不信。翰林院冬天发年礼他知道,前几天谢正已经拿回来了——两刀纸,一方砚台。纸是普通的竹纸,砚台倒是好砚,歙石,大强认得那种石头,青黑色,摸上去像摸瓷器,谢正说这方砚台值不少钱。他把棉布和棉花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谢正手上的砚台——那方砚台还在书桌上搁着。不对,是另一方。书桌上那方是旧的,边角磕了个小缺。新发的那方歙砚不见了。 他又问了一遍:“哪来的。” “发的。”谢正的语气跟念公文一样平平的。 后来大强才知道。他是在包子铺听一个来吃包子的翰林院书吏说的——不是专门来告状,是闲聊的时候顺嘴提的。书吏说谢编修把新发的那方歙砚跟同僚换了——换了棉布和棉花。同僚是翰林院里一个老侍讲,家里开布庄的,正缺一方好砚送人。谢正找上他,把歙砚往桌上一搁:“跟你换。”老侍讲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谢正:“这砚值钱。你确定要换这个?”谢正说:“换。” 大强把那个书吏的话听完,没说什么。他把手里的抹布搁在灶台上,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京城的冬天风大,刮得巷口的碎叶子直打旋。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灶台。擦了三遍。当天晚上他连夜做新棉袄。裁布——青色的棉布铺在桌上,拿粉块画了线,沿着线一剪子一剪子地裁。他裁的时候手很稳,每一下都压在线上。絮棉花——新棉花撕成薄片,一层一层铺在布上,铺匀了拿手掌压一遍,再铺一层再压一遍。棉花在他手掌下慢慢变平整,像他的手掌本来就认识棉花该怎么待着。缝——针线包里的针穿了青线,一针下去,从布这边扎进去从布那边穿出来,针脚密密实实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他每扎一下就皱一下眉头,说一声“这针怎么这么尖”,把手含在嘴里吸一下,继续缝。 谢正在旁边看书。大强每骂一声他就翻一页。缝到半夜——灯油添了一次,火苗跳了两跳。大强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针脚密实,棉花铺得匀,袖口收得齐整。他把棉袄提起来对着谢正比了比。 “你试试。” 谢正把书放下,看着那件棉袄——青色的面,厚实,大强把手撑进去能看见手背从布料底下拱起来的轮廓。他看了看尺寸,然后抬起头看大强:“这是给我做的?” “先试再说。” 谢正站起来套上去。肩膀刚好,袖长刚好,腰身略宽了一点——大强做的时候特意放宽了半寸,说冬天里面还得套衣服。 “挺好。”谢正说。 大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愣了一下:“等等——这是给你做的。” 谢正把棉袄脱下来叠好,递回给大强:“你穿。我的棉袄还厚。” “你那件也旧了。” “那你呢。” “我明年再做。”大强把棉袄推回去。 谢正又把棉袄塞回来:“你穿。” “我身体比你好。” “你手是冰的。” “天生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搁着一件新棉袄。谁也不动。谢正的手按在棉袄上,大强的手也按在棉袄上。棉袄被两只手压得微微陷了下去。大强先开口:“这样。咱们谁也别穿——拆了吧。” 谢正看着他。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笔器小说吧给你下载好啦: BIQIXS8.COM 大强把棉袄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刚才一针一线缝上去的,每一下针扎手指头的疼都还在指尖上。他把剪刀拿起来,沿着缝线一剪一剪地拆。谢正说:“拆了干什么。”大强没抬头:“拆了做两件背心。棉背心穿在里面,外面套官服看不出来。你一件我一件。” 谢正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边看着大强拆棉袄。剪刀咬着线头走,针脚一个一个被解开,青色的棉布重新变成一片一片的裁片。大强又铺了一层新棉花——原来的棉花没动,把旧棉袄里拆出来的碎棉花也搅进去,絮得比刚才更厚实。然后他把裁片改小——两件背心的裁片,肩宽收窄,下摆缩短。重新穿针引线,重新缝。缝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两件棉背心做好了。一件稍微大一点——肩宽半指,是谢正的。一件稍微小一点,是大强的。 第二天谢正穿着棉背心去翰林院。棉背心穿在官服里面看不出来,但暖和——新棉花絮得厚,贴着胸口那块尤其热,像揣了个汤婆子。他在值房抄实录的时候周大人过来看了一眼,说:“谢编修今天换了新衣裳?” “不是新衣裳。”谢正把官服袖子翻开,露出里面棉背心的一个角,“是夫郎做的棉背心。” 周大人凑近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青色的棉布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滚边缝得尤其齐整。他说:“你夫郎手艺不错。” “我知道。”谢正把袖子放下来,继续抄实录。 语气平平的。但周大人转身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谢正嘴角没下来过——不是笑,是压不住的那种翘。从早上进值房到现在,一直挂着。 晚上两人围着炭盆烤火。炭火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炭饼的边缘,卷起来又矮下去。盆边搁着两个红薯——大强在菜市收摊的时候捡的歪瓜裂枣,便宜,人家卖剩的,长相不好看但一样能吃。红薯烤熟了,皮被炭火烤得焦黑,一捏软塌塌的,掰开里面黄澄澄的,热气直往上冲。烫得拿不住——大强左手倒右手,嘶着气剥皮,剥好一个递给谢正。 谢正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那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被炭火慢慢煨出来的,红薯本身的糖分被热量收浓了以后的自然甜。 大强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这红薯比青石镇的甜。” “嗯。” “可能是冻过的红薯更甜。冻了一宿,糖都缩在芯子里了。” “可能是你剥得更用心。” 大强瞪了他一眼:“你官当大了嘴也变甜了。以前说一句‘嗯’就算完,现在会拐着弯儿夸人了。” 谢正把红薯皮上最后一块瓤刮进嘴里:“那也比不上你烤的红薯甜。” 大强把脸别过去,专心吃红薯。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耳尖照得红红的——不是冻的,是炭火烤的。也可能不全是炭火。 炭盆里火苗渐渐小了。红薯皮堆在盆边,焦黑的碎屑掉了一地。大强把谢正的手拉过来摸了摸——手背温热,指节干燥,不是冰的了。棉背心袖口露出来一点边,青色的,新棉布的颜色,蹭在大强的手腕上。 “棉背心管用。”大强说。 谢正反手握住大强的手。那只手也是温热的。“是你管用。” 第102章 第一次升迁 谢正今天下值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大强在包子铺一边收摊一边往巷口望。蒸笼已经擦干净了,桌子也抹了两遍,剩下的包子用油纸包好挂在门口——留了两个给隔壁老太太,她每天傍晚来拿。大强把灶台上的抹布拧了又拧,第三次探头往巷口望的时候,谢正出现了。 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今天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袖口微微鼓着,里面揣了什么东西。大强能从谢正走路的节奏里读到东西——这个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在朝堂上谁也读不懂,但在他面前遮不住。步子快了就是有事,步子慢了是累了,步子不快不慢但在巷口停了一下是心里有事在琢磨怎么开口。今天这个步子——快,但不是急。不是坏事。 谢正走到包子铺跟前,没先问今天生意怎么样,也没看蒸笼里还剩几个包子。他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递给大强。 吏部的文书。大强擦了手接过去——纸上大半的字他认不全,但抬头那几个大字他在谢正的书房里见过好多次了。“侍读学士”四个字他认得。他在灯下看了两遍,又凑近看了一遍那颗红印是不是真的,然后抬头看谢正。 “升了?” 谢正点头。 大强又低头看了一遍。他把文书小心地折好——对折、再对折,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了才递回去。 “从五品。”谢正说。 大强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从七品到从五品——编修是从七品,侍读学士是从五品,中间跳了好几级。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他分不清品级,觉得七品八品都差不多,反正都是戴乌纱帽的。现在他分得清了——品级不光管俸禄多少,还管别人看谢正的眼神。从七品的编修在翰林院里谁都能使唤,从五品的侍读学士有自己的值房了。 “那得庆祝。”大强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转头就开始合计晚上做什么菜。 他把包子铺提前收了。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门口挂了个“今日售罄”的木牌——那块木牌还是谢正写的,字迹端正,挂了快两年了边角都磨圆了。然后他去了菜市。 菜市快收摊了,剩下的菜都是人家挑剩的,但大强有办法从挑剩的东西里挑出好的来。他在鱼摊前蹲下来,盆里还剩几条鲫鱼,其中一条还在甩尾巴,水花溅了他一脸。大强抹了把脸,指着那条甩尾巴的:“就它。活的。”又去肉摊挑五花肉。张屠夫——不对,现在不是张屠夫了,是京城的肉贩——把剩下的几块五花肉摆在案上,大强拿起一块对着夕阳看肥瘦层次。三层五花太肥,五层刚好,但五层的那块被人家订了。他跟肉贩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割了半斤五层五花,多花了三文钱,他掏钱的时候眉头没皱一下。 春笋是新上市的,摊主是个老农,笋是自己上山挖的。大强挑了四根,指甲掐了一下根部——嫩,一掐一个印子。老农说“你识货”,大强说“我种过地”。老农多送了他两根。 回到厨房,大强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搁,袖子卷到胳膊肘。鱼拍晕刮鳞——啪一声闷响,鱼不动了,刀刃逆着鳞片走,鳞片飞起来落在围裙上亮晶晶的。五花肉切块焯水——冷水下锅,大火烧开,血沫子浮起来,他拿勺子撇得干干净净。春笋剥皮切片——手起刀落咚咚咚,砧板上的节奏又快又稳,笋片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像一排小扇子。 谢正要帮忙,大强头也没回:“你今天坐那儿别动。” 谢正就真的坐着不动。他把椅子搬到厨房门口,看着大强在灶台前忙。大强炒菜的样子跟揉面一样认真——放油,油热了冒青烟,下葱姜,刺啦一声香味窜出来,下鱼,煎到两面金黄,倒酱油,滋——白气冲上来模糊了大强的脸。他拿铲子翻鱼的时候鱼皮破了。鱼肉露出来,白生生的,在酱色的汤汁里格外扎眼。大强骂了一声,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做——把破的那面翻到底下,好的那面朝上,淋了勺汤汁盖住破口。 谢正看着大强因为鱼皮破了而皱眉头的样子。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翻鱼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半拍——他知道,大强每次做坏了一道菜的一个步骤就会跟这道菜较劲,接下来所有工序都会加倍小心,好像要用后面的完美来弥补前面那个破口。这个人连做菜的时候都不肯放过自己。谢正觉得他比翰林院食堂的大厨还有架势——食堂大厨做坏了菜眉头都不皱一下,端上去照卖。大强做坏了一片鱼皮能记一整顿饭。 菜上桌。红烧鱼、红烧肉、油焖春笋、一大碗蛋花汤。三菜一汤,桌子不大,盘子挤着盘子。红烧鱼的酱汁从破皮的地方渗进去,鱼肉入了味倒看不出来破了。红烧肉炖了一个时辰,筷子一戳就透,肥肉颤巍巍的,冰糖色,油亮。春笋滚刀切,在肉汤里焖过,脆里带着肉香。汤是随手做的——打个蛋花,撒把葱花,清清爽爽。盘子边磕了个小口子,是上回谢正洗碗的时候碰的。但菜冒着热气,香得很。 大强给谢正盛了满满一碗饭。米饭压了又压,冒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才想起来忘了做酒——家里没酒,平时不喝,也就没备。大强一拍大腿:“忘了买酒了!” “不用酒。”谢正拿起筷子,“菜就够了。” 大强给谢正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鱼肚子是整条鱼最嫩的地方,刺少肉厚,他翻鱼的时候就专门把鱼肚子留着没动。谢正吃了。大强又夹了块红烧肉——肥多瘦少,冰糖色最亮的那块。谢正也吃了。大强还要夹,筷子伸到春笋盘子边上,谢正伸出筷子把大强的筷子按住了。两根筷子压在大强的筷子上面,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的。 “你自己也吃。” 大强说“我不急”,但还是把筷子从谢正的筷子底下抽出来,夹了一块春笋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吃到一半大强忽然放下筷子:“对了,你得请翰林院的同僚吃饭不?” 谢正说按例不用。侍读学士不算大员,不摆酒不收礼,就是吏部备案换块牙牌。大强想了想:“那也得表示表示。明天我给你蒸两笼包子带过去,算你请的。” 谢正说好。 大强又想。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鱼,但焦距不在鱼上,在心里盘算什么。“两笼够不够?你同僚多少人?别到时候不够分,没吃到的说你这人小气。” “够了。” “那做三种馅的。猪肉白菜、荠菜鸡蛋、豆沙。咸的甜的都有,好看。”大强算了一下,“两笼二十四个。你值房那边六七个人,每人三个还有剩。剩的给周大人多拿一个——他上次来铺子里说豆沙的好吃。” 谢正说听你的。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大强站在灶台前,手里搓着碗,忽然说:“从五品是多大的官?” 谢正想了想:“比知县大,比知府小。” 大强在心里比划了一下。知县他知道,青石镇归清平县管,县太爷出门坐轿子,前面有人敲锣。知府他也知道,隔壁府城的知府出门坐八抬大轿,前呼后拥,街上的人要避让。从五品夹在中间——比坐轿子的知县大,比坐八抬大轿的知府小。他说:“那挺大了。” “还好。” “从七品到从五品,你跳了好几级呢。别人升官是一级一级升,你一跳就是好几级——”大强把洗好的碗摞在碗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谢正,“为什么?” “因为我誊抄的实录没有一个错字。”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的无声的笑。“那你慢慢抄。抄到没有一个错字,自然就升了。” 晚上躺在床上,大强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第三回的时候谢正开口了:“怎么了?” “在想明天做什么馅的包子。” “随便什么馅。” “不能随便。”大强把被子一掀坐起来,“你升官了,请同僚吃的包子。人家吃了你的包子,以后在值房里多照应你一点。这包子不能随便。”他想半天,忽然一拍被子,“做荠菜馅的!春天的荠菜新鲜,城里人吃荠菜都是焯水剁碎了拌豆腐,没吃过荠菜肉馅的包子。让他们吃个新鲜。” “好。” 大强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再做一个豆沙馅的。咸的吃完来个甜的收尾。上回那个穿绸衫的不是说豆沙比庆丰楼的好吗?让翰林院的人也尝尝。” 谢正伸手把他的肩膀按回枕头上。手掌压在肩窝里,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的。“明天再想。先睡觉。” “你先睡。”大强嘴硬着,眼睛已经闭上了。忙了一天——收摊、买菜、杀鱼、炖肉、洗碗,全身的筋骨都在往下坠。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匀又长。 第二天早上谢正醒来,厨房里已经飘出荠菜的清香。荠菜是昨天傍晚大强去菜市收摊前在角落里发现的——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搁着半筐蔫了的野荠菜,大强全买下来了,便宜。荠菜焯过水剁碎了,混在肉馅里,清香里带着一股子泥土的甜味。大强和好了三盆面,蒸笼摞了三层,包子蒸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猪肉白菜八个,荠菜鸡蛋八个,豆沙八个。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一样多——他今天专门数过的。 他把食盒递给谢正的时候又嘱咐了一遍:“先分咸的再分甜的。豆沙搁最上头那层,等他们吃完咸的再开,不然串味儿。” 谢正拎着食盒走出巷子。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下。大强倚在门框上,袖子挽到胳膊肘,围裙上沾着面粉——是早上和面的时候蹭的,胸口一大片白。他冲谢正挥手,笑着喊了句“早点回来”。 谢正忽然觉得,升不升官好像没那么要紧。 但这个念头他只想了半息就打住了。因为大强为了给他庆祝,杀了一条鱼,炖了一锅肉,剥了六根春笋,和了三盆面,蒸了二十四个包子。荠菜是傍晚菜市角落里淘来的便宜货,五花肉是多花三文钱跟肉贩磨来的。这个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变成了菜和包子,然后倚在门框上挥手说“早点回来”。他得好好把这个官当下去。才对得起那盘破了皮的鱼。 第103章 三杯的规矩 谢正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强正坐在桌边。 桌上搁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汤被面条吸干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大强没在看那碗面,在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有个倒刺,他刚才扯了一下没扯掉,这会儿正拿指甲刀慢慢剪。门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正,把指甲刀搁回针线包里,站起来。 “我给你热热。” 他没有问怎么回来这么晚,也没有凑过去闻。只是从谢正手里接过官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端了那碗坨了的面去灶台。铁锅里的水还温着,他把面倒进去,拿筷子轻轻拨散。谢正坐在桌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面热好了端上来。面条已经软烂了,筷子一夹就断。谢正一口一口地吃,嚼得不快,但没停。大强坐在他对面,也不催。等谢正放下筷子,大强才开口。 “几杯?” “五杯。” “同僚劝的?” 谢正点头。 大强把碗收走。灶台上的水声哗哗的,碗沿碰到锅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洗完碗他擦干了手,坐到谢正对面。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去拨灯芯。 “你以前在青石镇不喝酒。”大强说。他的语气不算生气——谢正听得出来。大强生气的时候声音会变低,语速会变慢,每个字都像在称分量。现在不是,现在就是正常的说话。 “应酬推不掉。”谢正说。 “推不掉?”大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想了想——不是那种板着脸的想,是真的在想。“那这样。你以后喝酒不超过三杯。” 他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粗壮的手指,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 谢正看着那三根手指。大强的手他看了十几年了——揉面的手,种菜的手,补袜子的手,大半夜给他揉手腕的手。现在这只手伸在他面前,给他立了个规矩。他说:“好。” 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就是一个“好”字。 第二天谢正去翰林院。中午在食堂,同僚果然又凑了局——升了侍读学士以后这种局越来越多,今天这个请明天那个请,推了一次推不了两次。有人拿了个酒壶挨个斟,斟到谢正面前的时候谢正没有挡杯子。那人斟满了,谢正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谢侍读,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那人端着酒壶站在他旁边,“昨天还喝了五杯,今天怎么一杯就搁下了?” 谢正把酒杯放稳,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夫郎定了规矩。三杯。” 语气跟在值房里念公文一个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桌上安静了一瞬——筷子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嘴边,好几双眼睛同时转向谢正。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带着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味道。周大人也在桌上,端杯说:“三杯就三杯。喝完吃包子去。” “谢侍读三杯不过岗”的名声没几天就传遍了翰林院。有人说他惧内——这个说法最省力,不用动脑子,张嘴就来。有人说不至于,人家夫夫之间的事,互相尊重罢了。有好事者专门跑去问周大人——因为周大人在翰林院资历老,说话有分量。周大人捋着胡子,说了句:“人家夫郎做的包子你们没少吃。规矩也得跟着守。” 好事者讪讪走了。 大强不知道这些。翰林院里面的风他怎么也听不到。他只知道谢正最近回来得确实早了,身上的酒味也淡了。以前回来的时候离三步远就能闻到,现在得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点——不冲鼻子,淡淡的,混着皂角的味道。有一次谢正回来的时候袖口有一块酒渍,大强刚要皱眉,谢正主动开口:“第三杯的时候洒的。不是多喝了,是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大强拿起他的袖子看了看。酒渍在袖口外侧,不是领口。领口有酒渍是仰头灌酒洒的,袖口有酒渍是端杯子被人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把衣服拿去洗了。 但有一次谢正破了例。 是一个老翰林告老还乡。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从编修做到侍读,头发全白了也没升上去。临走那天同僚给他摆送别宴,老翰林多喝了几杯,拉着谢正的手说“我最看好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一个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多年冷板凳的人,临走的时候拉着一个刚来两年的后辈说“最看好你”。谢正端着酒杯,老翰林非要敬他第四杯。不是劝酒的那种非要——是老人的手在抖,酒都洒了一桌子,还在说“你喝了我这杯,我回去也好跟人说我敬过谢侍读”。 谢正端起杯子喝了。 回来的时候大强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换了衣服,把那件沾了四层酒渍的内襟团起来塞在脏衣篮最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床板没响。第二天早上大强洗衣服,把脏衣篮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检查。他有个习惯——洗之前先看领口和袖口,该搓的搓该泡的泡。抖到那件内襟的时候他停了手。 内襟上有酒渍。仔细数,四层。不是三层。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没有拿去洗,没有拿去泡。就那么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椅子上。 谢正下值回来,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椅子上那件叠好的衣服。领口朝外,袖口朝外,叠得方方正正。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换了鞋走进厨房。大强在揉面。面团在掌心里转,翻一下压一下推一下,节奏稳当。 谢正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昨天有个老翰林告老。” 大强继续揉面。面团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说他最看好我,敬了我一杯。” 大强的动作慢下来。不是停了,是慢了。揉面的手还在动,但劲道轻了,面盆不再跟着他的手微微晃。 “我没推掉。不是推不掉,是不想推。” 大强停了手。把面团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面的时候手掌上沾的面粉被擦掉了,露出那些干裂的口子。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正。 “你觉得该喝?” 谢正点头。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放了放气,又把锅盖盖回去。然后他说:“那就喝。” 谢正愣了一下。 “有的人的酒得喝。老翰林教过你东西——你在翰林院这两年,他是不是帮过你?他要走了,敬你一杯,你喝了。该喝。”大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分寸就行。” 谢正没说话。他伸手握住大强的手。那只手刚揉过面,手心还温着,手指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屑。谢正的手指从大强的指缝里穿过去,面粉碎屑沾在他的指节上,白白的一层。 从那以后大强把规矩修订了一下。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修订——他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应酬不超过三杯。特殊情况你自己判断——但我信你。” “我会有分寸。” “你要是没分寸,回来面就自己热。” 谢正笑了笑。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谢正回来的衣服上都只有三层酒渍。一层领口,两层袖口——都是端杯子时自然蹭到的,不是灌酒灌的。偶尔有四层的时候,他走到院门口就会先开口。不是进了屋再解释,是站在门槛外面就说:“今天喝了四杯。”然后说为什么——谁敬的、什么场合、不喝行不行。大强每次都认真听完,才让开路让他换鞋。 有一次同僚故意逗谢正。在食堂里,桌上摆了五个杯子,全斟满了。那人说:“谢侍读,今天这顿如果能让你喝第四杯,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庆丰楼。怎么样?就一杯,你夫郎又不在。” 谢正看了他一眼,把面前的三杯端起来,一杯一杯喝完了。第四杯摆在桌上没动。 “我不喝第四杯。” “为什么?你夫郎又不在。” “不在也不行。”谢正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碗里的包子。包子是他早上从大强铺子里带的,在袖子里捂了大半个上午,面皮已经压扁了,褶子都挤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规矩就是规矩。” 大强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不是谢正自己说的——谢正不会把这种“我顶住了没喝第四杯”拿出来当功劳报。是那个老书吏来吃包子的时候当笑话讲的:“你家谢侍读在食堂里,三杯喝完就搁杯子。同僚说不喝就看不起他,他说——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不在也不行。你什么时候在翰林院安了个规矩——等等,你不会真在翰林院安了什么规矩吧?怎么跟个定海神针似的。” 大强听完把抹布拧了又拧。当天晚上多蒸了一笼豆沙包。谢正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盘包子,个个褶子捏得比平时多——大强平时捏十二个褶,今晚捏了十五个。 “今天什么日子?”谢正坐下来。 “没什么日子。”大强把筷子递给他,“面多了,不发就坏了。”谢正夹了一个咬开——豆沙的,不太甜,冰糖熬的,跟当年开业前一晚他试吃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104章 侍讲 旨意是突然下来的。 内监来翰林院传旨的时候谢正正在誊一份文书——不是实录了,是帮周大人抄一份呈送吏部的考课清册。内监站在值房门口,尖着嗓子念完了圣旨。谢正跪听,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侍讲学士,正五品。品级不是最高的,俸禄也多不了多少,但差事不一样——要进宫给皇帝讲经史。翰林院里几十号人,能进御书房讲书的没几个。这个面子比品级大。 谢正回家的时候大强正在剁馅。猪肉白菜馅,菜刀起落,砧板咚咚咚地响。谢正站在厨房门口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大强的刀停了。 “给皇上讲课?” “是讲书,不是讲课。”谢正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把经史上的道理讲给皇上听。” “那不就是讲课。”大强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尖扎进木头里,刀把微微发颤,“给皇上讲课——你站着他坐着,你讲着他听着,跟咱们在青石镇的时候周夫子教学生有什么区别?” 谢正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那你得好好讲。”大强把刀从砧板上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刀刃,“别讲错了。” “我尽量。” “尽量不行。给皇上讲课,讲错了是欺君之罪。”大强把“欺君之罪”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这个词是他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具体什么罪他不知道,但带个“君”字肯定小不了。他盯着谢正看了好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剁馅,刀声比刚才更密了。 谢正准备讲稿。 他选了《资治通鉴》里的一段——唐太宗纳谏。这段他熟,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过不知道多少遍。但他还是把原文拿出来反复读了好几遍,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提纲。提纲写得密密麻麻:先讲背景,再讲事件,然后分析道理,最后引申到本朝。每一个段落开头他都标了序号,每一个典故后面他都括弧注了出处。 大强给他端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不是茶——谢正胃不好,大强不让喝浓茶。白开水,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胃。大强在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谢正以为他要问什么。大强摆摆手:“你写你的。我就坐坐。” 谢正写完了,把提纲从头念了一遍给大强听。念了不到一半,大强的眉头就开始拧。念到三分之二,大强开始揉太阳穴。念完了,谢正问听懂了没有。 “听不懂。”大强老实说。 “哪里不懂?” “全都不懂。”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纲。“是以圣人虚襟受谏,故能成其大”——这句话他写的时候觉得很顺,念出来怎么这么绕。他把提纲翻过来放在桌上,想了想,重新铺了张纸。这回他不写提纲了,他写话。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的那种话:唐太宗想修个宫殿,魏征说不能修,因为刚打完仗,百姓穷,修宫殿要花很多钱很多人工,百姓受不了。唐太宗听了,不修了。就这么简单。 写完他又念了一遍给大强听。大强听完说:“这回懂了。” “那就用这版。” “等等。”大强指着纸上最后一行,“你这里写‘唐太宗遂罢役’。‘罢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修了。” “那你直接写‘不修了’。” 谢正提起笔,把“遂罢役”划掉,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修了。 进宫那天早上,大强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来。灶台上烧了热水,他把谢正的官服拿出来——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昨天新浆洗的。领口浆过,硬挺挺的,袖口熨得服服帖帖,腰带上那点铜饰擦得发亮。谢正穿好衣服,大强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把他的腰带又正了正。 “有点歪。” 其实不歪。谢正低头看了看——腰带系得端端正正,铜扣正好在肚脐的位置。大强只是紧张。他紧张的时候手闲不住,总要找点东西摆弄。今天他摆弄的是谢正的腰带。谢正按住他的手:“不歪。很正。” 大强送谢正到槐树巷口。早上的巷子还没什么人,隔壁老太太的鸡刚放出来,在墙根底下刨土。对门铁匠铺的风箱还没开始拉。大强站在巷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早上的面粉——是给谢正做早饭的时候蹭的,胸口一大片白。他看着谢正走远。走了一段谢正回头,大强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回头就挥了挥手。 谢正忽然觉得心里稳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准备好了”的稳,是另一种——好像不管今天在御书房讲成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这个人都会站在巷口,围裙上沾着面粉,问一句“讲得怎么样”。 宫里比翰林院大得多。引路太监带着谢正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名字,每道门都有人把守。太监走得快,衣摆擦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正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过了一遍讲稿。不是原来那版骈四俪六的,是大强听得懂的那版——唐太宗想修宫殿,魏征说不行,因为刚打完仗百姓穷。就这么简单。他觉得大强听得懂,皇上应该也听得懂。不对,这个推理好像有问题。但他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已经到了。 御书房没有他想象的大。三面书架,一张书案,案上搁着茶具和几本翻开的书。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喝茶。旁边站着一个老太监,连呼吸都听不见。安静得出奇——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这个空间吸走了的安静。谢正行了礼,皇帝挥了挥手说“免了,开始吧”。 谢正铺开讲稿。纸在案上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开口第一句:“臣今日所讲,为唐太宗纳谏一事。” 然后他按照大强听得懂的那个版本,一句一句讲下去。没用典故,没用骈文,就是把事情讲清楚。唐太宗想修个宫殿——不是什么宏伟的大殿,就是一个夏天避暑用的离宫。魏征上了道折子说不能修,因为刚打完仗,国库没钱,百姓更穷。征发民夫修宫殿,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收了庄稼的人被拉去搬砖,粮就烂在地里。唐太宗看了折子,把笔搁下了。不修了。 讲完一段,皇帝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瓷托,发出一声轻响。谢正的心提起来。 “谢侍讲。”皇帝说,“你讲得比前几任都好。之前他们讲书,朕都要半猜半听——引一句经据一段典,绕了半天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你讲书,朕一听就懂。” “谢皇上。”谢正把讲稿收起来。他没有说是因为夫郎听不懂所以换了版本。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大强你立功了。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傍晚。太监领着他原路返回,穿过那些记不住名字的门,走出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谢正走下台阶,抬头看见石狮子旁边站着个人。 大强。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搁着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确实是买过菜的样子。但菜市在槐树巷东边,宫门在西边。买菜顺路绕不到这儿来。 大强看见谢正出来,菜篮子换了只手,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皇上说我讲得比前几任都好。” 大强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把你听得懂的那版念给皇上听了。” 大强愣了一瞬。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嘴角翘一翘那种,是笑得弯了腰,菜篮子差点脱手,萝卜从篮子里滚出来一颗,谢正弯腰帮他捡起来。“你把皇上当学生教了!” 回去的路上大强一直在笑。笑得菜篮子都快拎不住了,走两步就换个手,萝卜在篮子里滚来滚去。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边,小贩正在收摊,最后一串糖葫芦半价。大强掏出两文钱买了递给谢正,说“给你发奖——你今天讲课讲得好”。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咔嚓碎了。 “笑你胆子大。”大强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拿给我讲的稿子去糊弄皇上。你就不怕皇上听出来?” “皇上说好。” “那是我教得好。” 谢正看了他一眼:“是。你教的。” 大强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把菜篮子换到两个人中间的手上,腾出靠近谢正的那只手。手指在谢正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那种,就是五个手指头蜷起来,把谢正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粗厚温热,指节上的茧子蹭在谢正的手背上,有点糙。谢正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大强的指缝扣紧。 卖炸糕的小贩正在收摊,摊子上的油锅还冒着热气,最后几块炸糕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槐树巷口的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他们走过去。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院门口,手牵手的影子挨在墙面上晃,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又叠在一起。 第105章 宫里的客人 那天大强正往蒸笼上刷油,铺子门口来了个人。 面白无须,穿的不是官服但料子一看就不是街上随便扯的粗布,身后还跟着个小厮,小厮手里没拎东西——不是来买东西的,就是跟着伺候的。大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客人。他在槐树巷卖了几年包子了,什么人没见过——穿绸衫的少爷、扛活的脚夫、隔壁的老太太、翰林院的值房书吏。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着的姿势是常年躬身伺候别人练出来的,腰微弯,手垂在两侧,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从眼睛里出。大强把刷子搁在油碗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听说这里的包子比庆丰楼的还好?”来人说话声音有点尖,但很客气,走进来的时候往灶台上扫了一眼,目光在蒸笼上停了停。 “不敢不敢。”大强把擦干净的蒸笼盖掀开让来人看,“就是家常做法。您来几个?” 来人低头看了看笼里的包子——个个白胖,褶子均匀,收口紧实。他点了点头,点了一个猪肉白菜一个豆沙,坐下来吃。吃得很慢。不是那种赶时间的吃法,是一口一口品着,嚼完了才咬下一口。吃完猪肉白菜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吃完豆沙他又点了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大强在旁边假装擦桌子,耳朵一直竖着。他那张桌子已经擦了第三遍了。 来人站起来付钱。大强找零的时候,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荷包里,忽然问了句:“你是谢侍讲的夫郎?” 大强的手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捏着找零的铜钱,铜钱搁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响。他点了点头。来人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这个笑是真觉得有意思了。 “我是御前的人。皇上昨儿吃茶的时候忽然说——‘不知道谢侍讲夫郎做的包子是什么味儿’。”他把铜钱包好揣进袖子里,“今儿我休沐,顺路来尝尝。回去好回话。” 大强的脑子嗡的一声。御前的人。皇上。吃包子。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放在一起变成一个句子,他就听不懂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抹布,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定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得意——他转过身去把蒸笼又掀开了。 “包子凉了。” 来人正要起身,大强已经重新开了一笼。他拣品相最好的几个——褶子捏得最齐的,面皮最白最光的,豆沙馅收口最紧的那几个。不是用油纸包,是食盒。大强弯腰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食盒——竹编的,以前是谢正沐休的时候给他送包子用的,洗得干干净净。他在食盒里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把包子一个一个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包子之间留一点空隙,免得皮粘在一起。又单独用一个小碗装了醋,另一个小碗装了辣椒油,盖上盖子。 “进上去之前再热一下。”他把食盒递给来人,“蒸笼上一分钟就行。别用微波——别用灶火直接烤,皮会干。” 来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打量了,是认真的、带着点意外的那种。“你想得周到。” “凉了不好吃。”大强说,“皇上要是吃着不好吃,不是我的手艺不好,是你们送凉了。” 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眼角都皱起来的笑。“你放心。我拿回去就热。” 当天晚上大强把这事告诉谢正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恍惚。他坐在饭桌边,手里拿着筷子但一直没夹菜。“他说是皇上让他来的——不对,他说是皇上吃茶的时候忽然说的。皇上吃茶的时候提我的包子干什么?”他的表情很复杂,得意和紧张拧在一起,嘴角想往上翘又被眉头的拧劲拽住了,看起来像在做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表情。 谢正放下筷子:“皇上派人来买你的包子?” “不是买——是尝尝。回去好回话。”大强把“好回话”三个字念得格外清晰,“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好事。” “万一皇上觉得不好吃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吃。”谢正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大强碗里。 过了两天,那个太监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另一个太监,年纪更大些,面皮更白些,一看就是个有资历的。两个人坐下来,各点了两个包子,一个猪肉白菜一个豆沙,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搭配。大强看见这两人进门,手里的蒸笼盖差点没端稳。他把包子端上去,站在柜台后面擦灶台——其实灶台刚才已经擦过了。 两人吃完。那个年纪大的太监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大强把抹布攥在手里。 “皇上说好。” 大强扶着蒸笼的手差点松了。蒸笼里还有半笼包子,蒸笼盖啪地合上,白气从缝隙里窜出来。 “谢侍讲的夫郎做的豆沙包,”太监不紧不慢地复述,“不比御膳房的差。” 大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平时嘴不笨的——跟谢正拌嘴从来没输过,跟菜市小贩砍价能把人砍得心服口服,在官眷聚会上能把带刺的话顶回去。但现在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太监看着他,好像觉得这个反应比千恩万谢还有意思,弯腰一拱手,走了。 消息像一瓢水泼进油锅。 