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第1章 第 1 章 001 粟县 十里村 整个十里村里七成的人家都姓叶,所以十里村也有个别名叫做叶家村。 十里村里有一个早年逃难来的读书人,为了报答十里村村民的收留之恩,索性在在十里村安顿下来后,利用闲暇时间教起了十里村的孩童们认字数算。 和书塾里的先生不同,这位周先生几乎不怎么打孩子手板,他的课堂也极为自由散漫,坐得住的孩子就坐在那里多听一会儿,坐不住的跑到外面去玩一会儿再继续回来听,他也不拦。只一条,不能随意打扰到其他想要听课的孩子。 家住十里村东头的叶家小崽叶泽润,一向是每天最早到周先生家的那一批孩子。 崽,在粟县方言中,并不单指牲畜幼崽,也有孩子的意思。小崽,就是家中最小孩子的意思,有亲昵之意。 作为家里年纪最小,同时也是唯一在家的孩子,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艰难时节,叶家小崽也有一身可以穿出门去的青色小衫,身上斜跨着一个同色的小布包。 叶泽润挎着自己的小布包,见先生家周围没有人,于是自己先探头朝屋子里面看了看。 等看到屋子里面只有先生一个人在挪板凳,他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而是先朝其余两位和他一起的同伴看了看。 接到眼神的栓子和狗蛋两个孩子,先是机警的左右看了好几眼,再次确认了四下无人,这才郑重的同样冲着叶泽润点了点头。 领会到小伙伴们眼神含义的叶泽润迈着步子进了门。 门外,栓子和狗蛋默契的开始帮忙放哨。 进到屋子里后,叶泽润轻轻喊了一声:“先生。” 孩童的声音清亮中带着软糯,周先生转身,语气有点惊讶:“小平安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叶泽润小名平安郎,大名是周先生起的,小名是祖父给他起的。 小小的孩子能在这乱世中安稳一生,就是长辈最大的希冀了。 叶泽润闻言,亲近的靠近周先生,把自己一直斜跨在身前的小布包垫脚用力往上一举:“先生,这是,嗯……这是束脩!” 束脩? 周先生闻言一愣。 他在这十里村教了不知道多少个孩子,从来没主动收过束脩。 早年间,倒是也有一些孩童的父母主动送上束脩。 不过那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别说束脩了,今年从入秋开始,村里许多人家连门都不怎么让孩子出了。一是天冷没衣服穿,二是出门就要动,动起来就得吃更多的粮食。 见小平安还在费劲儿举着,周先生连忙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小小的还打着补丁的布包里,装着大约够成人两捧的野粟米,一小捧松子,还有几个叠在一起用草绳绑好的柿饼。 绑柿饼的绳结有些歪扭,一看就是小家伙自己绑的。 明明是刚把布包打开,周先生却觉得自己仿佛立时就嗅到了那柿饼香甜的气息。裹着松子的油润和粟米的清香,扑鼻而来。 腹中也立刻有了反应。 咕噜一声响,在这间略显空荡的房屋中格外明显。 周先生却顾不得这斯文扫地的一声,强行忽略腹中传来的饥饿感,他闭了闭眼,抬手将小布包合上,蹲下身,重新将布包轻轻挂在小家伙的身前,语气郑重:“平安郎,这些东西先生不能收。” 说完,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余光扫过门口机警放哨的那俩孩子的光屁股蛋,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和感动。 小家伙们好歹还有些防备心,知道不能让小平安落单。但其中年纪最大的栓子,也不过七岁多。春日里降生的平安,连五岁都还没到。 若是路上真有人见平安这包里鼓鼓囊囊的。起了歹心,仅这三个孩子又能有什么用。 “走吧,现在天色还早,先生送你回家。你今天拿这些东西来,家里知道吗?” 叶泽润摇摇头。 他和祖父祖母说了,但是时间确实没有那么准确。 唉。 果然。 上课不上课的,先把这孩子布包里的东西送回去再说。 起身前,周先生又抬手拍了拍面前孩子的小脑袋,语带告诫:“不问自取视为偷也,眼下收成不好,民生多艰。下次可不许再偷偷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也就是你家里人都疼你,其他孩子敢拿家里东西,屁股都要被抽烂了。” 不对,普通孩子家里,父母连家里有什么吃食都不会告诉他们,更别说这么偷偷拿出来了。 见先生不仅没收他的束脩,还说着说着就要送他回家了。小小的孩子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摸摸自己被拍的脑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听到先生教他不能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很快他又明白了。 知道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了,叶泽润立刻摇摇头:“先生,我没有拿家里的粮食出来。” 周先生年少读书时,比较离经叛道。只是后来经历的困苦多了,才磨平了不少棱角。只是洒脱的根本依旧在那里,所以经他手教出来的一众小弟子们,也根本没有那些动辄躬身请罪的意识。 孩子们平时对他用敬称的也少,你啊我啊您啊的混着叫的居多。 所以叶泽润没有惶恐,摇完头后,看着先生询问的目光,他组织好语言,慢慢解释:“这是松客送给我的。” 说起松客,小小的孩子语气就变得有些疑惑:“松客前天带我去看了它的窝,然后把它的窝都送给我了。好几个窝,有九个呢。然后在第九个窝,松客爬进去抱了一个松果子出来。我抱着它在我的手上,它啃完松果子就睡着了,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松客以前也会给他带很多吃的东西,红红的果子、黑黑的果子,有时还给他带鸟蛋。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把所有窝和窝里的东西都送给他了,然后就开始自己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没办法,只好先把松客带回家了。 然后晚上的时候,祖父又和大伯一起,大伯抱着他,他们把松客九个窝里的东西都带回家了。 “先生你放心,我不白拿松客的吃的,祖父说等明年收成就好了。我明年就自己吃少少的,然后攒多多的吃的,等松客醒了还给它。” 小小的孩子,亲近的长辈说什么他都信。 祖父说等明年收成就好了,他就相信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大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小平安的解释,周先生松了口气,在心里庆幸这个自己最喜欢,最放在心上的弟子没有真的被自己带坏。 同时迎着小娃娃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他一时又有些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平安解释,睡着了叫不醒就是死了。 按理来说,哪怕小平安家里人再宠溺他,乱世里的孩子也早该通晓生死之事了。怎的小平安还这般懵懂。 叶家人也惯着,这般都不和他明说。 叶泽润并不知先生此时心中所想,解释完,末了还感叹了一句:“松客真厉害啊。” 周先生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栗鼠,居然能给自己掏出来九个窝,听小平安的语气,九个窝里藏的粮食也不少,而且居然还都保存良好。 最关键的是,这栗鼠还如此通晓人性。 平日里只见小平安总和这栗鼠玩耍,却没想到还真养熟了这山野间天生地养的野物,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把自己的所有家当都托付给了自己这唯一的玩伴。 “先生,那我们还回家吗?” 见先生也点点头,应该是认可了自己的解释,叶泽润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仰头问。 他不仅给先生准备了束脩,等中午下课了,他还要去栓子家、狗蛋家呢。 栓子有一个两岁的小弟弟,小名叫石头,平时在家里都不出来。他前几天去栓子家看到过,石头弟弟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额……嗯……” 见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接下来还要去哪几家,周先生尴尬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伸手:“那就不回了吧。” 没有真正挨过饿的人很难理解,那种饿极了泥土树叶石头都想要往嘴里塞的饥饿感。 周颂虽然还没饿到那种程度,但这段时间确确实实也吃了苦头是真的。 以为弟子是偷拿家里粮食时,还能抵住诱惑。 现在知道这粮食的来历,又知晓弟子家中并不阻拦…… 周颂从小布包中拿出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狠的,感受着那在口中化开的甜蜜,他在心中叹了一声:他周颂,终究不是圣人啊。 *** 一口气吃了整整半个柿饼垫饥,随着少数还能出门的几个弟子陆续到来,周颂今天这一上午的讲课状态格外的好。 堪称引经据典,文采飞扬。 一上午下来,一个溜出去玩的孩子都没有。 周颂也很久都没有这种酣畅之感,说到兴起,顺带还给这些小娃娃扩充了一些课外知识。 虽然这些知识他们可能一辈子也用不到。 但周颂想,为人师表一场,总也该让这些孩子们知道知道,十里村外面,粟县外面,那里到底有些什么。 “二十八年前,悼帝驾崩。”周颂岔开腿,屁股底下坐着一个和弟子们屁股底下一样高的小板凳。 他伸手,在沙盘上写下‘驾崩’二字。 “驾崩,帝王之死也。”说到死字,周颂还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坐在最靠近他位置的平安小弟子。 他的平安小弟子发现自己在看他,对他咧开嘴巴笑了笑。 周颂收回视线,不再深入这个话题,继续说:“随着悼帝驾崩,那个曾经疆土无比辽阔,辉煌盛大,统御整个天下数百年的大熙王朝随着最后一位帝王的离去,同样轰然倒塌。” 但其实这一切在悼帝驾崩前就早有预兆。 大熙的疆土虽然辽阔,但天灾人祸同样不少。 及至王朝末年,兵戈四起,生灵涂炭,百姓易子而食。 “悼帝谥号中的悼是什么意思?古书中言:壮年早逝曰悼,在恐惧中度日曰悼。” “到底是什么,让一位早年间也曾励精图治的帝王在一夜之间一蹶不振,甚至一直到驾崩前都在恐惧中度日?啧,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 说到这里,周颂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还在课堂上,面对的也只是几个小儿。 因为心中疑惑没有解答,这件事早已成为了他的心魔,只要提起必定喋喋不休,收都收不住。 好在十里村人少地偏,再加上这世上早已没了大熙朝,这才让他好好在十里村生活了下来,没有因为非议皇家而被压到官府问罪。 “他已经是天子之尊,朝中并无权臣横行。民生多艰、兵乱频发,但也并非全无挽回余地,熙朝治世六百余年,早已深入人心,直到现在依旧有许多人认为自己是大熙子民,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悼帝驾崩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将皇家所有私藏典籍付之一炬。留下的遗言也多有荒谬……” 叶泽润看着随着话语,坐姿逐渐变得颓废的周先生。 周先生的身旁,一只大灰狼同样做仰天颓废状。 这就是叶泽润自己的一个小秘密了。 他有时候,能在一些人的身边,看到其他人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动物! 比如跑步很快的狗蛋,他就能在狗蛋身后看到一只兔子总是跟着他。 鼻子很灵的栓子,他的身后也总是有一只小黄狗。 只是这样的人很少。 他从小到大见过最厉害的,就是周先生的大灰狼了。 但是这个秘密是不能和其他人说的。 因为其他人看不到。 看不到的话,就会以为他在乱说。 他想摸摸那些小动物,也会被别人以为在乱摸。 然后祖父就会以为他撞到脏东西,花很多很多的钱,去买黄色的纸,然后烧很苦很苦的药给他喝。 为了不让祖父再花很多很多的钱,为了不让自己再喝很苦很苦的药,叶泽润‘病’好之后,就不会再说这些东西了。 他已经分辨清楚了,除了这些小动物外,他和大家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这些小动物,只是能让他更好的了解大家的情绪。 比如就像早上的时候,周先生把他的小布包盖上,说要送他回家。 但是周先生的大灰狼已经眼睛绿绿的绕着他跑来跑去了好多圈,口水都溢出来要往他头上砸。 所以,周先生也对他很好很好啊。 明明都很饿很饿了,但是因为怕他是偷偷拿吃的出来,怕他被打烂屁股,最后只是拍拍他的头,要送他回家。 还有现在,周先生说到投入处,尚能维持住自己,虽然颓废的差点从小板凳滑到地上去,但好歹还没有。 大灰狼就厉害多了,已经从半倚靠着周先生,变成了躺在地上打滚。 一边打滚,一边嗷呜嗷呜的叫起来。 叶泽润抬起小手悄悄捂了捂耳朵。 其实,是有一点点吵的。 第2章 第 2 章 002 周颂浑然忘我的说了许久也没等到人搭腔,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他曾经的家中,周围也并没有一众志同道合的好友,随他一同纵论天下局势。 直到一双温热的小手扯住他那只早就已经布满了厚茧的大手,周颂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对上小平安那盛满关心的眼眸。 “小平安?”周颂语气恢复正常:“先生没事。” “先生吓到你们了?” 叶泽润摇摇头,只是心里隐隐有些难过。这样的难过并不属于他,他只是通过那只大灰狼感受到了,所以他说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还是替先生有些难过。 好在现在这样的世道,从他出生懂事至今,他能从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纯粹愉悦的机会反倒少,所以慢慢的,他也就学会了如何清理这些难言且灰败的情绪,甚至是帮其他人清理。 周颂见孩子摇头,深吸口气:“今日是先生失态了。” 说着,他又扭头朝窗外看了眼天色:“今日照往常时间已经不早了,那便下课吧。” 啊? 这就下课了? 听不太懂先生在说什么,索性把先生这节课外课当说书了的一众孩子有些不太愿意了。 他们刚刚听懂了一些呢。 先生说的是二十八年前一位皇帝的故事,那可是大皇爷呢。听说皇帝住的宫殿里,粮食都吃不完,从宫殿里扔出来,都可以填满一条河。 过着这么好的日子,听先生的意思,这位大皇爷居然还不高兴,甚至最后不高兴死了。 一众孩童们实在想象不出来,那到底是怎样奢侈的死法。 叶泽润比同伴们稍微好一点,他懂一些些。 这就涉及到他的第二个小秘密了。 他在晚上睡着后,会在梦里看到很多很多村子里没有的东西,也会看到许多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有些头发短短的,有些头发长长的。有些人穿着他比较眼熟的衣服,有些人的穿着他见都没见过。 穿着陌生衣服的人,他们很多都住在很高很高的屋子里,很多人每天都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但是那里,同样会有许多人不开心。 他在梦里看到过,有人会把嘴里塞满各种好吃的,但是在哭。一边吃一边哭。 “先生,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就要下课了?”听故事就差了个结尾,坐在靠窗位置的栓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 “什么?”周颂刚刚说到投入忘情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回忆不全自己到底具体说了些什么。 “大皇爷的遗言啊。”栓子站起身,揉了揉自己有些坐麻了的屁股蛋,一本正经摇头晃脑的背起往日课堂所学:“遗言,将死之人所言也,未可尽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谬也,信之蠢也。” 课堂上的其他孩子闻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朝周颂看去。 他们对生死没太大感触,更关心故事结尾。 “嗯……”周颂竟然也依言回忆起来:“悼帝驾崩前,对着跪在他床头的百官说:朕非天命,尔等安得天命?朕虽赴黄泉,亦坐观群雄逐逐,营营不休,然天命玄远,尔辈难窥……” “说完这些,悼帝便一口血喷出,驾崩而去。” 这些话,这些年来被那些在场的官员以及各大世家,翻过来倒过去不知道解读出了多少重含义,甚至就连当时的熙都百姓都听过好几耳,早就不是什么隐秘。 世家之中私下里传,有说悼帝驾崩前求道求魔怔了的。 有说悼帝这些话的意思其实是在暗指他并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有人暗中混淆皇室血统。 也有人说是悼帝不理朝政多年后,眼看各路反王并起,他守不住这大熙社稷了,便索性临死前再膈应一次那些反王。 众说纷纭。 这话确实过于玄奥,孩子们听得迷糊。 “先生,天命是什么?”又一个孩子出声提问。 “这个啊…”周颂拢了拢袖口:“这个先生也不懂。” 一直静静听着大家说话的叶泽润睁大眼睛,先生这么厉害,也有不懂的事情吗? 小娃娃惊讶的表情太过明显,周颂失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面前孩子的小脸儿。 大灰狼也亲近的绕着孩子转了一圈。 村东头的叶家一家四口壮劳力,只有这一个孩子,自然是如珠如宝的疼爱着,所以小平安虽不至于脸上挂太多肉,但也还没有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有些瘦脱了相,生得好看着呢。 “不过先生想,如果悼帝所言为真,那这天命所归之人,至少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吧。” *** 上午这堂课结束后,周颂便宣布课堂暂时停课了。 一是天渐渐冷了。 二是据他观察,村里已经有一两户人家要断粮了。 孩子们临走时,周颂一脸严肃的吓唬孩子:“以后天冷了就少出门,那些头流脓脚生疮没腚眼的腌臜货最喜欢吃的就是白白嫩嫩和黑黑瘦瘦的小娃娃!” 狗蛋闻言没被吓到,反而用自己黑黑的手抓紧身旁小伙伴白白的手:“不怕!我们能出去玩。我跑得快,遇到坏人我可以带平安郎一起跑!” 狗蛋今年六岁,却看起来比七岁多的栓子还要高一些,整个人瘦高瘦高的,站在那里像一捆立起来的干瘦柴火。现在已经入秋了,他还光着脚,也不嫌冷,脚下早就已经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寻常的石头都硌不疼。 “确实,你小子也不知道怎么长得,若是在军中绝对是斥候的好材料。”周颂先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一天才吃几碗饭?真跑起来又能跑多久?这般骄傲轻敌,别到时候连累平安郎和你一起被抓了。” 被批评骄傲轻敌,狗蛋挠了挠头,一想也是。 “不过先生你说错了,我现在一天吃不了几碗饭,我吃一个我娘做的菜窝窝。” 周颂还要批评的话一塞。 半晌 看着小平安、狗蛋、栓子三个孩子相偕离去的小小背影,周颂靠在门框上开始认真考虑起,不然他还是出村去随便找个反王投效? 可是那些人他一个都看不上啊。 看不上也无妨,左右不过在对方帐下混个几年,赚来些够这些弟子温饱的粮食,等过几年收成好了,再寻个机会脱身便是。 但这样会不会有些太不当人子了? 不当就不当了,似乎也没什么。 但他故友颇多,说不得哪一个便在那些反王麾下任职。万一把他认出来了,这以后脱身还真成了难事。 唉,难啊…… 周颂把没吃完的那半块柿饼从怀里拿出来,从倚在门框上变成坐在门槛上,岔开两条腿慢慢啃着。 这柿饼真的很甜,像他以前经常喝的蜜水。 以前蜜水大口大口喝。 现在柿饼小口小口吃。 只是吃得再慢,不大的柿饼也总有吃完的时候。 也许是一个柿饼的甜蜜终究是把他敛起的少年心气引出了些许,周颂收起包柿饼的帕子后,眼神逐渐从左右摇摆变得坚定。 他还是回去研究一下具体去哪个反王麾下效力吧。 他的平安小弟子,莽狗蛋、憨栓子、话多毛毛、不聪明二丫、懒大牛、馋二牛、奸三牛…… 真全都饿死了,那他不如现在就一腰带吊死在房梁上好了。 *** 莽狗蛋、憨栓子、懒大牛、馋二牛、奸三牛,自然不知道此时他们尊敬的先生是如何编排他们的。 去狗蛋和栓子家里送完东西后,他们现在正专心护送着平安郎回家。 全程目睹了平安郎的小布包里有什么的大牛二牛三牛并没有太多想法,他们家在十里村算是富户,家里还有一个隔得不算太远的叔父在县里衙门当差,虽然他们现在偶尔也要饿饿肚子,但和栓子快要死了的弟弟相比,已经是很好了。 栓子的弟弟前几天病了,所以他们不会和栓子的弟弟争嘴。 还有狗蛋他的小妹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太小的孩子病了很难好的。 他们少吃一口柿饼一口野粟米不会饿死,栓子弟弟和狗蛋妹妹多吃几口,病应该就能好了。 几个孩子一路往东走,等走到一个三面土墙围成的小院前,叶泽润转身,朝小伙伴们挥挥手。 这是他在梦里学到的手势。 是下次再见的意思。 其他几个孩子同样挥手。 唯独三牛,他跑上前,把自己攥了一路的手心一摊,里面是一包三牛不知道刮了多久的锅底灰。 叶泽润抬手接过,疑惑的看向三牛:“三牛,你是送我这个练字吗?” 先生还没有教用毛笔写字呢。 三牛摇头,指了指叶泽润细白的脖颈:“平安郎你怎么晒都晒不黑,你下次出门前用这个多涂涂脸。还有脖子和手也别忘了。” 他上次和父亲一起去县里,居然遇到了隔壁村的小翠。 小翠就是从小就比其他孩子好看些,白一些,然后就被家里卖了用来换粮食。 平安郎比小翠还白,还好看。虽然平安郎是男孩,但三牛还是本能觉得危险。 连让平安郎用土抹脸他都觉得不够,还是这漆黑的锅底灰能保险些。 以后出门,一定要抹这个吗? 叶泽润看着黑得油亮的锅底灰。 嗯! 叶三牛表情严肃。 “那,那好吧?”叶泽润妥协。 他确实不是一个很看脸的孩子,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 两人这一番交接,一旁站着的栓子几个,全都对三牛露出‘大才啊’的表情。 “三牛你想的真周到,要不然先生总夸你聪明呢。”大牛拍拍弟弟的肩膀。 三牛嘴角翘起,显然被夸的得意。 送完东西,这下真的要各回各家了。 叶泽润把装着锅底灰的小纸包再次折好,小心收起来。 这边刚和小伙伴们挥手告了别,那边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他就被一双大手从身后抱了起来。 “大伯!”忽然被抱起的孩子也不害怕,扭了扭小身子,伸出胳膊亲昵的搂住抱着他的人的脖颈。 叶泽润的祖父祖母一共有两个孩子。 叶家大郎叶斧 叶家二郎叶锤 叶泽润喊的大伯,就是大郎叶斧。他的父亲是叶家二郎叶锤。 叶斧的妻子李氏,全名李桂芬。 夫妻二人多年前也有过一个孩子,只是那年粟县发生了兵乱,一村的男丁都被强抓去县里。后来两路势力在粟县交战,有一伙乱军闯入了村中,叶家宅院中也进了两个乱兵。 婆媳二人虽然趁其不备,持刀杀了其中一个乱兵,李桂芬却也因为要护住婆婆,在死死拖住另一个乱兵时,被这个乱兵一脚生生踩在了肚子上。 后来乱兵被匆忙逃回了家的叶家父子二人杀死,但李桂芬那已经六个月了的胎儿也因此流产。 并且大夫断言伤了胞宫,再也无法生育。 叶斧感念妻子的情义,多年来绝口不提子嗣之事。 后来叶家二郎,改名叶万煊的叶锤行色匆忙的趁夜色归家,在家里待了一个时辰都不到,只放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言说是他的幼子,尚未取名,因早产体质柔弱,在军中耽误行军,便又匆匆离去。 只留下叶家其他人对着襁褓中还在熟睡着的小娃娃愣神。 小娃娃面色有些青白,醒来后哭声都轻得很,确实像叶万煊说的那样,因为早产体质柔弱。 按理说,庄户人家养活这样的孩子,并不会比在军中容易多少。 但李桂芬听着耳边传来的那小猫儿一样的哭声,却有些愣神了。只觉得不仅那哭声像小猫儿,就连她的心,好像也随着哭声被小猫爪子一下一下的抓挠着。 再后来,时间倏忽就又过了几年。 小猫儿似的奶娃,竟也就这样长大了。 因为被家里照顾的好,也很少会生病。 叶泽润懂事后,根本就没有见过父母,叶家其他人碍于二郎现在在外面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也不敢和孩子过多提及,所以,小家伙虽然嘴里喊着大伯,但实际上那亲近的意思,和亲爹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叶大郎一边抱着小侄儿往院里走,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两颗还热乎乎的鸟蛋:“已经烤好了,平安郎你自己剥着吃。” 叶泽润左手拿着一颗鸟蛋,右手拿着一颗鸟蛋,用来暖手。听到大伯的话,没有吭声。 等走到屋子里,大伯把他放下来了,他才握着两颗鸟蛋,蹬蹬蹬的跑到灶台边,对着已经在那里忙碌起来的伯娘说:“伯娘,晚上我们吃鸟蛋好不好?” 说着,就踮起脚,把手里的两颗鸟蛋放在了灶台上。 李桂芬腾出一只手,摸摸侄儿的小脸:“平安郎怎的这么厉害?刚带你祖父大伯一起去找了好些吃食回家,今天又带鸟蛋回来了。不过鸟蛋哪里来的?平安掏鸟窝去了?” “不是平安郎带回来的。是大伯不听话,去掏鸟蛋了。”叶泽润没应下这夸奖,反而对着伯娘告起了大伯的状:“大伯真不乖。” 在以前,掏鸟蛋那都是村里小孩子的活儿。孩子身形小又轻,在树上反而比成人灵活。 现在,村子周围早就没有鸟窝可以掏了。除非是后山。 后山也只有一些很高的树上才能剩下些。村里的长辈们根本就不让孩子们上去。 叶泽润作为孩子堆里的一员,自然把这叮嘱都记下了。 他都乖乖的没有去掏鸟蛋,大伯却不乖。 告完状,叶泽润又扭头看了同样已经走近了的大伯一眼,转身跑进里屋了。 只留下叶大郎对着已经开始拧眉的媳妇告饶苦笑。 叶泽润跑进屋子里,就看到他和祖父祖母的床上放着的针线笸箩。 竹编的针线笸箩里,针盒子已经被拿出来了,只留下一些碎布。 碎布围成一个圆形的小窝,最中间正躺着一只尾巴大大的,腹部有着红色毛发的栗鼠。 大大的尾巴把小栗鼠的整个身子都快盖起来,尾巴上的绒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手感极好。 叶泽润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松客还没有睡醒。 就在叶泽润趴在床边陪着小栗鼠睡觉时,院外,推门声再次响起。 是早上被喊去祠堂议事的叶老汉回来了。 叶老汉是完全的庄稼人模样,皮肤黝黑,背微躬,灰布条束起的头发肉眼可见的花白。 叶大郎见父亲眉头紧锁,上前两步给父亲递了小半碗水,出声询问:“爹,今天没商量出个章程来?” 叶老汉摇头,端着碗坐在饭桌前,手放在桌子上把桌面敲的嗒嗒直响。 不用看表情,只听这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心情很差。 敲击桌面的声音把原本忙着做饭的李桂芬都听悬心了。 “公爹,到底是咋了?您别光敲不说话啊。您今天不是去商量抗旱的事儿吗?咋,到底商量出来能让龙王爷下雨的法子没有?” 听到儿媳妇催促,叶老汉这才停止了敲击桌面,沉声开口:“族长瞎了心了。” 李桂芬听得一惊,连忙朝还没锁的门外看:“爹,这话可不能乱说。” 十里村叶姓人居多,自然是有族长的。一般是由十里村整个叶家长房那一脉辈分最高的人担任。 从族谱上论,现在的族长是叶老汉的堂哥。 见儿媳妇上前把院门关严实,叶老汉才继续说:“村里定下了章程,五日后,祭龙王,求雨。” 十里村地处偏僻,民风淳朴,一直以来都是有别于其他地方的一处世外桃源。 可近年来,随着外面逃难来的人增多,难免把一些不好的风气带了进来。 再加上今年眼看着再不下雨,粮食就要绝收,再淳朴的民风也禁不住了。 李桂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讷声:“怎,怎么祭?” “童男童女,杀了活祭!”叶老汉比划着高度:“才这么高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 叶老汉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里屋门框边,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小孙子。 老汉见状,赶紧上前捂住小孙子的耳朵,同时一只脚在地上跺了三下,呸呸呸了三声。 同时对着儿子儿媳怒目而视:“怎么也不提醒我平安出来了!那话是小孩子能听的?” 实际上已经听全了,并且听懂了不少的叶泽润:!天上不下雨,村里有人急的要杀小孩? 第3章 第 3 章 003 叶老汉又是捂耳朵又是跺脚又是连呸三声的,这是那年县里马神仙顺道教他的压惊法子。 可这一连下来,见站在那里的小孙子依旧是有些怔神的模样,叶老汉的心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不好,平安郎该是把他刚刚说的话给听全了。 只是一个恍神的功夫,叶泽润便腾空而起,被祖父抱进怀里心肝肉似的在屋子里转圈的哄。 “平安郎回来~” “平安郎不怕了” “平安郎快快回来~~” 叶老汉在那里喊魂,叶大郎和李桂芬跟着着急转悠。 他们也没想到这事情怎么发生的这么快,两句话的功夫,好巧不巧就让平安郎听了个正着。 此时的叶老汉早就把活祭的事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给小孙儿喊魂。 平安郎三岁的时候撞到过脏东西,县里的马神仙来给驱邪,驱完邪临走时,就曾摸着胡须,带着让人看不懂神情,说着什么宿植德本,福泽深厚,根器不凡。 又说因果不空,万缘不负,故人皆赴约而来。 马神仙说的玄之又玄,说完之后自己兀自一抖,转头就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收完钱就走。 留下叶家没一个人能听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后来叶老汉自己放心不下,死记硬背把这几个词记在了心里,之后寻村里的周先生请教才知道。 三个词,一句话,合在一起差不多都是说他们家平安郎前世做善事,今生福报深的意思。 这么一说,叶老汉就琢磨过来了。 难怪他们家平安郎会撞邪了。 老一辈传下来的山精传说里,那最遭鬼怪惦记的,可不就是那百世善人。尤其是他们平安郎年纪还小,魂儿轻,容易被牵走。 自觉把马神仙的话理解透彻了的叶老汉打那之后就下定了决心,在他们家平安郎长大成人,魂儿稳下来前,一定得小心再小心,可不能再给吓着了。 好在这次,应该是因为喊的及时,只这样转了几圈,叶老汉便见小孙子有了反应。 叶泽润魂其实没丢,只是被祖父的阵仗有些弄蒙了。等又被祖父大声喊回神后,他有些害怕的伸手搂住老人的脖子,脸也贴到祖父颈窝里,小声问:“为什么村里人没有粮食吃,就要杀小孩子?” “没有没有。”叶老汉哪还敢承认,一叠声的否认:“祖父刚刚乱说的,是祖父自己在外面听人说书,听癔症了。” “就有。”以往长辈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娃娃,这会儿特别的难糊弄,说着说着,自己就难过了起来,小嘴一撇,声音就带了哭腔,继续往祖父怀里拱:“就有。” “这,这……”叶老汉听着小孙子委屈的声音,被拱得没招了,开始皱眉朝身后看大儿子和儿媳。 好在这时,今天确实比较受累了的叶家小院大门,再次传来动静。 门被砰砰砰敲响。 “应该是娘回来了。”李桂芬如蒙大赦,快走几步上前开门。 门开后,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形同样精瘦的老妪,花白的头发被用一根木钗盘起,说话行走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 “大白天的,锁什么门?” 老妪同样姓叶,不过和十里村人不同宗。 “娘,这…”李桂芬没回答,只是朝身后看了看。 叶阿婆定睛一看,立刻哎呦一声,上前几步把叶泽润从他祖父怀里接过来:“这怎么了?我平安郎眼圈咋还红了?” “不哭不哭。”叶阿婆从袖口一摸:“看这是啥?给我们平安郎带的甜果子。” 叶泽润没有第一时间拿祖母手里用粗布包着的果子,反而是伸出小手,小心碰了碰祖母手腕位置。 从那里往上有好几道擦痕,正在往外渗血丝,看起来有些深。 “娘,这咋弄的?”叶大郎和李桂芬见状立刻上前。 叶老汉也立刻问:“老婆子,你这咋回事?” 荒年,人吃的少,受伤恢复也慢。 “嘶。”叶阿婆抽气,没搭其他人的话,只是看自己手腕的表情有些惊讶:“哎呦,这啥时候弄得。” 说完又立刻夸:“还得是我平安郎会心疼人,第一个发现祖母手伤了。” “祖母没事,等会儿找锅底灰敷敷就行了。” 听祖母这么说,叶泽润不是很赞同的看了看祖母,然后就自己扭动着身子要下地。 等被放下来后,他自己蹬蹬蹬跑进厨房里,然后又蹬蹬蹬跑回来,这次手里还拿着一株草。 这草已经干透了,手一搓就碎。 叶泽润拉拉祖母的衣角,让祖母蹲下身来,他自己小心的把干草碎敷在祖母的手腕上。 叶大郎见过平安郎拿着的这种野菜,以前村里后山有不少。但他也只吃过,没见过有人把这野草往伤口上敷的。 他抬抬手,想要制止小侄子的动作。结果自己就被母亲一个眼神制住了。 他娘疼孙子。 行吧,这菜能吃,反正没毒就行。 叶泽润给祖母敷好草后,又蹬蹬蹬跑去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布条,给祖母小心包好。 “这个草很厉害。”给布条最后小心打好一个不松不紧的结,叶泽润小脸儿表情认真:“松客以前腿受伤了,就自己找这个草。我就这样把草捏碎,然后把受伤地方包起来。松客很快就好了。” 说着,小家伙还抬手做了个把草捏碎上药的动作。 “这样啊。”叶阿婆也跟着点头:“怪道我之前看松客有一阵儿腿不利索呢。” 山上的野物有些挺灵性,能被人养熟了也不稀奇。那一阵她还有些担心这栗鼠腿脚不利索还总往村里跑,别让人逮了吃了。 “嗯,那个时候松客受伤还没好。” 这一番下来,叶老汉松了口气,对着老婆子悄悄使了个眼色。 总算是把小孙儿给糊弄过去了。 *** 晚上,一家人吃了饭,各自回屋歇息。 按照现在平头百姓的生活习惯,一般晚上这顿会相对吃的好一些。吃完了也不动弹,回屋就睡。这样好歹能让肚子舒服些,不至于临睡前还得饿得睡不着。 叶泽润年纪小,没有自己的房间。一般是被祖父祖母或大伯伯娘带着睡。 两位老人的房间里,叶泽润盖着被子,两只小手无意识举过头顶,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他的头顶位置是一个木箱子,木箱子上安放着睡着松客的针线笸箩。 叶阿婆爱怜的摸摸小孙子的头发,又摸摸手,最后摸摸脸,好像怎么都亲香不够。 叶老汉不放心的把缠在老婆子手腕上的布条拆下来又查看了一番,惊奇的发现干碎的草药已经有些发软,伤口处,像是脏东西都被这草药拔出来了一般,露出嫩红的新肉,已经有了点想要结痂的趋势。 “嘶。”叶老头惊叹一声,赶紧又给包好。 被老婆子嘘声提醒了一下,他降低音量:“咱们在这靠山吃山了多少年,谁也没发现这草还能这么用啊。” 叶阿婆点头。谁说不是呢。 她这手,敷上这药后,半晚上的时候就不怎么疼了。 “不过老婆子,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叶阿婆无奈叹了声气:“还能怎么弄的,在山上遇见其他村的了,打了一仗。” 十里村民们口中的后山,实际上因为远看像是一个侧睡的大肚子汉,所以原名叫做睡人山。 荒年里,村子里和一些小树林里早就寻摸不出什么吃食了,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指着这座山。 村民们只要有时间,就会成群结伴进山到山上找吃的。有时狭路相逢也是难免的事。 大家都没找到吃食还好说,如果刚好那片地方还有点东西,少不得得见血。 “咱家…”说到这里,叶阿婆下意识警惕的朝窗外看了看,然后又压低声音:“咱家虽然有平安郎找回来的这些吃食,境况比其他家好一些,可眼看着不下雨,耽误粮食灌浆,能攒一些是一些吧。” 说到这,叶阿婆又想起来:“午时我刚回来那会儿,平安郎是怎么了?” 说到这里,叶老汉也跟着叹气,小心看了眼孙儿,确定小家伙还在睡,才小心把祭龙王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造孽啊。”叶阿婆叹息。 一时间,屋子里的氛围被这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变得很是沉闷。 “二郎也是个没良心的。上次回来时,我看他那模样,也不像小兵,最起码手底下也得管个几号人吧?不然哪来的银钱娶媳妇,生孩子。” “他和他媳妇,还有那个头生的大的倒是一起享福。留下平安郎跟咱们一起受苦,小小的孩子现在还要听这些造孽事儿。” “这些年来也只潦草传过一回信,带过一次银子。还说什么粟县现在不在他主公手里,他不敢惹眼,只等有朝一日随主公打下了粟县,就接咱们去享福。这话我都不敢信他。” 叶阿婆这话说得听起来怪偏的,但叶老汉听着也没吭声。 叶阿婆和叶老汉一辈子没读过书,认的字加起来也没一箩筐。自从出了大儿媳妇那事后,他们对于血脉传承也没了太大执念,只想着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就成。 所以自然是谁在眼跟前,就和谁感情深。 就好比二郎一家子,叶老汉有时候也想过,就算有天二郎真和戏文里说的那样,在外面混出个名目,衣锦还乡了把他们都接去享福了。 他心里还是更偏着大郎两口子。 和那个没见过面的大孙子,甚至未来可能还会有的其他小孙子小孙女相比,他也最偏平安郎。 两人也不敢闲话太久,稍稍说了几句后,趁着肚子还没又饿的咕咕响,各自掀开被褥躺好。 不多时,屋里就多了两道规律的呼吸声。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 白天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家伙忽的醒了,自己揉揉眼睛,慢慢从被褥里坐了起来。 他又想起来祖父说的杀小孩的事情了。 自己从被子里出来,撅着小屁股慢慢爬下床,叶泽润摸黑找到自己的鞋子穿好,就一路来到了堂屋里。 堂屋大门被一把锁从里面锁住了。 小家伙自己见此,倒是没什么意外的。 大伯说了,现在外面偷小孩的可多了,所以要从屋子里面锁住大门,这样大家睡觉才放心。 叶泽润踩着自己穿反了的鞋,蹲在大门那里透过门缝朝外看。 他感觉到了。 叶泽润从小就觉得,他的脑袋里应该是有星星在的。 不过天上很大很大,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多。 他脑袋就很小,只能装下十里村的星星。 村子里每一只其他人看不到的动物,都是他脑袋里的一颗小星星。 狗蛋的小兔子。 栓子的小黄狗。 先生的大灰狼。 现在,星星又多了一颗。 是村子里又多了一只大家看不到的动物吗? 会不会是祖父说的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要因为没粮食吃而被杀死的小孩? 第4章 第 4 章 004 想到这里,叶泽润的动作从蹲下来朝外看,变成了站起身来转圈。 他脑袋里的小星星也不是一直都会有的,要很认真的在脑袋里说,想要看到小星星,那些小星星才能越看越清楚的。 看清楚自己脑袋里真的多了颗小星星后,叶泽润开始努力辨认起了新的星星大概在哪个方向。 朝用筷子的那只手方向转一圈,再朝用勺子的那只手方向转一圈。然后前面转一圈,后面转一圈。 几息后,有些转晕了的叶泽润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歇一歇。 晕虽然是晕了,但是他已经知道新的星星在哪里了。 扶着还有点晕晕的脑袋抬头,蹲下那里显得小小一团的小家伙眼神亮晶晶的,眼神仿佛透过木门,朝着村子的东南角望去。 *** 第二日 因为不用再去先生那里听课,叶泽润是一直睡到了午时,才被伯娘从床上抱起来的。 平日操持惯了农活,李桂芬很有把力气,一手抱着小侄子,只剩下一只手摆弄家里的其他东西,也能摆弄得井井有条。 等把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妥当,李桂芬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一根柳枝开始给怀里的小娃娃净口。 说是小娃娃,其实也不算特别小了。 最起码在村子里,四五岁的年纪还被家里人抱来抱去的孩子几乎没有。乡下人很少有这么娇惯孩子的。 但是叶泽润从小就是这样,所以他也没有感觉出有什么不对。 用来净口的柳枝已经被砸得很软了,沾上些草木灰,在牙齿上轻轻摩擦。 和平日里不太注意净牙的其他村里人不同,李桂芬对于小侄子,以及其他家庭成员的牙齿情况都很上心。 因为她记的很清楚,她爹当年就是一口烂糟糟的牙,从一开始的吃不了硬东西,到后来的喝口水都疼半天,根本吃不进去东西,才刚而立的年纪就走了。 叶泽润也知道伯娘在这方面很仔细,配合的张大嘴巴。 等草木灰把牙齿都染得黑黑的了,叶泽润两手成爪,对着伯娘‘啊呜’一声。 “哎呀!”李桂芬配合的惊叫一声。 “哈哈,伯娘~” 小家伙自己咧着黑黑的牙齿笑。 让草木灰在牙齿上稍稍待了一小会儿,叶泽润就着伯娘的手喝了一口水,咕嘟咕嘟几下,然后就自己下了地,熟练的跑到院墙和房屋的一处隐蔽夹道里,低头,把水全都吐到家里那块小小的菜地上。 不知道是叶家人侍弄菜地的本事比其他人好还是怎么回事,叶家菜地里的菜总是比其他人院子里的长得更大、更好。就连收下来的菜种,都更饱满。 往年雨水丰沛的时候,叶家人对此还没有太在意,可到了今年,其他人家里的菜连种都种不活,唯独他们家依旧如此,这片菜地便成为了整个叶家荒年里心照不宣的救命稻草。 叶泽润跑到菜地旁,李桂芬也跟了上来,蹲下身小心翼翼的从菜地里摘了一片菘菜叶子。 叶泽润有时候也管这个菜叫大白菜。他在梦里看到过。不过梦里的大白菜要比菘菜大很多了。 “平安郎你自己在院子里玩耍,伯娘给你做菘菜丸子吃。” 叶家其他人都已经吃完朝食出门了,叶大郎昨日带回来的那两颗鸟蛋,在叶泽润的监督下也只被众人分食了其中一颗。 还有一颗,李桂芬准备把它切碎和着菘菜、糙面糊做成丸子,这样平安郎应该就吃不出来了。 李桂芬的厨艺不算好,菘菜丸子只能尝出来一点点咸味,咸味里甚至还有点苦味掺杂着。 不过叶泽润吃的很认真,是两只手捧着丸子对着碗吃的,这样就算有残渣掉下来也不会浪费掉。 李桂芬不会在小侄子吃饭的时候多关注他,因为这会让她的平安郎误以为她没吃饱,到时候非得踮着脚拽着她的衣袖也要把自己的吃食送到她嘴里。 吃完饭,叶泽润拿出三牛送给他的纸包,就开始用里面的锅底灰对着自己涂抹起来。 他想要出门去找先生了。 先生很厉害,一定知道怎么做才好。 李桂芬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转头的功夫,自家小平安郎就成了个灰堆里捞出来的黑娃娃,惊得哎呀一声。 等听完小侄子的解释,她一改刚才的惊讶,也跟着点头赞同起来:“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三牛家不愧是家里还有人在县里当差,见识就是多。伯娘怎的没想到呢。” 她的平安郎太出挑了,李桂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明白一条,家里有宝贝,就得防备有人来抢。 之前是没想到这茬,现在被提醒到了,当即也帮着小侄子查漏补缺起来。 “这段时间村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平安郎你要出门,记得一定得和狗蛋还有栓子他们在一起,可不许自己一个人,不然以后伯娘可就不让你出门了。” “嗯,我听话,不自己出门玩。”叶泽润对着伯娘乖乖点头:“我和狗蛋、栓子,还有大牛二牛三牛一起玩,我也可以和狗蛋、栓子一样,去给家里找吃的。” 以前,除了每天上午在学堂,下午狗蛋和栓子也不会回家,而是和村里一些年纪又大些的孩子一起,在后山满山的晃荡。 家里人也不指望他们能带回多少吃食,只要他们能在外面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就算是给家里节省粮食了。 “平安郎不用给家里找吃的,家里有大伯在呢。”李桂芬习惯性的摸摸侄儿小脸儿,结果沾了一手的灰。 她心说孩子第一次弄这些,下手有些太重了。哪有好端端的小娃娃黑成这样的,擦起来都废水。好在他们家还有个小菜地,可以把不能喝的水都浇上去。 这边叶泽润刚把自己摆弄好,那边就听到有孩子在院墙外喊人:“平安郎,你出来吗?我要出去了!” 是栓子。 他家距离叶家不算远,平时出门玩,也都是栓子先来找人,然后带着叶泽润一起陆续召集其他伙伴。 “嗯!我也出去!”叶泽润大声回了一句,跑出去两步,然后又朝伯娘挥挥自己黑黑的小手。 “小心些,别摔着。”李桂芬叮嘱。 “好~” 已经推开了院门的小家伙嫩生生答应。 *** 出门后,叶泽润和栓子跑到一起。 栓子还有些不太习惯平安郎这模样,短短几步路扭头瞅了好几眼。 他心里有些纳闷,这是咋回事,平安郎白的时候好看,现在黑了,但是他看着也不差啊。 牙特别白!眼睛特别亮! 路上遇到的其他孩子也跟看稀奇似的,不过这些孩子也都没恶意,大家都是同窗,关系好着呢。 只是最近家里不让去先生那里了,让他们帮着去山上寻摸吃食,或者照看弟妹,大家这才见面的少了。 其中有个孩子见状,还很是担心的问:“平安郎,你咋晒这么黑了?疼不?” 叶泽润低头看看自己的小黑手,摇摇头。 不疼。 那孩子这才放心。 只要不疼,黑不黑的,对大家来说没那么重要。 一路上和许多遇见的孩子打招呼,叶泽润和栓子的速度就被拖慢了些许。 等到了周先生家,结果发现周先生已经不在家了。紧闭的大门门缝里还夹了皱巴巴的一块布,用烧黑了的木棍写上字:【出门赚粮,赚到即归,勿念。】 【平安郎也勿念,先生很厉害,会赚到粮食回来,把你养的胖胖的。给你带一车柿饼。】 周颂也不想这么快就出门的。但如果不趁着手里还有吃食的时候出去,等把手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他怕是连出门的力气都没了。 而且,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也没必要再拖延。 周先生出门赚粮食去了。 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太担心。 叶泽润在先生的房门前发呆了好一会儿,半晌,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声气。 这时,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先生念过的一首诗: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虽然先生不是他的儿子,但是意思是想通的。 他也不想要先生给他带一车柿饼回来,只要先生能在外面平安、能吃饱,就可以了。 给脑袋里那颗代表先生的小星星打上一个重点关注记号后,没办法请教先生了的叶泽润只能转道,去寻找另外一个他觉得很聪明的人。 *** “三牛,平安郎来找你了。” 一座顶上搭着小青瓦的合院里,三牛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摆在他面前的,正是一排排他去年发动小伙伴们帮他捏了好久才捏出来这么多的小泥人。 叶泽润进院子的时候,三牛正拿着拿着一个插着小木刀的泥人,把其他泥人全部扫倒,语气严肃:“拖下去,一个不留。” 等听到他娘的喊声,他又立刻把手里的小泥人往地上一放,扭头咧嘴笑:“平安郎,栓子,我在玩打仗,你们玩吗?” “我把木刀大将军给你。”这话是对着叶泽润说的。 说完,他看着黑黑的平安郎,放心的点了点头。 叶泽润摇摇头。 最近天气很干,三牛的泥人都有些开裂了。他怕把泥人玩坏掉,以后三牛就没得玩了。 见平安郎摇头,三牛也不再自己一个人摆弄那些泥人,从地上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沾到的土,蹦跳着上前:“行,那咱们玩点其他的。我去把老大老二喊出来。” 说着就转身往屋子里冲。 大牛在屋里睡觉。 二牛也在睡觉。 区别就是大牛睡起来跟死了一样,二牛边睡边流口水,偶尔还会咬人。 不过两个人都还好,被叫醒了也没什么脾气,只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叶泽润和栓子跟着进到屋子里。 小孩子也不太懂那些客套话,叶泽润见现在三牛没有事情了,立刻上前小声道:“三牛,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他也不介意承认自己的短处:“我没有你聪明,都想不到怎么办。” 一向要好的小伙伴站在自己面前,睁着大眼睛一脸信赖的说没有自己聪明,都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来找自己,三牛当即保护欲和责任感双双顶满,大马金刀的就是往床上一坐:“平安郎你说!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出主意。” 叶泽润朝门外看看,刚要抬脚,栓子已经先一步跑过去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栓子还加了一句:“平安郎你放心说,有人来我能闻到。” 栓子的鼻子很灵,如果不是因为他爹和祖母身体都不好,凭借他的天赋,也不至于让家里差点饿死人了。 叶泽润不知道三牛的父母,是不是也是要杀孩子的那些大人中的一个。 所以只敢小小声的把这件事,说给孩子们听。 随着叶泽润的叙述,栓子和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大牛二牛都忍不住慢慢睁大了眼。 和外面许多地方相比,十里村确实算得上民风淳朴了。 外面许多地方,易子而食并不只是一句仅仅停留在书上的成语,而在十里村,活人祭祀还是多年来头一遭。 大牛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上次还没睡着的时候,是听爹说过什么……” “说什么?”二牛催促。 “说……”大牛挠头回忆:“好像说男娃找到了,女娃还没找到。娘说随便找一个不行吗,爹说不行,县里的刘神仙说了,得是五,嘶,五啥来着,反正就是得五那个啥属啥的。” “五行属水啊?”三牛接话。 “对对对!”大牛拍大腿。 马神仙去年给一个大官的儿子看病,没看好反而做法把大官儿子冻死了,大官就把马神仙吊着晒死在县城墙上了。 死了马神仙,来了刘神仙。 “这话你啥时候听爹娘说的?”三牛继续问。 大牛继续挠头:“昨晚上。” 三牛翻白眼:“笨蛋。” 昨晚上的时候都得想半天。 不过现在事情也清楚了,村里确实要祭祀龙王,用一对童男童女。 不过符合要求的男孩找到了,女孩还没找到。 三牛摸下巴静静思考,见他这样,其他孩子也不说话了,都在那里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三牛问:“平安郎,你是不想那个孩子死是吗?” 叶泽润点点头。 和同龄孩子比,他其实也算比较懂事的了。 现在试着说起自己的想法:“我不想他死,下雨和杀人,才没有关系。” 这个他都在梦里看到过。 梦里的人拿着一个很大的东西,朝天上放一下,很大一声之后就会下雨了。 没有杀人。 “我知道那个,嗯…那个水水的孩子在哪里,但是我怕放走他,被其他大人知道。这样其他人就会生我祖父祖母还有大伯伯娘的气了。” 因为天上不下雨,是很严重的事。 但是,把那个孩子救出来,这样的事情他不去做,他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去做。 先生说,现在的人像草,拔一根就拔一根。 但不是的,人就是人。 只是他现在想救一个人,都很困难。 把小男孩放走的主意,他有很多很多。但是想要把小男孩放走,还不能被发现的主意,他就想不出来了。 唉,他不厉害。 叶泽润觉得很难,但三牛觉得简单啊:“直接再找一个孩子代替不就行了。” 其他人听得都一愣。 叶泽润:“啊?” “或者趁那个刘神仙来村里的时候,偷偷杀了他。” 五行属不属水都是他看的,那杀了他,村里不就凑不齐童男童女了。 等到下下个神仙来到粟县,又是很久之后了吧。 “嗯……” 叶泽润开始思考,刘神仙……算是坏人吧? “还可以等另一个被找来了,杀了,这样也凑不齐了。” “不想杀也行,趁送菜的时候给那两个孩子下药,砒霜,一点点死不了人。县里酒馆好像有,他们把砒霜放酒里。祭祀总不能祭上去两个半死人吧。他们不敢。” “还有办法。”三牛眼咕噜一转,一个又一个主意:“去山上找找,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找到蜜巢。我以前在先生那看书,看到过书上说用蜜水在墙上写字,会引来蚂蚁。咱们不写不让祭祀,就写祭品不合龙王胃口。或者在符上写字也可以,我看过可以让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法子,不过这个不太好弄,容易暴露咱们。” 二牛闻言,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小弟,你这个法子才像样,其他的法子我感觉真正做起来其实都很难。蜜巢是吧,我刚好有一个。” 说完,他做忍痛割爱状:“就……就给你们了!” 接着,他又拍拍三牛肩膀:“弟弟,我第一日知道,你原来如此恶毒。先生怎么只说你聪明呢?” 第5章 第 5 章 005 二牛说完,大牛语气惊讶:“你今日刚发现吗?我早就觉得他是个坏胚子了。” 被说又恶毒又坏胚子的三牛把眼皮缓缓向上抬,然后在自己两个哥哥的注视下把眼球也慢慢向上翻,直到变成一个无比标志的大白眼。 用白眼翻了一小会儿,三牛才把自己的眼位恢复正常,“我和平安郎商量事情,你们帮不上忙就不要乱说话。” 说完,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叶泽润,等着他说自己最心仪哪一个计划。虽然他觉得自己这些主意,哪一个都可以达成平安郎的目的,但如果平安郎都不喜欢的话,他也只好再多想几个了。 二牛不服气插嘴:“我没帮上忙?!” 他没帮上忙? 他还没帮上忙?! 他都把自己私藏的巢蜜位置贡献出来了! 二牛的声音被三牛理所当然的忽视。 而被注视着的叶泽润,也在静心思考。 用伤害的方式去拯救,在还有其他路可以走的时候,这些办法被叶泽润下意识第一时间排除。 排除掉这些,就只剩下去伤害刘神仙和用蜜水写字以及在符上写字这三个办法。 叶泽润坐在屋子里的小板凳上,思考时下意识两只小手托下巴。 “嗯…还是先不要去找刘神仙了。” 他们如果到时候打不过刘神仙,那就不好了。 “符上写字,嗯……,我们没有符啊。” 大牛心急抬手,也顾不上累不累的了:“我可以帮忙去县里找。” 三牛在出主意,栓子在放哨,二牛说他有蜜巢,这样抬眼一看,居然就剩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这种被小伙伴们落下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三牛:?找什么找?他刚刚说找只是 。这些东西当然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找啊!符纸啊,砒霜啊,偷,都得用偷的。 不过这次没等三牛反驳,叶泽润就摇头了。 万一之后村里的大人看出来符纸有问题了,那大牛会很容易就被找出来的。 他虽然想要救人,但是大牛的安全当然也很重要。 “那就只剩下用蜜水了。”二牛跳下床,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有能在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骄傲,也有对自己私藏的心疼。 再次深吸一口气,二牛背起手,沉声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找蜜。” 这年头,只要说是出门去找吃的,家里长辈根本就不会拦着孩子出门。 一群孩子出了门,继续往南走。路上又把家住村子最南边的狗蛋捎上,一起慢慢往睡人山的防线走去。 大家一开始以为二牛说的蜜巢,可能是在睡人山最外层一些不太起眼的偏僻角落里,谁知道二牛的脚步一直不停。 从他熟稔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叶泽润年纪最小,二牛怕他跟不上,两个孩子一直是手牵着手走路。 “二牛,我们是不是走的很远了?”叶泽润迈着小步子,好奇的四下左右看。 他上山的次数还是少,所以不太能分辨出来他们大概是在山里的什么位置。 只是隐约感觉今天走的路,好像比上次跟着松客去找它的窝的时候还要多。 被问到的二牛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干笑两声:“啊?哈哈,还,还好吧。” “啊!就是前面,快到了!”二牛指着前面一颗树,带着叶泽润快跑两步。 两人身后,其他几个孩子顺着二牛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都跑到树下了,才在二牛的示意下,寻着已经能听到的嗡嗡声,抬头向上看。 只见在一片新叶枯叶遮盖中,这棵树最高处的那根树枝上,一个硕大的,缺了角的蜂巢就在那里。 二牛馋得吸了吸口水,身子不由自主退后两步,接着仰头张嘴。 “你在干嘛?”狗蛋戳戳张着大嘴在那里不动弹了的二牛。 “我在等蜜滴下来。”二牛抽空回答,身子不动:“这个蜜巢经常会莫名其妙就破洞,我就在下面等着,就能喝到了。” 狗蛋歪头,从二牛站的那个位置朝上看。然后惊奇的发现,整棵树下好像确实只有二牛站着的地方,蜜巢里的蜜能顺利滴下来。 其他地方都被叶子挡住了。 蜜很浓稠。 不过二牛今天来的很凑巧,他刚站在那里等了没一会儿,就有两滴蜜顺着蜜巢的缺口落下来。 琥珀色的蜜反射着天上太阳的光芒,就像是本身也会发光了一样。 两滴蜜滴进嘴里,二牛满足的咂咂嘴:“好甜。” 看得在场其他孩子也跟着嘴巴动了动。 哪怕是之前还一脸运筹帷幄的三牛也一样。 “平安郎,快来,等会儿还有。”嘴接蜜早就接出经验了的二牛咂吧完嘴,就迅速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让叶泽润顶替他站在那里。 “就这样,仰头,看我啊~~”二牛抬着平安郎的脸颊,手动帮平安郎摆好姿势。 叶泽润乖巧被摆弄,仰头看着头顶那个大大的蜂巢,里面的蜜蜂很多,不停的在蜜巢上面进出。 一般来说,这样大的蜜巢是不会忽然有一个缺口的。 叶泽润越仰头看着,越觉得蜂巢上的那个缺口,很眼熟。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慢慢举起,然后越过头顶,最后五根手指张开。 黑黑的小手爪,猛地唰一下张开。 “哈哈,平安郎,你这样好像小黑熊爪啊。”狗蛋看着平安郎唰一下把手张开,然后唰一下合上,接着再唰得一下张开,忍不住笑道,他觉得平安郎这样很可爱。 叶泽润情绪稳定的点头:“嗯,我在比蜜巢上的爪印。” 说完,他五根手指弯起,做了个抓挠的动作:“这样的。” 松客在山上有一个要好的同伴,手爪就是这样的。 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很小的松客带着它很小的同伴,一起来找过他玩。 因为松客的同伴胸口有白色的,弯弯的像是月牙的毛,他就给松客的同伴起名叫月牙。 伯娘看到,还以为他喜欢别人家跑出来的小黑狗。一直想要讨一只来给他养。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松客长大了一些,月牙长大了很多很多,就没有再到村子里来了。 原来月牙叫黑熊吗? 三牛大惊,一脚踹到二牛身上:“我让你莫名其妙!我让你莫名其妙!那洞是熊掏的!” 说着,他又连续几脚踢在发呆的栓子、排队的大牛、狗蛋的屁股上,拉着平安郎把他的手往狗蛋手里一交,自己拽着剩下几个就要抬脚:“作死啊!快跑!” “死二牛,回去再跟你算账!” 栓子被踹的莫名其妙,提出反对意见:“什么熊?没有熊。” 他鼻子闻得可清楚了,周围没有陌生猛兽的味道。 唯一让他有些心里害怕的味道,他也早就在村子周围闻熟了。大概就是村里哪个人比较凶的人身上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你风寒了吧?”三牛不理,直一味带人往前冲。 他才看清楚,那蜜巢上那么大的爪子印,这附近肯定有黑熊! “狗蛋,快跑!” 狗蛋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咋了,不过让跑就跑呗。 一时间,狗蛋牵着叶泽润,叶泽润往后拉三牛,已经快要被吓死了的大牛二牛拽着栓子,然后大牛又牵住三牛,几个孩子眨眼间就连成串了的开始在山里狂奔。 狗蛋作为头马,确实不容小觑。带着同伴们一路狂奔,几息的功夫就蹿出去老远。 只有栓子还在喊:“真没事,你们信我!那个味道以前平安郎身上也总有。平安郎以前总不能养熊吧?” “我没风寒!” “你们怀疑我可以,但是不能怀疑我的鼻子!” “我从小到大进山一次猛兽都没遇到过,闻到了我远远就跑走了!” “还在放你爹的屁!”快要跑回外围的三牛破口大骂:“我就是信了你的邪了,不然二牛刚往里走我一脚给他踹回来!” “你就是风寒鼻子堵了!” “平安郎养熊?” “平安郎养什么熊?!” “我,呼呼,我……”左右手都有用,没办法举手的叶泽润用力喘气。 “你看,平安郎都让你给气到了!” “还有你!叶二牛!你等着!回去我弄死你!” 狗蛋:“跑,呼,跑不动了。” “我们来!”大牛二牛三牛接替狗蛋的位置,队形再次迅速变换。 叶泽润:“我,我,我,我养…” 三牛:“平安郎都气结巴了!” 叶泽润:“我,我养,养熊!” “我有,有,有养,熊!” 大牛二牛三牛急刹腿。 ? 平安郎说啥? 他养啥? 三牛拍拍脑壳。 他这是让二牛和栓子给气蒙了? *** 十里村祠堂后的一间小屋 屋门上了三个大锁,窗子也被从外面锁上。 屋内 一个被捆着双手,年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披头散发的坐在草堆上。 他表情阴沉,手上的动作不停,一下一下的用指尖的薄刃割着捆在自己手上的粗绳。 从被敌部探子绑出临城,到惊险逃脱筋疲力尽后又被路上的拐子捡了个便宜,卖到这村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李策自己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已经等了三日,若是忠叔能看到他沿路留下的印记,那最迟今晚也该来了。 今日送饭的人已经来过了,应过了酉时。 过了子时,若还是没有人来…… 李策垂眸,决定若是子时忠叔还没到,他就只能暂时先自己想法子逃出去了。 想到那天来到这里时,被那拐子和这个村里的人称斤论两、讨价还价的屈辱,男孩原本很是俊秀的面上逐渐显出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连手指在割绳子时被薄刃划伤,也恍然未觉。 等把绳子彻底割断后,他更是一拳锤在枯草堆上:“安敢如此欺我!”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立刻重新把手收回身后。 只听门口一阵响动后,屋门被打开。 来人身形高大兼之风尘仆仆,与寻常百姓不同,只是往那里一站,便是扑面而来的纵横沙场的悍勇之气。 见男孩坐在草堆上,看起来精神尚可的模样,门口那人大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少主,属下来迟,望少主赎罪!” “忠叔。”李策颔首,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只是问:“外面现在情况如何?” “屋外无人。赵方徐贤在外看守。” “好,那走吧。”李策起身,把藏在身后的绳子往下一扔。 李忠不奇怪他们公子能自己脱身,只是见公子手上有血,他语气稍稍变了调:“少主,这…” 他表情冷漠的看向屋外:“少主,属下为您报仇。” 李策心里也挺憋气的,不然也不会自己在屋子里时用拳锤地。不过他在一直看着他长大的忠叔面前,也是很要脸面的,所以只是轻摆了摆手:“无碍,此地隶属粟县,尚在江业那贼掌握之中,我们孤军在此,不宜引人注意,先走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忠没想到少主小小年纪已经能如此能屈能伸,心中不由叹慰,于是也不再磨蹭,蹲身抱起男孩,便大步出了屋。 颠沛流离了半个月的李策体力早已见底,此时趴在忠叔肩头,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间逼仄小屋,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磨了磨牙:“忠叔!你可知我受了奇耻大辱。” “等我大侄子把粟县打下来之后,你来!到时候把这一村老少都给我绑了!我要他们挨个给小爷跪地赔罪!必诛杀首恶及其从犯!凌迟!五马分尸!” “然后剩下的统统送去修城墙!” 忠叔欣慰的表情一顿,不过还是应承道:“是,属下遵命。” 此时天色已晚,整个村子都陷入了宁静。 有赵方徐贤在前探路,李忠带着李策出村的速度很快。 直到快到村口时,做普通村民打扮的赵方来报:“公子,将军,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石板上涂鸦。” 那石板上镌刻着十里村的村民,就矗立在十里村村口。 “怎么处理还用我教你?”虽有些奇怪这夜间为何会有孩子在村口,但李忠依旧不满。 几个孩子,打晕扔回村里就是。 赵方连忙继续回禀:“听那几个孩子谈话,那几个孩子似是…似是想帮公子解围?” 李策:“嗯?” *** 村口 叶泽润拿着从先生家里翻出来的大毛笔,把毛笔浸在蜜水中使劲儿润了润。 他回家后还没来的及擦洗,此时整个人往夜色中一站,跟隐身了似的。 他还不会写字,不过画画倒是画得比其他同伴好一些,所以大家一致决定,由他来执笔。等他画完后,再由三牛来写字。 “平安郎,咱们得快点了,不然等晚上你大伯伯娘醒了该寻不到你了。” 今天左右脚没有穿错鞋的叶泽润摇摇头:“不会,今晚是祖父带我出来的。” 他家晚上有锁门,如果祖父祖母不同意,他出不了门的。 就像栓子,今天就没出得来。 说完,他指向村口一棵大树后:“祖父在那里,帮我们看着村里。” “啊?真的?”其他几个孩子惊奇。 大牛:“你祖父竟然不阻拦你,不像我父亲,今天还在外面买孩子。” 二牛:“平安郎说服他祖父,很奇怪吗?” 平安郎都能养熊!还能从熊那里拿到熊存下来的蜜巢。 平安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叶泽润一边画一边继续点头:“嗯,祖父也觉得杀小孩不对。” 只是祖父想不到很好的办法,所以才没有做什么。 他把三牛想到的好办法和祖父说了之后,祖父立刻就同意了。 藏在树后放哨的叶老汉时不时看向村子里,他其实没小孙儿想的那么善心。虽然看不惯,可这世上看不惯的事情多着呢,哪能样样都管。 他只是看平安郎对这事上了心,想到马神仙说平安郎宿植德本,福泽深厚的话,觉得这事也是为平安郎自己积福,而且几个孩子确实办事也妥帖,这才放任了。 另一棵树后,李策看着村口那几个孩子,还有守在对面那棵树后的一个东张西望的老汉。 正在画画的那个孩子站在石头上还要踮着脚,毛笔大的他一只手都险些握不住。 听了一会儿话,李策已经弄明白这些孩子想要做什么了。 用沾了蜜水的毛笔写字,引来蚂蚁沿着绘好的图画爬行。以此让村人误以为龙王显灵,阻止祭祀。 “绕过那老汉和这几个孩子走吧。”又看了一会儿,李策终于小声开口。 忠叔颔首,给隐匿处的两个下属打了手势。 “唉。”临走时,李策叹了声气。 “忠叔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叹气?” 忠叔:“少主为何叹气?” “唉,想到我要因为这几个毛孩子,就自己咽下这口恶气了,我憋得慌。” “等我大侄儿打下了粟县,只诛首恶吧。也不必凌迟了,血呼啦的。” 说完,李策状似不经意的转头,他目力好,想要看一眼那个据说最先提出要救他,并且付出了行动,真的拉了一大票人来救他的孩子。 恰好,李策转头时,叶泽润也画完了画,放下毛笔转身。 李策心中一惊:嘶! 这天下当真无奇不有,竟真有如此黑的娃娃! 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前,李策又是深深一眼看过去,仿佛是要将这黑娃娃的脸牢牢记住。 第6章 第 6 章 006 李策以为那黑娃娃转身后的一眼是偶然。 村口,已经和三牛交换了位置,从大石头上下来了的叶泽润却是歪了歪小脑袋,看起来若有所思。 白色的,还有点发光的斑纹大猫,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尤其是大猫临走前,还跑到他的腿边绕了一圈。 大猫一开始跑过来的时候,是有些凶的,绕着他们走动的时候,莫名的让叶泽润想起曾经看过的小猫抓老鼠的样子。 也是这样慢慢的,看起来好像不在意,但实际上只要老鼠稍微一动,就会立刻被按在猫爪下面。 大家看不到那只凶凶的大猫,只有他能看到,弄得他刚刚画画的时候都有些害怕。 不过慢慢的,大猫好像就不凶了。 不仅不凶,刚刚那只大猫还昂着头走过来,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腿。扫完之后,就又昂着头跑走了。 大猫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团白色的荧光。 从石头上下来的叶泽润试着在脑袋里看了一眼,那颗新出现的星星,果然也慢慢跑远了。是和大猫在一个方向的。 而且他有一个新的发现,又有一颗星星出现了。这两颗星星是紧挨在一起的。 所以,就算不用他们来救,那个被关起来的孩子今晚也能回家了吗? 是那个孩子的亲人来救他了吗?所以两颗星星才会挨在一起离开了村子。 叶泽润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了,那个孩子原来不是被亲人卖到十里村来的。他应该只是出了事情,被坏人带走了。他的亲人有在找他,想要救他。 这样很好了。 这样,那个小孩就可以回家了。 不然等到被他们救出去,他只想到了把他藏在睡人山里,拜托月牙照顾这一个办法。 *** 虽然被用来祭祀龙王的孩子已经被救走了,不过三牛的‘神迹’计划在第二天一早,还是顺利实施了。 很凑巧,天刚蒙蒙亮起,第一批来到村口的,正是被族长遣到村外买孩子的那几个村人。 这次他们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在带回村前,县里的刘神仙已经看过这个孩子了,确定这次这个女孩五行属水。 临走时,那人贩还推搡着其他孩子给他们挑选,说是如果一对孩子龙王爷吃不饱,他这里孩子还多着,肯定能再挑选出合龙王爷胃口的孩子。 面对人贩的热情,这几个村人也没说拒绝。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村里的祭祀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一年总要有一次才好。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就是这个道理。 就是有一点让人有些发愁。 那人贩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孩子都能要后,在他们选中孩子后,故意给抬了价。 三个去买孩子的村民,其中一个推了小女孩一把,嘴里骂骂咧咧的:“比上次买那个男孩贵多了。把咱村明后年用来买孩子的银子都花光了。” 熙朝已经亡了二十多年,各路反王一会儿你攻打我,一会儿我攻打你,民间的各种银票货币早就已经不顶用了,现在去买东西,商人只认金、银、铜币和粮食。 铜币也只收大熙朝铸造的五铢钱,其他反王铸造的钱币,那些商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是一概不认的。 这年月,但凡有选择,百姓怎么可能用粮食去换东西。这次去人贩那里买孩子,就是族长做主,从族中公账上出的银子。 但买完这一次,也剩下不多了。 “五叔,你别推她了。那么多钱买回来的,再给推坏了。”同行的另一个男人见推孩子的男人下手不轻,立刻劝道。 被叫做五叔的男人表情依旧不好,看那小女孩的眼神,凶狠的像是要吃人。 劝阻的男人被五叔这表情吓了一跳,不明所以,一时间伸出去的手也跟着讪讪收回。 同行的最后一个男人见状,拍了拍表情有些尴尬的侄儿:“石泉,你年轻,还没孩子,不懂你五叔心里装着的事儿。” 祭祀的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不然今年有明年没有的,龙王更发怒。 村里有银钱上外面买孩子还好,若是村里没银钱了,到时候该咋整,就不好说了。 被提醒的男人一愣,也回过味来。 五叔家的小娃刚六岁。前年睡人山下的那条河里还有水,那小娃三四岁的年纪,就敢往水里跳,扑腾的欢实,水戏能耐比村里许多大人都好,好像天生就和水亲。 这样的娃…… 大概也算五行属水? 说着话,三人带着小女孩来到走近了村口的那块大石板。 石泉眼角余光扫过石板,忽然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叔:“又咋了?” “那!五叔八叔,那!!”石泉指着石板,嘴里哆嗦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等说完,立刻又像是触电似的收回手。 两个长辈自恃沉稳,皱着眉朝侄子手指的方向看。 这一下就被骇得差点也没直接摔地上去。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 偌大的石板上黑压压的一片,初看像墨,细看却能发现,那字,那字是活的! 那是一只只爬动的蚂蚁组成的活字。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蚂蚁,成千上万的蚂蚁!一只摞一只的蚂蚁! 它们一直在动,在爬。 可它们就是爬不出那个圈!爬不出那几个字!爬不出那片仿佛被禁止的,同样漆黑的,仿佛龙王爷发怒而张开的狰狞大口。 “石,石泉,这,这写的啥?” 被叫到的石泉已经跪下了。 他小的时候周先生已经来村里了,所以他认得一些字。 “龙王爷!龙王爷显灵了!” 只见石板上偌大几个蚂蚁组成的活字:【吾不食人】 这时,只听村里也传来动静。 “孩子,孩子不见了!” “快,快找!关在祠堂后面的那个孩子不见了!” 石泉听到这声音,磕得更起劲:“龙王爷不吃人!龙王爷不吃人!咱们送错祭品了!” “龙王爷赎罪!龙王爷赎罪!” “看在我们村诚心祭祀的份上,龙王爷赎罪啊!” 龙王爷这边刚在村口说不吃人,那边孩子就不见了。 这肯定是他们村准备错了祭品,龙王爷给的惩罚。 一听石泉说石板上是龙王爷写的字,写的是龙王爷不食人。 那股惊骇劲儿已经稍稍缓过来了一点点的五叔动作一顿,低头神情不明,只是人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磕头,嘴里同样念念有词:“龙王爷赎罪,龙王爷赎罪……” 一直磕到村里人听到动静,全都来到了村口。也惊骇莫名的被五叔带着,随大流的跪了下来。 直到族长也走了进来。 等族长看清石板上的字,惊得倒退好几步,差点被跪着的一个村民绊倒。 直到村民们见族长来了,好像有了主心骨,慢慢停止了磕头的动作,看向族长。直到石泉开始说起发现石板上字迹的始末,五叔还是在磕头。 砰砰砰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五叔应该是魔怔了。 不对,给龙王爷磕头,可不敢说是魔怔。 “血!爹你流血了!” 终于,五叔的小儿子看到父亲磕头的那块地沾上了一片红。 小孩子不醒事,心里家人最重要。爬着就到了前面,想要把父亲拉住。 结果却被父亲甩了一巴掌在脸上,又推了一个屁股蹲。最后只能捂着脸,眼泪汪汪的委屈的看着父亲继续在那里磕头。 他爹最疼他了,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他。 这头磕得村里所有人心里发颤,喊着龙王爷赎罪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哑。让人身上的寒毛也跟着发颤。 慢慢的,所有人不敢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五叔面前那块地上的红色越积越深。 毒辣的太阳下,石板上爬动的蚂蚁像是能反光,让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它们爬动的轨迹。 依旧是密密麻麻的。 这字像是不能直视,一看,心里就发颤。 这种能让人心里发颤的字,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不知这次是谁带头,本来停下了磕头的村民,又跟着磕起来。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们心里的慌张。 他们想要祭祀龙王,可等到龙王爷真的显灵了,他们又害怕。 偏偏害怕中,还掺杂着狂热的希望。 叶泽润跟着祖父祖母一起,待在村民堆里。 他本来就小,学着长辈们的样子一跪下,更是小得淹在人群里了。所以只能透过缝隙看到最里面的情况。 族长看了一眼石板,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忽然捂着胸口,族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胸闷气短,那字带着龙王爷的神威,原来凡人真不能多看。 每多看一眼,他的头就晕一分。身上的寒毛全都竖起。 那蚂蚁在石板上爬,也像是在他心上爬。 他其实原本是不信神的。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这人间,又何以有这多年疾苦。 想要在这世道活得好,靠神是没有用的。只能靠狠,靠心狠。心狠的人,才能活。 他提出祭祀也只是为了安村民的心。不然村里人的心乱了,他这族长的位置也就坐不安稳了。 可现在… 可现在! 如果没有神,为什么老五会磕头磕得停不下来?他感觉不到疼吗? 如果没有神,这字又怎么解释? 在不信邪的又一眼过后,族长胸口剧烈起伏喘息起来,终于,还是没有抗过密集恐惧症,而后轰然向后倒去。 “族长!” “族长没跪下,龙王爷降罚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 十里村的闹剧还在继续,距离十里村尚远的临江,城内则是一片肃杀。 临江是个大城,在熙朝六百余年间,曾经也被当做过都城。 现被赵王的军队所占据。 赵,为上古时期一大国名,是封号,并非姓氏。 赵王在几路反王中势大,所以自封赵王,立赵国。 其余几路反王见此,也纷纷效仿,自封为王,立国。 现今,除塞外蛮人所占之地与海外群岛外,大势有三。 三路反王互相敌对,互为犄角。 约莫半月前,临江城被敌军探子潜入,那探子原本想要刺杀赵王,却未能得逞。想要掳走赵王的嫡长子充作人质,最后却阴差阳错掳走了赵王年仅七岁的小叔父。 作为当时城门守将的叶万煊因此受了赵王责罚,受了军杖。并且肉眼可见的遭到冷落。 从受罚至今,赵王府里来探问的人都没有。 叶家宅院 叶万煊在夫人的服侍下喝完汤药,直白开口道:“夫人,之前我与你说的那件事,现下却是容不得考虑了。” 床边坐着的妇人闻言手一顿,沉默死寂的氛围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叶万煊却像是看不到一般,继续开口:“钱家原是这临江城中的世家,能将家中庶女下嫁于我为贵妾,已是抬举于我。” “但如今我犯下大错……” “钱家来递了话,愿意为我在赵王面前转圜。钱家夫人宽厚,知你与我夫妻多年,相扶于微末,更育有二子。若执意让你贬妻为妾,就是连累年哥儿也成了庶出。所以只说让钱家小姐与我为平妻。” “钱氏小姐贤良淑德,也说不会与你相争。待到赵王成就大业,我回乡接回家中亲人,也愿尽心为你分担,替我孝敬父母。” “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 妇人满心苦涩,但想到那句‘若执意贬妻为妾,就是连累年哥儿成了庶出’,便是天大的委屈,她也只能硬生生咽下,露出一个极力得体但还是有些难看的笑:“妾身,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从前,她从未在夫君面前这样称呼过自己。 她心中明白,这一步退让,接下来,只能是......步步退让了。 第7章 第 7 章 007 叶万煊伤势未好,喝完药后没多久便抵不住药效睡去。 妇人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后,端起药碗,缓缓退出房间。 来到院中,沈月娥对着院中一处假山怔神,她想,她刚刚其实还是回答错了。 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就是承认了在这之前,心中确实有过不满。 但实际上,她又有什么好不满的? 这些年里,赵王逐渐势大,就连那些原本还自矜身份的世家大族,也软和了态度,开始派出族中嫡支入赵王麾下。 那些原先就追随赵王的将领们,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先追随赵王的将领们,大多与赵王有同乡之谊,这些将领平日里各自领兵,随赵王南征北战,是赵王军中权势最大的一系人马,人称并州系。 后来投入赵王麾下的那些人,又被称为新党。 新党中,有一部分官员看不惯并州系将领居功自傲,张扬跋扈,双方每次相见议事都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但也有许多新党为了能尽快在赵国扎下跟脚,与并州系文官、将领大行联姻之事。 这些事,哪怕她只是一个后宅女眷,耳濡目染中也能通晓一二。 沈月娥想起一位原先与自己相熟的并州系将领夫人,那夫人端得泼辣,但凡有人意图对自己夫君献美,她都将人一并打了出去。后来有一世家欲许自家女儿与那将领为平妻,那位夫人依旧不愿。 那时她与那夫人见面闲聊时,对方还对她说起过,她是如何代自家夫君回绝亲事,声音洪亮,眉飞色舞。 她说,在赵王未发迹时,她与夫君原也是这样过的。她说夫君爱她、重她,曾说过此生绝不纳二色。 那时的沈月娥,面上不显,心里是羡慕的。 可那天回去后,没两日,那夫人便病了。一开始听说不算严重,她原本还想着等过两日去探望一番。 结果忽得,就听到了那夫人的死讯。 听说是夜间突发急症,去了。 那夫人身下同样育有二子,等到许将军将新妇娶进门,听说新妇待那两个孩子极好,但凡所求,无有不应,但凡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必请医问药不假人手。 原本每日与同伴在城中、军营乱窜的野小子们,也有了世家矜贵公子的气派。 当真是…… 极好。 “母亲,您在想什么?”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沈月娥猛地攥紧手帕,复又松开。 在院中坐了好一会儿,她早已调整好心绪,转身,对着儿子露出一抹慈和的笑:“年哥儿,今日怎的回来的这么早?” 只见假山旁站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已经褪去了许多孩童稚嫩轮廓的小少年郎。 他的头发整齐梳起,在头顶束成一个小髻,身着石青色细棉袍子,领口袖口都是一色的素净,没有绣花,并不显得如何华贵。 叶万煊与沈月娥的大儿子,单字一个‘砚’字,年哥儿是沈月娥给大儿子取的小名。 叶砚对着母亲拱手一礼,一礼过后,才回道:“我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去,索性便先回来温书了。” 沈月娥先是点头,但等看到儿子那带着折痕的袖口与领口时,心中一疼,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砚循着母亲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虽极力抚平,但还是留下了痕迹的袖口,忍不住慌乱一瞬,连忙解释道:“今日石开他们兄弟带我去了少羽营,儿子也算是大大涨了见识。军营中难免有些杂乱……”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月娥眼中的泪意差点憋不住。 少羽营那是什么地方,一群顽童学着父辈们的模样在城内守军营旁自行搭建的营房,其中领头的…领头的正是被掳去了的魏小国公! 赵王大业未成,不欲给众人过早封爵,就连已经在带兵了的长子,也无爵位在身。 却唯独给头上这唯一的长辈小叔叔,封了国公,甚至还有封地,就在原先的上古之国魏国旧址上。 “我的儿,苦了你了。” 叶砚不太适应母亲如此情绪外露,知道自己瞒不住母亲了,也只是摇头:“没什么的,他们与我为难,我下次不往他们面前凑就是了。” “只是也不知,魏国公现在有没有脱险。” 叶砚不敢想更坏的结果,不然他们这一家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王自己就曾在军中明言,他早年艰难,是族中一位长辈怜他贫弱,自己又无子,便将他过继到膝下。因那长辈年纪轻轻辈分颇高,赵王是作为孙辈被过继的。 后赵王投入当时的熙朝旧将陈朝先麾下,一路南征北战,多年不曾归家。 他在战场上为主上效力,却不想家中遭遇横祸,主上听信奸人谗言,竟认为他拥兵自重,有反叛之心,不等他回转陈情,便将他一家百十余口尽数诛灭。 唯独留下一幼子,是他离家这些年中,祖母偶然开怀所得,被家将李忠拼死带出。 那还是一个要吃奶的娃娃,却也是他仅剩的长辈了。 赵王话语中的悲痛与重视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明白。 叶砚心想,可以说,这次父亲守城失责,魏国公一日没有消息,他们全家头上就都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哪怕当时被探子得逞,真的是赵王遇刺了,估计都没这情况严重。 眼见说着说着,母子二人都心绪沉重,叶砚努力语气轻松的转移起了话题:“对了母亲,昨日我在城中遇见了舅公,舅公宽慰我不说,还说过几日就要带商队往粟县去了。” 沈月娥:“粟县?” “嗯,舅公说此去虽有些危险,但他得到消息,那边许多地方都闹了旱灾。他,他不放心弟弟。” 叶砚只在弟弟出生时见过他一次。 四年前赵王对宁安府出兵,因宁安府下所辖粟县是父亲的家乡,当捷报传来,母亲便带着他一起,随辎重营一同前往宁安府。 却不成想,等他与母亲到了后,形势急转。 双方大军僵持足足数月,最终赵王大败,母亲也在兵荒马乱中被惊得早产。 弟弟早产体弱,他只见过弟弟一面,听过他一声哭。 父亲说弟弟体弱,耽误行军,也很难养活。便趁着兵乱,掩藏形迹把弟弟送回粟县老家了。 不仅是弟弟。 母亲也因产后随军颠簸,虚弱不堪,差点送了性命。 “闹旱灾?!”沈月娥再次握紧了帕子。 沈月娥的娘家沈家行商,原先叶万煊未发迹时,沈家还能给些助力。后来叶万煊地位越来越高,沈月娥的大哥也就自觉的很少上门了,生怕被妹夫以为自家要仗他的势。 对于大哥的想法,沈月娥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这次,沈月娥犹豫片刻,还是对叶砚说道:“年哥儿,你明日再去寻一下你舅舅,就说,就说我想请他上门一趟。对了,这次记得避着点少羽营的人。” 叶砚立刻点头应下:“母亲,我知道了。” *** 十里村 龙王显灵后的第三天,恰好,天上下了一次雨。 虽然下得不大,但也让田间的粮食作物大大的缓了口气。原本空荡轻飘的粟米穗子,用手掂一掂,也有了一点重量。 这一点重量,撑起了村民们对于生的希望。 村口石板上的蚂蚁已经散去,但现在的十里村村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的就会到石板前磕头。 连带着那个被买下来的小女孩,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送回,也被村里一户没有儿女的人家收养。 如此,整个十里村又如往日般平静的过去了许多日。 叶家小院外,栓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安郎,我娘让我去村口磕头。” 听到小伙伴发出的玩耍邀请信号,院内的小家伙熟练的把小手往锅底一擦,又往脸上一抹,和伯娘挥挥手,便颠颠的跑出了门。 院外,不仅是栓子,大牛二牛三牛狗蛋都在那里。 几个孩子冲着叶泽润挤眉弄眼的,最后大家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娘也让我们去村口磕头,大牛还在睡觉呢,就被拉起来了。”说完,二牛又冲平安郎眨了眨眼。 自从大家一起干了龙王显灵这么一件大事后,原本就亲密的友谊里,又多了许多因共同守着一个大秘密而产生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几个孩子时不时的就会在心中感叹,他们几个合在一起实在是能干。就连族长,都因为被龙王降罪,当不成族长了。现在村里的事情,都是族里辈分比较高的几位老人坐在一起商议决定的。 赞同的人多就做。 人少就不做。 叶老汉居然也在其中混了个位置。 他辈分不是很高,年纪也不算太大。之所以现在能在祠堂议事中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一场雨过后,大家终于还是发现了,下雨前,大家的粟米穗子都是一样的枯黄,下雨后,村东头这父子俩的那块地上的粟米穗子,确实要比其他人家地上的穗子要挺拔。 这侍弄田地的本事确实不得了。 靠着一地的粟米穗子,叶老汉就这样成了十里村族老之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就这样一路走走笑笑的来到村口,几个孩子收敛起笑意。 叶泽润也跟着小脸一肃,屈膝一跪,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对着大石板磕头。 不知是这些天日头太毒还是怎么回事,原先几十年风吹雨淋都没什么事的大石板最近坏得格外快。 专门负责看守石板的村人,几乎每天都能在石板上发现几条新裂开的细微纹路。 这也是族老们最近在祠堂的主要议事内容。 石板开裂,到底是因为石板承受不住龙王爷的神力。还是因为他们做了啥让龙王爷不满意了? 叶泽润他们磕完头,步子一拐就去了睡人山。后续又来了几个孩子,来到村口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扑通一跪,对着石板就是几个头下去。 下午,太阳落山前 负责看守石板的年轻人趴在那里数,一条、两条、三条,今天石板上,又多了三条新裂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晚间 叶老汉和叶阿婆已经回屋休息。 叶泽润仰着小脸儿,乖乖让大伯给自己擦脸。 擦完脸再擦手,然后把外面的衣服脱掉。 “伯娘~”已经有点犯困了的小家伙开始下意识撒娇。 李桂芬伸手将白嫩嫩的小娃娃抱起,晃悠两下:“伯娘在呢,平安郎睡吧,伯娘哄你睡。” “嗯…嗯。”叶泽润被伯娘抱着,手却习惯性抓住大伯的袖口,小手捏着有些粗糙的衣料搓来搓去,眼睛开始一眨一眨的。 叶大郎笑道:“平安郎你老是这样,等以后大伯买了新衣服,你还睡不睡了?” 眼见原本要睡了的孩子又被惹醒,李桂芬没好气:“平安郎都要睡了你又来惹他。” 说完,女人又低头,一脸温柔的看向怀里的孩子:“没事,以后就算大伯买了新衣服,晚上哄平安郎睡,也只让他穿这一身。” 叶大郎笑着没反驳。 他就是看小侄儿半睡半醒的,十分可爱,才没忍住多逗了两句。 叶泽润闻言却强撑着睡眼,摇摇头:“大伯穿新衣服。平安郎自己,好好睡。伯娘也穿。” 李桂芬又哄:“那就把你大伯的衣服袖子绞下来,伯娘给你做个大山君,晚上陪着我们平安郎一起睡。” “什么是山君?” 小孩子就是这样,说困就困,说醒又醒。 “脑袋上有大王的,就是大山君。是山里最厉害的猛兽。” “不是小猫?”叶泽润想到自己见到过伯娘说的脑袋上有大王的动物,原来那个不是小猫吗? “不是小猫,山君可比猫大多了。”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敲门声。 三长三短,是叶万煊离家时和家里约定的暗号。 叶大郎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一张生面孔。 好在门口那人反应快,不等叶大郎动作,立刻开口:“莫慌莫慌,我姓沈,这次替我家妹妹来看看孩子。” 姓沈? 这是二郎说过的弟妹的姓氏。 叶大郎侧身,将人迎进院子。关门前又探头朝门外看了好几眼,确定门外没人,才关上了院门。 叶泽润看着眼前这个被大伯放进屋子里的生人,眼神好奇。 这下是彻底没有了睡意。 群 //第8章 第 8 章 008 叶泽润好奇看着屋子里的生人,进屋的沈余庆同样一眼便看到了这个还在被抱着不曾下地的孩子。 从临江府到宁安府粟县,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仅是因旱灾从宁安府逃出的灾民,沈余庆就见了不少。 灾民中,孩子的身影其实不算多。 一是孩童较成人更为体弱,易在逃亡途中染病。 二则是因为……兵荒马乱时,孩童对于一些父母长辈来说,不仅是血脉至亲,也是一项重要资产。比牛羊鸡鸭牲畜更重要些的资产。 而资产,是可以用来交易的。 除开因各种原因夭折,以及被父母交易掉了的孩子,剩下那些被家人带在身边的孩童,境况也算不上好。 衣不蔽体自不用提,那些四肢纤细、肚子滚圆的孩童,周身总是围绕着许多总也驱不走的蝇虫,仿佛这些总是在嗡嗡嗡的东西早已先人一步,嗅闻到了那些孩童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每当看到这些年纪尚幼的孩子,沈余庆总是容易想起自己那身在粟县的小外甥。 每每想起,心里总又忍不住对自己那妹夫,甚至是亲妹妹都生出些怨言。 若说当年将刚出生的小外甥送回粟县十里村,实是无奈之举,可现在转眼已是四五年…… 是,宁安府为韩王江业所控,韩王与赵王素来敌对,为防赵国暗探,甚至对整个宁安府都施行了极为严苛的户牒制度,但事在人为! 若他叶万煊叶将军真的有心接回父母幼子,偌大一个宁安府,他韩王还真能将其治理的如同铁桶一般? 就如他这般,出临江、走水路一路南下,转道吴王渠恒治下京西口,再从京西口采买粮资、自暗市中人手中购买京西口户籍,如此这样一趟远路绕下来,只要到时商队的人小心行事,莫要露了临江口音,暴露身份的可能已然降低了不少。 唉,说到底,不过是顾惜己身,怕私自派人前往粟县,被赵王发现后责难罢了。 好在,这一路提心吊胆到了粟县后,沈余庆发现周围几县包括粟县的情况要比其他地方好上不少。 最有力的证明就是,粟县守城军对于出城之人盘查极为严苛。不允百姓外流。尤其是青壮,许多直接被打回了城内。 要知道那些旱灾严重的地方,军队可是都把灾民往临江府与京西口方向驱赶。 沈余庆带着商队,在粟县外找了个隐蔽处安顿下来,便开始着手探查起了十里村。 结果这一找,硬生生找了三天! 这十里村,当真难寻。 不过等真正趁着夜色来到十里村,依照妹妹所说,在村东头找到那座三间土房围合的小院,透过窗子看到小院中的烛火未熄,听到院中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着稚童的软声细语,沈余庆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剩下的半颗,等眼神细细将眼前这孩子看了好几遍后,也跟着落了下来。 总算,没有白费这一路上的辛苦。 叶泽润被这个陌生人眼神扫视的心里有些奇怪,原本好奇的目光也跟着收了回去,小手攥紧伯娘的衣袖。 李桂芬感受到袖口的牵扯,安抚的拍拍:“平安郎莫怕。” 说着,她询问的看向叶大郎。 叶大郎关完院门,又谨慎的关好堂屋大门,等确定一切都妥当了,才开口:“这位姓沈,应是平安郎的……” 沈余庆见叶大郎的动作,在心中赞许一番,闻言自发接话:“姻兄、嫂夫人莫慌,鄙姓沈,沈余庆,家中居长。此次听闻宁安府受灾严重,受我三妹月娥所托,前来探望。” “原来是沈家舅公,快坐快坐。”李桂芬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将怀中的平安郎递给自家大郎抱好,接着便手脚麻利的从桌下抽出一张凳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柿饼并一堆干果,放在桌上。 “舅公远道而来,定是饿了,农家吃食简陋,您莫嫌弃。茶水已经在灶上热着了,等会儿就能喝。” 说完,李桂芬又叮嘱叶大郎:“你和平安郎陪舅公说说话,我去请爹娘起身。” 转身时,刚刚还动作麻利言语得体的女人表情一松,抬脚朝侧屋走去。 还好,平安郎以往每日随周先生读书,她也跟着听了几耳朵。不然今日可是要给她平安郎丢人了。 叶泽润从伯娘怀里换了个地方,也有些听懂了来人的身份。月娥,这是娘的名字,祖母和他说过的。 所以这个人,是娘的哥哥吗? 叶斧被自家婆娘留在原地,一时有些口拙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是把桌上的干果又往对面推了推。 沈余庆经商多年,平日走南闯北倒是健谈。只是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小外甥吸引,一时也忘了说话。 叶斧注意到这一点,见这沈家舅公神情动作中的关切不似作假,略作思索,干脆低头,和小家伙对视一眼后,把平安郎往前一递:“沈家舅公您一路来此定是辛苦,想来也惦念着平安郎,不如,你抱抱他?” 沈余庆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注意到氛围有些尴尬,正准备开口,怀里忽得就多了个轻飘飘的小娃娃,不禁失笑,信手给孩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抱在腿上。 听叶家姻兄称呼孩子平安郎,他低头问:“平安郎?” 因为被递过去前,大伯已经和他打好了招呼,叶泽润此时也没有太认生,点点头:“嗯,我是平安郎啊。” 借着孩子,叶大郎也找到了可以闲聊的话题:“因二郎走的时候未给孩子留下名字,便由村里的周先生给起了大名,叫叶泽润。家里又给取了个平安郎的小名。” 叶万煊中间虽差人来给送过一次银钱,但那人与叶家不熟悉,且有其他军务在身,也没有多停留,只把银钱口信送到,便走了。 叶大郎用手指在桌上写着小侄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平安郎的名字,他肯定还是会写的。 “叶泽润、平安郎。”沈余庆低低念了两声:“好名字,都是好名字啊。” “这孩子,确实被姻兄与嫂夫人养的极好。”沈余庆这话中透出感激。 沈余庆之所以对自己这个小外甥这么上心,是因为沈家二老早逝,是他辛苦操持,将弟妹们抚养长大。长兄为父,他也是操心惯了。 可叶家的情况不同。 兄弟二人,弟弟出门多年未归,只留下兄长与嫂子在家中奉养父母,家中本就不算宽裕,还冷不丁给塞了个早产的娃娃回来。 但凡叶家大郎夫妻二人中,有一人心中不满,平安郎也长不成如今的模样。甚至被磋磨的丢了命也不无可能。毕竟这年月,幼童夭折再正常不过。 沈余庆再次低头,对上一双水洗般黑白分明的眼眸。 抬手,摸了摸孩童细软的头发。 尤其,平安郎还是一个长得这样漂亮的孩子。 被轻轻抚摸着,感受到被喜爱着,叶泽润冲着沈余庆喊:“舅舅。” 他能感觉到舅舅喜欢他。 一直待在舅舅肩头的那只黑色的鸟儿,现在也从舅舅的肩膀上离开,绕着屋子飞了好几圈,然后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余庆被叫得心里有些发软:“平安郎怎么知道叫舅舅的?” “我听过三牛喊舅舅。舅舅就是娘亲的哥哥。” “对,舅舅就是娘亲的哥哥。”沈余庆只觉得小外甥格外聪明:“你娘亲和哥哥都惦记你,舅舅来的时候,他们还托舅舅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他从袖袋中摸索,先是拿出一个小巧物件:“这是你哥哥出生那年,你娘得的一块好玉,刚好能做两个玉佩。一个你哥哥带着,一个给你。” 玉佩被递过来,叶泽润第一反应不是接过来,而是扭头朝大伯看。 等到大伯对他点头,说那是娘亲和哥哥给他的东西,他这才伸手接过,举起白色的玉佩放在油灯前看。 等看完,他把玉佩攥在小手里,软声对沈余庆说:“谢谢舅舅,玉佩好漂亮。” 平安郎的举动,沈余庆都看在眼里。小娃娃对于大伯亲近依赖,说起娘亲,不怎么排斥,却也听不出太亲近。 不过这也正常,平安郎从生下来,还没见过母亲呢。 看着小家伙把玉佩收好,沈余庆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哥哥带给你的。临江府兴庆斋的饴糖很是难得。” “糖?” 叶泽润吃过糖,大伯给他买过。 小家伙对饴糖的热情,显然比对玉佩要高很多。在舅舅的帮助下打开纸包,里面满满一包,塞得差点都溢出来。 怕把糖弄撒了,叶泽润把纸包放在桌子上。 见小外甥拿起一颗糖,沈余庆笑道:“吃吧,这糖可甜了。就是别嚼,容易沾牙。” 却没想到小家伙自己拿着糖想了想,举起手:“舅舅,吃糖。” 沈余庆一愣。 见小家伙手还举着,连忙张开嘴。 见舅舅吃糖了,叶泽润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立刻又从纸包里数出四颗糖。 一颗直接倾身塞进大伯的嘴巴里,攥着剩下的三颗,小家伙扭了扭身子。 等被舅舅放下地后,他举着三颗糖就跑到了厨房里。 “伯娘,哥哥给我糖。舅舅说,很甜~” “不要用牙咬,沾牙。” 跑完厨房又跑侧屋。 “祖父祖母,舅舅带的,哥哥给我的糖。” “你们吃。小心沾牙。” 小娃娃踏踏踏的跑着,像是一只在各处派送蜜糖的小蜜蜂。等到把手里的蜜糖都派送完了,这才自己又跑回原位,垫脚从桌上又拿了一颗糖,期待的放进嘴巴里。 是和蜂蜜又不一样的甜味。香香的,上面还沾了芝麻。 沈余庆看着因为不敢嚼,一侧脸颊被塞得鼓出来一个小包的小外甥,再次看向叶斧,这次他干脆抬手握了握叶斧的手:“姻兄,如此,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叶斧却不是很喜欢沈家舅公这模样。 他这样子,就好像再次提醒了他,平安郎,终究不是他的孩子。 因为不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与媳妇对平安郎好,在旁人看来,就成了需要感激的事情。 不过叶斧也知沈家舅公也是因为重视平安郎,才会如此。所以只看着站在桌前吃糖吃得开心的小娃娃,目光柔和道:“不用说什么。” 世道艰难,他人又怎知,他们不是靠着平安郎,才渡过了这灰暗无趣的一年又一年。 *** 今夜的十里村,似乎注定不平静。 这边沈余庆刚鬼鬼祟祟的进了村,那边,周颂打头,一行运粮车队蜿蜒在进村小路上,负责押韵粮草的兵卒举着火把。突如其来的亮光,一下便惊醒了村口的两户人家。 两户人家的男人匆匆忙忙的打开院门查看情况,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打头两个着甲的兵卒,当即面色苍白,还以为是县里又来强行征人了。 等看到被那两个着甲兵卒护在身后的周颂时,这才松了口气,颤颤巍巍的开口打了声招呼:“周,周先生。” “您,您这是……” 周颂动作极为豪放,对着身后的粮车,广袖一挥。 他也没想到,韩王江业的一众幕僚竟是如此好骗,简直蠢钝如猪。 平安郎,先生我赚粮回来了! 第9章 第 9 章 009 最先出屋的那两个村民借着火把的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周颂的表情。 见这位周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在村里时常穿的青色长衫,只在长衫外又套了一件应是夜间用来御寒的锦衣,神色散漫面上带笑的模样,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这才大着胆子顺着周先生衣袖挥动的方向,凑近了想要仔细看木车上装的东西。 周围的兵卒得了示意,也不阻拦。 见没人阻拦,两人的胆子更大了些,在周先生的扬手示意下,试着掀开车上的盖布。 盖布刚一掀开,两人便齐齐吸了口凉气。 盖布下是整齐摞起的好几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透过粗布袋子的扎口缝隙,能看到袋子里面装着的东西。 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豆,是豆子!” “粟米!天爷啊!一车的粟米!” 粟米和豆子的颜色都微微泛黄,在火把的映照下,在两人的眼中就好像看到了两车黄灿灿的金子。 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还有点理智,两人差点没忍住就要直接上手掏袋子里面的粮食,然后把这些全都塞进嘴里! 粟县最近是下了一场雨没错,可地里的粮食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的。 这些天村里人都是靠去附近的林子以及睡人山里挖新长出来的野菜过活。 至于家里的那一点存粮,除非家里要饿死人了,不然是一点都不敢吃的。 下一场雨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今年地里的粮食收成不好已经是定局。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仅是省家里的存粮,就连每天去山上采到的野菜,也是不敢全都吃光的。 所以,大家每天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只是以前是半死不活的饿肚子,现在心里好歹还有那股子劲儿在顶着。 现在,看着就摆在自己面前的一车粮食,甚至后面那还没来得及看的许多车架,再看看正眼神带笑看着他们的周先生,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希冀。 “周先生,您这,这粮食,这……”最后,其中一人几乎是被自己心中的那股子希冀,硬推着有些结结巴巴的开口。 开口的这人同样姓叶,他家只有一个叫毛毛崽的小娃,以前也在周先生的私塾里跟着念书。所以和另一人相比,他和周先生又更熟悉,更能说得上话些。 只是他家境况不好,四五年前有乱兵来村里抓人,去县里做苦役,他和他爹一起去的。干活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大石头掉下来的石头渣砸到了监工的脚背上,监工当时一棍子砸下来,是他爹把他扑倒,替他挨了那一下。 监工不解气,又在他爹腿上砸了好几下。 从那以后,他爹的腿就出毛病了。根本干不了重活。 他媳妇也是,前年一场病没治好,就这么去了。 今年村里遭灾,他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县里,寻了他在牙行有差事的一位远房堂哥,把小儿子送到了县里一个富户家里做工。 实际上,毛毛崽这么大年纪的娃,能帮着干啥活。不过是那主人家心善,看着他那位远房堂哥的面子,给小娃一口吃食,不至饿死罢了。 因为这,他家毛毛崽也已经两三个月没去过周先生那私塾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周先生面前,还剩没剩下些情面。 却没想到周先生好说话的很。 周围听到动静跑出来看情况的村民越来越多,周颂将手一背,看向刻着【十里村】的那石板,沉声道:“我初到十里村时,身上原也没带着什么东西,连个户籍都没有,你们没去县里告我,已是心善了。” “出村前,我差点就断了粮。是平安郎省下自己的吃食,送与我。他怕我碍于师者威严,不肯收,只说是束脩。” “唉,不怕与诸位言说,我心中确实动容不已。” “我的弟子如此为我,我又怎可坐看他们食不果腹。” 这些话之前是不能说的,不然平安郎家便该遇事了。 村里饿肚子的人这么多,你小小一个娃儿,既然愿意饿着肚子省下来吃食,并且还真的存下来了,怎的就一定要把那吃食送与老师? 我们也在挨饿,你没看到吗? 这无关善恶,人性使然,求存天性使然。 但现在,他带着这些粮食回来,再说此事。众人非但不怨,反要感激他的小弟子种善因得善果。 果然,闻听周颂此言,而且听出来周先生真的有要救济村民,不,最起码也有救济自己那些弟子的意思的村民们当即振奋起来。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我现在就去十五叔家喊平安郎!” 叶老汉在整个叶家自己那一辈中,行十五。 周颂抬手:“莫急,小平安现在约莫是睡了。” 开口那人也机灵,见周先生没有直接拒绝,只说平安郎可能是睡了,立刻又开口:“我去看一眼,说不定平安郎还没睡。若是院内没动静,我就再回来。” 说完,又抬头看了眼周先生反应,见周先生不说话了,开口那人便立刻懂了,拔腿就跑。 这会儿倒是身子也不虚了,头感觉都不晕了。跑起来特别有劲儿。 想到小平安若是还没睡,等会儿过来后,见到他以及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时,那惊讶、惊喜,以及崇敬的目光,周颂便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一把羽扇拂过一般,痒痒得很。 顺势将披在外面的那件与青衫并不是很搭的锦袍脱下,交于一旁的兵卒,周颂换了个手背在身后。 只见他身形挺拔,一身青衫落拓,不羁中更添几分神秘缥缈。 *** 去喊人的村人到的时候,叶泽润正在数糖。 糖很好吃,他怕自己多吃,准备让伯娘帮他收起来。 他小,但也是略知事的年纪了。糖在现在的他这里,是没有日常零嘴这个概念的。 和家里的柿饼、干果、小菜地里的菜一样,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吃的。 舅舅过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伯娘才会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柿饼和干果拿出来装在盘子里。 不过在把糖给伯娘之前,他想再分出来一些,给自己的小伙伴们。 上次他想要救人,二牛那么喜欢吃东西,都舍得把蜜巢位置告诉大家了。 沈余庆眼神注视着小外甥数得认真,他刚才听叶家姻兄说了,十里村中之前有先生,那先生很是喜爱平安郎,平安郎在他的教导下,不仅数数,数算也能做得。 一边看着,沈余庆也小声和叶家其他人说起妹夫叶万煊的近况。 此时叶老汉和叶阿婆也已经起身。 等二老听到沈余庆说二郎因看守不力遭到责罚,当即也是忍不住担心。 心里虽然有偏向,但二郎到底也算亲生的,哪里会真的不关心。 “二老放心。”沈余庆做安抚手势:“我数日前至京西口,那里的铺子掌柜收到临江府传来的消息,前去报与我。月娥给我带话,说魏国公他已经被家将安然带回临江府。” “只要魏国公无事,妹夫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叶家众人听完,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过沈余庆没说的是,三妹还说了,魏国公虽然看起来无恙,但不知是因尚且年幼遭遇此番事情,心中不快的缘故,脾气……明显比之前更暴烈了许多。 赵王有七子。 平日里也没听说魏国公与其中哪位公子有龃龉。也或许是这样的消息,本也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探听到的。 可这次魏国公回到临江府后,第二日便当街与赵王殿下的五公子发生冲突,还见了血。 魏国公抢过五公子侍从的鞭子,一鞭子打在了五公子的脖颈上。 那鞭子,当时街上许多人都看得清楚,非寻常可比。 混着软铁制成,鞭身带倒刺。 魏国公年纪尚小,气力却非凡。一鞭子下去,直接将五公子脖颈上的皮肉扯掉一大块,血流怎么都止不住,五公子差点就因此送了命。 最要命的是,赵王闻听此事,大怒。 不是怒魏国公重伤五公子。 而是怒五公子。 直言如此不孝不悌的孽障,不治也罢! 最后还是五公子的生母,王侧妃拿出自己珍藏的宝药,这才为五公子止了血。 五公子尚且如此,妹夫这个连累魏国公受了大罪的…… 不过妹夫征战多年,应该是比年纪尚幼,不曾经历战阵的五公子,要皮糙肉厚些吧? 正说着,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十五叔?十五叔?你家平安郎睡了吗?” 屋内众人听到声音,叶大郎立刻一把拽过沈余庆,将他带入厨房。 在沈余庆的注视下,只见叶大郎看着几乎没怎么用力,便把厨房内的一个半满的大水缸一把搬了起来。 水缸被移开,底下竟然是空的。 “沈家舅公,快下去。”叶大郎推了推人。 沈余庆也利索,提起衣服下摆便开始往洞里钻。 等人进去了他才发现,这里面不仅是一个地洞,竟然是一个似乎通向某个方向的地道! 沈余庆猜测,这地道,约莫是叶家人因妹夫叶万煊的身份,为求自保挖出的一条逃命通道。 见人钻进去藏好,叶大郎又一提气,将水缸搬回原位,顺带用脚将地上水缸压出来的印记踢散。 叶大郎出了厨房,对爹娘媳妇甚至小平安郎都点点头。 叶老汉立即出声:“谁啊?大晚上的?” 说着,装作困倦已经准备休息了的模样,走去开门。 李桂芬则端起桌上的干果热水走回厨房。 叶阿婆收好饴糖。 叶泽润什么都没做,只是很乖的上前抱住大伯的腿。 叶斧很高。 比寻常的庄稼汉至少要高出一个头,也有把子力气。 不然当年也没本事带着父亲从粟县那些乱兵里逃回村。 叶斧将平安郎抱起,同样抬脚走去门口。 “大庆,你寻我家平安郎什么事?”叶老汉正站在门口问。 门口的年轻人此时手舞足蹈,一脸兴奋:“十五叔,二十六哥,你们快带平安郎去村口看看。” “周先生回来了!” “还带着这么多粮食!天爷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得和小山一样!” “周先生还说,他是因为平安郎曾救济过他粮食,才想着出村的。”说着话,他看同样已经出来了的叶泽润,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发着光的金娃娃。 既然是这样,那没事了。 按大庆的说法,村口现在肯定都是人。 沈家舅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能出来的。 “爹,那我带平安郎去看看。”叶斧立刻开口。 叶老汉也听这话听得跟脚踩在云彩里似的。 按大庆的意思,周先生能是神仙不成?寻常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出一趟村而已,就带回来这么多粮食。 见大儿子抱着小孙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叶老汉点头:“行,你先带着平安郎去,我们后面过去。” 得到父亲同意,叶斧抱着孩子,健步如飞。 说到底,对于灾年的人来说,没啥比吃饱了更重要。 刚刚他媳妇拿柿饼出来招待沈家舅公,他嘴上没说,心里可是心疼的不行。 可家里除了这些,也没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媳妇也是为平安郎撑面子。 叶泽润一路抱着大伯的脖子,同样看向村口方向。 先生真的说话算数,赚完粮食就平安回来了。 此时的村子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安静,村口也不止大庆一个人跑回村里。 一路上,叶泽润似乎能听到家家户户里传来的惊呼声。 终于到了村口,叶泽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石板旁的先生。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先生!” 周颂忽得转身:“平安郎!” 周围人群默契让开一条路。 周颂走了几步路,摊开手臂:“平安郎~” 叶泽润也松开了抱住大伯的手,朝他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了的先生张开手:“先生~” “平安郎~”周颂又快走几步,叶斧也配合着走了几步。 双方终于顺利会面,完成交接。 周颂把孩子抱到手,上下颠了下,皱眉:“轻了。” 叶泽润也抱了抱先生:“先生胖了。” 周颂哈哈一笑:“先生在外面吃得好,就胖了。” 说话间,村里里踏踏踏的跑动声由远及近。 “先生!” 狗蛋光着脚跑得最快,身后缀着一串孩子。 眨眼间,周颂便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不停。 周颂腾出一只手,一拍蹦的最高的二牛的脑袋,扶着二牛脑袋把他往后一推:“去,除了最后一车,其他随便看。看看先生都给你们带什么了。” “好耶~” “不用饿肚子喽~~” 第10章 第 10 章 010 与周围村民还犹豫着不敢随意上前不同,这些得到了允许的孩子一个个欢腾着跑到了粮车旁,像是刚从山上跑下来的小猴儿一样,抬脚就开始往木架车上爬。 木架车加上摞起来的粮食,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有些高,不站在车缘上,是碰不到上面的东西的。 狗蛋依旧是速度最快的那个,其他孩子还在往上爬,他就已经抬手打开了其中一个大布袋子。又是一袋黄灿灿的粟米。 “哇。” “吸溜。” 有孩子对着这生粟米,就忍不住流起了口水。然后被身旁同样爬上了车的三牛拍了一下:“你不要把口水流到先生的粮食里了。” 三牛感觉自家日子最近也要不好过了。 他在县里当差的叔父不知怎的得罪了人,现在被抓进县里大牢里去了。若是不尽早把人救出来,不消两三月,人肯定要死在牢里。 可若是想要救,只能是用金银铜钱或粮食赎买。 三牛曾偷听过父母谈话,知道父母原是不想管这事的,按爹娘他们的话说,反正也不是正儿八经一个爹妈生的。 可不管也不行,叔父的妻儿老小一家子全都闹上门来。直言若是他家不愿出钱出粮,就去县里大牢花钱见上叔父一面,让叔父在牢中攀咬上他们家。 把他们一家子也弄牢里去。 三牛听他爹娘商量时的语气,已经是有些动摇了,约莫是禁不住吓。 那孩子被三牛这么一拍,立刻又很大声的吸溜了一下,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还好,没湿。 有孩子费劲儿上了车,看完粮食,又赶紧费劲儿下车,小跑到周颂身旁,仰头问:“先生,我们真的可以吃这些粮食吗?” 周颂点头,顺手把这小娃的脑袋也一拍:“等把这些粮食都卸下来,从明天开始,你们照常去我那上课。去一次,先生给你们发一回粮食。已经自学堂里结业了的也过来。” 这些孩子家中的父母长辈,也不全都是疼爱孩子胜过自己。 孩子们从他这里领了粮食,回到家中贴补家里是难免的。但他们日日都要来,这些孩子家中便不敢做的太过分。 周颂早已在心里给众人排好了顺序。 十里村人不曾去县里揭发他没有户籍,他便教导了十里村中众多孩童。许多已结业的弟子,因识字且懂数算,不论是去参军还是去县里,总有一份前程在。 这一来一回间,恩已经是报过了。 剩下的,是经年积累下的香火情。 他不喜一碗水端平。是人便总有偏好,相互付出的东西也不同。 一味公平,便是不公。 所以,这排序,应是平安郎、他曾教导过的其他孩子、这些孩子的家人、村里的其他人。 周颂指着最后那架车,小声对抱在怀里的叶泽润道:“平安郎,你猜先生给你带什么了?” “柿饼、蜜、耐存放的糕点,还有鲜果子。不过鲜果子有些少,那东西忒难运。” 说完,又不满的颠了颠孩子:“一定给我们平安郎养的白白胖胖的。” 平安郎的大名是他给取的。村里其他人并不注重这些,平安郎是他第一个给取名字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 许是正是因为这一个名字的缘分,平安郎走稳步子,把话说利索后,去到学堂里,就对他这个先生极好。 是的,不是他待平安郎极好。 是平安郎,待他这个先生极好。 去年春日里,他不知怎的,神思忽得有些混沌。夜晚也不安宁,总是会想起一些往事,因而夜半啼哭不止。 平安郎不知从哪里看出他的不妥,为他带来了安神的药,据说是月牙给他的。虽然他并不记得村里有叫月牙的孩子。 之后,也不知这小家伙是如何说服家中的,竟然能来到他这边,陪着他一连住了许多天。 就连晚上,也是陪着他一起睡的。 慢慢的,他竟真觉得自己精神好多了,晚上也不会做噩梦了。 许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自己也算有人陪伴,自怜自艾与伤春悲秋的心绪少了许多的缘故。 这边,周颂说一个东西,小家伙的大眼睛就跟着更亮一点。等听完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先生表达了自己的崇拜之情:“先生,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小弟子仰起的小脸儿,亮晶晶的眼神,眼眸中的崇敬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多,周颂嘬了嘬腮,轻咳一声:“不过尔尔。” “先生不过自小便比旁人聪慧些罢了。” 说完,见小弟子亮晶晶的眼神还是没有收敛的意思。 周颂再次轻咳一声,忍不住又背对那些兵卒,走远几步,小声朝小家伙披露了一些消息:“小平安先生和你说了,你就知道了。咱们这片地界,现在在韩王手中。” “距离咱们比较远的地界,还有一个赵王。他俩一直打来打去的抢地盘。你出生那年,韩王大败赵王。赵王那老小子,老师跟你说啊,看似广纳贤才,为人也算正派,实则,啧啧啧,心胸委实不宽广。” 不过等他出村后,了解了目前的天下大势,便知之前估算有误。赵王,这是要卷土重来了。 所以,周颂离村这么久,他的具体行动是这样的: 出了粟县,先去投靠赵王,再主动请缨,被派往宁安府充当暗探。最后再一鸣惊人,在一众暗探中脱颖而出,在一次刻意的机会中,得到韩王赏识。 因被韩王赏识,现在赵王那边对他也重视起来了。 “如此,也不怕之后战事再起,这一村人都被拉到战场上去了。” 这年头能坐大的反王,怎么可能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恻隐之心在。 韩王十年前曾在京西口,因粮资短缺,硬生生屠了一城的人充作军粮。 如此心性,不过是近年因信了悼帝驾崩前的天命之说,这才将将为自己披上了一层人皮。 等真正战事一起,这层人皮,约莫也是披不住了。 到时,不仅是男丁,怕是老幼妇孺,最轻也得去城外充作肉盾。 小小的孩子不知其中内情,只知道先生的话给了人一种很强的安全感。 “先生出去以后,做了这么多事情,会不会累啊?” 听起来很简单,但好像都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原本还要再说些自己在外所做的事情的周颂闻言,张嘴的动作一顿,过了会儿才笑着抬手抚了抚小家伙的背:“先生不累。” 叶泽润看先生的表情,张开小手,又用力抱了抱先生。 *** 因这突然的惊喜,整个十里村一直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重新安静下来。 怕待的时间长了被人发现,沈余庆趁着天还没亮时直接从地道里出了村。 他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叶家近况如何,现在也能放下心来。 他原本还想给叶家留些商队的粮食,可惜十里村里似乎有哪位韩王麾下的官员回乡了,村里多了许多兵卒。他的粮食偷运不进来。 最后无法,只能是把身上专门带着的银角子都留了下来,给叶家以备不时之需。 沈余庆来去匆匆,十里村里除叶泽润一家外无人知晓。 接下来的几天里,因周颂的回归,几乎每个村民脸上都多了笑容。 但凡家里孩子曾在周先生的私塾里念过书的,几乎每天天一亮,这些孩子就会被家里催促着去学堂上课。 就连毛崽他爹,都将毛毛崽从县里接了回来。 孩子们心里也知道,去学堂就能领到吃的,这是其他村的人想也不敢想的好事。饿肚子的滋味他们还记忆犹新,其实不用家里催促,他们自己就很上心。 早上到了学堂 周颂上课的规矩和以前一样,愿意听的就听,不愿意听的就自己出去玩。 上课前,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周颂也不管,只自己坐在那里写着什么东西。 他人虽在十里村,但当时负责为他运粮的兵卒并未离去,而是在十里村驻扎下来。同时每日也有专人为他送上信件,等他看完回复后,再由送信那人带走。 韩王笃信天命之说,刚好他也曾精心钻研过这些。那些蜜糖吸引蚂蚁、符上写隐形字的小把戏,就是他自己钻研的结果。并非广为人知。 更别说他除了那些小把戏,还有一些大把戏。 不仅有大把戏,他还钻研天时、远古巫祝之术。 如此,哄得韩王一时极为信服。 甚至予他护卫、粮资,允他回乡,为其布下镇压气运的大阵。 “先生,这个图,真的很厉害吗?”趁着还没有上课,叶泽润走到前面,凑近了先生旁边,看了看先生这些天一直在费力写画的图纸。 周颂眼角余光看到站在学堂门口的着甲兵卒,颔首:“此图曰阵。乃是汲山川地势星斗人和之灵,一旦阵成,可镇压一方气运至少十年!” “韩王殿下也是心知我在这十里村住了许多天,与此地及此地之人气机最合,也知我心中放你们不下,这才赐下恩典,遣我来此布阵。” 先生一旦开始之乎者也,他就听不太懂了。 所以叶泽润只是懵里懵懂的点头。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对吧? 小家伙自己又趴在那里,看着先生画了一会儿图,继续有点好奇的问:“那先生画阵是不是辛苦?为什么这个阵要画这么久?” “因为这个阵是先生自己画的。”周颂一脸高深莫测:“阵无形,需得因地制宜。也靠脑中一点灵光。” 这句叶泽润懂了。 就是每一个人能画出来的‘阵’都不一样,要脑袋里先有想法。想法好的人,就是有灵的意思,画出来的‘阵’就更好一些。 “对,平安郎聪慧。就是这个意思。” 周颂心说反正都是他胡诌的,平安郎说什么他都能夸。 叶泽润也觉得自己懂了。 等到上课的时候,脑袋里就忍不住有点开小差了。 他觉得,他也有点小想法了。 于是中间课堂休息时,他忍不住跑到先生家门外的树下,也伸出小手点在了地上。 他显然画不出来像先生那样复杂的图。 好在,他的灵光很简单。 他要画脑袋里的小星星。 随机找到一个小星星,叶泽润先微微闭上眼睛,努力在脑袋里想象着这颗小星星的模样。 随着这一点灵光转动,脑海中其他星星暂时隐去,唯独那颗被选中的星星,开始放大、再放大,直到每一点轮廓都清楚。 是那个脑袋上有大王的白色大山君。 叶泽润低头,开始在地上点点画画。 随着星图慢慢成型,据粟县外约六百里处,已经在那里迷路了整整七天的幼年白虎,终于像是听到了什么呼唤,慢慢停住自己焦躁转圈的脚步,抬眸向远方看去。 “吼!!” 幼年白虎不再犹豫,四脚踏空,脚下卷起层云,化作一道莹白流光,朝着远处飞射而去。 临江城 魏国公府 李策大白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咕噜坐起来,狠狠抓了两下床边:“远了!又远了!!” 这次被绑出临江城,他到底是丢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鬼东西在外面?!! 第11章 第 11 章 011 自从回到临江府后,不!应该是从粟县返回临江府的半路上,李策心想,那时他就已经隐约有了一种,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因着这事,这些天来他已经不止一次检查回忆过。结果就是他确实什么东西也没丢。 他本就是仓促之中被敌军探子绑出的临江府,当时他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又不是全身光着回的临江府,有什么好丢的? 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强烈,让他连忽视都无法忽视。 有时半夜被这种奇异的遗失感忽得惊醒,在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中,李策甚至会抬手摸索自己的手臂和腿,然后产生一种很是荒谬的想法:该不会是有人在半路上把他的手指头、脚指头给砍了,但因他过于勇猛不畏疼痛,所以根本没察觉出来? 这个想法确实过于荒谬,等把自己的手指脚趾全都数过一圈后,李策的神志也已经恢复清醒。 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再给自己一拳,用来清醒一下。 啧。 李策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的床帐,翘起二郎腿。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多想更睡不着了。 李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过去。 …… 一刻钟后 床上穿着白色单衣的男孩嚯得睁开眼。 算了,既然睡不着,出去练练枪吧。 李策起身,自己穿好鞋袜后,一把抓起架在墙上的银色白缨枪,抬脚向院中走去。 他用的枪,并不是一般孩子初初习武时用的那种量身定制的短柄枪,李策自己拿起枪时,是真正的人没枪高。他自己握着白缨枪的前半段,后半段就拖在地上,下台阶时发出金属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虽如此,他握枪的手确实极稳。 真正舞动时,枪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不带分毫迟疑的刺向院中立着的木桩。 一击后,枪尖抖开挽出枪花。接着又是接连几次细而密的刺击。 李策自己借力纵身而起,过长的白缨枪几乎被他舞出残影。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中。 待李策感到有些疲惫,自行停下后,那人走上前来,语气有些担忧:“少主,这枪本就沉,您今日招式有些太急躁了。容易伤了自己。” 李策自己也有感觉,只是刚刚有些刹不住脚了。 真的太奇怪了。 伴随着那遗失感一同的,还有另一种更为紧迫的情绪,在时刻缠着他。 让他觉得自己迫切的想要寻找什么,兴奋的想要拥有什么。 可是寻找什么,兴奋什么呢? 李策这边沉思,那边李忠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少主面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又立刻开口补充道:“少主您不过稚龄,资质已是万中无一。上次您连续两三日水米未进,且身中迷药,能自敌军探子手中自行脱身,许多沙场老将尚不能及,您又何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李忠这边还以为自家少主这些天脾气暴躁,心绪不宁,是因为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的缘故。 “还是说有人拿您这事,在外面嚼舌头了?”李忠皱眉,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李策闻言,将白缨枪往地上一砸,眼睛一瞪:“谁敢嚼我舌头?小爷把他舌头割了喂狗!” 说完,李策自己又沉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迟疑的开口:“忠叔,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之前没见过这么黑的人,所以才会动不动就想起十里村的那个小黑娃?” 还是说,是因为他之前没见过不仅黑,还能黑得这么标志的,所以有些看上那小黑娃了? 莫非那小黑娃实则根骨惊奇,他这些天念念不忘,是因为下意识想要收下一员猛将? *** 午时 从学堂下学了的叶泽润和同行的小伙伴挥挥手,转身推门回家。 恰好,叶老汉和叶大郎也刚从地里回来,父子俩正坐在屋檐下歇息。 “平安郎回来了?” 叶老汉见小孙子回来,身子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家伙留了个位置坐下。 叶泽润坐下后小小的一团,挤在祖父和大伯中间。他觉得自己这样坐着有些小,于是举着手看向大伯。 叶大郎一下就看懂了,笑呵呵的两只手把小侄子举过头顶,然后顶在脖子上。 如愿坐高了的小家伙弯着大眼睛,抱住大伯的脑袋。这样坐了一小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一只手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点心,一块摸索着塞到大伯嘴巴里,一块递给祖父。 点心被做成了刚好一口的分量,入口即化,带着甜味和浓厚的奶香,这滋味吃得叶老汉眯起了眼。 叶斧咂咂嘴:“这是周先生给的?” “嗯。先生说,这是今天刚刚送来的。” “祖母和伯娘去挖野菜了吗?” “没呢,她们在屋里做针线。” 说完,叶大郎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娘,桂芬,快出来,平安郎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里传来脚步声,过了一小会儿,婆媳俩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祖母和伯娘,叶泽润依旧是从小布包里拿出两块小点心,一块给祖母,一块给伯娘。 这种乳点心很难存放,送到周颂手里的就很少。 叶阿婆原本不想吃,耐不住小孙儿一个劲儿把点心往她嘴边凑。最后不得不张开嘴,等吃出滋味儿后,老人语气很是感慨:“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些年,竟然也能吃到这种金贵物了。” 李桂芬没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细细品着。 这时,叶泽润拿出最后一块点心,放进自己的嘴巴里。然后动作自然的把下巴搁在大伯头顶,用手圈住大伯的下巴。 他在路上的时候忍着没有吃点心,现在细品着嘴巴里那甜滋滋化开的奶味,好吃的搭在大伯肩膀上的两只小腿都跟着晃悠了两下。 “这个点心真好吃。”叶泽润很开心的说。 见小娃娃这么开心的模样,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平安郎把这点心装了一路,竟是最后才尝到点心滋味的。 叶斧抬手捏了捏侄儿的小腿,转头看了眼还在咂摸着后味的老父老母以及妻子,面上不显,心里那个曾被强压下去的念想,却是不合时宜的又翻涌了上来。 当年,有将军在粟县招兵,他不是没动过心思。 他身板硬,有把子力气。 招兵告示上说,招兵台上放了两把石锁,能举起一把石锁的,在军中可以当伍长,为五人之长。 能举起两把石锁的,可以当两长,为二五人之长。 那天他刚好去县里买盐,趁着夜色无人,也试了试。他能举起两把石锁。应该能举起更多的,只是那里只有两把石锁。 不过后来,二郎先行一步,不知去向。后来二郎托人回来传口信,他们才知道二郎是随军走了。 父亲母亲年纪渐长,只有他与二郎两个孩子。二郎走了,他便不能走。不然留下父亲母亲在村中无依无靠,实在不孝。 再之后,他与桂芬成亲。 日子平淡但也安稳和乐,他便再也没起过那个参军的念头。 一晃,竟是十余年了。 十余年,各路乱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就安安稳稳在十里村做个庄稼汉。 做个……一辈子没让家里人尝过点心滋味的庄稼汉。 心里正不是滋味着,脑袋就被一双小手强制性晃了晃。 “大伯,想什么呀?” 叶斧回神,也跟着晃了晃上半身:“想你这样趴在大伯头顶,黏糊糊的,像不像个小猫儿似的?” 话音刚落,就见小侄儿伸手指着外面:“大猫儿!” 叶斧同样朝外面看:“哪呢?” “不见了。”叶泽润摇摇头。 “好了,咱们不在你大伯身上趴了。趴出汗来我们平安郎可就不香了。”李桂芬吃完点心,哄着把黏糊糊的一大一小分开。 这样好吃的点心,他们平安郎小小一个人儿,竟然能忍住了,把点心带回来先分与他们吃。 李桂芬现在心里也觉得酸酸软软的,想要抱抱小家伙多亲香一会儿。 谁知小家伙自己很自信,摆摆手:“没关系。” “平安郎变臭了,祖父祖母大伯伯娘,也喜欢平安郎。” 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就没太多美丑香臭的概念。 李桂芬本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笑道:“好~变臭了也喜欢平安郎。咋样都喜欢平安郎。” 叶泽润开心了,抱着伯娘的脖子。一仰头,又看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只大猫儿。 大猫儿蹲坐在院墙上,正慢慢的用舌头给自己梳理毛发。 这时,叶泽润才看清楚了,这不是大猫。 是他以前见过的那只,额头有大王的白色山君。 等到先生回来以后,他又问先生了,先生说山君又叫做老虎,白色的山君,就是白虎。 在一些典籍中,白虎位居西方,主杀伐,为西方战神。 先生见他感兴趣,还随手给他画了一幅白虎图。 因为图上画了树木做参照,叶泽润很容易就理解了,白虎确实是一种体型很大的猛兽。 所以,像大猫的白虎,其实是小白虎。 因为是白天,小白虎身上的荧光并不明显。 叶泽润奇怪的对着小白虎看了又看,等被伯娘放下来后,他甚至跑到院外绕着自家院墙走了一圈。 一圈过后,他心里就更奇怪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出来的动物,周围却没有人。 这是为什么呢? 是那个小男孩的小白虎,自己跑出来了吗? 原来这些别人看不到的动物,是可以自己跑出来的吗? 但是他脑袋里的小星星位置,为什么没有变化? 叶泽润的这些疑惑,这个世界上注定无人为他解答。 甚至一下午的时间里,因为他朝院墙上看的次数太多了,被祖母误以为他还想出去玩,在下午去田里的时候,直接牵着他的手带他出门玩了。 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做出‘奇怪’的动作了,叶泽润努力收起了自己好奇心。 直到晚上,小家伙自己带着满脑袋的疑惑沉沉睡去。 在叶家院墙上蹲了一下午的小白虎,终于是迈着轻快的步子,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过墙壁,跳到床上。 四只爪子牢牢踩在床上的小白虎弓着身子,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接着往睡着的小家伙怀里一钻,满意的闭上了眼。 在睡着了的叶泽润看不到的地方,那颗属于小白虎的星星闪了闪。 这一晚,叶泽润做了一个有点模糊的梦。 只见到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用他感觉很熟悉的声音和他说:“记住了,这一次,是我先赴约。” 嗯嗯嗯。 叶泽润在梦里使劲儿点了点头。 *** 翌日一早,睡醒了的小家伙坐起来,伸手揉揉眼睛。 记得…嗯…记得什么啊?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叶泽润回忆时,下意识伸手捏了捏一旁小白虎毛茸茸的手爪。 被揉到的小白虎触电一般嗷呜一声,却没有立刻跳开。反而眯着碧蓝色的大眼,把脑袋也凑了过去。 叶泽润顺手又捏捏毛毛的耳朵。 *** 临江府 被一众顽童及半大少年强行带往少羽营的叶砚,面色很是不好,细看还有竭力掩藏的恐惧。 可哪怕心知自己此行讨不了好,叶砚也不敢过分挣扎。 那些推搡他的半大孩子,口中呼喝着,腰上挎着木刀木斧,有些流着鼻涕,有些脸上脏兮兮的,有些甚至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身上的衣服都是破口子。 看着就好像和街上那些闲着没事,玩着骑马打仗游戏的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实际上,这些孩子的父辈,都是并州系的将领。 那个打头拽着他的半大少年,年前的凉州一战中,他的父亲为大军先锋,领兵二十万。 那个还在流着鼻涕的孩子,他的父亲曾与赵王殿下结义,是并州系的领头人物之一。 而他的父亲呢? 为了不让父亲真的见弃于赵王,母亲亲自登了钱氏的门,礼数周全的为父亲聘钱氏女为平妻。 他不太懂这些。 见母亲满面笑容的样子,他以为母亲不委屈。 直到晚间路过母亲房间,听到屋内传来的隐约哭泣声,他才知道,母亲不是不委屈,只是为了父亲硬生生忍下了。 钱氏得赵王殿下信任,在下聘后的第三日,父亲的官职虽然还未恢复,但赵王府来传令,允父亲重新参与每五日的赵王府议事了。 所以,他不能动。 父亲的如履薄冰,母亲的委屈。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再给家里闹出事端。 被推搡着进了少羽营校场,叶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下吧。左右,他们还没有胆量直接打死他。 校场上,李策正对着自己面前的一半大少年劈头盖脸的训斥:“我不在营中这些时日,你们就是这么训练的?!” “许二愣子他们人呢?!让他们都给我滚过来!” 李策昨晚上做了一晚上梦,梦到他被人抱着睡,睡醒了又捏他手又捏他耳朵的。听声音似乎是那小黑娃。 虽然那小黑娃实在是放肆,但暴躁了许多天的李策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比较神清气爽,神完气足。 于是吃了早饭,便来了少羽营。 结果来了营中一看,差点儿没给他又气够呛。 叶砚听到这声音,抬头一看。 只见魏国公一手拿着马鞭,一手叉腰,站在比那少年高两阶的位置,居高临下,神情不耐。 刚刚还在安慰自己的叶砚,顿时脸色灰败。 敢打死他的人,今日就在这营中。 “大哥,我在这!”流鼻涕孩子听见自己被叫到名号,一个激灵,也不推叶砚了,拔腿往前跑。 刚跑到近前,身上就挨了啪啪两马鞭。 流鼻涕孩子疼得咧咧嘴,但没敢动弹。 “我是不是说过,训练时谁都不能出营?军令如山,你们当耳旁风?” “我今日不来还不知道,你们竟都不在营中。莫不是我不在这些天,你们都不曾训练过?” 眼见话题开始朝很危险的方向转变,许二愣子吸了吸鼻子,连鼻涕都不敢擦,更用力的挺了挺身:“大哥,我们之前一直在训练。今天是第一次出营。” 许二愣子为自己辩解:“我们听说那叶万煊走了钱氏那酸儒的路子,现在已经能去王府议事了。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把叶万煊他儿子给你绑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是一脚挨在身上了。 “谁让你绑的?你有本事把叶万煊给我绑来!一群人出营就为了绑他儿子,你们丢得起脸我都丢不起!” 许二愣子被这一脚踹得眼泪汪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哥说得对。 对啊,他们干嘛只绑叶万煊他儿子。 他们少羽营什么时候这么欺软怕硬了? “那我现在就去找叶万煊,今晚一定把他绑回来!”许二愣子知错就改:“我立军令状,绑不回来军法处置!” 李策往前走时顺道又是一脚:“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说完,快步走到一众人面前。在一众孩童并半大少年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样抬脚就踹。 一脚踹不倒的,李策满意点点头。 一脚给踹倒了的,对着身上啪啪啪上去又是几鞭子。 “大哥!我也没倒,你咋对我又抽又踹的呢?”远处的许二愣子委屈极了。 李策不耐的摆手,示意对方话多了:“我对你是先抽后踹的。” 言外之意,我管你倒不倒的。 眼看魏国公就这样打完一排,眼看就要到他跟前儿了,叶砚绝望的闭上眼。 这不闭眼还好,一闭眼,走到他近前的李策忽然皱眉。 啧 他怎么觉着…… 李策摸下巴沉思。 他怎么觉得叶万煊这儿子,眼睛闭上的时候,额角沿眼眶骨骨骼走形和那小黑娃有两分相似? 不过睁开眼睛,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那小黑娃眼睛漂亮得很。 叶万煊姓叶 那个十里村好像也都是姓叶的。 叶砚就这样如临大敌的看着魏国公围着他绕了好几圈,最后听到魏国公问出一句: “你老家哪儿的?” 第12 章 。 第 12 章 012 老家哪儿的? 叶砚被这忽然冒出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然后摇头,闭口不言。 母亲叮嘱过他,两军交战,互相往对方的地界放间谍探子是惯常的手段。 父亲没有因上次的事情受到责罚前,也是很得赵王殿下信任的。不然也不会把守城之责交给父亲。 他这一说不要紧,万一场中哪个半大孩子管不住嘴,让这城中探子得知祖父祖母小弟与大伯伯母尚在韩王治下的粟县,一众长辈与小弟安有命在? 叶砚:“我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就随军征战,我没听父亲说起过。我只知外祖家是金州的。” 李策自己知道这校场上的人都可信,所以一时没看出来面前这小子怯懦外表下心里的弯弯绕,见这小子说得倒也合理,便也不再追问。 只是看着有些意兴阑珊的挥了下手:“把这小子放走。” “对了,回去告诉你父亲,明日天黑前,让他上门来给我赔礼。” “他不是要和钱氏结亲了,怎的还这么不知礼数?我都回来这么些天了,连他人影子都没看到。” “我被人一把迷药撒脸上,但凡他当值时醒事些,我能让人装麻袋里扛着就出了城?白费小爷挺着迷药劲儿一顿扑腾。” 当时那探子说啥?说他麻袋里装着的是活猪崽,又给了那守城的俩银角子,那守城的居然就这么让探子过去了! 有罪。 其上官更有罪。 叶砚心说这不是魏国公您一回来就闭门谢客吗?好不容易听您出了一次门,父亲刚准备去寻您,结果就听说您一鞭子差点没给五公子打死。谁还敢往您这天魔星面前凑。 心里说归说,面上依旧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是,我回去便与父亲说。” 叶砚被送出少羽营,李策这边也带着一众小弟继续在校场上训练。 “都给我精神点!” “许二愣子你没吃饭?” “武大头,你昨晚做贼去了?” “我三个月前就跟你们说,让你们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给我选一样练熟了,结果现在一个个还跟软脚虾似的!” “都给我绕营地跑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我跟你们一起跑。” 一时间,整个校场上都是李策精神抖擞的训斥叫骂声。 “大,大哥,您这,您这状态,是不是变得有些太,太快了?”有人喘着粗气。 前几天还闭门谢客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呢,今天就跟吃提神药了似的,看着咋比出事儿前更勇猛了。 “大哥,你,你这转变得太快了,好,好歹给我们点时间适应适应呢。” “滚蛋!” 李策只觉自己的一片苦心,这群混蛋竟是理解不了,全都不堪造就。 他自粟县回转至临江府,眼见沿路州府旱灾情况或轻或重,那些灾民已经成了韩王江业身上一个急于甩掉却一时半会儿很难完全甩拖的大包袱。 韩王自己便是熙朝末年的乱军首领,难道不明白饥则生乱的道理? 流民中,会有大大小小新的反王出现。 韩王的地盘乱了。 他那大侄儿一定不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必会再次发兵。 宁安府易守难攻,有了几年前吃败仗的教训,这次必定得一击制胜,功毕于一役。 这一战,是倾国之战。 他身后这些家伙的父辈,十有八九都得上战场领兵。战场上刀箭无眼,若真有哪一个死在了战场上,不管死后如何哀荣,也逃不过一个人走茶凉。 若后辈想要将家族门户重新顶起,这担子,可不是这么好担的。 “淦!许二愣子你在后面吃屎呢?这么磨蹭!”李策从队头冲到队尾,又是飞起一脚。 *** 时间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又过去了数月。 其间,村民们收了粮食。 征粮兵一个县一个县的走过去,挨村挨户的收粮食。 入了冬,雪似乎就没断过。不是细细的小雪,就是鹅毛大的雪,出去一趟,能把人眼都糊住。 这天,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周颂带着一众孩子去到睡人山,美其名曰课外之课。 周颂并一众孩子身后,依旧跟着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兵卒。 这段时间来孩子们也习惯了,因此并不对这些兵卒感到害怕。 睡人山大部分地方,也被积雪所覆盖,地滑难行。周颂就让那些兵卒一人抱一个孩子。 “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见前方带路的周颂走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停下,毛毛崽有些好奇的问。 周颂不预与他多说话,这孩子话多,说多了容易刹不住,于是敷衍道:“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山里有该去的地方吗?那我家是不是该去的地方?先生家肯定是该去的地方。” “先生,这里有些冷,你不冷吗?先生我刚才看到有兔子跑过去了,山上居然还有兔子……” 抱着叶泽润的兵卒与抱着毛毛崽的兵卒是并排走着,隐约听到先生轻轻的叹了声气,叶泽润低头,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摸出来一只木老虎,递到毛毛崽手里。 毛毛崽有了木雕老虎玩,立刻低头摆弄起木老虎,不吭声了。 叶泽润知道先生要带他们去哪里。 入冬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睡了很久很久的松客终于醒过来了。 他开心的把这件事分享给先生听。松客终于睡醒了,因为先生疼他,哥哥也给他带了饴糖,他终于也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可以分享给松客了。 先生听完他分享的好消息,感觉很惊讶的问了他好几遍,松客是不是被别的小栗鼠掉包了。 因为松客一直不醒,先生回来后,他就把松客带去给先生看了,想要让先生帮忙想一想办法。先生却看错了,误以为松客是死了。 他那时就非常肯定的朝先生摇头,松客肯定不会被别的小栗鼠掉包的,他认得松客,松客也认得他呢。 他把醒来的松客捧给先生看。 先生看了松客许久许久,表情怪怪的,嘴里好像还念了一句…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过很快,先生的表情就恢复正常了。还和他商量,想要请松客帮一个忙。 先生说,睡人山里应是有温泉,但很是难寻。 先生想请松客帮忙寻一处有温泉的山洞。然后在里面埋几块他随身携带的土。 他觉得先生怪怪的,人说的话,小栗鼠怎么可能会完全听懂呢?如果能完全听懂,松客就变成祖父故事里的小精怪了。 但先生第一次这么郑重的和他说一件事情,他如果说松客办不了,先生应该会很难过。 所以他只好按照先生的意思,又加入自己的理解,在松客面前又说话又比手势的比了好几遍。 没想到,是他不该怀疑先生的聪慧的。 松客真的变成小精怪了! 松客真的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像睡着前那样,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字。 松客是真的能听懂他说话了。 于是,在松客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了先生说的温泉山洞。就是那种外面很冷很冷,里面一进去却感觉很热的山洞。 松客在山洞中挖了一个小坑,把先生给他的土块都埋了进去。 昨夜,先生又让他帮忙和松客说,去把土里面长出来的东西,重新种到一个它和他都很熟悉的地方。 叶泽润选择了以前拿出蜂巢的位置。 选定之后,他就和先生说了那里的大概位置。 先生现在,应该就是在带他们去那里吧。 果然,又这样步行了好一会儿。 周颂眼角余光瞟到那个挂在树上的半个蜂巢,整个人猛地停住脚步,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那二十多个是保护,也是监视的兵卒,见周颂的动作,立刻也跟着停住脚步,表情严肃又掺杂着敬畏。 周颂如此念念有词了好一会儿。 “我奉韩王令于此地布阵,借天地人三合,以镇气运!如今,正是气运汇聚显化之时!”说完,周颂广袖一挥,指向一颗已经枯败的大树下:“生死枯荣皆为天理,吾这大阵,却要向天偷得一丝生机!” “去!” 得到周颂示意,领头的兵卒惊疑不定。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来到树下,小心翼翼拨开树下枯草。 却见枯草下,一株灵芝颤巍巍的,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破土而出。 逐渐拔高,拔高,一直到比周围的枯叶丛高。 从未见过如此奇异景象的兵卒瞪大眼睛,蹬蹬蹬往后退了数步,口中发出嗬嗬声。 土层下,一只全身毛发都开始朝火红色蜕变的小栗鼠,正努力举着自己抓住灵芝根部的小爪子,两只小腿儿也使劲往上蹬。 “这种时节,这种时节怎么有灵芝?” “这灵芝是被周先生喊出来的!” “周先生说这是用大阵向天偷得的一丝生机!” “这是灵芝娃娃,灵芝娃娃长腿了!” 原本沉肃的兵卒们,现下全都乱了套。 他们奉命前来协助周先生布下所谓的气运大阵。却每日只见这周先生不是在家中授课,就是与村中顽童玩耍。 就连布阵,都是这位周先生指点好方位,他们去具体动作。 他们可以确定,这周先生从回村至今,连院子都极少出。 而且,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是,冬季雪层下的灵芝是他们亲眼所见,灵芝自己钻出来,也是他们亲眼所见。 正惊骇愣神之际,众人却见那原本已经钻出来了的灵芝,嗖的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下,所有人也顾不上愣神了,领头的什长心中大骇,若让这灵芝娃娃在他们面前跑了,消息传到韩王殿下那里,他们一家老小焉有命在! “快抓!” “快!” “都赶紧找!快找!找不到大家一起死!” 二十多个兵卒如梦初醒,赶紧开始在这片地方寻找。 那什长趴在雪堆里,疯了一样的挖着雪层。 这时听到有兵卒一声惊呼:“那边!” 只见雪层中,那朵灵芝再次颤巍巍的探出头。甚至有一抹红芒,在这灵芝上一闪而逝。 此时这灵芝越神异,众人心中就越慌。 “快找!”什长目露凶光。 他一家老小都留在了宁安府,若是这趟差事出了差错,三岁的儿子都得被砍了做成肉泥。 他也不敢擅自隐瞒此事,这队中有上官心腹,他却不知是何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灵芝娃娃如同戏耍他们一般,来来去去,根本摸不透轨迹。 直到一行兵卒心中已近绝望,一直静立在旁的周颂才悠悠叹了口气,施施然道:“你这灵芝娃娃,当真顽皮。” “但韩王仍需借你得一线生机,我却是对你发不得恻隐之心了。” 说完,他示意已经凑做一堆的一众孩童。 “平安郎,先生这段时间教你们玩的,你们还记得吗?” 被叫到名字的叶泽润点点头,握住三牛的手。 其他孩子也想起来先生说的是什么了,当即手牵手,围成一个大圈,围着先生以及那灵芝娃娃最后出现的地方蹦跳着转了起来,唱着先生编写的顺口溜。 “皇天在上照苍茫。” “后土无言承万物。” “乾坤浩荡护九州。” “乾坤浩荡得生机。” 那些兵卒,却再也不敢把这当成是寻常孩童玩耍。 如此几圈下来,周颂一步一步走在雪中。 雪层下,看着这人一脚一脚的踩下来,松客的两只小腿也跟着都快踩冒烟了。 终于,在这人将手伸入雪层中时,它顺利把这个臭臭的东西交给了这个两脚兽。 做完这些,松客虚脱般的一屁股坐在它临时扒出来的雪洞中。 这个人,太麻烦鼠了! 雪层上,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从雪层中抽出的,除了周颂的手掌,还有那朵他们怎么也抓不住的灵芝娃娃。 “这些孩子皆是我经年培养的弟子,我将他们当做阵眼,借他们孩童天真愉悦心性与生机,成就大阵。 我观天象,战事将起。吾不便前往宁安府,尚需在此维系大阵。 现下这灵芝娃娃已被定住,你们便将此物送与韩王交差吧。” “记得叮嘱韩王,莫要随意服下此宝药。吾需开坛问卜,时机一到,自会传信与他。” 兵卒们此时看周颂如同看神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当即恭敬的接过灵芝,小心翼翼的捧着这灵芝娃娃,不敢动作。 “用红线束其根部,红布包裹。如此,这灵芝娃娃便逃脱不得了。” “是。” 这一番唱作念打下来,不仅是兵卒,就连这些跟着上山的小娃娃,也被先生唬得一愣一愣的。 回到先生家里后,狗蛋很是兴奋的跑过去问:“先生,你真的把我们也变成小神仙了?” 周颂但笑不语。 傻孩子,先生当然没有了,先生哪有那本事。 眼看战事将其,先生不过是怕万一赵王和韩王两败俱伤后,赵王还是没有拿下韩王,万一韩王被刺激发疯,提前给你们找护身符罢了。 他在山上说那话什么意思? 生机,活的! 天真心性,人得开心! 而一旁的叶泽润,虽然他和先生是同谋,但此时也忍不住有点疑惑了。 他现在坐在先生身前。 前些天下雪,伯娘昨日拿盆收集了一盆雪,用柴火把厨房烧得暖烘烘的,给他好好洗了次澡。 因为头发太干净,发绳就有些绑不住头发了。 在上山又蹦又跳头发就乱了,先生在帮他把头发重新束成一个小揪揪。 小家伙保持头不动的姿势,眼神朝后瞟,很是好奇的问:“先生,那个灵芝,很厉害吗?” 他知道,那个是松客用先生给的土块,种出来的。 周颂摸摸小家伙柔软的发顶,点头:“厉害。” 厉害死了。 灵芝什么灵芝,他早年游历,见过一种形似灵芝却食之肠穿肚烂的毒药。 这次出门特意去找的。 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传信,毒死江业那狗东西。 如此投机取巧下来,这一役他在赵国位居首功,也能后来居上。 那赵王营中不缺猛将,谋士也排外。 先生我,只能当个神棍去了。 那些兵卒中有韩王心腹,怎知没有赵王细作? 这样想着,周颂拿梳子一下一下给小弟子梳着头。 越梳心中越爱怜这连头发都显得柔软的小娃娃。 先生我天生聪慧,从来与傻蛋这二字无缘。 这些年下来,先生差不多也把你家情况给摸透了。 你那父亲现今估摸着就在赵王麾下,不然你家不能如此谨慎度日。 估摸着那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先生若不后来居上,等赵王统一了这大半壁江山,先生怕是连你家门都够不上去了。 若你父亲对你不好,你来找先生我哭,先生只能是跟你一起哭了。却无力护你。 第13章 第 13 章 013 叶泽润自然不知,先生手上给他梳着头,心里已经七拐八弯的转了这么多圈。 他只伸着手,用手摸摸先生给他编的小辫子。 先生就是很厉害,做什么都很厉害。 周颂手上动作不停,将自己编好的一根小辫放到一侧,继续理出一小束头发开始编下一根。 “小平安也开始蓄发了,先生看着这头发比上次又长了一些。” 叶泽润听到先生说他头发长长了,自己也伸手在胸口比了比,点头:“嗯,伯娘好久没有给我剪头发了。” 以前他的头发只能稍稍扎起一个小揪揪,稍微长一点,伯娘就会给他剪头发。伯娘说,是因为那个时候平安郎自己都很难吃饱,头发太长了是累赘。 “现在先生带回来好多粮食,我每天都能吃饱。伯娘就不给我剪头发了。” 不剪,当然就长得很快啊。 “没错没错,我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肚子都不叫了。”原本趴在地上,和三牛一起玩泥人的狗蛋闻言,也跟着附和一声。 栓子同样点头:“对对,我娘晚上都不偷偷哭了。” 毛毛崽也有话说:“先生你一回来,我爹就把我从县城接回来了。我在那边可想家了,想的都哭了。” 周颂被捧的心里美滋儿的,轻咳一声,示意这些小弟子们低调些。 最后,在周颂的摆弄下,叶泽润的头上一共编了六七根小辫子。再把这些小辫子和其余散发一同拢起,用新的布条扎好。 周颂没有给平安郎扎小揪揪,而是把头发放下来,形成一个高马尾形状,这样平安郎和同伴跑动玩闹时,脑后的马尾就一荡一荡的,让周颂觉得十分可爱。 小家伙自己在和小伙伴们回家的路上,好像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新奇的抬手摸摸发尾,就连走路都有意的一蹦一跳起来。 三牛见状,有些惆怅的叹了声气。 大牛听到动静怼了怼三牛的肩膀:“你叹啥气呢?” 大牛心想,三牛不会是因为先生给平安郎扎辫子,就嫉妒了吧?可先生多疼平安郎是应该的啊,不说平安郎对先生咋样,就说他们和平安郎,平安郎是多好的一个小伙伴啊。 乱世里的孩子都早熟,想的也多。大牛一点都不怀疑,万一哪天他家出了事,平安郎一定是第一个想要救他,并且会真的救他的人。 三牛继续对着平安郎的身影长吁短叹:“唉,要是平安郎是女孩就好了。” “或者咱娘把我生成女娃也行。” “这样我们长大了,我不就能和平安郎成亲了?” 平安郎这么好,又这么好看,咋样他都赚着了。 嗯? 一旁的狗蛋用一种‘你居然想这么远’的眼神看着三牛。紧接着嘴一张,没等三牛反应过来,他就喊出声:“平安郎,三牛说想你变女娃,然后他娶你呢。或者他变女娃嫁给你!” “?什么?”这话对于现在这个年纪的叶泽润来说,有些太难理解了。 话音落下,狗蛋原本以为能看到三牛脸红呢,谁知三牛依旧是那副表情淡定的模样,一摊手:“我是说假如,但现在我和平安郎不都是男娃吗。” 说完,三牛忽得打了个哆嗦,很是奇怪的四下左右看了看。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那只和叶泽润形影不离了几个月的小白虎,一脸凶狠,对着三牛发出威胁似的低吼声。 见三牛还在好像很冷的搓手臂,叶泽润赶紧装作捡东西一样的蹲下身,背对着小伙伴们,抬手捏捏小山君的耳朵,又捏捏小山君的小毛爪。 他知道,这些小动物看起来像是活的,但实际上更像是天上飘着的云,看起来有颜色和形状,但实际上别人碰不到也摸不到。只有在一些他还不太清楚规律的特殊情况时,这些动物才能让别人有些感觉。 但见小山君这个样子,他还是有点担心它是不是在地上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比较硬的石子了。 所以才会忽然做出很凶的表情,连带着三牛都感觉有点冷了。 小白虎凶是很凶,但是被捏捏耳朵,捏捏毛爪,安静的也很快。 见平安郎还蹲在那里没有动,几个孩子往那边走了两步。 “平安郎,你什么东西掉了?我们帮你一起找。” 叶泽润摇摇头,举起一根草茎:“看,甜甜草。” 这时他刚刚安慰小白虎时,眼角余光扫过还沾着雪的枯草丛,忽然发现的。 甜甜草是只在粟县这片地界生长的一种特殊的草。它在秋季发芽,会吸引萤虫停在上面。但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吃的,会拉肚子。 等到冬季,几场雪下来,被压在雪层下的草茎,又会在这极度寒冷的天气中发生很是神奇的变化。吃了不仅不会让人拉肚子,还能强身,味道也是甜的。 这个草被粟县的大夫唤作萤草,十里村的孩子习惯叫它甜甜草。 平日里很是少见。 这下,几个孩子也顾不上回家了,全都半路拐弯寻找起了甜甜草。 “哇,快看,这里也有甜甜草。平安郎你运气真好,如果不是你,我们都发现不了。” “快,我们再在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甜甜草。” “嗯嗯。” 叶泽润也跟着拍拍手,和小伙伴们去到另外一个枯草丛寻找。 他们多找一些,就可以各自拿回家,给年纪大的长辈煮水喝。 跟在叶泽润身边的小白虎,见这群孩子忽然的动作,像是看懂了,于是也跟着嗅嗅鼻子,在枯草丛中上下蹿动起来。 它动作敏捷,在枯草丛里钻来钻去,找到了就对不远处的叶泽润低吼一声。 同时看向还在撅着屁股找甜甜草的三牛,湛蓝色的虎眸显出格外轻蔑的神色。 “吼!”小白虎对着不远处的叶泽润又吼了一声,同时将手爪按在地上。 看,它又找到一个。 *** “杀!” 少羽营中,李策打头,带着一群半大小子,杀声震天。 此时此刻,整个临江府都如同一把被拉直满弦的弓,蓄势待发。 月初时,赵王李肃任麾下大将许敢为先锋,领兵二十万为先路军,发兵上泗关。 上泗关,正是赵与韩接壤的第一大关。 许敢为先锋领兵二十万,余下三十万兵卒及部将,由赵王亲率,大军已于日前开拔。 如此,一共五十万人,对外称百万大军。 至于作为赵王大本营的临江府,则由赵王亲信马廖率部镇守,少羽营虽不在正式的军队编制中,但马廖耐不住这些小子缠歪,最后也让他们混了个协防的差事。 虽然防守的地方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李策不许营中众人偷懒。每日分一半人出去巡查,一半人在营中操练。 每每操练,必是杀气腾腾。 没办法,杀气不够的是要挨脚踹的。 与此同时,吴王渠恒自京西口发兵,攻临关。 此乃吴与韩接壤第一大关。 如此,韩王江业腹背受敌。 赵王与吴王约定,各自为战,谁先攻至宁安府,擒下或诛杀韩王江业,便可于顺天府秉承天命,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余下那人,只可称王。 称王者,可听调不听宣,自立国中之国。但于礼法上,必须以‘天子’称胜者。两者相见,败者需执臣礼。 作为这偌大土地上的最后一个皇帝,悼帝驾崩前的那些话,到底是给这近三十年的乱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所有势力大,有望称帝的反王,都下意识的为自己的上位,寻求礼法以及世俗意义上的合理性。 如此,哪怕战争的本质就是血流漂橹,哪怕这些反王哪一个不是杀人盈野,满身血腥,但真正写到书面上时,每一个都是那么的彬彬有礼,有商有量。 甚至二王在讨伐江业时,讨贼檄文中列举的江业罪状,其中有一条就是早年将作为皇朝首府的顺天府,更名为宁安府。如此行径,实在张狂,大逆不道也! 对于二王的动作,韩王,韩王已经有所防备。 他早把大部分军队都调去守城了。 不过等到议事结束,此时身居宁安府的熙正宫内的韩王,对着那他已经看了好几天的,长到一张桌案都放不下的讨贼檄文,依旧是气喘如牛。 这张檄文仿佛是戳到了他的痛处,每一次细看,都让他按耐不住怒火。 偏偏前线每次又给他奏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让他又忍不住来看这檄文。 “贼子!贼子!” 韩王江业穿着一身黄袍,头发却显得凌乱,用来束发的金冠都被扯落砸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气疯了,也像是被逼急了,对着那展开的檄文便狂吼了起来: “贼子!直娘贼!入你娘!入你祖宗!生孩子没腚眼!” “我改顺天府的府名,是我想改的吗?!啊??” 韩王江业仰头张开手,也不管周围那表情惊恐的宫人侍婢,仿佛是在向天控诉:“我攻下顺天府,我才是最应称帝的那一个!我难道不想告诉天下人,我居顺天,我才是天命所归,理应为帝!” “可是祂不允啊!” “哈哈哈……” “可是祂不允啊!!” 那座巍峨了六百年的城墙上,顺天府的金匾在他攻占顺天府前,便早已腐朽,摔落下城墙。 八年!八年啊! “我为它重塑金匾!十九次!整整十九次!!” “第一次!我以为是那金子纯度不够。”高声大喊的韩王江业忽得低下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对着殿内宫人侍婢们小声道:“我以为是金子纯度不够,所以,所以我就抄了陈家。不都说陈家是世家,府中藏书百万?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果真在陈家抄出一座黄金屋!” 身形肥壮,面上蓄满了胡须的男人,做出如此情态,引人发笑,但在场所有人,没有人敢笑。 “于是我又做了一个匾,这次是纯金的。顺天府那三个字,都金光闪闪的! 我怕丢了面子嘛,趁着晚上偷偷让人把它挂到城头上去。” “结果它又掉了下来!” “第三次,我给它镶珍珠玛瑙玉石,我让它金碧辉煌到六百年来从未有过!它还是掉!”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我七次的时候,我以为是城墙坏了,我又把城墙加固。第八次还是不行!” 终于,第九次,他妥协了。 给这顺天府换了个名,叫宁安府。 意思是希望这块匾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城头上。 哎? 它一下就不掉了。 然后他不死心,又换。用同样的材质,又做了一块顺天府的匾。 “那次是我亲自去换的匾,哐当一下!”韩王江业的手猛地向前摊开,见所有人都被吓得一个激灵,他自己又哈哈大笑。 “你们猜怎么的?我让那掉下来的匾给砸了!哈哈哈,我站这么远,它都能过来砸我,哈哈哈,哈哈哈……”韩王坐在地上,拍着自己大腿笑出眼泪。 “一开始,我是挺难受的。” “不过后来,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在韩王的逼视下,所有人战战兢兢的摇头。 “不,不知道。” “后来,后来,我在皇位后面,对,就是那个熙朝历代皇帝坐了六百年的皇位后面!我发现了一个暗室。” “哈哈哈,那里面也放着一个匾。” “哈哈哈,笑死人了。” “本王挂不上顺天府的匾。” “那熙朝皇帝,也有挂不上的匾。” “紫宸府。” “哈哈哈,紫宸府!” “紫宸府!!!” 韩王忽得跑出宫殿,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遥指着那座折磨了他八年,现在看却依旧巍峨的城墙:“你不叫宁安府,也不叫顺天府!” “你是紫宸府!” “你是所有王都配不上的紫宸府!!” 说完,他猛地转身,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宫人们:“我不会杀你们。” “我要关着你们。若本王这次依旧绝处逢生,我就杀了你们。” “若本王死了,那贼子占了这皇城。你们便去说,便去闹吧!”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这皇城里所有的秘密!” “告诉他们,嘘~”韩王将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小声道:“告诉他们,这座皇城,是活的。” 第14章 第 14 章 014 赵王和吴王的军队接连攻城略地,作为被攻城略地的韩王燥郁之下情绪一时失控,也是难免的。 不过到底是能先其他所有反王一步,占住皇城整整八年的乱世枭雄,等到心绪重新平复下来后,韩王江业召来宫中守卫,将殿内的宫人全都带走。 而后,他先是走到自己的卧榻旁,弯腰从床板下的暗格中拿出一个木盒。 那木盒入手极沉,如同铁石,闻之有异香。一看便知用料极好,是一件罕见的宝贝。 韩王对此却浑不在意,将木盒打开后,将木盒内的东西拿出,趴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着的红布,等确定里面的灵芝依旧完好,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这同样沾着扑鼻异香的灵芝,身形壮硕的男人自己痴痴的笑了。 天不予他,但他!终究还是在这天命下,偷得了一线生机。 看完这灵芝,定了心神,将宝贝重新谨慎收好,江业便缓步走到铺在殿内的那张布防图前,开始真正沉思起来。 随着韩王的命令一道道自熙正宫传出,其治下的各个州府郡县,同样如同一个偌大战争机器,开始无情运转起来。 普通百姓如同柴薪,在这名为战争的火坑中,一烧,便没了。 各处都在征兵,各处都在抓苦役。 十里村外,原本也是有偶然逃到这里的流民的,只是还没等靠近村子,就被村外负责驻守的守将拦下,全都用绳子捆成了一串,只等粟县派人来押送。 自从周颂于冬日寻得灵芝,护送兵卒一路快马加鞭进献韩王,同那些护送灵芝的兵卒一同回来的,还有韩王的虎骑营百名精锐。 虎骑为重骑兵,营中兵卒皆每人配五匹战马,满建两千人,配弯刀硬弓,人马皆着重甲。 这是一支由韩王亲自组建的军队,也是以倾国之力供养的军队。 虎骑营满建两千,实际现在只有一千余,在这一千余中尚能分出百名虎骑前来守卫一个小小的村落,足可见韩王对周颂所做之事的重视。 与之前半信半疑,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不同,这次与这百名重骑同来的,还有小队兵符。 兵符被交到周颂手上。 除韩王亲至,否则虎骑只认兵符不认人。 十里村内 依旧是那处小院内,这次院里只有周颂和叶泽润。 周颂躺在躺椅上,躺椅宽大,他给自己小弟子也留了个位置,师生两个一齐躺下,周颂的长腿一下一下晃悠着身下的躺椅。 说来,周颂的年纪其实并不是很大。 十里村人以为他刚到十里村那年,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实际上不是的,他刚在十里村落户那年,不过十五。 直到今年,他满打满算也不到而立。 之所以会给村里所有人留下年纪已经不小了的印象,是因为他年少时家境优容,吃得比寻常百姓好,早早便有了成人身量。 再加上在村子里头几年的时候,他刻意蓄须,压低嗓音,又做了些乔装,这才让自己的年纪在他人眼中空长了十余岁。 现在有了韩王做背书,不需要再蓄须伪装了,周颂将自己面上的累赘全部剃光,众人才惊觉周先生竟是这样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 他十余岁离家,在这小小的十里村又安居多年,这样的搅弄风云,对于周颂来说其实是第一次。 饶是他平时总将那些反王及其一众幕僚贬得一文不值,如同蠢蠹,但实际上心理压力,还是有一些的。 不多,稍微和小平安说说话,也就缓解了。 说来好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脆弱时曾被他悉心陪伴过,周颂竟觉得自己唯有在这个还在稚弱年纪的小娃娃身上,才能感觉到一丝安慰,和……依靠? 周颂的小院周围没有离得近的邻居,小院也是用竹子扎起来的,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再抬头一看,屋顶的情况也一览无余。 再加上周颂五感敏锐,因此,他在小院里说起话来,也不避讳。 “小平安,你知道先生我是怎么让韩王这么相信我的吗?”周颂漫无目的的和小弟子闲聊。 “先生怎么做的?”叶泽润被先生一下一下晃悠的想睡,不过还是努力抵着困意,听先生说话。 偏偏先生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一只手又在他背后拍啊拍的,哄得他更想睡了。 “小平安你可知,先生我于神棍一道如此顺手,那是家学渊源。” “韩王是什么人,那是随便一个人会两个唬人的把戏,就能见到的?” 周颂的手继续在小弟子身上拍,面上却露出一抹回忆的神情。 “什么是,家学渊源?”叶泽润不懂。 “意思就是说,先生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而且还很有名。 “也只有先生我,去到皇城亮出名号,又给使了几个把戏,这才让韩王深信不疑。” 周颂说很有名,其实都是谦虚了。 不过他不愿意把这些和小平安细说。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声。 “而且先生我还发现,那皇城有不妥的地方。不然韩王也不会如此笃信于我。但具体如何,我还没看透。” “不过不论如何,能让韩王信我,便是好事。” 叨叨完这些,周颂心中稍安稳些,自己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闲话说完了。接下来,先生又要去变个戏法了。” 叶泽润听不太懂,又被先生一个劲儿哄,原本都要睡着了,这下也不困了,跟着仰头:“什么戏法?” 周颂遥指:“让那一百个大铁块都昏过去的戏法。” 只认兵符不认人?一百铁骑全都归他调配? 谁信谁死。 那一百铁骑能真是木头不成? 一旦韩王身死,在赵王未攻破宁安府前,这段时间空白,就是整个十里村最危险的时候。 周颂一把抱起摇椅上的小家伙,大步向外:“走吧,咱们先去村外看看。接下来,先生可要带你们一起去睡人山里躲躲了。” 他之所以问韩王要了这么多粮食,一是为了让弟子们吃饱。另外一个作用,便是现在了。 他得为接下来的进山囤粮。 至于说村里有些人到时候会不想躲? 不躲就死。自己选吧。 *** 那些被铁骑抓获的流民,周颂也没真丢开手,只是和那铁骑首领说让他们去村子西南三十里的地方挖土,也是为了布阵。 挖土还有活命的机会,被送走,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这乱世之下,周颂清楚,自己注定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尽力护眼前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十里村因为有铁骑在,越发像个世外桃源。 叶泽润却发现,祖父和大伯,在家中偶尔看向村口方向时,那种很是沉肃的表情。 但等到出了家门,这样的表情就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了。 在行动前,周颂没有串通太多人。 人多,问题也容易出得多。 他只寻了几个在他观察下来,性子较为沉稳可靠,力气大,身手也较为矫健的村民。 将这些人全都串通安排好后,接下来,便只有等待了。 等待前方的战报消息。 也等着韩王的消息。 *** 这一等,又是数月。 一场雨下来,原本被积雪覆盖的睡人山,又是一片青绿了。 终于,韩王等不及了,开始来信催促,服用灵芝娃娃的时机到底何时才到。 韩王当然不可能等到赵王和吴王都打进宁安府了,才去服用那个据说能够为他增添气运的灵药。 周颂也知道韩王等不及,占卜一番后,算出了个比较近的时间。 同时又是一番装模作样,对着一张黄符念念有词半天,然后慎之又慎的将黄符收起,顺手支走了六十重骑去护送这据说极为关键的符篆。 给的理由是韩王现在腹背受敌,就连粟县附近都有小型叛乱。若万一被人知晓韩王于此处有所安排,难保不会半路截取符篆。 那首领觉得有理,又兼之周颂手中有兵符,于是领命,点齐六十重骑兵连带自己,护送符篆而去。 眼看赵吴二王就要打到宁安府了,骑兵首领也无心在这小小的十里村多待。 他的妻儿老小尚在宁安府。 而且,韩王对此事极为重视,护送符篆,也能在韩王面前邀功。 六十骑兵外加首领,全都离开了十里村。 十里村又安稳了两日。 这两日里,因睡人山上的野菜和野菌子都出来了,叶泽润他们一众孩子连续两日呼啦啦的往山上跑,每次都能背一小篓的野菜和菌子回来。 两日后,第三日,周颂准备行动了。 毒是中午下的。 因为周颂觉得许多军中偷袭都在晚上,这些骑兵在夜晚时,反而警惕心最强。 一锅菌子汤下去。 先毒马,再毒人。 虎骑营有专门的试毒工具,兵卒中也有分工,会有一个专门试毒的兵卒。 但睡人山春日里的菌子是不同的。 起效时,身上也不疼。 甚至吃了菌子的人,也不觉得自己中了毒。 他觉得自己很正常。 于是,试毒的兵卒抬头看着忽然变成了两个重影的同僚,并没有对同僚们发出示警,反而一脸正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如常。 其他人放下心来,开始吃饭。 来之前,韩王有密令,需全力配合周先生。 但若此人有异动,或因韩王事败,不再愿意相助,则将此人并其弟子活捉,余下,屠村。 韩王密令在身,所以这些天来,他们不敢松懈。 好在,从目前看,这位周先生并没有其他想法。 骑兵副首领就着碗边喝了一口热汤,这样想着。热汤喝下后不多时,他的眼前,也晃晃悠悠的出现了重影。 傍晚 负责前来查看的叶斧以及另外两个村民,在营地周围悄悄观察。 营中骑兵已经是一片东倒西歪,不知生死。 三人见状,立刻回村。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陆续有村民扛着大包小包,抱着孩子,出现在村口。 叶泽润家同样。叶老汉和李桂芬扛着包裹,叶阿婆牵着小孙子。叶斧拿着他从营中捡来的弯刀,跟在队伍最后面。 等人都齐了,领头的周颂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在村里都已经说了,所以,他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开始朝睡人山的方向走。 路过那营地时,回头看了眼依旧躺在地上的那些兵卒,周颂和叶斧对视一眼。 叶斧颔首,招呼了同行的两个同样高个子的村民,悄悄脱离了队伍。 这种时候,不心狠,就是在找死。 退回营地中的叶斧看着手中弯刀,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弯刀在夜色下散发着寒芒。 他心中一狠,挥刀而下。 *** 在十里村所有人进山避难的第三日,正在攻城的赵王李肃得到消息,韩王江业死了。 是活活疼死的。 死的时候他状若疯魔,最后应是疼得受不了了,居然拿刀豁开了自己的腹部。 据探子来报,那江业将腹部豁开后,流出的肠子都是乌黑的,烂作一团。 临死前,江业像是又不疼了,强撑着不愿闭眼,硬是爬到了殿外,指着天上怒骂了好几声,最后喃喃一句:你竟连这最后一丝生机,也不与本王。 说完,最终血流过多,气绝而亡。 赵王和吴王还没打到宁安府,韩王自己先肠穿肚烂而死。整个宁安府当即乱作一团。 有趁乱抢掠的兵卒。 有慌张逃命的宫人。 有四处躲藏,战战兢兢的皇城百姓。 在这一片乱局中, 自临江府发兵的赵王。 自京西口发兵的吴王。 最终,还是赵王占了先机。 在韩王死后的第十五天,扣开了这座皇城的大门。 至此,按照两王约定。 赵王应登基,为帝。 在这举国一战中,叶万煊为将功折罪,表现很是英勇。甚至在攻打下梁关时,抢先登上城门,立下先登之功。 再加上他已迎娶钱氏女,有钱氏在朝中帮忙转圜。 所以,叶万煊的爵位封赏,在赵王草拟的封赏名录中,险之又险的由‘伯’升为‘侯’。不过没有封地,这让叶万煊心中颇为失落。 但这已是他自己立功,再加上钱氏家主为他在朝中说话的最好结果。 叶万煊也只能尽力安抚心中不平,与自己说,一个侯爵,也算给了他这多年征战一个交代。 爵位已定,现下也没有战事,赵王的登基大典也是文人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一时间,所有武将竟然都闲了下来。 有些人不太适应这样的清闲,再加上许多人都觉得自己的封赏低了,同僚的封赏又太高了,心中有郁气,一时间仅相互醉酒闹事就闹了好几起,更别提还有其他鸡零狗碎的,惹得赵王大怒。 叶万煊的爵位来之不易,不愿在这时掺和进这些事里,又见一同僚还未在皇城完全安定下来,便急忙将家中老母接来奉养,每日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因此得了赵王赞扬…… 想想也是,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一去经年,也不知家中老父老母到底如何了。 一时间,叶万煊也有了回乡的念头。 第 15 章 Q 第 15 章 015 心中有了回老家省亲的念头,当晚,叶万煊在与同僚应酬后,回到赵王赐下的府邸中,先是去往嫡妻沈氏现下所居的抱月堂。 抱月堂中,按照习惯,沈月娥虽未再备饭食,解酒汤却是一早就准备好在灶上温着的。现下见夫君果真来此,立刻令侍女取来醒酒汤。 碍于几位同僚劝酒,叶万煊今晚确实喝了不少。他顺势接过醒酒汤,一口气全部饮下。 沈月娥亲自上前接过空碗,然后便听叶万煊开口道:“我欲向宫内递请事状,回乡省亲。” 因登基大典尚未完成,名分未定,所以赵王现在并不许一众文臣武将用一些特指皇帝的代称称呼他。 不过登基大典虽未完成,为了议事方便,赵王已经入了皇宫,现居景正殿。 有比较机灵些的官员,现在既不对着赵王山呼万岁,也不似从前那般称呼‘殿下’,每每提起,只语气尊崇的以‘宫内’二字敬称。 赵王闻听此事,也不禁止。 不禁止,便是默许。 这下,大家心里便都有了章程。 殿下虽与吴王有约在先,但吴王退兵时神色愤愤,显然依旧存有反心。 赵王殿下心中不是不警醒,可能赵王殿下心中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登基大典实在过于繁琐,唯恐夜长梦多,吴王有所反复,累得殿下失了大义名分。 但最终赵王殿下还是未将登基大典流程删减分毫,显然,思来想去后,与心中的担忧相比,赵王殿下还是更在乎名正言顺。 沈月娥将碗放下后,原本正在拧帕子的手一顿,过了几息后,才将手中温热的帕子递出,同时开口:“现下大业将成,夫君所想甚是。爹娘年事已高,妾身作为儿媳,也该晨昏定省,以尽孝道。” 说这些话时,沈月娥心中真正所想,却未说出口。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出生便被丈夫送走的小儿子,前几年的时候,她脑海中甚至勾勒不出那个小娃娃的具体轮廓,只记得生产那天,用来给刚出生的小儿子裹身的襁褓,是青色的。 后来,她不是没想过派人回乡探问。可最终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 沈月娥出身商户,幼年失怙,却因兄长爱护,并不曾经历风雨,所以性子也不算刚强。出嫁后,她很多事情,都是看丈夫的态度。 所以,她心里虽然想孩子,却不敢因此误了丈夫的事。左右忍忍便也过去了。忍着忍着,也就没那么想了。 她甚至得知小儿子的具体消息,都是兄长外出前往粟县归来后。 兄长说,与他们想象的面黄肌瘦截然不同,公爹婆母与伯嫂将孩子养得极好。 兄长说,那是个漂亮极了的小娃娃,眉眼间像是蕴着一汪泉,比她好看,比夫君好看,也比年儿好看。 孩子也懂事,他去到时,还没正式开口,小家伙便知道他是舅舅。 兄长还说,十里村有位学问似乎还不错的先生,为孩子取了大名,并未随年哥儿的‘砚’字,以‘石’排序,取了‘泽润’二字。公爹又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唤作平安郎。 平安郎,平安郎。 自此,沈月娥的思念,才像是有了归处。 每每想起,她也能稍稍想象出小儿子的模样,而不再是和之前一样的一片模糊。 她心中想着小儿子,之所以刚才说话时未曾提及,不过是因为作为儿媳,越过在家中辛劳多年的公爹婆母,先提及小辈,有不孝之嫌。 好在,叶万煊也没有彻底忘了自己在老家还有一个小儿子。 只见他拿着帕子擦完脸,整个人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案:“宫内传出消息,欲重开国子监。届时便让年哥儿带他弟弟一起,入国子监读书。” 沈月娥闻言面上一喜,只是还没等这喜色完全漫上来,就听叶万煊又道:“只一点,你需留神。年哥儿长于你我身前,对于他的性格品行,你我心中都有数。叶础自小长于乡野,我送他回村时,见大哥膝下无子,不知有何变故。老家家中唯他一个小辈,爹娘若是宠溺起来,难免失了分寸,让他沾染上些顽劣笨拙之气。” “待国子监开学后,便让叶础入那幼学堂,不与年哥儿同处。你也留心,若叶础他真不堪造就,便莫要让年哥儿与他过于亲近,难免带坏了他。” “自大军入城以来,有岳父在旁提点,我也算看清了。打天下时,武将有用武之地。真正等到无仗可打了,武将清闲下来,那些文官却是忙的脚不沾地。” 所有人都清楚,赵王与吴王之间也许还有一战,却绝不会是近年。 便是那些关外苦寒之地的蛮人,听说这两年也自己人和自己人打了起来,暂时抽不出多少兵力前来袭扰。 “叶家下一辈若想出头,便该好好读书了。” “索性,年哥儿书读得是极好的。” 沈月娥听到丈夫对平妻钱氏的父亲口称岳父,口中泛苦。等从丈夫口中听到‘叶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础是丈夫为小儿子取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一会儿想要点头应是,一会儿又想要提醒夫君,小儿子已经有了名字。 可兄长之前前去粟县探望,夫君却是一直不知的。她又如何解释,自己忽得就知道了小儿子的名字? 叶万煊等了一会儿,见沈月娥还没反应,有些不耐。 沈月娥见状,这才回神,收起其他思绪,顺从的点头应下:“夫君放心,妾身会照料好年哥儿。” 她出身商贾,原就不如钱氏。 若不是因钱氏入门时间尚短,其余妾室所出皆为女儿,夫君现下两子皆为她所出,且年哥儿已长成,她在这未来的侯府中,便更没有底气了。 这样想着,沈月娥应下叶万煊的话后,细想了下,也觉得有些道理。 她之前只一味想着兄长的话,却忘了兄长在十里村不过稍稍停留片刻,哪里就真的能看出孩子的品性了。故意捡着好话说,让她开心,也是有可能的。 长于乡野,未必品性不好。可现下都城中各家迎来送往的规矩,平安郎必定是不懂的。兼之平安郎年纪小,年哥儿的那些好友,平安郎未必融得进去。 这些看似是少年人玩耍,可这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恰恰是重要的。 还有读书,那十里村中虽有先生,可平安郎今年才五岁,若三岁开蒙,满打满算也不过学了两年而已。再算上连年战乱,去年粟县旱灾,两年是不可能了,也许一年时间也没有。 说是读书,怕是与村中顽童嬉闹更多。 读书枯燥,若是年哥儿真的被弟弟缠着,凭空多出些玩闹的兴致,确实不好。 “待夫君接来爹娘与伯嫂,础…础儿便不必再累得爹娘与伯嫂费心操劳了。索性础儿年纪还小,便不让他在前院与年哥儿同住,先住在妾身院中吧。” 一是与年哥儿先隔开,省得一个不好惹了他父亲的眼。 二……她也能好好疼他。 想着幼子四五岁的年纪,叶万煊颔首:“那便先这般安排。” 说完正事,他起身,朝沈月娥交代道:“我今日便去听梧院歇息,你也早些安置吧。” 说完,人已经迈步朝外走去。 沈月娥望着丈夫的背影,刚刚的喜悦渐渐淡下,心中忽得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想到了赵王登基大典筹备中,丈夫口中越发得赵王信任的钱氏家主。 她想到了以前与自己交好的那位,忽然就病亡了的夫人。 她又想到钱氏不是不会生孩子,只是时间尚短而已。 若钱氏有了孩子,那年儿呢? 钱氏孩子的外家,是诗书传家的世家。 年儿的外家,只是一介商贾。 概因过去许多年中,许多商人反倒借这乱世发了财。许多大商贾肆意敛财,对百姓无形中的剥皮抽筋反倒比一些用人肉做军粮的乱军更加狠毒。 兼之左右逢源,做惯了墙头草。 因此,商贾,是被许多高门大户看不起的。这些高门大户面上不显,人后提起,轻蔑的表情一览无余。 侯爷。 之后后辈承袭爵位,若皇帝开恩,可不降等袭爵。 便是降了一等,为伯爵,也能被世人尊称一声伯爷。 在今日之前,她似乎从未意识到,夫君有将爵位,传与除年儿之外的孩子的可能。 但现在…… 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沈月娥想,真的没有这种可能吗? *** 官员离开都城,需先递请事状向宫内告假。宫内允了,方才能成行。 赵王事忙,叶万煊原本以为自己的请事状递上去后,并不会得赵王亲自召见,顶多赐下来些赏赐。 却没想到在他的请事状递上去的第二日,便有宫人来府中传话,让他即刻进宫。 叶万煊不敢耽搁,立刻换了衣服,随那宫人进宫面见赵王。 赵王李肃正值壮年,此时大业将成,虽还有吴王如鲠在喉,但到底是他最后占了大义名分,最终入主皇城。 居移体养移气,在这宫中住了些时日,前来面见的叶万煊只觉得赵王气势更加迫人。 赵王事忙,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疏。只来得及让叶万煊起身并赐座,便继续处理起了奏疏。 叶万煊没有坐下,就这样恭谨的站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等赵王回过神来,像是刚看到叶万煊在那里站着,立刻抬手向下压:“怎的站着,坐下说。” “殿下日理万机,我在这里站着,已是清闲了。”叶万煊应了一声,这才坐下。 赵王笑了笑,不再多说,只将叶万煊的请事状拿了出来,询问道:“钧正你竟是粟县人?” 钧正是叶万煊的字。 熙朝初年,对名字,曾有单字贵,双字贱的说法。不过很快被当时的皇帝否决。 所以现在人们取名,并不以单双论贵贱,只以‘字’表示身份。 寻常人家,是不会为小辈或自己取字的。即使取了,也不过平白遭人取笑。 叶万煊敏锐的从赵王的语气中听出了其他意思,好在不像是要发难,于是小心回禀道:“回殿下,微臣是粟县十里村人。” “微臣早年离家,已是十余年未曾得见父母了。现下殿下大业已成,微臣也跟着得享荣华,便想着接父母来都城颐养天年。” 这些在请事状上都写了。 赵王点头。 他现下事忙,也没空和叶万煊多说,直接说起他召叶万煊来的目的:“本王原本正在想让谁去粟县一趟合适。” “既然钧正你老家便在粟县,刚好也在十里村,那你便替本王跑一趟吧。” 听到赵王有差事吩咐下来,叶万煊来不及细想,先立刻起身躬身:“是。” 待叶万煊重新起身后,赵王继续道:“本王已着司礼部备下车马,你这次去粟县十里村,便替本王迎一功臣回都城。” “本王的登基大典,还需他操持。” “若非本王实在脱不开身,必要亲去。” “钧正你此去路程中,莫要怠慢。” 叶万煊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功臣? 还是身处粟县十里村的功臣?! 什么样的功臣,能让赵王说出‘登基大典还需他操持,本王若非脱不开身,必要亲去’这种话?! 登基大典殿下不是已有司礼部多位官员筹备?连带着如钱氏这般家中典籍众多的世家,也在其中出力。怎的还缺人? 叶万煊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怕赵王以为他对此差事不满,立刻又应了一声是。 赵王继续道:“他姓周,单名一个颂字,乃诛杀韩王的首功,亦是大家之后。你暂且称他一声周先生。 本王原本还有些犯愁该遣谁去迎他才好,正好看到钧正你的请事状。你家中尚有人在十里村中,料想与他也有些情面。你去接人,倒比那些杀才泼皮更合适些。” 说到这里,赵王语气微沉,显然是又想起了这些天来在都城闹事的那些人。 叶万煊不敢接话,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不过他听明白了赵王的意思,立刻道:“微臣定将殿下心意转达周先生。亦必不负殿下所托。” 赵王满意点头。 事情说完了,他便不再多留叶万煊,又挥了挥手:“那你便先去司礼部,左右现下无事,早些出发吧。” “是。”叶万煊再次躬身,恭敬退出殿内。 直到转过身时,叶万煊才终于忍不住,变了神色。 周先生。 赵王殿下口中的这位周先生,他之前从未听闻。 可韩王竟然是因他而死? 想到探子来报时说起韩王的死相,叶万煊还未见到这位周先生,便觉此人手段颇为毒辣。 最关键的是登基大典。 这是多少文人官员削尖脑袋也想参与进来的盛事。 听赵王殿下的语气,却好像缺了这位周先生不可。 岳父他现在也在为登基大典之事忙碌,若这位周先生贸然插手进来,会不会对岳父产生影响? 叶万煊有心想要去寻岳父商议,可转念又一想,他这边刚面见了赵王,那边便把赵王交于他的差事抖搂了出去,万一被赵王殿下得知…… 这样想着,叶万煊断了现下去寻岳父商议的念头。 至于说在接人途中动些手脚,叶万煊却是不敢的。 赵王和他说了这么多,明摆着重视对方,他若还把事情给办砸了,他能在赵王面前讨什么好? 这样想来,他不仅不能和岳父商议,还得瞒着些。一切等把人接回来再说。 叶万煊打定主意,不再迟疑,出宫上了马车,便吩咐亲信驾车朝司礼部而去。 *** 十里村 随着韩王身死,赵王攻入宁安府,粟县周围的乱兵也逐渐被清缴。 周颂带人在山上,安营扎寨躲了二十多天,眼见危险过去,便又带着一众村人施施然下了山。 十里村的村民对于周先生的做法,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意见。 他们虽没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世面,却也有独属于乡野小民的生存智慧。 从周先生能为村中带回来这么多粮食,还能让整个十里村免于被抓劳役,在这兵荒马乱中安稳度日,他们便知道周先生是个天大的大能人。 他们没什么本事和见识,但有这样的能人在,听话他们还是会的。 果然,他们就听着周先生的话,按照周先生的安排走,就这样安安稳稳的上了山,又安安稳稳的下了山。 下山后,所有的乱兵都不见了。 听说,原本在皇城里的韩王死了,现在是赵王。 现在粟县里都是赵王的军队。 听说,赵王占了大半的江山,现在要登基当皇帝了! 粟县隶属宁安府,也就是都城。 虽相较于其他县更偏远,但消息到底是比其他地方更灵通些。 不过听完消息后,有些村民就开始担心了。 之前那些兵卒,能一直看守在十里村。不用想,肯定是韩王的兵。 可现在赵王来了,周先生怎么办?会不会被赵王的官员抓了去? 周颂带着村民回村后,知晓众人疑虑,也没准备在这上面卖什么关子,徒惹误会。 于是当有村民小心翼翼,语不详焉的暗示他快逃时,周颂直接道:“无碍。” 那好不容易壮着胆子来提醒的村民闻言瞪大了眼,这怎能无碍? 周颂领袖笑道:“我一早便看出韩王势颓,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我出村后真正去投的,是赵王。” “之前,不过里应外合。” “真,真的?”那村民倒吸一口气。 周颂肯定点头。 那村民立刻信了。 消息很快在村中传开,这下,大家看周先生的眼神,真的和看神人没什么两样了。 而周颂,也在抱着他的小弟子念叨着:“估摸着再过几日,赵王便会派人来接先生我了。” “若是到时你父亲还没来,先生便先带你们一家去都城,可好?” 叶泽润觉得十里村挺好的,但他也喜欢先生。经历这一年多,小小的孩子哪怕未经风雨,也有了点乱世飘萍之感,于是思维发散,没有回答,反而是先小声问先生:“先生,你真的要去皇城吗?” 皇城里的大王,好像是从韩王变成了赵王。 他听村里的大人说,在韩王之前,好像还有好几个王。 赵王会不会也被赶走呢? 如果赵王也被赶走了,先生会不会也一起被抓起来? 或者直接就被杀掉了。 他今年五岁了,早就不是四岁的小娃娃了。已经知道在十里村外的很多地方,人犯错了,是要被杀掉的。 甚至有时候没有犯错,也会被杀掉。 这些话,叶泽润是趴在先生耳边,很小声和先生说的。 因为知道先生要去都城后,村里很多人好像都很高兴。他不知道自己这些不高兴的话,该不该大声说。 看着平安郎精致的小眉头皱起,很是担心他的将搂在他脖子上的手紧了紧,周颂也不因平安郎年纪小就敷衍他,安抚的拍拍他,耐心解释:“赵王被赶走,是有这个可能的,不过不大,也不会是近几年。” 因为一场大战后,短时间内,吴王已经无力发起下一次大战。而除吴王外的其他几路小反王,那几乎是被忽略不计的。 赵王在这些小反王手里阴沟翻船的可能性有,但真的不大。 说完,他也学着小家伙的样子,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而且先生我会跑啊,赵王要真的被人赶跑了,先生我在他被赶跑前就先跑了。” 周颂为人离经叛道,少时缺乏父母长辈管束,还真没什么忠君爱国的想法。 他算准了赵王会礼遇他,但他觉得那是他杀了韩王换来的。而且若不是因他的家世,有没有这礼遇还两说。 打天下时,文臣武将们对于赵王来说,各个都是宝贝疙瘩。等到坐天下时,宝贝疙瘩便成了甩不掉的烂包袱。 若韩王真将他的功绩拿出来说,少不得也得给他封个爵位。相当于给烂包袱里又加了一块石头。 若能提前将这块鲜为人知的石头砸碎或是扔了,其实也挺好。 之所以没砸,反而把这石头当玉石翡翠似的供起来,是因有所求。 “就算先生运气不好,跑出去又被其他人抓了,也不一定会死。生死一半一半吧。” 叶泽润闻言却执拗,抱着先生的脖子晃了晃:“先生不死。” 周颂被晃得有点头晕,无奈道:“好好,先生不死。” 见自己这一半一半的概率真的给孩子吓到了,周颂又改口:“先生说错了,先生只要不想死,终归还是能活的。” 说完,见小家伙表情还是没有太多变化,知道他是以为自己哄着他说的,于是又补充道:“平安郎,你可知先生这周姓为何?” 叶泽润摇头。 大熙景正七年,武帝力排众议,立玄文阁。 次年,建通天犀。通天犀非犀,为楼。乃武帝倾熙朝十年税赋,所建之楼,意为通天。与武帝寝宫遥遥相对。 建成后,武帝于天下选材,立周、清、黑三家,武帝选中人选全都被编入周、清、黑这三家。 三家族人入通天犀。 同时三家家主,入玄文阁为官,正一品。 现在几百年过去,清、黑二家早已族灭,唯独周氏,留了他这唯一血脉。 “这通天犀,其中隐秘说来就话长了。”周颂颠了颠怀中的小家伙,开始往村子里面走:“悼帝驾崩前,不仅焚毁典籍,同时也放火烧了通天犀。” “不过那通天犀当真不愧是熙朝最盛时,武帝以十年税赋所建,悼帝想要将其完全焚毁,却不得其法。至今那都城中,仍有遗迹。” 通天犀的特殊在于,这熙朝的皇帝都异常执拗,一条道走到黑。 按理来说,若皇帝当真醉心问玄,那民间问玄风气也该因此大盛。 但事实上并没有。 民间甚至连一本相关典籍也无,私藏典籍者动辄身死族灭。 当时的百姓,连通天犀建来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就连朝中百官,竟也少有人知。 若不信,便干脆利落的拆塔。 可历任皇帝他又不拆,顶多给封了,结果许多临死前又巴巴的给解开。 这也是周颂年少时最费解的一件事。 当一个皇帝想要瞒住一件事情时,旁人是很难知晓其中全貌的。当一个皇朝的所有皇帝,都在默契的隐瞒着同一个秘密,那这个秘密注定难见天日。 好在,都城里没有的典籍,周颂的脑袋里有,不多,但够用。 对照自己脑中的典籍,他可以给赵王一个自圆其说,同时惠及自身的说法。 所以,赵王轻易不会杀他。 若那些反王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知道都城六百年中那些最见不得光的隐秘,等知道后,便也舍不得杀他了。 至于为什么? 因为三分真七分假,他天生会编。 叶泽润见先生说得轻松,跟在他身后的那只大灰狼,却早已俯身闭眼,如同死了一般的沉静。 这般的死寂,是他从来没在先生身上见到过的模样。 *** 可能因为先生以前有很多伤心事,所以这次为了要让他安心而提起以前事的先生,也跟着有些伤心。 叶泽润为此,和家里说了后,自己提着小包袱又跑去了先生家,开始了日常陪睡。 说是陪睡,实际上说是周颂每晚兢兢业业的哄孩子睡还差不多。 不过周颂哄得挺开心。 叶泽润是个嘴特别严的孩子,周颂将自己的秘密说与他听,他就好像扭头就忘记了一样。 但当再次提起时,就会发现他其实都记得。 周颂幼时孤独,年少孤苦,十五岁来了十里村,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哑巴。 直到二十多岁,才迎来了第一个可以让他倾心相对,放心说话聊天的小娃娃。 叶泽润觉得先生厉害,对他有所依赖。 周颂又何尝不是。 又再次和平安郎睡到一起了的这几晚中,师徒二人躺在暄软的被褥中,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话。 在先生东一斧头,西一棒子的闲聊中,叶泽润甚至知道了都城通天犀还未完全烧毁的遗址下,有密室! 周颂五感灵敏,他晚上和平安郎闲聊,也不怕人听到。 最后临睡前,周颂不忘叮嘱:“平安郎,你父亲应也是赵王麾下。若真有一天,赵王势败,先生来不及救你的话,你便躲去那里。或者遇到危险,也可躲进去。剩下的事,便交给先生。” “那处密室很容易寻,只是需有特殊的打开方法。” “我现在说给你听,你自己记下。” 说完,周颂抬手在半空中勾勾画画,叶泽润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小手在半空中勾勾画画。 这样来回画了好几遍,重复的动作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有些催眠。 最后没等画第二十遍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闭上眼睛,蜷成一个小团子睡了起来。 周颂见状失笑,也侧身,给自己和平安郎都盖好被子,闭眼睡去。 *** 第二日一早,叶泽润回到家。 今日太阳好,再加上村里已经春种完了,难得空闲,叶家一家子便都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过手里的活儿还是没停下的。 叶老汉和叶斧在劈竹子编筐,叶阿婆和李桂芬在编草鞋。 叶泽润蹲在门口,一边吃着伯娘给他的柿饼,一边在和松客玩。 “平安郎,周先生的心情可好些了?” 