先是槐树巷——隔壁老太太第一个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大强!你家包子被皇上夸了!我早说好吃——你不记得我第一天就说了?‘好手艺!’你还记得不?”大强说记得记得,老太太您先坐下。然后整条巷子都知道了——对门铁匠铺的赵师傅专门跑过来,说以后逢人就能吹——“我天天吃皇上夸过的包子”。然后是翰林院——那个老书吏来吃包子的时候说,翰林院食堂里都在传,说谢侍讲夫郎的包子进了御前。然后是半个京城——来吃包子的人排起了队,从巷口排到巷尾,拐了个弯排到大街上。大强从早忙到晚,面团和了一盆又一盆,蒸笼从四层加到六层。上午蒸的不到中午就卖完,中午蒸的不到傍晚就卖完,最后一批蒸出来门口还排着十几个人。 但人多了,闲话也多了。 有人专门跑来看“皇上夸过的包子铺老板长什么样”,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看完撇嘴:“不就是个普通哥儿——壮实得很,哪像个被皇上夸过的人。”大强听到了。他揉面的手停了一瞬,面团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继续揉。 还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门口进来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绸缎衣裳,头上簪着银簪子,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拎着空食盒。妇人往凳子上一坐,拿帕子擦了擦凳面才坐实了,开口要十笼包子。说晚上请客,要十笼,现做,马上。 “十笼太多了,现做来不及。”大强说。蒸笼里现有的只剩两笼,是留给排队的客人的。 妇人把银子拍在桌上。银锭子磕在木头桌面上,当的一声。“我加钱。” 大强看了她一眼。桌上那块银子不小,够买他半天的包子。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不是钱的问题。面是早上和的,现和来不及发,做出来不好吃。您要是愿意等,下午可以给您留三笼。” 妇人脸色不好看。她大概很少被人这么直接拒绝——尤其是一个系着围裙袖子上沾着面粉的哥儿。“皇上夸了你两句,摆起架子来了?” 大强没说话,把银子往妇人那边推了半寸。妇人哼了一声,拿起银子转身走了。丫鬟拎着空食盒小跑着跟出去。铺子里安静了片刻,旁边角落坐着的老顾客——就是那个每次都吃两个肉包一碗白水的老书吏——悄悄给大强竖了个大拇指。大强点了点头,继续揉面。 晚上收摊以后谢正问大强:“累不累?”大强说累。谢正说那就少做几笼。大强坐在床沿上揉手腕,揉了一会儿说不行。他说皇上都夸好吃了,我现在少做,别人会说皇上的眼光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皇上的眼光当然对”的奉承,而是那种“人家夸了你你就得担得起这个夸”的实诚。谢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开始我早点下值,帮你包包子。大强说你会吗。谢正说学。 谢正学包包子学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包的包子收口收不紧。他捏褶子的时候手劲不匀——捏这边那边松了,捏那边这边松了,最后收口的时候手指一拉,整个包子散了架。馅漏出来,面皮塌下去。蒸熟了掀开锅盖,一笼包子全张着嘴,馅儿从开口里冒出来,油汪汪的。大强站在蒸笼前看了半天,指着那笼开口包子说:“开口笑包子。” “什么?” “开口笑包子。”大强用筷子夹起一个,“你看,每个都笑得很开心。” 谢正低头看了看那笼惨不忍睹的包子,没说话。 第二天收口能收紧了,但褶子捏得不对。大强教他捏褶子的时候是一边转一边捏,左手托着包子皮慢慢转,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面皮的边往上推。谢正的手跟不上节奏——左手不会转,右手不会推,两个手各忙各的,捏出来的褶子像是蜈蚣的脚,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地爬在包子顶上。大强看了半天,说:“你这个包子——长得挺有个性。” “你能不能用一句话说完。”谢正说。 “不能。”大强又看了一会儿,“因为缺点太多了,一句说不完。” 第三天总算包出了形状正常的包子。褶子捏得不算齐,收口不算紧,但至少看起来是个包子了。不过大小不一——大的跟拳头一样,小个的跟核桃似的。大强把大包子和小包子码在同一个蒸笼里,小包子和大包子之间空了一大块。他说:“行了,大小不一就说明手工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是。”大强点头,然后笑了,“大小不一卖不出去自己吃。反正你吃的包子一直是你夫郎做的,现在换你自己做的,不吃亏。” 后来包子铺的规矩改了。不是突然改的,是大强想了几天之后决定的——每天只卖六笼,卖完收摊。他在门口挂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已售罄,明日请早”。字是谢正写的,大强照着描——描了五遍,每一遍都把笔顺弄错了,最后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售罄”的“罄”字底下那个“缶”写成了“瓦”,谢正说要不要重写一张,大强说不用,反正来买包子的也不一定认字,认得“已”和“明”就行了。 挂上木牌的第一天,大强下午在家。他洗了衣服——谢正的两件官服领口搓得干干净净,袖口也搓了,晾在枣树旁边的绳子上。浇了枣树——枣树枝从青石镇带来的那根细枝子,长了两年多,已经比人高了。树干还是细的,但枝叶密密层层,在院子里投下一片碎碎的荫凉。大强提着水瓢站在树下仰头看,谢正也仰头看。正午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斑斑驳驳的。 “这日子才对。”大强说。 “什么日子?” “忙半天闲半天,晚上跟你一起吃饭的日子。”大强把水瓢搁回水缸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以前在青石镇就是这种日子——上午种地,下午在枣树下坐着。后来到京城开铺子,从早忙到晚,好几年没过过下午了。” 谢正把手里那本书放下——是《资治通鉴》第三册,翻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大强瞟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帮谢正改讲稿改的就是这一页。那一页的页脚被他当年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现在还在。谢正说:“以后都是这种日子。”大强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第106章 侍郎 这道旨意来的时候,谢正已经在翰林院和六部之间辗转了好几年。 从侍讲学士到户部行走,再到户部侍郎。正三品,真正的“大员”——有自己的值房,有自己的属官,有自己的一摊子事。不再是抄实录、讲经史、帮别人誊清册了。全国的钱粮赋税从各省报上来,户部核算完了呈上去,错一个数就是错一片地、一群人的生计。谢正回到家的时候,大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枣树已经比屋檐高了,树干还是细的,树冠撑开了一把大伞,绳子上晾着的衣服在树荫里轻轻晃。 谢正站在枣树旁边,把文书递过去。 大强把衣服搭在胳膊上,接过文书。他现在能认七八成字了——“侍郎”两个字他见过,在谢正书房里的职官志上看到过。他把文书看了一遍,递回去,又把衣服抖开挂在绳子上。动作不紧不慢的,晾衣绳被他拉得微微发颤。谢正站在旁边等他说话。等了半天大强开口了。 “侍郎是不是比侍讲忙?” “是。” 大强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衣服的领口扯平了,袖子也扯平了。晾衣绳上的水珠沿着衣角落下来,滴在枣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户部衙门在哪儿?我以后给你送饭。” 大强开始给谢正送午饭。 户部衙门在皇城西边,从槐树巷走过去要两刻钟。大强把包子铺交给隔壁老太太帮着看两个时辰,自己拎着食盒穿过半个京城。食盒里通常两菜一汤加米饭——今天笋片炒肉丝,明天白菜炖豆腐,后天红烧肉。偶尔有包子,不是卖的那种大包子,是特意包的小包子,一口一个。谢正可以在值房里拿筷子夹着吃,不用在衙门口啃得掉渣,也不用担心袖子里揣包子被同僚看见。 户部的门房一开始不让进。大强说“我给谢侍郎送饭”,门房上下打量他——挽着袖子,手里拎着竹编食盒,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门房说:“你是他什么人?”大强说“夫郎”。门房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表情大强见过很多次——不是恶意,是不知道怎么归类。一个哥儿,长得壮实,拎着食盒站在户部门口说是侍郎的夫郎。门房犹豫了一息,说:“放这儿吧,我让人送进去。” “我自己送。” “不合规矩。” 大强没争辩。他把食盒放在门房,转身走了。第二天也没送进去。第三天谢正亲自到了门房。他从值房里走出来,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大门口。门房站起来行礼。谢正说:“以后我夫郎来送饭,请直接让他进来。”语气跟在值房里念公文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门房连声应是。从此大强畅通无阻。他拎着食盒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两边的值房里偶尔会有人抬头看一眼。他目不斜视,步子稳稳当当的。食盒里的汤从来不会洒出来。 户部的同僚很快习惯了每天中午看到一个挽袖子的哥儿拎着食盒走过长廊。有人跟他打招呼:“谢夫人好。”大强一开始还纠正——“叫大强就行”。后来懒得纠正了,反正这些人叫完“谢夫人”还不是照样来包子铺吃包子。有个年轻的主事在走廊上拦过大强一回,问“今天做什么菜”。大强掀开食盒给他看——红烧肉上淋了汤汁,饭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旁边一碟清炒时蔬。主事看完说:“谢侍郎好福气。” 大强说:“他自己选的。” 语气里有点得意,也有点认真。 侍郎的差事比侍讲累得多。户部管全国的钱粮赋税,各省的账册堆成山。谢正每天下值回来眼底都是青的,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的累。他在户部算了一整天的数字,回到家那些数字还在眼皮底下跳。大强看着心疼,但不说。他知道谢正不会因为累就撂挑子——这个人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错一个字能重抄全页,现在让他管户部,他能把自己熬干了也不会放过一笔错账。他只是默默把晚饭做得更清淡些——冬瓜汤不放盐,清炒白菜少放油。把书房里的灯油添得更满些——以前添到八分满,现在添到十分。把谢正的书案收拾得更整齐些——账册码在左边,笔架搁在右边,废纸篓清干净。 有一件事大强忍不住了。 他发现谢正把户部的账册带回来算。不是一本两本——是厚厚一摞,用蓝布包袱皮裹着,背回来的。谢正坐在书房里一手翻账册一手打算盘,算到半夜蜡烛烧完了还在算。大强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谢正趴在桌上一手翻账册一手打算盘,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算盘珠子已经被拨得油光水滑。蜡烛只剩一寸,火苗在他脸上跳。 大强把算盘拿走了。手指扣住算盘框往上一提,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串。谢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睡觉。” “还差一点。” “明天的你也睡醒了再算。”大强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算盘珠子又哗啦响了一声。账跑不了,你的身子可跑得了——明天早上起来你再来算,算错了还能重算。身子熬坏了,谁替你算。谢正看着大强手里攥着的算盘框,珠子在他手指缝里挤来挤去,哗啦哗啦响。知道今晚是别想拿回来了。他乖乖起来,被大强拽回卧室按进被子里。被子掖了掖,肩膀那里的被角被大强往里折了一下。 后来大强发明了一个新规矩:谢正带回家的公文不能超过三本。超了就没收算盘。 谢正试图藏算盘。藏了三次,被大强找到三次。 第一次藏在枕头底下。大强铺床的时候手往枕头下一探摸到了算盘框,拎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谢正回来的时候看见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放了杯水——大强给他晾的。第二次藏在书架的《资治通鉴》后面,就是唐太宗纳谏那一册。大强擦书架的时候把书抽出来抖灰,算盘从书后面滑出来磕在书架上,当的一声。他把算盘擦干净放回谢正书桌上,压了张字条——“第三册,第七卷,唐太宗纳谏”。字是歪歪扭扭的,“谏”字少了一笔,但谢正认得。第三次藏在枣树下的土里。谢正拿油布把算盘裹了好几层,在树根旁边挖了个浅坑埋进去,培上土踩实了。他觉得这回肯定万无一失——大强这几天没浇树,土是干的,看不出翻过的痕迹。 大强浇树的时候水渗下去,有一小块地方水走得特别慢,积了个小水洼。他拿铲子挖开来一看——算盘裹着油布埋在底下,油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大强拎着沾泥的算盘进屋,谢正正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书。大强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泥屑溅在桌面上的账册旁边。 “谢侍郎。你以为你藏东西我找不到?” “我低估你了。” “你每次都低估我。” “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大强看了他一会儿。谢正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藏算盘被抓了个现行,反倒像在朝堂上陈述政见一样坦荡。大强没绷住笑了。算盘上的泥已经蹭到谢正的账册边角上,大强拿抹布擦了擦,说:“行了。算盘擦干净了,明天用。”然后把算盘搁回谢正书桌上该放的位置,去灶台盛饭。 有一回谢正算错了一笔账。不是小账——是一笔从江南过来的税银核算,总数差了三百多两。三百多两,够一个中等县衙发半年俸禄。谢正查了两天没查出来哪里错了。他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每一页的数字棱棱角角都在眼前跳,合上账册还在跳。眼底青得发黑。 大强看他实在熬不住了。晚上吃完饭,谢正又坐在书房里翻那本账册,眉头拧着,手指在行间一个一个点过。大强把碗筷收了,擦了手,走到书桌前把算盘拿过来。 “我帮你算。” “你不认字。”谢正按着账册。 “数我认得。” 大强把账册翻到那一页,凑近了灯。他的手指粗壮,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面粉屑。但手指落在算盘珠子上却意外地灵活——噼里啪啦一阵响,拨珠子的节奏又快又稳,左手翻账册右手拨珠子,眼睛在数字和算盘之间来回跳。三遍算完。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这个数不对。前面全是八——你看这一页、这一页、还有这一页,全是八。到这里突然变九了。”他指着其中一个数字,指尖戳在纸上。八成是抄录的人写错了——八抄成九,就差一笔。 谢正凑过去看。那个数字确实是九。他翻了翻前后几页,同一个税项在其他页上全是八——八成是抄账的人写到这一行的时候打了个盹,笔尖多拖了一划。谢正抬头看着大强。大强把算盘推回去,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看什么。我在家算面钱肉钱菜钱,一天算几十遍,这点东西难不倒我。” 第二天谢正到了户部,把那个数字改了回来。他没说夫郎发现的——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没必要。但他让门房给大强捎了一句话。大强正在铺子里揉面,门房的小儿子跑过来站在铺子门口喊:“谢侍郎说——账平了!”大强手没停,面团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嘴角翘了一下。旁边等着买包子的老太太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大强说“没什么”,把老太太要的包子夹好放进油纸包里。声音平平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上大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鱼肚子上的肉没破皮,煎得金黄完整。红烧肉——冰糖色,肥多瘦少。油焖笋——嫩,脆,酱油色刚刚好。一大碗蛋花汤。 谢正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不是过年不是过节不是谢正升官不是大强生日。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账平了的日子。” “这不算日子。” “我觉得算。”大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米饭冒尖,筷子插上去立得住,“你今天不用熬夜了吧?” 谢正说今晚不熬。大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谢正。 “那就值一桌子菜。” 谢正端起碗。面前热腾腾的菜,对面热腾腾的人。大强身上还系着围裙,袖子上沾着面粉,手指头上有洗不掉的面屑。灯油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谢正忽然觉得自己算的那座账山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第107章 流浪的孩子 那天大强收摊比平时晚了些。 最后一个顾客是个穿旧蓝布衫的脚夫,吃完包子不走,坐在那儿对着空碗发呆。大强也不好意思赶人,把蒸笼擦了,灶台擦了,桌子擦了,地扫了。等他终于走了,天已经擦黑了。大强拎着空蒸笼往回走,蒸笼叠了两层用麻绳捆着,拎在手里不怎么重,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偶尔磕一下腿。经过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角落里有个声音。不是猫。猫叫春已经过了季节,不是这个叫法。是人在吸鼻子——那种哭过以后鼻子不通气、又不敢大声吸、只能一下一下往里抽的声音。大强停下脚步,往墙角看。 一个瘦小的影子缩在那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年龄。只看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光从巷口透进来,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扎人。里头全是警惕和饥饿。两种东西拧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大强把蒸笼放在地上,蹲下来。他蹲的动作很慢,跟平时蹲灶台前添柴火不一样——那个麻利,这个轻,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孩子往后缩了缩,脊背贴紧了墙。墙是砖墙,深秋的砖墙冰凉的,他缩了一下大概被凉气激到了,身子抖了抖,但还是没离开那面墙。大强没有往前凑,就蹲在原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一个包子,用油纸包着的,是他留给自己当晚饭的。包子还是温的,油纸被蒸笼的热气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白胖的轮廓。 他把包子往孩子的方向推了半寸。 孩子的目光先落在包子上,又抬起来看大强,又落回包子上。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细得像冬天的枯树枝,指节凸着,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手停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过包子,三口就吞下去了。真的只有三口。第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第二口把剩下的半个全塞嘴里;第三口是空嚼——包子已经没了,还在嚼,大概是怕咽得太快尝不出味。 大强心里揪了一下。 他又问:“你叫什么?”孩子摇头。“你爹娘呢?”又摇头。“住哪儿?”还是摇头。每回摇头的动作都一样——下巴低下去,眼睛看着地面,幅度很小,像在认错。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风穿过,把他围裙的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手伸出去。 “先跟我回家。” 孩子仰头看着他。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掌心朝上,手掌粗厚,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大强就那么蹲着,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蒸笼搁在他脚边,巷口的风把地上的碎叶子吹得直打旋。过了很久——大强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孩子终于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不是握,是放。五根细细的手指搁在他的手掌上,轻得像一片落叶。那只手小得像鸟爪子,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大强把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回到家的时候谢正正在书房看书。一盏油灯,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又是唐太宗纳谏那一页,那页的页脚被大强当年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现在还在。谢正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空蒸笼,另一只手牵着个小孩。那孩子站在门槛外面,身上脏得看不出衣服原来什么颜色,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光着脚,脚趾头在门槛上蜷着。 谢正放下书,站起来,走近。孩子看见谢正,立刻缩到大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只鸟爪子似的手攥紧了大强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谢正停住脚步,没有继续靠近。他看了孩子一眼,然后看向大强。 “巷口捡的。”大强把手里的蒸笼搁在灶台上,“给了一个包子,就带回来了。” 谢正点了点头。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大强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是要管到底。就像当年在青石镇,大强把他从村口领回家给他煮了第一碗面一样。这个人从来不在门口问“要不要进来”,他直接把人拉进去,然后问“吃面还是吃包子”。谢正转身去了厨房。 大强烧水给孩子洗澡。院子里有个大木盆,夏天在里面泡凉水用的,冬天搬进屋里烧热水洗。他往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又加了凉水兑温了,拿手肘试了试水温——手肘比手指敏感,这是他娘教他的。他把孩子的衣服脱下来,那件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式了,袖子一只长一只短,领口豁着,背上有个破洞。大强把衣服搁在一边——回头得烧了,这衣服不能要。 孩子坐进木盆里。水没过他的腰,他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大强拿布巾给他搓背。背上的泥垢搓了三盆水才变清。第一盆水是黑的,第二盆是灰的,第三盆终于透了点清水底子。大强把水倒了又烧了一壶,蹲在木盆边继续搓。洗干净了露出本来的样子。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哥儿。肩膀窄窄的,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锁骨凸得能挂住衣服——大强的手指从锁骨上划过的时候,感觉像摸到了一根晾衣竿。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头发根里。大概七八岁。也可能更小,因为太瘦了,饿得看不出年龄。大强一边搓背一边数肋骨。一根,两根,三根。手底下像在搓一块洗衣板。数到第六根的时候嗓子有点堵。他把布巾在水里涮了涮继续搓,搓到第九根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他把这个感觉咽回去了。 孩子不说话,但已经不再躲了。热水的温度和手掌的温度把他从刺猬的状态里慢慢化开。他坐在木盆里,手指头在水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的圈越来越小,最后停在膝盖上。 大强翻出自己的一件旧棉背心。就是那件——当年用谢正那方砚台换来的棉布和棉花做的,后来拆成两件背心一人一件的那块布。他那件已经穿得有些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棉花还是软的。他把背心铺在桌上,拿剪子裁小了,拿针线重新缝。针脚密密实实的,缝到腋下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他骂了声“这针怎么这么尖”,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缝。袖子长了一大截——大强的手艺是做大人衣服的,改成小孩衣服把握不好尺寸。他把袖子卷了三卷,卷完了看了看,像两根小烟囱。 谢正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米粥,稠稠的那种,里面卧了个鸡蛋。蛋是溏心的,筷子戳破,黄澄澄的蛋液淌出来渗进粥里。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孩子端起来大口喝——不是喝粥,是倒粥。碗沿抵着嘴唇,喉咙一下一下地咽,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烫得直吸凉气但不停嘴。大强说“慢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帮他吹。吹了两口,又递回去。谢正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把另一碗粥也推过去了——他本来给自己盛的,还没动筷子。 睡觉的问题来了。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大强把被子铺好,又拿了一件谢正的旧棉袍叠成枕头。被子是两条旧被子拼在一起的,中间有道缝,大强把缝朝下铺,免得硌着。孩子躺上去的时候身子蜷成一小团,像只小刺猬——膝盖抵着胸口,手缩在袖子里,下巴埋在领口里。大强躺在一侧,谢正躺在另一侧。灯灭了。油灯芯上的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槐树巷口的月光。 屋子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大强的,谢正的,还有中间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大强把手伸过去,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节奏跟他揉面完全不一样。揉面的时候手掌一翻一压一推,力道沉沉的,面团在掌心里转。现在他的手掌落在孩子的背上,又轻又慢,一下,隔好一会儿,再一下。拍着拍着孩子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了。膝盖从胸口放下来,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呼吸变匀了。 这样过了三天。孩子还是不开口说话,但已经不再躲谢正了。谢正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他不会往大强身后缩了,只是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蹲在厨房门口,看灶膛里的火。第四天大强在揉面。孩子蹲在厨房门口看。大强揪了一小块面团递给他,面团是发过的,软软的,捏在手里像一小团棉花。孩子接过去捏着玩。他捏得很认真,手指头笨拙地又搓又压,小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一个很要紧的工程。捏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腿——腿一只粗一只细,头像颗土豆。他捏完了搁在灶台上,没说话。 大强低头看了看那个小人:“你这是捏的我吗?” 孩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浅的、憋了很久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眼睛眯起来,脸侧的肌肉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大强觉得心都化了,面团在手里忘了揉。 第七天孩子终于开口了。正在吃饭,谢正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孩子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细竹筷子,磕在粗瓷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看着碗里的饭——米粒白生生的,肉汁渗进饭里染了一块酱色。 “以前没人要我。”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不是哭,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大强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笋。孩子又说:“我爹把我扔在城门口,说让我等。等了三天他也没回来。”大强把筷子放下了。谢正也放下了。桌上一片安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风从窗户纸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大强把手伸过去,放在孩子的手背上。那只小手在灯下看着更细了,手背上的痂已经掉了,留了几道白印子。 “现在有人要了。” 大强说。声音不重,但落下去以后,屋子里更安静了。 那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眼眶红红的。不是哭,就是红红的。谢正躺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我想给他取个名字。” “取什么。” 大强想了很久。阿大?不好,跟自己重了——他叫大强,再叫个阿大,不知道的以为是哥俩。阿小?不好听,像是在说这孩子小里小气的。阿狗阿猫?乡下人取贱名好养活,但这是京城,以后要上学的,不能取狗蛋。他想起第一天晚上孩子喝完粥的样子——碗底空了,孩子抬头看他,眼睛终于不那么警惕了,嘴唇上还沾着米汤,亮晶晶的。 “叫阿满。圆圆满满的满。” 谢正念了一遍:“阿满。”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大强领着阿满去院子里。枣树叶还没落完,稀稀拉拉的黄叶子在枝头挂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他指着枣树说:“这是咱家的枣树。刚来的时候就这么点。”他比了个巴掌的长度,“从青石镇带过来的,插在土里的时候叶子都蔫了,以为活不了。现在这么高了。”又比了比头顶。枣树最底下的那根枝子已经比大强高了,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枣,被风吹得轻轻晃。阿满仰头看着枣树。密密层层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荫凉。大强蹲下来看着阿满。 “你也会长。在我这儿,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你就负责长。” 阿满看着他。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阿满头上。大强把那片叶子拿下来。阿满的嘴唇动了动,说了来到这里以后的第二句话:“我不走了行吗。” 大强把他搂进怀里。阿满的肩膀硌在大强胸口上,骨头隔着棉袄还是凸的。大强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头发刚洗过,没有打结,滑滑的。他闻到阿满头发上的皂角味——跟他自己用的一模一样。 “行。谁让你走了我就把谁打出去。” 第108章 阿满的第一次 阿满来到谢家的第一个月,每天吃饭都像在比赛。不是比谁吃得多,是比谁吃得快。筷子往碗里一扎,脸埋下去就不抬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核桃,嚼几下咽下去,又塞一口。大强坐在对面看着,总觉得这孩子喉咙里装了个滑梯——饭进去直接就滑下去了,都不带停的。 第一周,阿满每顿饭吃三碗。不是大人那种海碗,是家里的粗瓷碗,一碗能装小半斤饭,冒尖。三碗下去肚子鼓得像个西瓜,但他还是会把碗底舔干净,拿筷子刮碗沿上的米粒,一粒一粒刮进嘴里。大强看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胀,怕他撑坏了胃,偷偷把第三碗的份量减了一半——看着是满满一碗,其实底下是空的,拿饭勺在碗底垫了一下,中间鼓起来,边上是虚的。阿满吃完第二碗捧着碗看着大强。大强假装没看见,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谢正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阿满,动作很轻,筷子碰碗沿都没出声。大强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正一脚,踢在脚踝上。谢正继续吃饭,面不改色,好像刚才那一脚是桌子腿碰的。 后来大强发现阿满不是真的饿。他是怕。怕这顿饭有下顿没有——他在城门口等了三天,谁知道这扇门会不会也突然关上。大强是在一个晚上发现的。那天收摊回来做了红烧肉,阿满吃完第二碗又要添,大强给他添了。吃到一半阿满忽然放下筷子,跑出去蹲在院子里。大强跟出去,看见他蹲在枣树底下,手捂着嘴,脸色发白——吃太快,噎着了,又不敢吐,怕吐了浪费。大强把他拉起来,没骂,也没说“慢点吃”。他蹲下来,跟阿满面对面,指着灶台说:“你看这个灶台,看到没有?上面有锅,灶里有火。只要我在一天,这个灶就不熄。你一天三顿,管饱。” 阿满盯着灶台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第三天起他只吃一碗半了。不是大强减的量,是他自己盛的。盛完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比之前慢了,嚼得比之前细了。大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一次认字是在一个下午。谢正在书房看书,阿满扒着门框往里看,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只露出脑袋和一只眼睛。谢正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眼角扫到门框上那只小手——手指头抠着木框上的漆皮,一下一下地剥。他冲阿满招招手。阿满犹豫了一下走进来,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轻得像猫。 谢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帖,不是他平时临的那本颜体,是专门给初学者用的描红本,字大,笔画简单。他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天’。”阿满跟着念:“天。”“天空的天,天地的天,天天向上的天。”阿满点点头。谢正又指第二个字:“这个字念‘地’。”阿满念:“地。”指第三个:“这个字念‘人’。”阿满念:“人。”三个字念完,谢正合上字帖。“今天就学三个。贪多嚼不烂。明天考你。” 第二天谢正在饭桌上考阿满。他拿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天”,阿满认出来了,又写“地”,又写“人”。三个字全对。谢正把筷子放下,转过来对大强说:“他比我小时候聪明。”大强正在盛饭,头也不回:“你怎么不教我了?”谢正说:“你比他难教。”大强回头瞪他,饭勺悬在半空。谢正继续说:“真的。你念‘关关雎鸠’念了好几年才念对。”大强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因为是真的。阿满在旁边偷偷笑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一次种菜是个晴天的上午。大强在枣树旁边又翻了一块新地,不大,三尺见方。他把锄头递给阿满,阿满两只手接过去,锄头柄刚握紧就往下一坠——他太瘦了,胳膊上没力气。大强给他换了一把小铲子,铁匠铺打的,木柄短,铁头轻,原本是花盆里松土用的。大强蹲下来教他:先挖坑,坑不能太深,两指深就行;撒籽,三两颗足够,多了挤;培土,轻轻盖上去,别拍实了,拍实了苗顶不出来;最后浇水,水不能大——他特意看了谢正一眼,加重了“水不能大”的语气——沿着坑边浇一圈,别直接浇在籽上。阿满照做,但菜籽撒得太密,一个坑里撒了七八颗,全挤在一起。 大强蹲下来用手指帮他拨开。粗壮的手指在细碎的土粒里轻轻拨,把菜籽一颗一颗分开,间距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不能挤着,挤着长不好。跟人一样。” 阿满仰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撒的菜籽:“我跟谁挤着了?” 大强想了想。这话不好答——说没挤着吧,阿满在城门口蹲了不知多少天跟别的流浪孩子挤墙根;说挤着吧,那又不是正常的“挤”。最后他说:“你没挤着。但要是有人挤你,你就到我身后来。”阿满低下头,把土培得更仔细了。他培土的样子跟大强很像——用手指而不是手掌,轻轻地,一层一层地。 第一次笑出声是在一个下午。谢正浇水——对,又是谢正浇水。他在户部算了一整天账,回来以后大概是想帮忙,拎起水瓢就往菜地上浇。大强正好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喊了一声“你慢点”,话音没落菜苗已经倒了一棵——水柱冲在嫩苗的根部,土跑了,苗歪了,整个斜躺在泥浆里。 “你是浇水还是泄洪!”大强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走过来。 谢正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水瓢。那棵倒掉的菜苗躺在泥水里,根露在外面白生生的,水瓢还往下滴着水珠。他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在青石镇锄掉麦苗时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做错了,不辩解,就那么站着。阿满站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他先是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平时在书房里正襟危坐话不多的“谢先生”会干出这种事。然后嘴角开始发抖。他捂着嘴,肩膀抽了两下。大强还在数落谢正,声音从厨房传到院子,隔壁老太太都探出头了。阿满终于没憋住,扑哧笑出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彻底放开的大笑,越笑越大声,最后蹲在地上笑得直揉肚子,眼泪都出来了。这是大强和谢正第一次听见阿满笑出声。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压回去的浅笑,是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大强骂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转头看阿满。谢正也低头看阿满,手里还拎着水瓢。两个人同时看着他——一个忘了继续骂,一个忘了继续挨骂。大强自己也没绷住笑了。谢正嘴角弯起来,弯腰把那棵倒掉的菜苗重新栽好,手指把土培实,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 第一次叫“大强叔”是在厨房。 那天阿满帮大强剥豆子。秋天的毛豆,饱满,豆荚上带着细细的绒毛。他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腿上搁着盆,手里捏着豆荚,剥一个扔进盆里,再拿一个。大强在灶台上切肉,菜刀起落,砧板咚咚咚的。剥着剥着阿满忽然叫了一声:“大强叔。”声音不大,像在试一个刚学会的词。 大强的手停了。豆子从豆荚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灶台底下。他转过头看阿满,眼睛有点亮,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晃。阿满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开的豆荚,有些紧张:“不对吗?”大强说:“对。叫就行。想怎么叫怎么叫。”然后他把脸转回去继续切肉。刀起刀落,但肉片切得比刚才厚了——有一片切成了肉块。他又剥了几个豆子,剥着剥着豆子捏碎了没发现,空壳扔进盆里,豆粒掉在地上。晚上大强躺在床上跟谢正说:“他今天叫我了。”谢正把书放下:“我知道。”大强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谢正说:“你剥的豆子里有一半是空壳。”大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盆豆子,灯光下碎渣比完整的豆粒还多。 第一次生病是夜里。阿满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忽然发起了烧。大强起夜的时候听见阿满在说胡话,伸手一摸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他一激灵就醒了,披了件衣服下床烧水、找药、拧帕子。阿满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身子缩成一团发抖。大强一晚上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湿布帕子搭在阿满额头上,过一会儿取下来重新拧凉水再敷上去。天快亮了烧才退,阿满安静下来,呼吸变匀了。大强坐在地上靠着床边,湿帕子还攥在手里已经焐热了,他也没力气站起来重新拧。谢正拿着毯子过来披在他身上。毯子是从床上拽下来的,还带着被窝里的余温。谢正也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床沿,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大强说:“我小时候生病,我娘也是这么守着的。”谢正没说话。大强又说:“我现在知道娘是什么感觉了。”谢正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凉凉的——大强的手是拧了一晚上凉水帕子凉的,谢正的手是刚从被子里伸出来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在毯子底下慢慢变暖。 第一次挨训是在家门口。 阿满跟邻居家的孩子玩,抢了人家的弹弓不还。邻居老太太领着她孙子找上门来,大强赔了不是,把阿满拉到院子里。他脸沉下来的时候有点吓人——眉头压着,嘴唇抿着,不说话先盯着你看好几息。阿满低着头不敢看他,脚尖蹭着地上的泥。 “抢东西对不对?”阿满摇头。“明天去还给人家,再跟人家说对不起。”阿满点头。 第二天阿满还了弹弓道了歉。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湿着。大强蹲下来把他抱了抱,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阿满把脸埋进大强肩窝里,蹭了一肩膀眼泪。大强感觉到肩膀上那一小片湿热透过衣服渗进来。 第一次叫“谢先生”发生在阿满来家一个多月以后。阿满叫大强“大强叔”,但叫谢正一直叫“他”——“他在书房”“他回来了”“他在吃饭”。大强说:“你叫他谢叔叔就行。”阿满试了一下,嘴张了张,叫不出来。那个“叔”字到了嘴边就卡住了,好像谢正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叔”这个称呼不够。过了一个月,谢正给阿满写了张描红纸。纸是翰林院淘汰的废稿翻过来用的,背面空白,上面端正地写着三个字——“谢正之”。每一笔都有起收,横平竖直,撇捺舒展。阿满描完拿给谢正看。墨有些洇,描红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三个字都描下来了。谢正点头说:“不错。”阿满开口:“谢谢谢叔——”卡住了。谢叔,谢先生,两个词在嘴里绊了一下。“谢先生。”从此就定下来了。不是谢叔,不是谢大人,是谢先生。 大强在灶台边切菜,听见了,笑着说:“比‘他’强。”谢正把描红纸收回抽屉里——就是那个放旧信的抽屉,说:“比我爹的称呼还正经。”阿满得意地拿着描红纸跑了,跑出厨房门槛的时候跳了一下。大强在背后喊“别跑太快撞门槛上”,阿满已经跑出去了。 中秋节那天是阿满来这个家以后的第一个节。大强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豆沙自己熬,饼皮自己擀,模子是跟隔壁老太太借的,刻的是兔子捣药。三个人把小桌子搬到院子里,桌上摆着月饼、枣子、一壶茶。枣树来京城这么多年第一次结了能吃的枣子——不是往年那种干瘪得只有皮和核的,是真正的、红彤彤的、咬一口脆甜的大枣。大强摘了几颗最大的,一人一颗摆在月饼旁边。 月亮升上来了。谢正掰月饼。他的手劲不大不小,把月饼掰成三块——大的给阿满,中等的给大强,小的自己留着。大强看见那块最大的月饼悄悄塞到了阿满面前,又看见谢正把最小那块不动声色地拿到自己手里最不起眼的一角。他没戳破。阿满咬了一口月饼,豆沙馅的,不太甜,冰糖熬的。