叶泽润把自己的柿饼也分给了松客一些,听到祖母问他,点点头:“嗯,先生不难过了。” 第二天的时候,先生就不难过了。 只是这几天,先生一个劲儿在和他说都城里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叶泽润隐约有些明白了,都城是一个比十里村要危险的地方,先生怕他以后过去了,会遇到危险。 所以,便趁着还在十里村时,把他能记住的,可以用来躲避危险的东西和地方,都告诉他了。 先生是为了他好。 所以他这几天听得很认真,努力把先生说的话都记住了。 现在,哪怕人还没有到都城,叶泽润觉得自己对都城也是很有了解的了。 不过,他的父亲真的会像先生说的那样,可能来接他和祖父祖母大伯伯娘吗? 叶泽润下意识不太相信。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父亲也没给他带过话。 小小的孩子,对于谁对自己好,其实心里知道的很清楚的。 先生对他好,祖父祖母大伯伯娘对他好,舅舅也来看过他,大伯后来和他说过,舅舅来看他的路上很危险。 舅舅来时,也带了母亲和哥哥送给他的东西。玉佩和饴糖。 所以,与其相信父亲会带他去都城。 叶泽润觉得,可能先生会先带自己去都城。 不过现在先生好像又改主意了,不想让他去都城了。先生想要和赵王要粟县当封地。 对了,还有一个可能。 等以后他长大了,变厉害了,如果先生在都城遇到危险了,他就去救先生。 他现在也在努力。 他每天使劲儿摸摸小白虎,小白虎都长大了。 想到这里,叶泽润借着摸松客的动作,又摸了摸同样就趴在松客不远处的小白虎。 和其他人不一样,作为小栗鼠的松客好像能看到小白虎。一开始松客还有些怕,不过等后来习惯了,松客知道小白虎只是看着有些凶,并不会真的伤害它之后,就也不怕了。 叶泽润蹲在门口,歪头托腮看着松客拿着一小块它刚好可以拿住的柿饼,小心翼翼的去碰小白虎。 小白虎懒洋洋的吼了一声,不理松客。 松客见状,胆子更大些了,又离小白虎近了些。 小家伙自己在这里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远处一阵嘈杂声传来。 像是从村外传过来的。 好像还有一些他熟悉的叔伯的叫喊声。 一起说话叫喊的人太多了,他有些分不清在说什么,只看到所有人都远远的朝他家跑过来。 狗蛋跑得最快,第一个跑到叶家门口,连气都不喘,和叶泽润说道:“平安郎,快!快去看!” 看什么? 狗蛋往后一指,只见原本还模糊的,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腰缠玉带,身穿锦袍,头戴玉冠, 身后是一架四匹马拉着的马车,马车后,有一伞盖,黑色的面,红色的边。 还有大青扇两把。扇面金灿灿的。 跟着的兵卒,有八个举着枪,枪上挂着旗。 再后面,又是许多兵卒。 叶泽润看清楚了,然后听狗蛋说:“平安郎,二十八叔回来了!” 二十八叔?谁? “你父亲回来了!二十八叔他在外面当大官了!”狗蛋表情满是惊叹:“你父亲可真威风。” 战马的脚程很快,几息而已,踏踏踏的声音就已经到了近前。 和上次周颂刚回村时,村民们还有点惧怕不同。 叶万煊与他们是同姓,村中许多老一辈甚至还抱过他,在认出来人是平安郎家那个出去了十多年的爹后,所有村民凑在仪仗队后,兴奋的看热闹。 叶家的院门没有关,院中其他人也早已闻声起身,出了院子。 院外,叶万煊见到自院内而出的,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父母,当即眼眶一红,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父母在上,是孩儿不孝!” 叶老汉和叶阿婆被这阵仗惊得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心里有高兴,有震惊,也有一点说不说的啥滋味儿。 还是作为嫂子的李桂芬先反应过来,抬手悄悄在婆母身后轻轻捅了一下。 叶阿婆这才反应过来,眼圈同样一红,眼泪便止不住的顺着布满褶皱的脸流了下来,一下便扑到了还跪着的叶万煊的身上:“我的儿啊~~~”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叶老汉一把拉过小孙子,也跟着扑了上去。 “你这些年去哪了!我跟你娘,我跟你娘都,都差点以为你死了!!” 说着,也是眼圈通红,还不忘把小孙子往半直起身的二儿子怀里塞。 二郎这阵仗,便是做个大官的模样。叶老汉倒是也想把大郎和他媳妇也往这二儿子怀里塞,可惜不太合适。 叶泽润被夹在祖父祖母和新来的父亲中间,他眼圈倒是没红,只是被夹得有些懵,仰起小脸儿透过缝隙往上看。 他听到祖母一直在哭,祖父声音也哑,想要开口安慰他们不要哭了,可是哭声太大,他的声音就被盖住了。 叶万煊倒是听到了,再加上这小儿子一打眼便粉雕玉琢的,一时间对其的印象倒是比没见面时好了些许。 “快莫哭了,二郎能平安回来,还当了大官,这是喜事。” 一番抱头痛哭后,叶阿婆终于是哭声渐缓,一旁有辈分高的老者见状,立刻劝道。 叶阿婆吸了吸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点头应是。赶紧又招呼叶大郎夫妇把人招呼进屋。 村里人也知道叶二郎离家十多年,这次回来,一家人肯定要先说说话,于是也很有眼色的没有在此时挤进院中。 只是几个孩子好奇又艳羡的看着那仪仗队伍,却不敢上前。 因为叶万煊进门前吩咐了同行的亲信,务必看好仪仗。这并不是他的,他的封赏还没正式下来,暂时没有仪仗。 这是赵王用来接那位周先生的。 进门后,一家人总算是安静下来。 叶老汉搬了板凳给叶万煊坐下,结果叶万煊的锦袍却是拖了地。 “家里没有椅子坐了。”叶老汉张张嘴,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叶万煊摇头,没说什么,见父母兄嫂都沉默,便先开场道:“赵王殿下于月前攻入皇城,即将登基。我随赵王殿下征战多年,也侥幸得了个侯爵。” “此次回乡,一是赵王殿下公务在身,命我来粟县迎一位周先生。” “二则便是,将您二老留在这乡间多年,我每每想起便深觉不孝。只是形势未稳,我为行伍所累,也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所幸现在苦尽甘来,我也想接您二老回都城,让你们颐养天年。” 兄弟二人,弟弟高头大马,锦绣加身。 兄长却粗衫布衣,衣服上甚至还带着补丁。 叶斧和李桂芬有些尴尬,也没留神二郎说的周先生。 叶斧干脆起身:“我去看着外面的东西,省得村里人碰了。” 李桂芬一头钻进厨房,忙活茶水吃食去了。 叶老汉和叶阿婆刚刚哭得起劲儿,现在却同样头脑发蒙,嗡嗡的响,不知说什么了。 他们和这个二儿子隔得太远了,是十几年的光阴。 现在猛地听二郎说要接他们去享福,曾经想象的场景成了真实,他们反倒讷讷无言。 叶老汉:“这,皇城,我们这乡下人家......” 人尴尬的时候,如果有孩子在,就会下意识把话题扯向孩子。就像上次沈家舅公来时那样。 见老伴这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叶阿婆干脆牵着小孙子的手,把他带到叶万煊面前,先转移话题:“现在这时辰,二郎你还未吃饭吧。你大嫂去厨房整治了,这事儿等你吃完饭休息好了,咱们再细说。先看看孩子罢。” “这是平安郎。” 说完,又有些心疼的摸摸孙儿有些被压红了的小脸儿,然后才又和小孙子说:“平安郎,这是你父亲。快,叫爹。” 叶泽润生疏归生疏,却不会不听祖母的话,于是抬头看向父亲,脆生生喊了一声:“爹。” 叶万煊同样应了一声:“础儿。” ? 这下不仅叶泽润眨眨眼睛,叶老汉和叶阿婆也没反应过来。 础儿是谁? 叶万煊也觉得顺着爹娘的话聊聊孩子,能让他们更放松些,也好尽早消了这生疏,于是呵呵一笑,解释道:“爹,娘,我与沈氏还有一长子你们也是知晓的,我为他取名叶砚,乳名年哥儿。依着年哥儿的名字下来,再下面的儿子便叫叶础。” “平安郎是础儿乳名?” 叶泽润摸摸耳朵,觉得叶础不好听。础儿也不好听。 叶老汉和叶阿婆相互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不该说。 说你没有音信,我们也不知你是死是活,再加上听人说孩子没有大名立不住,就请周先生为平安郎取名了? 叶老汉不知怎么说,倒是叶泽润先开口了。 他在家里一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祖父祖母和大伯伯娘也根本不会骂他。 于是一点都不知道怕的开口认真和父亲说:“爹,我叫叶泽润。润泽的意思。” “是先生给我取的名字。” 叶万煊没有在意小儿子口中的先生。 乡野村落中,能有什么学识之士。不过是教孩子认几个人,混些束脩果腹罢了。 他也没把这个先生和那位周先生联想到一起。 先生是敬称,不一定非得去教书。 他在意的是,自己这个小儿子果然有些野性。 年儿从不曾如他这般,反驳他些什么。 于是叶万煊皱眉,看向这个小儿子,沉声道:“父母为你取的名字,你怎可反驳?” 叶泽润不吭声了。 那不反驳,先生取的名字不要啦? 这时,却又听院中木门被有规律的轻敲了两下。 只见周颂同样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门口,他已经在门口大大方方的听了有一会儿了,等叶万煊看过来后便开口:“天地君亲师,我应也有资格为平安郎取名。” “我看门外那仪仗,赵王尚未正式封赏勋贵,应是来迎我?” 第16章 第 16 章 016 周颂在心中冷笑连连。 这人不知幼子名讳,他却是知道他长子的。 那是平安郎自己拿着树枝,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给他看的! 那时平安郎与他说什么?说舅舅来看他,抱了他,还给他带了东西。哥哥也给他带了。舅舅还和他说了哥哥的名字,也答应会把他的名字告诉哥哥与母亲。 平安郎还说,他哥哥叫叶砚。砚台的砚。他现在会写哥哥的名字了。 平安郎的兄长,现在至多不过一十岁出头的半大少年,他未见过,不做评论。 可那随着‘砚’字下来的‘石’旁,听平安郎那父亲的读音语调,应是‘础’字。 叶家其他人不懂,他一听便知。 础,何解? 那是柱子底下的石墩! 什么意思? 他宝贝着,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小弟子,到了你这生身父亲面前,竟成了可以用来给人垫脚的东西? 欺他平安郎太甚! 周颂心中怒火越盛,面上反倒笑得更加和善。 只见他自顾自的走入叶家院中,之前是虚掩着的大门这下被推开彻底,连带着在院外的叶斧也能跟着看清院子里的动静。 进到院内,周颂没再闲话,俯身抱起院中孩童,对着他语气温和的说:“平安郎还记得,先生给你取的名字,是润泽的意思?” 当时他还未见过平安郎,也不知他们会结下怎样的师生情谊,但到底是第一次给小娃娃取名,又听说那小娃娃是早产,他虽心里有些抗拒,但最终还是宁可信其有的起卦给小娃娃算了一卦。 卦象很好,小家伙虽是体弱,以后却是个福禄早满,五行俱全的。 他无法,只能另起一挂。 然后算出,小家伙五行俱全,但与水更为亲近。 这才有了‘泽润’二字。 叶泽润原本还在对着父亲严肃的表情,忽得就拔地而起,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先生。 听到先生问他,他立刻点头。 嗯,他一直记得呀。 叶家二老见此,倒是没想到周先生说的话有落二郎面子嫌疑的这一茬,反倒是悄悄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悄摸的松了口气。 按时人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想法,他们现在心里转着的念头,怕是露出一星半点都要被许多人说是拎不清。 但他们真是这么想的。 就刚刚二郎那摆出架势,似是要训斥平安郎的模样,若是周先生再晚来一步,他们两个老的便顶上去了。 但二郎到底是在外面打过仗,现在当了大官的,往那一坐,气势上便让他们觉得自己说话没底气,说了二郎也未必听。 归根究底,这若真是个有良心的,他们早几年便该去享福了。 现下看周先生到了,说话行动间的气势,倒隐隐把二郎压下去了,他们心里反倒放松,这才像是有了靠山似的。 叶万煊反应倒也不慢,原本因这不速之客而皱起的眉头现在迅速抹平,再一起身礼节性的一拱手,已经是一副不失礼节又略带亲近的模样:“赵王殿下命我来此迎一位周颂周先生,莫非阁下便是?” “若十里村没第二个叫周颂的,那我便是了。”周颂似笑非笑。 叶万煊做欣喜状,抬手:“周先生快快请坐。” 周颂没把孩子放下,就着抱孩子的姿势,屈膝在那小板凳上坐下。 叶万煊:“寒舍简陋,周先生莫怪。” 周颂姿态随意:“无妨,我经常过来,坐惯了。” 说完,他同样礼节性的一抬手:“这位叶…大人,您也坐。” “大家都坐下,高堂尚在,兄嫂贤明,幼子在侧,不过是一家子团聚,又不是现下便是都城的登基大典了,哪来的这么多礼节。” 叶万煊笑呵呵着应下。 刚刚那关于名字的不渝,竟像是已经悄无声息的被顺手翻篇了。 这时,在厨房里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两人使的李桂芬,终于是勉强拼凑起几盘她觉得已经是顶好的干果点心,用木托盘托到院中那个矮桌上放下。 这就是叶家惯常吃饭的桌子。 等把点心吃食放下后,李桂芬敏锐的察觉到院中气氛有些不对。 院中四人各坐一个板凳,公爹婆母静若寒蝉,周先生也来了,正与二郎闲话。 听着,似乎是在互相吹捧? 二郎说周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周先生说二郎有儒将之风,为将可在沙场拼杀,为臣可为主上分忧,想来也是极得赵王殿下信任。 二郎又说,这来迎先生的差事,原本是轮不上他,只是赵王殿下见了他的请事状,才知他竟也是十里村人,想来先生见了他,比见了其他人要更亲切些,这才让他得了便宜。 周先生跟着说,二郎莫要过谦,我不过一乡野村夫,过去也不过在这十里村中开一私塾,教些孩子,混混日子罢了。 听着都是好听话,可怎么就是这么让人不得劲儿呢? 李桂芬转身,不经意的看了婆母一眼。 叶阿婆往叶万煊那个方向,朝儿媳撇嘴,又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此时正乖乖待在周先生怀里的小孙儿。 婆媳二人的默契不必言说,李桂芬当即便懂了。 这二郎!竟是回来第一日,便来找刚见第一面的小儿子不痛快! 转身,见大郎此时站在院外,也在朝院内看,她也甩了一个眼神过去。 叶斧应该是也懂了。 跟着皱了皱眉。 那边,周颂与叶万煊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也从叶万煊字里行间的一些细枝末节摸清了叶万煊的路数。 十几年前便随赵王起事。 那时赵王甚至还未崭露头角。 如此,虽与赵王不是并州同乡,但资历也不差了。 周颂自己以己度人,按他想,如此资历,最差也该在赵王登基后有个国公的爵位。怎的这叶万煊不过是侯爵,还是个连封地都没有的侯爵? 还有,来接人这种差事,赵王就算之后如何封赏他,他现下也不过一介白身。 来十里村迎他,这差事在许多自矜功劳的勋贵看来,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么三个可能,要么叶万煊他能力不济,同时脾性也不怎么对赵王胃口。 要么他以前犯过大错。 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周颂估摸着,是后者。 因他观察,这叶万煊对他态度算得上谨慎,甚至在叶万煊自己看来,算得上忍辱负重了。 态度谨慎,言语却不如何谨慎。 不然也不能几句话的功夫,就被他看出来这么多东西。 言语不如何谨慎,态度却谨慎。 这是一个习惯问题。 这说明,可能是最近有需要他谨慎的事情,可言语习惯,却非一朝一夕能改。 周颂忽得对着叶万煊一笑:哦~犯错了。 *** 有先生在院子里,叶泽润就被解放出来了。 先生把他放下来后,给他理了理衣服,就让他出门找三牛他们玩了。 父亲也没有反对。 院外 叶泽润的一众小伙伴早就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等着了。等见到平安郎出来,全都是一股脑的拥上去。 “平安郎,我娘说你爹回来了,肯定要把你也接走了。”狗蛋眼圈红红的,语气里满是不舍:“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先生和你爹聊得真好,平安郎,以后你爹还会让先生当你先生吗?” 三牛也很难受:“我刚才听到了,门口的马车是来接先生的。平安郎,你和先生都要走了?” 他自己嘟囔着:“平安郎,我们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 他爹娘为着他那还在牢中的小叔的事情,怕殃及自身,已经找到了门路,是县里新来的县令。 那个县令来了没多久就死了女儿,现在还没下葬。他家走了县里刘神仙的门路,要把他们的八字拿过去给刘神仙选。想要和县令老爷当亲家。 他有法子让自己选不上,可大牛和二牛怎么办? 那县令女儿是死的,想要和县令当亲家,当然也要拿个死孩子出去。 他不能带着大牛二牛一走了之,他们这么大的孩子,在外面很难活下去。 他只能…… 但他不知道会不会露出破绽。 三牛低头碾着脚下的土,想说什么,却又想平安郎也只是个小孩子,平安郎的父亲如果是对平安郎很好,先生刚才也不会一个劲儿的挤兑平安郎父亲了。 叶泽润看看三牛,抬手给三牛擦擦眼泪。 二牛本来还挺伤心的,见三牛哭了,立刻嘲笑起了三牛:“三牛你羞羞脸,怎么可能真的见不到了?等平安郎和咱们都长大了,咱们可以去找平安郎,平安郎也可以回来。” 说着,自己扮起鬼脸朝三牛刮了刮脸颊。 三牛还在哭,叶泽润继续给他擦眼泪,手帕湿了就用袖子小心擦。 他隐约明白三牛为什么哭。 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三牛此时在他眼中,细看是发着微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三牛身体里钻出来了。 他对在意的人的情绪,总是敏感的。 前几次他每次去找大牛二牛三牛玩的时候,每次都感觉到了,三牛很害怕他爹娘。 害怕里,还有一种更难理解的,他现在也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他曾经在睡人山里偶然见过的,小狐狸第一次抓兔子,把兔子抓住了,兔子扑腾着,小狐狸却犹豫不敢咬。 今天的三牛,依旧很害怕。 却好像敢了。 三牛想要做什么呢? 一开始很害怕爹娘,现在要去咬了吗? 怀着这个猜想,叶泽润和一众小伙伴们一起玩了一会儿。 等大家又开始在村里寻找起了甜甜草,说外面是没有这种草的,要把找来的甜甜草都给他带上时,叶泽润悄悄拉着三牛走到一边。 三牛这个时候已经不哭了,只是不解平安郎为什么要把他拉到一边。 是因为今天就属他哭得最凶的缘故? 却没想到,平安郎在左右看看后,小声趴在他耳边问:“三牛,你要和你爹娘打架吗?” “他们是不是做了很坏的事?可是你这么小,就算和大牛二牛一起,可能也打不过啊。” 就算打过了,等三牛的爹娘恢复好,还是会打架的。 三牛张张嘴。没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的掉。 他的主意是很多,但是想出来主意后,也要去做。 就像上次,他有很多主意,但是最后行动起来,是要大家一起的。 没有平安郎,他不行的。 没有平安郎,狗蛋和栓子不会听他的话。 而且他要做的事情很严重。 不能拉其他小伙伴一起。 因为一旦发现,按律,会凌迟。 大牛以前说他坏,但是他也没有那么坏。 “是很难过,但是你不想说的事情吗?”叶泽润问半天,没问出来,又抬手抱抱三牛。 三牛点头,也抬手去抱。 “平安郎,万一以后我做的事情被发现了,如果你听到我的消息了,你不要说我坏。这不怪我,是他们坏,是他们太坏了。” 想到三牛之前的情绪,叶泽润下意识便知道三牛口中的坏,指的是谁。 抬手一拍一拍的安抚三牛半晌,叶泽润开口:“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他们太坏了,我带你们走,好不好?” 这个办法,刚才在叶家院外时,三牛想过。 但他性格里有一股又犟又狠的劲儿。 他不说自己的想法,只是摇摇头:“可是他们坏!” 他不喜欢被辜负,被抛弃的感觉。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他想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大牛二牛也不能走。 他是为了他们,所以他们得留下陪他。 所以很快,哭了一鼻子后,他就把这个办法又按下去了。 “但是我听先生说了好多关于都城的事情。”三牛挣了挣身子,但是叶泽润依旧在抱他,同时声音大了一点。 “先生说,都城比十里村大很多很多。” “那里有全天下最大的酒楼,就是吃饭的地方。” “那里还有最好吃的糕点。” “有灰色和红色眼睛的草原人。” “有这~么~大的糖葫芦。” 叶泽润没有办法伸手比划,所以语气就努力夸张起来。 “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因为我这样做生气,但我觉得,你们更重要。” “父亲要接祖父祖母和大伯伯娘走,我确实是要走了。祖母有一个大箱子,我可以和祖母说,先把你们藏在大箱子里。” “然后我们还有先生在。还有舅舅。三牛你见过我舅舅吗?他也很厉害,父亲都不敢过来看我们,舅舅可以。” “你真的不想带二牛一起看最大的酒楼吗?” “大牛喜欢睡觉,但是总是很困的时候就要被喊起来。” “现在有很难过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我们还小,没有办法。但是我们都会长大的。” “这~么~大的糖葫芦,三牛你真的不想吃吗?” 三牛一咧嘴,听出了平安郎话中没有半分犹豫、嫌弃的真心实意,不再挣了,沉默抽噎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嚎啕大哭:“想!我想……” 叶泽润拍拍他:“那我们一起走。” *** 父亲忽然出现,忽然要带他和祖父祖母大伯伯娘一起去都城,他忽然要离开小伙伴们,本来出了院门就反应过来这个事实的叶泽润是非常难过的。 但中间因为有更难过的三牛在,他就顾不上自己难过了。 好不容易三牛不哭了,小伙伴们听到三牛的动静都跑过来,以为是三牛舍不得平安郎,才哭这么惨。于是所有孩子也被带着全都红了眼眶。 孩子是不能凑在一起哭的。 想到自己的不舍,叶泽润瘪瘪嘴,那些难过涌上来,刚想跟着一起哭,那边先生又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一边走过来。 周颂和叶万煊你来我往的废话半天,定下了三日后启程。 该说的事都说了,周颂便没再多待,起身出门寻起了自己那些弟子们。 “这一个个是都成小花猫了。”周颂蹲下身,拿着帕子挨个给擦。 擦完后,周颂找了块石头坐下,正色道:“先生有件事,现下要说与你们知晓。你们听着,也回家问问父母长辈。” “什么事先生?”狗蛋吸吸鼻子。 “你们也知道,先生之前立了功,赵王现在要接先生去皇城接受封赏。” “所以先生便想问问,你们愿不愿与先生同去。” 周颂说的不是他欲带这些弟子一同去都城,而是问他们愿不愿。 他在这十里村教了十多年的书,最开始那几年,因是个外人,村人们对他还有些不放心,再加上他也散漫,所以那些弟子对他也算不上太尊重。 中间几年,随着十里村人对他态度的转变,弟子们的态度也变了,尊敬,但亲近不足。 最后几年,因平安郎刚来学堂里时,小家伙在家里被长辈疼惯了,刚来学堂不适应,动不动就要他抱,还给他带野果子吃,弄得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 这是对他最亲近的一群孩子了。 还是那句话,一味公平,便是最大的不公。 周颂做事,一向只随自己心情心意。 “和先生去了都城,可能会有危险。说不定送了命也有可能。爹娘也不在身边。” “但都城繁华,那韩王来不及在都城放一把大火,便死了。” “你们去了,能长更大的见识,学更多安身立命的东西。以后也许能当官,当不了官,但来这世上几年,荣华富贵总是享受过了。” “若是不去,先生总也会顾着村子的。只要先生一日无事,你们总能在村里安安稳稳的长大。” 一边是世间繁华,一边是柴米油盐。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不好。 这些孩子听完,周颂又让他们重复了一遍。 等确定这些孩子都记住了,满意点头:“回家后,便把这话原样说给家里听,若是有要和先生一起走的,明日让你们爹娘来寻我。” 三牛已经被平安郎劝得不钻牛角尖了,现在听到先生主动说要带他们走,立刻拽着大牛二牛走出来,斩钉截铁道:“先生,我和大牛二牛跟你走。我爹娘去县里了,不用问我们爹娘。” 大牛二牛懵里懵懂的被拽出来。 “为啥不问爹娘?”二牛问。 他也有点向往先生说的都城繁华,但三牛为啥说连爹娘都不问? 爹娘他们说不定这两日就回来了。 三牛没好气:“你以为他们为啥去县里?你被称斤论两卖了都不知道!” 那县令女儿得的是魇症,死的时候身上被自己抓的没一块好肉,耳朵也被自己扯下来一个。 想要匹配这样的‘娘子’,死都死不轻松! 三牛巴不得他们在县城里多待几天不回来。 二牛一味憨吃,大牛不清楚内情,但是也隐约有点感觉。见三牛说这样的话,他选择信自己弟弟,于是也扯了二牛一把:“你别说话。” 周颂摸摸三牛的脑袋:“先生知道了。别怕,你爹娘回来了也不会拦你们的。” 因心里搁着事儿了,一群孩子根本等不到晚上回家,便撒开腿去找自家爹娘了。 结果这些孩子家里的长辈反应也很快,根本就等不到第二日。 叶泽润只感觉小伙伴们刚跑走,就又被家里人拽回来了。 所有孩子,没有一个家里人不同意的。 甚至狗蛋他爹,语气中带着可能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对于自己亲儿子的嫉妒。 不过狗蛋他爹心里也清楚,周先生既然特意说了到都城后,爹娘长辈都不在身边,那就是没准备把他们也带上。 他们不知分寸的硬求,也不过是惹得周先生厌烦。 只能叮嘱狗蛋,等到了都城后,一定要乖巧些,先生说什么就做什么,也别忘了家里。 这些孩子的父母,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这世道,他们经历了太多。 天灾人祸,这个词,在这片战乱多年的土地上,是如山一般的重量。 普通百姓,甚至不如县里富户家养的一条狗。 他们十里村,不正是因为有周先生庇护,才躲过了韩王征兵最疯魔的时候? 见这些人把自家孩子一个劲儿的往自己身边推,周颂点头。乱世的百姓,很多是没有那种太过细腻的感情的。 不是不愿,是没资格。 是活着便用了全部力气。 去年旱灾,十里村没有一户想着卖孩子换粮,人贩到了十里村,又被打出去了。 这已经是殊为不易的爱子之心了。 唯有毛毛崽,他小声和叶泽润说:“我爹和我说,等过段时间他把家里事料理好,就去都城寻我。他不劳烦先生,就自己去都城找个活干。” 毛毛崽家就他和他爹还有祖父。 祖父去年冬天还是没熬过去,一天夜里睡着后再也没醒过来。 毛毛崽他爹倒是不怎么伤心。他觉得自己在父亲生前尽了孝,父亲走的时候也没受罪,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这便是好事。 毛毛崽和平安郎手牵手开心晃悠着:“平安郎,我们不用分开了。” 叶泽润眼圈的红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吸吸鼻子,也跟着嗯了一声,晃晃他和毛毛崽牵在一起的手:“那我们大家要一直这么好~” 毛毛崽用力点头:“嗯!” 叶泽润想,有先生,有祖父祖母大伯伯娘,还有小伙伴们,大家都在,他一点都不害怕去都城了。 第17章 第 17 章 017 周颂从叶家出来后,下午时,村里叶家族中的长辈也去了叶家询问,意思是二郎现在功成名就,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开祠堂祭祖是不能耽搁了。 不过这提议被叶万煊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若是此次回乡没有差事在身,他肯定是要在家中多停留几日,开祠堂祭祖、大宴亲朋,也在情理之中。 奈何此次回乡,不全为私事。 随他一同前来的仪仗队中,也有赵王亲信。 如此,他哪里还能因私废公。 回绝了前来询问的村中长辈后,叶万煊命随行兵卒在村外扎营,叶阿婆也开始给二儿子张罗起了住处。 叶家原本只有两间房,是叶斧成亲前自己去县里干了半年的苦力活儿,赚了钱后做主又另起了一间。 按他当时的话说,总不能他这个当大哥的成个亲,二郎回来便没地方住了。 空出来的那间屋子,现在被叶家当做藏东西的地方,里面放的多是些粮食干菜野果子之类的,倒也好收拾。 经过了一天的缓冲,叶老汉再面对这个二儿子时,也没有那么不自在了,加上叶斧一起,父子三人在小院中闲话。 叶万煊也有心多了解些家中这些年的情况,还有那位周先生,似乎与家中很是熟稔。 叶老汉听到二儿子问起周颂,觉得他心里约莫是对周先生阻止他给平安郎改名,心中有所不满,于是想了下,才开口道:“周先生是个洒脱人,平安郎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平安郎早产,之前我怕养不活他,才请周先生给他取的名。” 叶万煊现下关心的哪里是这个。 叶斧倒是看出来了,于是接过父亲的话头,继续与二郎说:“周先生是个大能人,去年家里闹旱灾,旱灾完了又开始征兵,听说其他县里上到六十下到十一二的娃娃,人都被征空了。唯独咱们粟县,尤其是十里村,还是安安稳稳的。” 叶万煊听的仔细。 这些年里随着他在赵王麾下地位逐渐升高,哪怕他是个武将,一些人情往来也是无可避免的。 哪里会真如老父心中所想,这么意气用事。 不过是因小儿子的名字,在对方哪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连脸皮也不曾撕破。 在叶万煊看来,反倒是老父口中的小儿子与对方的师徒情谊,可以大做文章。 叶万煊面上不露痕迹,作势朝院外看了一眼:“天色已晚,怎的还不见平安郎?” 便是直接把取名的事略过不提了。 叶老汉:“平安郎这几日都在周先生家,与周先生同住。” 虽然今早平安郎是有要回家的意思了,但现在的话,叶老汉还是更倾向让平安郎继续住周先生那边。 “同住?”这比叶万煊预料的更亲近些。 “周先生没有妻儿,平安郎怕他独处觉得烦闷,就经常去陪伴他这个先生。” 叶老汉只说平安郎怕自己先生独自一人觉得心烦,提都不提周先生其实是个挺脆弱的人,经常得他们平安郎过去安慰。 说话间,叶阿婆和李桂芬从屋内走出来。 “房间收拾好了,小叔你便将就两晚吧。”李桂芬道。 叶万煊起身:“无碍,原先打仗时,便是几日不睡也有过,辛苦大嫂了。” 李桂芬立刻摆手。 如此,忙碌了一天,众人洗漱后,各自回屋准备休息。 叶万煊已经说了,想要带全家人一起回都城。时间紧,明天一早还得起来收拾东西。 晚上 合衣并排躺在床上,李桂芬睁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现在才有些咂摸过味儿来。 “大郎,咱们这便要去皇城了?” 虽然二郎睡的屋子与他们中间隔了一间房,但李桂芬说话声音还是很小。 叶斧点头。 “我、我……”李桂芬我了半天。 皇城,天子脚下,那该是多繁华的地界。更别提二郎现在当了大官,既然把他们都接去了,自然不会不管他们。 可李桂芬此时竟然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想去。 “我……哎……”可若不去,她又放心不下。 不仅是放心不下平安郎,也放心不下爹娘。 可平安郎是二郎幼子,爹娘也是二郎的爹娘,她哪里有立场和资格说什么。 “今日你是不知,下午我给二郎收拾屋子时抽空问娘,娘说她瞧着,二郎对平安郎亲近不怎么亲近,看着倒是严肃更多。” 到底知子莫若母,哪怕这个‘子’已经十多年未见过,但根性总是不变的。 按叶阿婆的说法,她这个儿子,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坏人,只是薄情了些,会钻营。 “还有爹娘,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也听了一耳朵。二郎现下竟是妻妾成群了。爹娘不仅有个没见面的大孙子,还有两个孙女!还有二郎说的‘平妻’,就是和二郎他媳妇平起平坐的意思?” “唉,我感觉有些乱糟糟的,也不知爹娘过去了,能不能适应,平安郎会不会受委屈。” 叶斧将手枕在后脑下,同样眼神有些放空的看着屋顶。 “我想着,等到了都城后,爹娘那边暂时不需要我照看,我便看着寻一门营生去。” “实在不行,就拉下脸,让二郎帮我找一个差事做。我是他亲大哥,他这点面子总会给我。” 李桂芬抬手拍了他一下:“你不怕以后在二郎面前抬不起头?” 李桂芬可知道,自己男人心里要强着呢。 “人不求人一边高,咱们不图他啥,他看着你这些年孝敬爹娘,护着家里,反倒还得在外面敬你三分。你要真张了这个嘴,以后可就没这脸面了。” “抬不起便抬不起吧。”叶斧倒是想通透了:“什么都没在都城立住脚,再攒些家底重要。” 他拍拍媳妇的手:“除了这一件事,以后我再不求他。咱们总得给爹娘和平安郎,在都城再留个去处。”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出口。 二郎那年抱着小猫儿似的平安郎回来,临走的时候曾说:虽不知大哥膝下为何至今无子,这孩子能养不活也是他命不好,若能养活,以后给了大哥也是好的。 二郎来去匆匆,这话也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随口一说,再或者怕他薄待了这孩子,才说那话安他的心。 其实就算二郎不说这话,他也不会放着那小小的孩子不管,到底是一条命。 更别提平安郎已经在他眼跟前长到了五岁。 他现在每每看到平安郎,连最开始那一年偶尔会浮现的关于延续香火的想法,都无影无踪了。 只盼他如他的乳名一般,平安。 现在二郎回来了,二郎不提那件事,他也自觉不该提。 提了做什么呢? 二郎要封侯了。这个官位,他以前只在路过县里酒楼时听里面的说书人说过。 他提了,若是二郎答应了,难道他就要将平安郎硬生生从那侯府的富贵窝里拔出来?来当他一个普通百姓的孩子? 这对平安郎太过不公。 他也怕……怕平安郎以后长大懂事了,会怪他。 *** 夫妻二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不再说话的,只是等第二日一早,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没睡好。 不过也顾不上再回床上休息了,这两日叶家可有得忙。 叶老汉和叶阿婆舍不得家里的物件,这个想要带走,那个也想要带走。 叶斧和李桂芬得跟着搭把手。 不仅是他们家,村里其他好些人家也都在忙。 忙着给孩子洗涮干净,忙着把家里最完整的衣服找出来,忙着给孩子收拾行李。 这样的忙碌中,时间一晃便到了两日后,仪仗队该出发了。 周颂自己依旧是那件落拓青衫,正招呼着已经和家里人道别过了的小家伙们上马车。 因周颂要带走的人多,后面这些马车都是周颂拿着随队一起来的赵王赏赐,让人去县里临时买的。 小家伙们从来没坐过这样的马车,人坐进马车里了,屁股却像是长钉子一样,好奇的扭来扭去的。 他们村子里驴车就是宝贝了,平日里根本不让他们这些小孩子动。 从粟县至宁安府,因马车速度较慢,大约是五日路程。 这五日里,可是忙坏了叶泽润。 他也是启程后才知道,先生竟然坐马车会晕! “平安郎,先生我莫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周颂躺在马车里,身下垫着一层层锦被,唇色苍白,气若游丝。 叶泽润伸手给先生掖掖被角,皱眉:“先生不许乱说话。” 说完,又拿出一根甜甜草给先生含着。 这是路上的第三日,周颂早上吐了两回,肚子里早就没东西了。此时嚼着小弟子递过来的甜草,倒是不怕吐。 “先生你这么怕坐马车,上次出门的时候可怎么办呢?”说完,小小的人儿自己叹了声气。 气若游丝的周颂闻言身子僵了僵,轻咳一声:“先生我也不是次次都晕。” “哎呦,平安郎,你今日还没去外面嚼蜂巢吧?快去快去,晚了那巨熊该跟不上了。” 叶泽润继续拧眉。 小家伙这一严肃,连带着钻进他袖口里的松客,以及那只好似又长大了一些的小白虎,也跟着似模似样的不赞同的看向周颂。 周颂妥协:“好,好。先生等下就把清凉油抹上。” 清凉油对周颂晕马车的症状有效果,只是他不太喜欢那种凉丝丝的感觉,所以前两次都是抹上了又偷偷给擦掉。 肃着小脸儿的叶泽润这才满意点头:“先生你晕马车,还不吃饭,没有到都城你就要晕过去了。” “知道了。”周颂抬手摸摸小弟子的脸:“先生抹清凉油,抹完就吃饭。” 周颂被自己这小弟子一路盯着,小家伙自己要去看祖父祖母大伯伯娘的时候,就会把其他小伙伴喊来替换盯着。 如此,周颂虽然还是不太喜欢那清凉油,但好歹吃了饭不怎么吐了。 等到第五日时,可能是也习惯了,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算着路程,再过两个时辰也该到宁安府城门了。 周颂在车内将自己打理整齐,洗漱一番,还让人请来了叶斧。 等叶斧进了马车后,周颂单刀直入:“眼下没有大战,我之后寻机,以斩杀韩王虎骑为由,向赵王保举你。先有个差事,再图立功。你意下如何?” “韩王虎骑凶残嗜血,刀下亡魂不计其数。曾以两千骑坑杀五万乱军及流民,名震天下。你有这个功劳在,赵王一时半会对你虽不至信任重用,但总会留些印象。” 叶斧一愣,第一反应是,那叶猛怎么办?虎骑是他和叶猛一起砍的。 还有,他们砍的虎骑是被毒翻了的。 周颂摆手:“叶猛自有他的去处。我与他商议过,给了他两个选择,他选了另一个。” “而且,我观大郎你臂力不凡,筋骨硬实,假以时日也是军中骁将。” “你只说,愿,还是不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斧不再犹豫,猛地颔首:“我愿!” *** 皇城外 叶砚与两位好友并三两随从正站在一处凉亭中,时不时向官道张望。 他算着日子,父亲也该回程了,这两日便日日来这里等着。 “阿砚,你还未与我说,你弟弟究竟是何模样?”三人中,其中一个穿着较华贵些的,年纪约莫十二三岁上下的半大少年开口问。 叶砚闻言回想起舅公的话,笑了笑:“应是,比我要好看许多的。是想着,是个极漂亮的小娃娃。” 熙朝尚美,富贵人家不论男女老少皆以簪花为雅趣。 熙朝虽亡,许多风气传统却是不曾改变。 那半大少年听到叶砚这样说,有些不太信的摇摇头。 “你说好看一点我还信,好看得多?” 叶伯父他又不是没见过,沈夫人他也见过。 二人能生出面容俊秀的孩子,这不奇怪。 但要说生个孩子特别漂亮,方正觉得可能不大。 说完,方正又拿胳膊怼了怼另一人:“敬诚,你信不信?阿砚说他想着,我还想着我是皇城第一美男呢。” 那少年还未开口,就见官道上,远处隐约出现了一行人。 隔老远便看到了那行人车队后的仪仗,其他行人马车纷纷避让开。 叶砚也看到了,不再和好友耍贫嘴,抬脚想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理了理衣摆,快步走了过去。 另外两个半大少年也跟着一起往前走。 三人身后,连绵的高耸城墙上,挂的依旧是【宁安府】的金匾。 走到近前,此时,叶泽润刚好坐在车外,正垂眸认真吃着伯娘给他的橘子。 那橘子很大,不是叶泽润以前吃过的那种小小的,一瓣塞到嘴里,就把脸颊撑开了。 不远处的方正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叶砚:“那就是你弟弟?” 他语气惊叹:“还真像你说的,是个极漂亮的小娃娃。” 远处,正带着少羽营巡视城门的李策,眯着眼同样看向这边的仪仗车队。 总觉得那边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在。 第18章 第 18 章 018 这感觉来的清晰而强烈,李策忍不住想要往官道上走。 结果恰好这这时听到和他分工巡逻的小弟喊他:“大哥,这边!” 城门内的半大少年朝他招手,做了一个少羽营外没人看懂的手势。是发现可疑人的意思。 见李策没有立刻过去,那带着另一对人马的许二愣子立刻又火烧火燎的喊了一声:“大哥!” 李策不再犹豫,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最后死死地看了那仪仗队一眼,认出了领头的坐在马上那人正是叶万煊那厮,这才转头朝城门跑去。 那可疑人应该不是探子,动作实在太慢,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暴露了。 在这之前,他见拦住他的那些孩子,最大也不过十二三的模样,以为是顽童嬉闹,还心存侥幸的在那里和许二愣子缠歪,等见李策也带人跑过来,甚至守城的官兵也有动作后,这才心中一惊,拔腿就跑。 那人反应不快,力气倒是不小,一只手就把许二愣子和其他几人推开,埋头便朝城内人多的地方跑去。 许二愣子几个就在那人身后使劲儿追。 守城官兵见状,也分出了几人帮忙追。 少羽营虽没有正式的名头,但这些天来,城内但凡是耳聪目明些的,谁不认识这些小太爷啊。 李策后来居上,眨眼就超过了许二愣子。 然后听许二愣子在那里边跑边喊:“大哥!那人扛着个麻袋,麻袋里面有动静,他硬说是活的小猪仔,被我拦下还想给我塞两个铜板说是让我去买糖。” 许二愣子很生气,觉得这人忒没眼力见。 这话李策听着耳熟,等想起来为什么觉着耳熟后,脚下一蹬,整个人气得又蹿出去老远。 他们这边动静大,骑在马上的叶万煊也注意到。 等看清那边跑远了的是谁后,心里一惊,紧接着又冒出些有惊无险的庆幸。 进了皇城后,这位魏国公更了不得。在拟定的封赏名录上,据传属他爵位最高,为亲王,位列诸王之上。就连赵王的几个儿子,也只有三个嫡子有王爵,为郡王。 魏国公对他,单方面有梁子在。 之前还在临江府时,他上门赔罪,这位小魏国公态度不明,叶万煊至今摸不清楚,那事儿在他那边是过去了,还是没过去。 现下若真又在城门偶遇,那魏国公年少心性,若再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为难,他的脸面便是被丢到地上去了。 好在,那边像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他。 叶万煊收回远眺的目光,便又见几日未见的大儿子已经并两好友走到近前,心知他是特来相迎。 叶砚走到近前,先躬身对叶万煊行了一礼,唤了声:“父亲。” 与他一同前来的两位好友也躬身,唤了声伯父。 叶万煊心里想着,也不知年哥儿在这里等了几日,功课有无懈怠。有意训诫两句,不过见他是与好友同来,便未再说什么,只等回府后再抽空考教功课。 “你祖父祖母与大伯伯母都在后面那两辆马车中,既然来了,等入城时马车停下,便先上去给他们请安吧。” 叶砚又应了声是,便垂眸安静的随着车队,又开始回头往城门口走去。 叶砚的好友方正转身时悄悄撇了撇嘴,没让其他人看到。 心说这叶伯父一直文绉绉的,拿腔拿调的劲儿不似武将,反而像个酸文人。也难怪在家里时,他父亲一提起这位叶伯父就撇嘴。 坐在马车外面车缘上的叶泽润,早就看到有人过来了。 看到对方在和父亲说话,他心想,是哥哥吗? 但是来了三个人,哪个是哥哥呢? 眼角余光注意到马车上孩童投来好奇的目光,叶砚悄悄落后叶万煊的马一步,回头朝小娃娃笑了笑。 这下叶泽润认出来了,这个是哥哥。 因在这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硬要说的话,叶砚对这个幼弟的感情也不算深。 但他读的书多,确实也读进去了些。 书中曾有一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事亲以孝,抚幼以悌。 对亲人长辈要孝顺,对年纪尚幼的弟弟要爱护。这是他从书中读出的道理。 因为刚刚那一个笑,等到马车真正在城门口停稳,等待进城时,叶泽润在大伯的帮助下从马车上下来,跑到车队前端。 叶万煊此时在前面主事,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平安郎?”叶砚看着忽然就下了车,朝他跑过来的小家伙。 “嗯!” 小娃娃笑起来的时候,小脸儿上的软肉挤出小小的梨涡,看着就甜滋滋的。 叶砚看着弟弟伸出自己的小手,拉起他的手晃了晃,又塞了个黄澄澄的橘子到他手里。 “哥哥,这个甜。和饴糖一样甜~” 叶砚紧了紧握橘子的手,明明才见了一面,说了一句话,心里却忽然不是滋味。 除了饴糖,那日舅公走时,他该多给平安郎带些东西的。 不过想到舅公,叶砚赶紧又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眼前的小娃娃能不能听得懂,但他还是赶紧问:“平安郎,之前舅公去十里村,你和父亲说过这事吗?” 母亲在后宅中的艰难,在这皇城中待的时间越久,叶砚越能感觉到。 自从进了这皇城,舅公一次也没来过府中。 叶砚以为平安郎懵懂,不一定明白。 却没想到小家伙学着他的样子,同样朝城门看了一眼,一根手指比在嘴唇边:“嘘~” “我不和父亲说。祖父祖母还有大伯伯娘,也不和父亲说。” 他确实不太懂,但是在路上的时候,祖父已经和他说了,让他不要和父亲说这件事。 他不懂,但他听话。 叶砚心下一松,迎着小家伙期待的眼神,终于开始剥橘子。 剥完之后,一半分与幼弟,然后又将自己的那一半分了三份,给了身旁两位好友一人一份。 把橘子瓣放入口中,一咬,蜜甜的汁水溢出。 叶砚:“比饴糖还甜。平安郎有心了。” 又有了半个剥好的橘子吃,叶泽润也没有推来推去的客气,自己低头看看,剥了一瓣下来,也张大嘴,啊呜一口。 方正接过橘子,见这兄弟俩你来我往跟打谜语时,心里纳闷。 你们兄弟第一次见面,这么快就有秘密了? *** 因要先将周颂安置好,叶万煊只能嘱咐大儿子先迎一众长辈回府安置,他得去宫里交差。 叶砚自然恭敬应下。 叶泽润此时已经回了马车里。 随着马车再次移动,他掀开马车上的帘子。 此时,他已经能够通过城门,看到城内的景象。 这座屹立了六百年的巨城,终于在他面前,逐渐显露出真正模样,巍峨、雄伟。 人站在城墙上,就好像一个个小蚂蚁。渺小极了。 今日是个阴天,马车真正入城的那一刻,恰逢正午,太阳却忽然钻出云层,洒下万千华光。 “今日天气可真怪,忽得又晴了。”路人见此,和同行人闲话了一句。 同行人点头,步子更快了:“趁着日头正好,把家里的被褥拿出来晒晒吧。” “是极,是极。” *** 车队自内城分开。 一队向皇宫而去,一队向叶府而去。 接到小厮传信,沈月娥早早便吩咐开了府中正门,正带着一大家子紧张等候着。 和她一同并排等候的,还有一容貌秀美的女子,同样梳着妇人发髻,装扮并不显奢华,反倒透出清贵之气。 这就是叶万煊的平妻钱萱,钱氏。 二人身后,站着四个妆容身形不一的妇人,其中年纪稍长的两个妇人身边,各自带着一个梳双平髻的女孩。 她们是叶万煊的妾室,以及两个女儿。 沈月娥与钱氏一边等着,一边低声说着话,这会儿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和睦。 后面同样一直站着的女孩悄悄换了条腿支撑,站的时间太久,她有些累了。 结果就被姨娘用手轻轻在背后拧了一把。 当下也不敢偷懒了,立刻重新站好。 终于,又有小厮来报,说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并大老爷大太太及大少爷小少爷已经到府前大街了。 一家子登时忙了起来。 沈月娥起身快步朝大门走。 钱氏也立刻招招手,唤来身旁侍女:“再去老太爷和老夫人的院子里盯着看一遍,莫要有什么疏漏。大老爷和大太太院子也别落下。” 叶万煊走时,叶老汉没有主持过两个儿子分家。所以按规矩说,虽然叶斧现在还是个白身,但与李桂芬一起,也担得起府中人称呼一声大老爷大太太。 侍女立刻应是,转身下去。 两位姨娘,也赶紧又给女儿理了理衣领鬓发,接着便跟紧了沈月娥的脚步。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 来的路上,周颂也抽空和叶老汉叶阿婆说了些话,二老隐约也明白了,他们虽是乡野村民,但论辈分,在整个府中再也没有大过他们的了。 因此倒也不必缩手缩脚的。 真要缩手缩脚的,反而显得小气。 所以,现下二老相互对视一眼,叶老汉牵着小孙子,眨眼间的功夫,倒是有了些从容气度。 “父亲母亲,远来辛苦,儿媳多年来不曾尽孝,实在不该。还请二老给儿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响后,马车外传来一道女声,话语中姿态放得极低。 接着,随着话音,一双手轻轻将马车帘子掀开一点,接着便极有分寸的不动了。 显然是要服侍二老下马车。 虽未见面,但叶老汉和叶阿婆已经知道是谁了。 想到外面站着的是小孙儿的亲娘,叶阿婆根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磋磨儿媳,在马车上拿乔的心思,一只手往儿媳掌心一搁,另一只手掀起马车帘。 沈月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应,紧张的心情稍缓。 却没想到婆母的动作如此利索,没等她搀扶,自己便眨眼间就下了车。 另一边的叶老头同样,自己一下就从车缘边跳了下来。 连马车凳都不用踩。 后面那辆马车中,叶斧与李桂芬更是。 叶砚恭敬立在马车旁,刚准备说词,马车的人已经掀帘子下来了。 前面,叶阿婆不仅自己下了马车,在儿媳还没开口前,顺带习惯性的回身,手一伸,就从马车里捞出来了个孩子。 叶老汉动作自然的收回同样已经伸出去了的手,若无其事的轻咳一声。 叶阿婆做惯了农活,力气大。 叶泽润被祖母抱下马车,也是习惯了在家里被抱来抱去的,和在家里时一样,顺手依赖的搂住祖母的脖子。 沈月娥见状,表情动作纷纷一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很快,大部分心神又被那个被抱着的孩子吸引,怔怔的,竟像是看入了神。 “娘亲。”叶泽润搂着祖母的脖子,朝沈月娥笑。 沈月娥没有立刻回应,嘴唇动了动,像是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哎。” 第19章 第 19 章 019 乖巧揽着祖母脖子的小娃娃,今日穿着一身藕色的小褂子,头发梳的整齐,没有扎成小揪揪,束起的头发垂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沈月娥的心好像也在跟着晃悠。 心里再说不想,那也是她八月怀胎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又哪里……会真的不想呢? 只是她的心里,压着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慢慢的也就把这些想给埋下去了。 现下终于见到了面,那些被埋下去的想,就又涌了出来。 听到那一声‘娘’,沈月娥下意识的想要抬手抱他,但等想到身后跟着的一众人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在哑声应了那一声后,只能先哄着说:“好孩子,先从你祖母怀里下来吧。莫要累到祖母了。母亲,母亲牵着你走,可好?” 叶府的规矩很多。 赵王早年孤苦,但他当年所处的李家在整个熙朝来说,也是当之无愧的世家大族,后来他被过继入嫡支,交往熟识的好友,不说同样出身勋贵,至少也是家境殷实。 后为给李家上下百余口报仇,赵王携兵回转,斩杀旧主陈朝先。其中随他一起起兵的并州旧部,便多是那些年少时就开始交往的好友。 在赵王的早期班底中,反倒是似叶万煊这般的农家子弟,极少。 也正因如此,大约是人越缺少什么,就越要彰显什么,叶万煊随赵王起势后,不论暗地里如何,至少明面上,叶万煊治家极严,生怕被人说家里没规矩。 还在临江府时,叶万煊便依着那些高门大户世家勋贵的规矩,妾室生的孩子,是不能唤自己的亲娘为母的,只能称姨娘。 叶府中,唯有沈月娥,能被叶万煊的孩子们唤一声母亲。当然,现在又多了作为平妻的钱氏。 同样,两个女孩也不与亲娘同住,她们有单独的院落,由被叶万煊特意请来的嬷嬷教养。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 若是出去玩闹的次数多了,会被嬷嬷训斥。 不用担当家业的女孩儿尚且如此,更别说男孩了。 沈月娥回忆着,至少年儿,在家中时,年儿从小到大都是不被允许露出如此爱娇模样的。 叶泽润闻言,抬头看看祖母,然后对着母亲点点头:“嗯,祖母坐马车累了,我下来自己走。” 说着动了动脚,便让祖母把自己放下来。 叶阿婆想要皱眉,心说这儿子和儿媳怎么都一个样儿。但又听到小孙子心疼她,想要下来也是因为觉得她坐马车累了,脸上这才又有了些笑模样,弯腰将怀里的小孙儿放下。 叶泽润想要牵着祖母,但是刚刚母亲说她想要牵着他,小家伙干脆一手牵着一个,刚牵住时,手还习惯性的晃悠了两下。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来到这新的地方,他心里肯定很难过,也会害怕。当然就不会表现的这么不怕生了。 但是现在,大家所有人,甚至先生和小伙伴们都和他一起了,叶泽润心里的安全感很足,也没有难过。 现在的他对于面前这座祖父祖母口中的新家,更多是一种好奇探索的心情。 对于今天刚见面的哥哥和母亲,也是一种很友好的态度。 沈月娥没想到平安郎下了地后,会主动来牵她的手。她今天愣神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她轻轻回握那只手,小小的孩子,主动抓住她的小手柔软又温热。 将她微凉的手心都焐热了些。 站在一旁的钱氏,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看不出具体在想些什么。 将人都迎下车后,沈月娥牵着小儿子的手,一起跨过高高的门槛。 叶万煊封赏已定,所以司礼部分给他的这处符合侯府规制的宅院。 宁安府的内城很大,连带着内城的一众勋贵府邸,也占地广阔。 进了大门后,早有备好的软轿在那里等待。 作为长辈的二老又被前呼后拥的请上轿。 李桂芬也上了轿。 其他人这才陆续上轿。 叶斧倒是没再坐轿子。 那轿与他的身形不太衬,而且坐了五日的马车,身上的筋骨早就麻了。 便摆摆手,谢绝了自己的那顶轿子。 钱氏也妥帖,没有冷落了李桂芬,笑着对李桂芬唤了声大嫂,然后陪着李桂芬一起进了她那顶软轿里。 叶泽润这次是被哥哥带着的。 他被带过去的时候,叶老汉和叶阿婆想着让兄弟两个多亲近亲近也好,便没拦着。 但是二老不知道,叶砚是不坐轿子的。 看着祖父祖母和母亲的轿子都走了,叶泽润奇怪的扭头寻找,没找到,又仰头问牵着他的哥哥:“哥哥,你的轿子呢?” 叶砚牵着弟弟的小手,步子不快不慢,极有规律的往前走:“父亲定下的规矩,男孩不能被娇养太过。从大门至内院,一路走来正好强身。” 叶泽润似懂非懂的点头:“是要我们锻炼身体的意思,对吧?” 他此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锻炼身体不生病,这是好的。 而且正好一转头,他发现大伯也对着人摆了摆手,没有上轿子。 于是开心的伸手一指:“哥哥你看,大伯也没有坐轿子,我们找大伯一起走路。” 说完,拉着叶砚的手往前小跑几步。 “平安郎,在府里不要跑,慢慢走。”被带着跑的叶砚怕抻着弟弟的胳膊,只能被带着跑。 叶泽润停下来,继续问问题:“为什么,不要跑啊?” 小娃娃的眼睛水润润的,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 此时好奇的看着他,叶砚原本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笑了笑告诉弟弟:“因为跑了容易摔跤。摔跤了就会痛。” 叶泽润歪头,觉得哥哥好像没有说真话。 不过哥哥对他说话时不凶,他就愿意听。 “好~哥哥我会小心,不摔跤。” 兄弟俩正说着,叶斧注意到身后动静,一看是平安郎和叶砚,有些奇怪他们怎么没跟着轿子走,于是抬脚走来。 走到近前,叶斧看看叶砚,原本想像对平安郎那样摸摸他的头,但想到大侄子的年纪,最后摸头变成了轻拍肩膀:“听二郎说,大侄儿你乳名年哥儿,以后我便也这样唤你?” 叶砚自然不会反对。 叶斧一低头,又见正一脸认真听他们说话的平安郎,朗笑一声,弯腰揽住只能仰头看他们的小家伙的腿弯。 刚走没两步的叶泽润立刻腾空而起,又被抱起来了。 叶砚见状,嘴张了张,又张了张。 叶斧爽朗,一手抱起平安郎,又怕大侄儿觉得被排斥了,于是大手一伸,又揽住了大侄儿的肩膀,带着人一齐往前走。 感受到肩膀处忽然传来的重量,叶砚在心里轻叹一声。唉,算,算了。 *** 叶泽润不用自己走路了,趴在大伯肩膀上,看得也远。终于是有空仔细看一看新家的模样了。 新家很大,还有一片湖。 叶泽润指着那片姹紫嫣红的花园:“哥哥,新家在花园边。” 这里对于叶砚来说,其实也算是新家。 叶砚看到那湖,摇摇头:“不是新家在花园边,这假山花园是府里修建的。” “哇~”没进过城的小娃娃一进就进到皇城里了,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叶砚没有因为平安郎的反应便觉得他见识短浅。 此非君子所为。 他反倒是顺道给平安郎扩充了一下知识:“这只是侯府的规制。按司礼部的规矩,侯府只能建假山石花园,占地也有数。” “侯府往上,国公府可造别院。与主院相连。占地更加广大。” “国公府再往上,郡王府可填土造坡,可修园林,一眼望去与真正的山别无二致。” “亲王府邸,仅次于皇宫。甚至可引活水造湖。” 要不说赵王与吴王一定要先攻打韩王,实在是偌大的皇城,金碧辉煌,鬼斧神工,穷尽了熙朝六百年之奢。太过惹眼。 叶斧没有掺和兄弟俩说话,只静听着。 同时心中也越发下定决心,既然还没等他拉下脸去求二郎,周先生就先一步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一定要好好抓住了。 他现在已经不想二郎当年的那些话了,但最起码,最起码,等到以后平安郎长大了,他这个大伯在小侄儿那里,不要最终留给他的印象,是个破落户穷亲戚。 叶泽润袖口里,已经看了一路的松客缩回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小豆豆眼困意涌现,转头爬到自己的专属袖袋中,安心的闭上眼。 *** 叶府东南方向,一处一眼看去,明显比叶府规制更高的府邸内 下值了的李策如入无人之境,一把推开好友的院门,进屋后,将自己的白缨枪往桌上砰得一放,便自顾自的倒了杯水喝了起来。 跟着李策进到内间的侍女也见怪不怪了,见自家少爷在床上还睡着未醒,很是自觉的去拧了个温热的帕子,递给李策。 “魏国公您稍待片刻,我家公子估摸着再过一刻钟便醒了。” 李策点头,接过帕子道了声谢,用帕子擦了脸,顺带擦擦自己因为抓人弄脏了的手。 等把自己打理好,李策对着床帐位置一扬下巴:“樊冲他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侍女接过帕子,轻叹了声。 这下,不用对方再说,李策也懂了。 他跟着皱眉,开口问:“去年不是说情况见好?都不怎么嗜睡了,怎么开了春后又这样了?老樊是不是给他换大夫了?” 李策口中的老樊,是樊冲的父亲。 也是李策父亲的至交。 在赵王拟定封赏名录时,樊冲的父亲是第一个被定下来的国公。赵王亲言,对方有辅国之功。 按理来说,李策应该尊称对方一声世叔。 奈何他的辈分实在大,赵王的辈分若从李策那边论,又太小。 所以,为了给赵王这个大侄子面子,李策只能是不论见谁都只随意称呼。 樊冲的侍女摇头:“没有换过,依旧是那位徐大夫。” 李策皱皱眉,还想再说,床榻那边便传来了动静。 只见窝在被子里的男孩抬手伸了个懒腰,气色看起来很是不错。 等人慢腾腾的坐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碧玉,我让你给我剥的松子呢?剥多少了?” 侍女,也就是樊冲的贴身大丫鬟碧玉立刻上前:“剥了,剥了满满一碗呢。” 说着便抬手准备伺候人起床。 结果樊冲一转头,就看到那满满一碗的松子,被坐在那里的李策一仰脖,往嘴里直接倒了大半碗。 “李策!”樊冲立刻大喊,光着脚就下了地:“谁让你吃我东西的!” 李策耸耸肩,不以为意:“你天天睡觉,吃多了这东西容易发胖。等你什么时候不睡了,再吃这么多吧。” “你忘了前年你天天让碧玉给你剥松子,硬是吃胖了十多斤,跟个猪崽子似的。如果不是我趁着你醒,拉着你去少羽营,你都快胖出栏了。” 樊冲不理李策的说辞,一把抢过剩下的半碗松子,宝贝似的转身端着碗便走。 “我睡就睡,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一天天的就会折腾我。我感觉我睡的挺好的。” 樊冲心说,一天天的一群人围着他,不是叹气就是皱眉,就好像他得绝症,下一刻就要去见阎王了似的。 他都跟他们说过多少遍了,他除了喜欢睡觉外,一点不舒服都没有! 他睡着了不知道有多舒服!哪哪都得劲儿! 武师傅都说他根骨比小孩子健壮得多。整个少羽营里,也就李策这牲口能压制他,剩下的都是他一只手收拾的事儿。 就这,能是得绝症的样? 第20章 第 20 章 020 樊冲嘴里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把还剩下半碗的松子藏到自己的床上,用被子盖起来。做完了这些,才放心让碧玉伺候他洗漱。 李策看他那小心的样子,撇撇嘴。 等洗漱好,又有一侍女走入内间,身后还跟着一个挎着药箱子的老头。 樊冲见到这老头,叹了声气,但也知道躲不过,臭着脸坐到屋内绣凳上,将一只手臂摊在桌子上。 那老者也习惯了,同样在樊冲对面坐下,往樊冲胳膊下面垫了个软垫后,将手指往樊冲手腕上一搭,就开始闭目诊脉。 一旁的李策不再说话,慢慢吸溜着碧玉端上来的蜜水,就在那里看老者为樊冲诊脉。 这样一幕他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樊家的府医,仅他这些年数着,就换了至少有六位。 老樊约莫是在战场上伤了身子,这么多年也只生了樊冲这么一个孩子,还是老来得子,宝贝得不行。 樊冲会走路起就有了这么个嗜睡的毛病,老樊上心得不能再上心,给他请的大夫也都是千挑万选,各个都是有真本事的,从不信口开河。 但也正是因为有真本事,这些大夫对着樊冲一顿望闻问切后,也都只会说一句话,樊冲他没毛病。 不仅没毛病,这小子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寻常人嗜睡会出现的精神萎靡、体弱无力,樊冲他全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个体质比正常人还要更强健许多的正常小子。 可正常人会一睡就睡这么久吗? 因着樊冲他爹硬是不信,樊冲几年下来,才会接连换了六位大夫。 剩下五位,都被赵王看重,去宫里当太医去了,除了嗜睡症治不好,其他病症看着都挺拿手。 唯独这一位,可能是樊府的待遇确实让他很满意的缘故,他不似其他五位那样倔强,是会给樊冲开方子的。 开强身健体方,配合着每日练武,效果更好。 对于方子其实不对症这件事,老樊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李策觉得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招儿了。 等那大夫给樊冲把完脉,李策一点不见外的将自己胳膊也往前一伸。 老者一点都不惊讶,继续闭目把脉。 把完脉,老大夫捋了捋长长的胡须:“魏国公许是最近长得快了,之前的强身方子效果倒是不太够了。稍后老朽为您新开一副,和以前一样,内服配合药浴。” 听到老大夫说自己又长了,李策满意点头:“行!” 说完李策,老大夫又看向樊冲:“小少爷无需换方子,原先的方子还可用一段时间。” 樊冲苦着脸,冲老大夫点头:“知道了。” 说完,等老大夫出了内间,他又看了李策一眼,语气不太好:“也不知你是不是舌头天生就是个摆设,那药又苦又腥的,你是一点都尝不出来?” 李策不以为意,握拳。 若能强健自身,喝点苦药又算什么。 “反正我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挑肥拣瘦卖来卖去了,回来后我有时就在想,若是那日忠叔没有及时找到我,若是那村里的那个小黑娃没有想要救我的念头,就算他有,若他没有说服他那群同伴及祖父,我到底能不能从那村子里跑出来。” 他被救出后,是被忠叔一路抱着出村的。 因为那人贩子一路上都会在食物中掺杂蒙汗药给他吃。等被那村中的村民买走后,那些村民倒是不给他吃蒙汗药了,可普通饭食给他吃得也少。 吃不饱,自然跑不动。 屋内的侍女早在李策刚刚开口的时候,就自觉退出了内间。 此时内间里就他们两个,樊冲同样端着一杯蜜水在那里喝,边喝边说:“这些话,你怎么全都攒到我这里说?外面那些人全都以为你是个没事儿人了。我现在有时候都怕你哪天想起来,给我灭口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李策这小子,脸面比天大。 李策瞥了樊冲一眼:“你睡的时间长,没空出去乱说。” “呵呵。”没想到是这个理由的樊冲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两声。 混蛋,他还以为是因为在李策心里,其实和他交情最好的缘故! 结果居然是因为他睡得多! 李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说话不太地道,轻咳一声,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对了,你之前托我去寻的地方,我有点眉目了。” 李家当年虽被灭门,但主要还是因为谁也没想到那陈朝先竟如此丧心病狂的缘故。 所以,李家虽灭,势力尚存。 这些势力,其中大部分归附了赵王李肃。 还有一小部分认死理的,便一门心思守着李策。现由一直跟在李策身边照顾他的家将李忠统领。 这话一出,樊冲当时也顾不上皮笑肉不笑了,立刻往前倾身,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了,眼神亮的吓人:“真的?!” “快说快说!” 李策身子立刻向后仰:“老樊这么沉稳的人,你怎么没和他多学着点?” 说归说,他还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绢布,展开后比面前的桌子还要大,干脆便将绢布铺在了地上。 樊冲立刻也跟着蹲下来。 李策指着绢布上画得一些山川地貌图:“按你所说,从气候方面推断,你要找的地方应该就在宁安府附近。不过宁安府实在太大,我也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让手下人玩儿命的到处跑。” 李策这话说得不太近人情,但樊冲并不以为意。 他亲爹都没搭他这茬,甚至每次听说他想要找自己在梦里见过的地方时,都以为他是中邪了。不说帮他找地方,好几次都要找些和尚道人半仙之类的给他驱邪。 其中一个不知哪来的半仙,张口就来,非说他是丢魂儿了。 若不是后来暴露出这就是个骗子,他爹估计真要让这人在他床头做法了。 也就李策,在他死乞白赖的哀求下,好歹还愿意帮他找找。 “能合上你说的那些条件的,目前一共五处。”李策继续指:“距宁安府东南八百里的岭山、四水县的石药山、五坡县的五坡山、宁安府西北方向八百里的荡山,还有最后,粟县十里村睡人山。” 李策的手指着最后那处睡人山时,顿了顿。 过了一小会儿才:“这最后一处,我这几天有空,便准备过去一趟,倒是可能帮你去瞧瞧。” 原本正趴在绢布上看地形图的樊冲回过神来,抬头:“十里村?那不就是差点儿把你给祭了的村子?” 他看着是个平常权贵人家小少爷的模样,说得话却渗人:“你还过去干嘛?让人剐了那人贩还不够,还要去屠村?” 李策不满皱眉:“你怎么杀性这么重?我是去寻人。” 明明是不赞同,结果被曲解为杀性重的樊冲:…… 然后就见李策从地上站起,背过手沉声道:“我李策向来有仇必报,有恩也必偿。” “我虽不是十里村那些孩子救出来的,但一码归一码,这事只要他们做了,我就领他们这份情。” “尤其领头的那小黑娃,不知是不是他长相特殊的缘故,还是因为我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自从回了临江府后,我就总是梦到他。索性这次去了,就寻一寻他,问问他和他家里的意思。” “如果他和他家里愿意,我便把他带回来,给他一份荣华富贵也未尝不可。” 樊冲,樊冲他可太了解自己这好友了。 记恩是没错,但也不至于亲自去跑一趟。 “说来说去,你就是惦记上了人家孩子,对吧?”樊冲直接拆穿。 李策闻言皱眉不满,觉得樊冲简直胡言乱语。 *** 李策计划着要去十里村,叶府这边,一行人在沈月娥的细致安排下,也终于是安顿下来。 只一点,等听到母亲说,他不和祖父祖母住,也不和大伯伯娘住,而是自己去到母亲院子里住时,叶泽润不愿意了。 小家伙在这一点上很固执,他年纪不大,离不开心里依赖的长辈。 等沈月娥再多哄劝两句,小家伙自己心里的不安全感上来,当时就眼泪汪汪了。 