他甜得眯起眼睛,双腿在凳子底下晃荡。 月亮升到枣树顶上。枣树的叶子密密层层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三个人并排坐着,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三道影子挨在一起,手臂和手臂叠着,分不出哪道是谁的。阿满说:“月亮圆了。”大强说:“人也圆了。”谢正说:“嗯。” 晚上阿满睡着了。厨房收拾干净,碗筷都洗好码在碗架上。院子里枣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跟青石镇那棵老枣树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棵还年轻,叶子更绿,沙沙声更脆。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大强仰头看着树冠说:“我觉得他会长得好。”谢正说:“嗯。”大强又说:“就像这棵枣树。” 谢正抬头看了看枣树。这棵树从青石镇带来的那根细枝子插进土里的时候,叶子蔫着,底下的根芽比米粒还小。大强蹲在旁边浇水,他说会活的。现在树干已经比手臂粗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结了第一茬能吃的枣子。从一根半死不活的枯枝到满树挂果,用了好几年。他说:“你种的都会长好。菜也是,枣树也是,人也是。” 大强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肩膀靠得很实,不是倚,是放——把整个人的重量放过去,放心地放过去。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停了。月亮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第109章 尚书 旨意是在朝会上宣的。 谢正跪听的时候,旁边几个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从侍郎到尚书,跳级升迁。本朝户部侍郎升尚书,按例要先转一任其他部的侍郎熬资历,再考满评优,再廷推。谢正这一步直接从侍郎跳到尚书,意味着皇帝在亲自提拔人,谁的面子也不用看。谢正自己倒没什么表情,叩谢如仪。散朝后同僚围过来贺,吏部尚书拱手说“谢大人恭喜”,户部左侍郎笑着说“以后就是谢尚书了”。谢正一一回礼,话不多,但该应的都应了。只是脚步一直在往外挪——不是不耐烦,是归心似箭。吏部尚书拉住他袖子:“今晚设宴为谢大人贺,已经在庆丰楼订了桌。” “今晚家里有事。” 吏部尚书“啊”了一声。谢正已经走了,官服袖子从吏部尚书手里抽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宫门外的石狮子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谢正走出宫门加快了脚步——不是为了赶紧回家报喜。是他知道大强今天又炖了鸡汤。上次大强炖鸡汤等他,他回去晚了,汤凉了,大强又热了一遍,上面的油凝了一层,拿勺子撇了半天才撇干净。大强撇油的时候说了句“以后早点回来”,语气平平的,不是埋怨,就是陈诉一个事实。今天他不想让汤凉第二次。 到家的时候大强果然在灶台前。锅里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阿满在旁边帮忙择菜,蹲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搁着个竹篮,手里捏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阿满来这个家好几年了,现在个子已经到谢正肩膀那么高,脸上的棱角也出来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缩在墙角像只小刺猬的瘦孩子。嘴也利索了,看见谢正进来就说:“谢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灶上的鸡汤还要炖半个时辰呢。” 谢正把升迁文书放在桌上。纸卷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大强还是听见了。他擦了手转过身来,拿起文书展开——户部尚书。四个字。他全认得。这些年他在谢正书房里对着字帖描红描了好几年,从“天地人”描到《千字文》,现在能认七八成字了,官名、地名、数字、人名,都认得。他看了一遍,把文书放下,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锅铲翻了两下,蒜末在热油里滋滋响。 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书,他认的字比大强还多——谢先生教的,从三岁描红描到现在,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他看到“尚书”两个字,转头冲灶台喊:“大强叔,谢先生当尚书了!” 大强“嗯”了一声。锅铲翻了两下,又翻了两下,才说了句:“尚书的俸禄是多少?” 谢正报了个数。大强在心里算了一遍——面粉多少钱一斤,肉多少钱一斤,炭多少钱一筐,布多少钱一匹。算完了说:“那以后能多买点炭了。冬天不用再拿擀面杖敲水缸了。” 谢正站在那儿,等了半天没等来任何反应。不是他想要什么反应——大强不是那种会扑上来抱着他转圈的人。但升侍郎的时候大强好歹做了一桌子菜,鱼皮破了还骂了一声。现在是尚书——六部之首,从一品——怎么连个“那得庆祝”都没有。 “就这样?” 大强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才转过身来面对他。脸上是高兴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笑,围裙上沾着蒜末和油星子。但他的高兴已经不是当年那种跳起来叫“中了”的高兴了。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青石镇的院子里抱着谢正又跳又叫。现在他三十多快四十了,阿满都到他肩膀了。高兴还是高兴,只是变沉了,沉到不用跳不用叫,站在那儿就能让人看出来。 “我替你高兴。但你官越大,盯你的人越多,肩膀上的东西越重。高不高兴你自己知道——我只管你回家有热饭吃。” 谢正听完了。他坐下来,把官服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拿起筷子。大强把鸡汤端上来,汤盛在粗瓷碗里,油花已经撇干净了,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谢正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咸不咸?”“刚好。” 阿满在饭桌上问:“尚书是多大的官?” “六部之首,正二品。”谢正说,“户部管全国的钱粮赋税,土地、户口、赋役、仓储、俸饷,都归户部管。” 阿满不太有概念——他只知道谢先生在皇城西边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带一堆蓝布包袱皮裹着的账册回来算到半夜。大强给他解释:“比翰林院所有官都大,比咱们见过的所有官都大。以前你见过的那个周大人——经常来铺子里吃豆沙包那个——他是侍读学士,从四品。尚书比他大好几级。” 阿满张大了嘴:“那皇帝下面就是谢先生了?” “还有内阁首辅。”大强说。 “首辅比尚书还大?” 大强点头。阿满看着谢正,筷子尖上还插着一块鸡肉,忽然说了句:“那谢先生以后也能当首辅。” 谢正筷子停了。大强也停了。饭桌上安静了两息。阿满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把鸡肉塞嘴里继续埋头吃饭。大强和谢正对视了一眼——大强眼里是“这孩子说话跟算账似的”,谢正眼里是“你没听他说吗”。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继续吃饭。 入内阁后谢正的差事变了。 不再是算账核税——那些事户部侍郎和主事们做,他复核签字就行。他现在的差事是参与军国大政。议事的地方从户部衙门换到了文华殿侧殿,一张长桌,七八个阁臣,讨论的是边防、漕运、盐政、河工。谢正话不多。每次议事他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放着笔墨和一沓纸,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偶尔记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在听。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就是一两句话,把问题挑明了。 皇帝有次散了会单独留他。阁臣们鱼贯而出,谢正正要跟着走,皇帝说了句“谢尚书留步”。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茶已经凉了,老太监站在角落里跟柱子融为一体。皇帝说:“谢尚书入阁半年,话比在翰林院当编修时还少。” “臣在听。” “听完了要说话。”皇帝把茶杯搁在案上,“朕留你不是让你当哑巴的。你在户部算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朕看过你核的江南税银案,错了一个数字你追出来改了。内阁议事也一样,你觉得不对就说。这儿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谢正回去以后把这话跟大强说了。大强正在灶台前揉面,手掌一翻一压一推,节奏稳稳当当的。听完说:“皇上让你多说你就多说。你说的对,别人自然听。” “你怎么知道我说得对。” “因为你算错过账,被人挑过毛病,誊实录抄错过一个字。你吃过亏,就知道怎么不说错。你这种人说的话,分量最重。”大强把面团翻了个面,在案板上撒了把干面粉,“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说话最有分量吗?不是嗓门最大的,是每一句都能落到地上的。你的每一句都能落到地上。” 谢正看着大强沾满面粉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在案板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谢正开始在内阁会议上多说几句了。没人知道这个变化的起因是谢尚书的夫郎在灶台前揉面时说的一番话。首辅只知道谢尚书最近开会不怎么沉默了——还是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说完以后桌上通常会沉默几息,然后首辅点头,其他人跟着点头。 有一天晚上大强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考进士是为了我。” 谢正放下书。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嗯。” “那当尚书是为了什么?” 谢正想了想。窗外枣树叶子沙沙响,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他说:“没有为什么。只是该做的事就做到底。”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补好的袜子放在桌上——是谢正的,脚后跟磨了个洞,大强拿碎布头补了一块,针脚密密实实的,补丁比原来的布还厚实。他说:“那就做到底。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谢正看着那双补丁摞补丁的袜子。这双袜子已经补了好几回了——脚后跟补过,脚尖补过,足弓那里也磨薄了还没破,大强提前在里面垫了层薄棉布。“够吗。”谢正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是袜子够不够厚,还是他做到底够不够。“够。”大强把袜子翻过来给他看针脚,“里外两层,磨破外面里面还有一层。够你穿一冬天。” 尚书府的人情往来也多了。槐树巷的窄巷子里开始频繁出现不认识的人——穿绸衫的商人、夹着拜帖的师爷、拎着礼盒的管家。大强挡在门口,一个个登记,一个个退回。他知道谢正不能收礼,也不想收礼——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谢正连隔壁王婶多送了一把青菜都要还回去。 有个江南来的商人送了八色点心。盒子装着,八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一种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核桃糖,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大强打开看了看,确实是点心,不是金银不是古董不是砚台。他犹豫了一下,收了。 第二天他发现了不对。点心盒的底层是空的,夹层里塞了一张银票。数目不小,够买半个包子铺。大强拿着那张银票,手没有抖——他在户部门口挡了那么多次礼,什么样的花招没见过。他把银票揣进怀里,端着点心盒追了出去。商人的轿子已经走到街口了,大强追了两条街,在菜市门口把他堵住了。他把银票往商人手里一塞,把点心盒往他脚下一搁。“您的东西。以后别往我家送。”商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大强转身走了,围裙在风里鼓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他一进门就把那盒剩下的点心全扔了。不是扔进灶膛——扔进了垃圾筐,连盒子一起。阿满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点心还能吃。”阿满小声说。“沾过别人心眼的点心不能吃。”阿满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大概不太明白什么叫“沾过心眼”,但大强叔的语气让他不敢再问了。 谢正回来听说了。大强把围裙解下来一摔,摔在灶台上,声音不大但啪地响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心疼点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我是心疼你。你当你的尚书,别人拿银子往你门里塞,塞到我眼皮子底下。我能挡一次两次,要是哪天没挡住,别人就会说是你贪的。你这个人——别人说你擅权说你跋扈你不在乎,但别人要是说你贪——说你贪,你受得了吗。” 谢正沉默了。他走过去把围裙捡起来,拍了拍灰——灰没拍掉多少,因为围裙本来就不脏,大强摔那一下没沾什么灰。他把围裙递过去。“以后除了翰林院同僚的年节礼,谁的都不收。你看行吗。” 大强接过围裙,系上。带子绕到腰后打了个活扣。“行。”一个字。斩钉截铁。 晚上谢正在书房写退礼的帖子。不是一封,是好几张——不同的人不同的退法。同僚送的年礼要回礼,商人送的直接退,不认识的连帖子都别想进门。写了好几张,笔迹端正,措辞客气但不留余地。大强给他端了杯水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谢正写着写着忽然说:“我今天在内阁说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关于边饷的事。我说了个数,后来发现算少了。” “那你明天改过来。” “内阁会议上改口不太好看。” 大强想了想。他把水杯往谢正手边推了半寸。“不好看也比错了强。你是管钱粮的,你说的数人家拿去用,少一分边关就少一分粮。” 谢正抬头看大强。大强的手还停在杯子上。“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首辅。”谢正点了点头。没有说“你说得对”——但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弧度大强认识,是在心里把一件事定下来了。第二天谢正果然在内阁会议上改了口。阁臣们愣了一下——谢正几乎从不在会上改自己的话。首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提笔记了个数。后来边饷确实按谢正改的数字发了。多了一成。大强不知道多了多少,只知道谢正那天下值回来比平时早,进门换了鞋,说“改的数准了”。大强说“那就好”。然后盛饭。 腊月尚书府的年礼按新规矩办:只收翰林院旧同僚的,且回礼比收的略厚一层。大强在礼单上歪歪扭扭地记着。周大人送宣纸两刀,回湖笔两支。刘主事送茶叶一盒,回腊肉两条。记到一半他想起什么,抬头问谢正:“内阁的人算不算翰林院同僚?” “不算。” 大强就在内阁那几位送来的礼单上画了个叉。他画叉的时候很用力,墨都洇透了纸背。谢正看了一眼,笑了。他很少笑出声,但这次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大强警觉地抬头:“你笑什么?” “你画叉比写字有劲。” 大强把笔一搁:“你管我怎么画叉。礼退干净了就行。” 第110章 官眷 请帖是烫金的。 大强拿着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看一遍,反面看一遍,又对着光看了一遍——纸上印着暗纹,是牡丹花样,手指摸上去凹凸不平。请帖上的字他认了七七八八,“谢府黎夫人亲启”七个字,前四个和后两个都认得,中间“黎夫人”三个字让他别扭得很。他是哥儿,不是夫人。但请帖非要按官眷的规矩写——哥儿嫁了人封了诰命也写“夫人”,没有专门的称呼。大强把请帖搁在桌上,问谢正:“她怎么知道我姓黎?” 谢正正在系官服腰带,手上顿了一下。“吏部有官员家眷的档册。” “连夫郎姓什么都记?” “连夫郎姓什么都记。” 大强又拿起请帖看了一遍。烫金的字在油灯下亮得晃眼。吏部尚书夫人做寿,邀各府女眷哥儿赴宴。他不太想去。倒不是怕——他进过宫,见过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被谢正亲过后颈,照理说不该怵这种阵仗。但他知道这种聚会跟他不是一个路数。不是身份高低的问题,是话不投机。 谢正说:“不想去就不去。” 大强想了想,把请帖放回桌上。“我去。”他说,“我是你夫郎,我不去别人会说谢尚书架子大。”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你当编修的时候说不重要我信。”大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尚书。你不去就是不给吏部尚书面子。我去。我给你争脸。” 赴宴那天大强换了新衣裳。不是诰命服制——那套太扎眼,穿出去跟唱戏似的,他只在必须进宫的场合才套上。今天是家常的青布袍子,但料子比平时好一点,袖口绣了两道暗纹,不仔细看以为是素面的。谢正说“挺好的”。大强对着水盆照了半天——水盆里的倒影晃晃悠悠的,看不清全脸,只能看见个大概。他把衣领正了正又把袖子扯了扯,最后说了句:“反正去了也不是比衣裳。”拎着礼盒出了门。 宴席设在吏部尚书府的花厅。大强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官眷。有夫人们,也有哥儿,珠围翠绕,香风阵阵。不是花香,是脂粉香,混着熏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味。大强走进去的时候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脚上的布鞋扫到他头上的木簪,又扫回他脸上,然后移开了。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打量。好像在说:这就是那个在宫宴上让姻缘线发光的贞毅夫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不戴金不戴银,袖子上连个绣花都没有,袍子倒是青得挺正。 大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三十出头,穿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银簪。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喝茶。席间女眷们谈论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哪家的绸缎最好,哪家的首饰最新,谁的夫君最近得了什么好差事。大强插不上嘴。他对绸缎的了解只到“棉布透气麻布结实”为止,首饰更不行——他这支木簪子是谢正好几年前送的,他自己磨的,好像是枣木。他就安静喝茶,把面前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掰成四小块慢慢吃。 话题转到“夫君”的时候风向忽然变了。有人提了一嘴“谢尚书”,然后有人接了句“谢尚书在内阁可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然后有人转头看向角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桌人都听见:“黎夫人,谢尚书在家是什么样子的?听说谢尚书惧内,是不是真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好几双眼睛同时转向大强。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大强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瓷托发出一声轻响。他知道“惧内”两个字在京城官眷圈子里是个笑话——前朝有个怕老婆的侍郎被人编了歌谣传了好几年,老婆的画像被人画在茶馆墙上,侍郎上朝都被人指着脊梁骨笑。他看了看那个问话的人,是个年轻夫人,二十出头,穿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金步摇,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 大强说:“他不是惧内。他是讲道理。我说的对他才听,我说得不对他也不听。” 顿了顿,又说:“在家他听我的,在朝堂上我听他的。这有什么问题?” 那年轻夫人被噎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旁边工部侍郎夫人低头喝茶,嘴角弯了弯。又有人问:“听说黎夫人以前种过地?”语气比刚才那个柔和些,但还是在试探。 大强说:“种过。现在还种。我院子里有一块菜地,种的小白菜比外面买的好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不是提前准备好要显摆的,是他本来下午要去菜地补种一茬,顺手揣在袖子里。他把布袋打开往桌上一倒,几颗黑乎乎的小菜籽滚在桌上,滴溜溜的。他拿手指拨了拨:“这是我自己留的种。颗粒大,出苗好。” 满桌珠翠的官眷看着那几颗黑乎乎的小菜籽,集体沉默了。不是那种“这人真粗鄙”的沉默,是那种“这什么东西我们没见过”的沉默——她们每个人都知道绸缎的产地首饰的成色,但没人知道菜籽还能自己留种。工部侍郎夫人忽然伸手拈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菜籽在她白净的指尖上显得更黑了,但她没嫌脏。“真的比外面的大。这个能种花盆里吗?” 大强说:“能。用深一点的花盆,土别太实。浇水分量——”他差点说“别跟谢正似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别太大,沿着盆边浇。” “能不能给我两颗?”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他利索地数出五颗放在她手心里——不是两颗,是五颗。“五颗够种一排了。种在我那儿的是三排,一排五棵,长起来刚好不挤。” 侍郎夫人握紧手心笑了。菜籽在她手心里滚了滚。她说:“回头种出来给你看。” 又有两个官眷也凑过来要菜籽。一个是要种在自家后院的,一个是要给她婆婆种的,说她婆婆年轻时候也种过地嫁进城里几十年了老念叨。大强一人五颗地分——数得清清楚楚,不多不少。分到最后布袋见底了,他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最后一颗落在桌上被他拈起来递给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的年轻哥儿。“这颗有点瘪,不一定出苗。你先试试,不出苗再来找我要。”他拿纸包好递过去,动作很自然。那个最先发难的年轻夫人坐在原地没动,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 散席的时候大强把礼盒交给主人,告辞出来。刚走出花厅,工部侍郎夫人追上来。她走得有点快,脚步细碎地踩在回廊上。她拦在大强面前说:“黎夫人——不对,叫你大强行吗。” 大强说:“行。” 她说:“你今天说得真好。我在京城当了这么多年官眷,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这么——”她停了一下找词,“这么实在。” 大强说:“我就是说实话。” 她看了大强一眼,压低声音:“我们这些在京城当官眷的,天天比衣裳比首饰比面子,没几个人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要,还什么都敢说。” 大强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有自己的铺子。” 侍郎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端着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对。你有铺子,我没有。你比我自在。”她把手心里那五颗菜籽又握了握,转身走了。 回到家谢正已经换了便服在书房看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大强把礼盒搁在桌上,又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是那个空布袋,瘪的,翻过来都抖不出东西了。 “菜籽全被人抢光了。明天得再收一茬。”大强一屁股坐下来。 谢正看着空布袋,等他继续说。大强把宴席上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讲得很细——谁问了什么,他怎么答的,谁先拈起菜籽,谁跟着要,他一人分了几颗。讲到“他不是惧内,是讲道理”的时候,谢正眼睛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你笑什么。” “你说得对。我不是惧内,是讲道理。” 大强瞪他:“你在朝堂上也这么笑?” “不笑。” “那就行。在外面别给我丢人。” 嘴上凶巴巴的,手里已经在给谢正盛汤。汤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油花撇得干干净净。谢正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大强的手指,大强的手背还是凉凉的,跟从外面回来没暖透。他把汤碗捧在手里没有马上喝,先把手暖了暖。 第111章 阿满的心事 大强是第一个发现的。 阿满最近揉面的时候老走神。以前他揉的面光滑柔韧,手掌一翻一压一推,面团在掌心里转得稳稳当当,揉够时辰了往案板上一搁,圆圆整整的一块,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最近几次不是太软就是太硬——水加多了面粘手,水加少了面散渣。大强在灶台边切菜,余光扫过去看见阿满揉着揉着手停了,眼睛看着面团,焦距却在面团后面。 大强看在眼里,没马上问。他见过这种走神——当年在青石镇,谢正看《资治通鉴》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书页翻到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就停住了,半天不翻面,不是在看书,是在想人。那时候谢正想的人是他自己。现在阿满在想谁? 直到有一天收摊的时候,阿满往巷口多看了好几眼。不是随便看,是盯着一个方向看,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两下又抬头看。大强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对面铺子的屋檐下站着个年轻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那儿也不走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大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靠在门框上,说:“站了三天了。他是等你还是躲雨?” 阿满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比灶膛里的火还快。 “脸红什么。”大强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继续擦桌子,“有喜欢的人不丢人。想当年我——”他忽然闭上了嘴。 阿满抓住话头不放:“你当年怎么了?” “我当年没怎么。”大强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说你的事。那人叫什么?做什么的?家住哪?” 阿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张了又合,手指头绞着围裙边,把围裙绞出一道褶子来。大强看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把他拉进屋里坐下,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不逼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阿满磨叽了三天。 第一天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筷子戳在碗里半天不夹菜。第二天收摊以后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仰头看枣树。第三天晚饭后,大强正在收拾碗筷,阿满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筷子上还沾着饭粒。他忽然开口了。 “他叫程砚。隔壁巷子书画铺子的学徒,会裱画写字。” 阿满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里面有东西在慢慢烧的亮——火苗不大,但稳稳的。大强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了。这种亮法他熟悉。当年谢正考上进士从京城回来,他站在村口等了大半天,等到人的时候眼睛里的亮法跟阿满此刻一模一样。 谢正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会裱画。手艺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人?” “不知道。” “家里还有谁?”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正说。语气不算凶——跟他在内阁议边饷粮草时问“这个数字谁算的”一个调。但阿满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强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正一脚。谢正好像没感觉到,继续问:“他知不知道你——”话没说完被大强打断了。 “谢尚书。”大强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这里不是户部衙门,你审犯人呢?”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大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桌上安静得像结了冰。阿满的头低得都快埋进碗里了,筷子从碗沿上滑下来掉在桌上,他都不敢捡。大强站起来把阿满的碗收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那种轻轻的拍,是手掌落在肩胛骨上稳稳当当地按了一下。 “去吧。明天带他来吃包子。” 晚上躺在床上,大强瞪着天花板。油灯吹了,屋里暗得很,窗户纸上漏进来一缕月光照在床脚。谢正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呼吸不是睡着的节奏。大强说:“你当年提亲的时候,我娘也没这么审你。”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强能感觉到他侧过头来了。 “我是为了他好。”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大强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在黑暗里,中间隔着半条被子。“但你没看见他刚才的样子——他不敢跟你说,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他敬你。越敬你越不敢开口。” 谢正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窗外有只蛐蛐叫了两声停了,又响起来。谢正说:“明天他来,我不说话。” 第二天程砚果然来了。是被阿满拽来的——阿满攥着他的袖子走过巷口,程砚跟在后面脚步碎碎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年轻人长得清清秀秀,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包子铺门口,局促得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腿侧,又背到身后,又拿出来交叉在身前。 谢正坐在桌边,果然一个字没说。面前摆着一笼包子一双筷子一碗白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吃包子。但程砚进门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就那一下,年轻人差点又被门槛绊了。大强给他端了笼包子,程砚双手来接。 “谢谢叔——谢谢大强叔。” “叫大强哥就行。”大强把蒸笼搁在他面前,“我还没那么老。” 谢正夹包子的手没停,但眼角抽了一下。 大强问了几个问题。语气比谢正温和得多——不急不慢的,像在拉家常。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多大年纪?十九了。学徒几年了?六年。师傅是谁?东街墨宝斋的刘师傅。学什么?裱画、写字、刻章,都会一点。以后打算自己开铺子还是给人帮工?想自己开,攒了几年钱了。 程砚一一答了,虽然声音有点抖,但答得实在。问师傅是谁,他说刘师傅叫刘文渊,在东街开了二十多年铺子,前年腿不好把铺子关了回老家了,他现在在墨宝斋新东家手下继续做。问攒了多少钱,他报了个数。数目不大,但很清楚,不是现编的。大强听完看了谢正一眼,谢正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夸张的点头——就是下巴往下沉了半寸,眼皮跟着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行,先吃着。”大强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 程砚低头吃包子。包子咬开的时候热气冲了他一脸,他嘶了一声没躲开,低头猛咬第二口,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阿满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抿着嘴笑的那种,是扑哧一下没憋住,然后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谢正看着阿满笑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枣树下荡秋千的大强——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大强坐在秋千上,他站在后面推。大强说“你推慢点”,他嘴上答应手上使劲,越推越高。大强的笑声从树荫底下一直飘到院墙外面。 程砚开始频繁出现在槐树巷。下工以后就来包子铺帮忙——收碗、擦桌子、搬蒸笼。他干活不算利索,但很仔细,擦桌子的时候连桌腿都要弯腰擦一圈。蒸笼搬完了会站在灶台边看着大强揉面,不敢出声,就是看。有一次看见大强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翻了个面,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阿满在旁边又笑出了声。 干完活大强会留他吃饭。程砚一开始推辞,被大强按在凳子上,后来就不推了。有一次谢正下值回来比平时晚了些,走到院门口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程砚在院子里劈柴,袖子卷到胳膊肘,劈柴的架势不算专业但很卖力,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滚在地上。阿满在旁边递水——端了碗凉茶站在他旁边,程砚劈完一根柴停下来接碗的时候,手背上有道被木屑蹭的红印子,阿满低头看见了,拿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问疼不疼。 三个人在夕阳底下有说有笑的。说笑声从院子里飘到巷口,隔壁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又笑眯眯地缩回去了。谢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大强回头看见他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谢正去洗手缸边舀了瓢水冲手。路过枣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枣树又长高了,树干已经比盘子口还粗。秋千绳换了两根新的——上一根朽了被大强拆下来换的新麻绳。他想起阿满头一回坐上这个秋千的时候刚来家不久,大强在后面推,阿满尖声叫着腿在空里乱蹬。现在这个在秋千上晃的年轻人已经会给喜欢的人递水了。 程砚正式来提亲那天,穿了他最好的衣裳。蓝布衫,新浆洗的,袖口没有磨毛,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重新梳过。谢正坐在正中间,大强坐在他旁边。程砚把礼单递上来——不是一张纸,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自己裱的封皮,里面写了半页。每一样都是他自己做的东西:裱的一幅山水画,说是临摹的米芾;一方自己刻的砚台盒,松鹤纹,鹤的脖子刻得有点歪;两张自己写的字,抄的是《诗经》里的“关雎”。礼单不厚,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不是银子的分量,是心意的分量。 谢正拿着礼单看了很久。久到程砚额头冒汗——不是一滴两滴,是从鬓角流到下巴,他抬手擦了一下又赶紧放回去。大强又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正一脚。这一脚比平时用力,谢正的小腿骨被踢得往旁边挪了半寸。 谢正放下礼单,问了一个问题:“阿满跟你在一起,你觉得他最像什么?” 程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里——他准备了师傅是谁、攒了多少钱、以后打算开铺子还是帮工。但这个最像什么,没人教过他。他想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强手里转着茶杯。谢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像枣树。”程砚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看着不起眼,但结实。风吹不动。” 谢正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礼单放在桌上,拿手按了一下——不是随意一搁,是按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行。日子你们定。” 程砚差点没站住。旁边阿满伸手扶了他一把。 晚上大强问谢正:“你怎么想到问那个问题的。” “我想知道他在他心里是什么。” “他说像枣树。” “嗯。” “你觉得答得怎么样。” “不错。” 谢正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你像什么树。” 大强被他冷不丁一问,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他想了半天。槐树?不是。枣树?谢正说了。杨树太高,柳树太软,松树太大。他想起巷口那棵槐树——不高大,但夏天能遮出一大片荫凉,开花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豆角似的槐花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 “槐树。巷口那种。不高大,但能挡风。还能开花。” 谢正把书搁在膝盖上,说:“我是枣树。”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刚才程砚说阿满是枣树。现在谢正说自己是枣树。他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放。“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夸自己了。” “是跟你学的。” 大强把枕头扔过去。谢正接住了。枕头抱在怀里,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婚期定在秋天。阿满开始准备嫁衣。大强教他裁布缝袖口——先把布铺在桌上拿粉块画线,画直了再下剪子,缝的时候针脚别太大也别太小,太大了不结实太小了拆的时候费劲。阿满的手指比大强的细些,捏针的样子却很像——都是左手捏布右手拿针,小指微微翘着。大强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黎母给他整衣领。黎母站在他身后,把他领口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拍了拍说“行了”。他那时候不知道黎母拍那两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后来才想明白。 他吸了一下鼻子。 阿满抬头:“大强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线头呛的。”大强指了指地上那团碎线头。 谢正在旁边看书。《资治通鉴》,唐太宗纳谏那一页。 他翻了一页,没戳穿。 第112章 阿满出嫁 婚礼前三天,大强已经把院子收拾了三遍。 第一遍扫地,连墙角枣树根下的碎叶子都扫出来了,堆在簸箕里满满一捧。第二遍擦窗,窗户纸是新糊的,他拿湿布把窗棂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连门框上那道被阿满小时候拿指甲抠出来的印子都没放过。第三遍换秋千绳——枣树下的秋千,阿满从七八岁荡到十六七,麻绳朽过两次,每回都是大强重新搓新的换上。这次他换了两根新麻绳,搓得匀匀实实,虽然阿满出嫁以后不会再天天荡这个秋千了。他把秋千绳系好,拽了拽,结实。秋千板悬在枣树下轻轻晃,空荡荡的。 大强亲自下厨做送嫁饭。菜单他想了半个月——不是写到纸上那种想,是每天揉面的时候在心里过一遍,今天加个这个明天换个那个。最后定了三样:红烧肉。阿满爱吃,从小爱吃,第一次来家吃的第一顿荤菜就是红烧肉,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块肉含在嘴里半天不舍得咽。清蒸鱼。是给程砚的——上次程砚来家里吃饭,大强注意到他多夹了两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豆沙包。阿满小时候第一次来这个家吃的就是包子,现在要走了,也得吃包子。 和面的时候大强的手比平时慢。不是没力气,是控制——怕揉太快面起筋,蒸出来不够松软。手掌一翻一压一推,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谢正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伸手递过来一个碗。大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白糖。“我要盐。”谢正换了一碗递过来,大强低头闻了闻,是糖,还是刚才那碗。“这是糖。”“你不是要盐吗?”“这是糖。”谢正把两碗都拿回去重新看了标签,第三回终于递对了。大强把盐撒进馅里搅了两圈,没骂他。谢正也没再递东西,安静地站在旁边。他知道大强心里有事——大强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变慢,眉头不皱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阿满试嫁衣给大强看。青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暗纹——是云纹,谢正按当年大强出嫁时的款式找人做的,不过把颜色换成了阿满喜欢的青。当年大强那件是蓝的,在青石镇的老屋里,后来收进柜子再没穿过。阿满穿上以后在屋里转了个圈,袍角扬起来又落下。“好看吗?”大强说好看。然后站起来把阿满的领口又整了整——领口其实已经很服帖了,他偏要再翻一遍,把领沿的滚边用指尖捋平。手放下来的时候在阿满肩膀上停了一下。那只手粗厚温热,搁在阿满的肩胛骨上,分量不重但阿满感觉到了。阿满仰头看他,发现大强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了,红在眼眶底下那一圈,没有泪。 “衣服有点紧。回头把领口放开半寸。”大强说。 阿满低头看了看领口——明明不紧,能塞进两根手指。但他没戳穿。 出嫁前一晚,大强在阿满房间里坐到很晚。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下来。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阿满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衣服叠好放进包袱,程砚送的木梳子用布包好塞在包袱侧袋,描红本压在衣服中间。这是他从小到大攒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能装完。大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是旧的,洗得发白,系了根红绳。 阿满打开。一对银镯子。款式简单,没有刻花没有镶东西,就是两个光面的银圈,分量实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银面已经有些发暗,是放了好几年没戴过的痕迹。 “这是你大强叔攒了好几年的。不贵重,但保你以后不缺零花。” 阿满握着那对镯子,忽然哭了。不是哇哇大哭,是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没有声音,泪珠子滴在银镯子上,顺着镯子的弧度滑下去落在掌心,把银面上那层薄薄的暗色洗出了一小道亮光。 “哭什么。”