当时还在场的二老哪里能看得了这个,这次是叶老汉见状立刻摆手,做主留下了小孙子。 也不说其他的,只说原先在家时,屋子狭小,平安郎只能被他们或者大郎两口子轮流带着睡。 叶老汉拿家中条件艰苦说事,其余的一概不提,话都说到这份上,沈月娥自然不能再劝,况且她看着刚见面的小儿子想哭,其实也心疼,最后只能是将自己院中的丫鬟又拨了四个过去照顾幼子,生怕公婆二人劳累。 同时心里也在盘算着,等叶万煊回府后,她该怎样与夫君说明这件事,才不会让他觉得平安郎太过娇气。 沈月娥心中这样想着,却不知,此时的叶万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微末小事。 他与周颂一同入宫,周颂面见赵王时,他并不在场,只在殿外等候传召。 在殿外时,他有心屏息细听,但也只能隐约听到从殿内传来的一两个词句。 赵王殿下似是说起登基,城门? 是要修缮城门? 他听不清楚,也不敢再往前。 赵王的贴身内侍还在大殿门口守着呢。 其中只有一句话,他听得分明。 先生教我。 四个字,是赵王的声音。 又在殿外等了许久,终于,他被传召进殿。 赵王面上对他很是和蔼,他一开始还不知是为何,后来等赵王开口,他才知道,原来是周先生在赵王面前,为他说了好话。 说他孝感动天,尊兄敬嫂。 自粟县到皇城,一路行来,对于父母双亲事必躬亲,嘘寒问暖,哪怕在路上也没有耽误了晨昏定省。 途中叶父因坐不惯马车感到晕眩不适,他立刻便策马飞奔去往最近的县,请医问药,不假人手。 想来这些年他在外征战,不能顾及家中,也实乃无奈之举。 赵王父母早亡,不能亲自侍奉双亲,以尽孝道,便格外看重臣子是否有孝心。 现下有了周颂为其在赵王面前美言,说其为孝子,叶万煊当时便得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赵王最大的一次好脸。 不仅因这次差事得了赏赐,还另外又得了三份赏赐。 一份给叶家二老,这不必说。 一份给了叶斧和李桂芬,褒扬他们这么多年在家中侍奉父母,从无怨言,也让叶万煊能安心为国效忠。 最后一份,给了叶万煊,褒奖他的孝心。 这些赏赐的原由,全都出自赵王口谕。是要在司礼部做存档的。 叶万煊入宫的时候,身后只跟着属于周颂的仪仗队。 回府的时候,却是浩浩荡荡。 从司礼部抬出来的赏赐,全是以前韩王留下的奇珍,多不胜数。现下只分出来一点,也几乎能晃花人眼。 叶府内,早有下人先一步到府中通报。 听说是赵王赏赐,沈月娥赶紧重新换了正装,大开中门来迎。 钱氏,以及叶老汉叶阿婆,还有叶府李桂芬夫妇,同样如此。 他们没有用来接赏赐的衣服,府中却是备着的。 除了他们,府里其他人倒是没有一起来到大门口接赏。 这原本不合规矩,但赵王自觉还未正式登基,早前便特意说了,一切等登基大典后再说。 众人这样难耐的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叶万煊的身影出现在府前大街。 与叶万煊一起的,是司礼部前来送赏赐的内侍。 众人一番跪拜接赏暂且不提,等到众人起身后,只见众目睽睽下,叶万煊再次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的对着二老跪倒在地。 砰砰砰,一连三个响头。 再次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磕破了皮。 这力道,倒是比在十里村时,还要更实诚许多。 第21 章 资 源 威 芯: // 第 21 章 021 叶万煊这一跪,刚刚起身的沈月娥也立刻跟着跪。 一旁的钱萱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最终也还是和沈月娥一样,随叶万煊的动作缓缓下拜。 其余妾室这会儿是不在的,若不是特意点名的话,她们是没有资格出现在正门接赏的。 磕完头后,叶万煊直起上半身,对着面前二老,老话重说,又是一番和之前刚回十里村时差不多的自陈。 无非就是在外征战多年,不能给二老尽孝之类的。 叶老汉一时没怎么弄明白,这之前已经说过的话,已经抹过的眼泪,怎的今天又重来了一次。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敏锐察觉到了。 不论二郎到底是怎么想的,忽得又给来了这么一出,但总归是在给他们老两口抬架子。 这侯府的高门大户,别看他们今天刚来,他老头子也不是一点味儿都没咂摸出来。 满府里,看着都对他们前呼后拥的,实际上除了平安郎他娘是真想要孝顺他们,生怕他们哪里觉得不顺心外,其余没一个对他们真看上眼的! 原本他是想着,就这样稀里糊涂过着吧,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但既然现在二郎主动给他和老婆子做脸了,他当然要接。 于是叶老汉也配合着红了眼眶,快走两步上前,便要扶叶万煊起身:“二郎,以后莫要说这些了。” “现下…”说着,老人用衣袖沾了沾眼角,才继续说:“现下,只要咱们一家子好好在一起,便是最好的了。” “快,快起来吧。” 叶阿婆慢了一步,也跟着上前,抬手想要扶起沈月娥和钱萱:“好,都是好孩子。快都起来吧。” 两人当然不会等婆母真的来扶,叶阿婆只做了个架势,她们就已经顺着叶阿婆的动作起身。 叶万煊起身后,还未完,走到退至一旁的叶斧李桂芬夫妇面前,又是躬身一礼,语气极为诚恳:“我离家十余载,二老如今身体康健,全赖大哥与大嫂照料。兄嫂,是代我尽孝了。” 此时叶府大门外全都是人,有来送赏赐的司礼部仪仗,也有出门来看外面这么大的动静是怎么回事的。 叶万煊再怎么说也是个侯爷,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是一辈子也难见到的大人物,能且敢凑到他府门前看动静的,地位至少也不会比他差多少。 其中一个拢着袖子,穿着粗布汗衫的老头,此时悄默声的靠到了叶府门口的一尊石狮子上,看举止,一派老农做派。但寻常老农,怎么敢这么悠闲的靠侯府的石狮子? 这样的场面,叶斧自然也给面子:“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我是长兄,父亲母亲本就该我多照看些。哪里用得上你这样。” “快起来。你在皇城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去接我们,可见你心里时刻都惦记着我们,谁又能说你不孝?” 这番话,叶斧是搜肠刮肚。 心里忍不住想,幸好以前平安郎去学堂时,他有时候放心不下平安郎,也会在周先生家院外听一耳朵。 其余的没学会,一正经起来那文绉绉的强调,倒是也能跟着说两句。 “哈哈。叶小子,你竟也是个孝子,老夫我之前居然是看走眼了?” 兄弟二人还待你来我往两回合时,一旁忽然冒出来一道声音,那嗓音听着很是粗犷。 叶万煊回身一看,就见一老者靠在自家门口的石狮子上,那姿态很没个正型。 但叶万煊却是立刻回身施礼:“樊公,您这话却是折煞下官了。” 那老头子听完不太耐烦的一摆手,他就不爱叶万煊这又文又武,不文不武的样儿。 径直走到叶斧身前,蒲扇似的大掌猛地在叶斧肩膀上一拍。 叶斧皱眉,不过身形依旧很稳,没有踉跄。 “好小子。”老头绕着叶斧转了一圈,巴掌在叶斧身上到处拍,一会儿拍肩,一会儿拍腰,最后叶斧的小腿,都挨了他一脚。 叶斧被摆弄的眉头越皱越紧,如果不是知道这老头应该也是个当大官的,他就要还手了。 叶老汉和叶阿婆护儿子,眼看着就要上前阻拦,却见那老头面上忽得就带了喜色:“你这小子身板够硬朗,乡下荒年缺衣少食的,竟也能长成这样。” “臂力不小吧,小子?” 乡下早就能当爹了的年纪,现在忽得被人小子小子的喊,叶斧不太适应。 他摸不清楚情况,只简短回了一句:“不清楚,没怎么试过。” “明儿,去城外西大营,我给你试。”说完,老头啧啧两声,见猎心喜:“你这一身筋骨,除了小国公还有我家冲儿,你能排第三。” “唉,耽误了,在家是耽误了。”老头子叹着气,看看叶斧,又看看叶万煊,没再说什么,又拢着袖子,晃里晃荡流里流气的走了。 临走时,没忘再次高声道:“记得,明日去城外西大营,现下你父母有了着落,你是不能再埋没了。” “叶小子,你知道我说的地儿,记得明日带你兄长过来。” 一出原本计划好的父母慈爱,兄友弟恭的戏码,最后硬冲出来个搅局的,结果还被那人似有若无的拉踩了一把,叶万煊心里不太痛快,不过面上不显,一副因兄长被赏识而高兴的模样。 等到戏台子收场,司礼部的人离去,一行人也回府,叶万煊依旧是笑模样,和没弄清楚状况的叶斧解释:“刚刚那位是樊越樊老将军,战功赫赫,堪称军中中流砥柱。他素来爱才惜才,手下许多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 “曾经有一回,大军途径一地,有一老农于田间耕作。他一眼看过去,便说那老农骨骼惊奇,硬是把人给征入了军中。” “老农?多大岁数的老农?”叶斧听着也觉得这位老将军行事果然,嗯…他说不太上来。 但总感觉这行事作风有些熟悉。似是和周先生有些相像。 叶万煊抚了抚胡须:“约莫五十上下吧。” 叶斧闻言,表情很是难言。 叶万煊没说完的是,那老农被樊老将军说动参军后,生平第一次摸弓箭,结果硬是百步穿杨。巴掌大的野鸽子,这老农拉弓向天,看准后放箭,那箭每次都是从野鸽子的口中射进去,不伤皮毛分毫。 第一次上战场时,更是一箭射落敌军帅旗,大损敌军士气。 之后每每上阵,斩将夺旗不计其数。 现下,那老农,也封了个侯。 有封地的那种。 说完这件事,叶斧又问起:“二郎,你和周先生一同入宫,周先生现在何处?” 叶万煊顿了顿,才道:“殿下赏赐了周先生府邸,现下周先生也回府安顿了。” 周先生在赵王面前为他美言,且对方与他幼子似是师生情谊深厚,按理来说,他该高兴。 可想到这位周先生过往十数年都不曾在赵王营中,只在最后一战有了功劳,却能后来居上,得赵王赏赐府邸,那府邸规制比他的侯府还要更高些,他心中也有些酸楚难言。 “周先生府中事忙,待到他闲暇时,泽润也该上门拜见。”叶万煊说着,朝身后看了看:“泽润呢?” 沈月娥立刻开口回:“他年纪小,我怕失了礼数,就没让他一起来前院。” 叶万煊点头,又问:“你院中,可收拾好了?” 他问的是小儿子的住处。 沈月娥扶着婆母的手一顿。 叶阿婆也敏锐,立刻察觉到儿媳似是有些为难,自己主动开口道:“我和你父亲一手把平安郎带大,暂时离不开他。你媳妇上午时已经跟我说了,我做主把平安郎留下我们院了。” 只有孩子离不开长辈,哪有长辈离不开孩子的。 叶万煊一听便知道这是假话。 “母亲您与父亲心情为重,既如此,便让平安郎继续在二老院中陪伴二老。” 叶阿婆点头。 看着态度恭顺的儿子儿媳,眼角余光扫向弯腰托着赏赐的府中下人。 她无意做个恶人,在这府中混搅。 谁都有当人下人的时候,一朝翻了身,也别为难那些可怜人。 但若没有几分倚仗,她在这里,还真有些发怵。 现下,赵王赏赐的奇珍异宝,头面首饰,在太阳的余晖下闪着耀目的光彩。 叶阿婆身上穿着儿媳一早就备下的华服,头上戴着重腾腾的首饰,花白的发丝被梳得从未有过的齐整,一双带着厚茧的手,也被精心涂了带着香味的脂膏。 这些,让叶阿婆一开始有些无所适从。但现在,她像是忽得领悟到了什么,自入府后就一直有些微微瑟缩的腰板,现下慢慢挺起。 再一开口,语气态度,身形气势,竟然也带了些富贵人家颐养天年的老封君的气派。 *** 叶泽润在院子里等祖父祖母,原本他是有些害怕的,因为祖父祖母出去了,哥哥也要读书,不在院子里,他周围都是陌生人。 但是院子里的姐姐对他说话很温和,还拿了点心给他吃。 见他打哈欠,好像有些困了,还给他铺了床,帮他换了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叶泽润觉得不好意思,是把衣服拿在手里自己在屏风后面换的。只是衣服上的结他系不好,只能请外面的姐姐帮忙。 等把衣服换好,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来祖父祖母,又一个哈欠打完,便忍不住趴在软软的床上睡着了。 等到叶老汉和叶阿婆回到院里时,有丫鬟上前行礼:“老太爷,老太太安。” 一天下来,已经习惯了这阵仗的叶阿婆对着丫鬟点点头。 叶老汉已经耐不住,先一步去了里间。 “平安郎呢?”叶阿婆问。 那丫鬟跟在老太太身后,回:“小少爷吃了几块点心,洗漱后有些困了,现下已经睡着了。” 叶老汉进到里间时,就见小孙子睡得不太踏实的抿唇蹙着小眉头,立刻坐到床边伸手拍着小孙子:“睡吧,睡吧。” 小家伙自己似乎是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咕噜就把自己滚到了祖父旁边,然后闭着眼睛伸出手。 叶老汉见状,立刻将小孙子连带着身上盖着的薄被一同抱起。 这下,叶泽润睡踏实了。 等叶阿婆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忍不住哎呦一声,上前轻手轻脚的摸了摸孙子的小脸儿。 他们平安郎今天也是被折腾累了。 见叶老汉就这样一直抱着孩子不撒手,一旁沈月娥拨来的大丫鬟清音怕累到了老太爷,于是上前试探着轻声开口:“老太爷,不如将小少爷给我抱吧。您别累着了。” 叶老汉摇头。 平安郎这么轻,还没他耕地的犁重,怎么就累着了。 他有些不太适应自己睡觉的时候,还有几个大闺女在旁边看着守着。 一大把年纪的,害不害臊。 于是给老婆子递了个眼色。 叶阿婆刚好也有些话想要和老头子说,接到眼神后,立刻提起架势:“都下去吧。” 几个丫鬟里,有一个性子比较急一些,闻言立刻有些着急:“可是老太太,我们要为您和老太爷守夜,您有什么事也好叫我们。” 叶阿婆板出威严面孔:“我说都下去。” 那最先开口的丫鬟被落了脸,面色一白,立刻噤声。 随着丫鬟们都退出内间,二老对视一眼,这才完全放松下来。 叶老汉晃悠着孩子:“今天我听二郎说,过两日便要让平安郎去那个什么,什么国子监念书。” “老婆子,你说那国子监是什么模样?咱们平安郎能不能适应得了?” 叶阿婆跟着摇头:“你不知道,我上哪就知道了?” 说完,她也跟着愁了。 也不知道那国子监和周先生家一不一样,孩子去学堂的时候,家里人能不能就在屋外陪着。 叶老汉怀里,叶泽润似醒非醒的,自己也跟着迷迷糊糊开口:“平安郎,念书?” “是啊,平安郎要去念书了。” “没关系。”听出祖父祖母似乎担心他,小家伙自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祖母手臂上拍拍,以作安慰:“平安郎去读书,祖父祖母和大伯伯娘在外面等我。” 小家伙还以为这次读书,是和原来在先生家一个读法呢。 他想,没关系,他喜欢读书。 先生都说他,很聪明。 第22章 第 22 章 022 侯府的夜晚比十里村要明亮太多,烛影跃动中,二老听到平安郎这样说,忍不住回忆起了以前。 他们平安郎是个早产的娃娃,人说七活八不活,平安郎刚好就是赶着八月出生的。 最开始的时候,为了养活这么一个娇弱的小娃娃,一家子睡觉都不敢囫囵整的睡,总得留一个陪着、守着。 好在小娃娃自己很争气,运气也好。那两年粟县的光景好,没有乱兵,百姓收成勉强饿不死人。 没有亲娘的奶喝,腥膻的羊奶也乖乖喝了。没有羊奶的时候,又到了能跟着喝粥的年纪,也没生过几回病。 只是小娃娃相较于同龄孩子,看着还是更稚弱些,他们实在害怕。 若刚被送来时,养不活去了,他们虽然伤心,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他们也能安慰自己,他们也尽了心了。 可若是养到会笑,会走,会认人,会稚声稚气的喊人的时候,再留不住,一家子人也不亚于被生生挖掉了一颗心。 人没了心可怎么活。 所以,他们寻常是不敢让平安郎出门的。 屋子也很少出。只有天热出太阳的时候,才敢让小家伙到院中玩一会儿。 平安郎见不到小院外的人,村里的人也几乎见不到他。 直到有一回,和他们平安郎同岁的,已经能满村跑了的几个孩子实在生了好奇,结伴趴在院墙外面,想要看院里的平安郎。 刚好那时的平安郎正坐在院子里吃山果子。 这一看,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的便嚷开了。 当时在家照看平安郎的儿媳妇无法,只能把这几个小家伙放到了院里。 从那以后,他们平安郎就多了好些玩伴。 日子这样慢慢的过着,直到玩伴们都要去上学堂了。 小家伙们舍不得平安郎,平安郎也舍不得伙伴。 想着平安郎看着应是能立住了,也不能一直不见外人,他们这才狠狠心,也把平安郎送去了周先生那里。 只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生怕没怎么见过生人的小娃娃会害怕,所以刚把平安郎送去周先生那里时,他们是日日都陪着平安郎去学堂。 即使农忙时,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了,也得至少抽一个人过去,到学堂门外看着。 他们不是对周先生不放心,而是只有看着平安郎,他们才安心。 直到平安郎慢慢适应了每日上学堂,周先生看着也疼他,他们这一家子人这才放心下来,没有一定要陪着一起了。 想到这里,叶老汉继续晃悠着小孙子,嘴上也跟着应承:“对,咱平安郎去读书,祖父祖母还有伯娘,就在学堂外面等着,等着平安郎读完书出来。” “大伯呢?” 真正被长辈如珠如宝的爱着的孩子,约莫就是这样。对于祖父也点头附和他的话,说要在学堂外面等他,他开心接受,并不会想到推辞,反而是听到没有大伯,还奇怪的问了出来。 仿佛到一个新学堂了,大家一起去接他放学,才是正常。 叶老汉也觉得正常,他们之前就是这么做的。 对于平安郎的疑惑,他解释:“你大伯刚刚去接赏时,有一个贵人看中了你大伯,点他明日去城外兵营。也不知是只去一日,还是日日都去。所以祖父现在也拿不准,你大伯到时能不能走得开。” 小家伙闻言,很是善解人意的点点头。 顺道还又伸出来一只手,抱了抱祖父,软声问:“那祖父祖母呢?伯娘呢?有没有事情?” “有事情的话,平安郎可以自己去。” “没呢,我们和你伯娘都没事呢。”叶阿婆出声哄着他:“祖母从明日起,最大的事情就是给我们平安郎收拾读书要用的东西。” 听二郎说,那国子监与周先生的私塾学堂不同,平安郎得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呢。 一天时间,上午也学,下午也学。 二老只听着便觉得不容易。 奈何他们心里也清楚,读书是件好事,他们现在因为心疼平安郎,硬是拦着,耽误的是平安郎的前程。 不能拦,就只能尽量把平安郎每日要用的东西,给他准备好。 *** 二老这边盘算着,抱月堂那边,沈月娥也正叮嘱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儿子。 “听你父亲说,这次赵王殿下重开国子监,任命了傅学傅大人为祭酒,许怀许大人为监丞,同时也命魏国公和几位公子也入了国子监读书,可见对国子监很是重视。” 叶砚听到母亲说魏国公与几位公子也要入国子监读书,心中顿时一凛。 不说魏国公与父亲之间的嫌隙,就说赵王殿下的几位公子,哪一位又真的是好相与的? 他还远不到入仕的年纪,但平日里与好友们相聚,大家少不得要在这些消息上互通有无。 眼看登基大典日近,过了登基大典,赵王殿下便不能再称殿下了,那是陛下! 陛下的儿子,便是皇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皇子们渐渐长大,赵王殿下却似乎一直没有立太子的意思。 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魏国公。 魏国公性情暴烈,曾当街差点打死五公子。 后来虽有赵王殿下拉偏架,但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魏国公有少羽营的并州勋贵之后为臂膀。 几位公子有各自身后的母家势力。 这些翻江倒海的蛟龙一齐下到国子监这个不大的鱼池子里,还不得打翻了天了。 沈月娥没想到自己只说了几句话,大儿子就想的这么远。还没等她真正叮嘱,就见大儿子已经面色严肃的对她一礼。 叶砚:“母亲放心,我会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不沾惹是非让父亲为难。也会照顾好平安郎。” 一番话下来,沈月娥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能叮嘱的,年哥儿自己全都想到了。 顿时,就有了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惆怅感。 不过很快,她又调整心绪。 她再如何,也只能在这侯府后宅的方寸之地盘算,出了这侯府,年哥儿早就不归她管了。她也管不了。 年哥儿自己心里清明,比什么都好。 她又想了想,犹豫片刻,才开口:“你父亲之前,未去十里村时,曾与我说……” 叶砚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母亲接下来的话。开口问:“父亲说什么?” 沈月娥犹豫又犹豫,想到平安郎。 他似乎,并不如丈夫所臆测的那样,是个野性难驯的孩子。 “没说什么。” 沈月娥最后想,若她现在便与年哥儿说了他父亲当时所言,怕是会影响年哥儿和平安郎的兄弟感情。 年哥儿和平安郎差的岁数大,在这后来的侯府中,往后,他们才是能全心托付的存在。 想到这里,沈月娥转移话题:“左不过也是叮嘱你在国子监要安心向学。” “国子监有规矩,不许勋贵子弟带书童伴读。你弟弟,你弟弟年纪还是太小了,母亲到时为你们备好要用的东西,等到午间休息时,你记得去看看他,帮他整理一下东西。”说完,沈月娥怕大儿子觉得自己只想到小儿子了,连忙又补充一句:“不是母亲偏心,是母亲打听了,那国子监广业堂中,除你弟弟外,年纪大都在七八岁……” 叶砚颔首,附和母亲的话:“竟是如此?我也觉得平安郎这么大的年纪,能把自己料理妥帖便是极为难得了。母亲放心,我会去的。” “说来,便是让平安郎再晚些去国子监,也没什么妨碍。” 沈月娥闻言立刻抬手,朝外面看了看,没看到叶万煊的身影,这才放松下来,正色道:“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让平安郎去国子监,是你父亲的决定。也是遵从赵王殿下命勋贵子弟入学,不得游手好闲的旨意。” 叶砚想说,一个五岁的娃娃,做什么也够不上游手好闲四字。 不过想到父亲,到底是积年的威严摆在那里,他敛了眉目,垂首应是:“母亲说的是,我以后不再说了。” *** 随着赵王的登基大典一日日临近,原本空闲下来的文武勋贵们,也跟着又忙碌起来。 忙着登基大典,也忙着自己到时受封的章程。 叶万煊一连好几日早出晚归,除了每日早晨会去给老父老母问安,其余时间连后院都不曾进。 自然,也没有顾得上家中二子入学。 好在,除了他,府里操心这件事的人还多着。 叶斧还未被周颂举荐,就先被樊老将军看中,提去了西大营每日操练。 周颂见此,便暂缓了对叶斧的举荐。让他先在樊老将军及一些并州勋贵面前混个面熟也好。 和叶斧一样,周颂现在也忙。 而且是非常忙。 不过等到国子监正式开讲的那天,他还是如期出现在了国子监外。 国子监外,此时已经陆陆续续停了不少马车。 叶府的两架马车到了后,差点就找不到位置。 还是坐在车外的三牛眼尖,看到挂着叶府牌子的马车后,立刻朝驾车的马夫招手:“这边!来这边!” 车内,叶泽润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掀开车帘看。 是三牛! 他立刻也咧开笑脸,朝着三牛开心招手。 他的身后,原本说是不一定能脱开身的叶斧,到底还是想办法脱开了身,也坐在马车上。 因周颂事先占着地儿,几辆马车顺利汇合。 周颂弯腰,踩着车凳下了马车。 “先生!”叶泽润更开心了,从马车上下来,跑过去牵先生的手。 他本来以为大伯有事送不了他了。 没想到不仅大伯,先生也在。还有三牛。 叶泽润一手牵着先生,一手拉着三牛:“先生,你也来送三牛上学堂吗?” 没等周颂说话,三牛立刻亲亲热热的晃悠着和平安郎牵在一起的手,抢先开口道:“我不在这里读书。平安郎,我和先生是来送你的。” “狗蛋他们也想来,但是先生说马车带不了这么多,太招摇了。最后先生只带了我来。” 三牛说到这里,骄傲的一挺身。 他觉得,先生之所以只带他来,肯定是因为他最聪明,最机灵的缘故。 其他人这阵子随先生学新的东西,都没他学得好。 叶泽润闻言,反倒是有点小失望了:“三牛,你们不来这个学堂吗?” 三牛见平安郎失望,又晃了晃手安慰他:“我们虽然不来,但是先生说了,等忙完赵王殿下的登基大典,他就找机会,也来国子监教书。到时候,他就一天带一个,也带我们到国子监长长见识。” 小家伙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开心的,此时面上的表情变幻很是丰富,听到三牛这样说,忍不住仰头向一直在笑着看他的先生求证。 周颂被小家伙这么看着,伸手摸摸那已经好几天没有摸到了的小脸儿,笑道:“我可不放心,其他人来教我的弟子。” 第23章 第 23 章 023 周颂看不太上国子监教学生,无非是礼义廉耻,忠君爱国,孝顺父母,天地君亲师的那一套。 甚至包括做学问,也要排在‘忠君’之后。 只因着这国子监是官学,培养出来的学子,夸大些也能说都算是天子门生。 若是现下当真是个太平盛世,平安郎被这么教便也教了,学过一肚子的死板道理,最后变成个小正经从国子监里出来,靠着侯府和他这位老师当靠山,在朝廷里混个一官半职,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过完一辈子。 可眼前这天下当真便太平了吗? 周颂觉得倒也不见得。 那就另当别论了。 学会了忠君,若是以后这座都城里再有战事,难免便会想着为‘君’赴死。 学会了孝顺,便是在这还不算稳定的世道里,有了可以被并不心疼他的父母长辈拿捏着的软肋。 学会了礼义廉耻,便是在心里为自己划了一条线。即使以后当真为了自己求存,弑君抛家,也难免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以后日日夜夜自己诘难自己。 何苦呢。 人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却希望他的平安郎,一辈子也莫要遇上这样一个人。 做什么要为了别人死呢?自己带着重视的那些人,开开心心的过就是了。 周颂知道自己偏激,可这样的世道里,反倒是他这样偏激又随心所欲的人,活的最好。 连带那赵王,呵,他也配不上仁义礼智信这五字。 “国子监现下被分了六处,广业、崇志、正义、诚心、修道、率性。” “依平安郎你的年纪,会被分到广业堂。” 可能是先生好几天没有见他了,确实很想他。 叶泽润感觉自己被先生摸摸脸,然后摸摸头发,最后又摸摸脸,也不反抗,依旧是睁着眼睛仔细听先生说话。 周颂此时已蹲下身,继续看着面前小弟子的眼睛说:“好在那广业堂,是给孩童启蒙的幼学堂,这段时间多是教你们识字、背书、写字,平安郎你便跟着再识些字。” 叶泽润点头:“嗯,我在学堂里好好认字,等先生来。” 周颂笑了,像说悄悄话似的背过其他人,也避开国子监门口那来迎接学子们的几个助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音量,小声和面前的小娃娃说:“平安郎你乖。答应先生,国子监里那些先生教你的大道理,你面上听听应付他们提问就好,其余的,一个也别往心里记。” “他们教你的东西,不全是好的,可能会变成以后绑你的绳子呢。” 叶泽润睁大了眼睛,不懂道理为什么会变成绳子。 不过先生和他说的认真,他就答应的认真。他知道先生从来不会对他不好。 于是便也学着先生的模样,左右看了看后,小心点头,和先生说悄悄话:“嗯,我到了新学堂,骗大家我都学会了。但是先生你放心,我不学~” 他摆着小手,态度很坚定。 一看就是把先生的话听进去了。 周颂这下放心了。 又抬手抱抱孩子,用手轻拍两下,语气忽得就沉了些:“平安郎你现下还小,先生便先替你做决定。等你以后大了,自己就懂了一些道理,而不是别人硬灌给你。到时,你自然便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叶泽润有些听懂了,同样伸手也拍了拍先生:“先生,你小的时候,就有人把会变成绳子的道理,硬灌给你吗?” 所以,是先生自己经历过不好,才想要来教他的吗? 周颂耸了下肩,故作平淡:“有啊,不过先生聪明呢。先生自己扯开绳子,逃了。” 也由此,他成了整个周家,唯一还活着的人。 自己一个人活着,很难。 但那时谁又能想到,他的日子并非十五岁时所想的那样从头到尾的黯淡。 也有了自己的道理。 “不说这个了,平安郎你记下了先生说的便好。”周颂怕自己再深入这个话题,小家伙便要转过来担心他了。 于是重新站起身,牵着小家伙的手,给他指着国子监大门方向:“时辰快到了,平安郎你也该和你哥哥一起进去了。” “先生就在这外面,与你祖父母和大伯伯娘一起,等你放学出来。对了,还有三牛。” 叶泽润回头看。 李桂芬见周先生和平安郎说完了话,才下了马车走到近前,将自己早就做好的一个小荷包递给小侄儿。 她不会绣活,以前动起针线,也都是为家里人缝补衣裳,所以荷包的针脚也不算精巧,只突出细密扎实。 她原给大侄儿也做了一个,只是今早见年哥儿腰间已经带了一个颜色雅致,绣着竹子的精巧荷包,自己这个便觉得送不出手了。 但今日是平安郎第一次到这官学里念书,她私心里,还是想给平安郎做些什么。而且她的平安郎,没有荷包呢。 所以在马车上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 叶泽润看着伯娘把一个鼓鼓的鹅黄色小荷包往自己怀里塞,一边低头看,一边开口问:“伯娘,里面是什么啊?” 李桂芬笑笑:“伯娘在里面放了些小点心,省得你肚子饿。” 叶泽润听到伯娘说里面放的是点心,立刻伸出小手轻轻拍拍怀里放好的荷包。 眼见再耽搁下去,就过了国子监开放的时辰,门外学子们也陆续进去了,众人也不再耽搁,看着叶砚牵着叶泽润的手,兄弟俩一起进了国子监。 沈月娥借着照看公婆的由头,今日也是来了的。 只是坐在马车上,没有主动露面,也不曾再叮嘱什么。只是在二老主动掀开车帘时,才会趁着机会看一眼已经走远了的两个孩子。 跨过国子监高高的门槛,叶泽润又扭头,朝着几辆马车的方向挥挥手。 还没回马车里的叶斧李桂芬见状,也举着手挥了挥。 马车上的二老同样。 叶阿婆还和同车的儿媳妇解释:“这是平安郎在和咱们告别的意思。” 听到是这个意思,沈月娥犹豫片刻,动了动手指。 只是等她真正抬手的那一刻,国子监的大门,却是已经关上了。 大门内,叶泽润看看哥哥腰间的荷包,又想想自己怀里的,恍然大悟。 原来荷包是要和哥哥这样,系在腰上的啊。 于是他也暂时松开和哥哥牵在一起的手,低下头,把从怀里拿出来的小荷包,仔细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国子监祭酒傅学傅老大人尚俭,再加上国子监内多是勋贵子弟,多得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沈月娥并不想让两个孩子太过打眼。 只仿照寻常书院学子服饰,为叶砚和叶泽润做了许多件衣裳。 叶泽润今天穿的,就是一件青色交领的小长衫。那青色雅致,并不打眼。 叶砚稍正式些,穿着一件圆领大袖襕衫,头发用皂绦软巾束起。 叶砚见弟弟在自己的青色小长衫外面系了个鹅黄色的,鼓鼓囊囊的小荷包,心下觉得可爱。 “平安郎这一身,看着倒真挺衬这春日景象。” 叶泽润闻言,低头看看自己,也跟着点头。 “嗯,娘亲给我做了很多新衣服。” 这个是新衣服里,他自己挑的。 说话间,兄弟俩走到一处连廊的交叉处。 那里正站着两位国子监的助教,负责接引学子。 叶砚辨认出,平安郎该跟着靠右侧的那位助教走。自己则该往左走。他们得在这儿分开了。 临走前,他又叮嘱弟弟一句:“平安郎,午时先生下了课,你不要乱走。母亲说府里会遣人来送饭,到时我带你一起去吃饭。” “好。” 叶泽润乖乖的对着哥哥点点头,自己背着斜挎包,走了两步,站到那位助教的身后。 他的斜挎包里装着沈月娥为他准备的笔墨砚台。那笔和砚台,都是特意选了小巧轻便的。叶泽润自己也背得动。 那助教看到叶泽润时,面上有一瞬的讶异。没想到都城中有人家将这么小的孩子也送来了国子监。 还在长身体的孩子,有时候仅差上一岁,身形便有差异。 不过见这孩子,与应是他兄长的学生说话时,很是乖巧的模样,想来不是个顽皮的,那助教又收敛起讶异的表情,和另一位前来的助教,交接起了自己身后的这个孩子。 广业堂的位置距离大门并不算太远,应是也顾及到了广业堂里的学子年纪较小,走不了太远的路。 叶泽润到的时候,广业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按照身高,领他来的助教,为他安排了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桌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 叶泽润往桌案前一坐,挺直背,刚好人只露到胸脯那里。然后稍微放松弯一弯腰,人就好像趴在了桌子上一样。 学堂里闹哄哄的,刚好今天起得有些早了,叶泽润有些犯困。他的桌子又刚好是这样趴着最轻松的高度。 没一会儿,原本还挺直背坐在位置上的小家伙,自己眼睛一眨一眨的。 同窗们打闹的声音,此时在他听来,像极了夏日里村中的蝉鸣。每晚睡觉前,他都可以听到。 就这样听着,听着。不一会儿,自己就侧着小脸儿睡着了。 因为学堂里的桌案都是跪坐式的,没有椅子,那小小的身影睡着睡着,不小心就睡到桌子下面,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同窗只顾三两成群,和相熟的同伴玩闹,暂时也没有发现他。 甚至一直到先生都已经到了,同窗们也都安静下来,因为睡姿乖巧又不吵闹的缘故,大家还是没有发现他。 上方先生在开讲前,倒是瞟了一眼前排空着的那个桌案。 想到自己曾看过的学生名录,已经定下了卢亭侯封赏的叶家的嫡次子,冬日里那孩子才过了五岁,尚是在家念书请先生开蒙的年纪,来这国子监是有些早了。 说不得是这位卢亭侯将嫡次子的名字报来后,自己又斟酌了也觉得不妥,便又不准备让幼子来这国子监了。 这样想着,负责教导广业堂学子的这位徐先生,便按下了心中疑惑,只等下学后,再去探明原由。 学堂里,老先生和学子们的读书声,徐徐飘向窗外。 桌案下,蜷的像小猫儿似的孩子自己换了个姿势,露出有些被压红了的白嫩侧脸。 第24章 第 24 章 024 国子监六堂中,以广业、率性二堂学子数最少。这二堂,前者是初入,后者是将出。 其中广业堂目前有学子二十余人,分了两处授课。 负责广业二堂的徐老先生,为人一板一眼,因此在第一堂课时,便只是和学生们互通了姓名,讲了课堂规矩,就直接开始授课。 不过方正严肃之人,也难免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广业一堂与广业二堂距离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小连廊,因此若广业一堂有了什么稍大的动静,二堂这边立时便能听到。 尤其此时,因觉春光正好,徐老先生命靠窗学生将窗户大开,霎时间,外面忽然传来的嘈杂动静,就更明显了。 刚来国子监的一众小学子们,定性显然还没那么强。 随着窗外持续传来的声响,一时间,学堂内原本规律响起的朗朗跟读声,逐渐没了动静。 那坐在靠窗位置的几个孩子,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朵就已经侧出了老远,就差没把半个脑袋也探到窗外了。 堂内读书声少了,外面的动静就听得更清楚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先传来的,是两声怒斥。 这声音偏粗,一听便不是广业一堂那些学子的声音。 不是学子,就是先生了。 随着这两声怒斥清晰传来的,是另一声丝毫不退让服软的辩驳声。 “小爷我在家时也没受过这种鸟气!我父乃赵王殿下先锋大将许敢!凭你也配与我大小声?!呸!” 嗯?竟是许将军之子许鹏? 广业二堂的一众学子相互对视,挤眉弄眼的。 听说他外号许二愣子,和魏国公关系极好。 许二愣子也是你喊的?喊出去小心他当街殴你。 “我竟不知我如何你了!”那先生,听声音似乎也委屈,委屈中还有被当中落了脸面的愤怒:“国子监乃赵王殿下下旨重开,命勋贵子弟入学,你怎能于学堂之上如此放肆? 你自矜身份,但学堂之上,难道你便不知尊师重道!” 哦? 看来对面学堂那先生被气得也不轻。 哎呀,许鹏骂得也太脏了。 “便是不尊你这狗眼看人低又如何?那虞先本就矮小,开讲前便有助教将他位次放在了前排,怎么你一来,就又把他弄到后排去了?还不是看他衣服上有补丁,你便毛病犯了!” 嘶,更脏了! “你打量虞先他背后无人撑腰,杂碎东西,他兄长曾是我少羽营水战教习,也曾在上泗关一战中为破城而死。你欺他,便是欺我少羽营无人!” 嗯?不对! 广业二堂中,有学子一拍大腿:“这许鹏骂得对啊!” 话刚出口,他才像是想起来自己还在上课,立刻用手捂住嘴。同时小心翼翼的看向前方。 结果却发现,负责给他们授课的徐先生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对他怒目而视,反倒是徐先生自己,不知何时也已经踱步到窗前。正一边捋着胡须一边皱眉,那神态、那模样,竟是比他们好些人听得还认真。 注意到这一点,几个回过神来的学子不看外面热闹了,转而看先生。 那徐老先生被这几道炽热的视线盯着,似有所感,捋胡须的手一顿,轻咳一声,转身手拿书本正色道:“咳,读书当心静神定,莫要理会窗外事,随我继续念书吧。” 老先生这样说,却没注意到当许鹏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这广业二堂中,同样有三个学生开始有些躁动起来。 好巧不巧,这时又听窗外传来一声:“许二愣子,你整日将那少羽营挂在嘴边,不过是顽童嬉闹,你竟还当真了?” 嗯? 这个声音,二堂中有学子耳熟,悄悄的给不远处相熟的好友递眼色。 这是王家的老三,他姑母是赵王殿下的侧妃,生了五公子。 就是被魏国公一鞭子差点打死了的那个! 收到眼神的学子,同样回了个眼神过去。 这国子监,果然如我父亲所说是滩浑水。 咱们不过是广业堂的蒙童而已,这入学第一日,竟然已经起了争斗。 许二愣子也不愧他二愣子的外号,果然认死理。立刻大怒:“你敢辱我少羽营?” 言罢,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许二愣子,你敢打我?欺我王家便无人吗?” 接着,又是哐当哐当几声响。 夹杂着广业一堂那位先生的怒声呵斥:“住手!我让你们住手!” 事态进展极为迅猛,不过几息,整个学堂就已经像打仗一样,到处都是乒里乓啷声。 许二愣子虽勇武,但到底寡不敌众,只是仍旧死战不退。 学堂内,有与他同在少羽营的学子突出重围,来到连廊处,疾声高呼:“快来人!许鹏被王家老三带人围了!” 话音落下,二堂中那三个学子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撑住!” “我们来了!” 这一声呼,不仅是广业二堂,稍远些的崇志、正义二堂中,同样有人急冲而出。 那三个人是直接跳窗户跑的,徐夫子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堂上的学生也跑了过去。 眼看一起学子聚众斗殴事件要发生在眼前,尤其自己这广业二堂也有学子冲了出去,徐老先生当即一惊,也顾不上继续教书了,只顾上叮嘱余下学子一声,自己便也出了学堂。 幼学堂的学子们,有许多都是随军野惯了的,再加上年纪都不大,正是胆大妄为的时候。 国子监的规矩,他们听没听还是两说。 尤其身份能镇得住的魏国公李策,因故现下还不在这学堂中,赵王的几位公子也年纪都大了,读书的地方离得远。 少羽营的学子在那摇旗,王家势力也不算太弱,同样招呼来一批人。 同时,还有冯家老二、和许二愣子同姓没有亲戚关系的许家老大老二,也在其中搅混水。 一时间,整个国子监幼学堂这一片乱成了马蜂窝。 这么大的动静,睡着了的叶泽润终于是被吵的睁开了眼睛。 半梦半醒的小娃娃自己在桌案下换了个姿势,手臂垫在下巴,换了个趴着的姿势。 学堂里,战况已然蔓延到了距离一堂最近的二堂。 桌案上空,几本书凌空飞过,刮起呼呼风声。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趴了一会儿,叶泽润才算是醒了神,想起自己今日是来国子监上课了。 不过想起来后,他也没有害怕。 以前周颂教孩子,学堂纪律这四个字,等同是没有的。 唯有一条,不论做什么,都不能影响到其他还想要听讲的同窗。 从懂事起到现在,小家伙自己也只上过这一个学堂。作为第二个学堂的国子监,先生倒是讲学堂规矩了,但是讲的时候,他就已经睡着了。 所以,直到现在,叶泽润还以为,天下所有的学堂,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当他从桌案下出来,发现有一本书从他头顶上飞过去时,就更这么觉得了。 *** 国子监外 三牛看着正对着国子监一脸沉思的先生,出声问:“先生,你在想什么?” 周颂目光深邃:“先生我总觉得,好似还有什么事情忘记叮嘱平安郎了。” 三牛吸了口气:“先生你叮嘱这么多,平安郎耳朵可能都要被你叮嘱的起茧子了,还有没叮嘱到的?那他该记不住了。” 周颂不接茬:“你帮我想想。” 见先生貌似是认真的,三牛捏着下巴,也跟着沉思起来。 “先生,显然,我想不出来了。”最后,三牛说。 *** “他什么时候爬到那下面去的?!” 仗打的正是激烈的时候,谁承想前排桌案下还藏着一个人! 尤其是在他们的印象中,这桌案在先生授课时,不就是空着的吗? 怎么忽然就出来一个人! 尤其这人还是个小不点。 “小孩儿,你上一边儿去。” 虽不知这同窗到底在桌案下待了多久,但见他白白嫩嫩又一团稚气的模样,有人互殴之余,还不忘招呼人躲开。 叶泽润见这位同窗的手势,知道对方是在招呼他。 ?为什么他要上一边儿去? 因对方声音有些急促,听起来不像是关心,反倒命令居多。知道自己因为睡觉,错过了一些事情的叶泽润,还以为这是自己需要做的事情。类似于课堂分工。 他只是没有纪律,但实际上在课堂上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于是闻声后,乖觉的点点头,迈着步子就出了学堂。 只是,一边儿去之后,他要做什么呢? 只见学堂外,是比学堂内更加激烈的景象。 若说学堂内还是你来我往,随大流演戏,以免自己不合群的成分更多,那么学堂外,则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 咬人的咬人,挥拳的挥拳,扛桌子砸的扛桌子砸。 开国一代的武将,必定悍勇。 连带他们的孩子,身上也带着敢下死手的血性。 这是其他人眼中的。 而在叶泽润眼中,不止人在打架,还有动物也在打架。 天上飞的和天上飞的打。 地上跑的和地上跑的打。 有一只好像是猫儿的,竟然还跑来想要撕扯叶泽润身边的小白虎,结果被小白虎一巴掌拍出去了老远。 蹲下身避过一个忽然发挥失常,砸了过来又爬起来往前冲的人,根本不知道大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自己要做什么的叶泽润很是迷茫。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夫子。 也就是新学堂里的先生。 他要去问问夫子,他有什么任务。 但是他不想和其他人一样去打架,因为很痛。 这样小心靠墙走了两步,看着一个人头上都流血了,叶泽润的脚步忽然又顿住。 等一下! 睡懵了的叶泽润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夫子布置的任务,这是真的打架了! 先生怎么可能想要让弟子流血。 真的在打架。 那……那就更要找夫子了。 但是如何穿过这片‘战场’,也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叶泽润试着继续慢慢从边上走。 结果说时迟那时快,又一个桌案被扔飞了起来,砸在地上。崩碎的大块木屑朝他射过来。 叶泽润反应也不算慢,立刻蹲下身缩成一小团,保护好脑袋。 这是先生以前教过他的。 不过和他预想的不同,不等那带着尖锐断口的木块砸在他身上,叶泽润只感觉自己面前的天空一黑,一个身影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刚救下了一个青色小团子的李策动作迅猛,一跃加入战场,左冲右突,不论是谁,见面就给一脚,堪称如入无人之境。 很快,在他一脚一脚下,失控的局面被控制。 又有学子喊了一声:“监丞来了!” “快快,有先生受伤了!” “监丞来了!快跑!” 结果被李策又是一脚踹倒:“跑你个头,给我站那!” 第25章 第 25 章 025 先生? 听到这个熟悉的词,叶泽润依旧维持着蹲下来的姿势,不过脑袋已经微微抬起,左右四周寻找着什么。 找了一小会儿,终于是在一处假山石后看到一道皂白的身影。那身影靠着假山石,喘着粗气,还用手帕捂着额头。 手帕上没有红色,应该没有流血,可能是也在混战中被东西砸到头了。 想到砸到头,叶泽润又去找刚刚替他挡下了碎屑的那个身影。 此时的李策已经将局势完全控制住,顺带精准找到两个始作俑者,此时正一手一个,将人往前推。 连廊尽头处,那位学子口中的监丞,正黑着一张脸,脚下依旧在快速走着,带起他宽大的衣袖在身后跟着荡起。 等监丞走到近前,李策把许二愣子和王家老三往前面一推:“许监丞,我来的路上已经听明了原委,归根结底这桩乱子出在许鹏跟王贺身上,哦对,还有广业一堂的先生。” 说完,又将人往前一推。意思也很明显了,监丞你自己看着办吧。 国子监监丞一职,是专门负责纠察院内风纪的。在国子监内,若有学子,甚至是先生、助教,行为不端,都会交由监丞处置。 许鹏被自家大哥推得都快一头撞面前许监丞身上了,和此时被李策抓在手上,就好像个冻鹌鹑一样,后怕劲儿才上来的王家老三不同,此时的许鹏还在梗着脖子为自己喊冤。 “大哥,这事儿不赖我!是那老…是那庞夫子自己处事不公,你不知道他当时看虞先那眼神儿。还有王贺他故意挑事,怎么能赖上我了!” 许二愣子心里委屈。 本来以为大哥来了,是撑腰来了。谁知道人一来,不论是挑衅的、搅浑水的,还是他们少羽营的自己人,全都挨了一顿揍。 一人身上一个大脚印子,一个没少。 李策知道许二愣子愣劲儿又上来了,根本不惯着他,又一巴掌拍头上了:“我说你给虞先出头不对了?你事后跟我说,我整不死他!可你自己看看,你看看那让砸的一大摊子!” “你以为整个国子监的学子,都跟你们似的整日摸爬滚打的?等误伤人数统计出来的,但凡有一个见血的,我好好给你,还有你们松松骨头!” 李策自小就混在军营中,要说在军中他最看不惯的事情,一定有误伤良民这一条。 偏偏仗要一打起来,伤的还不少。不是一个两个,动辄以千万计数。 想到这里,他又扭头去看那小嫩团子。 结果刚好,便和一双水洗似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小嫩团子也把头抬起来了,在看他。 那小家伙身量未足,眼睛圆圆的,脸蛋也圆圆的带着些软肉。 看清楚后,李策在心里啧了一声,本来今天就烦,现在连看整个国子监都有些不顺眼了。 这么小的也拉来广业堂,国子监缺学生就真缺到这种地步了? 这样想着,李策就控制不住的开始皱眉。 叶泽润注意到那个帮了他的人,看到他时慢慢就皱起了眉头,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忍不住站起身,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没有什么不对啊,衣服没有脏也没有破,荷包也在身上挂着。 想到了什么,他又抬手摸摸头。 头发也好好的束着,没有乱。 确定了不是自己的问题,叶泽润轻轻将疑惑的眼神投过去。 李策眉头反而更皱了。 刚开始形势太乱,他没注意到。 现在多看了这小嫩团子几眼,熟悉的感觉就挡也挡不住了。 尤其是眉眼,这种漂亮但又不带一丝攻击性,反而像是一汪平静柔和的湖水的眼睛,他之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是那个小黑娃。 嘶…… 细看…… 这小白娃,和之前那小黑娃,眉眼似乎真的很像。 就在两人对视间,一直蹲在叶泽润身边的小白虎已经敏捷的来回跑了好几圈。 最后一圈,它扭头看了李策一眼,结果还是跑到叶泽润身边坐下了。 叶泽润此时已经被看得没有一开始自信了,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身后的衣服脏了。 李策见那小家伙从疑惑到困惑的模样,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舒展开。 他刚准备抬脚,结果就听耳边又响起一道炸子音。 “大哥!”许二愣子大声道:“大哥你说得对!我知道错了!” 他刚才也顺着大哥看的地方看过去了。 有好几个一看就面生的学子或坐或站,但无一例外的,每一个都是龇牙咧嘴的模样。一看就是被误伤了疼的。 还有被大哥看得最久的那个,许鹏也想起来了,大哥刚过来的时候就是挡在他身前的。 如果不是大哥给那孩子挡了一下,比脑袋还大的碎木就要砸他身上了。 那小家伙白白嫩嫩,细皮嫩肉的模样,被砸一下估计身上得青紫一大片。到时候肯定哭得特别惨。 尤其,那飞溅出碎木的桌案,还是他砸出去的。 这样一想,许二愣子心里也涌起了一些欺负小孩儿的别扭感,那股子愣劲儿自然而然就下去了。 李策的动作被许二愣子这一激灵打断,转身看了许二愣子一眼,点头:“行,你知道哪里错了就行。” 说完,他目光扫视一圈。 重点在广业一堂的夫子、王家那几个,沈家那几个,还有许家兄弟俩身上扫视一圈。 “许鹏,记住了。以后在国子监该干嘛干嘛,没事别乱挑事儿,到底是读书的地方,你不想学,总有人想学。” 说完,他语气又带了居高临下的轻蔑:“至于其他的,等出了国子监,有的是时间。” “魏国公。”许监丞此时的脸色已经快黑成锅底了。 原本以为这小国公不是个护短的,却没想到现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威胁起了学子甚至国子监的夫子。 李策像是全然没听懂监丞的意思,听到他喊他,他给面子的回头,还不忘说出自己对于这起聚众斗殴的责罚建议:“许监丞,等这件事你们绳愆厅理顺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因国子监中勋贵子弟众多,尤其那几个小子也在,赵王怕他们不服管,刚好我前些天领了宗正一职,赵王便让我也在绳愆厅也挂个职。以后他们闹事了,有态度桀骜不服的,你便把他们送来我面前。”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魏国公小小年纪,这一招竟也用熟了。 许监丞深吸一口,硬挤出一抹笑。 李策背着手,满意点头。 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他准备继续去找那小嫩团子。 结果一转头,人不见了。 *** 叶泽润原本并没有想要离开,是他下意识摸袖子时,发现一直被他揣在袖子里的松客不见了。 他怀疑可能是松客在睡着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 松客只喜欢睡在他的袖子里,其他地方都是不爱睡的。所以他之前的每一件衣服里,伯娘都给他在袖子里缝了个小口袋,袖子也特意做的稍微宽一点。 但是今天他穿的是新衣服,袖子里面虽然也有口袋,但是新衣服滑滑的,很轻。 “松客?”顺着自己来学堂时走的路,叶泽润一路小声叫着松客的名字。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松客丢了,松客是个很聪明的小精怪,如果醒来后发现自己丢了,会顺着他的味道再来找他的。 他只是担心,万一松客醒的时候,他已经下学回家了。国子监距离家里好像很远。他怕松客自己一个小栗鼠跑这么远,会太累了。 因为以前总是被小伙伴们带去睡人山玩,叶泽润的方向感很不错。 再加上路是早上刚走过一遍的。 所以他很轻易的就摸到了来路。 顺着来路,一路注意着连廊两边的花草,终于在快要到他之前和哥哥分开的那个地方,叶泽润眼神一定,走到连廊边,轻轻拨开嫩黄色的花丛。 花丛里,一只全身火红的小栗鼠,用大尾巴将自己全身盖起,睡得正香。 “松客。”终于找到了,叶泽润蹲下身,抬手想要把松客捧起来。 红色的小栗鼠感受到熟悉安心的气息,没有动,依旧抱着大尾巴酣睡。 “你在做什么?” 这时,叶泽润却听到自己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家伙捧着栗鼠的手一顿,显然是被这突然的一声惊了一下。 接着,叶泽润扭头,就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了一个人在那里。 那个人蹲下来的时候,比他高一些,但没有高很多。也是一个小孩子。 他穿着一身火红的锦袍,颜色和松客很像。脸很白,像是很久不晒太阳的白。但是看起来没有不健康的样子,说话声音也很清楚,不虚弱。 “我叫樊冲。”和叶泽润蹲在一起的男孩开口道:“是国子监的学生。” 叶泽润见这个叫樊冲的男孩只是蹲在他旁边看,没有想要上手抓松客的意思,也放松下来,对着他露出一个小梨涡笑:“我叫叶泽润,也是国子监的学生。” 樊冲这下眼神有些奇怪了:“你真的也是国子监的学生?那现在还没到午休的时辰吧?你逃学了?” 都从幼学堂逛到快大门口了,这逃的时间不短啊。 “什么是,逃学?”叶泽润不懂。 樊冲睁大眼:“你连逃学是什么都不知道?” “逃学就是你这种。” 叶泽润听得似懂非懂,跟着点点头:“嗯,那我逃学了。” “然后呢?”樊冲问。 叶泽润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然后啊?” 他觉得自己这一天都过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有些弄不清楚。 莫名其妙的大家打架了,莫名其妙的那个帮了他的男孩就盯着他看,莫名其妙的,又有一个男孩和他说,他这样跑出来找松客的行为,叫做逃学,还问他然后呢。 见对面叫做樊冲的男孩还在看他,好像真的很好奇的样子。 叶泽润只好沉思了一小会儿,才又抬头和樊冲说:“然后等会儿我就去找哥哥了。他也在这里读书。我想去看看他。” 小孩子在弄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下意识的会想要寻找熟悉的人。 整个国子监里,他只和哥哥最熟悉了。 樊冲吸了一口气,上下看了叶泽润好几眼,只觉得人不可貌相:“你还要继续逃学呢?!” 第26章 第 26 章 026 叶泽润不明白对面男孩为什么这么惊讶,又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转而低头把已经捧起来了的松客小心的放到自己的袖袋里。 樊冲的注意力也被这火红色的小玩意儿吸引,他刚刚就是好奇这小孩儿手里捧的是什么,才会凑过来的。 现在离近了一看,却莫名觉得被这小孩儿捧着的红色栗鼠熟悉。 不仅是这熟悉,甚至连带着面前这小孩儿,也让他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悉亲近感。 若不是因为这,以他的脾气,又哪里会理会随意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对于这种没来由的亲近,樊冲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原因。 他收回看着小孩儿袖口的视线,转而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亲近道:“看在整个国子监里,只有咱们俩敢逃学的份上,算你胆子大对我胃口。以后在国子监,你被欺负了就报我名儿,小爷我护着你!” 叶泽润张张嘴,想说不是只有他们逃学了。刚才整个广业堂的学生都在打架。 不过比他先开口的,是樊冲的肚子咕噜一声响。 樊冲一摸自己肚子,饿了。 他早上发脾气没吃饭来着。 叶泽润抬头在樊冲腰间看了看,见他没有小荷包,于是自己低下头,用干净的手帕包住手,从自己鼓囊囊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糕点,递了出去。 樊冲抽了抽鼻子,一下就闻到了浓郁的松子香气,还夹杂着甜香:“给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说的是松子。 叶泽润对他笑笑,觉得眼前这个新朋友,除了衣服颜色,其他地方和松客真的也很像。 松客有很机灵的黑色豆豆眼,总是上上下下看来看去,还喜欢跑来跑去的。 樊冲也是,眼睛虽然不是小小的豆豆眼,但是同样很多动。好像一会儿都闲不下来的样子。 所以,他就把本来应该是伯娘给松客准备的小点心,分了一小块给樊冲。 没想到,樊冲也真的喜欢吃。 *** 吃了人家一块儿点心,樊冲自顾自的就默认他们是逃学二人组了。 吃完点心,站起身手一拍,就自来熟的拉着叶泽润,说是要带他去看他刚发现的一个地方,保证不论是夫子还是绳愆厅的人,都发现不了他们。 刚好叶泽润现在也不想回去上课,他怕再差点挨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避开夫子,但抛开这一点,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两个孩子,一高一矮,一红一青,两人一路穿花拂柳,直到最后从一个假山洞里钻出来,面前的景象一下便豁然开朗了。 入眼是一片青翠的草地,还有和小草一般高的各色小野花。 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流下来的,深度只到叶泽润小腿处的小溪,哗啦啦的发出声响。 “怎么样?我刚来第一日就发现了这里!”樊冲很满意这小孩儿的表情,叉腰扬头。 叶泽润却忽得回忆起,去年旱灾,松客带他去找它存粮的树洞时的模样。 因为有了松客树洞里的粮食,他家,还有先生,才没有饿肚子。 狗蛋和栓子家,才没有饿死人。 小家伙自己伸手摸摸还在袖袋中安睡的松客,对着对面的樊冲露出笑:“很厉害~” 听到满意回答的樊冲继续叉了会儿腰,嘴角不受控制的翘起。 接下来的一上午,两个孩子在这里玩玩水,顺带再摸几只小螃蟹,又把螃蟹放回去,扑扑蚱蜢,然后又把蚱蜢放回去。饿的时候,再分一分叶泽润带着的小点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叶泽润会通过天色看时辰,发现和哥哥约定好的时间要到了,就说要走。 樊冲原本还在笑,闻言嘴角一下就平了,看起来不太乐意的模样。 叶泽润也觉得把新伙伴自己放在这里不太好,干脆发出邀请:“我们一起去找我哥哥吃饭,好吗?” “你家里人给你送饭来了吗?没有的话,我的饭可以分给你吃。” 刚刚还脸拉老长的樊冲立刻又笑了,主动伸手牵住对他发出邀请的小家伙的手,兴冲冲的:“走!” 一上午下来,叶泽润已经发现了,这位新伙伴身上好像一直有使不完的劲儿。 樊冲不说有没有人来给自己送饭,叶泽润默认可能是没有了。 在去找哥哥的路上,两个孩子和几个神情焦急的人,隔着一处假山石擦肩而过。 “快,你们去那边找,我去另一边。” “赶紧的!万一小少爷出了什么事,咱们都别活了!” 樊冲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叶泽润也跟着回头:“他们在找人。是在找你吗?” 樊冲立刻摇头:“不是,我不认识他们。走,你哥哥该等急了。” 说完,又牵着叶泽润的手往前跑。 说来也巧,两人还没到广业堂,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正在往广业堂走的叶砚。 “哥哥。”叶泽润一眼就看到了人,带着樊冲一起走上前。 叶砚此时是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看起来有些重。 叶泽润跑到近前,立刻伸手想要帮哥哥分担重量,结果被叶砚避过去了。 “平安郎你还小,这食盒有些重,你提不动的。” “对了,不是说让你在广业堂等我?等不及了?” 叶砚说完,又看向和平安郎站在一处的男孩。 这孩子穿着一身红衣,在这以青、皂二色为雅的国子监中,显得很是张扬,连带着这孩子的眉眼,也偏凌厉。 叶砚动作一顿,心中下意识不太喜欢这种醒目张扬。 不过这孩子与平安郎同来,想必是平安郎上午时在广业堂刚结识的同伴。 想到这里,叶砚便也将这点些微的排斥掩藏下去。 “哥哥,他叫樊冲。我们上午一直在一起玩。”叶泽润给哥哥介绍自己的新伙伴。 “樊冲?” 叶砚拎着食盒往前方一处凉亭走,闻言心念一动,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樊冲是他爹老来得子的独苗,平时在家没有比他更金贵的。因着他嗜睡的怪毛病,樊老将军给他取了个‘二丫头’的小名,在外面大肆宣扬,平日里只让人叫自己儿子这小名。 按樊老将军的话说,又二又丫头的,人人都这么叫,应该就能蒙过那阎王爷了。 所以,若说‘樊二丫头’,叶砚一准清楚是谁。 但冷不丁听到‘樊冲’,他就只对这‘樊’姓熟悉了。可都城里姓樊的人家有四五家呢。 不等叶砚细想,被叫到的樊冲对着叶砚一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叶泽润觉得,樊冲应该是很热情的性格。因为只一上午的时间,他就和樊冲熟悉了。 但实际上,叶砚却从这孩子的态度中,察觉出了一丝虽已经在收敛,但还是不由自主泄露出的倨傲。 好在,樊冲可能是也觉得,朋友的哥哥也勉强算是自己人了,他这样太冷淡了也不太好,所以接下来三人一起吃饭时,他的态度还算热情。 叶泽润刚来都城没几天,沈月娥还摸不太清楚小儿子具体喜欢吃什么,又有多大的饭量,所以给小儿子的食盒,是她托嫂子李桂芬准备的。 李桂芬似乎对小侄儿的好人缘一早就有预料,料定了仅一上午时间,小家伙就能交到一起吃饭的朋友。所以给准备的吃食分量偏大。 不过主要是一些点心和干果,她也怕把食盒装得太重了,大侄儿拎不动。 吃完饭,叶泽润把自己的帕子摊开,一粒一粒的剥松子仁。 樊冲看得眼馋,坐在石凳上屁股像是长钉了一样。 他忍不住嘟囔:“平安郎,这么小的栗鼠,吃不了这么多的松子仁儿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一样的松子,甚至他家里的那些,个头还更加饱满油润些,但是樊冲现在就是觉得,他家里的那些一定没有眼前平安郎剥的这些好吃。 叶泽润不太习惯一心二用,不过新伙伴问他,他还是一边剥一边耐心回应:“松客喜欢在自己的嘴巴里藏东西,然后自己慢慢吃。如果嘴巴里东西没有藏满的话,它会感觉难过不舒服的。” 樊冲听完解释,再看平安郎的衣袖,眼神里已经多了嫉妒。 这么香的松子,这个小东西居然能吃一部分,再藏一部分?! “松客很厉害的。”哪怕现在松客还在睡着,叶泽润也不想新伙伴误会它,觉得它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宠物。 “我以前不在都城住,我家在十里村,十里村后面有一座很大的睡人山。松客就是山里最聪明厉害的小栗鼠。去年十里村旱灾,村里很多人都要饿肚子了,我家也是。” “是松客,把它藏起来的粮食,都送给我了。” “很多很多,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还给它呢。” 嗯? 嗯…… 嗯??? 樊冲越听表情越奇怪,奇怪中夹杂着惊讶,惊讶中又带了震惊,震惊里还有一丝喜悦不由自主的泄露出来。 “樊冲?樊冲?”叶泽润见樊冲呆住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樊冲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新伙伴的手:“平安郎,我们如此一见如故,下学后,我跟你回家好不好?” 叶泽润:“啊?” 跟他,回家吗? 第27章 第 27 章 027 樊冲并不是普通孩子,他的父亲樊越爵至国公,以‘辅’为号,位列诸国公之首。 从明面上看,国公之上还有郡王、亲王。 但实际上,赵王的几个儿子,手里都没有兵权。他们封王,仅仅因为血脉。 唯独现下的魏国公,未来的魏王李策,因其父遗泽,在军中尚有拥簇。 偏偏他和李策关系也不差。 在这种情况下,樊冲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们家老樊对赵王的忠心毋庸置疑,没人拉拢得动他。但若有人把他给捏手里了,老樊也只有自己撮着牙花子束手就擒的份。 所以,当他逃学后,走到国子监门口的连廊处,看到蹲在花丛边,手捧一只小栗鼠的小孩儿时,他心生亲近、一见如故是真。 接下那松子糕,他心生疑虑,同样是真。 因为太巧合了。 巧合到这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 注定他们两个会逃学到一起,注定他会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主动过去搭话,注定那个吸引他的孩子,会有一只也喜欢吃松子的小栗鼠,注定他身上带着他喜欢吃的栗子糕。 老樊曾经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天底下没有所有巧合都能巧到一起的凑巧事,没有哪哪都合你心意,让你喜欢的人。 如果有,便是圈套。 樊冲之前也觉得这话很对,但现在,他觉得也许还要再加上一点意外。 因为似乎没有人可以以窥见他梦境的方式,为他设下专属的圈套。 在几天前,李策说帮他找到了几个符合他描述的地方。李策的那些家将动作很快,这些天一个个找寻过去,却发现那些地方只是大致能和他的描述对上,真要从细处排查,却是一个都对不上的。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地方,粟县,睡人山。 樊冲的梦,真要说起来,连他家老樊都觉得他是睡多了梦魇。可樊冲自己,在这件事上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定。 他不觉得那仅仅只是梦。 在那‘梦’里,他猜测自己应该是一只猴子,或者其他动作灵巧的小型动物,不然不能在山林树冠中如此腾空般的来去自如。 只是体型缩小了,似乎连脑子也跟着一起缩小了。许多事情,他在梦里想不清楚,甚至醒来后,能记住的东西也有限。 唯独能清晰记得的,是他作为一个动物,却有着一个身为人的伙伴。 一个会给不通人言的山林野物搭窝,剥松子的小孩儿。 是‘梦’中的他心中,全天下最好的伙伴。 他有着三个字的名字,是上扬、平缓、上扬的音调。 *** “平安郎……”樊聪咀嚼着这三个字,抬头又喊了一遍:“平安郎?” 叶泽润点头应了两声:“嗯。嗯。” 从中午时和哥哥一起吃了饭之后,新伙伴就这样了,总是过一小会儿就喊一下他的名字,也没有其他事情,看起来好像就是单纯想要喊他。 叶砚吃饭完后,目送弟弟和他新认识的孩子离去,自己也回去温书去了。 却没想到,自己那看着乖乖巧巧的幼弟,根本就没有回广业堂。吃完饭后小腿一抬,就跟着新伙伴又跑出去玩了。 依旧是上午时的那条小溪,樊冲自己的心态却已经截然不同。 他无意识用手拨着水,听到平安郎连应了自己两声,心里莫名的高兴。 叶泽润此时正坐在草地上编花环。听到樊冲一直叫他,想了想,还以为樊冲是无聊了,于是又用帕子垫着手,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小把松子,朝前递了递。 樊冲惊喜:“给我的?” 他还以为,平安郎剥了这么久的松子,都是给那小栗鼠剥的。 樊冲虽然心中有感,自己大概已经找到了想要找的人。那只红色的栗鼠,也应该就是与他有所关联的那个。 但这并不妨碍,此时作为人的樊冲,觉得那栗鼠实在多吃多占。 叶泽润并不知此时小伙伴心中对于松客的嫌弃,点点头,把帕子包着的松子递到樊冲手上。 樊冲看起来,也很喜欢吃松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 那他就干脆多剥一点好了。 樊冲接过那一小把松子,美滋滋吃了几粒。果然是要比他在家里吃的好吃得多。 只是等真正把东西吃到嘴里后,他视线一扫平安郎的手。嫩白的指尖带着红意。 带壳的松子可不好剥。 樊冲低头,用手帕将松子仁包好,放进怀里。 叶泽润奇怪:“你怎么不吃了?” “我留着慢慢吃。”樊冲对着人笑了笑,甚至很是感性的低头揉了揉眼。 他觉得,那栗鼠不亏是山间野物,当真是不懂得心疼人。 樊冲自己这边因为一小把松子仁,感性的都快哭了。 那边叶泽润反倒没觉得有什么。他还在认真编着花环。 樊冲觉得自己要转移一下注意力,视线移到叶泽润的手上,发现他编的花环好像有些偏大了,于是开口问:“平安郎,你编这个不是自己带的?” 叶泽润伸手在花环上比了比,又添了几朵小黄花上去。闻言摇头。 他不是自己带。他想送给伯娘,祖母,还有娘亲。 其实祖父和大伯也可以带花环,以前他在十里村时,就见过春天时,大家采野花做花环来带。 但是来到都城后,他就没有见到有男人带花环了。 可能是风俗不同。 樊冲蹲在叶泽润身边,托着下巴,好奇:“平安郎,你家有这么多长辈呢?” 他家正经的主子,就他和老樊两个。 老樊似乎是有些克妻,他娘是老樊的继室,第三个了。 结果生下他才过去一年多,人就因风寒去世了。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模样。 后来老樊倒是也有两个妾室,他还挺喜欢其中那个姓萧的姨娘的,对方给他擦汗,和声和气跟他说话时,他总是忍不住想他娘如果活着,会是什么样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日,萧姨娘忽然就不见了。接着另一个姨娘也不见了。 他被老樊压着喝了好一阵的苦药汤。 再然后,老樊就再也没娶妻纳妾过。只似乎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听说是老樊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刚入行的时候就被青楼的老鸨灌了猛药,不能生了。 樊冲没见过这人,也没听老樊提起过。他就权当不知道。 叶泽润也不知道自己家的人算不算多,只是在听到樊冲又问起,家里的长辈都对他好不好时,肯定的点点头:“嗯!” “祖父祖母,大伯伯娘,都很疼我~” “等我下学了,他们就来接我。” 如果樊冲真的想要去他家玩的话,等一下就是要跟他一起,和祖父祖母坐一个马车的。 “那挺好。”樊冲换了个手撑脸:“我爹也说要来接我,但是我还跟他生着气呢。” 倒不是因为老樊让他来国子监。 若他不想,老樊也不会逼着他来。反而他其实对国子监还挺感兴趣的。 只是这几天老樊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开始琢磨着给他换大夫。 “对了。”樊冲忽然注意到:“平安郎,怎么没听你提起你父亲?” 娘亲虽然提的也少,但好歹还有花环收呢。 叶泽润被问得整理花环的小手一顿。那表情,有些像是软和但不盲从的学生,遇到古板又不太讲道理的夫子时的无奈。 最后,小家伙只能用一句话总结:“父亲,是很严肃的。” *** 樊冲说到做到,在国子监下学后,还真跟着叶泽润一起,上了叶府的马车。 国子监门口,樊家那些因为找不着人,已经急的快要上吊了的下人,等看到樊冲的身影后,全都是大松了一口气,面上全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可接下来,他们却见自家小少爷扭头给了他们一个警告的眼神,接着便自顾自的跟着一个孩子,上了另一架陌生马车。 “快,快去寻将军。”同样已经到了国子监门口的樊府大管家赶紧安排道。 “还有你们,跟着我一起,跟上前面那马车!” “是是!” “快点!” 马车后方,一阵兵荒马乱。 马车里,樊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樊冲想要讨好卖乖的时候,马车上的二老根本抵挡不住。他随父亲南征北战,见识得东西多,此时绘声绘色的说起来,不仅是叶泽润被吸引,连带着叶老汉和叶阿婆还有叶砚,也听得有些入神。 “传闻北海有异人,能御气,接着以气御物。这名声传出去后,许多人都想去见识见识。那异人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能御气,每次有人来和他求证,他就和那人面对面坐着,然后对面人就会无端发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不?” 四人一齐摇头。 樊冲一拍大腿:“因为那异人不敢伤人,每次都是用气挠别人痒痒。” “就像这样。”樊冲说着,朝叶泽润扑过去,双手成爪。 樊冲今年也不过实岁七岁,今日又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去好友家里玩,心里期待之下到底是按捺不住孩童天性,两个孩子在马车里就闹了起来。 叶泽润性子偏安静些,但也撑不住被人挠痒痒,来不及站起来,爬着就往最近的兄长身后躲,躲起来后又试探着露出一个小脑袋。 两个孩子的笑声,坐在后面马车里的叶斧和李桂芬都能听到。 “我就说,咱们平安郎招人喜欢吧。第一日去读书,就带孩子回家顽了。”李桂芬说着,小心将平安郎送给她的花环戴在头上,问叶斧:“好看吗?” 叶斧同样嘴角含笑,肯定道:“好看。” 一行人这边气氛轻快,连带着一向稳重的叶砚,表情看着似乎都松快了些。 另一边,叶万煊却几乎是带着一身冷汗出了皇宫。 他面上强做镇定,身形动作却难掩狼狈。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后,将周遭一切视线隔绝,叶万煊这才如果劫后余生般,闭目长舒了一口气。 回想起在皇宫时看到的场景,他自己也忍不住在心里纳罕,这两年来,他的运气似乎格外差些。 先前的那些暂且不提,只说现下,那样隐秘到不该被除赵王外的任何人见到的场景,却偏偏在他在时,偏偏是他在和赵王都在殿内时,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叶万煊回忆,现下唯一让他还能让他稍感安心的,也只有这事不仅仅唯有他见证了。 除赵王外,一共八人。 叶万煊自己思忖,赵王就算要灭口,总不能一次灭八个人的口。 尤其当时在殿内的,还有回都城述职的冯娘子,她是赵王义妹,其夫同样是军中骁将。 还有樊老将军,他也在。 赵王若是连这二位都动了,怕是便要引起军中哗变。 第28章 第 28 章 028 随着车轮转动,马车驶离皇宫,耳边逐渐有闹市人声传来。 叶万煊以往觉得每次回府经过的这条大街,人声都过于聒噪。但此刻,却让他有了一种安心感。 此时的他闭目靠坐,极力想要忘记今日在景正殿看到的一切,可越是想要忘,那记忆反倒越是清晰。 他不由自主的开始在口中喃喃,却一丝声响也不敢真的泄露出来。 “寡人承天命,抚有万方,夙夜袛惧,罔敢暇逸。今兹在位,日甚一日,念皇天付畀之重,唯恐弗胜。夫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非一人之私器……” “臣某承天命,履至尊,于今若干载。夙夜兢兢,未敢以天下为乐,实以守宗庙、保子孙为念。臣非圣贤,不能无欲...然天意难测……历百世而不改其心者……以禅位诏书为始,三年始降,十五年还于紫宸。...若天必欲尽绝臣嗣………宁负皇天。” “天意昭昭,竟也偏一人?禅位诏书为始,三年始降,十五年还于紫宸。令寡人,难觅踪迹。” 越念,这些残缺的字句,便越像被人用刀子刻在了脑海中。控制不住的反复回想。 “寡人承天命……” “臣某承天命……” “天意昭昭!天意昭昭!” 车上人猛地睁开眼,控制不住的开始喘粗气。 叶万煊伸手一摸,才发现,他那身冷汗并没有退去,反而是额上,也有了豆大的汗珠。 这时,他才猛然察觉,这并不正常。 他虽有意文武兼修,但尚有自知之明。那些字迹,那些字迹,他分明只一扫而过,便立刻惊觉,低头不敢再看。 仅仅一眼!仅仅一眼! 他怎会便记得如此清晰? 叶万煊这厢在马车中惊疑不定,冷汗出了一身。 同样与他一齐出了皇宫,上了自家马车的樊老将军,看起来则镇定的多。 唯独那不停敲打在膝盖上的手指,能看出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仅一眼,怎就记得如此清楚了? 活了几十年,他自然知道自己并非过目不忘。 但与叶万煊的惊骇不同,樊老将军此时在脑中不断主动回忆。 正因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违反常理,才越要弄清楚才是。 马车上的老者脊背挺直,只往那一坐,便是沉稳如山之态。 他开始试着从今日入宫奏报开始回忆。 景正殿为赵王前朝居所,平日官员奏报,赵王不喜熙正宫,只在景正殿接见。 那熙正宫,在赵王攻入都城的第三日,便被赵王封锁,原由未知。 入景正殿后,起初一切如常。 直到众人议事完,赵王也松快下来,靠坐于御座之上。却不知是触动了御座上的何处机关,景正殿朱红的梁上,竟忽得裂开道口子,有几卷玄色龙纹卷轴自上滚落,在景正殿的地面上摊开一地。 熙朝尚玄。 玄色龙纹卷轴,应是熙朝皇帝下诏时所用。 可这样几个卷轴,却被藏在了宫梁之上。怕不是前朝秘辛。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人,除赵王外,殿内所有人,都仅仅只是在没有反应过来时才匆匆一瞥,等反应过来后,全都立刻移开视线,各自寻机告退。 但临走时… 马车上的樊老将军继续回忆,临走时,他用眼角余光瞥了身后一眼。 赵王的神情不对。 那震惊中混着愠怒的神情,不似第一次遇见此般场景,反倒像是,被人挑衅所致? 谁会于这宫殿之内挑衅即将登基为帝的赵王? 没有人有这样的胆量。 除了,曾占都城八年之久的韩王。 是了,韩王。赵王封了韩王曾住过的宫殿,那些曾伺候韩王的宫人,也生死不知。 那这卷轴,到底是韩王仿制,意在乱赵王心神。还是,当真确有其事? 那卷轴时日久远,许多地方都已经被虫蛀出了空洞。但余下的那些,也透露了不少东西。 第一封卷轴,称寡人,此为帝王自称。开头句式,似是禅位之诏? 第二封卷轴,称臣。 何人能让帝王称臣? 天也。 那第三封? 历百世而不改其心者。此为文辞修饰,还是其他? 天意昭昭,天意昭昭,天,天又是什么? 从为帝的不甘,到为臣的控诉抗争,再到似乎已做出抉择。 最后一句【令寡人,难觅踪迹】实在阴鸷。 难觅什么? 将三封诏书连在一起看,老者在心里大胆猜测,难觅那‘天意’中,该被武帝禅位登基之人。 天意昭昭,竟也偏一人,中的‘一人’。 想完这些,樊老将军舒了口气,心下也有些庆幸,幸好今日殿中,并非只有他与赵王二人。 幸好赵王应还未知,他只看了一眼,便将诏书内容尽数记下。 他如此,其他人应也是如此。 但,应该没有哪个蠢人,会让赵王知道这一点。 至于赵王自己,不妨事。待他们走后,赵王难道不会细看那诏书?只要细看几遍,记下了也在常理之中。 确定这局面,只是目前看着比较惊险后,樊老将军收敛心神,抬手掀开马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这一看不要紧,他当即惊呼一声:“坏了!” 接着当即扬声:“茂忠!快,去国子监!” 正在驾车的樊府家将闻言,立刻扬起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樊老将军等不及,也出了车厢,坐在外面抱怨:“你怎的不提醒我?二丫头本就和我生着气。现在又让他在国子监等了这么久,怕是得折腾掉他老子一层皮。” 茂忠讪讪笑了,没吭声。 他能怎么说。他跟随将军二十多年,将军自宫里出来后,面色不显,但他一眼就能看出,将军心里藏着了不得的大事。他怎敢贸然打扰。 “将军,您一上马车,我就把马往国子监方向赶了。约莫还有半盏茶便到了。” 樊老将军大松了口气:“你小子还算醒神。” 说完,又焦急的远眺起来,恨不得人下一刻便到国子监了。 却不承想,等人真到了国子监时,国子监早已是大门紧闭。大门外,只有两个面色焦急的府中下人,还在那里等候。 等见了樊越与茂忠,那下人立刻跑着上前禀报。 “将军,小少爷自国子监下了学,未上府中马车。反倒是跟着同是国子监学子模样的孩子上了他家的马车。” “小人等回府,未寻到将军您。只能在国子监外等待。孙管事为看护小少爷,已经随那马车后面走了。” 那回禀的下人避重就轻,根本就不敢提他们上午时就已经把人给照看丢了的事儿。 因樊冲嗜睡的毛病,他入国子监读书,被特准可以带府中下人照看。 樊越听后,知道儿子现下无碍,似是还在这国子监中遇到了脾气相投的学子,当下也不恼,只是呵呵笑了两声:“难为以二丫头的脾气,还有主动跟着人回家的时候。” “你们可看清了,那是谁家马车?” 下人摇头,只说未见马车上有明显标志。只挂着一个‘叶’字。 “那便是叶万煊家了。”原本想要亲自去接儿子的樊老将军一时有些犹豫。 叶万煊当时也在景正殿中,他们这边刚出了宫,便又碰了面。还是他主动去叶万煊府上寻他。 让赵王知晓了,怕是不好。 但二丫头与他那同窗回府在前,景正殿之事在后。 赵王知他唯有二丫头这一根独苗,向来看重。现下二丫头不见了人影,若他不去寻,反倒欲盖弥彰,有心虚之嫌。 怕是那时,赵王才会怀疑,他当真看清楚了什么。 想罢,樊老将军定下主意,一拍下属肩膀:“茂忠,走,驾车。咱们去叶万煊那小子府上瞧瞧。” “听说叶万煊那小子还有个小儿子,随他爹娘兄嫂一起在乡下长大。二丫头应该就是和那娃娃走了。” 樊老将军心想,那小娃娃他虽未见过,但应该没随了叶万煊的性子,不然二丫头定是看不上眼的。 茂忠得了命令,点头,手下缰绳一紧,马车便换了个方向。 *** 叶府 说来也巧,叶万煊的马车和叶家二老的马车竟然刚好在府外碰了个头。 叶万煊正是心中惊疑不定,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 此时见府里浩浩荡荡一大趟子人,似乎都是从国子监那个方向过来的,当即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不好。 只是他到底在路上耗费了许多心神,也没多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句:“去国子监念个书,还得祖父祖母亲自陪同。如此小儿情态,以后又能有什么出息!” 说完,迈步欲走。 竟是连之前一直看重的礼节都忘了。 结果步子刚迈上台阶,马车内一个被啃了半个的果子就被扔了出来。不偏不倚,刚好砸中他的后脑。 还不等叶万煊恼了,樊冲已经一掀车帘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先一步恼了:“你谁?竟敢在平安郎家门口撒野?!” “瞎了你的狗眼!你骂谁呢?谁没出息?当心小爷一个不开心,将你按进茅坑里洗洗你那臭嘴!你个没卵的腌臜东西!” 那孩子对他怒目而视,一脸跋扈神气的模样,骂的话却脏,差点儿没给叶万煊气个仰倒。 第29章 第 29 章 029 在自家府门外,被面前这小孽障拿东西砸了不说,还倒打一耙骂他为何要在此处撒野。 叶万煊涨红了脸,但到底理智尚存,看向樊冲:“我不知你是谁家孩童,竟被教养得如此跋扈粗鄙。我不好管教你,只是今日你既是自我府内的马车上下来,不论今日所来何为,我也留你不得了。待会儿报上你父名讳,自有府中下人送你回府。” 樊冲听出了他话中含义,不好和他一个孩子计较,所以把他送回家,问他家里人讨要说法是吧? 樊冲也反应过来,这被他骂了的老狗似乎就是平安郎的父亲了,不过他浑然不惧,只是看着平安郎的面子,表情稍缓。不过最后还是没忍住,冷哼一声。 叶万煊见樊冲偃旗息鼓,以为他是怕了,转而将目光再次移到马车上,怒斥一声:“孽障!还不快快下车!” 车厢内,叶砚抱着被马车颠着颠着就睡着了的幼弟,心下一惊,左右为难。 实在是这樊冲的动作太快,还有父亲今日不知怎的,声音较平日更飘忽气短些,竟让他一时没有听出这是父亲的声音,没有及时拦着樊冲。 平安郎今日上学,应该是累极了,前半程还在马车上与那樊冲玩闹,等到马车行至后半程时,原本躲在他身后的小娃娃,不知何时竟是把额头抵到了他的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睡了过去。 听闻孩童睡着后,若是被吓醒,容易受惊发热,严重甚至会‘丢魂’。 叶砚犹豫片刻,虽然心中依旧是畏惧,但最后还是作为长兄的责任感在心里占了上风,将平安郎交与祖父祖母后,他面色稍白,准备下车。 却不曾想,最后一只枯瘦粗糙的大掌将他给拦下。 马车内,叶老汉同样是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带着和樊冲下车时大差不差的气势,一下就掀开了车帘。 一旁下人见状赶紧去扶。 “我这个老孽障下来了!叶侯爷,你要怎的?”叶老汉下车后,将那个叫樊冲的孩子护至身后,直面叶万煊。 叶万煊这时才反应过来,看了叶老汉一眼:“父亲,唉,你!” 他看着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原地踱了好几步,又看向叶老汉:“都说慈母多败儿,父亲,这话用在此时,也是同样的道理。” 叶万煊只觉得不仅是朝堂,就连家中,现下也不曾令他省心。 叶老汉不搭茬,只不轻不重的喝了一声:“叶万煊,我且问你,当着老父老母的面,你不先问安,反倒口称孽障,到底是在骂谁?” “你心知我与你母亲还在马车上,隔着一道帘子,你到底是在骂孩子,还是心里对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有所不满?孽障!我竟是白生了你不成?” 叶老汉不提孙儿,只拿孝道说事。 叶万煊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又是大门外这熟悉的石狮子旁,几日前,他才在这里接了赵王的赏赐,赏赐他事亲以孝。 叶万煊不仅不能发火,还得躬身告饶赔罪。 等对面老者冷哼一声,不再说其他的,他这才能继续躬身,言说还有其他公务,需得先回府处理。 叶老汉也没想多做纠缠,先把人骂回去就行了,不然把这二儿子真惹恼得不管不顾了也不好。 于是半合眼的点了下头。 叶万煊这才又躬身一礼,退下了。 叶老汉身后,樊冲看了眼叶万煊强忍着但依旧能看出憋屈的背影,又看看一下来就把他挡到了身后的叶老汉,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这时才露出一抹笑。 *** 国子监 李策还在绳愆厅,与许监丞一同处理着这次的学生聚众斗殴事件。 好不容易将事情理顺了,一边七十大板一边九十大板的打完,李策也准备起身告辞。 却见此时厅外又走进来一人。 许怀见来人后,立刻起身相迎,口称周兄。 周颂同样对着许怀一礼:“许兄。我贸然前来,不知可耽误你处理公事了?” 面色有些疲惫的许怀闻言,笑了笑摇头:“周兄来得正巧。我与魏国公刚刚处理完手中事宜。” 说罢,看向李策,抬手为周颂引见。 “原来是魏国公当面。”周颂没有在称呼里再加一个小字,只称魏国公,而后同样一礼。 李策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他辈分虽大,人年纪确实小了些。这让朝中许多官员在见到他时,态度或多或少都会有异。 要么是过于谄媚,觉得他年纪小,好哄骗。 要么就是自矜年纪身份,在他面前不自在,别别扭扭的。 这样的微妙态度,一般孩童很难察觉,偏偏李策不是一般孩童。 所以他才说这人有意思。 没有因他的年纪而轻慢,也没有因他的身份态度过于低微。 于是李策也跟着起身,礼节性的对着周颂也还了一礼。 许怀见这不好相处的魏小国公对周颂态度还行,稍稍放心下来,三人再次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许怀坐下后,一边处理着手中剩下不太紧急的杂事,一边和周颂闲聊:“周兄今日怎的有空,特意来我这里?” 周颂坐下后,姿势较许怀更随意,嘴上只说:“刚巧路过,不瞒许兄,愚弟我年少时,也曾发下过教书育人,为这世间多添些良才美玉的宏愿。只是身不由己,近年才算真正安稳下来。我正想着,等忙完了这一阵,便向赵王殿下讨要个国子监教书的差事。今日来,也算是提前熟悉了。” 周颂嘴上这样说,实际情况却是,他本来在国子监门口等平安郎等得好好的,那赵王不知又发了什么疯,忽然急召他入宫。 偏偏等他入宫后,到底寻他所为何事,赵王又不明言了。只自己在御座上呆坐半晌,又挥挥手,让他出了宫。 路上,周颂一边往国子监赶,一边猜测,这赵王怕是有事想和他商议,偏偏一时半会儿还没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让他知晓。 特意寻他,态度还如此重视又犹豫,周颂自己心里盘算了一路,也算是有数了。 只可惜紧赶慢赶,最后再次赶到国子监门口时,还是没赶上平安郎下学。 许怀与周颂是旧识,对周颂也没太客气,听他这么说,也没觉意外,反而是遣人将自己面前的几个册子,往周颂面前一放,顺带扬了扬下巴。 周颂会意,先扫了一遍国子监的规矩册子,记下后,抬手便帮着许怀处理起这些杂事。 另一边,李策心里还在惦记着那与小黑娃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白娃,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起身对着坐着的两人点了下头,示意二人不用起身相送后,便自己快步走出了绳愆厅。 周颂在看广业堂学子的出勤册子。 叶泽润的名字赫然在列,被分到了广业二堂。 周颂不动声色的继续往下看。又翻到了负责为广业二堂学子授课的那位先生的出勤册子。 学子的出勤册,一共分两份。 一份由在大门处值守的助教勾画,确认学子已入了国子监。 一份由学堂夫子勾画,确认学子每次授课有没有在场。 若两份册子都没有勾画,就会在两份册子上都写上【告假】。 若前一份册子勾了,后一份册子却通篇空白。 很明显,那是逃学了。 周颂心念微动,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叮嘱平安郎时,到底疏忽了什么! 他忘了告诉平安郎,天底下的学堂,不是都和先生的学堂一样来去自如的。 在国子监里,小孩子如果逃学,是得被逮到绳愆厅挨十下手板的。 嘶,但是挨手板。 周颂瞄了一眼挂在许怀身后的戒尺,宽厚油润,一看就是好木料做的。想必拿在手里,一定也是重腾腾的。 这难道就是用来打手板的戒尺? 这是要把人胳膊打断吧? 想到这里,周颂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手上处理事情的动作不停,顺带和许怀闲谈:“许兄,愚弟日前读书,有一句不解,想要和许兄讨教。” 许怀被分担了工作,那魏小国公也走了,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也随意的动了动脖子,开口道:“周兄尽管说来,莫说讨教了,你我探讨一二便是。” 周颂颔首,继续道:“世人常说,‘不知者不罪’,许兄以为如何?” “这不知,是否有其界限所在?这不罪,是否也有其界限所在?” 许怀觉得周颂怕不是批册子批得有些坐不住了,因这问题实在浅显。 不过他也没明说,只笑了笑:“愚兄觉得,不仅是不知者不罪,还应看其发心,与其所为之事,是否留有后患。” “若发心便为恶,哪怕不知,也应定其罪。” “若发心为好,兼之不知其中内情,未造成严重后果,便一笑置之罢。” 周颂也跟着笑了,手中毛笔勾画的动作不停:“许兄高见,愚弟叹服。” “愚弟也觉,若那人本身懵懂,又不曾为恶,所为之事也不曾造成严重后果,便一笑置之罢。” 语毕,最后一笔出勤,勾画完成。 第30 章 第 30 章 030 李策出国子监时,已经有人在国子监大门外的树荫下等他。 此时已是黄昏,许鹏一边站在那里,一边揉着屁股吸气,差点儿没注意到大哥已经从国子监里出来了。 “大哥!”许鹏对着李策挥手,跑过去的动作依旧利索。 上午的群殴事件,虽然他发心为好,但确实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后果,所以最后还是被压到绳愆厅挨了好几板子。 和他一起挨板子的,还有其余挑头的那几个学子。 广业一堂的那个夫子,他没有挨板子,但被许怀勒令停职回家反省了。 被罚板子的一众人,其他都是被自家下人抬回去的,唯独许鹏,除了偶尔牵动伤处龇牙咧嘴几下,其他时候依旧能跑能跳的。 这倒不是绳愆厅碍于李策的威严偏私了,大家板子都是一模一样打的,打的时候其他人嚎,许鹏也嚎。 只是许鹏在少羽营练习惯了,在家又老是被他爹揍,久而久之就皮糙肉厚了。 简而言之,抗打。 李策看着已经一溜烟跑过来到他面前站定的许鹏,朝许鹏屁股上瞟了一眼,开口问:“擦药没?” 许鹏嘿嘿笑了两声,又摸了摸屁股:“擦了。大哥你以前给我的药我还没用完呢,老好用了。” 说完,他又开口说起正事:“大哥你让袁猴子帮你去查被你救下的那小孩儿是哪家的,他查出来了,是叶万煊那老东西家的老二。我还奇怪叶万煊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袁猴子说小的那个一直在乡下老家,最近才接回来。啧啧,那小孩儿细皮嫩肉的,看着还真不像。” 见许鹏屁股没什么大事儿,李策点头边走边说:“那小孩儿老家哪的?袁猴子查出来没?” 许鹏跟着走,语气惊异:“说来真的巧,那小孩儿老家居然是粟县的,而且就在十里村!” 大哥那回差点在粟县十里村这地让人给祭了,这事儿亲近的人都知道。 李策继续点头,和他猜测的一样。 还未出国子监时,他便想明白了。他不信世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除了肤色,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会同时出现宁安府下辖地界? 想到那之前脸黑得像碳似得的小黑娃,李策思忖,怕是真的碳抹脸上了。 那小娃娃生的好。 十里村幸好地处偏僻,若是换在郡县府城中,再大几岁,寻常人家怕是护不住他。 即使是现在年纪还小,也未必没有那禽兽之人。 所以,将脸涂黑,泯然众人,还算是聪慧之举。 就是,就是涂得太黑了,眼睛也太明亮,实难泯然众人。 “袁猴子呢?” “他爹知道他在国子监打架,下了学刚出国子监大门,就被他爹揪着耳朵带回家了。临走前跟我说的这事儿。” “老大,咱们要去哪儿啊?” 说着,两人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李策顺手将一块小银角子丢出去,然后把整个插着糖葫芦的草垛扛在了自己肩膀上。 “前面坐马车,去叶万煊他家。” *** 沈月娥没想到,今日府中客人是来了一个又一个。 平安郎带回来的那孩子,与侯爷在府门外的冲突,早有府内下人前来禀报。 自己的夫君,最是爱惜脸面的一个人。这一点作为十几年枕边人的沈月娥,她知道的再清楚不过。 哪怕因公爹回护,他一时不能发作,肯定也是记在了心里。总会找时机发作的。 一时间,她心里既担心平安郎因此受罚,心里也不免叹气。 年哥儿之前也在府中招待过好友,可年哥儿的好友,从来对于侯爷,也是礼数周全的。 怎的平安郎第一日出门,便…便…… 沈月娥冒出这样的念头,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那是她亏欠了五年的孩子,现下终于见面了,她是想要好好疼他的。怎会,怎会忽得冒出这样的念头? 沈月娥这边怔然出神,确定那边门房又来报,说是有客上门。 “现下这时辰,是什么客人?”沈月娥皱眉,搭着丫鬟搀扶的手起身。 门房躬身:“是魏国公与许将军之子。因魏国公身份尊贵,小人擅作主张大开中门将人迎至了正堂。” 魏国公? 沈月娥心下一紧,朝前又走了两步:“可让人去寻了老爷?” “已经去了。只是老爷吩咐了不许人前去打扰。小人怕寻不到老爷,怠慢了魏国公,又让人去寻了大老爷与大少爷。” 门房口中大老爷便是叶斧。 司礼部考虑周到,叶斧的赏赐中,有不少没有特殊印记的金银财帛,有了些家底的叶斧便考虑在都城令置一处居所。 现下已经找到合适的了,只是年久失修,还需要修整一番才能入住。 所以叶斧和李桂芬现下还在叶府暂居。 沈月娥吸了口气,重新坐回去,让丫鬟给那门房拿了赏钱:“你做得很好,已经很周全了。” 正堂,是府中爷们儿的会客议事之处,寻常她是不该过去的。也只能在院中听消息。 想到那魏国公与许将军之子,二人的年纪其实和平安郎更为相仿。 “你去…” 门房躬身。 沈月娥想了想,又摆手:“算了。” “让人招待好魏国公和许公子。再去看看老爷和大少爷到哪了。” 门房应声,退了出去。 *** 沈月娥犹豫着没让小儿子去待客,奈何眼看自家小少爷喝药的时辰要到了,樊家的管家终于是按捺不住找上了门。 门房禀报到叶家二老院中,樊冲也知道就自己那个爹,其他的都能通融他,唯独喝药这点,也不管他喝得到底是治嗜睡的还是强身的,反正是绝对不会通融的。 他只好不情不愿的告别平安郎。 其实不仅是樊冲,叶泽润也对这个新认识的小伙伴有一些亲切感。再加上两人一起玩闹了一整天。 等到樊冲要走时,两个孩子依依惜别,原本说是送到院门口就行了,结果这送着送着不小心就快送到大门口了。 刚好路过李策和许鹏所在的正堂。 李策和许鹏此时在正堂里等着,手边是叶府下人诚惶诚恐端上来的茶水点心,伺候的那叫一个周全。 显然是也听说过自家老爷和魏国公之间的一些过节。 两人等了一会儿,也没不耐烦。 毕竟有一说一,确实是他们来的比较突然。也不能强求这叶府的主人时刻都在准备着迎接客人。 许鹏此时眼馋自家大哥扛着的草垛:“大哥,我还是不是你小弟了?咋连这一小串糖葫芦都不给我吃?你是不是还没原谅我呢?” 李策一把拍开许鹏伸过来的手:“想吃遣人到外面买去。” 他也不知自己是脑子一抽还是怎的,居然想着拿这玩意儿给那小家伙当见面礼,未免有些太草率简陋了些。 但买都买了,抗也抗过来了。 总不能见面礼还没送出去,就先缺了一块。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是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平安郎,你乳名叫平安郎,大家都这么喊你,就显不出我特别了。以后我就喊你…喊你润卿,好不好?不过平安郎这寓意也好,以后两个名字我混着叫。” “好。那樊冲,你有乳名吗?” “我…我,那个,这个。” “好吧!那你以后喊我二丫头吧。除了我爹,其他人背后叫归叫,可不敢在我面前这么喊我。” “二丫头?樊冲你原来是女孩子吗?” “……我是男的。” 许鹏:“?樊冲怎么也在这?他今天不睡觉了?” 李策也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起身出了正堂。 果然,迎面就看到两个孩子在那里手拉着手,你一句我一句,看着不像送别,竟是又聊起来了。 李策轻咳一声,大步走到两人中间。 叶泽润:?谁啊? 樊冲:“谁啊?!” 李策往那一站,跟对暗号似的:“去年十月末,十里村,你带着一群小孩儿在村口用蜜水画画。” 叶泽润睁大眼睛,看着模样陌生的李策,下意识想要看自己脑袋里的小星星。 果然有一颗,就在自己面前一闪一闪的。 不对,怎么还有一颗? 不仅看起来缺了一些,剩下的一些还被劈成两半了? “这个给你。”李策说完,就把那糖葫芦串递了出去:“我就是那个你想要救的祭品,这个先给你,之后另有谢礼。” 叶泽润显然是个做好事没想着别人如何回报他的孩子,但面前人递过来了一大串糖葫芦。 以前在十里村时,他很少能吃到糖。 叶泽润懂事,从来不曾主动要求长辈给自己买过,因为糖很贵。 小孩子在最喜欢糖的年纪,吃过,但是没有吃够过。 所以现在难免对这些东西抵抗力弱了些。 他伸出两只小手,握住李策递过来的糖葫芦串。 然后一个趔趄。 李策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去扶。同时一只手也握在了那糖葫芦串下方的木棍上。 有了李策帮忙,叶泽润稳住身形,也能稳住那大大的糖葫芦串了。 李策很少见到这么柔弱的孩子,下意识想皱眉,但又想到了什么,硬是将眉头又强行舒展开,转而用征询的语气说:“我这人一是一,二是二,你想救我,也真的在救我,我认你这个情。” “只是我看你体质柔弱,唇色较十里村初见时偏白,可是水土不服,连带胎里带弱?” 叶泽润用锅底灰抹脸,还是懂分地方的,最起码没连嘴唇也抹的漆黑。 有李策帮助,叶泽润可以腾出一只手来,听到李策这么说,他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唇。 有,有发白吗? “一些。”李策颔首。 他目力好,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虽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见面,但李策表现的可靠,再加上叶泽润也想起来了,他就是上午在国子监时,帮他当下碎木的人。 于是心里亲近了些,下意识顺着李策的话问:“那怎么办?” 李策仔细思索片刻,发出邀请:“你明日下学后,抽出些时间去城外东大营,我带你训练。” 紧赶慢赶终于赶来了的叶砚隔老远就听到这句话,当即就是瞳孔一震。 不是说魏国公恩怨分明,祸不及幼小吗? 怎的就要拉平安郎去少羽营了?还要随魏国公一起训练?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让魏国公因一时之气,害死了他! 第31章 第 31 章 031 看着急匆匆走过来将人揽在身后,还接连告罪说他弟弟体弱,受不得少羽营中操练强度的叶砚,李策抱胸,只觉得小白娃这哥哥实在是没什么见识。 他就是因为看出来这小白娃胎里不足了,所以才会有此提议。难道他会不知分寸二字怎么写? 眼见他脱开手后,那小家伙抱着糖葫芦串又开始晃悠。好在虽不知樊冲为何也在这,但此时他倒是难得的有眼色,见状立刻上前给扶了一把。 见小白娃那哥哥还一副谨慎又如临大敌的模样,李策本不欲解释什么,结果又看到那小白娃也从他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睫羽忽闪,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带出好奇。 李策笑了笑,伸手在小家伙头上一摸,自顾自约定道:“那便这让说好了,明日去少羽营寻我。放心,你父虽然和我有些梁子,但你与我没有,我自然不会故意磋磨你。” 叶泽润看着比他高一个头还多一点的人一脸可靠的样子,属于对方,但是这几个月一直在跟着他的小白虎,也跟着嗷呜一声,声音里透出正色。 于是他也跟着抿嘴笑了笑,笑起来时,原本圆圆的杏仁眼变成弯弯的月牙眼。 “嗯,好,我相信你。” “不过明天不行了,明日我和三牛说好了,要去先生家找他们玩呢。” 李策无所谓:“行,那就后日。” 约定了日子,见现下确实天色已晚,李策便没有继续在叶府中停留。 顺带手一伸,将同样在叶砚身后的樊冲也给揪了出来,一起带走。 叶砚带着弟弟,将三位客人送至大门处。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叶砚不知是无奈还是怎的,轻叹一声。然后感受到自己衣袖处的牵扯,低头看正在晃他衣袖的幼弟。 “哥哥,为什么叹气?”叶泽润关心的问。 叶砚又叹了一声,没说话。 小时,他对父亲称得上言听计从,父亲在他心中,是比赵王更加威严的英雄。 现在,他年纪渐长,对父亲依旧言听计从。只是…… 叶砚蹲下身,回应道:“哥哥没事,时候不早了,让人带你回去休息?” 原本不说还不觉得,现在被哥哥一提醒,小家伙自己立刻揉了揉眼睛,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困意。 “这些日子父亲事忙,平安郎你听话,不要惹父亲生气,尽量和祖父祖母一起,平日里躲着他些走,好不好?” 他一开始还不知樊冲身份,但此时哪里还会不清楚。 与魏国公熟识的,还姓樊的孩子,只有一个。樊越樊老将军家的二丫头。 所以,父亲在樊冲那边,注定是出不了气了。 但难保不会迁怒平安郎。 门房去禀报父亲有客至,直到此刻还未回来,应是还未寻到父亲。 趁着这会儿父亲还未到,便让平安郎先走吧。 看着平安郎乖乖应下他的叮嘱,然后被随身跟着的小厮抱着往后院带,还不忘对他摆着手,叶砚又笑了。 此刻,他也有些不太明白了。 平安郎这样的孩子,为何父亲与他少有的几次见面,每次都是横眉冷对的模样? *** 叶泽润与李策的计划,好归好,最终却都未能成行。 赵王不知因何,直接推翻了司礼监之前测算出的登基大典黄道吉日,转而将周颂传入宫中,与其商议了许久。 结果最后定下的日子,就在半月之后,比之前提前了不少日子。 好在司礼监典礼一应物品都准备得差不多的,不然这悉心准备的大典,最后呈现出来,怕实在仓促的有些难看。 眼看登基大典的日子渐近,李策也没了成天在外面野的借口,只能提前去了司礼监,学习礼仪。 他作为赵王小叔,未来的叔父魏王,现在身上还兼了差不多等同于族长的宗正差事,登基大典上,需要他忙活露面的地方委实不少。 李策自觉自己向来一个吐沫一个钉,因此放了那小白娃的鸽子,他心里还挺别扭,还特意让许鹏在去国子监时为他传信,对叶泽润言明他不是有意失约,实在是司礼监的老头子堵他府门口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那老头子头发和胡子全都白了,他也不好让人真哭晕在他那边。 叶泽润点头,表示理解。 想到李策送给他的糖葫芦,还让许鹏帮忙给带了回礼。 是他从十里村带过来的,已经被他自己处理晾干了的甜甜草。 干了的甜甜草更甜了,可以用来泡水喝。 李策收到回礼,觉着不对,他是为了答谢那小家伙,才送的东西,给他回礼做什么。 于是手一挥,又将自己准备的真正回礼让许二愣子又带了回去。 是一柄李策自己珍藏着的小短刀,削铁如泥,还是巴掌大小,在身上很好藏。 许二愣子对着短刀流口水,如果不是怕老大揍他,他都想半路贪污了。 小短刀确实很锋利,也很顺手。叶泽润收到后,稍稍熟悉后,很轻松的就可以用小短刀把松子切出一个口子,剥出里面的松子仁。 比之前轻松了好多。 这次因为李策特意叮嘱,叶泽润没有再回礼。不过他把自己剥出来的松子仁给许鹏分享了一把,还有他又回家拿的甜甜草。 结果李策听说那小家伙居然拿他的刀剥松子。 许鹏以为大哥会因此发怒,觉得那小孩儿不识货,秉持着拿人手软的原则,他原本还想帮着说两句好话来着。 谁知自家大哥琢磨来琢磨去,第三日又给了他一双手套让他给捎过去。 那手套似乎和匕首是一套,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所制,竟将那同料的精铁拉成了细丝。手套通体以细丝编织,又软又坚固。 这手套之前有些太大了,是李策临时寻人将手套拆开,又重新编了一双。 剪下剩下的精铁丝时,那匠人废了不少力气。 许鹏觉得自己眼睛都红了,眼神复杂的看向李策:“大哥,这样的温柔小意,你对我从来没有过。” 如果他们年纪再大些,他都得怀疑大哥他是不是对他小孩儿一见钟情了。 毕竟前朝尚南风。 李策觉得许鹏说话莫名其妙的:“我以前没送过你东西?” 许鹏闻言,更委屈了:“送,你以前送我最多的,就是跌打药。” 李策一脚上去:“好好说话!” 挨身上一脚,许鹏正常了,又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根草杆叼在嘴里:“大哥你别说,那小孩儿送我的这草,吃着味道还挺好。等我这边吃完了问他还有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含着这草时,他身体似乎都更轻了些。 *** 赵王的登基大典一日日临近。 帝王登基前,都要敬告上天。位置就在都城外最高的那座山上。 山的名字已不可考,因其高耸入云,给了人们‘撑天’的假象,久而久之,所有人便唤他天山。 说来也巧,当时叶泽润之所以能顺利的将月牙也带来都城,就是因为这天山。 一座是历代皇家祭祀之所,百姓心中的圣山。 一座是少有人知的乡村野山。 二者,沿着那绵延陡峭,欲绝还生的山脉,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山的深处,这两座山竟是相连的。 月牙,现下就在那天山中。 按赵王原本所想,他于天山敬告上天,登基为天子。势必要整个都城的百姓都来观礼,以彰显正统。 但等到真正临到近前时,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反倒是又派兵将天山画了一个圈出来,严加守卫。 朝堂议事时,只说防备刺客。 眼下天下初定,吴王还在虎视眈眈,刺客也不是现下才有的。结果临到头才态度大变,又是重选吉日,又是不允百姓观礼,朝中文武百官都在心中猜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想到殿下态度大变,正好是在一次小朝会后,一些自作聪明的人便开始隐晦的朝当时参与小朝会的一些人打听。 众人自然闭口不谈。 就连钱氏家主,都寻了一次机会对叶万煊旁敲侧击。叶万煊也是直接装醉了事。 但其实,叶万煊这模样,反倒是让钱氏家主更加确定了,当日小朝会,必定发生了什么。 但叶万煊不说,钱氏家主也不敢再强行问什么。 盖因随着登基大典临近,赵王反而是一日日阴鸷起来。 这种阴鸷被赵王自己掩藏的很深,面上他依旧是那副威严又不失宽和的长者模样,可朝中到底是不缺乏善于洞察人心的聪明人,敏锐的将这一丝阴鸷捕捉。 钱氏家主也是被友人提醒,这才停止了自己对女婿的探问。 与这与日俱增的阴鸷相对应的,赵王对于周颂的依赖,也在逐日上升。传召他入宫议事的频率,一跃压过了所有其他朝中官员。 殿内 天气渐热,周颂被赵王照例赐座,手中晃悠着羽扇。 他也不理会赵王那阴沉的表情,姿态闲适,语气笃定:“殿下何必烦忧?若那卷轴为真,若世间当真有天罚,为何那熙朝国祚尚能绵延六百年?” 类似的话,赵王这些时日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少。 但只有从周颂口中说出来,才能让他心神真正安定一二。 原因无他,以往,他只以为只要有足够多的兵,足够多的文臣武将,他便能稳定天下为天子。 可等到真正打下这座都城,真正开始走进祂,了解祂,他才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那座残败但依旧宏伟的通天犀,若非他得周颂这个周家后人归心,他怕是要如那韩王一般,入主都城数年,依旧不知其中隐秘,只能自己终日惶惶。 “殿下,只要莫把那紫宸府的牌子挂上,眼下在这宁安府中,您于天山登基,臣亦于这宫内设下祭坛,登基使得,应天府牌匾也挂得。” “臣思忖,那紫宸二字,应是对帝王之褒奖。若熙朝历代帝王无法,也只能说明他们并不符合圣君的标准。但谁又能说,他们并非帝王呢?” “殿下,莫要再踌躇了,不然以外面现下这众说纷纭,没事也要出事了。” “殿下莫忘,那吴王尚且虎视眈眈。” 周颂曾阅遍自家藏书,原本以为是自家哪位祖先喜好收藏杂书,不然怎的通篇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但他现在不这样想了。 因为他见过了平安郎的松客。 那时他才惊觉,乖乖,这世间当真有常人难解之事。 有了这层认知后,再集合自己在家中所学。 他现下和赵王打起交道来,比当时和韩王,更加如鱼得水。 而赵王,似乎也被他这笃定所感染。 只见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目光如电,重新恢复了王者威严。 他看向周颂,开口承诺道:“若本王登基大典无事,愿拜先生为国师,加封国公。” 周颂笑着起身一躬身:“那臣便在此,先谢过殿下。” “哈哈。” 周颂此举,赵王不觉僭越,反倒高兴了起来。 第32章 第 32 章 032 赵王登基大典那日,百官齐聚天山。 作为武将家眷,叶府众人虽然未能前去管理,但沈月娥与钱氏也已经按叶万煊吩咐,将府中早早装扮起来。 此时,都城所有勋贵官员府中,全都披红挂彩,府中人言笑晏晏,没有一个人敢露出半点不喜庆的表情。 若只看这些勋贵人家,倒真有些盛世之景了。 因国子监中许多师长亦有官身,需得去天山观礼。国子监一众学子也被批了三日休沐。 不需要去上学的叶泽润此时正和祖父祖母一起,坐在那宽大的靠椅上,耳边是对面戏台上传来的咿咿呀呀声,偶尔还能听到从府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因着赵王登基,普天同庆,都城的戏班子早就被预定一空,叶府的戏班子,是叶万煊特意大老远从别的府城里请来的。 叶泽润听不懂唱词,他主要是对家里罕见的热闹氛围感到好奇。 往日里,家中都是静悄悄的。晚上,他有时会和祖父祖母睡,有时也会去寻大伯和伯娘。 大伯和伯娘住的地方,和祖父祖母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经常是一个叫来旺的人送他。 母亲说,来往是照顾他的下人,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来旺。 来旺对他很好,也会像家里人那样主动抱他。 但是却是不经常和他说话。 来旺和他说,老爷不喜欢府里的下人乱说话。乱说话,是要被打出去的。 叶泽润也觉得乱说话、说别人坏话不对,但是平时稍稍多说一点话,也算乱说话吗? 小家伙自己在心里自顾自的觉得不算。 但是他也不能要求来旺不听父亲的话,因为他已经明白了,‘身份’在这都城里,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父亲比他的身份大,他比来旺的身份大。 如果他想要来旺多说话,来旺就要听他的。 但是如果被父亲知道了,来旺也会被父亲惩罚。 所以,如果他还没有长大到,可以像祖父祖母保护他一样保护来旺,他就不能想要来旺改变什么。 可是今日,父亲似乎是没有要求了。 府里的每个人在今日,都换上了一副笑脸。 叶泽润扭头,看到来旺藏在看戏的人堆里,正在偷偷的嗑瓜子。 等注意到他看过去了,还对他弯了弯腰,又笑了笑。 来旺其实也只比哥哥大一点点。 如果是在十里村里,大家都会觉得,这还是个大孩子呢。 叶泽润同样对着来旺笑了笑,然后视线又转。 他还看到了两个姐姐。 他以前很少能看到姐姐。 然后是姨娘们。 还有母亲。 母亲和哥哥没有坐在一起,哥哥的位置在大伯那边。 大伯身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父亲的。 小家伙被祖母抱在怀里,就这样扭着小脑袋在园中看了一圈。 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叶泽润暂时从祖母怀里下来,跑到母亲身边,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想要和母亲说悄悄话。 戏台上刚好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沈月娥一时没注意。 直到感受到衣袖上的拉力,她低头一看,见小儿子站在那里,踮着脚想要往她耳边凑。 沈月娥眼角余光注意到身旁的钱氏,见她似乎正在一门心思看戏,这才倾身附耳:“平安郎,你想和娘亲说什么?” 叶泽润小声问:“娘亲,舅舅呢?” 从到都城的第二日,他就找机会问母亲了,但是母亲和他说,舅舅又去外面做生意了,还没回来。 现在又过去了这么久,舅舅该回来了吧? 母亲和哥哥都不想让父亲知道,他已经和舅舅见过面了,所以他想要找舅舅,只能悄悄和母亲说。 沈月娥没想到平安郎对他舅舅这么惦记,已经过去了许多天了,还在想着这件事。 她迟疑道:“约莫是回来了。” “改日让你哥哥带你去你舅舅家看看去。” 原先都城被韩王占据时,沈余庆不敢在都城做生意。现下韩王已死,赵王雄踞都城,沈家自然也跟着赵王来都城置产。 叶砚之前去过一次,算是认门。 叶泽润这下高兴了,点头:“嗯,那我去找哥哥。我给舅舅带了东西。” 叶泽润与李策,两人性格虽一软一硬的,但这一点上倒是很相似。 李策不管自己最后到底是不是叶泽润他们救的,只要他们做了,他就认。 叶泽润也不管舅舅到的那日,他们家就已经不缺粮食了。只要舅舅惦记他,来看他了,不管是不是因为娘亲的原因,他都认定舅舅是喜欢他。 那他也要喜欢舅舅。 坐在一旁的钱氏隐约听到‘舅舅’二字,也没放在心上。 小孩子家,刚来都城没多久,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再正常不过。 在母亲这边问完舅舅的事情,叶泽润又跑去找哥哥,等从哥哥那边得到肯定答案后,他自己顺道就坐在了哥哥和大伯中间。 小家伙自己坐在圆凳上,还够不着地,两只脚在那里晃悠着。他想到伯娘前两天不小心扭伤了脚,现在还在屋里休息,不能出来看戏,于是出声安慰道:“大伯,我让松客帮我找月牙去了。等月牙帮忙找到草药,伯娘的脚很快就不痛了。” 叶斧同样挂心媳妇的伤势,不过听到平安郎安慰,还是笑道:“你伯娘知道你这么惦记她,肯定好得快。” “那我等下午就去找伯娘,陪伯娘说话,伯娘好得更快!” 他还得去看看伯娘有没有听话在休息。 伯娘没有受伤前,说要用大伯的衣袖给他做小老虎。 叶砚坐在那里,并不参与大伯与平安郎的对话,只是听着平安郎说起大伯母的语气,他头一次意识到了一些之前忽略了的东西。 平安郎…… 他喊娘亲,语气听着像他喊大伯母。 喊伯娘时,语气却像他喊母亲。 称呼听起来都是亲近的,实则,心是有远近的。 叶砚忍不住朝不远处看去,母亲,她发现这一点了吗? *** 赵王定国号为景,自号景武。 他顺利从天山上下来后,整个人心头阴霾尽去,心头那迟来的,登基为帝的喜悦,终于是漫了上来。 大典结束后,他在宫中大宴群臣,兴致上来后,还提前几日开始了封赏。 左右每个人对应什么爵位赏赐,都是他之前反复斟酌过的。 先封的,自然是皇室里辈分最大的李策。 他被封了叔王魏王,赐了兴庆府为封地。 接着是赵王义妹,封护国大长公主。 嫡子李钧、李铎、李钺,分别被封了恭郡王、睿郡王、礼郡王。余下庶子,皆为国公。 不过这些儿子中,只有少数的那么几个,有正式的封地。 接着是文武功臣们的封赏。 一共六位国公,樊越为首,封辅国公。 二十位侯爵,叶万煊便在其中,不过排位稍靠后,为卢亭侯。 余下爵位总计几十人。 赵王对封地的封赏很是慎重,唯有实在功高者,才会在爵位的基础上赏赐封地。 这些,都在众人意料之中。 其中唯有对周颂的封赏,让所有人稍感讶异。 不过等听赵王言明其功绩,言其便是设计拿下韩王姓名之人,兼之其乃在熙朝时便延续了数百年的周家遗脉,众人心里便有了数。 虽以此封国公,还是有些过了,国师更是在本朝闻所未闻,不过见赵王坚持,这事便也定下了。 叶万煊站在队伍中段位置,遥望站在最前列六人之中的周颂,心中那股原本被强压下的愤懑,再次涌上心头。 其余并州系元老,虽位高权重,但好歹是跟随皇爷多年,每个人都是战功赫赫,身上旧伤无数。 唯独周颂,唯独周颂,他不过去年才投入皇爷麾下,时至今日也不满一年。 他这十几年辛劳,竟是还不如那短短数月。 哪怕他心中早有了章程,要借次子的情分,拉拢周颂,扩大朝中势力。 但此刻,也还是忍不住想。苍天,何其不公? *** 登基大典后,赵王为帝,这天下百姓按理来说,都成为了景朝子民。 不过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日子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之前该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 对于叶泽润来说,也是如此。 休沐结束后,他照旧去国子监读书。樊冲如果醒了的话,也会去广业二堂。 叶泽润也不是每一堂课都会出去玩,学堂里有好几位先生在授课,有两位夫子讲课他就能听得下去,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出去。 那两位夫子见他乖巧,很是喜欢他。还在他的每月考评上写了‘甲’。 至于李策,他登基大典后也没闲下来,还得去视察封地,征讨封地上的韩王溃兵及山匪。 赵王的三个嫡子也有封地,不过比李策的要小许多。 可能是因此心绪愤懑,三王也不急着去巡视封地,依旧留在都城之中。 赵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对魏王这位小叔叔,疼爱有之,愧疚有之,但也有一点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他需要做出对这位小叔叔礼遇有加的姿态,以此来稳定军心。 只因,他是因李家鼎力扶持,才有了最初的势力。 目前朝中,尚有不少勋贵,仍感念李家恩义。 如辅国公樊越,他便是如此。 好在,他大业已成,膝下子嗣众多。 自己那小叔叔尚幼,年纪甚至比他的三个嫡子还要小许多。 思及自己的那几个儿子,赵王招来内侍,开口问:“恭王他们最近,在做什么?” 那内侍面容普通,脚步很轻,走到赵王近前后回禀道:“睿王殿下、礼王殿下未动,恭王殿下于日前密会了钱大人。” 赵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问:“他们说了什么?” “恭王殿下想要借钱大人的手,约卢亭侯一叙。” “卢亭侯?叶万煊?”赵王眼神暗了暗:“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微'信公'众'号凤'阁'整'合'书'源 * 第33章 第 33 章 033 赵王心知,叶万煊虽喜钻营,但还没那个胆子敢在这个时候就掺和进储位之争中。 恭王是他的发妻长子,按理来说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而现下却只得了个郡王爵位,朝中百官应该都能明了他的意思。 倒是这钱氏,自矜世家,当真胆大包天。 “继续看着恭王那边,睿王和礼王那边,留下几个,余下的都侧回来吧。”赵王思忖片刻,敛下怒意,开口道。 那内侍闻言立刻低头应了一声,等见赵王有些疲累的挥手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 正如赵王所猜测的那样,叶万煊在初初得知恭王意图后,便忙不迭的拒绝了,甚至对在其中牵线搭桥的岳父,他都在心中隐隐生了不满。 皇爷正是春秋鼎盛,眼下这态度明显是还不想过早确立太子。怎的这钱家便忙不迭的要下注! 叶万煊心中不满,连带着对平妻钱氏也没了好脸。找借口将钱氏的管家权夺了大部分出来,以此来向钱家,甚至府中可能存在的皇爷耳目,表明自己的态度。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对了,隔日大朝会,叶万煊便注意到了,皇爷看向他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叶万煊当即心下一凛,在回府路上思来想去了许久,终于是来到妻子沈氏院中,与其叙谈良久,方才离去。 叶万煊离去后,门外侍女立刻进屋,见夫人已经是唇色苍白,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下一惊,立刻倒了杯热茶过去。 “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月娥呷了口茶,并未出声,只是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回原位,闭目定神片刻。 整整两刻钟后,她方才睁眼,神色勉强恢复成与往日一样。 只是依旧不语。 时间匆匆又过去了两日。 这两日,侯府中看似一切如常。 叶泽润没等到哥哥和他说,父亲什么时候心情才会变好。还以为父亲最近是一直心情不好,所以便很乖的一连十数日都不往前院凑。 就连下学后去寻祖父祖母,都是和来旺一起走的府内另一条路,刚好可以绕过前院。 叶泽润这边他自己听话,心里对父亲也没什么孺慕敬仰之类的感情,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 反倒是一向受叶万煊待见的叶砚,最近两日不知是怎的了,接连被训斥。 沈月娥听到前院传来的消息,寻了机会到前院看望大儿子。 叶砚院中,看着静立在自己身前的大儿子,沈月娥心中被两股力道撕扯的几乎要滴血。 她徒然的张嘴,最后却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道:“年哥儿,你莫怪你父亲,也是他现下爵位已定,你是府中嫡长,他对你期望甚深,难免严厉了些。” 叶砚看了母亲一眼,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却又摸不到头绪,只能先应下母亲的安慰:“母亲放心,我知道,父亲总是为我好的。” “只是,只是可怜了执书。” 执书是叶砚的书童,叶砚还未入国子监时便被指来了他身边伺候,一家老小的身契都在侯府。 想到执书被打得现下根本就下不了床,叶砚心中叹气。 许是他当真功课有所疏漏,才让父亲如此震怒,连日来接连训斥了他两次。今日更是让人将执书拉下去打了板子,言明下次考教,若再有疏漏,这板子便不止打在执书身上。 沈月娥敛眉:“执书是你父亲让人打的,你也不好明面上关照他。” “母亲,执书本是代我受过。” “母亲也没说不让你管他,只先让他在家养好伤,再说其他。现下关照不了他,之后便从他父母兄弟身上补偿一二便是,这些不用操心,母亲会为你打理好。” “这些日子,你只要好好读书便是。” 叮嘱完这些,见大儿子精神尚好,并没有因这一两次训斥而颓丧,沈月娥这才起身。 叶砚欲送。 沈月娥摆手,自己带着侍女碧桃出了院门。 临上轿时,沈月娥转身,望着大儿子那尚未长成,还有些少年单薄的身影,想到两日前侯爷与她所说的事情,终于是下定决心,将侍女召来近前低声吩咐道:“过几日,你将惯常给府里请平安脉的刘大夫悄悄请来我这里,莫要让其他人看到了。” 立在一旁的碧桃一愣,不过很快又回神,立刻应声:“是,奴婢记下了。” 沈月娥不再言语,上了轿。 用来在府中代步的软轿,轿内空间并不算太大。 沈月娥上轿后,再也没有了在人前的体面,泄气般的靠坐在那里,半晌,怔怔落下泪来,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喃一句:“到底是我,有眼无珠……” 那日侯爷来她院中,她只以为是寻常歇息,却未想到,侯爷屏退左右后,竟与她说,钱氏体弱,以后怕是不能经常出院子了。 说完,便静静看着她。 钱氏身体是不弱的。有大夫每隔一月来请一次平安脉,脉案她都曾看过。 钱氏的身体,比她还要好些。 她初时没明白侯爷的意思,直到屋内氛围越来越压抑,望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冷硬到一丝情谊也无的眉眼,她忽然就懂了。 钱氏的身体不弱,那便让她弱下来。 但为何是让她做?侯爷自己出手,不比她容易许多? 这其中关要,两日来,沈月娥也想明白了。 大约是,钱氏不知为何触怒了侯爷,但钱家势力尚在。 所以,钱氏只能弱,不能死。 若真有一日,侯爷又有用到钱家的时候,钱家又因钱萱的病追究下来,最多,也不过是将她这个侯夫人抛出去。 一句内宅阴私,便了事了。 她不愿,不愿做此恶事,也不愿平白当了替罪羊。 可年哥儿…… 她的年哥儿…… *** 叶泽润现在每日的行程已经差不多规律下来。 非休沐日,哥哥每日会来祖父祖母院子里请安,然后接他一起去上学。 如果他没有在祖父祖母那里住,而是去了大伯伯娘那里,哥哥接不到他,他就自己被来旺带着,去到母亲院子里等哥哥。 等哥哥到了,他们再一起给母亲请安。 父亲每日有朝会,起得比他们还早,就不用去了。 这一趟行程下来,已经很有经验了的小家伙每次都会特意给自己留一些肚子。 要吃祖父祖母那里的野菜包子,伯娘熬的菘菜粥,还要去母亲那里吃糕点。 沈月娥也摸清楚了小儿子的这个小习惯,每日都让厨房做不同的点心送上来。 “眼看要入夏了,今日厨房做了些凉糕,平安郎你尝尝。”沈月娥将面前一小盘精致的半透明点心往对面推了推,顺带叮嘱道:“不过这点心偏凉,莫要贪吃了。娘亲这边还给你备了茯苓糕。” “嗯,娘亲我知道了。”叶泽润对娘亲点点头,知道母亲不爱吃这些甜甜的点心,所以只伸出被擦干净了的小手,先分了一块糕点给哥哥,然后便自己拿起一块凉糕,小口吃了起来。 叶砚昨日看书睡得晚了,今早起来便不是很有胃口,现下接过平安郎递来的糕点,只慢慢抿着吃。 “年哥儿,读书虽然重要,但也不能亏了身体。下次可不能再如此了。”沈月娥见大儿子眼下青黑,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转头,又见小儿子吃着糕点,垂着的小腿也跟着晃悠,和声开口问:“平安郎,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叶泽润咽下口中的糕点,对着娘亲咧开小嘴一笑:“先生和我说,他过两日就要来国子监当先生了。” 平安郎的先生。 沈月娥原本准备再给幼子递一块糕点的手一顿。 那日侯爷来,除了吩咐钱氏的事,还有便是提起了那位周先生。 不,现在该尊称一声显国公了。 侯爷心知平安郎与显国公师生情谊深厚,应不会对平安郎设防,欲,欲要借平安郎之手,探知显国公隐私,看其中是否有可做把柄之事,以此拉拢,甚至要挟显国公。 想到这里,沈月娥再次看向幼子。 小小一个人儿,现下总算是长了些肉,原本尖尖的下巴也终于是圆了一些。朝她笑起来时,看得人忍不住心软。 探知隐私,如果探呢?不过是平安郎那边说,他们这边听而已。 平安郎这样大的年纪,他能懂得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事吗? 他未必懂。 可他终究会长大,总会懂。 沈月娥状似不经意的问:“平安郎,显国公平日里,会与你说些什么?” 显国公? 见小儿子对这称呼陌生,沈月娥换了下:“显国公,就是周先生。” 对,先生好像是和他说过,他现在当国公了,国公就是比父亲更大一些的意思。 将显国公与先生对应上,叶泽润细细思索:“说故事。” 说熙朝的故事,说通天犀的故事,说周家的故事,说先生自己的故事。 不过这些故事,先生说给他听,他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 沈月娥显然将其理解成了寻常孩童听得故事,继续问:“除了故事呢?” 小家伙陷入回忆:“会带我们一起玩~” 沈月娥愣了愣:“周先生,倒是颇有童趣的人。” 不过这样,她便也放心了。 “若是以后你父亲问你,你便也这样说罢。” “父亲问我?”叶泽润重复。 叶砚也跟着重复:“父亲问平安郎?” 父亲问平安郎这些做什么? 翻了年便十三了的叶砚,对于朝堂之事,已然有了些敏锐。 他下意识觉得,母亲这话别有深意。 第34章 第 34 章 034 叶砚下意识觉得母亲这话另有深意,只是还来不及细想,眼看时辰便到了,他与平安郎得去上学了。 去到国子监后,兄弟俩照例在距离大门不远的连廊处分开。 今日樊冲也在,他站在一处小凉亭外,隔着老远就开始对着叶泽润招手:“平安郎!” 叶泽润转身和哥哥挥挥手,便笑着朝小伙伴的方向跑了过去。身上的小挎包也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跑到近前,叶泽润才发现,樊冲身后凉亭内的石凳上,还盘腿坐着一个人。 李策从石凳上跳下来,和叶泽润打招呼:“小孩儿,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叶泽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低下身,一撩衣摆,露出被他绑在腿上的小匕首。 见这匕首还被这小孩儿随身携带着,李策开心了:“不枉我巡察封地时还惦记着你,给,拿去玩儿。” 说着,他把一个用香囊装着的东西抛出来,精准的落到已经直起身的叶泽润怀里。 那香囊甫一抛出,便有一股异香传来。 叶泽润拿起香囊,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用鼻子嗅了嗅。 “怎么跟小猫儿似的?不知这香味是好是坏你就闻?”李策觉着,人与人之间还是讲究眼缘的。就像他对面前这小孩儿,就觉得怎么看都挺稀罕的。 叶泽润显然没想到这一茬,睁大眼睛:“但是这个不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礼物,当然就是好的。 李策被看得轻咳一声:“行行行,你闻你闻。” 一旁的樊冲见平安郎好像很喜欢那香囊的香味,时不时就会拿起来闻一闻,都顾不上和他说话了,于是走了两步到李策旁边,开始找事:“魏王殿下,您老人家巡察封地,现下回来了,连土仪都只舍得带这么一点儿?” 李策看了有些阴阳怪气的樊冲一眼,也不客气:“这香囊是用来熏屋子助眠的,我给你你能用吗?到时候再一睡不起了,老樊不得和我拼命?” 助眠的? 叶泽润一听,想了下,便先将香囊收到了自己的小挎包里。 显然,对于樊冲这个嗜睡的小毛病,他现在也有所了解了。 因为和樊冲遇见后,他脑袋里的小星星就又多了一颗,他很容易就把这颗小星星和樊冲对应上。 那是一颗残缺的小星星,所以叶泽润也在心里猜想,樊冲嗜睡,可能就和他的小星星是残缺的有关。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即使是这残缺的小星星,也被分了一半出去。 一半在樊冲那里,一半在松客那里。 在见到樊冲之前,除了特别聪明,他并没有觉得松客有哪里不对。 但是现在,当他认真凝视松客时,就也有一颗残缺又一半的小星星,出现在脑海了。 这让原本就对这些东西半懂不懂的叶泽润,彻底迷茫了。他有些弄不清楚,到底松客是樊冲变的,还是樊冲是松客变的了。还是说樊冲就是樊冲,松客就是松客,他们只是共用了一个小动物? 反正松客并不属于樊冲,因为松客是可以被所有人看见的。 将香囊收好后,叶泽润顺道又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小把甜甜草分给樊冲和李策。 樊冲这些时日早习惯了,平安郎时不时就会给他塞一把草让他砸吧着。 好在这草不难吃,还带着甜味儿。 李策对此也不陌生,从其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两人一人嘴里叼着根草,看上去吊儿郎当的。 叶泽润见状,想学。 试着用牙齿咬住草茎,然后抿唇不动。 结果刚抿了一小会儿,脸颊就被一根手指一戳。 叶泽润被戳得转头。 “这根不好吃啊?我看你半天不嚼。”李策用手将自己那根草掐成两截:“喏,我这根给你,挺甜的。” 说着,他便将叶泽润咬住的那根草抽了出来,转而把自己的这根塞了过去。 叶泽润有些郁闷的眨眨眼睛,想说他是想学他们,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好意思说,自己闷声去嚼新的甜甜草了。 李策自觉做了好事,满意的勾了勾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又去警告樊冲:“我听许鹏说,你在国子监这些日子,天天带这小白娃逃学?” “你给我小心些,冯溯两日后便要来国子监了。” 樊冲没有辩解,他和润卿其实是一拍即合,高山流水遇知音,算是默认下了这个带坏孩子的黑锅。 只是当听到李策说冯溯过两日便要来了,立刻激动道:“冯溯冯守拙?他来干嘛?来国子监上学?他犯得着吗?” 叶泽润看着原地蹦起三尺高的樊冲,微微仰头。 李策呵呵两声:“他来当助教。” “助教?!”樊冲面上逐渐呈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就好像是那种遇到抵触的东西,恶心却又甩不脱的感觉。 他这下也不往前走了,自己背着手原地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满怀怨气道:“他闲的!” 说完,樊冲还欲再转几圈,结果被一只拉住他的小手硬生生刹住了车。 “谁是冯溯冯守拙?”叶泽润好奇问。 樊冲这下像是有了宣泄机会,闻言那张嘴立时便停不下来了。 “平安郎你不知道,老樊平时够疼我了吧?结果就这,还时不时跟我念叨两句,那冯溯又如何如何了,读书如何如何好,让多少大儒称赞,习武如何如何不落人下,风姿仪态实为世家勋贵子弟模范……” “我这还算好的。等会儿去到广业堂了,你去问问许二愣子,他爹有多少次揍他,都是边揍边骂,你这臭小子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冯溯!” “哼,冯溯他装得到好,实际上就是个心黑手毒的毒蜘蛛!呸!黑寡妇!” “面上一副温润如玉从不和人计较的谦谦君子模样,实际上心眼比针鼻都小。别人说他一句坏话,他能记三年。” 骂完,樊冲又猛地扭头看李策:“他不是在边关和他爹守城?怎么忽然就来都城了?大长公主不回去了?” 李策颔首,语气沉了些:“前些日子,倩娘因陛下登基之事前来都城,刚到都城没几日便犯了病,硬生生咳了一口血出来。陛下遣了宫中太医去诊脉,几个太医都说倩娘是犯了气疾,需得好好将养,边关风沙大,自然是不适合养病的。” 李策口中的倩娘,本名冯倩,便是樊冲口中的大长公主。 她与当今皇上并无血缘,乃是乱世相识。又共患难了几次,便索性结为了异性兄妹。 后来,冯倩坐产招婿,选中了流民中一无父无母的少年。将人带入府中养了几年,养得高大健壮又温柔小意后,便与其成了亲。 二人感情甚笃,很快冯倩便怀孕,生下一子,取名冯溯。 冯溯年纪比李策要大四岁,当年李策还是个奶娃娃时,正值赵王发妻去世,赵王便将自己这小叔叔托付给了义妹照料。 冯倩也算是李策心中唯一承认的女性长辈。年幼懵懂时,也曾随冯溯一起,喊过一声娘。 李策记得,他也只喊过那一声。一声后,便被人制止。 后来长大了,他便喊对方倩娘,不是娘亲的意思,更像是长辈对家里姑娘们的称呼。 樊冲没想到冯溯回都城,竟是因为这一桩子事,当即也不骂了。 他见识不算少,自然知道,咳血这症状,不论从哪本医术上看,都是极严重的。 樊冲蔫了,李策提起这茬心情不好,也不吭声,他此时左手牵着叶泽润往前走,手上无意识轻捏着小家伙软乎乎的小手。 樊冲低头走了好一会儿,才又憋出一句:“大长公主自陛下登基大典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我竟不知还有此事。哎,你说我现在去看看大长公主,合适吗?” 李策摇头:“先别去了,那些御医都说让静养。等哪天倩娘自己觉着养病枯燥了,你再去看她吧。” “我这次去封地,也是想着能不能找到些民间的,善于医治气疾的医者。可惜没找着。” “那行吧。”樊冲点头:“我回头也让老樊帮忙留意着。他找民间医者还是挺有一手的。” 一旁,手一直被捏来捏去的叶泽润听完了全程,等到两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问:“什么是,气疾?” 李策把自己和小白娃的位置调换,动作自然的换了个手继续捏咕,同时回答:“咳嗽气喘,呼吸不畅,胸闷不适……很多症状在医者那里,都叫气疾。” 听起来就特别难受。 叶泽润低头,用手捏捏自己的小挎包。