大强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又不是不回来。” “上回你说的。人走了就是走了。”阿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哑的。 大强的嗓子忽然堵住了。他知道阿满说的是什么——当年他亲爹把他扔在城门口,说让我等,等了三天也没回来。这句话是大强后来从阿满嘴里撬出来的,那时候他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剥豆子,阿满说完了继续剥,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大强把阿满搂过来。阿满的肩膀硌在他胸口上,比小时候宽了,但在他怀里还是瘦的。他搂得很紧。 “那是别人。这个家,门永远开着。” 婚礼当天大强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又扫了一遍——第四遍了。谢正也早早起来,穿了新衣裳,不是官服,是家常的青布袍子,袖口没有绣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阿满蒙着红盖头从屋里出来,大强扶着他迈门槛——门槛他从小迈到大,从来不用人扶,今天是第一次。程砚站在门口等着,今天穿得整整齐齐,蓝布衫是新做的,袖口没有磨毛,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见大强和谢正站在门口,弯腰行了个大礼,腰弯得比提亲那天还低。 “别磨叽了,接人。”大强站在门口,嘴上催着,手却攥着门框不放。指节发白,虎口上的茧子蹭在木框上。谢正轻轻拉住他攥门框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地从门框上摘下来。然后握在自己手里。大强的手被他握着,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阿满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盖头的一角,帘子上绣着喜鹊登枝。轿夫喊了声号子,轿子晃了一下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大强站在巷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往前跟了半步。花轿拐过街角的那一瞬看不见了。他站了好一会儿。 谢正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大强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没接。“我没哭。”谢正没收回手,帕子还悬在他面前。“就是沙子进眼睛。”谢正低头看了一下地面。地上是青石板,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他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嗯。沙子。”然后把帕子塞进大强手里。 回到院子里,大强坐在枣树下。秋千绳是新的,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绳子蹭在木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又停了。谢正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娘也是这么站着的。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大强说。他看着巷口的方向,但焦距不在巷口,在很远的地方。 谢正说:“咱娘说你出嫁后,她每天吃饭都摆两副碗筷。摆了半个月。” 大强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娘从来没跟他说过——黎母是那种人,心里的事从来不往外说,嘴上永远是一个“去吧”、一个“嗯”、一个转身擦眼睛。他笑了一下,不是笑这件事好笑,是笑着叹了口气。“那咱们明天开始也摆三副。” 过了两息,又说:“算了。就摆两副。阿满在程家吃。”他在跟自己商量,声音越来越轻。谢正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秋千绳上的一片落叶摘下来搁在石桌上。 晚上吃饭真的只摆了两副碗筷。两碗面,两双筷子,两碟小菜。大强从灶台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桌上少了阿满叽叽喳喳的声音——以前阿满吃饭的时候话最多,说包子铺今天来了谁,说隔壁老太太家的猫又上了房,说程砚今天裱了幅什么画,说个不停。现在桌对面只有谢正埋头吃面,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到。大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去厨房又端出一副碗筷放在桌子空着的那一侧。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跟谢正的碗并排。 “就今天一天。明天不摆了。” 谢正没说话。他把那副碗筷移到自己右手边,靠近他那一侧,好像那个空位不是多余的,是有人在坐,只是不说话而已。大强看着那个位置,低头继续吃面。筷子挑起一柱面,吹了两口,送进嘴里。面有些坨了。 婚后第三天阿满回门。大强一大早就开始忙,灶台的火从五更天烧到日上三竿。做了一桌子阿满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糖醋排骨,中间摆了一大盘豆沙包,个个褶子捏得比平时多,十五个褶。阿满进门的时候满脸笑意,后面跟着程砚,拎着大包小包,手里还端了盆兰花。大强把阿满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脸没瘦,手没干,眼睛亮亮的,才放下心。 吃饭的时候阿满叽叽喳喳说了好多程家的事。程家的猫生崽了,三只花的,一只黑的。程砚裱了一幅山水卖了五两银子,买主是个外地来的客商。隔壁邻居老太太送了他们一盆兰花,说放在屋里能开花。程砚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烧洗脸水,烧好了端到床边,水不烫也不凉。阿满说这话的时候程砚在旁边耳根红透了,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大强说:“那就行。” 谢正给程砚夹了一块鱼肉,是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地方,没有刺。大强看见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大强开始给阿满塞东西。新做的肉酱——罐子用油纸封了口,扎了麻绳。院子里摘的枣子——今年最后一茬,挑最红的,个个饱满。一块布料——青色,是上次去菜市路过布庄多看了两眼的那匹。“这个颜色衬你。”他一样一样往包袱里装,包袱鼓得快要炸开,拉绳都系不上了。程砚在旁边拎了拎包袱掂了掂分量,脸都有点变了:“叔,太多了。这个——”大强继续塞,又加了一包豆沙包,早上现蒸的。他把包子塞在包袱最上头,免得压在底下挤扁。 谢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包袱鼓鼓囊囊的,大强还在往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这个别忘了那个别忘了”。跟很多年前往牛车上搬四个包袱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开口:“你这是搬家呢。” 大强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悬在包袱上方,手指还捏着一包红糖。这句话他听过。很久以前,他往牛车上搬四个包袱,谢正站在旁边说的也是这句。那时候是去京城,他把擀面杖都塞进去了。现在是把孩子送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红糖,把它塞进包袱侧袋里,拉紧系绳。 “不是搬家。是给他带点家里的东西。” 阿满走的时候大强没送到巷口。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水瓢,冲门口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浇菜。”阿满走出去两步又跑回来,抱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脚步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响到巷口。大强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回过神来阿满已经过了巷口,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水瓢。水瓢里的水已经晃得只剩半瓢了,袖口湿了一小片。谢正把水瓢从他手里拿过来,舀了水,弯腰浇在那棵被碰歪的菜苗上。水柱不粗不细地落在根部,土没有跑,苗没有倒,一滴都没溅到叶子上。 大强看着他浇水。“你什么时候学会浇水的。” “你教的。用了十几年才学会。” 大强终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大笑,是笑着叹了口气,嘴角翘起来眉头却还微微拧着。枣树上鸟叫了两声,风把还没来得及扫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阿满出嫁后的第一个早晨,大强还是做了三个人的早饭量。 面已经下锅了才反应过来——阿满不在家。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捏着一把没下完的面条,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愣了一下。三份面,三双筷子,三个碗并排搁在灶台上。他把面条捞出来分了三碗,分到第三碗的时候手停了。那碗面搁在那儿冒热气,面汤慢慢凝了一层油花。他把多出来的那碗面捞出来装进碗里放凉,中午炒着吃。 第113章 两个人的恢复 安静的冲击比大强预想的大。以前阿满在家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有声音——阿满在灶台前哼歌,跑调跑得跟他一模一样;在枣树下背《千字文》,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偷翻一页看一眼接着背;在门口跟邻居老太太家的小孙子斗嘴,一个说我家包子最好吃,一个说我家饺子最好吃。现在这些声音忽然都没了。只剩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揉面的咚咚声——手掌翻压推,面团在案板上碾过去又碾回来。他把面团翻了个面,忽然说:“太安静了。” 谢正在旁边帮他递擀面杖,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我陪你吵。” 大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陪我吵?” 谢正想了想。他把手里的擀面杖搁回灶台上,靠着门框站直了些。“你说吃什么,我说不吃什么。” 大强被逗乐了。不是笑出声那种乐,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叫拌嘴,不叫吵。” “差不多。” “差远了。” “那你说差在哪里。” 大强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转过身来认真地掰手指头。“拌嘴是想笑,吵是真生气。拌嘴拌完了转头就忘,吵完了三天不说话。拌嘴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知道不是真的,吵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觉得是真的。”他掰完四根手指,把第五根也摁下去,“最重要的是——拌嘴的时候你不会不跟我说话。” 谢正听完了,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息。窗外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那我永远不会跟你吵。” 大强愣了一下。他把面碗端起来挡住脸——碗很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毛和眼睛。闷声说了句“你赢了”,低头吃面。 安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大强开始找事做。先是翻出谢正的旧衣服——两件官服领口磨毛了,袖口蹭了墨,他把磨破的边角剪掉重新缝了贴边。又把冬天的被子拆了重新絮棉花——被子里掏出来的旧棉花已经板结了,灰扑扑的碎絮飘了一屋子,他拿竹竿弹松了又铺回去,铺得细细密密。又把包子铺的蒸笼重新编了一遍——竹条拆下来拿湿布擦干净,断了的换新的,编好了重新箍上竹圈,比原来还紧实。谢正下值回来发现大强把所有能修的东西全修了一遍。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没出声——连那扇吱呀了好几年的门轴都被上了油。他站在门口,门轴沉默着,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你忙了一天。” “闲着难受。”大强把油壶搁回墙角,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谢正想了想,第二天带回来一摞纸。翰林院淘汰的废稿,正面是抄废的实录,背面还是干净的,纸厚,写字不洇墨。他把纸放在桌上,对大强说:“你教我写字。” “你比我认得多。” “不是认字,是写字。”谢正把纸翻到背面摊平,“你的字是你自己练的,笔顺不对。我教你笔顺。” 大强狐疑地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壮的手——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面粉屑。“你不嫌我写得丑?” “不嫌。” 于是开始上课。谢正教大强写正楷——先横后竖,先撇后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大强握笔像握擀面杖——五个手指头一把攥住笔杆,虎口卡得死紧。谢正绕到他身后,从背后握着他的手,手指覆在大强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手腕带动手指,笔锋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大强的手指头硬,被他带着走了几笔才松下来。 “你这个姿势怎么像教小孩学字。” “你就是小孩。” 大强挣了一下没挣开。谢正的手劲不大但箍得稳,像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一样——写错了不能涂改,每一笔都得落稳了再提起来。他老老实实写了十个字。手被谢正握着写了五个,自己写了五个。写完之后谢正拿起纸来看了看,对着光看,又转过来看。 “比之前好。” “真的?” “真的。至少有五个字我没猜出来。” 大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五个字没猜出来,意思就是猜出来的那五个是他自己写的,没猜出来的才是谢正握着写的那几个。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追着谢正从书房打到院子。隔壁老太太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动静探过头来,看见是这两口子在追打又把头缩回去了。 但安静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冒出来。比如晚饭后大强习惯性地往阿满的房间方向看——那扇门关着,门帘没掀,门槛上落了片枯叶。他看了两息才想起来。比如谢正看书看到一半抬头,发现桌边少了个趴着描红的小影子——以前阿满总趴在那儿描字,一边描一边拿脚勾凳子腿。大强说:“我是不是太想他了。” “想正常。”谢正翻了一页书,“当年你在青石镇想我,不也是天天往村口望。” 大强被这个类比击中了。他想反驳——那怎么一样,那是你,这是阿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在谢正脑子里是一样的。谢正又说:“阿满后天不是说要回来吃饭吗。到时候你给他多做几个豆沙包。” 大强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开始泡红豆。红豆在水里泡了一晚上,涨得圆鼓鼓的,拿指甲一掐就破。 阿满回门那天,大强做了一桌子菜,豆沙包做了两笼。阿满进门的时候大强正在掀第二笼蒸笼盖,听见门响手上的蒸笼差点脱手滑了。他一把扶住蒸笼沿,烫得嘶了口气,把手指往围裙上蹭了蹭。阿满叫声“大强叔”,声音从院子里飞到厨房。大强头也没回:“来了?洗手吃饭。”语气平平的,跟平时喊谢正吃饭一个调。但转身拿碗的时候多拿了一个——从碗柜里掏了三只碗出来。谢正在旁边看见了,默默把多拿的那只碗放回碗柜,下巴往院子里一扬。桌上已经摆了四副碗筷——程砚也来了。 饭桌上阿满叽叽喳喳说了好多程家的事。程家的猫生崽了,三只花的一只黑的,花的那几只背上带白条纹。程砚裱了一幅山水卖了五两银子,买主是个外地来的客商,还夸他手艺好。隔壁邻居老太太送了他们一盆兰花,说放在屋里能开花,现在已经抽了花箭。大强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红烧肉挑肥瘦相间的,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剥下来放在他碗边,没刺。阿满碗里堆得冒尖,还在继续说程砚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烧洗脸水。 程砚在旁边耳根红透了,端起碗挡住脸。大强说:“那就行。” 谢正给程砚倒了杯茶,把茶壶搁在他手边,问:“画铺子生意怎么样。” “比上个月好一点。” 谢正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不再问了。大强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发现谢正已经学会了“不审犯人”。当年审程砚的时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把人审得额头冒汗;今天全程只问了一个问题,问完还倒了杯茶。 吃完饭阿满帮大强洗碗。两个人在灶台前,水声哗哗的。阿满接过洗好的碗拿干布擦,碗底还有水珠,他一个一个擦干净码在碗架上。擦着擦着忽然说:“大强叔,你跟我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大强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手泡在温水里,手指头微微曲着。“他那时候很瘦。现在也瘦。” “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大强低头洗碗。碗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手指沿着碗沿搓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只碗洗了三遍。他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时候别人都说我长得不好看——说我壮,说我不像个哥儿,说他一个读书人入赘到我家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他把碗从水里捞出来递给阿满,“他没说过。他从来没说过。” 阿满安静地听着。大强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抬头的时候嘴角带了点笑。“他说‘唯有真心最难得’——这句话你听过没?” “听过。京城人人都知道。说书先生讲这段的时候拍桌子拍得最响。” “那就是对我说的。” 大强把手擦干,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笑了笑。“行了,问这个做什么。你好好跟程砚过日子就行。” 阿满和程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强把他们送到巷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才转身回去。脚步比送走那天轻快了很多——那天是攥着门框不放手,今天是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慢悠悠地走。 他推开院门,看见谢正蹲在枣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谢正蹲着的姿势跟当年在青石镇菜地里锄草一模一样——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脊背微微弓着。手里拿着铲子,在枣树根旁挖了个小坑。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你在埋什么?” “你猜。” “铜钱。”谢正摇头。“旧信。”“不是。”“算盘。”谢正又摇头。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了摊在月光下,上面写着五个字——“谢正和大强”。歪歪扭扭的,笔顺全错,“谢”字少了一横,“强”字右边那个“虽”写得像个虫子在爬。是大强今天下午练的字。谢正说只有三个字没猜出来——就是他自己握着大强的手写的那三个。 谢正把布包系好放进坑里,培上土,拿铲子背拍了拍。 “你埋这个干什么。” 谢正站起来,把铲子上的泥磕掉。“等枣树再长十年,挖出来看。那时候你的字应该比现在好了。” 大强看着那片新培的土。月光照在上面,新土比旁边的旧土颜色深一块,像打了个补丁。他说:“十年后我可能还是写得这么丑。” “无所谓。埋的是名字,不是字。”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刚才阿满问他的话又说给谢正听——他讲得很平,讲阿满问什么,他怎么答的。讲到“唯有真心最难得”的时候,谢正说:“你回答得对。” “你怎么知道我回答了什么。” “因为你说‘唯有真心最难得’的时候,声音跟念经一样熟。” 大强把围裙从肩上扯下来搭在他头上。围裙盖住了谢正的脑袋,带子垂在他肩膀上。谢正没动,把围裙从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石凳上。他伸手牵住大强的手,手指穿过大强的指缝扣紧。两个人站在枣树下。月亮升到树顶,枣树的影子刚好落在那个新培的小土堆上,把新土和旧土一起盖住了。 旨意是在朝会上宣的。 谢正跪听的时候,旁边几个阁臣纷纷侧目——这位从翰林院编修一路走上来的户部尚书,终于走到了内阁。散朝后吏部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谢阁老。”谢正微微一躬身:“不敢称阁老。”吏部尚书笑了:“明天开始就是同僚了,别客气。”谢正点了点头,脚步还是没停——不是急着走,是他知道今天出门前大强说了句“晚上炖排骨”,他不想让排骨在锅里炖过头。 谢正回家的时候,大强在洗菜。枣树的影子已经能遮住整个院子了——这棵当年从青石镇带来的小枝子,现在树冠如盖,秋天能打半筐枣子。树干比盘子口还粗,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的纹路。大强蹲在水缸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把小白菜在水里涮。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排骨我炖上了,再焖半个时辰就行。” 谢正把入阁的文书放在石桌上。纸卷搁在石头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强擦了手拿起来看。他现在能看懂九成以上的字了——“内阁”两个字是他最早学会的词之一。以前谢正书房里整天挂着这两个字,他描红描了好几年,别的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这两个字一直贴在墙上,纸都泛黄了边角卷了。他看了一遍,把文书放下。 第114章 入阁 “内阁比尚书大多少?” “不是品级的问题,是权责。”谢正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官帽摘了搁在桌上,“尚书管一部的钱粮,内阁参与所有军政大事。” 大强理解了一下。他把洗好的小白菜从水里捞出来搁在竹筛子里控水,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就是以前只管钱,现在什么都管。” 谢正点头。大强把竹筛子端到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把手。“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更忙的话午饭我继续送——把包子铺再交给隔壁老太太看两个时辰。反正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天天在门口晒太阳。” 谢正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当年在户部的时候他说过一次,大强第二天照送不误,食盒里还多加了一碟小菜。他改口说:“那我每天中午在衙门口等你。” 内阁比户部更严肃。文华殿侧殿那张长桌上坐着的都是须发花白的老臣——有人拄着拐杖来议事,有人耳背需要同僚凑到耳边复述,有人说着说着就咳起来喝口茶压下去继续。谢正是最年轻的一个。鬓角还没有白发,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笔墨和一沓纸。 第一次列席会议,首辅坐在上首。首辅姓王,六十八了,在阁十几年,眉毛全白了,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不敢走神。他把一份边关急报扔在桌上,纸张从长桌这头滑到那头。“北境粮草告急。入冬前要调三万石粮过去,户部说库里不够,兵部说等不了。诸位说说怎么办。” 几个阁臣开始讨论。有人提议加税——临时加征一成,从江南调粮,江南今年丰收,加一成不至于伤筋动骨。有人说调南方的粮——不是加税,是提前征收明年的漕粮,先挪过来用,明年再说。有人说先拖一拖等秋收——秋粮入库就有余粮了,边关现在还能撑两个月。谢正一直沉默。他坐在末席,面前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记。他在听。 首辅点名了:“谢阁老有什么看法?” 谢正开口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是大强昨晚在灶台前说的话。昨晚他在书房看边关急报的抄本,大强端了杯水过来搁在他手边,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大强说:“你在内阁别光听不说。你是从户部上去的,粮草的事你最懂。别人说加税——加税是加在种地的人头上。你知道种地的人一年交多少税、剩多少粮?你是种过地的人教出来的,他们不是。” 谢正深吸一口气,把面前那张白纸翻过来。背面是他昨晚算的数字——不是临时写的,是昨晚在书房里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加税不可取。” 满桌阁臣齐刷刷看向他。有几个人的眉毛挑了起来——一个新入阁的尚书,第一次列席就否了老阁臣的提议。谢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纸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排数字——近三年农户的平均收成、税赋比例、扣除口粮种子后的余粮。字迹不是他一贯的端正小楷,写得有些潦草,显然是昨晚赶出来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注解——“中等田”“扣口粮”“不足一石”——是大强的笔迹。 “按目前税赋,中等田亩产两石,交税四斗,扣口粮种子,所剩不足一石。”他把纸往前推了推,让阁臣们都能看见上面的数字,“加税一成,中等以下的农户就得借粮度冬。北境的粮草不能靠加税解决——你加了税,明年种地的人更少,税基更薄。” 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数字都有来源——哪一省的亩产、哪一年的税赋、哪个档次的田亩。谢正说这些的时候不用看纸,数字全在脑子里。他在户部算了这么多年账,各省的赋税数字早刻在骨头里了。首辅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看得不快,从第一个数字扫到最后一个,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纸上移到谢正脸上。问了一句:“这数字是你算的?” 谢正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夫郎帮他查过一遍算法,也没有说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注解是谁写的。但他心里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大强在灯下打算盘的样子。噼里啪啦一阵响,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翻飞,末了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说“你这个数字是对的,但写法太拗口,我给你换成好懂的”。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注解。大强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对,五个手指头攥着笔杆,但写出来的字比十年前好多了——至少每个字都能认出来。今天内阁会议上他说的就是大强听得懂的那个版本。不是骈四俪六的奏对,不是引经据典的策论。就是把账算清楚,把话说直白。 首辅把纸放在桌上,拿镇纸压住一角。“继续说。北境的粮草怎么解。” 大强知道这件事是三天后。不是谢正主动说的——谢正下值回来换了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夹了一块排骨,说的还是“今天排骨炖得正好”,内阁的事一个字没提。是吏部尚书夫人来包子铺吃包子的时候说的。尚书夫人现在是大强铺子里的常客,每回来都点一笼豆沙包,坐在角落里吃,有时候带几个官眷一起来。今天她一个人来的,吃完包子没急着走,站在灶台边看大强揉面。“你夫君在内阁一鸣惊人。”她说,“首辅夸他是‘本朝最会算账的阁臣’。” 大强揉面的手停了一瞬。“他本来就会算账。” “不只是算账——他把加税的事挡回去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因为这个谢他?种地的、开铺子的、跑码头的,各个省的老百姓不知道谢阁老的名字,但知道有个官把加税的事拦下来了。” 大强手里的蒸笼盖掉在桌上,咣当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拿抹布擦了擦盖上,继续往下一层蒸笼上刷油,手有点抖——是高兴。刷子在蒸笼上滑了两下才稳住。 晚上大强做了红烧肉。不是排骨——是专门去菜市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冰糖炒色,炖了一个多时辰。谢正下值回来,推门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肉香,看见桌上多了一道硬菜——红烧肉摆在桌子正中,旁边是两碟素菜一碗汤。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挡了加税的日子。”大强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大强给他夹了块最肥的肉,搁在米饭上。酱色的肉皮颤巍巍的,肥肉在筷子底下微微晃动,油亮亮地搁在白米饭上。“吃。以后内阁不通过加税一次,我给你做一次红烧肉。” “那我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内阁不是每个月都讨论加税。” “那就攒着。反正猪肉不会跑,你也不会跑。” 入阁后谢正的作息变了。原来在户部是早出晚归,现在内阁议事常常议到深夜。不是坐在那儿干熬——是真的有议不完的事。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漕运的船队堵在运河上过不了闸,盐政的账对不上了巡盐御史和盐商各执一词。每一桩都得阁臣们坐下来逐条商量,有时候为了一笔拨款能争一整个下午。大强不再等他吃饭,但饭永远在灶台上温着。碗上扣着碟子,碟子上压着筷子,免得被风吹跑了。灶膛里的柴火早撤了,但灶台的余温能撑一两个时辰。汤凉了再热,菜软了再翻一铲子。 有一回谢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槐树巷的狗都睡了,整条巷子黑黢黢的只有他家窗户上还透着一星灯光。他推开门,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晃晃悠悠。大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碗面,碗上扣着碟子。旁边是一碟小菜,小菜上头也扣着碟子。筷子横搁在碗旁边。谢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面端到灶台上热一热。手刚碰到碗沿,大强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皮还耷拉着,看见是谢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回来了?面还是热的,快吃。别等凉了胃又疼。” 然后头又往下栽,差点磕到桌角。谢正伸手垫住了他的额头。掌心贴在大强的脑门上,热热的。大强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没醒,眼睛已经闭上了,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谢正一手托着大强的额头,一手拿起筷子吃了那碗面。面已经不热了,坨了,挑起来的时候黏成一团,浇头凝了一层薄油。他吃得很慢。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照着桌上趴着的人和旁边站着的人。 朝堂上开始有人弹劾谢正。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利益。“谢正跋扈”“谢正擅权”“谢正结党”——奏折在皇帝案头堆了好几份,措辞一封比一封尖锐。谢正看了这些折子的抄本,没说什么。弹劾这种事在内阁不是新鲜事,挡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就弹劾你,历来如此。该怎么议事还怎么议事。皇帝留中不发——他清楚这些弹劾是冲着什么来的。 但大强不知道。大强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那天包子铺里人多,他在灶台边揉面,听见角落里两个客人低声说话——“听说没,谢阁老被人弹劾了。”“真的假的?”“真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好几封。” 大强手里的抹布绞紧了。他忍到回家才问谢正,问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抹布还是湿的——他一路都没拧,就那么攥在手里从铺子攥到家。 谢正刚换了鞋,正往书房走。听见大强问,转过身来。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指节发白。谢正说:“没事。” “什么叫没事。别人弹劾你,你回来连说都不跟我说?”大强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水花溅出来洒在地上。 “你是不是觉得说了我也帮不上忙。” “不是。” “那你不跟我说。” “是不想你担心。” 大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是嗓门压低了那种沉——是情绪到底了。“我更担心你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回家连话都不说。你在外面跟别人争了一天,回来跟我一个字都不提——你让我怎么想。”谢正沉默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水盆。 过了很久,谢正先开了口:“弹劾的事,我自己能应付。但回家不说话——是我的错。”他看着大强,语气跟在内阁会上改自己说错的数字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以后朝堂的事,你想听我就说。不想听我就回家只吃面。” 大强看了他一眼。他弯腰把水盆里的抹布捞起来,拧干,抖了抖晾在灶台上。“说。”一个字。声音还是沉的,但已经软下来了。 那天晚上谢正把弹劾的内容原原本本讲给大强听。谁弹劾的,弹劾什么,为什么弹劾——前因后果连成一条线,他慢慢说,大强慢慢听。大强听完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搁。“说你跋扈——你是把谁的饭碗砸了?” “加税的事挡了三次。有几个靠加税抽成的官,恨我。” “那就让他们恨。你做得对。” 大强又拿起谢正面前的空杯给他添了茶。茶叶是早上泡的,已经冲了三四道没什么味道了,但水温刚好。谢正端起杯子的时候大强又说了一句:“以后有这种事,你回来就说。我帮不了你朝堂上的忙,但我能听。你说了,水盆就少砸一个。” 谢正看了一眼刚才被溅湿的地面——大强已经擦干净了,青砖上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印,月光照上去微微反光。 “好。” 旨意是散朝后单独下的......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谢正。在场的只有他和一个老太监——老太监站在角落里跟柱子融为一体,呼吸轻得听不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说:“内阁首辅年迈请辞,朕准了。谢阁老,朕想让你来做这个首辅。” 第115章 拜相 谢正跪听,没有推辞。不是不谦让——他在内阁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不该推。首辅年迈,阁臣里能撑住这个摊子的没几个,推来推去耽误的是边关的粮草、漕运的船队、各省等着批复的折子。他只是叩首说:“臣尽力。”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年你说了很多朕不爱听的话,但每一句都对。首辅就是该说皇帝不爱听的话的人。” 谢正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廊下的风把他的官服袖子吹得微微鼓起来。老太监送他到宫门口,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宫门外的石狮子被秋日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 消息像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谢正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还早,但整个皇城已经传遍了——新首辅姓谢。是那个翰林院抄书出身的赘婿。是那个从青石镇来的读书人,娶了个种地的哥儿。是那个在宫宴上当满朝文武亲了夫郎后颈、让姻缘线放出金光的人。是那个在内阁会上拿着一张纸把加税的事挡回去的人。文武百官的轿子排着队往槐树巷的方向去。吏部尚书的轿子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户部侍郎、礼部侍郎、翰林院新任掌院——当年提点过谢正的周大人已经致仕回乡了,来的是新掌院。还有不认识的人也来了,攀关系的、表忠心的、试探风声的。轿顶在巷口挤成一团。 但谢正自己走的是小路。他绕过最热闹的那条街,从菜市后面的小巷子里穿过去。菜市已经收摊了,地上湿漉漉的,是卖鱼摊子泼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腥味。卖菜的老农蹲在墙角抽旱烟,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从巷子里走过,愣了一下,烟袋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走到槐树巷口,谢正停了一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被踩了这么多年磨得光亮,墙角长着细细的青苔,是前几天那场雨催出来的。包子铺今天没开门——门口挂着那块木牌,“今日已售罄”五个字歪歪扭扭的,“罄”字底下的“缶”还是写成了“瓦”。大强下午在家晒被子。 谢正推开院门。枣树枝叶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这棵当年从青石镇带来的小枝子,从一根筷子粗的枯枝长到现在树冠如云,用了十几年。秋天正好挂果,青皮枣子藏在叶子间一簇一簇的,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打了。树下的秋千绳换了不知道第几根,麻绳编得匀匀实实,在风里轻轻晃。 大强正蹲在菜地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水瓢。菜地里的白菜正是长棵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黑。他浇水的方式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水瓢贴着菜根慢慢倾斜,水沿着根部渗下去,一滴都不溅到叶子上。 听见门响,大强回头看了一眼:“今天这么早?”然后继续浇菜,水瓢倾斜的角度稳稳当当,水柱不粗不细落在菜苗根部。 谢正站在门口没动。他把拜相的旨意在嘴里过了一遍——首辅,内阁之首,百官之首。他想着该怎么说,但发现不管怎么说这句话也不会变轻。大强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回停了手。水瓢搁在桶沿上,他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站起来,看着谢正的表情。 “怎么了?” 谢正说了。几个字,很轻,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强听完,把水瓢放进桶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谢正,沉默了几息。枣树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了两声。 “首辅。”大强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像在称它的重量。然后他往谢正脚上看了一眼——官靴上沾了青苔和泥。大概是走小路的时候踩的,菜市后面那条巷子常年潮湿,石板缝里全是滑溜溜的苔藓。 “首辅也得换鞋,别把泥踩进来。”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大强。大强已经转身去给他拿拖鞋了——那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帮子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大概是大强晾被子的时候顺手刷了晾在窗台上,鞋头朝着太阳的方向。谢正站在门口,把官靴脱了。官靴脱下来搁在门槛旁边,沾了泥的靴子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槛上。他换上大强递过来的旧布鞋——鞋底是千层底,踩了不知道多少年,柔软得贴着脚心。鞋帮子上的面粉印子大概是早上揉面的时候蹭的,没洗干净,留了一块白印。他穿上以后忽然觉得脚踏实了。从御书房到宫门到小巷,走了这么长的路,只有这一刻才感觉真正到了家。 贺客很快来了。巷子里轿子一顶接一顶,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轿夫们蹲在墙根下歇脚,互相递旱烟。第一个到的是吏部尚书,带着礼品和笑脸,后面的长随捧着锦盒。然后户部侍郎、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还有不认识的人也来了——有人端着拜帖自称是谢正同年的亲戚,有人提了整盒的庆丰楼点心说是“一点心意”,有人只递了个名帖上面写着某某商号。槐树巷从未这么热闹过。隔壁老太太端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看热闹,手里还打着扇子。对门铁匠铺的赵师傅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拎着锤子,张着嘴看傻了眼。 大强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袖子还挽着。他看着门外的轿子和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吏部尚书走上前来,满脸堆笑,拱手说:“黎夫人,我们来贺谢首辅——” “谢正在睡觉。”大强说。 满巷子鸦雀无声。连隔壁老太太的扇子都停了。吏部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还张着,那个“贺”字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 “睡——睡觉?” “他这几天没睡好,刚躺下。”大强面不改色,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贺帖放在这儿,我转交。人改天再来。”他说得平平淡淡,语气跟在铺子里说“包子卖完了明天请早”一模一样。吏部尚书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郎们。侍郎们也看着他。旁边的户部侍郎上前半步小声说了句什么,拉了拉吏部尚书的袖子。吏部尚书把贺帖放在大强手里,弯腰拱了拱手,退了一步。于是一个一个放下贺帖——礼盒搁在门槛外面,拜帖堆在石桌上,名帖插在门缝里。轿子一顶一顶抬走了,轿夫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巷子又恢复了安静。隔壁老太太把椅子搬回院子里去了。对门赵师傅拎着锤子回铁匠铺继续干活。 谢正其实没在睡觉。他站在屋里,透过窗缝看着大强挡在门口的背影。袖子挽着,围裙上沾着泥——是刚才蹲在菜地边浇水的时候蹭的。一个人都没放进来。等最后一顶轿子走了,大强关上门转身回来,手里抱着一摞贺帖,下巴压在贺帖最上头免得散了。他把贺帖往桌上一搁。 “我什么时候变成在睡觉了。” “我刚才给你安排的。”大强把贺帖码整齐,压在最上面的礼盒下面,“你现在躺下,过半个时辰再起来。” 谢正看着他。大强回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好像“谢正在睡觉”这件事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谢正居然真的去躺下了。他脱了外袍,躺在床上。院子里大强在收贺帖——纸张摩擦的声音,礼盒摞起来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菜地边那棵被碰歪的白菜被重新培土的声音。这些声音比朝堂上的山呼海啸更让他心安。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了。 第二天上朝,新首辅第一次站在百官最前列。龙椅下方正中间的位置,往前半步就是御阶,往后半步是同僚。所有人都想看他有什么大动作——新政?换人?立威?谢正开口说的第一件事,是翰林院编修的俸禄太低。语气跟在户部算账时念数字一个调——翰林院编修俸米每年二十四石,折银三十二两,比六部主事低了将近一半。建议加两成。因为“翰林院是养人才的地方,编修们抄一辈子书,不能抄到连包子都吃不起”。 满朝愕然。新首辅的第一把火,竟然是给最低品级的编修加俸。不是整顿边防,不是清查漕运,不是动盐政——是给那些每天在值房里抄书抄到眼睛发红的年轻编修们多加点钱。有人不解,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没有人知道这个提议的源头。是谢正想起自己在翰林院当编修的时候,大强每天给他袖子里塞包子。那时候他的俸禄薄,买了炭买了纸就剩不下什么。大强开了包子铺,每天凌晨起来和面,把最大那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袖子里。他在翰林院值房里拿出来吃的时候,包子已经压扁了,但还温着,是他自己的体温焐的。压扁了还是好吃。 首辅的日子比阁臣更忙。议事、批文、召对,从早到晚。内阁值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半夜,公文从各省飞过来堆在案头,一本接一本,批完一本又来一本。大强继续给他送午饭。他拎着食盒走过那条走了十几年的长廊,门房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不是以前那个了,换了个更年轻的,更客气,老远就弯腰拱手,叫“黎夫人”。大强说“叫大强”。门房说“不敢不敢”。大强也没办法,把食盒递给他让他转交。但这回头一天晚上他问谢正:“明天想吃什么?” 谢正说:“随便。” “你是首辅了,怎么还能随便吃。” 谢正想了想:“豆沙包。” “就豆沙包?不配点别的?” “豆沙包就很好。翰林院编修的时候你就给我做豆沙包,现在我吃的还是豆沙包。没变。” 大强低头剁馅,剁得更细了。刀起刀落咚咚咚,豆沙馅在他刀下碾成泥,加了冰糖没放白糖——谢正胃不好,冰糖清火。他剁着剁着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有一天谢正休沐在家。大强在院子里晒被子——冬天的棉被压在柜子里一季了,趁日头好拿出来晒晒。他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拿拍子一下一下地打,棉絮在阳光里飞起来,亮晶晶的。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角。 晒完被子大强走过来,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枣树今年结果比往年都多,青皮枣子挂得密密麻麻的。他忽然说:“你以前说过——考进士是为了我。当尚书是觉得该做的事要做到底。那当首辅是为了什么?” 谢正把书放下。书页摊在膝盖上,纸面上印的正好是唐太宗纳谏的那一段。他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过不止一次,但从来没有用话说出来过。枣树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大强肩膀上。 “为了让像咱们这样的人——种地的、开包子铺的、巷子里长大的——日子能好过一点。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激,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这条巷子跟那条大街一样,都是京城的一部分。” 大强听完没说话。他把晒好的被子从绳子上收下来抱进屋里,铺好。被套是新洗的,被里子是新补的,铺好了用手抚平了每一道褶皱。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碗面——是谢正的中午饭。汤面冒着热气,肉酱浇在面上,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碗沿,筷子横搁在碗口。 面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大强的脸。他说:“先吃饭。首辅也得先吃饭。” 弹劾的奏折是在早朝上念出来的。 弹劾者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姓崔,刚到都察院不到半年,大概是想靠弹劾首辅立威。奏折写得慷慨激昂,细数谢正三条“不称职”——其一,议边饷时改口,有失阁臣体统;其二,在内阁议事时话太少,未尽辅弼之责;其三,赫然写着“谢正惧内,有损首辅威严”。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最前列的谢正。有人低头憋笑,有人用手肘捅旁边的同僚,有人假装整理笏板把脸挡住。 第116章 首辅惧内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第三条的时候挑了挑眉。不是愤怒的挑眉,是觉得有意思的那种。他把奏折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像在掂这份折子的分量。“谢首辅,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正从百官班列里走出来。官靴踩在金砖上,脚步声在大殿里轻轻回荡。他站在大殿中央,正对着御阶。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当年在宫宴上说“臣有一言”一模一样——稳稳的,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被户部核算过好几遍的事实。 “臣确实惧内。” 满殿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被旁边的同僚拽了拽袖子,有人在摇头——不是不赞同,是觉得这位首辅怎么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就直接认了。谢正等哗声落下去,继续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臣的夫郎说得对。他种过地,开过铺子,知道一斗米多少钱、一斤炭烧多久。臣在内阁议的事——加税、征粮、拨饷——每一样他都听得懂,每一样他都能指出臣算得不对的地方。”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那位崔御史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臣惧内,是因为内人比臣更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 大殿彻底安静了。刚才憋笑的人笑不出来了,摇头的人把下巴收了回去。种过地,开过铺子,知道一斗米多少钱一斤炭烧多久——满朝文武有几个知道这些?他们知道各省的赋税数字,知道漕运的船队多久能到,知道边关的粮草够撑几个月,但一斗米在菜市上卖多少文钱,一斤炭在京城冬天够烧几个时辰,他们没几个人说得上来。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笔器小说吧给你下载好啦: BIQIXS8.COM 皇帝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份奏折又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他看向那个弹劾的御史,目光不冷不热。“卿的奏折里还弹劾谢首辅‘擅权’。朕倒想问问——一个连夫郎的话都听得进去的首辅,能擅权到哪里去?” 崔御史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皇帝把奏折丢回案上,纸卷在案面上滑了一截撞到笔架上停下来。“谢夫人做包子的手艺朕听说过——当年谢侍讲在御书房讲唐太宗纳谏,讲得比前几任都好,后来朕才知道讲稿是他夫郎帮着改的。改日也送一笼进宫,朕尝尝。” 谢正说:“臣代夫郎谢恩。”然后退回班列。官靴踩在金砖上,脚步声跟刚才走出来时一样稳。站姿跟刚才一模一样——双手握着笏板,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 这件事从朝堂传到京城街巷只用了一天。不是通过官府的告示——是靠嘴。下朝的官员在轿子里跟长随说,长随在菜市跟卖菜的说,卖菜的跟买菜的街坊说,街坊回家跟家里人说,家里人跟邻居说。槐树巷包子铺第二天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吃包子的,是来围观“首辅惧内”对象的——那个能让谢首辅在朝堂上亲口承认“臣确实惧内”的夫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大强一开始没搞明白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平时上午卖三四笼,今天刚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六笼全卖完了,门口还排着十几个人。后来隔壁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巷口跟人唠了一圈回来告诉他:“你家谢大人在朝堂上说你说的对。当着皇上的面说的。说你会种地会开铺子,比他更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 大强正在往蒸笼上刷油,听完动作停了一瞬——刷子顿在蒸笼竹条上,油滴在灶台上。然后继续刷。他低头把蒸笼刷完,油刷得比平时更匀。老太太等着看他有什么反应,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他本来就听我的。这有什么好说的。”然后继续卖包子,头也没抬。蒸笼盖一掀,白气冲上来,他眯着眼拿夹子夹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人。 但围观的人里总有不正经的。有个穿绸衫的纨绔子弟,带着几个朋友,没排队就挤到灶台前。他不像来吃包子的——包子端上来了不拿筷子,靠在灶台边上笑嘻嘻地问大强:“听说谢首辅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喘,是不是真的?” 大强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绸衫是新的,鞋子是缎面的,手指头上戴着个玉扳指。他收回目光,把蒸笼盖一掀。白腾腾的热气呼地窜出来直往纨绔子弟脸上扑。没烫着——蒸笼离他还有两掌远。但那人被热气扑了个满脸,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桌子。旁边的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 大强把蒸笼盖放下,手撑在灶台上,不紧不慢地说:“他在家喘的气比你在外面说的话都多。你要不要试试?我给你蒸一笼闭嘴包子。” “闭——闭嘴包子?” “肉馅里加了蒜,吃了嘴臭,不好意思开口。专门给话多的人准备的。” 旁边的人笑得更大声了。隔壁老太太坐在自己家门口,笑得直拍大腿。纨绔子弟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坐下了,包子吃完没再吭一声。临走的时候还乖乖把碗筷叠整齐放在桌上。 晚上大强把这事告诉谢正。他一边给谢正盛汤一边讲,讲到“闭嘴包子”的时候,谢正问:“闭嘴包子是什么包子。” 大强说:“肉馅里加了蒜,吃了嘴臭,不好意思开口。” 谢正笑了,笑出声的那种。不是微微翘一下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他大概很久没这么笑过了——首辅在内阁议事不能笑,在朝堂上听弹劾不能笑,在御书房召对更不能笑。只有在家里,坐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热汤,听夫郎讲怎么用蒸笼热气怼纨绔子弟的时候,可以笑出声。 大强说:“你别笑——你今天在朝堂上说那些,明天排队的人更多。我蒸笼都不够用了。” “那我给你买新蒸笼。” “你买?你上次买的东西是什么还记得吗?你给阿满买了个风筝,线比风筝重,飞不起来。买了个茶壶,壶嘴是歪的,倒水全洒桌上。买个蒸笼——你分得清竹条的好坏吗,你知道编工密度怎么看吗,你跟老板砍价砍得过吗?” 谢正被噎得没法反驳。大强说的句句属实。风筝的事是真的,茶壶的事也是真的——那个歪嘴茶壶现在还在灶台角落搁着当摆设,大强说反正不漏水就放着吧。但第二天谢正真的去买了个新蒸笼。不是自己去的——他下了朝拐回槐树巷,把大强从包子铺里拽出来,两个人一起去杂货铺挑的。大强把蒸笼拿在手里摸了竹条弹性——竹子太老一掰就脆,太嫩蒸久了会裂,要选三年竹,皮青里黄弹性刚好。看了编工密度——竹条之间缝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跑气太小蒸汽不匀。还跟老板砍了价——标价四十文,大强说三十五,老板说三十八,大强说三十六,老板说成交。谢正在旁边站着,全程一言不发,只在付钱的时候掏了荷包。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大强在旁边站着看他数,没抢着付。 过了几天,皇帝真的派人来买包子。不是当年那个太监了——那个老太监已经退了,换了个更年轻的,面白无须,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捧着食盒。大强认出了宫里的服制,擦了手认真装了一食盒:猪肉白菜四个,韭菜鸡蛋四个,豆沙四个,码得整整齐齐,包子之间留了空隙免得皮粘在一起。年轻太监说“皇上说让记个账”。大强把食盒盖子盖好递过去:“不用记账——首辅夫郎请皇上吃的。” 这话传到宫里,皇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听完笑了一声,笔没停,说:“这个夫郎比首辅还会说话。” “谢正惧内”从此成了京城官场的一个固定梗。但不是笑话——没人再拿它当笑话了。因为大家发现谢首辅不以为耻,反而每次被问到都坦坦荡荡地点头。有人在朝房门口半开玩笑地问“谢首辅,听说你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喘”,谢正看了他一眼说“我喘的气比你说的话多”。有人在内阁会议休息时问“谢阁老,尊夫郎最近身体可好”,谢正会认真回答“挺好,最近在种春白菜”。有个新来的阁臣第一次列席内阁,散会后小声问同僚:“谢首辅在家真的听夫郎的?”同僚把公文往胳膊底下一夹:“不只在家。在朝堂上说的那些事,一半是他夫郎教的。知不知道翰林院编修为什么加了俸?因为谢首辅当年当编修的时候他夫郎天天往他袖子里塞包子。”新阁臣咋舌。 这些对话大强都不知道。朝堂上怎么说他,官场里怎么传他,他都不太知道。他只知道槐树巷包子铺的生意一直不错,来吃包子的官眷越来越多,工部侍郎夫人每回来都给他看她花盆里种的小白菜——是用大强给的菜籽种的。他只知道隔壁老太太每天傍晚来拿两个包子,腿脚不太好了,他就把包子送到她院子里。他只知道谢正每天下值回来换了鞋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碗里的菜总是一扫而光。 大强是在梳头的时候发现的。 早上起来对着水盆梳头,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梳齿上缠了一根头发。不是黑的,是白的。他把那根头发从梳齿上摘下来拈在指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了半天。白得透亮,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杂色,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拿手指捻了捻——确实是头发,不是沾了面粉。平时揉完面梳头经常梳下来假的白发,是干面屑钻进头发丝里被梳子带下来的,一捻就碎。这根捻不碎。 他把这根白头发放在桌上,拿茶杯压住,好像怕被风吹走。然后继续梳头。又梳下来两根黑的。他把黑发团起来扔进灶膛里,白头发还压在茶杯底下。 谢正起床的时候看见桌上搁着个茶杯,杯子底下压着根头发。他刚睡醒,头发还没梳,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清,把茶杯拿起来——一根白头发。细细的,微微卷着,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这是什么?” 大强在灶台前揉面,头也没回。“我的白头发。第一根。给你看看。” 第117章 白发 谢正拿起那根白头发对着光看了看,没说话。他把桌上那本《资治通鉴》翻开——第三册,翻到中间某页,把白头发夹进去,合上书。大强回头正好看见他这个动作,手在面团上停了。 “你夹它干什么?” “留个纪念。” 大强走过来,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翻开那本书。白头发夹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纸页的右下角还有一道陈年的指甲划痕,是他当年帮谢正改讲稿的时候不小心划上去的。他盯着那页纸看了两息,又抬头看谢正。“你夹在这一页是什么意思。” “随手翻的。” “你这辈子就没随手翻过任何一页书。” 谢正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沉默了一息。大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在质问,是在等一个实话。谢正把书放到桌上。“这一页你当年帮我改过讲稿。” 大强愣了一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谢正当侍讲学士之前,要进宫给皇帝讲书,准备的讲稿骈四俪六,念给他听他全听不懂。他让谢正换成大白话,谢正就换了。后来谢正把大强听得懂的那版讲给皇帝听,皇帝说比前几任讲得都好。改的就是这一页。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白头发夹在泛黄的纸页间——唐太宗想修宫殿,魏征说不行,百姓穷。他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那行。就夹这儿。”然后回灶台继续做饭。切葱的时候刀法比平时更用力了些,菜刀咚咚咚地剁在砧板上,葱末碎得比平时更细。他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剁回去了。 大强开始偷偷拔白头发。不是怕老——他这辈子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壮实不像哥儿、长得不好看、配不上谢正,当年在青石镇这些话能把他戳成筛子,他都挺过来了。变老算什么。就是觉得白头发碍眼。黑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像一碗黑豆粥里掉进了几粒白芝麻,看着不齐整。他对着水盆拔了好几根。铜镜在屋里,他懒得去拿,就着水盆里的倒影一根一根地找,找到了捏住发根用力一拔——嘶一声,头皮一紧,白头发下来了。他把拔下来的白头发团成一个小团扔进灶膛里。 谢正发现了他在干什么。那天大强正对着水盆揪鬓角的一根白发,揪了两下没揪住,手指头上沾了水滑溜溜的,白头发从指缝里逃走了。他正要再揪,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手腕按住了。谢正的手劲不大但扣得稳,大拇指卡在大强的腕骨上。 “别拔。” “白的不好看。” “好看。” “你哄我。” “真的。”谢正把他的手从鬓角上拿下来,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腕。“白的黑的长在一起,像——”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显然是在脑子搜刮一个恰当的比喻但没搜到。大强等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半句。“像什么你说。” “像枣树皮。深一道浅一道,但结实。” 大强被他这个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嘴角想往上翘又觉得不能这么容易放过他,眉头想皱又觉得这比喻虽然怪但确实是谢正能说出来的话。“你说我像树皮?” “我说你结实。” “行了你别描了越描越黑。”大强把手腕从谢正手里抽出来,继续揉面。但他不再拔白头发了。拔了的那几根地方头皮还隐隐发紧,他揉面的时候抬手摸了摸鬓角,心里想着枣树皮——深一道浅一道,但结实。行吧。 过了几天大强在谢正头上发现了第一根白头发。不是一根——是三根,藏在鬓角里。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下午的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那三根白毛被光照得反光,藏在黑发里一闪一闪的。大强端着茶走过去,本来是想给他放茶杯的,结果一眼瞥见那三根反光的头发丝,茶杯往石桌上当的一顿,茶水晃出来几滴。 “你也有白头发了。” “哦。”谢正继续看书。 大强绕到他身后,把谢正的头发拨开。谢正的头发不算厚,鬓角那块的头发比头顶细软些,那三根白发就藏在里面。他弯着腰凑近了,手指头小心地把黑发拨到一边。一根。两根。三根。都在左边鬓角,靠耳朵上面那个位置,长短跟旁边的黑发一样。他数了三遍,每遍都是三根。谢正翻了一页书,好像脑袋上那双手不是在数他白头发而是在给他挠痒。 “数完了吗。” “三根。比我多两根。” 语气里带着奇怪的胜负欲。谢正放下书,转过身来对着大强。他把大强额前的头发拨开——大强的头发比谢正厚,黑得扎实,但额前那一片最近多了好几根白的。谢正的手指在大强额头上轻轻拨着,一根一根地翻,从左到右,从发际线到头顶,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他的手指肚擦过大强的头皮,暖暖的。 “你比我多五根。” “不可能。”大强从他手里挣出来,“我拔掉好几根了。” “所以你本来比我多更多。你输了。” “比谁白头发多谁输谁赢?”大强瞪着他。 “输的人今晚洗碗。” 大强没绷住笑了出来。笑完真的去洗碗了——不是认输,是本来今天就轮到他洗。他站在灶台前拿丝瓜瓤刷碗,刷着刷着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三根有什么好得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的谢正听见。谢正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那之后两人多了个默契的日常。隔一段时间就互相数白头发。有时候是在枣树下,有时候是在油灯前,有时候是大强先揪着谢正坐下,有时候是谢正把大强按在凳子上。大强给谢正数的时候很认真——把谢正的头往下按了按让他别动,手指头在发根里一根一根翻,数完了把数字记在纸上。他写数字比写汉字好看,大概是揉面揉出来的手感,横平竖直。谢正给大强数的时候也很认真,但每次数的结果都跟大强自己数的对不上——不是多两根就是少一根。大强自己对着铜镜数了一遍是九根,谢正数完说是十一根。大强又数一遍还是九根。 “你到底会不会数数。” “你头发太多,容易看花眼。” “头发多也是我的错?” “不是错。是好。” 大强把话接不下去了,把纸笔收起来。“下次我来数,你记录。”谢正说行。下次大强数的时候一颗脑袋埋在谢正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地报数——“左鬓角,三。头顶,一。右边,二。”谢正趴在桌上拿笔记录,大强报一个他写一个。写完了大强直起腰拿过来一看——纸上写的数字全对,但“左”写成了“右”,“右”写成了“左”,把左右两边搞反了。 “你故意的。” “写错了。” “你一个在内阁算账的人,左右能写反?” “年纪大了。” “上次你说你头发太多容易看花眼,这次是年纪大了,下次是什么?”大强把纸往桌上一拍。谢正没回答,嘴角有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大强捕捉到了。他追着谢正从书房打到院子,谢正绕着枣树跑了两圈,最后被大强堵在秋千旁边。大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再故意写错一个试试”,谢正说“不试了”。语气诚恳得像在内阁会上改自己说错的数字。 有一天大强忽然说:“咱们都长白头发了。是不是老了?” 谢正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不老。” “那白头发算什么。” 谢正放下笔。他把公文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好像在腾出一个放东西的地方。窗外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那些握笔磨出来的茧子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算时间。时间在咱们身上过了。过了就过了,又不是没了。” 大强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又有点玄乎。他坐在门槛上琢磨了半天——谢正说话有时候就这样,一句话能琢磨出好几层意思。第一层是“别想那么多”,第二层是“我在想”,第三层是什么得你自己去找。“你是说白头发是时间留在身上的印子,跟枣树年轮一样?一年一轮,该长就长。” “差不多。” “那你鬓角那三根就是内阁开会开出来的——开会的时候你坐那儿听别人说废话又不能走又不能睡,熬出来的。我额头这几根是揉面揉出来的——每天早上四更天起来和面,手在面盆里转了几万圈,转着转着就白了。”大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指节粗壮,手背上的青筋比年轻时凸了些,掌心的茧子更厚了。他说:“那以后白头发多了我也不拔了。每一根都有来历。” 阿满回门的时候发现大强两鬓已经有不少白发了。不止是几根——是两鬓都花白了,黑发里掺了白,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霜。阿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大强正蹲在菜地边拔萝卜,抬头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阿满还是看着他头发。 “大强叔你白头发的样子挺好看的。像冬天早上田里的霜。” 大强被这个比喻说得心里暖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萝卜放进竹篮里,嘴上却没软下来。“你跟你谢先生学的——说话跟写诗似的。他把我比成枣树皮,你把我比成霜。你们师徒俩一个把我往粗里比一个把我往轻里比,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我说真的。”阿满走过来帮他把萝卜拿进厨房。 “我知道是真的。你夸人比你谢先生强——他不会比喻,就会说‘结实’。我说他头发白了挺好看,他说我像枣树皮。枣树皮。”大强摇了摇头,围裙上蹭了把泥,“你听听这叫什么夸人的话。” 谢正在旁边枣树下看书,听见这句话,眼皮都没抬。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大强说“我说他头发白了挺好看”。大强从来没跟他说过这句话。他只记得大强说他像枣树皮。谢正把那页纸翻过去,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晚上谢正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眉心。灯油快烧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晃晃悠悠。他抬头看见大强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被子只盖到胸口,领口微微敞着。谢正走过去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大强没醒,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后脑勺正好对着油灯的光——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在灯光里分不清谁是谁。谢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大强的白头发在灯下其实不明显,但他知道藏在哪儿。鬓角有,额头有,后脑勺还有好几根藏在后颈窝上方那个小小的发旋里。大强自己拔不到后脑勺,那些白发就一直留在那里,弯弯的,比旁边的黑发稍短一些。他比大强自己都清楚。他伸手没有去碰头发,只是轻轻用指背碰了碰大强的眉骨。那道眉骨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微微凸起,眉尾有道小时候摔的疤。大强哼了一声,没醒,眉头在谢正的指背底下轻轻动了动。 谢正准备吹灯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张记录白头发数量的纸。大强今天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第一行“谢正 11根”,第二行“大强 14根。我赢了。”那个“赢”字的“口”写成了“日”,大概是写到一半忘了下面还有一横。 谢正拿起笔,蘸了蘸砚台里还没干的残墨。把“我赢了”三个字涂掉——不是划掉,是拿墨涂成一个小方块,涂得很仔细,把每个笔画都盖住了。然后在那行旁边写了两个字。他的字还是一贯的端正小楷,跟笔下的粗纸和大强歪歪扭扭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都赢。” 然后吹灯躺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被子里暖烘烘的。大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谢正把手搭在大强的腰侧,闭上眼睛。枣树在窗外沙沙响,跟青石镇那棵老枣树一模一样的声音。 第118章 请辞 谢正写第一封请辞奏疏的时候,大强正在院子里收被子。 秋天的太阳好,他把冬天的厚棉被搭在晾衣绳上晒了一整天,这会儿太阳偏西了,他正把被子从绳子上扯下来叠好。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谢正坐在书桌前,纸铺好了,墨磨好了,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了三次。桌上铺的那张纸不是平时写公文用的竹纸,是专门用来写奏疏的宣纸,比竹纸厚,比竹纸白,尺寸也大一圈。大强认得那种纸。当年谢正当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写过,当侍郎的时候写过,当尚书的时候也写过。每次都是给皇帝看的。他把被子抱进屋里铺好,又路过书房门口,谢正还坐在那儿,笔还是搁在砚台上没拿起来。大强没有进去。他知道谢正在写什么——那种纸的尺寸和颜色,配得上“请辞”两个字。 第一封请辞奏疏送上去之后,谢正照常上朝下值。大强没问,谢正也没提。两个人吃晚饭的时候照常说话——“今天面硬了”“还好”“你今天下值比昨天早”“内阁下午议事提前散了”——但谁都没碰那个话题。过了几天吏部尚书来拜访。不是来吃包子的,是专门来的,穿着便服,手里没拎礼盒,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办差。谢正把他迎进书房,关上门。大强给送了茶,听见吏部尚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皇上留中不发,意思就是不准。”谢正说:“我再上一封。”吏部尚书叹了口气,说“你这又是何必”。然后又说了一些话,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大强端着茶盘回到厨房,把蒸笼从灶台上搬下来刷了一遍。刷完又刷了一遍。刷完又刷了一遍。蒸笼竹条都快被他刷出包浆了——他紧张的时候就做重复的事。手里的刷子来回动,脑子里的事才能停下来。 第二封奏疏上去。皇帝召谢正单独面谈。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不对,还有一个老太监站在角落里跟柱子融为一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谢正下朝回来说说“今天在御书房站了一个时辰”,大强说“皇上怎么说”,谢正说“没准”。就这两个字。大强没再问,把温着的面端上来。面是手擀的,浇头是早上现熬的肉酱。谢正吃了一口,筷子停了。 “今天的面有点咸。” 大强正在灶台边擦锅,手在锅底上停了一下。“是你自己口味变了。我这几年放盐的量从来没变过。” 谢正又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是我口味变了。” 大强在他对面坐下来。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他看着谢正吃面——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跟他做人一样,不急着把东西吞下去。面碗空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谢正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大强才开口。 “辞了也好。” 谢正抬头看他。大强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背上那几条干裂的口子已经变成了旧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你以前说当首辅是为了让巷子里的人日子好过一点。你现在做了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加税挡了——挡了不止一次,每年都有人提,每年都是你最后一个开口说‘不可’。编修俸禄加了——加了以后翰林院里那些年轻编修能多吃几顿好的,不用袖子里揣包子了。边饷的账你每年亲自核,核完了签了字才发出去。够了。辞了咱们回青石镇。枣树在这里长了这么多年——从一根筷子粗的枯枝长到现在比屋顶还高——也该回老院子看看了。那边还有棵老的,跟这棵是同一根枝子下来的。那棵才是它的根。咱们的根也在那儿。” 谢正把筷子放下。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发出声音。他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背粗粝温热,指节上的茧子蹭在谢正的掌心里。谢正的手背上也有了褐色的斑点——不是老年斑,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下面透出来的。食指第一节外侧,中指第一节内侧,虎口上,三块硬茧把皮肤顶得变了色。这双手握了半辈子笔,写的字从歪歪扭扭到端正小楷,又从端正小楷到阁臣批文。现在手背上开始透出褐色的斑点,是皮肤老了,也是笔磨的。 大强反手握住谢正的手,拇指在他手背的斑点上轻轻摸了摸。“你这个手,写了大半辈子字了。该歇歇了。” 第三封奏疏上去,皇帝终于准了。 圣旨下来那天谢正从宫里回来,手里拿着准辞的文书。纸卷上盖着朱红的大印,他走过槐树巷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老太太在门口打盹,对门铁匠铺的风箱没拉。他推开院门。大强正在给菜浇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水瓢倾斜的角度稳稳当当,水柱不粗不细落在菜苗根部。大强回头看见他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失落,是那种“事情终于落定了”的平静。水瓢停在半空,水珠沿着瓢沿往下滴。 “准了。” 大强把水瓢放进桶里。他走过来,没有跳也没有叫——跟当年谢正中进士时完全不一样,那年他在贡院门口抱着谢正又跳又叫引得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现在他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卷文书接过来看了看。他认得“致仕”两个字,也认得那个朱红的大印。他把文书还给谢正,说:“那收拾包袱。”然后转身进屋,开始往外拿包袱布。 收拾包袱的场景跟当年一模一样——大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空包袱。棉袄搁在最底下,干粮用油纸包好放在中间,针线包塞在边上的小口袋里。姜、红糖、擀面杖——一样一样往里装。阿满已经出嫁好多年了,这回不用给谁塞包袱了。但大强还是多装了些东西:给二丫的布料,给王婶带的京城糖果,给张屠夫儿子打的铁剪刀——是京城铁匠铺打的,比青石镇的轻巧。谢正站在旁边看着大强往包袱里塞擀面杖。那根擀面杖还是当年从青石镇带过来的那根,用了二十多年了,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油光。大强把它用布裹好塞进包袱侧袋,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木柄。 谢正嘴角弯起来。大强抬头正好看见。“你笑什么。” “以前你往包袱里塞擀面杖,我说京城什么都有。现在你往包袱里塞擀面杖,我想说——”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有。青石镇的擀面杖比京城的好用。” 大强手上的动作没停。那根擀面杖被他塞进包袱里又往外抽了半寸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拍了拍包袱面。“那当然。京城的擀面杖太细,使不上劲。”嘴角翘了一下。 致仕的消息传出去,槐树巷又热闹了几天。不是拜相那种热闹——没有轿子堵巷口,没有百官的帖子堆成山。来的是翰林院的旧同僚,周大人已经致仕了,来的是他的儿子替父亲送了一刀纸。当年常来吃包子的老书吏拄着拐杖来了,说“以后吃不到豆沙包了”,大强多给了他一包,说“您省着吃,冻起来能放半年”。户部的几个年轻主事凑份子送了块匾,上面写着“算账最清”四个字——不是夸谢正政绩的,是夸他户部那些年把账算得比谁都明白。大强这回没有挡在门口说“谢正在睡觉”——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收下贺帖,回了每人一包包子。豆沙馅的,个个褶子捏了十五个。吏部尚书来的时候大强多给了他一包。吏部尚书头发也白了,比谢正早入阁好几年,如今走路已经有些迟缓。他接过包子捧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想吃了来青石镇。包子铺还开。”大强说。 “我致仕的时候也来。” “行。到时候给你留最大的。” 离开京城那天早上,槐树巷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雨水顺着石板缝往里渗,空气里有股泥土的甜味。阿满和程砚来送。阿满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眼眶底下那一圈泛着水光。大强说:“别哭,又不是不回来。” “你每回都说这句。” “因为每回都是真的。” 阿满抱了抱他。又抱了抱谢正。谢正被抱的时候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这辈子大概除了大强还没被谁这么抱过。然后他把手放在阿满背上拍了拍,拍了两下。程砚把一包东西塞进包袱里。不是塞进大强手里——是直接塞进了包袱的夹层。打开一看是一幅字,他自己裱的,用的是素白的绢,裱工比提亲那年精进了不知道多少。上面写着四个字——“枣树长青”。不是行书不是草书,是端正的小楷,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像谢正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的字迹。谢正看了那幅字,点头说:“好。”程砚在旁边耳朵红了。他见谢正还是紧张,这么多年了,自己当了爹了,裱画的手艺在京城都有名了,站在谢正面前还是会耳朵红。 牛车停在巷口。驾车的不是当年的老黄牛了——老黄牛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几年前就拉不动车了,一直在青石镇张屠夫家的牛棚里养老。现在拉车的是它的孙子,一头三岁的小黄牛,毛色油亮,角刚冒出一点尖。大强摸着牛鼻子问谢正:“你从哪儿找的青石镇牛?” “让张屠夫儿子找的。” 大强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巷。包子铺的招牌已经摘了,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歇业”。灶台留给隔壁老太太了,蒸笼也留给她了,老太太说以后不做包子卖,就自己蒸着吃,蒸好了给巷子里的邻居分。门框上方还留着蒸汽熏出来的印子——白蒙蒙的一片,形状像一朵云。那是二十多年的蒸汽熏出来的,擦不掉。 牛车驶出城门的时候,大强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扑扑的,高得看不见头。城楼顶上的旗子换了新的,在风里猎猎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京城,仰着头看城墙差点撞上拴马柱,谢正拉了他一把。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看什么都新鲜——京城的糖葫芦比县城大,京城的馄饨比青石镇的好吃,京城的灯市五颜六色的灯笼能亮一整夜。现在他快六十了,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他不用谢正拉了——他自己会看路。但他坐在牛车上,还是把身子往谢正那边靠了靠。谢正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袖子轻轻晃。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大强说。 “嗯。” “现在这句话改成什么?以前是‘以后还会回来的’,现在是真的回来了——以后还会走吗?” 谢正想了想。牛车在官道上稳稳当当地走着,路两边的麦田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稻茬子一簇一簇杵在土里。远处的山还是那个轮廓,跟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离开青石镇时一模一样。 “不用改了。还是那句——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大强点了点头。他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包子——早上蒸的,豆沙馅,用油纸包着还温着。递给谢正一个,自己一个。两人坐在牛车上吃包子,馅儿不太甜,冰糖熬的。牛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旧,两边的麦田开始出现熟悉的青色——不是麦苗,是青石镇那边种的冬油菜,这个季节刚出苗,绿油油地铺了一地。 牛车进了青石镇地界的时候,大强坐直了身子。官道两边的稻田跟记忆里一样,只是田埂上走的人变了——以前是老农扛着锄头,现在是老农的儿子或孙子扛着锄头,脸长得跟父辈很像,就是年轻些。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皴裂得更深了。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又换了几个。棋盘还是那块石板,棋子还是那副磨得油光水滑的石头棋子,人换了。大强记得走的时候王伯还蹲在槐树下冲他喊“大强,到了京城给咱写信”。现在王伯已经不在了——他听二丫在信里说过,王伯走了好几年了,走的时候还念叨“大强家的包子最好吃”。他沉默了一会儿。谢正握紧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都有斑点了。 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枣树了。树冠从墙头伸出来,比走的时候更高更宽,遮住了半边屋顶。秋天的枣树满树碧绿,青皮枣子藏在叶子间一簇一簇的,比他们走的那年挂得还多。大强下了牛车,站在院门口。门虚掩着。黎母已经走了好几年了,院子空了这么久,门轴该锈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没锈。 院子里的枣树满树碧绿,树下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没人扫,积在树根周围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菜地早就荒了,杂草长得有膝盖高。那棵老枣树比墙头伸出去的树冠更大,树干上那道勒出来的旧印子还在——是挂秋千勒的。秋千已经不在了,秋千绳早就朽断了,大强记得他走的时候换过最后两根新麻绳,现在连绳子的影子都没了,只剩下树干上一道勒痕,光滑的,好像还在等秋千挂回去。大强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枣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谢正站在他旁边。 “枣树还在。”大强说。 “嗯。” “咱们也还在。” “嗯。” 第119章 枣树下 回来头三天大强什么都没干,就打扫。 扫院子扫了三遍。第一遍扫枯叶——去年落的枣树叶子积在树根周围厚厚一层,已经半腐了,扫帚掠过去带起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把枯叶堆在墙角,留着沤肥。第二遍扫灰尘——门槛上、窗台上、灶台上,凡是平的面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扫帚挥过去扬起来的灰在阳光里飞舞。第三遍扫墙角的老鼠窝——灶台后面那个角落里有一团撕碎的发黄棉絮,旁边还有几粒老鼠屎。大强拿火钳把棉絮夹起来扔进灶膛,烧了一壶水煮了锅碱水,蹲在地上拿刷子把那个墙角刷了三遍。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谢正说:“已经干净了。” 大强头也没抬,手里的刷子还在砖缝里来回蹭。“你不懂。老房子空久了,得扫三遍才能把没人住的气味扫掉。”他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把汗,“第一遍扫面上的灰,第二遍扫缝里的土,第三遍扫角里的霉——霉味是活的,不刷干净它还会长。” 谢正不再说什么,去墙角拿起另一把扫帚,跟着扫。大强扫哪儿他扫哪儿,大强刷墙角他端碱水盆。他扫地的技术还是不行——扫帚挥得太高,灰扬起来落了一头。大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扫地还是给自己扑粉,谢正把头发上的灰拍了拍没说话继续扫。 