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从里面拿出最后一小把甜甜草。 “怎么又给我这个?你自己还有吗?”李策知道,这是小白娃从十里村带来的土仪,来都城这些日子,他东送西送的,不一定还能给自己剩下多少。 叶泽润摇头,表示他自己确实没有了。 不过也解释了一句:“粟县的大夫都叫它萤草,冬天下雪后才可以吃,有一些人吃了它,治病很厉害。有一些人吃了它,可以补身体。” 一些特定的人吃了萤草,很快就把病治好。大部分人吃这个草,只有一点让身体变强壮的效果。 一般大夫很难察觉出,这‘特殊’与否的界限。这是叶泽润自己的发现。 他没见过李策和樊冲口中那个得了气疾的病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算不算萤草的医治范围,但可以试一试。 李策并没有因为小家伙年纪小,就把他的话当成稚童的胡言乱语,立刻咬断嘴里还叼着的草茎,顺手把樊冲嘴里没吃完的也抽出来,看着手里的两根草:“这草是一种补药?” 而且是有些人吃了,效果格外好的补药? 那这给樊冲吃,明显是浪费了。他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还用补? 叶泽润点头:“嗯。只有粟县有。大夫说,外面都没有。” 被平安郎这么一说,樊冲抬手摸摸自己额头,恍然大悟:“嘶,平安郎你这么一说,我最近睡的时辰,好像是比之前短了一些?我之前都看不着你那小栗鼠睡醒时的模样,上次还强撑着跟它玩了会儿来着。” 这些日子来国子监,他每次与平安郎一起逃学,都是去玩了。很少有玩着玩着睡过去的时候。 他自己对这些不太留心,平安郎对他的情况也不清楚。 不然若是在家中,老樊早该激动的老泪纵横,请上他十个八个大夫站一排给他诊脉了。 李策抓住重点:“你最近睡得着了?” “少挺多吧。”樊冲掰着手指头算:“约莫,少一个多时辰?” 李策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你大爷的上辈子老樊把你砍死了吧你这辈子故意来收拾他,这种事都能忘了他家里说?” 樊冲一个平沙落雁式屁股着地,顺势躺地上不吭声了。显然也知道自己理亏。 第35章 第 35 章 035 李策踢完人,就感觉到那只一直在被自己捏着的小手一缩,他又立刻用另一只手拍拍身旁小孩儿的头顶,安慰道:“别怕,我不打你。” 说完,心里觉得这一句有些太单薄了,怎么听着反而感觉他更爱打人了。 于是又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你不知道,樊冲他爹今年都五十多快六十了,搁人家里能当祖父的年纪,他爹才有他这么一个孩子。因着他从小嗜睡的毛病,他爹不知道操了多少心,打仗的时候都不忘给他寻医问药。” “结果这混蛋自己不上心,病情好转的事儿竟然瞒着不说!” “而且我从小练武,脚上有分寸,伤不到他一点儿。顶多有些疼。” 还躺在地上的,顶多有些疼的樊冲,蔫蔫的为自己辩解一句:“我那是忘了。” “罪加一等!”李策眉毛一竖。 一旁的叶泽润闻言,脑袋里想象出来一个和祖父差不多模样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粗粝的手掌,有些佝偻的身形,忍不住也蹲下身,伸手在樊冲的脑袋上不赞同的拍拍。 这下,樊冲彻底瘫地上不动弹了。 *** 都城外驻军营中 经过辅国公樊老将军一连好些天的亲自操练,再加上自己也争气,硬生生在营里打了好几次擂台,叶斧现在已经由普通兵卒升为了队正,手下管着五十人。 军中以强者为尊,因着之前在擂台上证明过自己的武力,那些兵卒都服气他,叶斧接管这五十人接管的还算顺利。 现下,他正带着这五十兵卒,以方阵的队形进行日常操练。 远处,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拢着袖子从营外走入操练场,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虽慢,却不显拖沓,正是辅国公樊老将军。 场上的一众兵卒显然也已习惯了将军偶尔会亲自来看他们操练,一个个依旧是目不斜视,杀声震天。只有当对方停留在哪个方阵前,主动开口询问时,领头的队正或校尉才会停下动作,大步上前回禀。 樊老将军这样一路看过来,偶尔招人上前来回两句话,一直走到了叶斧所带领的方队前。 叶斧眼角余光注意到樊老将军朝自己招手,对着手下兵卒打了个继续操练的手势,自己快步走过去。 等叶斧走到老者身前站定,樊老将军伸出蒲扇似的大掌,又是往叶斧身上连拍了好几下,才满意的笑呵呵点头:“好小子,不错,这些天没偷懒。又壮实了。” 叶斧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将军的突然希冀,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皱着眉头,身形依旧挺直,同样笑着实话实说:“属下近些时日,每日吃三顿饭,每顿都不缺肉食。” 力气大的人,饭量通常也大。从前在家时,叶斧从不会放开了肚子吃东西。而且就算总是饿着,他也不会轻易上山打猎寻摸肉食,因他心里清楚,山中的危险不仅来源于那些一眼便看得见的猛兽。 父亲渐老,平安郎尚幼,他便是家中的顶梁柱。顾惜自己,就是顾惜一家人的命。 直到来到都城,他心里顾虑少了许多,也有了银钱傍身,再加上又从了军,这才想起每日大鱼大肉的给自己补身体。 这一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直接把原本就不算弱的体格补得分外强健,日常操练起来,出拳抬脚,更是近乎带出呼啸的风声。 “饭量大好。似你这般的人,饭量就没有小的。那些清汤寡水的顶什么力气?就得吃肉才行。”樊老将军说着,一挥手:“我府里昨日送来头老死的牛。现下分半头与你,这牛肉最涨力气,还顶饱。” 老将军说着说着,还吸溜了一下嘴。 他平日里最好这口,只是现下耕牛稀少,他也是隔许久才能吃上一次。 之前他手下庄子里,倒是有庄头为了逢迎他,特意寻了好牛打杀了,充作摔死的牛献与他,结果直接被他遣人打出了庄子。 从那以后,那些庄子里的庄头,便再也不敢私自宰牛。 叶斧神色动容,张口欲拒。 结果樊老将军根本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继续道:“冯娘子自边关回都城养病后,陛下欲遣平阳侯为新任守将,三日后赴任。” “我观那荒原蛮人见庸关守将交替,又有蠢蠢欲动之像。平阳侯又一向是个强硬性子,到任后与庸关外的蛮人必有一战。” “大郎,你可愿随军前往?” “若你愿去,我提你为校尉,你自在营中寻五百个愿与你一同前去的。” 叶斧垂眸思索。 他与媳妇商议从军,他们二人便是做好了他有朝一日会上战场的准备。 他又想起前几天,媳妇催促他何时能将那处买好的宅子收拾好,好能搬出侯府。 他知,桂芬应是在侯府哪个下人口中听到了些不中听的话。 二郎性子严肃,将府里管得也严,从不许府中下人多言及轻易相互打闹。 只是不知是将人压抑狠了反倒不成,还是怎的,叶斧因不习惯在府中乘轿子,也不喜欢带下人跟着,多是靠双腿行走。一开始迷路那两次,就撞到过那些侯府下人,于偏僻处说些小话,多是些不中听的。 还有平安郎,明明入了侯府,小家伙吃喝穿戴,比以前在老家时好了不知多少。 却有一日,在临睡前迷迷糊糊听着他和桂芬商议搬家的事,小家伙一开始还没哭,他便以为是睡着了。 结果又过了一会儿,忽得就攥着他的袖子哭了。 这么大年纪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寄人篱下。只问大伯和伯娘,是不是不要他和祖父祖母了。 他那时才明白,原来平安郎一直以为,他和桂芬要搬出去,是会带着他和祖父祖母一起的。 因他们从未分开过。 当时那一幕…… 叶斧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再多想。不然在老将军面前又红了眼眶,可就丢丑了。 “属下愿去。”叶斧听到自己说。 “这便对了。”樊老将军闻言又抬手拍了拍叶斧的肩膀:“好男儿,就该为妻儿老小拼出一番天地。” 相处这些时日,樊老将军也知道,自己新看中的这个好苗子,是个极为顾家的, 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天赋资质,要么偏安一隅,庸庸碌碌终其一生。要么,大鹏一日同风起,也不是梦话。 樊老将军心里高兴,觉得又一个好苗子要被自己拉拔出来了,于是干脆道:“行,你等会儿便别操练了,跟老头子我一起出营吧。明日辰时,来营中点卯。” 叶斧:“是。” 叶斧应了一声,转身与自己带的那五十人交代一声,便随樊老将军朝营外走去。 场上其他将官见此,也没什么情绪。 还是那句话,军中强者为尊。 再有便是,自家将军的德性,他们这些跟着将军一路杀过来的老人儿可太清楚了。十几年了,就一个爱好没变过,就喜欢给人当伯乐。 能得将军看重,升得快,就是如果本事不够的话,也容易死。 就是不知,眼前这个,是升得快,还是容易死了。 *** 出了大营后,二人坐上樊老将军的马车。老将军不耐烦坐在车厢里,自己出来赶车,叶斧便陪他一起坐在车缘上。 “说来其实也巧了,我家二丫头最近和你那小侄子可是极为要好,他可是第一次见面,就和你家小侄子回家了。二丫头和平安郎是好友,咱们四舍五入也算亲戚了。”樊老将军赶车,也不用马鞭,只是偶尔会拍一下马屁股,马就踢踢踏踏的在路上跑着。 他确实对这个老来独子格外上心,每日军中事务繁多,但依旧能记得儿子好友的乳名叫什么。 因为现下已不在军营中,叶斧便也稍稍放松下来,陪老将军一起聊着家常:“平安郎当时初到都城,也是第一次带好友回府玩耍。” 老人中气十足的哈哈笑了两声:“大郎你这话,太过含蓄了些。” 那哪是一起出国子监而已,那分明是一路跟着人家家小娃娃回了家,还在人家家门口,把人家爹给骂了。 好在听二丫头说,当时人家小娃娃被马车颠睡着了。不然若是听到二丫头对他爹又砸又骂的,说不得要生气。 若是生气了,他家二丫头受委屈,他肯定跟着恼。若是二丫头是个没骨气的,他不能恼,就得跟着一起想法子让两个孩子和解,说不定还得拉下老脸寻到叶万煊那小子那里去。 都是操心事儿。 叶斧知道樊老将军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没跟着笑,但也没说其他什么。 这事儿,他心里也不得劲儿。 一个乖乖上了一天学堂,都累睡着了的小娃娃,做什么骂他。 叶斧有时也觉得老天不公平。 将平安郎送到他身边,他们却偏偏不是父子。二郎有幸得了平安郎,却不好好疼他。 两人接下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聊的也都是关于孩子的事儿。 刚好,两人都是只要说起这个,就滔滔不绝的主。 叶斧也不不善言辞了,樊老将军也不不怒自威了,一时间,竟聊得极为投契,颇有些相见恨晚。 樊老将军说他从来都看不惯那些动不动就打孩子的,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都是狗屁。一个个仗着自己孩子多,就不知珍惜。 说完,就听叶斧情真意切的附和,做什么要打呢,孩子又不是听不得道理。你说了,他不就懂了。 樊老将军觉得此话对极了。 叶斧又主动说,若说了之后,孩子之后又犯了错,那不应只从孩子身上找原因,当长辈的,身上也一定是有错处在的。 樊老将军直拍大腿:“弟弟,老哥哥我怎么没早些年遇见你!那些杀才,面上附和我,实际上一个个的,竟都抵不上一个你!” 说完,他颇为遗憾的叹息:“你我二人如此投机,我都舍不得让你去那庸关了。” 叶斧这一去,他不得又有一阵儿找不到人聊孩子了。 叶斧失笑:“将军莫忧,若实在想要找人闲话一二,家中老父亦是将军良伴。” 其实他母亲与桂芬也是,只是都城里对男女大防看得,似乎比在十里村时重许多。轻易不能随意出门,每次出门,都得有些听得过去的借口。 “如此,待我寻机约你父亲出门叙谈一二。” 如此聊着,马车很快便到了城门处。 樊老将军老远便看到了府内下人等在那里,于是扬声招呼一声:“喜顺。” 那小子左右扭头寻找片刻,等找到人后,眼睛一亮,立刻跑上前。 喜顺是国公府的门房,因平日里比较机灵,再加上一家子都在府内做事,所以樊老将军对他还算眼熟。 等喜顺跑到近前,樊老将军开口问:“府里有什么事儿让你在这等着我?” 喜顺立刻弯腰回:“公爷,少爷今日下学后,与魏王殿下、卢亭侯叶大人家的小少爷,一同回了府里。小少爷特意打发小人来城门口等您,让您早些回府呢。” 樊老将军有时下了值,会去酒楼里喝上一杯。 不过现在听说自家二丫头带了好友回府,立刻应道:“行,知道了,我这便回。” 说完,又看向叶斧:“大郎,不如与老头子我同去?” 叶斧想也行,他刚好能接着平安郎一起回,于是应下。 这下换了喜顺赶车,樊老将军和叶斧回到车厢里坐下。 又过了许久,马车才终于来到宣武大街。 许多勋贵人家的府邸都坐落于此。 *** 辅国公府 被喊来给樊冲诊脉的老大夫,正坐在那里对着一草茎,翻来覆去的研究。 眼见看是看不出来名堂了,老大夫还小心切了一小段草茎,放入口中细品。 可除了能品出些甜味儿,其他什么也没品出来。 “此草,嘶……” “唉,老夫到底见识浅薄啊……” 如此感叹完,老大夫又忍不住朝人求证:“小少爷,自晨起入国子监,您今日当真只在午间睡了一个时辰?” 樊冲嗜睡,但睡觉时间不怎么固定。 这也是他都好转了这些时日,周围伺候的人还一个都没发现的原因。 府里的大夫和丫鬟以为他在国子监睡过了。 跟着他去国子监的小厮书童,以为他在府上和学堂里睡过了。 樊冲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问问问,有完没完?” 李策知道这位老人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见樊冲态度恶劣,立刻又在他背上拍了一把,自己开口道:“我今日也去了国子监,樊冲一天下来都是与我和平安郎在一处,不曾分开过。” “他睡时,我与平安郎就在一旁给他计数,是只睡了一个时辰。” “嗯,是一个时辰。”叶泽润也跟着点头。 今日国子监下学后,他和哥哥说好,便同李策、樊冲一起来了樊冲家做客。 他本来以为新家就已经很大了,没想到樊冲家,更大了好多。比十里村还要大。 樊冲在屋里待得不耐烦。 今日好不容易平安郎那个爹不在都城,平安郎他大哥是个好说话的,让平安郎同他回家。 他心里着急想带平安郎出去玩儿呢。 结果就被李策和这老大夫一起按在这屋里。 平日里伺候他的那几个侍女,似是也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一个个屏息站在一旁,根本就不敢说话。 这样下去,等会儿老樊就该回来了,他今日哪还有时间带平安郎在府里玩耍! “水玉,去!问问厨房我让做的酥山、蜜煎樱桃、玉露团、滴酥鲍螺、蜜浮酥柰花,怎么还没上来?” 没时间玩,只能先吃了。 说完,樊冲献宝似的对叶泽润说:“平安郎,等会儿你尝尝这些点心,我家做的味道比外面的好吃。” 樊越自己粗布麻衣不修边幅的,还真没委屈过自己儿子。哪怕当年还在打仗,樊冲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被叫到名字的大丫鬟立刻上前,语气有些为难:“少爷,蜜煎樱桃与酥山,您回府前厨房里就已经预备着做了。只是那玉露团、滴油鲍螺、蜜浮酥柰花,厨房里人来回禀,这三样点心都得提前好些时候准备,才能做出来。” “现下……” 回府路上,他就与平安郎说了,他家这里好玩那里好玩的,结果被按在这里诊脉诊了半天。 好不容易他说服自己,先不出去玩了,只吃些点心。话都说出去了,结果五样点心三样没有。 樊冲觉得自己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忍不住就想要将手边的茶杯砸地上,但顾忌着平安郎。 平安郎看李策踹他,都害怕。看他摔杯子,肯定也害怕。 于是杯子被拿起后,又被他砰的一下放下,忍气怒道:“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们存心的是吗?让厨房来人给我回话!” 樊冲觉得自己已经是忍气吞声了,结果还是把水玉以及小心等在门外的厨房小厮吓白了脸。 这边正生着气,那边,却见叶泽润往小伙伴手心里放了几颗松子仁,然后好奇问:“酥山是什么?” 樊冲怒火被打断了一下,他没想到,平安郎都来都城这么久了,连酥山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下一大半怒火,就化为了对平安郎的心疼,回答道:“额…就是用牛乳、蜂蜜、各色鲜果和果干做出来的冰点心。夏天吃最爽快。” “雪糕?”叶泽润歪歪头,脑袋里想出来了一个可以和樊冲所说的点心,相对应的东西。 樊冲抚掌:“润卿大才。这名字很是贴切。” 回答完小伙伴的问题后,樊冲想到自己有事没做完,转身准备继续发作。 结果又听平安郎继续问:“那蜜浮酥柰花,是什么?这个名字很好听。” 樊冲再次转过身,震惊:“平安郎,这个你也没吃过?” 叶泽润摇摇头,继续微仰着小脸儿,准备听解说。 “就是花一样的点心,挺好吃的。”樊冲也想给他说出个一二三来,可惜他平日里只负责吃。 有道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说完这句,樊冲试探着再再次转身,果然,这边刚开口,耳边又传来平安郎软声的疑问句:“玉露团,是什么啊?” 樊冲一抹脸,哪还不知道平安郎是什么小心思。 平安郎心善,约莫是不愿见他与这些丫鬟小厮为难。 行吧,反正他现在确实也没什么火要发了。干脆和平安郎好好说说话吧。 于是朝着水玉摆了摆手:“酥山和蜜煎樱桃,让厨房赶紧上。剩下三样也准备着,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来回我。” 水玉与门外厨房小厮闻言如蒙大赦。 樊冲不再理会这些,回身,却见平安郎与李策不知何时,凑得极近。 李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杆笔,正在那里画着什么,平安郎在旁边坐着,看得入神。 樊冲凑近看,发现李策已经将正在画的东西起了个头,一眼就能看出是盘点心。 樊冲此时也平和下来,同样凑近,和平安郎挨着。 两个孩子一边看李策画画,一边小声聊天。 “平安郎,这些点心里,你吃过什么?” “蜜煎樱桃~”叶泽润不觉得自己五样点心里只吃过一个,就是很可怜了。 来了都城,他吃了好多以前没吃过的呢。 而且以前在十里村,他也不可怜。祖父祖母、大伯伯娘,还有先生,都很疼他呢。小伙伴们也都喜欢他。 樊冲却不这样想。 李策画着画,也插了一句:“自从来了这都城,多少人都让这繁华锦绣泡软了骨头,各家比着如何吃如何穿,一碗鸡汤都恨不得研究出百八十种花样。都城里最大的酒楼攀楼,研究起这些在吃食上的门道,最拿手。” 这小孩儿却没吃过。 说明他没去过攀楼。 却见叶泽润听到攀楼后,水汪汪的大眼睛亮了亮,显然是想到了开心的事:“先生说,明日他要带我,还有狗蛋、栓子、大牛二牛三牛毛毛崽……一起去那里吃饭。” 大伯也想带他和伯娘,还有祖父祖母去,但是没有约到位置。 这是大伯以为他睡着了,悄悄和伯娘说的。大伯对不能带他们去那里吃饭,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也一起去。等后日,后日让老樊带我们一起。”樊冲想说明日能不能他也跟着去,但又想,明日那顿是平安郎的先生请客,他还是莫要让平安郎为难了。 李策难得见樊冲如此善解人意的模样。 他自觉,在不动真火的情况下,他脾气还真没樊冲差。 樊冲当年还在临江府时,因与一还算熟识的孩童起了争执,那孩子为泄愤,踢了樊冲养的小狗一脚。 结果樊冲冷不丁的将自己裤腰带抽了出来,差点面不改色的将那孩子勒死。 之所以没勒死,是因为那孩子挣扎,被守在门外的丫鬟听到了动静。 后来,那孩子的父母不愿意,去樊府讨要说法,结果却吃了老樊好大一顿排揎,老樊甚至之后和那孩子父母断了交。 对外只说,他儿子差点杀了人家儿子,再如何和解,对方肯定也是心有芥蒂。 如此,便断交算了,一了百了。 所以,樊冲如今这性子,老樊得占首功。 正想着老樊,那边,李策就听到自己耳边响起一道带着哽咽的粗粝嗓音。 “二丫头!二丫头!!” 只见一老者疯了似的跨过门槛,一眼找到樊冲,径直来到他跟前,两只手掐着樊冲的咯吱窝,将他一把叉起,面上老泪纵横:“二丫头!” “爹入府时,你屋里的丫鬟来报,说你嗜睡见好了?!” “我的儿啊~~~”说完,又是虎目含泪。 这还不算完,他一只手将自己儿子抱起,又左右看了看。视线略过有些警惕的李策,锁定那个坐在板凳上的小娃娃。 只见他猿臂一伸,一条胳膊绕过小家伙的两个咯吱窝,同样一把叉起。 “好孩子,好孩子。” “我老樊家的恩人啊!” 后跟进来的叶斧看着小侄子被忽然抱起后,无措的扶住樊老将军的脑袋,忍不住也跟着默默举起手。 他怕老将军太激动,摔着他平安郎。 第36章 第 36 章 036 叶斧是亲眼看着樊老将军好好一个人,在入府那一刻,怎么忽然就‘疯’了的。 因这段时间与樊老将军相处较多,再加上军营中也有许多樊老将军的旧部,偶尔也会与他搭话,所以对于辅国公府的情况,叶斧也算略知一二。 他知樊老将军有一子,唤作二丫头。一开始乍一听这名字,还以为是个女孩儿。后来有营中同僚与他解释,他才知,二丫头是樊老将军特意为自己小儿子取的诨名。 说起这位小公爷,营中与他闲话的一众同僚全都不多言,只是主动前来与他交好的那位,特意叮嘱了一句,说是将军本来就极为疼爱这个独子,偏偏这位小公爷又有嗜睡这个奇怪的病症,更是另将军日日悬心,对这个幼子,是半点差错都不愿意出的。 对于将军的爱子之心,叶斧推己及人,也比其他同僚更能理解些。 因着平安郎早产,他生怕这会损了平安郎的根本,这些年看着丁点儿大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对方但凡稍有不好,他也恨不得以身相替。 想来将军也是。 嗜睡的毛病,听着是没什么大事。可若细想下来,一日十二个时辰,睡七八个时辰,这叫嗜睡。一日睡十个时辰、十一个时辰,也能叫嗜睡,充其量是病情加重了。 可若不能寻到法子治,等病情严重到一日十二个时辰,全都在睡着。 那哪是嗜睡,那是死了! 有这么一把剑日日在头顶上悬着,也难怪老将军只是初初听府中侍女禀报,便如此失态。 只是失态归失态,将他平安郎叉起来做什么! 不仅叉。 樊越此时心潮涌动,他年纪虽然大了,力气却不减,激动极了,索性将两个孩子一齐抛了起来。 “好孩子,老夫将二丫头送入国子监,还真没送错!” 叶泽润被高高抛起来,正好就看到了后方刚进门的大伯,他下意识伸手求助。 叶斧默默从后绕到前方,在老将军又一次将平安郎抛起时,半路伸手一捞,便将被抛起的小娃娃牢牢抱回了自己怀里。 紧接着就是将孩子竖着抱起,让小家伙下巴能搁到他肩膀上,安抚的轻拍着:“平安郎莫怕,这位便是樊老将军。他是得知樊小公爷嗜睡见好,心里太高兴了才会如此。” 连带着李策此时,也坐不住了,将手中毛笔一搁,上前往还在欣喜若狂的老人腰上拍了一把:“老樊,收收。过悲过喜伤身。” 跟个老疯子似的,别再吓到人。 樊老将军被狠拍了下腰提醒,听到李策说过悲过喜伤身,这才开始收敛起自己的狂喜,渐渐将情绪平复下来。 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后,他才有功夫细看面前这个只闻其人,今日才算见到了面的,叫做平安郎的孩子。 樊越久经沙场,如今已经快是知天命的年纪,自有一套识人之法。 只一眼,他便觉眼前这孩子眼神清正似又有包容万物之感,神态全无戾气,为他生平仅见。 “好孩子。”樊越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语气显然已经恢复了理智:“当真是好孩子。” 叶泽润此时也早已经回过神了,知道眼前人是樊冲的父亲,对他没有恶意,现在听到对方夸奖,也对着樊冲爹爹露出一抹笑。 “好了,快放我下去。”樊冲忽得开口,有些不耐烦。 他自觉刚刚没闹没挣扎,已经给足了老樊面子。 他虽然嗜睡,但身子骨壮。老樊平日里便喜欢与他玩儿这些。只是他有时不愿意配合。 樊老将军将怀里的儿子颠了颠,依言将人放下。 叶泽润见此,也跟着拍了拍大伯:“大伯,我也下去。” 李策和樊冲都没有要人抱了。 叶斧同样依言,将小侄儿放下地。 樊老将军笑呵呵看着,也没计较刚刚这下属从自己手里抢孩子的事。 刚刚,确实是他狂喜太过,有些失态了。 这边场面刚刚平静下来,厨房那边也终于将樊冲要的酥山和蜜煎樱桃送了过来。 厨房那边差点儿就被樊冲发难,此时正是提着心的时候。特意将酥山与蜜煎樱桃多做了好几份备着。 正好此时能送六份上来。 连带着那位老大夫,三大三小,便顺势围坐在桌边吃起了点心,边吃边聊。 叶斧、叶泽润、李策、樊冲主要是吃。 樊老将军与那大夫,主要是聊。 初夏时节,那小碗里还冒着凉气的酥山,眼看都要化了,樊老将军也不曾动一口,只是拿着那根被递过来的草,一味的看。 叶斧见此,倒是插了一句嘴:“这草只在粟县附近有。” “兄台细说?”老大夫闻言立刻开口。 在刚才,他只能对着这草自己翻看研究。盖因带来这草的,是个年岁不足双数的稚童,小娃娃自己知道的就那两句,再问也是不懂的。 樊老将军同样目光炯炯的看向叶斧。 他家二丫头的毛病,之前也不是没有好转过。每年冬天,他睡得时间都比其他时候要短许多。 第一年时,他以为是自己找对了大夫,却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后来他也试过将二丫头送至北地寒冷处,可惜并没有什么用,还白连累二丫头冻病了一场。 不过樊老将军心志何其坚定。 他并不畏惧再空欢喜一场。只要能寻出法子便好。 叶斧一下被两双四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只能尽力回忆:“这萤草,约莫是五六年前开始于粟县生长,在粟县也极为难得。只因它一年里,大多时候都不能食。唯有等冬日几场雪后,萤草的草茎被压在雪下面。这时再去寻,方能做强身药材之用。只是作用也不算大。在县里卖不上什么价。” “唯有约莫是一年多前,粟县十里村里,也就是属下家乡,村中有一少年似是犯了狂症,他说自己每日头疼欲裂,偏偏粟县的大夫都看不出病因。每每痛极,他甚至会控制不住,见人便撕咬。” “大郎你的意思是,你们十里村那少年的狂症,便是这萤草治好的?!”又开始着急的老头子上前抓住叶斧的手。 叶斧不自在的动了动手,颔首:“对。” 说来更巧,那少年自己是没闲心找什么萤草吃的,依旧是平安郎和一众孩子在村里找甜甜草时,不小心遇到了他。 平安郎见他头疼的厉害,就给了他一小把自己的萤草,说是给对方甜甜嘴。 他后来知道,差点没让吓出一身冷汗。 “那少年何在?”樊老将军又问。 叶斧摇头:“我出村来都城时,他已经先一步离了村,不知去向了。” 他口中那少年,便是数月前,与他一同砍杀韩王虎骑的叶猛。现下他也不知,对方被周先生安排去了哪里。 老大夫闻言有些失望。 不过这番话,也算侧面论证了一件事。 “公爷,叶小公子刚刚也曾与我说,这萤草,大多人服用,只有一些健体之效。只有很少的另外一部分人,这草对于他们的病症有奇效。 想来,若这萤草其效为真,就应是那少年与小公爷同样,在体质上有什么常人难以发觉的共通之处。” 樊老将军点头,算是赞同。 他此时心下有些可惜,可惜这草只在粟县出产,之前又少有人察觉其真正的效用,让他摸不清这草到底如何用,才是最好。 不过依二丫头所言,他吃都已经吃这些时日了。 大夫日日给他诊脉,若有坏处,早该发觉了。 没有坏处,便可放手施为。 只是有一点。 樊老将军想着想着,忽得一拍大腿:“按大郎你这说法,岂不是说在今年冬日前,这萤草便再没有新的了?!” 就是这样了。 叶斧没否认。 而且,粟县地界不大,全县也不过两处药堂。 剩下那些村子里,属十里村生长的萤草最多。 就这,村里每年的萤草也根本剩不下来。都被村里的孩子摘了自己吃了。 “吃了?!”樊老将军声音提高了些:“全都给吃了?!” 叶斧为粟县的孩子解释:“普通百姓家里都不富裕,许多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吃过糖。萤草吃着是甜的,那些孩子自然喜欢。” 事关独子,樊老将军此时已经是从喜到忧,忍不住开始在心里盘算。 粟县萤草存量不多,再有便要再过半年之久。 谁知二丫头是需要一直吃这萤草,还是多吃些便能彻底好? 还有,那萤草是前些年才开始在粟县生长,它长得随意,焉知不会消失的也随意! 若粟县的没了,他又该往何处寻? 最起码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只在今日,听说过这东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下难安。 思来想去,索性起身:“老夫我这便入宫,求见陛下。” 他要用自己西南路的那块封地,换粟县! 叶斧不知老将军是作何考虑,这边正说着草的事,那边就要进宫。 结果老将军这风风火火的,趁着此时都城还未宵禁,宫门还未落锁,竟真大步朝外走去。 叶泽润看着走得很是匆忙的那个背影,扭头问樊冲:“樊冲,樊伯父又要出门了吗?” 樊冲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老樊要去干嘛。 *** “求陛下允准,将粟县赐予微臣,微臣愿将西南路六县,尽数交还朝廷。” 樊越也是有些关心则乱了,有自家二丫头亲口所言为证,再加上魏王辅证,他竟也不曾多观察些时日,或是派人先去粟县探查一番,就急匆匆的进了宫。 等人真的到了景正殿,他也有些回过神来了。 只是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索性陛下也不允勋贵私自离京,那六县,换了便换了罢。 到底那粟县位置有些扎眼,他用六县封地换了粟县,以后也能堵住那悠悠之口。 若不算位置的话,区区一粟县可比不上西南路一县,更别说是六县加起来。 当初李肃将这六县赐封给樊越时,也是犹豫了许久。 现下忽得听辅国公樊越本人主动说要交还六县,换粟县这一县,李肃本该高兴。 可樊越等了半晌,却感觉上首之人,忽得沉默了下来。 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良久,他听到陛下开口:“爱卿呐,不是朕不愿意换啊。” 实在是,这粟县有主了啊。 早被他悄悄赐给周卿了。 第37章 第 37 章 037 就是因为粟县离都城较近,位置稍显特殊,所以他将粟县赐给周卿当封地时,才未大张旗鼓的下旨,只在司礼部做了存档。 周卿? 下方樊越脑中立刻出现一个人名,周颂。 真要说起这位显国公,他在朝中的处境着实微妙。 他不是随陛下起家的并州旧部,甚至是陛下大业将成的前一年,才姗姗来投。 因此,在这各家关系盘根错节的文武勋贵中,他并没有什么根基在。 偏偏因他受封的爵位高,那些心有不平的勋贵还不能在明面上给他脸色看。 兼之他还有一个国师的头衔在,虽这官位听着有些荒唐,可看这位显国公这些日子的动作,俨然是已经在司礼部身居高位。 司礼部无兵权,也不管官员考核升迁,但确实是最经常能接触到皇帝本人的,更是不能得罪。 想要结交他的人也有,只是大多都被他拒之门外。 所以,这位显国公直到现在,也依然是受人瞩目却又独来独往的这么一个情况。 樊越之前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他的根系在军中,和这位显国公没有利益之争,也从未打过什么交道。对方如何,也不与他相干。 结果此时他听到了什么? “陛下,恕老臣耳拙,您刚才说粟县…是显国公的封地?” 上首龙椅上的人轻咳一声,此时也稍显尴尬。 “爱卿你也知,周卿虽于国有大功,但到底资历尚浅。朕也是不得已为之。” 这说的是为什么他将粟县给赐封了出去,结果朝野上下却都不知道。 李肃现下虽已登基,但心中到底还是在意那三道卷轴中的天命之说,包括韩王留下的那些宫人、后来他自行在这座皇宫中探查到的一些前朝秘辛,似乎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他现下这个皇位坐得,并不安稳。 这天下,他的敌人,似乎并不止远在千里之外的吴王一人。还有一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 看得见的敌人,可以用军队征服。 那看不见的……又该如何? 周颂,作为前朝周家遗脉,是他现下能寻到的,唯一一个,能在后者上辅佐他的臣子。 为着这唯一,他现下愿意予他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只是辅国公难得和他开一次口,求他些什么,这面子,他也不能不给。 “爱卿,你今日匆匆入宫和朕讨要粟县,甚至不惜以六县封地相换,可否告知朕,这是为何啊?”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樊越沉声:“臣发现一味药,对犬子病症似乎有效。只是那药一年只得一季,且现下只发现于粟县有产出。臣想,许是粟县格外适合那药材生长。” 皇帝沉默了。 有一种预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他沉吟思索片刻。 其实不太相信辅国公说的找到了对症的药材,因这老家伙自己说起来语气都不算肯定。 对方这些年寻医问药,空欢喜过不少次。 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如此,那粟县,他倒是不在乎到底是在谁手中了。 “爱卿爱子心切,朕深有所感。只是这粟县,朕也不好直接下旨于周卿手中强夺。不若爱卿你自行与他商议罢,若周卿愿意,朕即刻下旨。” 樊越了然,这是要作壁上观了。 不过无妨。 “只要陛下允准,余下的,臣自与显国公商量。” 李肃听出了这老家伙的语气变化,这是准备耍混? *** 第二日晚 都城华灯初上 周颂今日未乘马车,只在府中点了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便带着一串孩子,呼啦啦的出了府。 因临近金阳节,都城自今日起,连续五日无宵禁。一些较为繁华的大街上,还有灯会。 越是临近百姓日常所居的外城,便越热闹。 都城第一酒楼的攀楼,便在内城边界与外城的交界处,由五座三层高的楼阁组成,楼宇间以飞桥连廊相通,极为华美壮观。 因为攀楼与东城门方向是相反的,所以当时接周颂的仪仗队入城时,并没有路过攀楼。 这还是叶泽润第一次见到这个,他当时用来哄三牛的都城最大的酒楼。 一众小家伙站在攀楼门口,齐刷刷仰着小脸儿,忍不住全都发出了没见识的赞叹声。 “哇~” “吸溜,这里面肯定好吃的特别多!” 最先说话的是二牛。 他们和先生来了都城后,这些天一直随先生住着。 周颂显然也没亏待了这些弟子。小家伙们有一个算一个,虽肤色还带着些黑红,但肉眼可见的都圆了一圈儿,更衬的那一张张小脸跟猴屁股蛋儿似的。 偏这些小家伙自己不觉得,从未见过自己如此富态模样的几个孩子,全都觉得自己现下美极了。 知道今日先生要带他们出来吃饭,还能看到有几天没见了的平安郎,一个个更是牟足了劲儿打扮。 狗蛋将自己最鲜亮的那一件湖蓝色外衫,都穿出来了。 周颂见状,感觉一双眼睛有些发疼。 不过见一群孩子都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便索性不再管了。 反正他今日为防有拐子趁着热闹浑水摸鱼,特意带了不少护卫出门。 料想,也没哪个不长眼的,会因这几个孩子审美差,将自己打扮得村气了些,便不许他们入攀楼吃饭。 周颂料想的没错。 作为都城最大的酒楼,攀楼的迎宾早已全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刚一见到一行人在酒楼门口停下来,便立刻带着笑模样迎了出来。 “客官,各位小客官,您各位金阳节万福。” “今日客满,不知您可有预定?” 人和他笑呵呵说话,周颂便也笑呵呵的好说话。将手里的牌子递过去。 迎宾接过一看,笑得更加热情:“客官,小客官,您里面请。” 刚刚站在门外时还好,现下真要进去了,几个孩子还是难免有些露怯。 狗蛋下意识挺了挺胸膛,结果下一刻就发觉自己掌心一暖,另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就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叶泽润动作自然的将自己的手递给狗蛋,然后自己又随机去牵三牛的手。 三个孩子的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剩下几个孩子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以前在村子里玩的时候,经常这么牵的。 上次去山里找蜜,以为自己要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是这样。 想起来后,栓子立刻伸手,握住三牛的手,接着把自己的手递给旁边的大牛。 一群孩子,你牵着我,我牵着你,很快就连成一串。 “狗蛋,走~”叶泽润又晃了晃小伙伴的手。 狗蛋应声,下意识和以前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打头,小跑着跟着迈过酒楼高高的门槛。 一群穿着鲜亮衣服的孩子,也不碍着其他客人,竖着连成一小串进到酒楼里。 周颂回身,见此也不意外。 他就知道,平安郎自己便能安抚好剩下这几个。 顺手在已经走过来的狗蛋头上一拍:“看来以后是得多带你们见见世面了,进个酒楼都露怯,没出息。” 狗蛋摸摸头,有些不服气。 但想到等会儿吃饭,还得先生付账,又立刻抬头谄媚的嘿嘿两声。 迎客小厮等客人们闲话完了,才又出声指引,将众人带到三楼的一处雅间。 房间并不是全部封闭的,临街的那面极有巧思的做了整面的可以推拉的镂空雕花门,门内有带珍珠垂饰的帷幔遮挡。 知这些小家伙还不太适应,等将这门推开后,他便让那迎宾先出去了。 门推开后有防坠落的栏杆,凭栏而望,可以看到整个内城以及大半个外城此时的夜景。 周颂年少时常来这攀楼,对此见怪不怪。 但他的一群小弟子们却是没什么见识的,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个个连最心心念念的菜都顾不上点了,全都呼啦啦得跑出去看夜景去了。 连叶泽润,也没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眼睛亮晶晶的被三牛牵着手带走了。 一群小家伙并排蹲着身子,两只手抓住栏杆,将小脸儿挤在栏杆缝隙中朝外看。 周颂自己坐在那里看着菜单子,一边看一边懒洋洋的出声问:“酥山吃不吃?” 叶泽润:“要~” 周颂用毛笔在菜单子上勾了一圈。 “酥酪?” “是什么?好吃吗先生?” “甜的,好吃。” “要!” “羊肉吃不吃?烤的。” “要!” “炖肉,吃吗?” “吃吃吃!” “白灼虾?” “要!” 周颂将菜单子上的菜,用最通俗的话翻译出来。结果就没从这几个弟子口中听出有什么不吃的。 还是点着点着,小家伙们自己反应过来,会不会让先生太花钱了,才从都要变成摇头都不要了。 但周颂也不是心疼银子的人,想着难得将这些小家伙都带出来玩儿了,又想到那天杀的叶万煊,平安郎来了这都城这么久了,居然连攀楼都不曾带他来过,惹得平安郎今日见什么都一脸好奇的模样。 于是心下一狠,干脆不用毛笔画了。 将那迎宾小厮召进来,示意他让厨房做一本。 “啊?先生,会不会太多了啊?”二牛欣喜,但还强装着扭捏。 “没事儿,吃不完带回去慢慢吃。” 话音刚落下,便被一旁兴奋的二牛一把抱住。 “先生!我爹娘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说到这里,以二牛那一向万事不过心的性子,也忍不住有些感性的红了眼眶想哭。 先生将他们一路从十里村带来都城,给他们做了新衣服新鞋,每日都让他们吃好吃的,不用计算着吃,不用想着今天吃了,明天吃什么,每天都能吃饱。 现下,又带他们来了都城最大的酒楼。 “明日金阳节,等会儿菜上来了你吃就是了,别给我掉那猫尿啊。”周颂有些受不了这肉麻,嫌弃的伸出一根手指头将用脸蹭他衣服的二牛推远。 结果这边刚推走一个,那边又是一声:“先生!” 一抬头,就见毛毛崽也一头攮了过来。 攀楼雅间的位置都是跪坐的,周颂现下这高度,很是方便一群半大孩子生扑。 眨眼间,周颂身上就挂满了孩子。 “都给我,下去!”周颂费力抽出自己被大牛抱着的衣袖,咬牙挣扎。 结果就听最后蹬蹬蹬几声。 叶泽润跑到近前,此刻他不想解救先生,也想学着小伙伴们的样子。 小家伙站直身体,刚好能搂住先生的脖子。侧脸将脸颊贴在先生的肩膀上,小猫儿似的蹭了蹭。 “先生,酥山很好吃。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就在想了,今天来攀楼,如果攀楼也有酥山的话,先生肯定会买给我吃。” “这样,我就可以吃两次酥山了。” 周颂闻言,身子软了软,彻底放弃抵抗。像大猫轻舔小猫头顶一样,轻轻回蹭了一下。 “以后想吃也能吃。” “不止是酥山。” 第38章 第 38 章 038 这厢,周颂被一众小弟子闹腾着,气氛一派和谐。却不知,也有人意味不明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攀楼五座相连,飞桥相通的另一座三层酒楼的雅间中,一清贵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隔着临街雕花木门半透的帷幔,负手而立。 此处,正好能望见对面酒楼中一些雅间内的景象。又因前后通透,只要低声些说话,反倒不怕人偷听。 “事情办的如何?”这样看了好一会儿,这清贵年轻男子才开口问。 刚刚进到房间内,一直在后方静立的,明显是男子侍从的人闻言,低声恭敬回道:“殿下,卢亭侯此时与清宁伯、荣安伯在楼下吃酒。” 说完,侍从悄悄抬眼,估摸着主子的心情,又加了一句:“清宁伯与荣安伯是出了名的酒量好,想来是定能让卢亭侯尽兴的。” 年轻男子一笑,将手中折扇啪的一下打在掌心:“如此最好。” 说完,他又看向斜对面。 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兴陆啊,你看本王凑巧发现了什么?” 侍从闻声,上前两步,抬头顺着主子的视线,同样朝斜对面的酒楼看去。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雅间,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间,看了一会儿,语气有些迟疑:“那是…显国公?” 隔着帷幔,他看不太清楚。 见王爷没出声,他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又仔细朝那边看了好几眼,终于是又勉强认出了一个人。 “那与显国公在一处的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卢亭侯叶大人家的幼子?” “你眼力倒好。”年轻男子开口夸了一句。 侍从立刻低头:“殿下谬赞。属下也不过是在国子监外看到过这位小公子几次。” “这小家伙生得倒好,不像他爹,你印象深也无可厚非。” “倒是本王之前不曾留意,这师生二人私下里相处时,竟是这般模样。” 显国公之前在十里村收了许多孩子当弟子,这事有心人都知道。只是上心的人少。 若这些孩子大了,还能与显国公关系亲厚,说不得还值得他们谋划一二。 至于现在,毕竟都还只是一群孩子,能成什么事。 李铎之前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却变了想法。 父皇不愿立大哥为太子,大哥心中不忿,光明正大的联络朝臣,妄图结党营私,惹得父皇对大哥尤其盯得紧。 倒是让他能借此浑水摸鱼了。 那日小朝会到底发生了什么,父皇,不仅大哥想知道,儿臣也好奇得紧啊。 李铎在心中喃喃。 楼下,同样的雅间中,叶万煊与两位同僚老友觥筹交错。 “明日金阳节,不用去朝会,今儿晚上又不设宵禁,钧正,你我三人今日不醉不归!”说话的人是清宁伯段方,说着,抬手又将酒给叶万煊满上。 叶万煊此时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伸手想要拦着酒杯口,最后却还是推辞不过,酒杯再次被斟满。 不仅推辞不过,又被倒了一杯酒,那坐在另一边的荣安伯还语气不满:“钧正你今日喝起酒来如此推三阻四,莫不是有了那侯爷的爵位,便看不上我等了?” 荣安伯看着也是脸色通红,已经喝了不少。语气听着颇为愤懑。 此话一出,叶万煊才明白,这两位老朋友今日忽得将他拉来攀楼,又一个劲儿的给他灌酒,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原以为陛下对勋贵的封赏刚传出来那会儿,这二人未寻他闹事,是心中对他的战功敬服,不觉陛下的封赏有何偏颇。 现下再看这二人情态,分明是心有不满。估摸着是当时封赏名录刚出来时,都城里闹事的勋贵多,惹得陛下大为不快,这两人只得忍了一时,不敢做那出头鸟而已。 现下风头过去了,二人这才敢寻机发泄,对他吐露不满。 叶万煊此时也有些醉意,心下觉得不快,觉得这二人的愤懑好没道理。他本就比他们功高,又比他们早追随陛下好几年,得个卢亭侯的爵位有何不可?若不是当初守城时犯了错,他何至于才得个没有封地的侯爵! 不过这样想归想,思及这二人虽没他爵位高,但好歹也都封了伯,轻易还是不能交恶。 又想着这二人都是粗人,让他们灌一回,他的态度摆出来,这事儿便也翻篇了。 于是索性也不再推拒扭捏:“二位兄弟这是哪的话?不就是喝酒?” 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在桌子上一磕:“来,满上!” 对面二人见状,立刻哈哈大笑。 “好!这才是好兄弟!” “喝!” 一时间,屋内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 周颂今日带孩子出来,不仅是在攀楼吃了饭,饭足点心饱后,还带着一群孩子去看了灯会,给这些孩子每人都买了一个小灯笼。 叶泽润的灯笼是一只小红鲤,鳞片被描上了金边,胖嘟嘟金灿灿的,很是好看。 好看得小家伙晚上回府睡觉时,都不舍得将灯笼熄灭,自己踮着脚想要把灯笼挂在睡觉的房间里。 李桂芬笑着从孩子手里接过灯笼,帮着他把灯笼挂好。 就挂在小家伙躺在床上时,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等挂好灯笼后,李桂芬回身,将孩子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薄被,抬手轻拍:“平安郎今日随先生出去,都玩什么了?” 她的平安郎想着她,出去玩都不忘记给她带好吃好玩的回来。 “看灯会,先生给我们买灯笼。” “狗蛋他们的灯笼,都可以买。但是我喜欢的小红鲤灯笼,商家说不卖,要猜灯谜。” “先生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李桂芬语气里配合的带上了惊讶:“这么说来,平安郎这灯笼是周先生猜谜给你赢回来的了?” “嗯~”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抬手玩着今日在街上买的小泥人,强撑着不肯睡。 大伯昨日说,他要随军去边关了,可能要时间久一些才能回来。今日是去边关前,最后一次回来了。 所以他想等大伯。 “平安郎困了便睡会儿吧,等你大伯回来,伯娘再喊你。”李桂芬心疼小家伙困得眼睛水汪汪的模样。 叶泽润自己却摇头:“我睡着了再醒,脑袋就不清楚了。” 李桂芬无法,只好停下手中动作:“好~那伯娘不拍你了。咱们一起等你大伯。” 叶斧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匆匆赶回府,衣角还沾着路过城外树林时的潮气。 他昨日已经与老父老母辞行过,今日便不再去打扰二老休息了。 他原想着,这会儿平安郎也该睡熟了,所以脱掉外衣进到里间时轻手轻脚的。 却不承想,刚进到里间,便对上了平安郎清醒的眼眸。 小家伙怕自己在床上躺睡着了,躺了一会儿又自己坐起来。 现下见大伯回来了,从床上下来也很方便。 叶斧快走两步,接住光着脚从床上跑下来的小侄儿,将小家伙抱起,顺势用大手捂住那双光着的脚。 “怎么还不睡?” 一手抱起孩子,一手牵起妻子的手,三人来到榻上坐下。 李桂芬笑了笑:“平安郎要等你呢。今日周先生带他出去玩,回来都困不行了,又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了。” 叶泽润攥着大伯的袖口,到底是被困意扰乱了思绪,一时都有些忘记了昨日大伯和他说的话,只是说:“大伯,你要早一点回来。不可以和父亲那样,好久好久都不回来看平安郎。也不看伯娘和祖父祖母。” 对于父亲,他不觉得如何。 但是同样的事情放在大伯这里,他就觉得不可以了。 叶斧听出了小家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这层意思,虽觉不该,但还是忍不住欣慰。 平安郎爱他胜过亲生父亲,所以他可以接受父亲远走多年,却不接受他这个大伯同样如此。 “大伯肯定不去这么久。”叶斧保证道。 同时也和妻子说:“我这次去,只是因草原蛮人蠢蠢欲动,但打不打还不一定呢。我不是边关守军,只是樊老将军给我这个历练的机会,若是没有仗打,我便回来了。” 李桂芬点头:“我知道。” “这些年,这些年为了这么家,大郎你被困住了志向。” “现下家里都安定了,爹娘那边虽暂时用不上我,但我也会尽力照看。你便放心去吧。” “去轰轰烈烈的打一回,杀一次。” 再多的话,昨日都已经说完了。叶斧紧了紧握着妻子的手。 “只是我听传言说,那荒原蛮族,原是当年武帝驱逐的关内异族,似乎有些邪异。大郎你千万担心。即使不立功,人也要好好回来。” “这我也听老将军说起过。不过按老将军所说,那些蛮族也不过是力气大了些,眸色与咱们不同。那些传言中通天彻地的本事,却是没有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武帝赶了出去。” “老将军说,那荒原蛮人人心不齐,仅部族就分了不知多少个。有些不愿杀戮,便只逐水而居,有其他部族想要抢掠他们,他们才会反击。真正与我们有冲突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部族而已。” “有时仗打起来了,那些犯了众怒的部族,甚至会被前后夹击。前有边关军队,后有其他蛮人部族。” “所以你放心,这次就算真打起了仗,也远没有前些年咱们这边这样酷烈。” 李桂芬听完这些,心下稍稍松快了些。 这时一低头,就见平安郎不知从哪里拿了个小磨刀,在他大伯的里衣衣角割画摆弄着什么。 就他们说话的功夫,那衣角都快被小家伙自己割成抹布菜叶子了。 “平安郎这是做什么呢?这磨刀哪里来的?仔细伤了手。” 李桂芬想要从他手里将磨刀拿过来。 谁知却见小家伙自己抬起头,一本正经的:“我在给大伯刻阵!” “阵?” 什么东西? 叶斧迷糊了。 叶泽润肃着小脸儿,继续一本正经:“先生说,阵,运也。” “阵无形,需得因地制宜,也靠脑中一点灵光。” 无形,需得因地制宜,就是哪里都可以画,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的意思。 “平安郎运气好。平安郎刻衣服,把运气借给大伯。” “大伯一定要平安回来,还要早一点回来。平安郎和伯娘,还有祖父祖母,都等着大伯。” 叶斧低头,看看自己被划成碎布条,到处都是洞的衣角,又看平安郎,最终还是点头:“好。” “但是平安郎,大伯要说一点啊,大伯从都城去边关,这么远,肯定是要换衣服的,不然大伯肯定都臭了,你说对吧?” 叶泽润皱眉。 但是他现在只有一个灵光。只想刻这一个阵。 暂时没有第二个了。 “不可以。”于是,小家伙表现的非常坚定:“大伯不可以换衣服。” “那…那洗呢?能洗吗?” “不可以。” 因为要一直穿。 小家伙自己给大伯示范,大伯可以穿着衣服,洗自己的时候,顺便把衣服洗一洗。 叶斧:“一定要这样吗?” “嗯。” 叶斧:所以他刚刚为什么注意到平安郎的小动作了,却没阻止?现在好了,不让换衣服了。 第39章 第 39 章 039 李桂芬在一旁听着这一大一小说话,有些促狭的笑:“这也是平安郎的心意,更何况我们平安郎又不是不让你洗浴,不过是穿着衣服洗而已,是不是?” 叶泽润:“嗯。” 点完头,又扭头去看大伯。 和怀里的小家伙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一会儿,叶斧有些命苦的叹了声气,又伸手想要报复性的揉揉那小脸儿,但等那手真正摸上去时,就又力道很轻了。 他妥协:“好,大伯不脱里衣,穿着过去再穿着回来。” “谁让这衣服上,有我们平安郎的好运气呢?” 看着自家男人这无奈又妥协的表情,李桂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看到伯娘笑了,叶泽润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想要笑了,于是跟着弯了弯眼睛。 屋内原本因叶斧即将离家而略显凝重沉闷的氛围,顿时一松。 这时,却听外面隐约传来动静。 叶斧侧耳听了一会儿,示意无事:“是前院,应该是二郎今日回来的晚了。” 叶斧和李桂芬暂居的这一处院子,比较靠近前院。现下这时辰,能肆无忌惮弄出动静的,也只有前院叶万煊的居所了。 与叶万煊同住前院的叶砚,那是万万不敢的。 叶斧话音落下,果然,又过了一阵儿,前院的动静小了。 应该是前院的下人伺候叶万煊歇下了。 此时屋内三人被这么一打岔,也生了些许睡意。 叶斧将已经早已经洗得香喷喷的平安郎重新递给妻子抱着,自己则起身:“我去冲个凉。等会儿便回来睡。” 李桂芬点头,转身重新将怀中孩子塞进被子里,同样自己也躺到了床上。 很快,叶斧也回了里间。 他身体壮实,刚冲了凉,只稍稍活动了一会儿,身上便没有了凉意。 夫妻两人一里一外的睡着,将那小娃娃夹在中间。 叶泽润被大伯和伯娘轮番伸手轻拍着,很快便睡了过去。 这边里间里一室寂静,那边前院,叶万煊却并未如叶斧所想,深夜回府后很快睡去。 前院 叶万煊挥退所有下人,那虽极力掩藏但还是抑制不住的狼狈的神情动作,竟是比那次小朝会后,他刚从宫里出来时,还要更加的六神无主。 等到书房内只剩下自己一人,叶万煊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勉强去了酒气,强自镇定下来后,才开始皱眉回忆。 他原以为,朝中只有恭郡王一人在明里暗里的拉拢朝臣。 毕竟恭王居长,又是嫡子,现下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于情于理,太子的人选也该是他。 之前也不是没有官员,硬着头皮上奏为恭王请封,可都被陛下以恭王李钧性情暴烈弑杀,实非储君最好人选为借口,将奏折给打了回去。 性情暴烈,不似人君? 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陛下心中并不属意恭王而已。 他知晓陛下的态度,也料想以恭王这明目张胆扩充势力的架势,陛下不可能不派人盯着他。所以对于恭王之前的拉拢,他不敢答应,却也不敢直接拒绝,索性借着办差出去躲了好些天。 他想着,恭王性情暴烈,又目下无尘,这些日子里不知道广撒网似的拉拢过多少朝臣勋贵,只要他躲出去些时日,恭王说不定就将他这一茬子给忘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他回都城这几日,恭王并未再使钱家人前来拉拢于他。 他原本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 如此,钱氏的病也不能病得太重了。 不曾想,他千防万防着恭王,却没防住睿王黄雀在后! 睿王李铎乃陛下嫡次子,平日里行事颇为低调,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将清宁伯段方、荣安伯廖重这二人,都收入了麾下。 他毫无所知,竟半点挣扎也无的入了今晚这局! 段方、廖重二人以言语放松他的戒心,将他灌了个烂醉。 最要命的是!他在酒醉后,竟然将那日小朝会所见,全都吐露了个干净。连带着那三封卷轴上的内容! 他原不该如此大意,可那卷轴上的内容,他本就记的极清。平日清醒时,尚不能克制,是不是便会回想起来。更何况是酒醉时。 而那睿王,竟遣了一人在他酒醉后,坐于房间屏风后,将他酒醉后说的所有话都一一记录,还给他按了手印。 等做完这些,这才一碗解酒汤将他唤醒。 “若非卢亭侯今日告知,本王竟不知还有这样的秘辛。只有一事,需得卢亭侯自己掂量,到底是愿意与本王做这同谋,还是去那景正殿中,即刻告发本王?” 如何能告发,如何敢告发! 叶万煊自己心里清楚,陛下之所以不再提那日小朝会之事,不过是掂量着当日那卷轴散落后,所有人只在无意中略过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陛下觉得他们记不住,甚至都来不及看清那卷轴上的内容! 再加上当日辅国公与大长公主都在场。 但若是被陛下知晓,他不仅看清了,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酒醉将这事泄露了出去,被人记录下来,还按了手印。 睿王是陛下的儿子,不一定会死。 但他叶万煊,一定会死! 他眼下,是被逼上了贼船。 叶万煊揉着额角,只觉头疼欲裂。 只是多年行伍生涯,涉及自身,他也知当断则断的道理。 当断则断…… 叶万煊很快在心里下了决定。 不能报与陛下知晓,睿王又拿着他的把柄。 他便也只能随着睿王,一条道走到黑了。 若睿王最后当真能登临九五,他叶万煊,也不一定就没有出头之日。 毕竟从眼下看,睿王年纪虽轻,却颇有些手段。 竟能瞒过陛下的耳目,给他设了个圈套。 叶万煊笃定睿王确实瞒过了宫中耳目,因那三张卷轴上的内容,若真传扬出去,必定会给吴王以发兵理由,继而动摇国本。 陛下不可能只为了试探睿王,便放任他将这事说出。 所以,睿王必定是有陛下所不知的势力在支持。 陛下、恭王在明,睿王在暗,礼王尚未长成。 这样一想,睿王胜算不小。 叶万煊在书房中坐了一夜,浑身酒气,紧皱的眉头却在慢慢舒展。 既然别无可选,上了睿王这条船,那睿王交给他的第一件事,他也要多上些心了。 最好,办得漂漂亮亮的。 *** 来了都城这么久,叶泽润第一次被父亲叫到了前院书房里。 来叫人的,是叶万煊的贴身小厮福安,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模样。 只是叶家二老依旧不放心。 在小孙子前脚随福安离开后,叶老汉便自己也找了借口,后脚就晃悠去了前院附近。 他寻了个离自己那二儿子书房比较近的位置。只要平安郎一哭,他立刻便能听到动静,冲进去救人。 不过等了许久,也未见前院传来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他甚至见厨房那边端了点心进前院,端的还都是二儿媳妇平日里喜欢给平安郎做的那些。 这让一直悄悄蹲在前院角落里的小老头忍不住纳罕,自己这二儿子,今日还真转性了? 前院书房内 叶万煊坐在紫檀桌案后的座椅上。 叶泽润站在桌案前,背着小手,能露个脑袋出来,接受着来自父亲的,第一次功课考教。 叶万煊按照平日考教大儿子的流程,照例考教了一番小儿子的功课,心中不算满意。 “这些启蒙的书,你现下都背不全,那显国公之前在十里村,都教了你些什么?”叶万煊将书扔在桌案上,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很轻了。 叶泽润虽然感觉父亲是很严肃的,而且好像也不喜欢自己,但从小被长辈们疼爱着长大的孩子,让他一时半刻就学会害怕,也不现实。 他以为父亲是在正常和他问问题,于是他正常回答了:“先生教看太阳月亮,还有星星。还教找药草、教用竹子做出来很厉害的水车,还教望闻问切……” 先生教了很多。 而这些启蒙书本,先生说了,通读过几遍,知道其中意思,别人问你,你也能跟着说几句,也就差不多了,不一定要全背。 因为上面教小孩子的道理,不全都是对的。背多了,真背到脑袋里去了,会变笨。 不过这些,他没有和父亲说。 “望闻问切?学那些末流技法作甚?难道你堂堂侯府嫡子,以后还要当个大夫?”叶万煊说完这句话,才忽得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些多了。 他今日真正的目的,哪里是叫人来考教学问的,不过是个借口。 “不过显国公教你,必然有其道理,你要好好跟随显国公学习。” 对于父亲刚刚的话,每一个问题,叶泽润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他和父亲说话时,经常会有的一个状态。 和父亲说话时,他总是会怀疑自己脑袋变笨了。 因为他总是听不懂父亲说话,父亲好像也听不懂他说话。就好像父亲说话嘴巴是一张一合,他说话嘴巴也是一张一合,但其实最终他们都没有听对方说话,还是在自己说自己的话。 就像现在,父亲嘴巴又一张一合的了,他应该是听到声音了,但是没有往耳朵里进,脑袋里也没有。 真的很神奇,也很莫名其妙。 终于,父亲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的过了好一会儿。 “如此,你可听懂了?” 叶泽润点点头:“嗯,懂了。” 哥哥说,不论父亲说什么,都要点头应下,不然父亲会生气,父亲生气了,吃亏的还是他。 叶万煊心情还算不错:“还算你孺子可教。去吃点心罢。” 叶泽润点点头,转身跟着福安去外面吃点心了。 第40章 第 40 章 040 在书房外间吃完了点心,叶泽润被福安带着出了书房,日常负责照顾他的小厮来旺就在外面等他。 叶泽润动作自然的伸出一只手,想要让来旺牵他,不过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扭头朝身后书房看了看,伸出去的小手自己半路拐了个弯,又背到了身后。 不大点儿的孩子,自己有模有样的背着手,先一步走在前面。跟随的小厮低眉顺眼的跟在后面,全程没有说话。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弯拐过去,彻底看不到书房后,也不用小少爷自己再伸手,跟在后面的半大少年自己快走两步,来到前面,主动伸出手:“小少爷,来旺牵着你走,省力些。” 叶泽润侧头,对着来旺笑了笑。 他确实不是冷清难以亲近的性子,反而比较喜欢热闹,也喜欢和亲近的人黏糊糊的。 “来旺,我刚刚没有牵你,也没有让抱。你就不会和执书一样被打了,对不对?” 来旺不敢置喙侯爷对执书的责罚,只是点点头,说道:“小少爷心善,体恤小的呢。” “执书也托我和小少爷道谢,小少爷上次那药,他用上后伤好得快多了,也不怎么疼了。” 都是一个府里的下人,叶砚的书童执书,与来旺关系还挺近的。 来旺是六年前被他家里人卖进的叶府,当时负责来旺的,就是执书他娘。 因执书他娘为人宽和,也不曾有意刁难过手下这些可怜孩子,所以后来来旺被分到府里其他地方做事了,也没断了和执书他娘的走动。日子久了,还认了执书他娘当干娘。 从这层关系上算,来旺和执书是干兄弟。 叶泽润闻言,点点头,小大人儿似的:“那等晚上了,我再给你拿一些那个药,你拿回去给执书用。那个药草我还有一些。” 他就说这个药草治伤很有用,以前祖母手受伤了,就是用这个药,好得很快。 作为下人,面对主子的赏赐,来旺第一反应依旧是先恭声推辞。 只是转念想到执书的伤,那推辞的话卡在喉咙里,又说不出来了。 执书被侯爷罚了板子。 那些打板子的可不会管一个下人书童的死活,只要不当场打死便行。 后来,大少爷到底还是悄悄给执书请了个大夫,只是执书的伤有些重,伤口化了脓,一直在发热,大夫也只给开了寻常方子在吃着。 还是那日在他老太爷和老太太的院外遇到了干娘,他放心不下执书,两人走到偏僻处聊了两句,结果好巧不巧被出来寻他的小少爷听到了。 小少爷跑回院里,拿了个药包出来。 干娘她死马当活马医接了药包,回去将里面的干草药给执书用上,这才给拔了脓,烧也逐渐退了下来。 这药对执书来说,是真的救命药。 “那小人,代执书先谢过小少爷了。等执书好了,一定得让他来给小少爷磕头。”来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 “不用…”叶泽润刚说了两个字,眼睛一亮,就看到了从不远处假山后面绕出来的小老头。 “祖父!”小家伙拉着来旺的手就往前跑。 来旺赶紧照应着小少爷莫要摔跤。 叶老汉蹲下身,将小孙子抱了个满怀。先是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摊开那双小手看了看,确定都没伤后,这才笑呵呵的一把将人抱起:“走。” 叶泽润:“祖父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是啊。” “我们平安郎刚走了一会儿,祖父就想你了。” “那我也想祖父。” 祖孙俩眨眼就黏黏糊糊的了,叶泽润还不忘招招手,让来旺不要忘记一起回去。 *** 自那日后,府里人都察觉到了,侯爷见小少爷的次数变多了起来。 期间,叶万煊还主动提起了让幼子搬到前院去住,不过被叶家二老以年老寂寞,离不得小孙子为由,又给拒了。 对于父亲忽然的重视,叶泽润其实有些不太适应。因为他已经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安排的很满了,要去读书,要去找伯娘,要去娘亲那里吃点心,要陪祖父祖母一起休息,有时还会和李策、樊冲一起出府玩,还要去先生那里。 这么忙了,现在还要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去到前院听父亲说话。他真的都有点忙不过来了。 好在哥哥也住在前院,这让他可以重新规划时间,从哥哥去找祖父祖母,然后带他一起去找母亲,变成他到前院找哥哥,然后和哥哥一起去看祖母祖母和母亲。 这样一番调整,才勉强又忙得过来了。 今日,照例是如此。 他先去前院,听父亲说话,然后告诉父亲他每天和先生都做些什么。 等说完了话,父亲去上朝,他就去找哥哥。 先去祖父祖母那边,然后去母亲那边。 走在路上时,叶砚开口问:“平安郎,这几日你比平时都早起了近一个时辰,吃得消吗?” 叶泽润和哥哥并排走着,闻言很诚实的摇摇头,吃不消的。 叶砚皱了皱眉,主要是他对父亲真没什么招了。 他心里,一会儿觉得父亲这样没考虑到平安郎的年纪,小孩子年幼嗜睡也是常有,父亲有些只顾着自己想当然了。 但这个想法刚一出现,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自我谴责。父亲这样也是关心平安郎,父亲每日也要朝会,同样得早起。 他这样想父亲,实在不孝。 可平安郎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毕竟朝会最多也只要一上午,平安郎却要在国子监里一待就待一天。 “不然等会儿我和母亲说说,请母亲劝劝父亲?” “再或者,索性你年纪小,由母亲代为考教功课,也使得。这样,你便不用大清早往前院去了。” 只是母亲会不会答应帮忙劝说,或者母亲就算劝说,父亲会不会答应,他心里却没底。 叶泽润面上却没有什么愁绪,他和哥哥手牵手,走起路来是小孩子惯常的蹦蹦跳跳的。 “伯娘要搬到新宅子里住了,祖父祖母说,要带我去新宅子里陪伯娘住一段时间。” 叶家二老的原话是,二郎最近也不知哪里不对劲了,净逮着平安郎折腾,没看孩子每日早起都哈欠连连的。 恰好老大家的宅子收拾好了,搬家的日子是一早就看好的。大郎不在,他们两个老的肯定得过去帮着桂芬支应照看些,索性就将平安郎也带上,让他松快松快去。 “祖母还让我问,哥哥和娘亲要不要去那里住几天?” 出去住几天? 叶砚心中一动,不过最后还是摇摇头:“乔迁是大事,当日作为晚辈,我肯定是要过去帮手的。但住就不必了,我那些笔墨书本的也不好搬。” 母亲的话,应该也不会去住。她是侯府主母,府里离不得她。 母亲不去,估计也是不放心他出去住的。 笔墨书本还在其次。 只是这话,叶砚没有说。 “平安郎代哥哥在大伯大伯母那边多住几日吧。”叶砚摸摸弟弟梳起来的小马尾:“好好睡觉,嗯?” “那好吧。”没有邀请成功,小家伙不是特别开心的点头。 *** 正式搬家那日,整个卢亭侯府很是热闹。 叶万煊因领了差事,未能露面,不过也吩咐了妻子沈氏将礼数做足,莫要让外人觉得叶府亏待了兄嫂。 沈月娥应下了,对此很是上心,天还未亮便支应起了下人马车,开始往箱笼里装东西。 等到天亮时,所有东西都已经装好了。叶斧和李桂芬本也没带多少家当过来,这些箱笼随着马车一起,一趟便运走了。 车队最前面的那架马车里,叶老汉和叶阿婆坐进马车里,叶砚和叶泽润陪着一起。 后面跟着的马车里,坐着沈月娥和李桂芬。 钱萱近两日病虽好些了,但还是起不了身,不能跟着一起。 半路,叶家二老的马车稍稍顿了顿,然后就见车帘一掀,钻进来两个半大孩子。 樊冲兴冲冲的和叶泽润打招呼:“平安郎,我等不及你下帖子请我了,早上一醒我就自己过来了。结果走到半路,就遇到你家的马车了,还碰到李策了。” 叶泽润闻言,又将视线看向李策。 男孩儿有些拉不下脸,轻咳一声:“我就是路过来看看。” 樊冲撇嘴,看了李策一眼,去少羽营也不在这条路啊。 马车原本是比较宽大的,现下忽得又多了两个半大小子进来,就显得有些挤了。 不过叶老汉和叶阿婆也不在意,笑呵呵的看着几个孩子在那里说着话。 叶砚看着平安郎与魏王殿下和樊小公爷的相处,眼中有一丝羡慕一闪而过,因着政见不合,父亲已经不许他给与他关系最好的两个好友下帖子。 