大强打扫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旧东西。灶台底下的陶罐还在——是当年腌咸菜的,半罐盐巴还在里面,被老鼠拱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他把盐倒了,陶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头还能用。碗柜最上面一层搁着个歪嘴茶壶——是当年谢正买的那个,壶嘴是歪的倒水全洒桌上,大强说反正不漏水就放着吧。他拿起来看了看,吹了吹壶嘴里的灰,搁回去了。抽屉里的旧信还在——谢正当年从京城写回来的那些,按年份排得好好的,最底下那封是谢正当编修时写的,字迹还有些生硬,笔画收得太紧。最上面那封是入阁以后写的,字已经放开了,端正里带着锋芒。大强一封一封拿起来看了看,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着。字迹有些模糊——不是墨淡了,是纸吸了潮气,笔画边缘洇开了浅浅的一圈。他把旧信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推进抽屉,又拉开看了看——全在,一封没少。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木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拍了拍抽屉面,继续扫地。 修屋顶是第一个大工程。老屋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大概是大风天被树枝砸的。去年下雨漏了水,墙角霉了一块,黑乎乎的霉斑从墙角往上爬到半人高,拿手一摸墙皮往下掉渣。大强搬梯子上房,梯子搭在屋檐下,他踩上去晃了晃试了试稳不稳。谢正在下面扶着梯子。大强骑在屋脊上,屁股底下垫了块旧棉垫子免得瓦片硌人,把碎瓦一片一片抽出来扔到地上。谢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 “递瓦。” 谢正弯腰从地上的瓦堆里拿起一片,仰头递上去。大强伸手接,手指刚碰到瓦片——瓦片在谢正手里裂成了两半。谢正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再递一片试试。”大强在屋顶上探着头往下看,“别捏——递,不是捏。” 谢正又拿起一片。这回他特意把手掌摊平了,瓦片搁在掌心上,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大强弯腰接过去,放好,拿木锤敲了敲固定住。“再递。”谢正又递,瓦片在他掌心里又碎了一片——这回不是捏的,是他递的时候手指头条件反射地收了一下,瓦片边缘磕在梯子横档上崩了个角。 “你别捏了!瓦片不是核桃!”大强在屋顶上喊,声音从屋脊上传下来被风扯得有点散。隔壁王婶正巧路过院门口,听见这一嗓子站住了往里张望。 “我没用力。”谢正站在院子里仰头说。 “你手劲太大了你知道吗?你握笔握了几十年,手指头的劲是练出来的,你自己不觉得。瓦片是泥烧的,经不住你那么捏。” 谢正看着手里碎成三片的瓦,选择沉默。大强在屋顶上叹了口气,让他去厨房烧水——烧水总不会捏碎东西。换完瓦片大强从梯子上下来,腿蹲麻了,踩到最后一格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谢正在下面一把接住了他——手托在大强的腋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没用多大力,大强也没摔着,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很多年前在枣树上打枣,大强站在树枝上拿竹竿打枣子,脚底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他从树上滑下来,谢正在下面也是这么接住的。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年轻,摔一下笑半天,大强爬起来拍拍屁股说你怎么不早点伸手,谢正说我已经伸手了,大强说你伸手太慢。现在谢正接住他还是稳的,但大强感觉到了——谢正的胳膊在微微发颤。不是力气不够,是年纪到了,肌肉的反应慢了,接住一个人比以前费劲了。大强站稳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宝刀不老。” “你说谁。” “我说咱俩。” 重开菜地是第二个大工程。院子里的土硬了,荒了好几年,杂草根扎得很深,一锄头下去能听见草根断裂的闷响。大强翻地翻了半天,锄头在他手里还是那么稳当,一起一落,土块翻过来被他拿锄背敲碎。谢正力气活帮不上大忙——锄头他拿得动但翻不了几垄腰就受不了——就在旁边拔草。蹲在地头,把杂草一根一根拔起来堆在旁边。拔着拔着大强回头看他一眼,停了锄头。谢正手里捏着一把刚拔的草,草根上沾着泥,但草叶不是杂草——是白菜苗,刚出苗没几天,两片子叶嫩绿嫩绿的,跟杂草长在一块被他一把薅下来了。 “你把菜苗也拔了。”大强说。 谢正低头看手里的那把草。白菜苗的根须细细白白的,还带着一小坨湿泥,跟杂草的须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沉默了一下。“没注意。” 大强深呼吸了一下。他走过来蹲在谢正旁边,把被拔掉的菜苗一棵一棵从草堆里捡出来——一共七棵,最小的那棵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已经长了三片叶子。他把菜苗捡出来放在手心里,然后拿起小铲子在刚才拔掉的位置重新挖坑,一棵一棵栽回去。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但捏着那棵最小菜苗的根须时,力道轻得像在捏针。坑挖得不深不浅刚好,把菜苗放进去,培土,沿着根按一圈,再用指尖轻轻压一下。七棵菜苗栽完了,他蹲在那儿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的重新栽好的苗,说了句:“能活。” 谢正蹲在旁边看着大强的手指在土里挖坑、放苗、培土。大强的手指粗壮,但种菜的时候灵活得不像同一双手——那双揉面剁馅补袜子搓麻绳的手,在泥土里变得又轻又准。他说:“种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种菜。也知道你种菜的时候最像你自己。” 大强没接话,把最后一棵菜苗根部按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以后你在菜地里的活就是浇水——别的不许碰。” 枣树下重新搭秋千。秋千板用的是新木头——张屠夫的儿子给找的槐木板,刨得光溜溜的,边角磨圆了免得扎手。绳子用新麻绳搓的,大强坐在门槛上搓绳子,两股麻丝在掌心里滚来滚去,他搓一下停一下——手心搓红了,以前搓一整天都不红,现在搓半根就发红。谢正说你歇会儿我来。谢正搓了半天搓出一根粗细不匀的麻花绳,粗的地方像擀面杖,细的地方像筷子。大强拿在手里看了看,两头拽了拽试了试结实不结实。“行,能承重就行。” 秋千挂上去了。枣树那道勒出来的旧印子正好卡住麻绳,好像这道印子等了这么多年就等着新秋千挂回去。大强坐上去试,双手拽着绳子,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秋千吱呀一声——声音跟当年一模一样,连那声吱呀的尾音都是同样的长。他轻轻荡了两下,没荡高。 “怎么不荡高点。” “荡高了我头晕。”大强从秋千上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下。他把秋千绳又紧了紧,拽了两下试了试。“留给村里孩子玩吧。巷子里有小孩,昨天我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我就跑。大概是不好意思——我听见他们小声说‘秋千’。” 村里人来串门。王婶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杖,但嗓门一点没小。人还在巷口声音已经进了院子:“哟,首辅大人回来啦?”谢正正在枣树下帮大强择韭菜,听见这声音手一抖韭菜掉了一地。他站起来,把身上的韭菜叶拍了拍,走到院门口。 “王婶。叫我谢正就行。” “那可不行。”王婶拄着拐杖迈过门槛,拐杖头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你可是咱们村出的最大的官。我活了八十多岁,头一回看见活的——不是,头一回认识首辅。以前赶集听人说书,说当朝首辅姓谢,我心想该不会是咱村的谢正吧,嘿,还真是。” 大强从灶台前探出头。“他现在没官了,致仕了,跟咱们一样。” 王婶想了想,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行。谢正——你种的菜比我家的差远了。”她毫不留情地指着墙角那排被谢正拔过又重新栽回去的菜苗,“那一排,我隔着一道院墙都看见了——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根没培实,一看就是拔了重栽的。你是不是又拔错了?” 谢正低头看了看墙角那排稀稀拉拉的菜苗,承认了。“拔草的时候混了。” 王婶摇着头叹了口气,转头看大强。“不过你娶大强娶得好,全村都服你这一点。” “我也服我这一点。”谢正说。 “谢正你别跟王婶贫嘴!”大强在灶台前喊,菜刀在砧板上剁了一下。谢正乖乖坐回去继续择韭菜。王婶在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搁在石桌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继续数落谢正种菜的手艺。谢正低头择韭菜没反驳,只是偶尔抬头看了大强一眼。 二丫带着夫婿和孩子回娘家。二丫也五十多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得很,走路跟当年骑毛驴赶回来送别时一样风风火火。一进门就喊:“哥!哥夫!你们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孩子,大的十五六了,小的还是个半大小子,一进门就满院子跑。大的那个叫大强“舅舅”,小的那个也跟着叫,叫谢正“舅公”。 谢正被叫舅公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上次回青石镇还没有这个辈分——那时候这些孩子还没出生,或者还抱在怀里不会叫人。现在一个小丫头仰着头脆生生地喊他“舅公”,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又看了大强一眼。大强已经蹲下来挨个摸头了,从口袋里摸出三包豆沙包——提前准备好的,用油纸包着还温着。三个孩子一人一包,欢呼一声一哄而散,跑到枣树下边吃包子边荡秋千。 二丫看着谢正,憋了半天说了句:“哥夫你头发白了。” “你哥也白了。” 二丫转头看大强。大强正在灶台边切肉,头也不回。“别听他的。他比我多。” “你没有证据。” “上次数的记录还在——你十一根,我十四根。我赢了。”大强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转过身来。 “那是这次回来的路上你又数了一次,你多数了两根。你数的时候把鬓角那几根灰的也当白的数了。灰的不能算。” “灰的就是快变白的,不算白算什么。” “灰白。” “什么灰白——你内阁算账把灰的也当白的算吗?” “灰的不算白。账上灰银和白银不是一个价。” “白头发又不是银子!” 两人当着二丫的面拌起嘴来。二丫坐在石凳上,左边看看谢正右边看看大强,笑得直不起腰。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哥跟哥夫这么拌嘴了——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他们俩就是这样,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书房里,隔着一道门也能拌起来。后来去了京城,信里写的事都是大事——当官了,被弹劾了,升尚书了,入阁了。现在回来了,又开始为白头发谁多谁少拌嘴。她的笑声把枣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傍晚的时候,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阳光开始偏西,枣树的影子从院墙根移到了院子中间,盖住了大半个院子。新搭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没人坐,吱呀声很小。大强仰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半空,光线已经从白亮变成了金黄。 “青石镇的太阳比京城落得慢。” “一样的太阳。” “不一样。京城的太阳落下去就是落下去,呼一下就没了,天一黑街上还得点灯笼。青石镇的太阳落下去之前会在枣树顶上挂一会儿——你看,现在就挂着。挂在那根最高枝上。”大强抬手指着枣树顶。谢正抬头看了看——确实,太阳正好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被树枝分成了好几瓣,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枣树捧着个红蛋黄。那颗红蛋黄正慢慢地往下沉,每一寸都是慢的。 大强端了两碗面出来。肉酱是早上现熬的,用新买的后腿肉剁的馅,豆瓣酱是跟王婶换的——王婶用自己晒的酱换了大强从京城带回来的糖果。面条是下午刚擀的,撒了干面粉在案板上醒了一个时辰,切得宽窄差不多。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谢正面前,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谢正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你再说一遍。” “刚刚好。” 大强端起自己那碗也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是咸了一点。手抖多放了半勺盐。”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谢正——筷子夹起一大柱面条,连带着浇头和葱花一起拨过去。谢正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面,跟几十年前在馄饨摊上一样——那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给大强,大强又舀回来,舀来舀去汤都洒桌上了。现在反过来了。他说:“你吃得太少了。” “人老了吃不多。你也是,别剩。”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面,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门槛被磨得光亮——是几十年来进进出出踩的,也是坐在上面吃面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能坐两个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拉到院子中间,拉到枣树根上,两道影子在枯叶和青石板上晃。大强先吃完了,把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横在碗沿上。他说:“这辈子值了。” “嗯。” 大强又说:“面咸了。” “刚好。” 大强侧头看他。谢正也侧头看他。夕阳的光正好落在谢正侧脸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透亮,眉骨的弧度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大强笑了,伸手把谢正嘴角沾的肉酱擦掉——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了,从青石镇做到京城,从京城做回青石镇。谢正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擦,擦完了也没说谢。 吃完面两人坐在枣树下没有动。晚风起来了,枣树叶沙沙响,比午后的沙沙声更轻些,像是累了。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眼睛半闭着。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淡金色,从院墙外头透进来,把枣树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明天吃什么。” “都行。” “那吃面。” “好。” 大强没再说话。谢正感觉到肩上的分量慢慢变实了——大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靠在他肩上,肩胛骨硌在他上臂的位置,跟几十年前枣树下乘凉时一模一样。他睡着了。谢正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这棵树从一根筷子粗的枯枝长到现在两个人合抱,用了大半辈子。树下埋过算盘,埋过秋千绳,埋过一张写着“谢正和大强”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谢”字少了一横。现在树下多了个新搭的秋千,空荡荡的,明天巷子里的小孩会来荡。他坐在枣树下,肩上靠着打了一辈子算盘、揉了一辈子面的夫郎。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像在数着一辈子的日子。 沙沙沙。沙沙沙。 第120章 河边 大强把脏衣服装进木盆,往肩上一扛。木盆是旧的,盆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盆底浸了水渍发黑,但木头还是结实的。盆里装着两件谢正的旧长衫、大强自己的几件短褂、两条擦脸的布巾,还有一块搓衣板搁在最上头,压得稳稳当当。 谢正从屋里跟出来,手里拿着他那件换下来的外袍。他把外袍往木盆里一搁,伸手去接木盆。“我拿。” “你腰不好。” “我腰没事。” “上回你搬那个书箱就说没事,晚上贴了三张膏药。”大强把木盆换了个肩膀,往巷口走,“膏药还是我去镇上药铺买的,掌柜的说那膏药治腰肌劳损最好,一贴二十文,三贴六十文。你再搬一次试试?回头还贴膏药,浪费钱。”谢正无言以对,跟在扛木盆的大强后面往河边走。 河边还是那条河。河水比当年浅了些,这些年上游开了几块荒地,水被分了一部分去灌田,流到镇口这段比以前窄了不少。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了几十年,圆滚滚的,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鸽蛋,踩上去脚底发滑。洗衣的石板还在老地方——就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被无数双手磨了这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上了层釉,边角圆润,中间微微凹下去,刚好能卡住搓衣板。大强把木盆搁在石板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裤脚,他也没在意。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手背上青筋比年轻时更凸了些。他从盆里拿出搓衣板,往石板上一搁,把谢正那件长衫摊开浸进水里,捞起来铺在搓衣板上,开始搓。搓衣的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手腕一翻一压,节奏稳当,衣服在搓衣板上蹭蹭地响,水花从他指缝里往外溅。只是比以前慢了些。不是没力气,是手劲收着,怕搓太狠布受不住。 谢正蹲在旁边,把自己那件外袍拎出来,在水里摆了摆,铺在石板上。他不会用搓衣板——搓衣板搁不平,手劲也不会控制——就拿手搓。大强瞟了一眼,说:“你会洗吗。” “会。”谢正搓了两下,手劲没控制好,搓在袖口那块磨薄了的地方,只听“嘶”一声,袖子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两指宽,但裂得很干脆,像刀割的。谢正看着那道口子,沉默了一下。他的手还按在衣服上,手指头上有水珠滴下来。 大强伸手把衣服接过来看了看。“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件衣服老了。袖口这个地方磨了好多年了,本来就跟纸似的。你手劲又大——在家搓抹布能把抹布搓出洞——不用自责。”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袖子内侧,“能补。我带了针线。” 他从木盆里拿出针线包——一个小布包,卷得紧紧实实的,用细麻绳扎着。针线包随身带着,多少年的习惯了。以前在京城包子铺的时候也随身带,客人衣服上掉了扣子他顺手给缝,隔壁老太太的围裙破了也是他补的。打开布包,里面插着几根针,缠着几卷线——白线、黑线、蓝线,还有一小块顶针。他拈了根针,穿了蓝线,把线头在指尖上捻了捻,对着光把线穿过针眼。穿了两下才穿上——光线够亮,是他的手指没以前那么稳了。穿上以后他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低头缝起来。针尖穿过布料又翻回来,密密实实地沿着裂口走了一圈,针脚细密,跟补袜子时一模一样。河边杨柳低垂,柳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落在他手上。谢正蹲在旁边看着。大强的手还是那么粗,手指还是那么壮,但捏针的时候灵活得不可思议——指肚摁住裂口边缘,针尖一扎就过去了,抽线的时候手指翻一下,线就匀了。谢正想起这双手揉了几十年面、剁了几十年馅、补了几十年袜子,也握着他的手写过字,埋过算盘,修过枣树下的秋千绳。现在在补他搓破的袖子。 缝完了。大强把针别回针线包里,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行了,看不出来。以后再洗衣服别搓袖口。” 洗完衣服两人坐在河边晒太阳。衣服一件一件拧干,谢正主动拧,拧了两件,拧得不太好——水没拧透,拎起来的时候水滴答滴答的。大强接过去重新拧了一遍,拿在手里一拧就干,水滴成了一条线落进河里。谢正说:“你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揉面揉的,几十年了,肌肉长得比脑子快。”大强把拧干的衣服放进木盆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谢正坐在旁边石头上,把鞋脱了,脚伸进河水里,河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淌过去。 大强看着河水,忽然说:“咱们刚成亲那会儿,你帮我洗过衣服吗?” 谢正想了想。成亲那会儿的事,有些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他记得大强出嫁那天穿的蓝袍子,袖口绣着暗纹;记得洞房第一晚两个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记得第二天早上下地锄草他把麦苗当草锄了。洗衣服这件事,他想了半天。“摇头。” “你洗过。”大强把一件拧干的衣服抖开,“你把衣服洗破了,记得没?就那件灰色的旧褂子——我穿了四五年的,袖口本来就薄。你拿到河边去洗,搓了半天,袖子上搓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我那天回家看见那件褂子搭在晾衣绳上,袖子上的洞就那么敞着,我还想是不是晒衣服的时候被风吹到树枝上了。后来你晚上主动跟我说是你洗破的。” 谢正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去河边洗衣服,学着大强的样子铺在石板上搓,手劲没控制好,那件旧褂子的袖口本来就磨薄了,搓着搓着就裂开一个大口子。他记得自己站在晾衣绳前看了很久那个破洞,想着怎么跟大强交代。大强回来以后他老老实实说了,大强听了以后说了句“那件本来就快破了,不怪你”,然后从屋里拿出针线坐在门槛上缝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不好意思说你。我想着——一个读书人肯给我洗衣服,洗破了也是好的。洗破了有什么要紧,补上就行了。你愿意给我洗衣服这件事本身,比衣服贵多了。所以我就没骂你。”大强把拧干的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谢正别过脸去,看着河面。 “现在我不跟你客气了。”大强站起来,把木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河滩上的水花溅湿。“你洗破了我就骂你。” “那你骂吧。” “还没破呢。等破了再说。” 河边有小孩来摸鱼。三个光脚丫的小孩,裤腿卷到大腿根,拎着竹篓拿着小网兜从下游跑上来。最大的那个大概十来岁,跑在最前面,看见河边坐着人就停住了,后面两个小的刹不住车撞在他背上。最大的那个盯着谢正看了半天,先看脸,又看手,又看旁边木盆里的衣服。他走上前两步,手指头戳了戳旁边小孩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问:“你是谢正吗?我爷爷说你以前是首辅。” 谢正坐在石头上,脚还泡在河水里。他抬起头看那小孩,点了点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首辅是多大的官?” “最大的官之一。” “比知县还大?” “大。” “比知府还大?” “大。” 小孩想了想,大概在想“比知府还大的官为什么蹲在河边洗衣服”。“那你怎么不当了?” 谢正把脚从河水里收回来,踩在石头上晾着。他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得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得懂。“因为有人在家等我吃饭。当首辅不能按时回家吃饭,我不当首辅了就能按时回来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另一个小孩在后面喊:“我爷爷说你怕老婆!”最大的那个赶紧拽了他一把,小声说“别胡说”。大强在旁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笑,是笑出了声,笑声在河滩上荡开,惊得河里正在摸鱼的那群小鱼四散逃开。 “他不是怕老婆。他是讲道理。我说的对他才听——我说得不对他也不听。这叫讲道理。” 小孩们似懂非懂,互相看了一眼。最大的那个大概觉得“讲道理”比“怕老婆”更难懂,但看大强笑得坦坦荡荡的,也就信了。三个人哦了一声,拎着竹篓继续往下游跑去摸鱼了,脚丫踩在鹅卵石上啪嗒啪嗒响。大强侧头看谢正。谢正还坐在石头上,脚已经晾干了,正低头穿鞋。 “你刚才说的——‘有人在家等我吃饭’——是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想回家跟我吃饭。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有人在家等我吃饭’‘首辅不能按时回家’——你说得那么绕,小孩都听不懂。” “刚才那句就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谢正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你听懂了就行。” 大强没再接话。他把拧干的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是谢正的长衫,刚才缝过袖口那件。水珠从衣服上溅起来落在河面上,一圈一圈荡开,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河边安静下来。小孩们的嬉闹声已经远了,只听见河水流过石头的哗哗声。远处的田里有农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驾!驾!”——那声音被风扯散了,飘到河边只剩几个音节。大强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木盆里。谢正弯腰去端木盆,大强这次没拦他——让他端了。谢正把木盆端起来掂了掂,不算太重,靠在腰侧。大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夕阳把河水染成淡金色,河滩上的石头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田里的牛也收了工,农人扛着犁跟在牛后面慢慢往村里走。大强走在河岸上,踩着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谢正端着木盆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跟他以前下值回家换鞋吃饭的节奏一样稳。大强走着走着忽然说:“这里的夕阳还是比京城的好看。”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河。”谢正看了一眼旁边的河面。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水波慢慢荡。 “不对。因为这里没有人催你上朝。京城的夕阳好看,但看夕阳的时候心里不踏实——你知道明天天不亮又得起来上朝,夕阳再好看也是催你回家的信号,不是让你慢慢看的。这里的夕阳——看就看了,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看完以后明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你还是不用上朝。”大强说。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步子是慢的,声音也是慢的。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飘。 谢正端着木盆走了一段路,河岸上的柳树影子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个字:“对。” 第121章 旧信 大强在整理柜子的时候把那个抽屉拉出来了。 就是当年专门放旧信的那个抽屉。在青石镇老屋的卧房里,床头柜最下面一格,把手是铜的,被磨得发亮。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木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搁着的东西比他记得的还多。有谢正考秀才那次从县城写回来的,纸是最差的草纸,边角裁得不齐;有去府城赶考写的,用的是客栈里配的竹纸,薄得透光;有在京城当编修时写的,纸已经换成了翰林院专用的笺纸,抬头印着暗纹。纸色从黄到更黄,墨迹从清晰到模糊,最底下几封的字迹已经有些洇开了,是那年夏天雨多受了潮。大强把信全部抱出来放在桌上,一封一封按年份排好。他不看信封上的字也知道哪封是哪年——每封信的纸触感不一样,早年的草纸粗糙扎手,后来的笺纸光滑细腻,就像谢正这个人,从当年的穷书生到后来的首辅,换了一身皮,骨头还是那根骨头。 排到一半他停住了。有一封信被虫蛀了一个小洞,蛀得巧——正好在“大强”两个字上。那个小洞有米粒大,把“大”字的一撇和“强”字的半边都蛀空了,只剩下残缺的笔画。他把信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那个小洞透过来一束细细的光柱,落在他手心里,亮得晃眼。心里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时间长了腿,从那封信里跳出来在他手上踩了一脚。 谢正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剪枝的剪子——刚才他在院子里给枣树修枯枝,听见大强半天没动静就进来看看。看见桌上摊着满桌的信,剪子搁在门槛上,走过来站在大强身后。大强说:“看你写给我的。”谢正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椅腿在砖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大强拿起最上面那封——是谢正当编修时写的,字迹端正但笔画收得太紧,好像写字的人怕墨用多了浪费纸。他说:“你那时候字真丑。”谢正探头看了一眼。确实丑,他当年练颜体还没练成,笔画又硬又歪,“大强”两个字写得像“太弓”。后来在翰林院抄实录抄了好几年才把字写开,再后来入阁批文,字越发利落,横平竖直带锋芒。他说:“现在也丑。” “现在好多了。” “那是因为你帮我誊了太多遍文书。”谢正说。大强帮他誊文书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年谢正当侍讲学士,从宫里带回来的讲稿要誊抄存档,誊到半夜誊不完,大强拿过去帮他抄。大强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抄完了自己看了看说“比你的差远了”,谢正说“能用就行”。后来那份讲稿被大强改成了大白话,谢正拿着大强版的讲稿去给皇帝讲课,皇帝说讲得比前几任都好。 大强找到了那封信。就是第62章 里提到的那封——谢正第一次在信里写“我想你了”。不是修辞,不是客套,就是这四个字。那时候他在京城当编修,大强在青石镇,相隔几百里。他写了这封信,托驿站捎回去。大强收到以后不认字,让二丫念,二丫念到“我想你了”的时候大强脸红了好一阵。现在不用二丫念了,他自己认得。他把信纸拿在手里,纸已经黄得发脆,折痕处薄得像蝉翼,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在心里默念那些字。手指在纸上慢慢滑过,滑到那句“我想你了”的时候,停住了。指尖点在“想”字上面,那个字的墨迹比旁边的字更浓一些,大概是写的时候笔在这里多停了半息。 谢正也看见了那四个字。他说:“那封信写了四遍。前三遍写得太酸,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思念之情难以言表’——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全揉掉了。” “你留着揉掉的?” “扔了。怕你发现。” “现在发现了。”大强把信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折好了放回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毛了,他把信封放在那摞信的最上面,拿手指压了压。 继续翻,翻到一封画了歪歪扭扭心的信。大强的手指顿住了。这是他写的——严格来说是他口述、二丫代笔、最后他自己在信尾画了颗心。那颗心画得像个歪桃子,左边比右边鼓出一大块,线条抖得跟鸡刨似的。那时候二丫写完了把笔递给他让他签名,他拿着笔想了半天签什么,最后没签名,画了颗心。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颗歪桃子上停了很长时间。谢正凑过来。大强第一反应是捂住信——手指张开盖住那颗心。但手指太粗,心太大,盖不住,红墨水画的心从他指缝里露出来一角。 “我见过。收了好多年了。”谢正说。 大强把手放下。把信递给他。“你当时看的时候笑了没。” “没笑。” “说实话。” “笑了。”谢正把信接过去,没有展开——他不用展开就知道那颗心在哪个位置,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鼓。“不过是高兴的笑,不是笑话的笑。”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笑话的笑是嘴角往下。”谢正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高兴的笑是眼角往上。” 大强盯着他眼角看了半天。谢正的眼角已经有皱纹了,深的浅的,从眼角往太阳穴散开,像枣树叶子上的脉络。但往上弯的弧度跟当年一模一样——大强记得那个弧度。当年在青石镇,谢正第一次冲他笑就是这个弧度,嘴角没怎么动,眼角先弯了。他说:“你现在笑一个我看看。”谢正就笑了一下。大强盯着他的眼角看了好几息,点了点头。是那个弧度。 他们还翻到了秋千绳的编织记录。不是信——是一张草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木炭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大强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是当年谢正非要自己做秋千,大强怕他绑不结实摔了,拿木炭在草纸上画了个图教他怎么绑绳结。横绳三根,竖绳两根,打结的方法用圆圈标注。画得很粗糙,但每个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把这张纸塞给谢正,说“照着这个绑,别绑错了”。谢正照着绑了,还是绑错了——横绳和竖绳的交叉顺序弄反了,秋千挂上去是歪的。后来大强亲自爬上去重新绑了一遍。 谢正看了半天那张图,转过来看,又转回去。“这是你画的?” “嗯。你那时候非要做秋千,我怕你绑不结实摔了。结果你还是绑错了——你把横绳和竖绳的顺序弄反了,秋千挂上去歪的,我爬上去重新绑的。”大强把那张草纸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这张纸你居然还留着。” “秋千还在吗。” “早朽了。秋千绳换了好几根,秋千板也换了,后来那根绳子断了我也没再换新的——那时候阿满已经大了,不荡了。不过我在枣树下埋了一段秋千绳,应该还在。就是最旧那根,你绑错的那根,我换下来以后舍不得扔。” 大强说挖就挖。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谢正跟在后头。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干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树干上那道勒出来的旧印子还在——是挂秋千勒的,印子边缘已经圆润了,被树皮包裹着,好像那根秋千绳是长在树上的。大强拿铲子在树根旁找了个位置——离树干两掌远,他记得当年就埋在这儿。铲了两下,铲尖碰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蹲下去拨开土,是半截朽掉的麻绳。辫子纹的编法跟大强搓绳的手法一脉相承——两股麻丝拧成一股,三股再编在一起,编得紧紧的。现在朽了,颜色从麻黄变成了灰黑,用手指一捏就碎。但编法的纹路还在。 他把绳子从土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谢正拎起来看了看,绳子上还沾着泥,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泥就干了往下掉渣。“为什么埋这个。” “你做的第一个秋千。荡坏以后我换新绳,旧的舍不得扔——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就是一条破绳子,又不能再用,放着占地方,但我就是不想扔。就埋在树底下,想着反正埋在土里也不占地方。”大强把绳子上的泥渣子拍掉,拿水瓢舀了点水浇在上面冲了冲,“现在知道了。就是不想丢掉你送我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条朽了的绳子。” 谢正把那截朽绳拿起来看了很久。手指有点颤,不知道是年纪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绳子放回石桌上,搁在那张画了秋千结的草纸旁边。朽绳和图纸,隔了好多年又并排放在了一起。 晚上两人把信全部看完了。一共二十几封,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第一封是谢正刚离开青石镇去京城赶考时写的,字迹生硬笔画紧张。最后一封是入阁以后写的,字已经放开了,端正里带着锋芒。横跨了几十年。二十几封信,摊在桌上满满当当,把整张方桌铺满了,有的信封上还压着茶杯免得被风吹跑。看完之后大强把信用原来的信封套好,按年份放进抽屉。每一封都放回原来的位置——最底下是早年的,最上面是晚年的,顺序不能乱。抽屉合上了,又拉开看了看,检查一下有没有放歪。信封的边角都对齐了,他才把抽屉推回去。 他手按在抽屉面上,说:“以后要是有人看到这些信,会说什么。” “说这两个人真啰嗦。写了几十封信,说的都是面、枣树、秋千、包子、菜地。” “本来就是这些东西。”大强拍了拍抽屉面,“一辈子就是这些东西。” 那天深夜大强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火苗在灯芯上跳得细细的,一屋子的光晃晃悠悠。谢正趴在桌上,笔还攥在手里,面前摊着纸。大强以为他在写什么东西——致仕以后谢正偶尔会给京城的旧同僚写信,回那些寄来的问候帖。他走近一看,不是。纸上的开头写着—— “大强:今天给你写信,因为你已经睡了。有些话我写在纸上,以后你也许会看到。也许会看到——也可能不会,你从来不翻我这边的抽屉。” 大强站在谢正身后,手悬在半空。谢正趴在桌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写着写着睡着了。侧脸压在另一只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表情跟在朝堂上听别人念冗长的奏疏时一样。但笔还攥在手里,手指头勾着笔杆没松开。大强没有叫醒他。他轻轻退出去,带上门。门轴没上油,吱呀了一声,谢正在梦里动了动又安静了。大强回到床上躺下,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方砚台上——是谢正从京城带回来的歙砚,边角磕了个小缺,墨渍渗进石纹里洗不掉了。 他想:这个人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写信。跟几十年前在京城给我写信,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在翰林院值房里,蜡烛烧完了就着月光写。现在他在青石镇的老屋里,油灯快烧尽了还在写。写的还是那些东西——面、包子、枣树、秋千、菜地。一辈子就是这些东西。 第122章 午后的梦 那天下午特别热。 夏末的暑气从地面往上蒸,枣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贴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好像要把整个夏天攒的力气在这一下午全用完。大强把竹椅搬到枣树底下,又搬了一把给谢正。两把竹椅并排放着,扶手上的竹条被磨得油光水滑,是几十年来被两个人的手臂蹭出来的。 谢正在旁边翻一本旧书。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从镇上杂货铺淘来的话本子,封面撕掉了一角,书脊脱了线,纸页泛黄卷边,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大强靠在竹椅上,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问:“写的什么?” 谢正翻了一页,念了一段:一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遇到个妖怪。妖怪变了个哥儿,书生没认出来,把妖怪娶了。大强说:“这书生是不是姓谢。”谢正把书合上,书皮上印着《聊斋志异》四个字。“不姓谢。姓柳。”说完把书往脸上一盖——挡阳光。大强也把眼睛闭上了。蒲扇从他手里滑下来搁在肚子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大强真的睡着了。风吹枣树叶沙沙响,蝉鸣越来越远,远到像隔了一堵墙。梦里他站在青石镇的村口,脚底下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土路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辙,辙印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亮晶晶的。他往远处望,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那个人比谢正高一点比谢正瘦一点,但走路的姿势像谢正——步子不大但很稳,脚后跟先落地,脊背挺直。走近了才看清,是年轻时候的谢正。穿的不是官服,是当年刚入赘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还有一块补丁——是大强拿碎布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年轻的谢正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泥和几棵刚锄下来的青苗。 “今天的粥糊了。你还是别让我做饭了。”梦里的谢正说,语气跟当年一模一样——不是自怨自艾,是陈述一个事实。那锅糊粥大强记得。谢正第一次下厨,把米放进锅里忘了加水,干烧了大半个时辰,等大强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焦味。谢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锅灰,说“粥糊了”。大强把锅盖掀开一看锅底都黑了,糊粥刮下来能当炭烧。 大强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年轻的声音,没有现在这么哑——说:“我教你做。做糊了我也吃。” 然后场景一跳,跳到了枣树下。秋千还在,树干上那道勒痕还是新的。年轻的谢正站在他身后推秋千,大强坐在秋千板上脚尖在地上蹬了一下荡起来。大强说“慢点”,谢正说“好”,但手上的劲一点没减。秋千越荡越高,树冠在头顶上晃过来晃过去。大强一边笑一边骂“你说了慢点”,谢正在后面说“已经在慢了”,手上的劲还是没减。 梦里的场景又换了。变成了京城槐树巷那棵还没长大的枣树苗——就是当年从青石镇带过去的那根细枝子,插在土里的时候叶子蔫着,底下的根芽比米粒还小。大强蹲在地上浇水,谢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又往树根上培了一层土,培完了拿铲子背拍了拍。大强说:“你不用培那么多土,它自己会长。”谢正说:“我想让它快点长。”然后枣树忽然就长高了——不是慢慢长,是眼睁睁地看着它抽枝展叶,从一根筷子粗的细枝子蹿到比屋檐还高,满树枣花落了又结了青枣,青枣红了又落了。阿满坐在树下仰头伸手够枣子,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刚来家时那种怯生生的表情。她踮着脚尖往上够,手指头离最近那颗枣子就差一点点。大强刚要过去帮她摘,梦开始散了。 大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谢正肩上。不是梦里的年轻谢正——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皱纹,下巴的线条比年轻时松了些。但肩膀的弧度一模一样的,靠上去的感觉也一模一样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骨头的硬度。谢正也在打盹。话本子从脸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翻的。大强没有动。他听着谢正的呼吸——跟几十年前夜里听到的一样,均匀而绵长,偶尔有一个很轻微的停顿,然后继续。 过了一会儿谢正醒了。他把话本子从膝盖上捡起来,低头看了看封面——然后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拂灰。大强假装没看见,眼睛眯着,留了一条缝。 “你醒了多久了。” “刚醒。”大强把眼睛睁开,从谢正肩上直起身来,伸手揉了揉自己被他靠过的那边肩膀。 “做梦了吗。” “做了。梦见你锄掉麦苗。就是那年——咱们刚成亲那年,你下地锄草,把一垄麦苗当草锄了。我站在地头看着你,你手里拿着锄头回头看我的那个表情——就是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知道怎么补救的表情。跟后来你在翰林院抄错实录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强说。 谢正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得枣树叶子又沙沙响了一阵。 “那是哪年的事了。” “成亲第一年。你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子上还有个补丁——是我拿碎布头补的,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搭,灰衣服上缝了块蓝补丁,特别显眼。那天太阳特别大,你在地头晒了一上午,后来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大强说得很细,好像那件事不是发生在几十年前而是昨天下午。 “那件衫子我早扔了。” “我没扔。我把它改成抹布了。现在还在灶台边挂着——就挂在那根铁丝上,左边那块灰白色的。你去看看。” 谢正站起来跟着大强走到灶台边。果然,灶台上方的铁丝上挂着几块抹布——一块白的,两块灰的,还有一块灰白色的,边角破了,边缘已经磨成了絮状,但中间还能看出原来的织法和针脚。那块蓝补丁还在,颜色褪了,针脚还密密实实的。谢正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布料已经薄得像纸,摸上去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直接透到了墙面上。 “你那件衫子给我当了几十年的抹布。也算没白穿。” “你是不是什么都留着。”谢正说。 “重要的都留着。”大强把抹布从铁丝上摘下来抖了抖,又挂回去了。 傍晚的太阳挂到了枣树顶上。大强忽然说:“你刚才睡觉淌口水把书弄湿了。”谢正低头去看话本子——封面右下角果然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口水的印子。他拿袖子去擦,已经干了。大强已经转身去收菜了,手上拿着竹篮弯腰在菜地里摘小白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也没扔。那本书现在在灶台边压着咸菜缸。跟抹布作伴。” 谢正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强——大强正摘了一棵小白菜放进竹篮里,脸上的表情在夕阳底下看不太清,但嘴角是翘的。然后谢正笑了。是眼角往上的那种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从眼角往太阳穴散开,弧度跟大强记忆里一模一样。 大强摘完白菜直起腰,拎着竹篮走到灶台边。路过谢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竹篮碰了碰他的腿。“别笑了。去给我拿擀面杖——晚上包饺子。白菜馅的。” 第123章 修剪 大强是在浇水的时候发现的。 枣树最顶上那根主枝,往年春天总是最先发芽。别的枝子还在光秃秃的时候它就开始冒绿尖了,谷雨前后能抽出半尺长的新条,嫩得掐得出水。今年一直到谷雨都没动静。大强以为是自己眼花,仰着头看了好几天——清晨浇菜的时候看一遍,傍晚收工的时候看一遍,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手搭凉棚再看一遍。今天终于确定了。那根枝子的表皮颜色不对。活枝子是青灰色的,摸上去有点凉,指甲掐一下能见绿。这根枝子表皮发灰发白,拿指甲一掐就碎,干得像一块放了大半年的劈柴。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那根枯枝伸出去有手臂粗,在最顶上分了好几个叉,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往年这只手掌上能结小半筐枣子。 他搬梯子。竹梯子靠在屋檐下好多年了,扶手上的竹条被虫蛀了两个小洞,踩上去吱呀响。谢正在菜地边拔草——自从上次把菜苗当草拔了以后他被大强剥夺了拔草权,只许拿小剪刀剪地头的野草尖,不许碰地中间的任何东西。听见梯子响他抬起头。“怎么了?” “顶上那根主枝枯了。得剪掉。” 谢正把剪刀搁在菜畦边上,走过来扶着梯子。大强拿着剪子往上爬,踩一格梯子脚底下的竹条就吱呀一下。他爬得不快——以前蹭蹭几下就上去了,现在每一格都得踩稳了再迈下一步。爬到梯子最上面一格,他叉开腿骑在一根粗枝上。这根粗枝是枣树的主杈,他骑在上面双腿刚好夹住,屁股底下垫了块旧棉垫子——就是上回修屋顶时垫屁股那块。 他伸手去够那根枯枝。够不着。往前挪了半尺,树枝颤了一下谢正在下面把梯子扶得更紧。够着了。手指触到枯枝的表皮,干的,糙的,一掰就断。旁边的活枝子在风里微微发软,枯枝硬邦邦地杵在那里纹丝不动。他把剪子张开卡住枯枝根部,刀刃咬住木头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一声,像咬一颗硬核桃。整根枝子伸出去有手臂粗,枯了可惜——这根枝子他记得,当年这棵枣树刚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就分了这根主枝,是最早的那批枝子里最粗的一根,年年都挂果,枣子比别的枝上的都甜。不剪会压坏旁边的枝。枯枝脆,风一刮就断,断的时候会连累好枝子一起撕下来。 他剪第一下的时候手很稳。剪刃合拢,枯枝上开了一道口子,木屑从刀口里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剪第二下的时候剪子停了一下——在离第一道刀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剪子张开着悬在枯枝上。 谢正在下面问:“怎么了。” “没什么。这根枝子当年是最先发芽的。”他记得那年春天——谢正还在翰林院当编修,他在槐树巷的院子里插下这根枣树枝。其他枝子都光着,就这根最先冒了绿尖,他蹲在旁边看了大半天,谢正下值回来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发芽。然后剪子合拢。咔嚓一声,枯枝断了。声音很脆,像踩碎一片干透的落叶。枯枝从半空中落下来,一路上撞了好几根活枝子,枯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谢正脚边。谢正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枯枝的断面——木芯已经干透了,年轮还看得清,一圈一圈的。他靠着墙把枯枝放好,斜倚在墙根底下。大强说过枯枝不能乱扔,留着冬天烧灶。 剪完枯枝大强从树上下来。踩最后一格梯子的时候谢正扶了他一把——手托在他的腋下,力道刚好。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枣树缺了一块。顶上那个豁口,原来被枯枝占着的地方现在空了,天空从豁口里漏进来,蓝得扎眼。以前树冠是完整的,现在像一口锅崩了个豁。他说:“不好看。” “过两年新枝长出来就好了。” “要是长不出来呢。” “那就让它歪着长。枣树没有哪棵是笔直的。”谢正把梯子挪回屋檐下靠着。 然后大强发现自己剪错了。在枯枝下面有一根枝子,他刚才在树上以为是枯的——表皮也是灰扑扑的,也硬邦邦的纹丝不动。但凑近看,末梢还有几片新叶。嫩黄的,刚抽出来没几天,叶脉还没完全展开,皱巴巴地卷着。他拿指甲在那根枝子的中部掐了一下——表皮是干的,但再往下掐深一点,绿了。活的。已经来不及了。剪刀口已经合上了。那根枝子从他手里往下坠的时候他看到断面上有一小圈湿润的绿色,在满树的灰色里格外扎眼。 大强拿着那根被误剪的枝子,站在梯子旁边半天没说话。新叶在指尖上轻轻晃。他的手指头捏着那几片皱巴巴的嫩叶,捏得很轻,怕把叶子捏坏了。脸上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的事居然还会出错”的懊恼,嘴角抿着,眉头拧着。 谢正走过来。他把大强手里那根枝子接过去看了看——断面上一圈绿,末梢的嫩叶被风吹得轻轻抖。他说:“还好。只是剪错了,不是剪没了。你看这里——”他指着枝子基部被剪断的位置,断口上方半寸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芽点,藏在树皮的褶皱里,比米粒还小,“这个芽明年会抽新枝。你剪掉的只是今年这一截,根还在树上。” 大强凑近看了看那个芽点。确实有,小小的,鼓鼓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沉默了半晌。“你这安慰人的话跟你做的饭一样——能吃但是不太好吃。” “那你给我示范一下怎么安慰。” “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塞包子。”大强说。谢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那根枝子也靠着墙根放好。 傍晚大强还站在枣树下,仰着头。夕阳从豁口里漏进来,那道豁口被晚霞染成了淡金色,好像枣树在缺口上补了一块金箔。谢正给他端了碗面。大强把剪子搁在石桌上接过面,筷子搅了两下没往嘴里送。他看着碗里的面,说:“人跟树一样不。” “差不多。” “你觉得哪根枝子最像你。” 谢正看了看枣树。从树干看到树冠,从树冠看到树根,目光在满树的枝杈间慢慢移动。最后他指着一根从树干中部斜着长出来的粗枝子。那根枝子长到一半拐了个弯——不是笔直地往上,是先往左边斜了半尺,又拐回右边,再往上。因为拐这个弯,它刚好撑住了整个树冠南边的重量。“这根。它不直,但是撑住了整个树冠的一半。” 大强看了看那根枝子。确实不直,拐弯的地方有个疤,大概是年轻时被虫蛀过,树皮包住了虫眼留下一个瘤。但疤上面的枝叶长得最密,每年结的枣子也最多。他说:“那我是哪根。” 谢正指了指另一根。从根部直接长出来的,贴着地面横了一段才往上抬。最底下的,最粗的,树皮皴裂得最深的,上面还留着当年搭秋千勒出来的一道旧印子——光滑的,深深地嵌在树皮里,好像那道绳印已经长成了树的一部分。“这根。最早发芽,最低,最粗。没有它,上面的枝子再多也没用。” 大强低头看了看那根底部的枝子。老皮皴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裂缝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指甲。他拿手指摸了摸那道秋千勒痕。光滑的,跟周围的粗糙树皮完全不一样,是被麻绳蹭了几十年蹭出来的。他说:“你挑得还挺准。这根就是我——没我,上面的枝子再好看也站不住。”谢正没否认。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面。 村里有孩子从巷口跑过,光脚板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看见大强和谢正站在枣树下仰头说话,好奇地停下来趴在院墙上看。大强冲他们招招手,从石桌上的竹篮里抓了把枣子——是昨天打的,晒了一天已经有些皱了。他走到院墙边一个一个分给小孩们,一人三颗。最大的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梳着两个小揪揪,接了枣子没跑,仰头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大强。他说:“大强爷爷,你家枣树真大。比我们家的槐树还大。” 大强被“爷爷”两个字砸得愣了一下。手还在竹篮里,手指头捏着一颗枣子悬在半空。以前巷子里的孩子叫他“大强叔”,叫谢正“谢先生”。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叔”变成了“爷爷”。大概是致仕回来那年,或者更早——反正不知不觉就变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把最后一颗枣子放在他手心里。“嗯。养了好多年了。” 孩子们一溜烟跑了,光脚丫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响到巷口拐角。大强转头对谢正说:“他叫我爷爷。” “也叫我爷爷。” “咱们真的是爷爷辈了。舅公也当过了,现在直接是爷爷。” “嗯。爷爷辈了。”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强把竹篮搁回石桌上,又仰头看了一眼枣树。剪掉枯枝以后顶上那个豁口还在,但豁口旁边那根半枯半绿的枝子剩下的部分——断口上方那个比米粒还小的芽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新枝会冒的。 第124章 最后一季 开春的时候大强说:“该翻地了。” 谢正正在枣树下看信——是阿满从京城托人捎来的,说程砚的裱画铺子今年接了个大活,给一家新开的书院裱一批字画,忙得脚不沾地。信纸挺厚,絮絮叨叨写了三页,最后还附了句“大强叔上次托人带过来的腊肉吃完了,再带点”。谢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说:“今年请人翻吧。” 大强已经站在菜地边上了。那块菜地不大,从院子东墙根到枣树底下,也就三垄宽。往年都是他亲手翻的,一锄头一锄头,翻完了蹲在地头把土块敲碎,拿耙子搂平。他回头看着谢正,说:“请人翻的跟我自己翻的不一样。地认人。我翻了几十年,我的手劲它认得。请的人不知道这块地哪儿硬哪儿软,翻完了一脚踩上去土是死的。” 谢正不说了。他把信放在石桌上,去墙角拿锄头。锄头靠在墙角那堆枯枣枝旁边,柄磨得油光水滑——不是漆,是手掌磨出来的包浆,握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他拎起来的时候锄头柄在他手里滑了一下。大强伸手接过去,手掌握住锄柄上的旧印子,正好合上。他说了句“还行,没生锈”,然后扛着锄头走到菜地边。 翻地翻了半块就停了。不是没力气——锄头举得动,落下去也稳。但握锄头柄的手开始抖。不是胳膊抖,是手指头抖,虎口卡在锄柄上的时候,手指头自己在那儿轻轻颤。他换了只手重新握,还是抖。幅度不大,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以前揉一天面手都不抖,现在举着锄头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就开始自己动。他站在菜地中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凸了,指节上的茧子还在,厚厚硬硬的一层。他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松开就不抖了。 “老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锄头搁在地头,去灶台边拿了小铲子——就是当年给阿满用的那把,铁匠铺打的,木柄短,铁头轻。他蹲下来用铲子继续翻剩下半块地。铲子翻的土没那么深,但一样松软。铲尖插进土里,往上一撬,土块翻过来,再用铲子背敲两下就碎了。他沿着菜垄慢慢地往前蹲着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 谢正在旁边等着浇水。他拎着水瓢站在地边——水瓢里的水满满当当,一滴都没晃出来。瓢是旧的,瓢沿磕了好几个缺口,但舀水不漏。大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浇水的手艺终于练出来了。” “练了四十年。” “不亏。四十年练出一瓢不冲倒菜苗的水,值。你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了多久才一个字不错?” “三年。” “浇水比抄书难?”大强把铲子插在土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不一样。抄书是手熟,浇水是心熟。” 大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以前只会说‘嗯’。” 然后他继续撒菜籽。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捏了一撮白菜籽,放在掌心。菜籽黑褐色的,细小得像碎芝麻粒。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凸起,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但捏菜籽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对在一起,碾了碾那几颗菜籽,然后松开,让菜籽从指缝里漏下去。间距均匀,每一颗落下去的位置都跟旁边那颗隔了差不多两指宽。跟四五十年前撒的第一把菜籽一样的间距。谢正看着那只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关节粗了,皮肤皱了,但捏菜籽时那个翘起来的小指还是翘着,一点没变。他想起当年在青石镇的地头,大强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把菜籽一粒一粒拨开,说:“种子不能挤着,挤着长不好。跟人一样。” 菜籽撒完了。大强把手掌上最后几颗菜籽抖进土里,拍了拍手。他扶着谢正的胳膊站起来——不是拽,是手掌搭在谢正的小臂上,借了个力。谢正的手臂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又稳住了。大强站直了,膝盖“喀”地响了一声,很脆,像谁掰断了一根干树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听到没有。” “听到了。” “跟老门轴似的。上回你给院门上了油,什么时候给你自己上上油。” 大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给我上。” 晚上谢正真拿了药油来。药油是镇上的老中医配的,说是舒筋活络,治老寒腿最好。瓶子是粗瓷的,瓶塞一拔一股子药味窜出来,不难闻,有点辣有点凉。谢正倒了几滴在掌心里,搓热了,按在大强的膝盖上。他的手指不算有力——跟大强揉面的手劲没法比——但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揉,从膝盖骨的下沿往上推,推到膝盖窝,又顺着膝盖窝往下滑到小腿。节奏跟当年给大强揉手腕的节奏一模一样。那时候大强揉了一天面手腕酸得拿不住筷子,谢正也是这样,倒了点药酒搓热了给他揉,揉着揉着大强就靠在床头睡着了。 大强坐在床沿上,腿伸直搁在矮凳上。他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谢正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画圈。药油渗进皮肤里,热辣辣的感觉从膝盖往四面八方散。他说:“你这个手劲不行。跟揉面揉到一半就没力了。你再使点劲。” “使了。” “那就这么点劲。”大强把腿收回来自己拿手在膝盖上摁了两下,手劲明显比谢正大得多,摁得膝盖骨都往下陷了半寸。“感觉到了没?要这样。” 谢正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到老年了手劲当然不如你。” “你年轻的时候手劲也没我大。在翰林院抄书的时候你就没我手劲大——我揉面,你握笔。握笔的手劲能大到哪去。不过你这个按法也行,慢工出细活。” 菜苗破土的时候,大强蹲在菜地边看了半天。 那天早上他端了碗水准备去浇菜,走到地边蹲下来就不动了。水搁在旁边地上,碗底歪在土里差点倒了。嫩绿的小芽从土里拱出来——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前天夜里破的土,昨天他没注意。现在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像两只小手半攥着,叶尖上顶着晨露,亮晶晶的。菜苗的根还扎得不深,风一吹就晃,但每一棵都站住了。大强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最近那棵苗的叶片,指尖只是擦过去而已。他说:“今年的苗出得好。你看这棵——两片子叶一样大,根正。这棵长大了一棵能炒一盘。” 谢正蹲在旁边也看着。两个人并排蹲在菜地前,脚后跟踩着地头的土。背影看过去跟当年在青石镇第一次种菜时很像——大强还是那个蹲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脊背微微弓着;谢正也还是那个蹲姿,脊背挺直,膝盖顶着胸口。只是现在蹲下去的动作慢了。大强是先弯腰,手撑着膝盖,慢慢往下蹲。起来的时候更慢——撑着膝盖,腿先伸直,腰再慢慢抬起来。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互相搭了把手。大强的手搭在谢正肩上借力,谢正的手托在大强肘下扶着。动作很自然,配合着呼吸的节奏。 有一天大强说:“这季菜收完,以后不种了。” 谢正正在灶台边往水缸里舀水,瓢悬在半空。水滴滴答答落进缸里响了好几声。他转过头来看着大强——大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褂子的袖口。补丁已经缝好了,正在收针。谢正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瓢搁在水缸沿上,说:“好。” 大强把针别在领口,咬断线头。“不是种不动。是觉得种了一辈子了,够本了。这个菜地我种了几十年——从嫁给你那年就开始种。每年开春翻地撒籽,夏天浇水捉虫,秋天收了腌咸菜。一年一季,一季一茬,从来没断过。够本了。”他把旧褂子抖开看了看补丁,针脚密密实实的,补丁比原来的布还厚。他顿了顿,又说:“该让位了。” 谢正说:“那以后菜谁种。” 大强想了想。他把褂子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你来种。你现在浇水不会冲倒苗了,下一步学翻地。” “行。你教我。” “翻地不用教。你年轻的时候锄掉我的麦苗——还记得不?一大片麦苗被你当草锄了,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往回栽,你蹲在旁边给我递麦苗——说明你跟锄头有缘。只是方向没找对。”大强说着自己笑了,眼角皱起来。 谢正也笑了,笑了好几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应付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完了还轻轻摇了一下头。大概是想起当年自己站在麦田中间手里拿着锄头脚边一片狼藉的样子——那时候大强还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这是麦苗不是草”,然后蹲下来一棵一棵重新栽回去。他蹲在旁边递麦苗,递一棵栽一棵,大强的手指头在土里翻飞,他递的速度赶不上栽的速度。 最后一季菜收成不错。菜地里的小白菜一茬一茬地长,大强每天早上端了水瓢蹲在地头看,看哪棵能收了就拿铲子连根挖出来。挖出来的小白菜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绿得发黑,拿水一冲就能下锅。他在灶台前炒了一盘自己种的小白菜,只放了点蒜末和盐,别的什么都没搁,盛出来的时候菜叶还是翠绿的,汤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谢正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比菜市的好吃。” “那当然。自己种的,吃的不是菜,是感情。我种的菜我炒的菜,我放盐的时候手抖多放了半勺——连这半勺盐都是感情。”大强说。他坐在谢正对面,面前那盘小白菜已经被他自己吃掉了一半。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以前你说‘好吃就是好吃,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被你传染的。你以前也不会做饭——粥能煮糊,面条能煮成片汤——现在至少会煮面了。”大强拿筷子指了指谢正碗里的面。 “被我传染的?” “对。你以前也不会做饭。被我传染的。你以前也不会浇水——把菜苗当草拔,把菜地浇成泥石流——现在浇水比我稳。也是我传染的。你以前不会说‘感情’不会说‘差不多就是一直都好’,现在会说。也是我传染的。” “那我的优点有没有传染给你。” “你有什么优点。算账算不过我——我打算盘比你快。做饭做不过我——你煮的粥能把锅底烧穿。种地种不过我——你锄掉的麦苗比我收的还多。你有什么优点能传染给我。” 谢正想了想,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能娶到你。” 大强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筷子磕在粗瓷碗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这属于作弊。这种话不能算优点——这叫命好。命好不是优点,命好是运气。” 两人在饭桌上掰起了传染学。大强说是他传染了谢正怎么过日子,谢正说那他传染了大强什么。大强说你说一个,谢正想了想说你现在会说“感情”会说“都差不多就是一直都好”,大强说那是我自己学的不是传染的。谢正说你是从我这儿听多了就会了。大强说我听你说“嗯”听了几十年怎么没学会。掰了半天没掰出结果,倒是把一盘小白菜全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汪淡绿色的菜汤和几片蒜末,谢正端起盘子把菜汤倒进自己碗里拌饭。 大强看着他把菜汤都吃了,说:“以后你种。种完了你自己炒。炒咸了淡了我都不骂你——你自己吃就行。” “好。”谢正把碗放下,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窗外枣树新发的枝子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芽尖在晚风里轻轻晃。明年春天,这片菜地还是会有东西长出来。只是换了一双手来翻地、撒籽、浇水。 第125章 枣树下午睡 午后阳光正好。枣树满树碧绿,遮出一大片阴凉。树荫底下铺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就晃。 大强靠在竹椅上,谢正靠在另一把竹椅上。两把竹椅并排放着,扶手上的竹条被磨得油光水滑,两把椅子之间的扶手搁着一壶凉茶,壶是粗瓷的,壶嘴上扣着个缺了角的茶杯。大强伸手摸了摸茶壶,壶壁是凉的。“这茶是不是凉了。” 谢正端起来倒了一杯,递给他。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凉的。正好。” 大强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你放茶叶放多了。” “我没有。是你昨天放的。” “我放的恰好。”大强把杯子搁在扶手上,侧过身盯着谢正,“是你又往里加了——我看见茶壶旁边有茶叶渣。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注意?我早上起来就看见了,壶嘴底下那一小撮,干的,是今天新放的。” 谢正没有反驳。他把茶壶放回扶手上。 “你那点心眼儿——多放茶叶想让我夸你茶泡得好,但是你放多了变苦了。”大强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苦吗。”谢正自己倒了一杯喝,喝完了咂了一下嘴,“还行。” “你口味一直偏重。从年轻时候就是。当年在京城包子铺,别人吃包子蘸醋是一滴,你是半碟子。我说咸了你说刚好。我说淡了你也说刚好。你的舌头大概跟你的脾气一样——别人说什么都不改。” “所以你做的饭我从来不嫌咸。” 大强被这句噎住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在竹椅扶手上拍了一下,没拍出什么话来。谢正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个人各自靠在椅背上,安静下来。蝉鸣从远处传来,是那种午后特有的懒洋洋的蝉鸣,叫一声歇一声,好像叫累了中间要喘口气。枣树叶偶尔沙沙响,风不大,刚好能掀动叶子。大强的手从竹椅扶手上滑下来搁在肚子上。眼皮慢慢垂下来,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大强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些碎片。青石镇的官道,土路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辙,辙印里积着雨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京城城门洞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马车从城门洞里过的时候光影在身上交替。包子铺蒸笼冒出的白气,冬天的时候白气特别浓,一团一团地往巷子里滚。谢正穿着官服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他——大概是刚下朝,官帽还没摘,回头的时候帽翅轻轻晃了一下。每个画面都很短,一闪就过去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最后梦到自己在揉面。面团在掌心里转,越转越轻,越转越软,最后变成了一朵云。他站在云上往下看,看见下面的枣树。枣树从青石镇长到京城,枝子从一根筷子粗的细条抽成了碗口粗的大树,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又从京城长回青石镇,树冠从墙头伸出来,比屋顶还高。树下有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两个人一直坐在那里,从树苗坐到参天大树,从青石镇坐到京城,又从京城坐回青石镇。他想下去坐在他们旁边,但脚底下的云太软,踩不实。 大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薄毯。灰色的,是当年在京城包子铺隔壁老太太送的那条,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谢正盖的——大概是刚才他睡着以后谢正进屋拿的。谢正自己靠在竹椅上,手里还捏着擦汗的帕子,但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竹椅的靠背上,嘴唇轻轻合着,呼吸缓慢均匀。 大强没有叫醒他。他侧过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平静——眉头舒展开,额头上那几道平时总是微微皱着的纹路现在平了。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个好梦。鬓角的白发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大强想:这个人当了一辈子官,管了一辈子天下事,加税挡过,边饷算过,被弹劾过,也被皇帝夸过。到头来在枣树底下睡得跟孩子似的。 大强把薄毯从自己身上拿下来,轻轻盖在谢正身上。动作很轻,手提着毯子角,慢慢放下去,像在盖一层雪。但谢正还是醒了——他现在的觉很浅,风吹草动都会睁眼。他眼睛一睁,看见大强弯着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毯子角。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两掌。 “你的毯子。”谢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 “我不冷,你盖。”大强直起腰,坐回自己的竹椅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谢正坐直身子,把毯子从肩膀上拿下来展开。灰色毯子在两个人之间抖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他盖在自己膝盖上,把另一头搭在大强膝盖上。一条毯子两个人盖,中间空着的地方毯子微微往下坠,膝盖顶起来的两个凸起把毯子撑成一座桥。大强没有推回来,把毯子角往膝盖上拉了拉。毯子角压在他膝盖骨上,刚好把刚才被谢正揉过的那块地方盖住。 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壶壁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大强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苦味已经散了。刚才刚泡的时候那股子涩味在舌根上挂了半天,现在全没了,只剩凉丝丝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淡黄色的茶汤,说:“放了这么久的茶反倒不苦了。” 谢正眯着眼睛看着枣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说:“苦味怕热。凉了就不苦了。” “你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苦味就是苦味,跟冷热有什么关系。” “没胡说。你做的菜放凉了也不咸。红烧肉热的时候吃着咸,凉了就没那么咸。一样的道理。” “我那叫技术——红烧肉就是热着吃,凉了肉冻起来就吃不出咸淡了,不是咸味没了,是你的舌头被凉肉冻麻了。”大强把茶杯搁在扶手上,往椅背上一靠。“你这辈子没下过几次厨,总结起做饭的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跟你在内阁议边饷一样——自己没打过仗,把打仗需要多少粮草算得比谁都清楚。” “算账不用打仗。” “做饭不用总结。” 两个人就这么在枣树下坐了一个下午。话不多,但断断续续一直有。一会儿大强说菜地的土该换了,种了好几季小白菜土力薄了,下一季得混点新土进去。谢正说隔壁王婶说河边那块淤泥土最肥,哪天拿筐去挖两筐回来。大强说你挖还是我挖,谢正说我来,大强说那你别把河滩上的石头也挖回来——上次你挖土挖了半筐石头。 过一会儿谢正说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县学了,是张屠夫家的孙子,二丫来信说的,考了第三名。大强说张屠夫知道了肯定高兴,记得当年张屠夫在肉摊上对谢正说“首辅不首辅的,回来还是到我这儿买肉”。现在他孙子考上县学了,以后说不定也能中个进士。谢正说中进士不一定非要做官,大强说做不做官都行,读书总是好的,阿满当年就是学了认字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又说二丫的孙子快要娶媳妇了,二丫在信里问他们能不能回去喝喜酒。大强说去,怎么不去,回头收拾两件新衣裳。 说到最后大强把话题绕回来。他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枣树叶子,说:“你说,咱们在枣树下坐了这么多次,哪一次最好?” 谢正想了想。不是敷衍的那种想——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毯子。那棵枣树在风里慢慢晃着叶子。“都差不多。” “什么叫都差不多。总有哪次更特别一点——那次我靠在你肩上睡着了,那次你躺在我腿上,那次我们刚回来第一天坐在树底下仰头看枯枝。” 作者:爱小说,爱笔器小说吧:BIQIXS8.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BIQIXS8.COM “差不多就是——没有最好也没有最坏。每一次都跟现在一样。”谢正说。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穿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把薄毯往膝盖上又拉了拉,靠在椅背上,头顶密密层层的枣树叶子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叶子之间漏下来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傍晚的淡金色。 “那挺好。”大强说,“都差不多就是一直都好。” 谢正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覆住大强的手背。 第126章 下辈子 傍晚的太阳又挂到枣树顶上。 大强靠在竹椅里,仰头看了半天,说:“今天的太阳比昨天圆。” 谢正也在看。太阳正好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被叶子切成了好几瓣,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大强的膝盖上。他说:“一样的。” “不一样。”大强把脚从矮凳上放下来,坐直了些,“昨天有云挡了半边——大概傍晚那会儿,西边飘过来一片云,刚好把太阳遮了一半。你不记得了?后来还下了几滴雨,没下大,就湿了个地皮。” 谢正又看了看。今天的天空干干净净,一片云都没有,太阳圆滚滚地挂在枣树顶上,边缘清楚,像个刚从模子里磕出来的月饼。他说:“那今天比昨天圆。” “看吧。你不观察。”大强重新靠回竹椅里,语气里带着得意。 “我观察你。不观察太阳。” 大强没接话。他把手从竹椅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手背上几条青筋凸起来,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青紫色的,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轻轻跳动。谢正把手伸过去,覆住他的手背。不是握住,不是扣紧——就是手掌盖在手背上,掌心贴着指背,手指微微收拢。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了,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手掌该搁在哪个位置。掌心是热的,手背是凉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渗透过去,从热的那边传到凉的那边。谢正的拇指轻轻蹭过那几条青筋,一下,又一下,好像在摸一张皱了的纸。 大强没有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谢正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风从巷口穿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沉默了一会儿,大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急不慢的,像在自言自语,但旁边的人听得见。“谢正。下辈子还和你过。” 谢正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不是握紧——就是停了,手指头本来在轻轻蹭那些青筋,蹭到一半顿住了。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大强。大强没看他,继续看着夕阳。夕阳已经往下沉了一截,从枣树顶上滑到了树冠中间,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橙红。大强的侧脸浸在这片橙红里,眼角的皱纹被光拉得更深了,嘴角微微抿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的,是呼吸里带出来的。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语气。 “下辈子你还当读书人吗。”大强问。他还是没看谢正,眼睛盯着夕阳。 谢正想了想。不是敷衍的那种想——他的手指又继续在大强手背上轻轻蹭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过了好几息才说:“不一定。” “那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下辈子还种地。你跟着我种地?”大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会种地吗——不对,你种过地。你把麦苗当草锄了。下辈子再锄一遍?” “你种地我浇水。” “你浇水会把麦苗冲倒。” “下辈子我提前练。从生下来就开始练浇水。”谢正说。语气跟在朝堂上陈述政见一样认真,好像“生下来就练浇水”是一件完全可以操作的事情。 大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你这个人——这辈子在翰林院抄书抄了三年才一个字不错,浇水练了四十年才不冲倒菜苗。下辈子从生下来就开始练,到娶我的时候刚好练成。”他顿了顿,“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你什么时候挑我,我就什么时候娶。” 大强又笑了一声。他把手从谢正手掌底下抽出来,反手握住谢正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斑点、青筋和皱纹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下辈子咱们还会在枣树下见面吗。”大强又问。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层层的枣树叶子。今年新发的枝子已经长得比去年更壮了,去年剪掉枯枝的地方抽出了好几根新条,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 “会。” “你怎么知道。” “你把这棵枣树的枝子插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带回来。枣树知道该在哪儿等咱们。”谢正也仰头看了看树冠,“它在京城长了那么多年,最后还不是回来了。树比人执着。” 大强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听着顺耳。什么“枣树知道该在哪儿等咱们”——枣树又不是狗,不会认路。但那根枝子确实被他从青石镇带到京城,插在槐树巷的院子里,又从一棵筷子粗的细枝长成了比屋檐还高的大树。后来他们回来了,这棵老枣树还在原地等着。树干上那道秋千勒痕还在。“行。那就还在枣树下见。下辈子你早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夕阳沉下去一半。太阳的下半截已经被院墙遮住了,上半截还露在墙头上,像半块烧红的铁饼。天边烧成了一片绯红色,又渐渐褪成淡紫。大强忽然说:“你要是下辈子找不到我呢。” “找得到。” “万一人太多了,地太大了,找不着呢。下辈子咱们不在青石镇——万一我生在别的地方,你也生在别的地方,天南地北的。青石镇就这么大,京城也就那么大,可万一我生在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呢。或者你生在一个我不想待的地方——不对,有你在的地方我不会不想待——但是万一找不着呢。” 谢正握紧他的手。不是覆住,是握紧。手指穿过大强的指缝扣住,紧了很久,久到大强感觉到他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和自己的脉搏跳在一起。然后他松开了些,说:“那就还当赘婿。你娘说赘婿不能自己挑,是夫郎挑的。你下辈子还挑我。” “我不是赘婿之后才挑的吗。”大强说,“我记得是我娘先挑的你——不对,是你先来的。你拿着包袱站在我家门口,我娘跟你说赘婿不好当,你说——” “从你一筷子给我夹了半碗肉那天起,你就挑了我了。是我赖上你的。”谢正说。 大强把脸别过去。不是因为害羞——这个年纪了,该流的泪都流过了,脸红了不知道多少回,害羞早就磨成了茧子。是因为眼眶热了。谢正说“是我赖上你的”,这句话让他鼻子酸了一下。他知道谢正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谢正说他挑中了谁,就是真的被挑中了。说“赖上你”,就是真的赖了一辈子,从青石镇赖到京城,从京城赖回首辅之位,又赖回青石镇,赖到头发全白了还在赖。他说:“行。下辈子你还在我家门口站着。别站太久,我早点出来开门。” 天暗下来了。夕阳完全沉到了院墙后面,天边最后一抹淡金色也收了。蝙蝠从屋檐下飞出来,在枣树上空绕圈,一圈两圈三圈,飞得安安静静的。巷子里传来邻居家关院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大强忽然说:“该做晚饭了。今晚吃什么。” “都行。” “那吃面。” “好。” 和几十年来每一个傍晚的对话一模一样。大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膝盖,说了句“老门轴又响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灶台走。 谢正看着大强走进屋里。灶台前亮起了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了一小块亮。他站起来想把两把竹椅收进去。竹椅不重,但他搬了一把歇了一下。不是搬不动——是舍不得。刚才那个“下辈子”的话题太重了。他不是没想过下辈子——他想过很多次。在内阁议事走了神,在御书房召对站得腿酸,在无数个批完公文的深夜,他都想过。下辈子不当首辅了,不当尚书了,不当翰林编修,连书也不读了。下辈子就当谢正,在青石镇的村口等着大强来挑他。他把椅子放在墙角边,仰头看了看枣树。枣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叶子轮廓模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院子里。谢正想:下辈子,还是你在这里等我。然后他搬起第二把椅子,走进屋里。 大强正在切面条。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声音一如既往。面团已经被擀成了薄片,叠了好几层,他正在一刀一刀地切成宽窄差不多的条。刀起刀落,砧板上的面条越堆越多。他的背影被灶火映着,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肩膀比以前窄了些,腰身比以前佝偻了些,但切面条的节奏一点没变。 谢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强的背影。大强没回头,把切好的面条抖散了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你站那儿干嘛,去摆碗筷。” 谢正去摆了两副碗筷。两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两个碗对着放,中间留出放菜碟的位置。面端上桌,两碗冒着热气,肉酱浇头是早上现熬的,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面上。跟几十年前第一碗面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刚成亲不久,大强第一次给他做手擀面,肉酱浇头,葱花切得碎碎的。他吃了第一口说“咸了”,大强说“你再说一遍”,他说“刚刚好”。后来这句话重复了无数遍,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固定的仪式。大强坐下,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谢正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刚好。” 枣树在窗外站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盖住了石桌,盖住了菜地,盖住了墙角那两根还没收进去的竹椅。两碗面冒着热气,在越来越暗的院子里是唯一的光。 第127章 满树新芽 大强那天早上推开门,发现枣树的每根枝梢都冒出了嫩绿色的小点。 密密麻麻,比往年都多。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种——是每一根枝子的末梢都顶着一簇新绿,连最底下那根最粗最老的枝子都没落下。那些小点小得像米粒,嫩得透光,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大强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久,手还搭在门框上,门半开着,早晨的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 “发了。”他回头冲屋里喊,“比去年发得多。你出来看——去年剪掉的那根枯枝,就那根最顶上最粗的,旁边冒了三根新条。” 谢正披着衣服从屋里走出来,衣领还没整好,一边走一边系腰带。他站在大强旁边仰头看。枣树去年剪掉枯枝的地方——就是大强骑在树杈上拿剪子剪断的那根最顶上的主枝——断口旁边果然抽出了新条。不是一根,是三根。细的,绿的,笔直地朝天空伸过去,最高的那根已经长了半尺长,顶上又分了两个小叉。三根新条挨得很近,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谁也不挤谁。 “你说对了。”谢正说,“剪了枯枝,新枝才长得出来。” 大强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皴裂得更深了——不是那种表面的干裂,是深深的沟壑,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指甲,纵横交错,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他拿手掌贴着树皮,掌心能感觉到树皮底下微微的温度——是太阳晒的。但新芽是嫩的。他伸手够了一簇低处的芽尖,拿指甲轻轻一掐就出了水,指腹上留下一小点湿痕。“老树发新芽,比小树好看。小树的绿太嫩,压不住场——你看着嫩,风一吹就蔫,太阳一晒就卷。老树的绿压得住,刮风下雨都不怕。”谢正站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新芽。他的手指从芽尖上轻轻擦过去。 秋千换了第三根绳子。上一根又朽了——去年夏天挂上去的,经了一个冬天,霜打雪压,麻绳从芯子里开始朽,前几天大强拽了一把试了试,绳子嘎吱响了一声差点断了。新绳子还是大强搓的。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铺了块旧布,两股麻丝在掌心里滚来滚去。搓了一会儿手心就红了——以前搓一整天都不红,现在搓半根就红。但搓出来的绳子依然匀称结实,辫子纹编得紧紧的。谢正帮他把绳子挂上枣树那道勒痕,两头各打了三个结,拽了拽试了试——结实。秋千板还是那块槐木板,磨得光滑。 秋千挂好以后大强坐上去试了试。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秋千吱呀一声,声音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荡了两下,没荡高,脚始终离地不远。然后他下来了,拍了拍秋千板,说:“行了,能用了。留给巷子里的小孩。” 话音刚落,巷口已经跑来三个孩子。是王婶家孙子的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光着脚丫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大的那个老远就喊:“大强爷爷!秋千修好了吗!我妈说你家秋千绳子断了不让我荡——”跑到院门口看见秋千上新换的麻绳,眼睛一下亮了。后面两个小的也跟着跑过来,四只光脚丫啪嗒啪嗒的。 “试过了,荡吧。别荡太高。”大强站到一边,把秋千前的位置让出来。 三个孩子一窝蜂抢着上秋千。最大的那个抢到了,一屁股坐上去,两个小的在旁边拽着秋千绳等。吱呀吱呀的声音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连那声吱呀的尾音都是同样的长。大强站在旁边,手叉着腰看着他们。大的那个越荡越高,脚尖都快踢到枣树叶子了,小的两个在下面喊“该我了该我了”。他脸上有一种他自己没注意到的笑容——嘴角翘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下午下了场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不是那种哗啦啦往下倒的大雨,是那种针尖似的雨丝,从天上慢慢往下飘。大强搬了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看雨。谢正搬了另一把凳子挨着坐下。雨打在枣树叶子上沙沙的,比平时的沙沙声更密更急,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抖。院子里积了几个小水洼——菜地边上一个,石桌前一个,门槛前头一个——雨点打进去一圈一圈地荡开。 “春雨贵如油。”大强把手伸出门檐外接了两滴雨,拿手指头捻了捻。 “嗯。” “今年菜地不用多浇水了。这场雨下透了,地里的菜苗能顶三天。” “嗯。” “你会不会说点别的。”大强侧头看他。 谢正想了想。他看着院子里被雨淋得发亮的枣树叶子,雨声密密匝匝的,把他的声音衬得更慢。“春天的雨,打在枣树叶上的声音,比打在槐树叶上脆。” 大强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谢正。“你什么时候学会分辨这个的。” “你刚才看雨的时候,我闭着眼听了。枣树的叶子比槐树的叶子小,比槐树的叶子硬,雨打上去声音更尖。槐树叶子大,软,声音闷。确实不一样。” 大强重新转头看雨。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在门口织了一道水帘。院子里枣树叶子在雨里沙沙地响,比刚才更密了。他的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雨停了以后太阳出来,枣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洗过一样绿得发亮。大强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地。他说:“我想在树下埋个东西。” “埋什么。” 大强去屋里拿了个小盒子。是当年放银簪子的盒子——就是那对攒了好几年才买下的银簪子,簪子早戴上了,盒子空了,一直放在柜子抽屉里。现在盒子里放了几样东西,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给谢正看。一截秋千绳——是最旧的那根,从土里挖出来以后洗干净晒干了,麻绳已经朽得发灰。一片旧的灰布——是从灶台抹布上剪下来的,边角磨成了絮状,中间还能看出原来的针脚,那是谢正当年那件灰布衫的最后一块残片。一颗干枣——去年秋天收的,晒得皱巴巴的,红得发黑。一张纸——写着“谢正和大强”,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薄得像蝉翼。 谢正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的,“谢正和大强”五个字,“和”字的“口”写成了“日”,“大”字的一撇是歪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写的。” “你上次在京城槐树巷埋的那张是你写的。这张是我写的。”大强把纸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翰林院的废稿字迹,“你那张是写在废稿背面的,这张是白纸。我专门找二丫要的白纸。” 谢正仔细看——确实是歪歪扭扭的笔迹,跟当年那张很像,但笔画比当年稳了些,至少每个字都能认出来。“谢”字少了一横——少了“身”字中间那一横。他说:“你后来还是没写对。在京城练了那么多年,这个‘谢’字中间那一横你每次都忘。” “我故意的。少一笔,你以后看到能认出是我写的。你的字比我好,你要是也写一张,‘谢’字肯定是全的。我这个不全的——一看就是大强写的。” 谢正把盒子接过来。他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秋千绳、灰布片、干枣、纸条——放好了盖上盒盖,盒子不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在枣树根旁找了个位置,离当年埋秋千绳的地方不远,离今年新冒的根芽也不远。拿铲子挖了个坑,不深,但刚好能埋住整个盒子。 土培上的时候大强蹲在旁边看着,说:“这个坑比当年埋秋千绳的坑深。” “嗯。” “你挖坑比当年慢了。当年你挖坑——就在槐树巷那棵枣树底下埋那张纸的时候——几铲子就挖好了。现在挖了好一会儿。” “嗯。”谢正把最后一铲土培上,拿铲子背拍了拍,“但坑挖得比当年整齐。你看。”大强看了看。确实是——方方正正的,四壁光滑,没有当年那种坑底歪着坑壁塌着的毛病。他说:“你这个人,老了反而什么都能做好一点了。浇菜浇了几十年不冲倒苗了,写信写了几十年字比年轻时好看,挖坑也挖得比当年整齐。你年轻的时候要是也能这样——”他顿了一下,“算了,年轻的时候你要是也这样,我就没东西骂你了。” 谢正拍了拍手上的土。“因为不用急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做——公文要批,边饷要算,折子要看——做什么都快。现在不用急了,慢慢做,总能做好。”他把铲子搁回墙角,走回来站在大强旁边。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同时响了一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枣花已经谢了,树上结了小小的青枣,藏在叶子间像一颗颗绿珠子,最大的也就小指甲盖大,最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大强站直的时候腰有点酸,他拿手在腰后摁了一下。谢正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托在大强的腋下,力道刚好。大强说:“你这个种地的姿势还得练。挖坑的时候腿要弯,腰要直。你刚才弯腰挖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明天肯定酸。” “你以后慢慢教。” “好。” 两人站在枣树下。满树新芽在夕阳里被镀成金绿色,那些嫩芽本来翠生生的,被晚霞一照变成了金绿色,好像有人在树叶上撒了一层金粉。大强觉得比京城槐树巷那棵枣树刚发芽时鲜亮十倍——那年在京城,枣树苗刚抽新芽的时候他也是蹲在旁边看,嫩绿嫩绿的,他觉得好看极了。现在回头看,那棵枣树的绿还是太嫩。不是树的原因,是土。青石镇的土比京城的土厚——这里的土是几十年的老土,落过黎母养的鸡啄的虫,落过二丫回门时掉的眼泪,落过他们俩每年打枣子时掉在地上的碎枣,落过不知道多少片枣树叶子朽了化成泥。大强知道这些事跟土肥不肥没关系,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第128章 和面 大强在灶台前和面。手腕还是翻得动,面团还是在掌心里转——翻一下,压一下,推一下。只是慢了些。以前揉面的节奏是咚咚咚连着转,现在翻一下停半拍,压一下再停半拍,像一首曲子被拉慢了节拍。 谢正把碗筷摆好。两副碗筷,不多不少。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碗对着碗,中间留出放菜碟的位置。他摆好以后走到灶台边,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强。大强的背影被灶火映着,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在青石镇的老屋里,他靠在同一个门框上看着大强揉面,大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站那儿干嘛,去摆碗筷”。这句话也说了几十年了。 “今晚想吃什么。” “都行。” “那吃面。” “好。” 大强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撒了把干面粉,拿起擀面杖。擀面杖还是那根从青石镇带到京城又从京城带回来的老伙计,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油光,中间那段被面团蹭得发亮。擀面杖滚动,面团在案板上慢慢铺开,从厚到薄,从圆到方。他的腕力不如当年了——以前擀面一气呵成,擀出来的面片薄得透光,中间和边缘一样厚。现在擀几下就得停一停,喘口气。他把面片叠了好几层,拿起菜刀开始切。刀起刀落,面条从刀刃下翻出来堆在案板上。切完了低头一看,宽窄差了半寸——宽的像指头粗,细的像筷子尖,有几根还连在一起没切断。他拿手指把连着的面条拨开,说了句:“今天手不太稳。” “看不出来。”谢正还靠在门框上。 “你眼睛也不好使了——该配副老花镜。上回二丫回来带了一副给我,说是县里眼镜铺子新来的货,我戴了看近处清楚多了。明天你也去配一副。” “配了也没用。反正在我眼里你切的都是直的。” 大强把刀搁在案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正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跟在朝堂上说“臣确实惧内”时一模一样——认真的,坦荡的,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大强说:“你这个人,老了以后说话比年轻时好听。年轻时候就会说‘嗯’。现在会说‘在我眼里你切的都是直的’。跟谁学的。” “跟你。” 面下锅。沸水翻腾,面条在水里散开来,大强拿筷子搅了两下免得粘锅底。面煮好了捞起来过凉水,滤干了分两碗。浇头是肉酱——早上现熬的,猪肉剁得细细的,加了豆瓣酱和豆豉,油汪汪地盖在面上。又撒了把今春新收的小葱,葱叶嫩绿嫩绿的,切得碎碎的堆在碗沿。他端了两碗面走到门槛边,递给谢正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下。 门槛被两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这道门槛被磨得光亮——是几十年来进进出出踩的,也是坐在上面吃面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能坐两个人,像被屁股压出来的两个浅坑。夕阳正好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叶被染成金红色,那些小青枣藏在叶子间,被晚霞一照像一颗颗暗金色的珠子。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槛一直拉到院子中间,拉到枣树根上。两碗面冒着热气,在影子里也冒着热气。 大强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了三下,咽下去。“咸了。” 谢正也吃了一口。“刚好。” 大强侧头看他。“你每次都说刚好。咸了也说刚好,淡了也说刚好。我做了几十年饭,你就说了几十年刚好。你的舌头是摆设吗。” “因为刚好。” 大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面条粗细不一——宽的那根像小手指头,细的那根像筷子尖,有几根还黏在一起。肉酱浇得有点多,今天手不稳连盐都多抖了半勺。但热气蒸腾起来的时候,闻起来的味道跟几十年前那碗面一模一样——肉酱的咸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底下是面条本身的麦香。他挑起一筷子宽面和细面混在一起,吹了吹塞嘴里。 两人呼噜呼噜吃面。大强吃得比以前慢了——以前一碗面三五口就见了底,现在得嚼好一会儿。但声音一点没小,呼噜呼噜的,喝完汤还要端起来把碗底舔干净。谢正吃得还是那么安静,筷子碰碗沿都没声音,但碗里的面却很快见了底。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伸给大强看了看,碗底干干净净的。“吃完了。” “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谢正把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横在碗沿上。然后他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片肉夹给大强。那片肉是他特意留的——肉酱里的肉片切得薄,他挑了一片最大的藏在碗底,吃到最后才翻出来。 “你自己不吃。” “你切的肉片太厚,我咬不动。” 谢正低下头继续喝碗里剩的汤底子。大强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知道谢正咬得动——今天他故意把肉片切得比平时薄,就是因为谢正牙口没以前好了。以前谢正的牙口好得很,啃骨头嘎嘣嘎嘣的,现在硬的东西都不太碰了。他故意切薄了,谢正就故意说咬不动,把肉留给他。两个人都在装,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装,但谁都不说破。大强把那片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碗空了。两只粗瓷碗搁在膝盖上,碗底还有一点面汤,油花凝在碗壁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一双是新削的竹筷,一双是用了好多年的旧木筷,筷尖被牙咬出了浅浅的凹痕。风吹过来,两双筷子尖同时轻轻晃了晃。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没有说“这辈子值了”——这句话他很久以前就说过了,说过了就不用再说。他只是靠在他肩上,把全身的重量放过去。谢正的肩膀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不宽但很稳,靠上去不会晃。谢正伸手把大强额前的碎发拨开。那些碎发里已经混了更多的白发——以前是黑头发里掺几根白的,现在是白头发里掺几根黑的。但他的动作跟几十年前一点没变——用指背轻轻蹭过额头,把碎发往旁边拨,手指落在大强的眉骨上,停了一下。 “大强。” “嗯?” “下辈子还吃面。” “你做还是我做。” “你做。我帮你烧火。” “你烧火会把灶烧灭。你记不记得——那年你烧火,火灭了三次,我给你递柴火你递一次掉一根。” “我提前练。” 大强没接话,靠在谢正肩上,眼睛半眯着。夕阳最后一点光收进了云层里。天边烧成绯红色又渐渐褪成淡紫,淡青,淡灰,一层一层地往深里走。枣树的轮廓模糊了,树冠变成一团深深浅浅的影。院子里安静下来——秋千不晃了,菜地里的菜苗也不摇了,邻居家关院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 大强的睫毛在晚风里轻轻颤着,颤了几下停住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的肩膀完全靠在谢正身上,手指微微曲着搁在膝盖上。谢正没有动。他坐在门槛上,肩上靠着打了一辈子算盘、揉了一辈子面的夫郎。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沙,沙沙沙。门槛上两个空碗,两双筷子并排放着,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拉得很长。 第129章 枣树知道 很多年后,青石镇来了个写书的人。 他听说这条巷子里出过一个首辅,是赘婿出身,娶了个种地的哥儿。不是那种写在县志里的“听说”——县志里确实有记载,谢正,青石镇人,进士出身,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户部侍郎、尚书,入阁拜相,致仕归乡。但县志里没有写他娶了个种地的哥儿,没有写他夫郎在槐树巷开了个包子铺,没有写他在朝堂上当百官说“臣确实惧内”。这些是他在镇上茶馆里听说的。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谢首辅三杯不过岗”,讲“首辅夫郎请皇上吃包子”,讲“宫宴上姻缘线放出金光”。他听完觉得这些应该被写下来,不是写在县志里那种写法——不是某年某月某日任何职,而是那些包子、秋千、旧信、面。 他沿路问过来。从镇口的老槐树开始,一个老头儿蹲在树下下棋,头也没抬地说“往里走,第三条巷子左转,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他穿过两条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光亮,墙角长着细细的青苔。走到老院子门口,院门虚掩着。门轴没上油,他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院里没有人。但有一棵极大的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密密层层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树下有一个秋千,秋千板是槐木的,磨得光滑发亮。秋千绳是新的,麻绳编得紧实,随风轻轻晃,吱呀声很小,像在哄一个看不见的人。秋千上没有人,但秋千板不是静止的——在微微地动,好像刚刚有人从上面下来。 写书的人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枣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脸斑驳。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树干上有一道勒出来的旧印子,印子很深,边缘光滑——不是刀刻的,不是虫蛀的,是绳子勒的,勒了好多年勒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凹槽刚好能卡进一根手指,槽壁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时候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妇人,挎着菜篮子,竹篮里搁着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她看见院子里站了个陌生人,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慌——巷子里偶尔会有外乡人路过,大多是来问路的。“你是谁?” 写书的人说明来意。他说他想写一个故事,关于这棵枣树和它以前的主人。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篮子搁在石桌上。石桌上的落叶被她碰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她说:“那是我爹和他夫郎的院子。现在没人住了,我隔几天来扫扫。今儿正好来扫,碰上你了。” 写书的人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阿满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不知道怎么拣。她在这棵枣树下住了十几年,从七八岁住到出嫁。后来枣树下的秋千换了三次绳,铁盒子埋了又挖,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说:“一个读书人,一个种地的。读书人当了一辈子官,回家了还是怕老婆——不对,不是怕老婆,是讲道理。他说的,‘我说的对他才听’。种地的开了一辈子包子铺,到老还是嫌面咸了。我说大强叔你做的面好吃,他说咸了就是咸了,你别哄我。”她说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她继续说——说枣树是怎么从青石镇插到京城又从京城插回来的,说灶台边那块灰布抹布的来历,说秋千绳朽了又换换了又朽,说有一年大强剪枯枝把一根活的也剪了,站在树下半天没说话。 写书的人问:“他们还在这镇上吗。” 阿满说:“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领他走出院子。穿过巷子的时候经过包子铺的旧址——铺子早就不开了,门板关着,灶台还在里面,蒸汽熏出来的白印子还在门框上,形状像一朵云。穿过镇口的老槐树,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又换了一茬,棋盘还是那块石板。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膝盖高,阿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菜篮子换了只手。 山脚下有一块向阳的坡地。坡地上并排立着两块石碑。石碑不大,没有石兽没有牌坊,就是两块青石板,比膝盖高一点。碑上刻着字——一块写着“谢正”,一块写着“黎大强”。字迹端正,笔画干净,是程砚刻的。他裱了一辈子画,刻碑的手艺不比裱画差。碑前没有供品,只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阿满蹲下来拔掉碑前的几根杂草。草根带着泥被拽出来,她拿手指弹了弹泥放回土里。她说:“大强叔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把他们埋得太远,让他能看见枣树。”她指了指山下——从坡地往下看,青石镇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在山脚下,老院子的枣树树冠从一片灰瓦里冒出来,郁郁葱葱的,比周围的屋顶都高。坐在这里刚好能看见整个树冠,春天看发芽,夏天看满树碧绿,秋天看枣子挂红,冬天看枯枝上落雪。 阿满又说:“谢先生走得早一些。大强叔多等了一年。” 写书的人没问多等的一年是怎么过的。他看着两块紧挨着的石碑,碑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石缝里长了些细细的青苔。碑上的字迹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刻的,每一笔都清晰有力;浅的那个是后来描的,大概是风雨把笔画磨模糊了,有人拿墨重新描了一遍。描的人手没有刻的人稳,笔画边缘有些微微的发抖,但描得很仔细,每一道横每一道竖都没有出界。 “描碑的人手有点抖。”写书的人说。 阿满蹲在地上拔最后一根草,头也没抬。“大强叔描的。谢先生走了以后,他每年春天都拿着墨和笔来这里描一遍谢先生的碑。我说您腿不好别爬山了,他说没事,就当锻炼。描到后面手抖得厉害,‘正’字那最后一横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描的那个歪的比刻的那个直的还好看。”她把拔下来的杂草拢成一堆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写书的人问:“他们的东西还在吗。” 阿满带他回到老院子,从屋里抱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有些锈了,边角泛着红褐色的锈迹,但盖子还盖得严实。她放在石桌上,把盒盖掀开。盒子里有几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叠旧信。纸已经黄了,边角发脆,信封上的墨迹有些模糊。最上面那封写着“大强亲启”,字迹端正但笔画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写不好的抖,是手劲不够了的抖,每一笔都有起收但横竖不再笔直。那是谢正晚年写的最后一封信,写完了夹在《资治通鉴》第三册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大强翻书的时候发现的。信里写了很多话,字比年轻时更好了,但笔画里有掩不住的颤意。 半截朽掉的秋千绳。辫子纹的编法,麻绳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麻色,手指一捏就碎。那是大强编的——搓绳子的时候手心搓红了,编出来粗细不匀但结结实实。秋千荡坏以后大强把旧绳埋在枣树下,说舍不得扔。后来阿满挖铁盒子的时候把它也挖出来了,一起放进去。 一片灰色的旧布。边缘焦黄,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中间还能看出原来的针脚。那是谢正那件灰布衫的最后一块残片——当年谢正穿它下地把麦苗当草锄了,后来衫子破了,大强把它改成抹布用了好几十年。最后抹布也破得不能用了,大强从上面剪了一小块完整的布片留下来。 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正和大强”,“谢”字少了一横,“和”字的“口”写成了“日”。纸已经薄得像蝉翼,折叠处透光。旁边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端正的两个字:“是我。”这两个字笔画稳健,起收分明,跟旁边歪歪扭扭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还有一对银镯子。已经黑了,银面上覆着一层暗沉沉的氧化层,但擦一擦下面还有亮光。那是大强攒了好几年给阿满打的嫁妆,阿满出嫁那天戴在手上,后来日子好了又打了一对新镯子,这对旧的就被她收起来放进了铁盒子里。 写书的人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石桌上。旧信、朽绳、灰布、纸条、银镯子。他拿起那封旧信,信封上的字在光下微微反光——“大强亲启”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很慢。他看了很久,拇指在信封边角上轻轻摩挲。他没有拆。封口已经脆了,轻轻一撕就会裂。他侧头看阿满。 “不看吗。” “那是谢先生写给大强叔的。我大强叔看过就行,别人不用看。”阿满说。 写书的人把信放回盒子里。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故事要怎么讲。不是讲给别人听的——不是写什么列传、什么墓志铭、什么供后人评说的功过。是这棵枣树自己记着的。每一年发芽,每一年开花,每一年落叶,每一年在风里沙沙沙地响。它记得哪年春天大强剪错了枝子站在树下闷闷不乐,哪年秋天阿满坐在秋千上仰头够枣子,哪年冬天谢正把那件灰布衫改成抹布挂在灶台边。它记得这些人在树下说过的话——下辈子的约定,面的咸淡,刚好。风把东西收好,用土盖住,等着下一年春天再发新芽。 写书的人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铁盒子里。放回秋千绳,放回灰布,放回纸条,放回银镯子。最后放回那封旧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盒盖合上。阿满接过铁盒子抱进屋里,放回老地方——床头柜最下面一格,那个铜把手被磨得发亮的抽屉。 写书的人走的时候,阿满把院门重新掩上。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跟以前大强在的时候一样——大强说院门不用关太死,巷子里的小孩想荡秋千就让他们进来。她把虚掩的门推了推,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挎着菜篮子往巷口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方向跟几十年前大强挎着菜篮子赶集回来一模一样——从镇口沿着这条巷子走回来,走到院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探头往里面看一眼,枣树还在,谢正还在树下坐着看书。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院子的枣树树冠。树冠从墙头伸出来,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吱呀一声。那吱呀声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枣树满树叶子沙沙沙响了几声,像在说什么。 树冠上方,天空干干净净,一片云都没有。 第130章 每天都在 清晨。第一缕太阳照在枣树顶上。 这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没有人过生日,没有人升官,没有人出嫁,没有人辞官。就是普通的一天。枣树上的鸟醒了,在树枝间跳了两下,叫了两声飞走了。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家拉开院门的吱呀声,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传来。 大强在灶台前和面。面粉是昨天新买的,细白,手插进去凉丝丝的。他在面盆里挖了个窝,舀了半瓢温水倒进去,手掌开始翻压推。面团在掌心里转第一圈的时候黏手,转第二圈的时候开始光滑,转第三圈的时候整个面团收成了一个圆圆整整的球。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点,厨房里光线半明半暗,灶台上搁着昨晚洗好的碗筷,碗底还凝着几滴水珠。 谢正蹲在枣树下拔杂草。他戴着大强给他配的老花镜——镜片是县里眼镜铺子最便宜的那种,镜腿一边紧一边松,他时不时要拿手扶一下。草拔得很慢,拔一根抬头看一眼菜苗,确认不是白菜苗才拔第二根。 大强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别把菜苗拔了。” “我认得。”谢正头也没抬。 过了半刻钟,大强又探出头。他盯着墙角那排白菜苗看了看——好像比刚才少了一棵。“刚才那棵是不是菜苗。”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拔的那棵草。根须细细白白的,叶片嫩绿嫩绿的——是棵白菜苗。他沉默了一瞬,把手里那棵菜苗又栽回土里,拿手指把根部的土按实。 大强在窗户里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去继续揉面。 早饭后大强去包子铺。铺子还在开,在镇口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灶台是当年从京城回来以后重新砌的,蒸笼是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几层,竹条已经蒸得发黄。不过现在一天只卖三笼,卖完就关门。三笼包子,一笼猪肉白菜,一笼韭菜鸡蛋,一笼豆沙。早上现和面现剁馅,蒸好了码在灶台上,谁来买就夹几个用油纸包好。来买的大多是老邻居——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那些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牙掉了,有的拄着拐杖慢慢走。 包子铺的招牌换了新的。旧的那块是当年在京城槐树巷挂的木牌,谢正写了“大强记”三个字,大强照着描的,描了五遍才描对,“罄”字底下的“缶”还是写成了“瓦”。那块木牌从京城带回青石镇,又挂了几年,风吹日晒,上面的墨迹都快褪没了,木板也裂了一道缝。大强让谢正重新写一块。谢正就写了。 他写了五张纸。第一张,“大”字的一撇太斜。第二张,“强”字的右边那个“虽”笔画太挤。第三张,三个字之间的间距没掌握好,“大强”挤在一起,“记”隔得老远。第四张,整体不错但“记”字左边那个“言”旁少了一横。第五张——铺在桌上,他端详了好一阵。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比他以前写的所有公文都认真。以前给皇上写奏折,提笔就写,写完了检查一遍有没有犯忌的字眼,没有就封起来递上去。给吏部写考课清册,数字填对了就交,字好不好看不重要。但这块招牌不一样。大强站在旁边看,说:“你以前给皇上写奏折都没这么费劲。” “奏折是写给皇上看的,招牌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你这个招牌比我当首辅还重要。巷子里的人走过路过都要看,阿满回门的时候看,二丫的孙子来赶集也看。字不好看丢你的人。” 大强没接话,把招牌拿过去挂上了。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挂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他说:“行,挂得正。” 开店不一会儿来了第一个顾客。是隔壁巷子的老邻居,就是当年在京城槐树巷包子铺隔壁住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现在他自己也是老头儿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微微驼着背。他每天早上来买两个猪肉白菜包子,风雨无阻。 “大强叔,老规矩,两个猪肉白菜。” 大强麻利地掀开蒸笼,热气冲上来,他眯着眼拿夹子夹了两个最白胖的,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油纸被热气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拿好,烫。” “你家谢先生今天怎么没来?以前不都坐那儿吃包子的吗。”老邻居往铺子里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空着。 “在家浇菜。他现在浇水不会冲倒苗了。” “进步了。” “练了好几十年了。”大强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汽,“四十年。从我们刚成亲那年开始浇,浇到现在终于不把菜苗冲倒了。” 老邻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得庆祝一下。大强说有什么好庆祝的,学了四十年才学会的东西,搁别人身上都不好意思往外说。然后他自己也笑了——练了好几十年才学会浇菜,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居然带着得意。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角也跟着皱起来。 午后大强收摊回家。三笼包子卖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笼是豆沙的,被张屠夫家的儿媳妇全买走了,说要带回去给她儿子当午饭。他把蒸笼洗干净晾在灶台上,关了铺子门,把“大强记”的木牌擦了一遍。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巷口的槐树叶子密密层层的,几只鸟在树荫底下啄地上的碎米粒,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墙头上。 推开院门,谢正已经把菜浇完了。水瓢搁在桶沿上,菜地里的土湿了一层,颜色比别处深。白菜苗一棵一棵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棵被冲倒的。谢正坐在枣树下补一本书——是那本《资治通鉴》第三册,唐太宗纳谏那一页翻得最多,书脊脱了线,好几页纸松动了快要掉出来。他戴着老花镜,膝盖上搁着针线盒,用针线缝书脊。针脚歪歪扭扭的,大的像米粒小的像芝麻,但缝得很结实,他把书拎起来抖了抖,没有掉页。 大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竹椅靠背上,看了一眼。“你缝书的针法跟补袜子一样。针戳进去再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一下——你看你这个线是松的,翻几页又要脱。” “都是跟你学的。” “我补袜子没这么丑。” “你补了四十年,我才刚开始。”谢正把书和针线递给他。 大强在他旁边坐下,把书拿过来重新缝了几针。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线拉得不紧不松。他把谢正刚才缝的歪针脚压在了底下——那几针虽然歪,但把书页固定住了,他只需要在上面再走一遍。缝完了咬断线头,把书还给谢正。“现在好看了。” 谢正翻开看了看。新旧针脚叠在一起,歪的在下头,密的在上头,两种针脚互相嵌着。他忽然觉得这本书比新的还好——因为有两层针脚。 枣树上有鸟在叫。两只鸟并排站在一根细枝上,尾巴一翘一翘的,大概是刚衔了虫子回来在歇脚。大强仰头看了看树冠,枣树今年挂果比往年都多,小青枣密密匝匝地藏在叶子间,有些已经长到小指头大了。他说:“今年枣子结得多。你看那根枝子——就是去年新抽的那根,顶上挂了不下二十颗。” 谢正也仰头看了看。“秋天能打两筐。一筐晒干了一筐留着鲜吃。” “一筐给阿满,一筐留着过年做枣糕。” “好。” “再留一把泡茶。今年新打的枣子晒干了泡茶,清甜。”大强说着自己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阿满爱吃鲜枣,二丫也爱吃,她家那几个小的也爱吃——两筐可能不够分。” “枣子泡茶不好喝。” “我泡你就得喝。”大强侧头看他。 “好。”没说别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靠在竹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扶。大强看着他顺从得不行的样子,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我就试试你听不听话”,但谢正连“好”都说了,他再多说一个字就属于自己加戏。 傍晚。夕阳挂到枣树顶上,就是那根去年新抽的枝子最顶上。太阳被树冠切成好几瓣,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 大强问:“今晚想吃什么。” 谢正说:“都行。” 大强说:“那吃面。” 谢正说:“好。” 大强在灶台前和面。下午醒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他撒了把干面粉,拿起擀面杖。擀面杖滚动,面团在案板上慢慢铺开,从厚到薄,从圆到方。他的手腕还是翻得动,但节奏比年轻时慢了不止一拍——擀几下停下来喘口气,再擀。切面条的时候他格外注意,一刀一刀都看准了再下,切出来的面条比上回匀多了,虽然还有几根宽了点细了点,但整体上是一把齐整的面条。 谢正摆碗筷——两副碗筷,不多不少。两个粗瓷碗并排放在桌上,两双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中间留出放菜碟的空位。他又去灶台边站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强。大强的背影被灶火映着,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面下锅,沸腾,白沫翻滚上来被大强拿勺子撇掉。面煮好了捞起来过凉水,滤干分两碗。浇头是豆角肉末——不是肉酱,今天换了个花样。豆角是菜地里现摘的,嫩豆角切成小丁,跟肉末一起炒,放了点豆瓣酱提味。大强端了两碗面走到门槛边,递给谢正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下。 门槛被两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夕阳正好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叶被染成金红色。 大强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嚼了三下,咽下去。今天没有立刻下结论,又挑了一筷子吃了。“淡了。” 谢正也吃了一口。“刚好。” “你今天是真的觉得刚好还是又在哄我。”大强侧头看他。谢正的表情跟往常一模一样——认真的,坦荡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豆角末。 “真的刚好。是我口味变淡了。” 大强狐疑地看着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好像拿舌头在称这口面的咸淡。然后又吃了一口。“好像是刚好。”他自己也笑了——眉头舒展开,嘴角翘起来,“我忘了。今天的盐是新买的,在镇口杂货铺称的散盐,比以前的细,放少了也咸。”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又挑起一柱面。 夕阳慢慢沉下去。两人呼噜呼噜吃面。大强吃得比以前慢了,以前三五口一碗面就见了底,现在得嚼好一会儿。但声音一点没小,呼噜呼噜的,喝汤的时候端起碗来咕咚咕咚。谢正吃得还是那么安静,碗里的面也很快见了底。 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从门槛一直拉到院子中间,拉到枣树根上,拉到菜地边。两个人的影子和枣树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哪是人的影哪是树的影。枣树站在那里,它的影子盖住了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两个靠在门槛上的人。 吃完面大强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收。谢正也把碗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两双筷子尖同时轻轻晃了晃。大强靠在谢正肩上——不是累了,就是靠一靠。谢正也没说话,让他靠着。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了,不需要理由。 晚风穿过枣树,沙沙沙响了几声。枣树什么都知道。它知道哪年下了最大的雨——那年谢正刚当上侍郎,大强冒着大雨去户部门口送饭,食盒里的汤洒了一半。它知道哪年结的枣子最甜——那年阿满出嫁,秋天的枣子红得发亮。它知道哪年秋千换过新绳,哪年树下埋了一个铁盒子,哪年埋了一张写着“谢正和大强”的纸条。它也知道这两个人每天早上什么时候起床,每天傍晚什么时候吃饭,每天睡觉前谁说最后一句话。 但它不说。它只是一棵枣树。它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子,开花,结果,落叶。春天发芽,夏天遮荫,秋天挂果,冬天落尽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等来年的春天。跟这两个人过日子一模一样。 大强站起来收碗。膝盖又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膝盖,没说话。走进厨房把两副碗筷洗了,拿丝瓜瓤蹭碗壁蹭得刷刷响,擦干,放回碗柜。两个碗并排搁在碗架上,两双筷子插进筷筒里。谢正把两把竹椅收进屋里,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树冠。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沙沙声又细又轻。 两人分别关好门窗。大强关厨房的窗户,谢正关卧室的窗户。吹了灯。油灯芯上的火星闪了一下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枣树在夜色里站着。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在枣树顶上。大强还会在灶台前和面,还会从窗户探出头喊“别把菜苗拔了”。谢正还会蹲在枣树下拔杂草,还会把菜苗当草拔了又栽回去。包子铺还会开门,老邻居还会来买两个猪肉白菜。傍晚的时候大强还会问“今晚想吃什么”,谢正还会说“都行”,大强还会说“那吃面”,谢正还会说“好”。面端上桌,大强会说咸了或淡了,谢正会说刚好。然后两个空碗搁在门槛上,筷子横在碗沿上,风吹过来轻轻晃。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日子。每天都在。每天都一样。每天都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