不过很快,这丝羡慕又被他自己收敛起来。 倒是叶泽润注意到了哥哥刚刚好像心情不好,还以为是他和樊冲、李策玩,没有带他的原因。 于是自己低头看了看,将刚刚拿出来玩的一个小泥人递了过去。 那小泥人画得个大花脸,叶砚十岁之后便没有兴趣玩了。 见平安郎关心他,叶砚惊诧于弟弟的敏感,不过还是表情略显无奈的抬手婉拒了小家伙的这份好意:“平安郎你们玩便好,哥哥无事,只是想到哥哥自己的好友,哥哥许久未见他们了。” “那哥哥的好友今天去不去伯娘那里?哥哥要给他们下帖子吗?” “不下了,哥哥改日亲自去找他们。” 叶斧看的这处新宅,距离卢亭侯府的位置有些远,在内城边上,和攀楼离得倒挺近。 马车越往那边走,周边摆摊沿街叫卖的小贩便越多,茶坊、酒肆、首饰铺子、烧饼摊、面摊、点心铺子…… 樊冲之前从未来过这边,就算偶尔路过,也不曾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看。 此时忽然见到如此热闹的市井景象,看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将身子缩回来,宣布:“平安郎,我今天不想回家了。你能让你伯娘给我留一间客房吗?或者咱们一起睡!” “好哇。”叶泽润点头。 伯娘之前就和他说了,新家有好几个房间,如果他有好友想要来找他,也住得开的。 说完,叶泽润又看看李策。 大眼睛里表达出的意思很明显,你要不要来一起睡? 李策矜持片刻。 “行吧,我让人回府给我拿东西。” 樊冲:“还回府拿东西?你准备住几天?” 李策眼神一凶:“你怎么管这么宽?” 第41章 第 41 章 041 因叶斧来都城时日尚短,再加上现下又随军到了边关,所以这边新宅搬迁,李桂芬只想着一家人一起吃吃饭,也就差不多了。 其间仅发出去了两张帖子,一张送去了显国公府邸,一张送去了沈府。 叶泽润也跟着有样学样,发了两张帖子出去,给了李策和樊冲。 按照惯例,客人上门应是在主人家在新宅安顿好的几日后。 不过李策和樊冲自己等不及,搬家当天便自己钻上了叶家的搬家马车。 马车这样行驶着,很快便到了新宅所在的柳帽儿大街。这里虽不如内城宣武大街,动辄便是公侯府邸,但一眼看去,也很是宽阔整洁,同时因周遭茶肆、酒楼林立,各类商铺也不少,还有一些小商贩沿街叫卖,反而比宣武大街多了许多人间烟火气。 两处地方,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好。 但如果让叶泽润选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这个新家的门外多一点。 马车在街道上又走了一会儿,来到稍稍靠街尾一些的位置,然后停下。 此时街尾处,挂着【叶宅】的新宅子正门大开,叶斧早前便聘好的管家婆子招呼着几个小子等在那里,等到马车停稳后,管家婆子带着几个小子上前几步对着马车请安。 请过安,便动作极为麻利的开始和卢亭侯府的下人一起,开始把东西往院子里面搬。 这边搬东西时,那边马车上的众人陆续下了车,自大门进入院内。 这处新宅是个三进院,除前庭、正院外,还有一处空地并几间罩房作为后院。 叶斧当初看房时,原本是想着买一处二进的宅子便已经很足够了。 可当时牙人带着他刚在这里转了一圈,他便有些挪不动脚了。实在是多出来的那个现下看着还有些空荡荡的后院,很是合他心意。 他可以在那里种一颗柿子树,就和原来家里的一样。再整理出一片地,撒些菜种子和瓜果种子。 这片地,平日里他来侍弄,若是爹娘或者桂芬犯了手瘾,也能来锄几下。 还可以挖一个小鱼池,种些藕。再在最后面靠墙跟的地方,搭一个马厩。 不养多了,养多了夏日里味道不好。只给平安郎养一只小马驹。 等到平安郎长大了,这小马儿也跟着长大了。 这样的画面,叶斧只想着便入了迷,不知怎的,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定钱已经给交了。 李桂芬一边和爹娘、弟妹往院里走,一边说起叶斧买房时的趣事。 叶泽润原本已经和两个小伙伴手牵手,要往院里去了,听到伯娘说大伯给他买小马驹,又忍不住跑回来:“伯娘,新家里有小马?” 李桂芬抬手指着后院:“在那儿。平安郎你想瞧,就去看看吧。伯娘东西少,不用你在这里帮忙呢。” “好~”听到真的有小马驹,叶泽润开心的就要转身。 然后就被两个小伙伴先一步带着跑了。 “平安郎,李策特别会看马,等会儿让他给你看看你的小马。”樊冲边跑边说。 李策补充:“我不仅会看。” 他还会养。 孩子刚进到宅院中,便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开心放松。随后入内的二老,左右四下看了好几眼后,也跟着笑着点头。 沈月娥虽刚一入院,便觉得此处新宅有些简朴,但也只在心里想了下,并不做声。 左右,宅子是用来给人住的。只要主人家住着舒服,陈设布置虽简单些也不妨事。 一行人还在前面看着,脚程快的三个孩子已经来到了后院。 那里果然有一个刚刚搭好的马厩,里面一只毛色雪白,只有四蹄是黑色的小马儿正在低头吃草。 这小马不仅毛色是雪白的,眼睛也是大大的,睫毛长长的。 樊冲看看那小马,又看看站在自己旁边的平安郎,忽然笑了:“叶家大伯眼光真好,平安郎,这小马一看就像是你的马。” 若是他在街上遇到了这马,怕是也会忍不住想要买下来,送给平安郎。 李策跟着点头:“这马毛色、鼻头、眼睛、腿看着都不错,长大了是匹好马。” 这种马,是不存在从马贩子手里捡漏的可能的。 平安郎的大伯没有官身,家底不算厚,这样看来好像还挺舍得给平安郎花钱的。 李策和樊冲一人一句,表现的都很有经验的样子。 被两人一人牵一只手的叶泽润就开始问:“那我可以去摸摸它吗?” 李策点头,迈出一步,先进到马厩里牵住了这小白马,直接将刚吃完草料的小马给带了出来。 “放心摸,我看着,不会让它踢你的。” 叶泽润伸手,在小马在阳光下白得都有些发亮的背脊上摸了摸。 小白马轻轻吭哧了一声,没有动。 “它喜欢我。”摸完自己的小马后,小家伙自己点点头,语气肯定的说道。 李策和樊冲自然也跟着点头。 樊冲:“这肯定的啊,一看就看出来了。” 李策点头:“确实。” *** 因着搬家,叶泽润着实跟小伙伴们热闹了好几天。 第一日是李策和樊冲来了。 哥哥也一直陪着他到了晚上才回家。 第二日是国子监下学后,先生带着所有小伙伴一起来了。 第三日,他刚一回家,就看到祖父在和舅舅说话。 国子监里,有哥哥每日陪自己上学放学,课堂上,现在李策和樊冲都在广业二堂和他一起。 先生自两日前,也开始在国子监教课了。每日总有半日时间,是先生的课。 这下,叶泽润连学都不逃了,每日都乖乖坐在课堂里上课,出勤册上满满都是小红勾,很是好看。 回到家后,祖父祖母还有伯娘就在家里等他。 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时,祖父或者祖母和伯娘还会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外面的街上转一转。 柳帽儿大街上有一家酒肆的卤煮做得很好吃,每次转完回家时,他们还会切一些卤煮带回家,大家一起当晚饭。 没有要家里的康婆婆和其他人帮忙,祖父祖母伯娘还有他,他带着来旺,他们还一起在后院里开了一小片地,种了大伯之前想要种的菘菜和甜瓜。 现在天气已经很热了,菘菜和甜瓜都长得很快,几天就出苗了。 祖父还给他编了一个用来挡太阳的草帽。 搬家的第七日,他们收到了大伯写回来的信。 大伯说他在边关一切都好,就是和将士们一起洗澡的时候,他总穿着衣服洗,被一个兵卒怀疑他其实是个长得比较魁梧的女的。 大伯说,那兵卒大约是个傻子,他虽然洗澡的时候没脱衣服,但确实是敞着怀的! 信是叶泽润给念的,他其实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只是还不太会写而已。 等念完信,他就拿了一张新的纸出来,趴在小院的石桌上,开始用炭笔给大伯写回信。 祖父祖母还有伯娘都围着他,捡简单的,他会写的说。 说祖父祖母和伯娘,都在柳帽儿大街认识了人。管家婆婆还会和祖母、伯娘一起说话。 他给小白马起了名字,叫披雪。先生夸他雅致。披雪,是和松客、月牙一样,都很雅致的名字。 伯娘还说,等大伯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吃到甜瓜了。就是那小菜地怕味道大,邻居会有意见,没有用粪。不知道还会不会甜。 等到瓜熟了,就收起来,等到大伯回来一起尝。他们不先吃。 这样简略的写着,其实一不小心也写了很长。他还是有很多字不会。 叶泽润就先把不会的字画圈圈标起来,准备等明天去学堂了,让先生告诉他。 第二日,在先生的指导下,他又把信重新誊抄了一遍。一下就变成很厚很厚的一叠信了。 叶泽润把信和松客一起揣在怀里,准备等回家后,再读给祖父祖母还有伯娘听。 如果没有要加的,就要把信送出去了。 下学后,叶泽润照例和哥哥一起上了马车。同行的还有在国子监外等他们的来旺和已经伤好了的执书。 今日李策和樊冲是在国子监外与叶泽润分开的。 李策说是上次那萤草,他拿去给倩娘用,似是有效。一个倩娘,一个樊冲,吃这萤草都有效用,他准备今日再带樊冲去公主府,让公主府的大夫看看,能不能找到二者之间的共通之处。 叶泽润闻言点点头。 然后就听李策又说:“倩娘说,等她好些了,想请你去公主府里玩儿。” “倩娘有个儿子,叫冯溯,原本该是来国子监当助教的,不过他放心不下倩娘,最近一直在府里照看她。” “冯溯的性子你也听樊冲说过,是眼里不揉沙子了些。不过我已经和他说好了,让他不许吓你。” 李策说着,抬手摸摸面前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儿:“我和他说,平安郎可和其他家的那些傻小子不一样,我们平安郎还没露面,就拿了药,给治了病。等到了公主府,可是贵客。” 他不知何时,和叶家长辈一样,也染上了这个爱揉人脸的习惯。 叶泽润被揉习惯了,再加上李策的语气温柔又亲近,他就不反抗。被夸了就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 樊冲见状,不甘示弱,也想伸手摸人脸。结果就被李策眼疾手快,拽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上。 他力气没有李策大,气得在马车里吱哇乱叫的。 叶泽润跟两个小伙伴挥手再见,接着也上了另一辆马车。 只是这一日,叶府的马车没有拐个弯,先把他送到新家里去。 等到马车停下来后,叶泽润自己掀开车帘才发现,马车停在了叶府大门外。 叶万煊的贴身小厮福安站在那里,帮着叶泽润下车,然后笑着开口道:“侯爷日前办完差事回府,听闻小少爷最近一直在大爷那边住,心里惦记小少爷。” “现下侯爷便在书房里,等着和小少爷说话呢。” 从马车另一侧下来的叶砚闻言,想到父亲这段时间确实经常将平安郎叫去书房说话,也不疑有他,于是便牵着弟弟的手,带着执书和来旺一起,进了府。 书房里 叶万煊没有喊大儿子一起进来,反而是先叫了小儿子进去说话。 叶万煊:“为父前些日子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叶泽润想了下,点头:“嗯,记得。” “父亲要我听先生的话,让先生开心,然后更喜欢我。” 叶万煊原话其实不是这样,不过想到这小儿子年纪不算大,说起话来稚气些也情有可原,只要意思理解到了便可,于是也没在这里多做纠缠。 只是点了点头,便闭目坐在座椅上,不再说话了。 叶泽润抬抬头,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见父亲还不理他,以为是父亲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于是自己动了动腿,想要转身出去。 谁知这时,叶万煊忽然又开口:“为父这里有两个东西,你上前来拿了。” ? 叶泽润依言上前,从桌案上拿了一张写满字的字,还有一小盒印泥,然后回到自己站的位置,开始低头看。 “为父之前听你说,显国公午时经常带你一同休憩。你明日寻机,在显国公睡时,让他在这纸上按上手印。” 叶泽润看着纸上写的那些字,捡着会读的读。 卷轴、韩王、伪帝、当今实非天命、吴王…… 叶泽润点点头,小心将纸卷起来,和印泥一起收好:“好,父亲,我会找机会的。” 明天就去问先生,父亲为什么要悄悄给他按手印。 他这段时间和父亲就是这样交流的,父亲说话,然后他就顺着话说好。 父亲说好好念书,他就点头,说好,父亲我会好好念书的。 父亲说要好好讨好先生,他就点头,也说好,父亲我会好好讨好先生的。 现在父亲说找机会给先生按手印,他也点头,说好的父亲,我会找机会的。 叶万煊见他乖觉,态度也好了不少。 觉得这小儿子也有些可取之处。最起码不似他那个母亲之前那般。 于是开口道:“与你兄长一起去后院看看你母亲吧。看完后,允你在你伯父府上再多住几日。” 叶泽润依旧乖乖点头。 等出了书房,叶砚虽有些奇怪父亲今日为何没叫他进书房,不过眼角余光看到伤刚好的执书,也歇了这个念头,趁着此时天还未完全黑,便又和弟弟一起往母亲的院子里走去。 沈月娥此时刚看完庄子上的账目,正好闲了下来,再加上有好几日未见小儿子了,也是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同时,因着听小儿子说,回府后,他先是去了书房,沈月娥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 又心不在焉的闲话了一会儿,沈月娥到底还是屏退了屋内所有下人,母子三人关着门说话。 “平安郎,你老实和母亲说,你父亲今日忽得喊你回来,和你说什么了?” 之前母亲也总这样问他,只是没有今日这样郑重。叶泽润实话实说:“父亲让我悄悄去给先生按手印。” “按什么?!”叶砚此时端起一杯热茶,闻言直接烫了手。 这是沈月娥第一次没有先顾着大儿子,她闻言直接握上小儿子的胳膊,语气急促:“不许!平安郎你听母亲说,母亲不许!” 沈月娥想都不想,继续说:“你父亲那是在害你!” “显国公是你的师父,这是陷害之举,若你行事不慎,此事传扬出去,你父亲尚有言语可以推卸,你却是一辈子都没有指望了!” “甚至......天地君亲师,哪怕律法因你年岁小法外容情,平安郎,我的儿,你会被世人的言语逼死的!” 沈月娥都不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按手印,官府审问犯人的证词上,才要按手印! 做见不得人的事,才要悄悄做。 左不过官场倾轧而已, 叶砚没有母亲反应那么快,但此时也是面无人色。 沈月娥起身:“走,你现在便走。去你大伯那里,以后也莫要再回来了。” 她起身,拉着小儿子的手腕,便带着他往前走。 叶泽润被母亲拖着,急切间差点就摔了一跤。 结果这边沈月娥刚推开门,那边,却只见门外,叶万煊就站在那里。 不知是已经听了多久。 第42章 第 42 章 042 沈月娥在侯府中所居的抱月堂,是一正房并东西厢房,以及数间二房,外加院中一小花园围合而成。 抱月堂的丫鬟下人习惯了夫人与两位少爷说话时,不喜有人打扰。 此时正房外有大丫鬟碧桃、碧珍守在那里,防止夫人或两位少爷有什么吩咐时找不到人。剩下的两个大丫鬟碧云、碧湖并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则是趁着这会儿,去到一旁的耳房里开始吃饭。 来旺和执书因着年纪还不算太大,勉强还能和抱月堂的丫鬟们一起吃饭。 因着是两位小爷身边亲近的人,碧云与碧湖对两个半大小子很是照顾,不仅饭食安排的有菜有肉,还给端了一盘点心出来。 执书刚回到大少爷身边伺候,此时正是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时候,见状连忙推辞:“碧云姐姐,我吃这些菜就饱了,不用吃点心了。” 碧云将点心放在桌上,和气道:“你安心吃吧,与我们客气什么?” 碧湖也说:“不必担心我们亏了嘴,夫人最是仁慈,我们留的还有呢。” 碧云和碧湖轮番劝着,执书讷讷的红了脸,只好从盘子里又拿了块糕点来吃。 来旺在一旁不吭声,不过也跟着拿了一块糕点。 侯府的规矩严,他们这些丫鬟小厮,也只有这个时候能稍稍松快些。 来旺这边不做声的吃着点心,那边碧云在他对面坐下,又关心道:“来旺,小少爷这几日可好?小少爷去了大爷那边几日,夫人惦记了好几回呢。” 来旺只点头,表示小少爷一切都好,剩下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他总不能在夫人的大丫鬟面前,说小少爷在大爷那边待着,明显比在侯府里待着开心自在吧。 前两日,他在后院给披雪刷毛,老太爷见了,还把头顶上戴着的草帽一下扣到了他头上。 来旺不吭声,好在他之前在府里,给人留下的也都是不怎么能言善道的印象,倒是做事还比较妥帖。所以碧云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只是趁着这会儿闲暇时,随便聊聊天而已。 这边问完了来旺,碧云又开始和执书说话。 底下的小丫鬟们吃完了饭,开始默默收拾起了桌子碗筷,然后陆续离开耳房。 这时,院中隐约传来了小丫鬟低低的惊呼声,和碎瓷声。 碧云原以为是有小丫鬟毛手毛脚,打碎了碗。 却不想,外面紧接着便乱了起来。 碧云和碧湖立刻起身,还未走出耳房,外面又是一声带着惊恐的泣声传来。这声音,她们实在熟悉,是夫人的。 “贱妇!” 这是侯爷的声音。 两个大丫鬟顿时面色一白,相互对视一眼,面上惊疑不定,一时间都有些踌躇起来,生怕自己此时出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最后是碧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推门走了出去。 碧湖依旧站在屋内,看着碧云的背影欲言又止。 反倒是之前一直不声不响的来旺,不知何时放下手中碗筷,轻手轻脚的将耳房的窗户纸戳开了一个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趴在那里仔细看了起来。 来旺的视线略过面色苍白的大少爷,面带惊恐、同样脸色苍白浑不似活人的夫人,一心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终于,他找到了小少爷。 大少爷将小少爷的手臂攥得紧紧的,把小少爷藏在了身后。 可此时不知到底因何,侯爷看起来格外震怒,骂了一声不算,还欲上前,抬脚便要踢。 侯爷行伍出身,这含怒一脚若是踢在夫人身上,夫人是万万受不住的。 来旺看的瞳孔一缩。 却见大少爷同样心急,急呼了一声:“父亲!” 便闪身要挡在夫人之前。 侯爷那一脚,夫人受不住,大少爷一个未长成的半大少年,难道便受得住了? 来旺在心里想。 结果这边刚想完,就见那边小少爷也跟着动了起来。 那样小小个人,用足了力气,脸都憋得通红,侧着一头撞在了大少爷的肚子上,然后将自己的身体重量,也牢牢压在了大少爷身上。 大少爷踉跄一下,被带着往后倒。直直倒在了夫人身上。 夫人伸手欲接,结果也被带到。 母子三人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一脚,在地上抱做一团。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我不打你们,你们却与这贱妇沆瀣一气!” “翻了天了!” “翻了天了!” “来人,去请家法!” “将抱月堂封了!” 来旺看着此时又被大少爷护在怀里的小少爷,却知道大少爷根本护不住小少爷多久。此时老太爷与老夫人不在府里,整个府里谁又敢不听侯爷的命令。 大少爷与夫人自己都自身难保。 来旺想跑出去,但最后还是咬咬牙,转身小心推开耳房的后窗,从那里翻了出去。 翻过后窗与高高的院墙,来旺落下来时抱头一滚,却听到自己旁边也是噗通一声。 执书脸上被院墙上的花刺划了几个血口子出来,口子不算深,只是他自己又随手摸了一把,一下就把血在脸上抹匀了,看起来格外骇人。 “你去哪?是去寻老太爷和老太太?我和你一起!” 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来旺只点了点头,扯着执书就开始往前跑。 院墙内已经传来了动静,可能是来封院子的。 侯爷一向不喜家丑外扬,之前还在临江府时,府里姨娘犯错,就是一整个院子的丫鬟都跟着关着。 今日抱月堂的丫鬟小厮,还不知能不能出去了。 来旺一路捡着假山小路跑,直到来到一处隐蔽的狗洞前。 这狗洞是来旺偶然发现的,估摸着是以前府里留下的。 侯府很大,这里又偏僻,没被人及时发现也正常。 来旺与执书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年纪,身量还没有成年男子的粗壮,勉强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等出了侯府,又跑了一段路,来旺才敢开口和执书说话:“你去大爷府里寻老太爷老太太,大少爷送小少爷去过几次,路你应该都认得?” 执书点头:“认得。”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我去寻老太爷老太太,你不跟我一起?” 来旺年纪不大,倒很有几分急智,因着小少爷,他和老太爷老太太相处的时间更长,比执书看的更清楚些,所以摇头:“侯爷平时虽然看着对老太爷和老太太很是敬重,但真正怒上心头时,老太爷和老太太说话不一定管用。” “我得去大长公主府,将魏王殿下请来。” 于公于私,魏王殿下都能压住侯爷。 “魏王殿下急公好义,又与小少爷交好,只要能找到魏王殿下,我应该能将殿下请来。” 此时来旺也在心中庆幸,还好今日在国子监分别时,他听了一耳朵,知道魏王殿下与樊小公爷,此时应该都在公主府。 说完,他也不再耽误工夫,猛地推了一把执书,又将身上的钱袋扔给他,示意他赶紧走,出了内城就去雇马车。 然后自己也转身便跑。 内城没有马车可雇,他与执书又都不会骑马,不然此时来旺去哪家府门外偷一匹马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公主府与卢亭侯府都在内城。 来旺一路跑着,只感觉嗓子都被吸进来的风灌裂了,透着点血腥味儿。但他还是一直没有停。 实在累了,就撑着膝盖呼哧两声,然后又开始跑。 就这样,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终于是远远的看到了公主府的轮廓。 跑到近前,来旺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只能将大门拍的砰砰响,很快便被公主府的侍卫拿住。 好在公主府的侍卫虽严肃,但并不死板,再加上来旺来寻的是魏王,只说魏王府有事,十万火急。他整个人喘得像是要厥过去一样,又毫不心虚的报上姓名,领头的侍卫怕真的耽误了魏王府的急事,便示意手下看住这人,自己入府去禀报。 那侍卫头领去正院寻人,刚巧李策和樊冲准备告辞。冯溯起身相送。 等见一侍卫急匆匆来了,说是魏王府有下人来寻,李策有些奇怪:“我府里的?谁?” “回殿下,那人说自己叫来旺,还说殿下您一听这名字,便知道他是谁了。” 李策可太知道了。 樊冲也可太知道了。 “他来寻我,还说十万火急?”李策这句话问完时,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去了。 樊冲紧随其后。 两人都等不及将人叫进来问话。 两人身后,冯溯见状皱了皱眉,心下觉得此事似是有些内情在,于是也迈步跟着往外走。 等到冯溯走到大门处时,李策与樊冲早已不见了身影。 好在一旁有侍卫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将事情说与冯溯听。 “那人原来不是魏王府的下人,是卢亭侯府小公子的随身小厮,这人语不详焉的,只说侯爷在府里发了大火,要对小公子动家法,他这才偷偷跑出去来搬救兵来了。” 那侍卫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这小厮实在有些不识数,这等小事也来劳动魏王殿下千金之尊。 且别人府中家事,父教子说破大天去也没有外人插手的余地。 却不想自家公子,一向最是温文尔雅的人,听完他的回禀,那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最后略作思索片刻,竟也让下人去牵了马来,看那样子,是准备出府。 李策和樊冲,还有李策的家将李忠在前面骑着马,将脱力的来旺放在后面的马车里远远的跟着。 马跑得飞快,李策却还是觉得有些慢:“驾!” 一边驭马一边听他在那里骂:“狗日的叶万煊!你给本王等着!” “驾!!” 樊冲身子骨硬朗,但发型却没有那么硬朗,此时束发的簪子被他给颠掉了,整个人披头散发的,跟头发怒的小狮子似的。 来旺跟那些侍卫说得语不详焉的,但是跟他们两个是说清楚了的。 此事根本不是寻常父亲教训儿子那么简单,听来旺描述的叶万煊那模样,说他要杀妻李策和樊冲都信! 更何况,就算是寻常父亲教训儿子,也不是这么教训的,怎可直接就上了棍棒家法! 骑到半路,快要路过王府时,李策头也不回,直接吩咐:“忠叔,你回王府将府内守将都给我点来!” 李忠应了一声,又提醒:“殿下,此事需得先报与陛下知晓才好。” “那就去报!” “就说我今日练武时身子不舒服,想来还是那时落了旧伤。” “今日怒上心头,必要与那叶万煊好好算算旧账!” 说话间,一人一马已经掠过王府。 樊冲一直没开口,全程沉着脸赶路,此时听到李策的话,终于是也开口说了一句:“忠叔,去我家跟老樊也说一声,就说我陪李策去算旧账,叶万煊那老狗因我之前骂他,对我怀恨在心,将我给打了!让他速来为我报仇。” 第43章 第 43 章 043 叶万煊此时,原本面色虽依旧黑沉,但理智已经稍稍回拢,顾及着睿王交与他的差事,他已经不准备再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动手。 不过杀鸡儆猴,让这看似绵软实则骨子里不逊的逆子心中多些敬畏,却是他一向惯用的手段。 抱月堂的院中,按照叶万煊的吩咐,红漆的凳子与巴掌宽的木棍已经摆在那里。 整个抱月堂此时安静的可怕,几乎落针可闻。 之前看到侯爷叱骂夫人那一幕的下人,人人自危,全都跪在地上,将头死死地低着,恨不得即刻有个地洞钻进去藏起来才好。 沈月娥贴身伺候的四个大丫鬟,连带着躲在耳房里不敢出来的碧湖,已经全都被粗使婆子绑了,只等明日一早送去发卖。 叶万煊此时坐在那张被搬到檐下的太师椅上,听着小厮福满回禀,抱月堂的下人现下全都在院中了,只未找到原本应该在耳房的执书和来旺。 说着,怕侯爷怪罪他办事不力,福满推了一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碧湖:“那耳房中最后只有你在,还不快说!” 被原本力气就不小的壮年男人用力推了一把,碧湖摔了出来,眼圈通红神色惶恐的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看到他们害怕,说是要找个地方先躲躲。” “侯爷,求求您饶了奴婢吧。”碧湖挣扎着起身:“奴婢发誓什么都不会说的,奴婢以后就是个哑巴!” 显然,叶万煊家丑不喜外扬的性子,府里伺候时间久的下人都了解一二。 她也知道夫人家世不显,如果不是还有两位公子在,她此时自身都难保,哪里又保的了她,只能一味趁机哀求侯爷。 只是没等叶万煊反应,福满便先一步,让人将她的嘴堵住。 碧湖被拖回去,嘴也被堵上说不了话。满心惊恐。 此时唯一让她不至于绝望的,也只有似是出府去搬救兵了的来旺和执书了。 可转念又一想,就算来旺真请来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左不过能保住夫人和两位公子不至于受重罚,这些当主子的,哪里又会真的把她们这些下人的命当命。 碧湖的心思,叶万煊不得而知。在他心里,小小一个丫鬟还没胆子欺瞒他。 不过两个小厮。 他随口吩咐:“继续让人在府里找,找到了就地打死。” 说完,又示意福满:“将小少爷拉开。” 福满得了命令,上前,强硬的将小少爷从夫人怀里抢出来。 沈月娥此时显然已经是心中绝望,六神无主,除了抱紧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只有在碧湖求饶时,才眼神微动。 叶砚同样如此。 他不似自己弟弟,从小不在父亲身边长大,对父亲没什么感情。 他自小便被父亲母亲带在身边,从小到大,父亲对他虽严厉,但也算重视。吃穿用度亦不曾短缺。 虽然随着年纪渐长,他逐渐察觉到父亲的品行,似乎并不如他幼时所以为的那样,是个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 但到底是父亲,他虽察觉到了,也不愿多想。 就像执书之前受罚,他心里对父亲有些埋怨,也会偷偷寻大夫给执书诊治,可明面上反驳父亲,他却是一次没有的。 直到现下,此刻。 往日的温情面纱被骤然扯破。 平安郎被从母亲怀里扯开,母亲被推入屋内,他极力阻止,却又惹怒了父亲,被按到了那长凳上。 几个下人开始用钉子,将一块块厚木板砰砰砰的钉在门上、窗上。将屋子封死。 平安郎被拉着,一会儿去看母亲,一会儿又朝他看。 他肯定是被吓坏了,眼圈一直红彤彤的。 叶泽润其实没有很害怕。 他是从小被先生抱在怀里,听他讲各种故事长大的。 他和先生一起,哄骗过真正凶恶的虎骑。 他也见过月牙捕猎的模样。 平日里,他看到国子监里同窗打架,会害怕。看到夫子生气,也会害怕。 但此刻,他反倒不怕。 反而是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眼圈红,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真的生气。 看着被关到屋子里的母亲,还有已经被打了好几下,已经面露痛色额头开始冒汗的哥哥。 他也不知道怎么做了,只是不想哥哥再被打,不想再听母亲在屋子里哭着拍门哀求,对父亲说她错了,求父亲不要打哥哥。 他弯腰抽出李策送给他的小匕首,在死拉着他的福满手背上轻轻一划。 这匕首实在锋利,福满一开始都没察觉到。 直到几息后,痛意后知后觉。他低头查看,才发现手背不知何时被划了个口子。 手上的伤口让男人下意识丢手。 叶泽润反应很快,福满这边刚松开自己,他就拿着自己的小匕首跑到了哥哥旁边,自己垫脚爬了上去,趴在哥哥身上。 他掰不开门上的木板,只能先救哥哥了。 叶砚此时已经被打得浑身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感受到身后动静,忍痛回头一看,就见平安郎护住了他。 “平安郎,你起来。”叶砚声音虚弱,强忍着让自己不在弟弟面前痛呼出声,怕弟弟再犟下去,惹怒了父亲,到时连他一起打。 “侯爷,这……”打板子的下人也没想到小少爷居然能从福管家手里跑出来,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 毕竟侯爷刚刚特意让人把小少爷拉开了。 “孽障!”叶万煊见状,一拍座椅扶手,怒不可遏:“我不罚你,你这孽障竟还得寸进尺!打量我真不敢打你?” 说话间,想到自入府后,他便想要好好约束对方,结果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老父老母阻止,叶万煊心中想定,显然这阵仗还是没有吓怕了这孽障,反而让他心中尤有不服,甚至他这个父亲当前,依旧敢持刀伤人。 若不一次收服了这孽障,怕是他对他吩咐的事情,也不见得多上心。 就如同今日这般,嘴上答应的倒快,结果他母亲转脸问他,他便抖了个干净。 “看来不狠狠打你几板子,你也学不了乖。” 他在军中也向来如此,若下面人不听话,就打到听话。硬骨头,还是比较少见的。 说着,他示意那施罚的下人继续。 那下人倒是聪敏,听出了侯爷没有一直打小少爷的意思,手下的力道当下便轻了几分,只是看着阵仗依旧唬人。 只见那板子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砰的一声! 却不是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抱月堂紧闭的院门被重重一脚踹开。 “叶万煊!” 李策紧赶慢赶,嫌从大门进来太慢,人是直接带着家将翻墙进来的。 一路上寻着动静找过来,路上倒是遇见侯府的下人想要阻拦,但是统统被他带来的家将拦在了后面。 此刻终于赶到了抱月堂,眼前这一幕让他同样怒不可遏。 下人被这忽然的变化惊住,板子没落下来,就被李策一把夺过,扔到了地上。 想到自己还没来时,平安郎不知让打了几板子,李策不敢动他,只回头催促:“去看看大夫来了没!” 然后又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摸他的脸,轻呼:“平安郎?平安郎?” 原本等着屁股痛的叶泽润闻声,仰头看看李策,又看看同样一脸担心的蹲在另一边,小心翼翼不敢碰他的樊冲。 想到哥哥还被自己压着,可能也会压痛伤口,立刻又从凳子上爬起来。 只是人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一样,没有说话。 李策一看平安郎还能动,知道他可能没被打多少下,但人肯定是被惊到了。 他将人护在自己身侧,抬头,看了眼此时已经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余怒,却还得拱手朝他行礼的叶万煊。 饶是叶万煊对这人小辈大的魏王殿下一向是躲着走的,此时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些不满。 他在家教训妻儿,魏王却大晚上闯入他府中。 他行伍出身,只是平日里更看重功名利禄而已,也不是一点血气之勇都没有。 于是,自从上次城门疏忽后,在这魏王面前憋屈了快一年的叶万煊,到底还是没忍住,行礼后主动开口道:“殿下,您这……” “古语云,父为子纲。臣在府中教子,不知犯了何错?饶是您因樊小公爷与犬子交好,对犬子也有些面子情,可臣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卢亭侯,您夜半闯入臣府中,此举……” 樊冲闻言,张口预骂。 李策却抬手制止住他,也不和他扯什么教子不教子的,从裤脚里抽出一把匕首就走了上去。 这时,却听门外又是砰的一声响。 周颂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外,眼神在院内扫视了一圈后,见平安郎被魏王护在身后,瞧着还没受什么伤。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快步朝檐下走去。 走到叶万煊近前,叶万煊惊讶的表情还停在脸上,接着皱眉,一声显国公还未叫出口,脸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拳。 周颂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寝衣,宽大的衣袖在月色与灯火下划出一道几乎如满月般的弧线:“你当我是死的?!” 周颂心里后怕,若不是他提前在卢亭侯府安插了探子,还不知平安郎今日受了这么大的罪! 可惜那探子入府时间短,还混不到叶万煊书房里去。 叶万煊反应肯定是比周颂要快的,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上来便打他。 等到反应过来,就听耳边传来威胁声:“你若还手,便是殴打上官。” 说完,周颂不再理会,转身来到叶泽润身前,蹲下身,将孩子抱起,熟练的晃悠两下:“不怕不怕,平安郎,先生来了。” 被先生抱起,原本还强忍着没哭的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抬手搂住先生的脖子,哇的一声就哭了。 第44 章 五)四 =伍壹‘久;意 %疚/期!七 > Q 第 44 章 044 周颂听着平安郎的哭声,感受着他依赖的紧紧搂着他的手,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以前在十里村,吃穿用度没有都城里那么好,可平安郎却从来没有这么哭过。 一旁的樊冲看得心急,蹦高着吸引注意:“平安郎,润卿,润卿,你别哭了。” “你哭得,哭得我都想哭了。” 叶泽润闻言,两只手捂住眼睛,不想让樊冲看到他哭了。但是小小的身子还是随着抽噎一颤一颤的,看起来特别可怜。 已经走到半路的李策皱眉,悄悄将握在手里的匕首收起。 他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显国公,很得他那个大侄子信任,也知道对方是平安郎的老师。 只是仅凭一拳,他还是不能完全确定,在这件事上,这位显国公到底是不是完全站在平安郎这边的。 所以,不能当着这个显国公的面,诬陷叶万煊了。 真可惜。 索性人直接换了个方向,转身也朝周颂那边走了过去。半路还顺手扛了个石凳过来。 把石凳往地上一放,李策自己站上去,就能和被抱起来的叶泽润平视了。 高度够了,李策抬手摸摸叶泽润头顶,一下一下顺着摸,像是想给他压惊。 “平安郎你莫要听叶老…叶万煊胡说,我来没其他事,就是今日身上当初因他玩忽职守造成的旧伤犯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扯不到你身上来。” “当日他去我府中负荆请罪,因我身上旧伤未显,便先放他一马。谁知近日才发现,那次遇险,竟让我身上有了暗伤。” “我现在不准备放他一马了,哪怕到了宫门口,先去敲那登闻鼓,我也这么说。” 他不提自己在十里村时,平安郎他们有意对他施救之事。 平安郎自己还是个小娃娃,就算有了好处,不也是全都摊到他老子头上。 叶万煊心中发寒,哪里不知,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这段时间来,小朝会、恭王、睿王之事接连牵扯了他太多精力,他竟不知,自己这儿子,不仅是显国公与樊冲,就连魏王,看样子也对他很是重视。 对方夜闯侯府,竟然也并非他猜测的,全是看这樊小公爷的面子。 现下,一个捏着他把柄不松手,像是要拿捏他一辈子的魏王。一个时常能进宫面圣,简在帝心的显国公,还有一个虽无官职,但有个军中中流砥柱混不吝不讲理的爹。 叶万煊哪里还能像之前那样,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坐在那里。 只见他走下台阶,强扯出一抹笑,这边脸被人打了,扭头还得违心恭维:“殿下您是叔王魏王,千金之躯,哪里用得上去敲那登闻鼓。您现下身子不爽快,下官这便让人去请大夫。哪怕您治伤要那千年的灵芝百年的人参,下官也定竭力给您寻来。” “今日您也是来得凑巧,因着下官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国子监功课有些疏漏,下官一时气恼便请了家法。” “若犬子有幸得您青眼,下官令他将功折罪,在您养伤期间侍奉在侧?也算下官聊表歉意。” 李策抬手捂着平安郎的耳朵:“滚你个蛋的。有你说话的份?这会儿不说我强闯你府里了?” 什…什么? 叶万煊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院内,所有下人都死死将头埋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了。生怕自己此时被人注意到。 “老东西,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若非平安郎此时在侧,我摸不清楚他心里对你这个父亲还有几分情分在。” “否则……即使本王平日里平易近人了些。但若真按规矩,国公以下见了本王,需得行半跪礼。” 叶泽润眼睛被自己捂住,耳朵被李策捂住,自己安安静静的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终于是能忍不住不抽噎,可以好好说话了。 这边刚恢复好,那边他就把手放下,指着那被木板钉死的屋门:“娘亲。娘亲被关进去了。” 说完,小家伙自己抬头想要找先生,结果就和捂住他耳朵的李策对上了视线。 想到刚刚李策和樊冲忽然出现,急匆匆的,都是来救他的。他心里忽然就多了些安稳。 和先生刚刚抱起他,是一样的。 “哥哥也被打了好多下。福满把我拉开,我用小匕首把他弄伤了。” 李策腾出一只手,继续摸头压惊:“没事。” 说着,给了身后几个家将一个眼神。 有一位家将颔首,走到屋门前:“夫人您让让,别伤着了。” 说完,只听屋内传来轻轻的摩擦声。 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原本钉死的门就被魏王府的家将用身子强硬的撞开了一个窟窿。 而另一位家将,则是上前查看起了叶砚的伤势。 他们都是行伍之人,看其他伤可能不行,看这种皮外伤,最在行。 叶砚此时已经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之所以还强撑着没有昏过去,完全是因为事情还未完全结束,他不敢昏过去。 生怕再一睁眼,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沈月娥从昏暗的屋内跑出来,此时她鬓发散乱,面带泪痕,狼狈的根本就没有了往日里维持的侯府主母风范。 但她此时全然顾不上这些,几乎是扑到了叶砚身旁,看着大儿子被打得臀部都渗出了血。 “年哥儿!我的儿……”她想碰大儿子,又不敢碰。 接着,想到了什么,又赶紧去找平安郎。 见平安郎被显国公抱着,还在忍不住抽噎,眼睛都哭得红肿。 她垂下眼眸。 沈月娥想,若是以前,她大概会忍不住迁怒平安郎。会忍不住想,若是平安郎不曾回来,这些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 可此刻…… 她想到了在那被钉死的漆黑的屋子里,她听着板子落在年哥儿身上的闷响,心疼得快要裂开。她拍门哭求着,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过了许久,又是一声稚气的哭声传来。不是年哥儿的,是平安郎。 那哭声,竟也能让她撕心裂肺。 她原本以为,她的心只会因年哥儿,才这样疼。 心疼年哥儿,再也不能也不想迁怒平安郎,似乎从这一刻起,她心中才开始对那道模糊的影子,涌现出一种蚀骨的恨意。 叶砚被母亲呼喊着,勉强撑起一抹笑:“母亲,我不疼。” 这笑,却让沈月娥心中更恨了。 周颂自把平安郎抱起来后,除了哄孩子,一直都没怎么再说话。 他看到一张从平安郎怀里掉出来的纸,顺手就给摸了出来。 周颂抱着孩子绕了一圈,绕到李策的身后。借着李策身形的遮挡,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看起了纸上的内容。 等到将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周颂又抱着孩子绕了出来。 就这样当着不远处叶万煊的面,晃了晃那被他两根手指夹住的,薄薄的一张纸。 在叶万煊的瞳孔骤缩中,他慢条斯理的将这纸折叠,放进自己怀里,顺带和身旁和他一样高的李策说:“魏王殿下,您有没有感觉到杀气?” 李策:“什么?” 他只骂了几句,就够便宜他了,这老狗还敢放杀气? 周颂但笑不语,转移话题:“还得麻烦您让您府上的家将护我一护。不然我怕有人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啊。” 李策不太能完全确认周颂的立场,搞得周颂就能完全信任李策似的。 这证据若是落到旁人手里,整个卢亭侯府,弄不好是要家破人亡的。 周颂在心里算着时间。 人也该到了。 “黑心肝的!你怎么不打死我!”院外,老太太被大儿媳妇搀扶着,直到看清了抱月堂内的人,松开大儿媳妇的手,自己一头撞在了二儿子的胸口。 这次叶万煊倒是看清楚了,只是撞他的人,他不能躲。尤其是当着这些外人的面。 紧接着,又是一拐杖砸在了头上。 晚了一步的叶老头也走了进来。 “早知道,便不该生你。你娘白疼了一场!现下你还要来挖我们的心肝!” 说完,老爷子环顾四周。 大儿媳妇不好上前打人,已经到周先生身旁,将平安郎给接了过来,现下就抱在怀里。 执书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血,气都喘不匀,一句三喘的说是侯爷在府里生了大气,骂了夫人不说,还要对两位公子动家法,押到凳子上打板子。 二老当时一个激动,差点儿没晕过去。好在印着之前常年务农,底子强,这才又缓过了劲儿。 “桂芬!老头子!带着平安郎、年哥儿,还有月娥,走,都走!”李老太环视一圈,将大孙子和二儿媳妇的惨状也看在眼里。 李桂芬抱着平安郎,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哄才好。点头应了一声。 叶泽润闻言,扭头看了眼此时已经被都堵上了嘴的碧湖、碧云、碧桃、碧珍。 还有抱月堂里的其他侍女,并平日里只在外院打扫,此时却也被牵连了进来的几个小厮。 “祖母,碧湖姐姐她们,还有吉祥他们。执书和来旺也要带。” 原本已经面色灰白的一群侍女小厮,闻言全都抬头。 叶泽润年纪尚小,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自己看到的那些眼神。 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 一下将抱月堂给搬空了,李桂芬知晓这有些难办。但她此时恨不得满足平安郎的所有要求。 “好,都带,都走。” 说完,李桂芬看向自己最坚实的盟友们。 老爷子和老太太立刻声援。 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二儿子:“你今日但凡再敢说个不字,我便一头撞在这院里。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个陛下都嘉奖的孝子,到底是如何孝顺父母的!” 老太太更狠:“让开,以后但凡再敢动我孙儿一根手指头,我吊死在你侯府门口!” 同时,老太太也暗下决心,这侯府,她平安郎以后是再不能回来了。 叶万煊此时显得极为狼狈,嘴角淤青,胸口闷疼,头也被一拐杖砸出了血。 但这些都无所谓,最让他惶恐的,还是那张被周颂收进怀里的纸。 原本想要用来拿捏周颂的东西,现在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第 45 章 唔4.五咦九义九7.七 qq 第 45 章 045 叶家二老和李桂芬不想在此处多停留。 平安郎一眼便知是被惊着了,也不知晚上会不会发热。大孙子和儿媳妇,看模样也是惨惨戚戚的,还得尽早寻大夫给大孙子诊治。 这一院子的下人带回去,也需要时间安置。 “今日这事,你莫要以为就这样过去了。等过几日我将那边安顿好了,再来寻你算账!”叶老汉用手里的拐杖用力杵了杵地,哼了一声,便随手将那拐杖扔在了叶万煊脚边。 他本用不着这拐杖,只是来的时候因心急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大儿媳妇怕他再伤到脚,随手给他捡了个木棍当拐杖。 叶万煊怕抱月堂的这些下人事后会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想说什么,可那显国公依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投鼠忌器,只能面色难看的默认了父母嫂子将整个抱月堂一扫而空的举动。 其间,叶泽润也没有一直待在伯娘怀里。 他自己动了动脚,显然是想要下到地上。李桂芬虽不放心,但也没有扭着来,小心将孩子放了下来。 下了地的叶泽润,先是去看了看哥哥和娘亲。 许是在叶砚心中,血脉相连的其他长辈来了,母亲才算是真正的暂时有靠,又听平安郎说要将执书和来旺也带走,他这才将那口气完全松了下来。此时已经是半昏半醒状态。 沈月娥正守着他。 叶家二老也上前查看。 抱月堂的下人,也有几个粗使小丫鬟没被绑着,此时小丫鬟们大着胆子上前给姐姐们还有几个小厮松绑。 几个小厮被松绑后,见侯爷只沉着脸不出声,便知他们这次当真是死里逃生了,整个人如蒙大赦。 他们连稍稍活动活动手脚都不敢,生怕新主子觉得自己没用,不等人吩咐,自己便忙不迭从屋子里搬了垫着软垫的躺椅出来,然后两个力气比较大的小厮一起,小心翼翼的将趴在那里的大少爷挪到了躺椅上。 一众援军前仆后继的来,又一窝蜂的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抱月堂此时一片狼藉。 周颂也跟着一起走了,他来得急,只带了几个护卫,连外衣都没穿。 为防叶万煊狗急跳墙,他准备蹭一下魏王的家将,大家勉强也算顺路。 路上,叶泽润自己在地上走。 李策牵着他的左手,樊冲牵着他的右手。 小家伙自己嗓子都哭哑了,但是语气稚气又真诚:“谢谢你们这么快就来就我了。” “这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吗?我以后也会做的。” 李策晃了下和这小孩儿牵在一起的手:“谁让你两肋插刀了?我护着你,又不图你两肋插刀。” 樊冲同样点头。 “平安郎,咱俩交情多深了?都认识多少年了,应该的应该的。” “你放什么…胡话呢?”李策皱眉。 樊冲看了眼李策,摇摇头,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自从他先一步找到平安郎后,他就没有让李策继续派人去睡人山探查了。 恐怕吓死李策也想不到,他!樊冲!竟然还有一只小栗鼠当分身! 而且和平安郎,那是穿开裆裤时的老鼻子交情了。 樊冲:“平安郎你今晚什么都别想,就安安稳稳睡一觉。也就是老樊今晚动作太慢没赶上,不然我肯定就先把你带去我家了。老樊养咱们俩绰绰有余。” 李策:“你话有点多了。” 叶泽润就这样和两个小伙伴一起走了半程路。不过很快又有些走不动了。 虽然他自己没说话,但还是被一直注意着他的几个长辈看出了端倪。 周颂和叶家二老还有李桂芬摆了摆手,自己蹲下身又将他的小弟子抱起,就这样一路给送到了停在府外的马车上。 把人放下后,周颂又抬手贴了贴小弟子的额头,然后转头和还没上车的李桂芬说:“我府里的大夫,我已经让人请去了叶宅。回去后,让他给平安郎还有大家都看看诊。” 李桂芬利索点头:“那便谢过周先生您了。” 周颂摇摇头,不再说话。只回身又摸了摸小家伙有些湿漉漉贴在额前的头发。 “平安郎今日先忍一忍,回去先不洗澡了,好不好?先生怕你生病呢。” 坐在车缘上的小家伙自己乖乖点头。 “好乖。”周颂手从额头移到脸颊上,又轻轻摸了摸。 若不是他心中还有其他筹算,今日说什么也得跟着一起回叶宅。 这边师徒二人说完话,李策与樊冲同样也是不太放心的上前交代了好几句。 显然,他们也心中各有盘算,再加上顾及着今日叶宅里估计真的忙活不开了,他们这才歇了也过去添乱的心思。 过了一小会儿,下人们也将受伤的叶砚小心安置在另一架临时找来的马车上。 目送一行人乘车离去,李策、樊冲、周颂,一大两小,也各自带着人,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走了一段路后,骑着马的樊冲往后一看,却见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叶府门口,也不知是谁。 卢亭侯府的门房今日连带着也受惊不小,现下好不容易这几位大佛都走了,结果又来了一辆马车。 门房唯恐又是哪位王爷勋贵,也不敢摆谱了,上前问明身份后,忙不迭的将人好好请入正堂,又缩着脑袋去禀告侯爷。 冯溯被请入侯府正堂后,才知事情已了,他却是来晚了。 于是,等叶万煊急匆匆的过来了,他连口茶都没喝,又起身。 他素来是严肃端方的性子,不如李策、樊冲而人暴烈,但临走时,也留了一句话:“贵府的小公子数日前赠了我母亲一味药,母亲因此好转,溯与父亲,皆喜不自胜。” “既然事情已了,溯也不便深夜多加叨扰,便告辞了。” “溯一介白身,叶大人不必相送。” 说完,他不再言语,也不再看这位卢亭侯的脸色,抬脚离开了正堂,只留下叶万煊看着他的背影。 今日,先是魏王与辅国公独子樊冲,再是显国公,继而居然还牵出了大长公主府。 叶万煊已经想清楚了,哪怕为了自己这个小儿子,显国公也不可能真的拿着这个把柄去告发他。 但他此时,是真正的有些后悔了。 因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若他打定主意想要拉拢这些人,也许实际上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 他心里那个不算如何成器的小儿子,早在刚入都城时,便无声无息的为他积蓄了一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骇人的朝堂势力。 而他要付出的,仅仅只是温情以待而已。 可今夜,这股势力,竟是让他自己生生给推了出去。 *** 一行人回到叶宅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折腾,李桂芬在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的沈月娥的协助下,终于是将所有事情安排好,大家各自回房歇息。 叶泽润今晚是跟着祖父祖母一起睡的。 老太太此时侧躺在床上,手里一下一下的拍着小孙儿的背,小家伙此时已经睡熟了。 二老已经商量好了,今晚轮流守着小孙子,不能都睡死了。 说是这样说,但实际上两人躺在床上,没一个能睡着的,各自沉默着。 终于,老爷子开口:“老婆子,我想着,不然就让平安郎过继给老大吧。” “年哥儿的伤,你今日也看到了。在咱们十里村,哪有当爹的能这么下死手打孩子的。” 年哥儿的伤处沁出了血,大夫给他处理伤处时,伤口与里衣粘在了一起,那里衣是被剪碎了,一点一点揭下来的。 “至于年哥儿还有沈氏…… 今日当真凶险,我回来后听完她说,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回头你问问她咋想的。她到底是平安郎的亲娘,年哥儿也是平安郎的亲哥哥,能帮咱们这两把老骨头也得跟着出力。” 老爷子心里清楚,将两个孩子都过继出来,哪怕是他倚着孝道当真告到宫里的皇爷那里去,在其他人眼里也是不占理的。 说不得还得斥他个倚老卖老。 年哥儿若不走,沈氏肯定也不会和离。 叶阿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接着叹了口气:“唉,我原想着老二那里是个富贵窝。之前心里虽然有想让平安郎过继的念头,却迟迟不敢开口,生怕平安郎还太小不懂事,等以后他大了,懂事了,再和大郎两口子生了嫌隙,便是让老大他们两口子剜了心肝了。” “若不是为了能看着平安郎,我在那侯府里其实也不松快。” 老爷子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 可眼下,不过继也得过继了。 老二那黑心肝的,对自己儿子竟也能生出如此险恶的利用之心。平安郎此时在他眼中,怕不是儿子,而是一座金山银山了。 再不带走平安郎,怕是小孙儿得被他爹利用到死。 打定主意后,二老又有些犯难了。 刚刚也说了,平安郎此时在那黑心肝眼中,怕是一座金山银山了。 以老二那嗜权势如命,其余皆可利用的性子,怎么让他放手这金山银山,眼下看,还是个难事。 第46章 第 46 章 046 庸关 结束了一场游击战的叶斧率部回关内休整。 此时的他,身披甲胄,手中一把陌刀已经被砍卷了刃,腰间挂着一个布袋,还在沥沥淅淅的朝地上滴着血。 临近城门下,叶斧将手中通行令递给守关的兵卒,那兵卒见他样貌,熟稔的招呼了一声:“叶将军,今日亦是得胜归来?” 如樊老将军推测的那样,作为庸关的新任守将,平阳侯是个极为强硬的性子,刚一赴任,便主动出兵与庸关外那些蠢蠢欲动的蛮人打了一场仗。 之后双方,亦是陆陆续续大仗小仗不断。 叶斧也是到了庸关后,才了解到,庸关外的那些蛮人之所以蠢蠢欲动,不仅是因为庸关换了守将的原因,也因今年草原遇上了干旱,许多蛮人部落的水源已经开始断流。 这场干旱下来,许多蛮人部落便开始劫掠残杀边关百姓,甚至将目光投向了庸关。 而那些原本愿意与庸关合作,钳制凶蛮的白蛮部落,也在干旱的逼迫下,不得不迁徙。 凶蛮部落没有了来自后方草原的牵制,又尝到了劫掠的甜头,两军自然大仗小仗不断。 将士功名马上取,叶斧因在战场上表现勇猛,带着自己的一众部卒陆续立了几次功,便顺理成章的被主将平阳侯提为偏将,现下也能被庸关众兵卒尊称一声将军了。 同时,因他非战时并不算严肃,反倒冷不丁还有些风趣的性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在庸关一众守将中人缘还算不错,守城的兵卒见到他,也敢笑着寒暄几句。 叶斧听着对方招呼,也抬手拍了下挂在腰间的布袋:“等入了城我便带人去报功。” 这是自冯娘子守关时,便在庸关立下的规矩。 庸关上下,论功行赏,有功必赏。 至于如何论功,便看庸关将士的袋子里,能装下多少只耳朵了。 此举虽略有些血腥,但随军一路行来,见多了那些被蛮人部落劫掠的村镇后,他对这些凶蛮部落,早已没有什么怜悯可言。之后更是十分顺利的就融入进了庸关这功战体系中。 甚至多次率众主动出击,剿灭过好几股还在周围村镇劫掠的蛮人。 那守军见叶斧拍了下自己腰上的布袋,脸上露出一抹惊奇:“叶将军今日,竟是自己带着这东西的?” 此话一出,叶斧身后立刻传来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叶斧轻咳一声,朝身后警告的看了一眼,然后才转头看向那守军,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今日遇着的蛮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些。” 就算他一人只砍一刀,也将自己的刀砍卷了刃,更别说藏在他甲胄下的衣服了。早已被浸得不成样子。 脏都脏成这样了,也不怕在腰间再多带一个袋子,叶斧显然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说完,见陆续又有出城游击的将士回来,叶斧也不再堵着城门,自己点头朝那守军示意了一下,便骑马率部进了城。 叶斧身后,那最先闷笑出声的校尉驭马哒哒哒跑了几步,与叶斧并驾齐驱,等叶斧看过来后,他语气真诚道:“将军,当真不需我去为您寻几件新里衣?您那衣服再穿,真要成碎布挂在身上了。” 叶斧沉默,而后气沉丹田,声音浑厚有力:“滚!” “哎,好嘞。” *** 草原深处有旱灾。庸关占着地利,有一条大河的支脉便从此流过,现下却是不怎么缺水的。 将士们糙习惯了,感觉身上脏了,便直接在河下游另辟出来的池子里洗。 洗完的水刚好还可以用来浇地,土里的东西反倒长得更壮。 一众人去交了军功,便直奔这露天大浴池。一个个扑通扑通的,跟下饺子似的。 叶斧老远便看到了大喇喇坐在一块石头上泡澡的平阳侯。 见着了,也不好不去打声招呼。 叶斧依旧穿着自己那身已经不太能看出原本颜色的里衣,走动时周身的水都被染得泛出红色。 来到平阳侯身前,那粗犷汉子立刻招呼了叶斧一声:“快,大郎你来得正好,帮我搓搓背。” “等会儿本将军也帮你搓。” 原本是搓不了的,不过现下,叶斧里衣的背后位置,早已经因甲胄的重量被磨出了一个大口子。刚好能搓。 叶斧点头,拿起一旁原本是用来刷马的硬刷,便对着上司的后背唰唰唰搓了起来。 刷完后,平阳侯自己伸了伸腰,“舒坦!” 说完,他从叶斧手里拿过硬毛刷。 叶斧也不客气,庸关规矩,浴池无尊卑,都能相互搓。 他大马金刀的往另一块石头上一坐,还不忘叮嘱:“将军小心些,莫要将我的衣服扯破了。” 叶斧说得正经,平阳侯轻咳一声,努力维持住了嘴角没有上扬,他一手拿着硬毛刷,看着下属这寒酸露背的里衣,也忍不住劝了劝:“大郎啊,这都城距离庸关都不止千里之遥,不然你先把这衣服换下?料想你那小侄儿也不会知晓。” 平阳侯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荒诞。 一开始是因辅国公推荐,后来叶斧自己也争气,平阳侯性子虽强硬,却不嫉贤妒能,渐渐地对这位新来的下属也生出了几分欣赏。 之后在战场上,对方更是眼疾手快,替他将敌方射来的暗箭斩下,令他免于刚到任便重伤,平阳侯这欣赏中,便又多了几分信重。 可随着相处日久,平阳侯才有些哭笑不得的发现,这位让自己欣赏信重的下属,居然,居然是个对家里孩子宠溺无度的。 若不是一早便见识了叶斧是有真本事的,平阳侯都要开始怀疑,对方能得到辅国公的欣赏,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不,他的这位下属,比辅国公还要更让人难以言喻些。 因着家中小辈的一句孩童戏言,便当真从不曾脱过自己自都城穿来的这件里衣。 若不是还能在洗澡时将这里衣一起涮涮,怕是现下这衣服就不止是破了,叶斧整个人都该招苍蝇了! 叶斧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笑了笑:“还是不换了。” 起先,他对于平安郎不让他换衣服这件事,还有些啼笑皆非的无奈在里面。 可随着离家日久,叶斧反倒觉得,时时刻刻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 提醒他打了胜仗不能轻视对手,打了败仗,也要拼尽全力求生。 要活着。 活着回去见家里所有人。 而且,不知是不是叶斧的错觉,他自来了边关,运气确实是极好的。 别看他这衣服破烂成这样,实际上全都是被甲胄压的,哪怕他又套了一层外衣也无济于事。 真正的刀枪箭伤,他身上竟是一个也没有。 从打第一场仗到现在,他受过最重的伤,还是因使陌刀使得时间太长,将虎口给弄裂了。 夜深人静时,叶斧偶尔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当真如平安郎所言,他将自己的运气借给了他? 那平安郎自己呢? 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能似他这般,万矢齐发中,愣是一点油皮都没破。 平阳侯见自己劝不动这下属,只能动作更小心些,不把这原本就破了一个洞的里衣直接从后面扯成两半。 等两人都搓洗好,便上了岸靠在树墩子旁,让太阳将自己晾干。 一边晾,平阳侯一边说:“本侯已将庸关现状尽数报与朝廷,陛下下令,务必要将凶蛮部阻于庸关之外。可后续朝中兵力可分派到庸关的并不多……” 言外之意,叶斧已然明了。 似眼下这般小打小闹,已经不成了。 只要草原干旱一日未接,那些蛮人只会越来越凶残,断无退去的可能。 除非一次将他们打疼了,打怕了。 草原辽阔,为防蛮人强攻,似庸关这般的关隘,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庸关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而已。 叶斧这些时日也听平阳侯提起过,当年还是熙朝时,曾有人上奏当时的兴帝,献策于边关修一道连接各个关隘的长城。 如此,边关各城便能守望相助,不仅长城内的百姓能免于被蛮人劫掠之苦,也能防止有利欲熏心的商人与凶蛮通商。 可惜,此计策在被兴帝采纳后,没两年,又搁置了下来。 后来,兴帝征调民夫,大开国库,增加赋税,于临江府又盖了一座行宫。 长城之事,兴帝一朝,再未被提起,那位上奏的,出身边关的官员,也因此郁郁而终。 想到那现下也只是几座土堆的边关长城,平阳侯有些郁郁,也不愿再多说话了,只最后说了一句:“本侯欲与凶蛮决一死战。大郎,你也令手下将士操练起来吧,莫要因近日稍稍太平了些,便松了警惕。” 叶斧颔首应是。 正说着话,又有腰上插着白色羽毛的传令兵走了过来。 平日没有战事时,一部分传令兵也兼着给将官们送信的职责。 “叶将军,有您的信。”那传令兵将两封信一起递过来。 一封看着就厚,另一封则很薄。 叶斧先拆开了厚的那封,看着看着,面上的表情便柔和了下来,嘴角也不自觉的带上了笑。 平阳侯见此,也恢复了些闲聊的兴致:“家里的信?” 叶斧点头:“嗯,是平安郎写的。他说新宅已经搬好了。” 平阳侯往信上瞟了一眼,那圆乎乎的字,果真一看便是刚学字的小娃娃写得。 也难为这小家伙还能写这么些字。 估计认得字比他大伯还要多些了。 一时间,平阳侯对于下属这小侄儿的印象,除了不让人换衣服外,又多了聪明。 看完第一封信,想到还有第二封,叶斧将第一封信恋恋不舍的收好,准备等晚上再细细读几遍。 将第二封信拆开,叶斧扫过信的内容,还未细看,他便神色一凝。 他随军出征前,因着从未离家这么久过,到底是心中放心不下。为防家中有什么变故,父母妻子又碍于不想他在边关分心,隐瞒于他,他特意与康婆子约定了暗号。 若信的右下角不小心留下一点红色墨点,他便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将信封也拆开。 眼下这封信,便带了这暗号。 叶斧立刻拆开信封,将信封背面翻过来。 果然,信封里侧也写了字,叶斧看完上面写的内容,忍不住攥紧了手中信封。 什么叫年哥儿的书童夜里来求救? 什么叫年哥儿被他父亲打得治伤时,血水都端出去了两盆? 什么叫若不是平安郎被及时救下,那板子也要挨身上了?结果之后也跟着发起了热,足足两日才退热? 原本还在晒太阳的平阳侯身上寒毛倒竖,猛地朝身旁看。 有杀气! 第47章 第 47 章 047 康婆子算是叶宅的管家,所以她虽未亲眼看到当日卢亭侯府中的景象,但仅从之后这些日子里加起来的各种零碎中,她知晓的也不算少。 现下全都写在了这信封内侧。 因叶斧看完信后,心情一下就变得很坏,平阳侯不得不将信封从下属的手里拽了过来,自己也跟着看了几眼。 叶斧在平阳侯拽自己手中信封时,并没有反抗。 军中的规矩,若平日里太平时还好,眼下大战在即,只要主将一声令下,所有将官兵卒都得往上冲,又哪里容得下一丝其他念头。 战场上若因私分神,那是要命的。甚至会连累其他将士也跟着一起丢命。 这也是叶家二老和李桂芬哪怕心里对叶万煊再不满,也硬憋着在信中粉饰太平的原因。 平阳侯看完信封上的字,抬手拍了拍叶斧的肩膀,提醒:“大郎,从私交上来说,我知你爱护家中晚辈。但一旦上了战场,便把这些事都先忘了。否则,如若出了纰漏,莫说军法不容情,我怕你都没那机会出战场。” 说到最后,平阳侯的语气已经有些重。 他说军法不容情,也是在说,他也不会容情。 叶斧听了没太大反应,摇了摇头,整个人看神情反而更内敛沉稳了些:“将军放心,属下不会的。” “属下虽识字不多,但这些日子也勉强读了几本兵法。乱则生错的道理,属下铭记于心。” 平阳侯双眼一错不错的看着他,仿佛是在分辨叶斧此话是否真心实意,这样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朗笑着又拍了拍叶斧的肩:“这才是本侯认得的好汉子!” 平阳侯心下想,若自己这个下属当真懂得了‘乱则生错,不感情用事’的道理,也知道从书中求进取,便已初具独自领军的资格。 他手下能征善战的不算多,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下次大战时,他也能放心让对方领一部分兵力出战。 叶斧同样跟着扯了扯嘴角。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是不怒,也不是不心疼。可越是愤怒,越是心疼,他反倒越清醒冷静了起来。 想到那信封上的内容,康婆说爹娘还有桂芬,将他那弟媳沈氏也带回了叶宅。 康婆不清楚这卢亭侯是何许人也,他难道还不了解? 这就是个哪怕尿炕了也要往被窝里捂的! 更别说他那弟媳沈氏,他虽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这位弟媳是个有些软弱的性子,言行举止上对夫君称得上是恭顺。 没错,就是恭顺。 这样一对夫妻,这样一个人,若不是侯府里当真出了什么事,将她给逼急了,她哪里会跟着一同出府。 还有爹娘和桂芬,之前碍于平安郎还是侯府嫡次子,哪怕爹娘有时看不惯老二行事,但也只有在实在忍不住时,才会以孝道压制一二。 现下,他们就这样将母子三人都带出了侯府,连后路都不曾给平安郎留下,只能说明,叶万煊将二老和桂芬都给逼急了,认定了那侯府就是虎狼窝,也顾不得给平安郎留什么后路不后路的了。 以老二的性子,想要将人带出侯府,爹娘与桂芬,肯定也是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桂芬还好些,到底是大嫂,迁了新宅后,若她不想,叔嫂两人未来几十年也未必能碰多少次面。 爹娘与平安郎却不同。 他们与老二,有撕扯不开的关系。 若一定有一人能将他们撕扯开,那这个人只有他。只能是他出面。 叶斧此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若要老父老母安享晚年,若要桂芬以后不日日以泪洗面,若要平安郎如他名字般平安喜乐。 首先,他得活着回去给他们撑腰。 其次,才是建功立业。 *** 都城 叶泽润自从那天从侯府回来后,哪怕祖父祖母小心守了他一夜,可等到后半夜时,小家伙自己还是脸颊通红的发起了高热。 好在魏王府、辅国公府、显国公府,甚至大长公主府都送来了大夫。 好几位大夫凑在一起,治个皇帝都够了。一个受惊高热,几个大夫一起商议着开了个较为温和有效的压惊退热方子。 如此,虽然叶泽润最后还是结结实实少了两日,但从头到尾未有高热惊厥,身上的热也是一点一点的在退。 不过就算退了烧,他也没有去国子监。 一是家里长辈都觉得身子比读书要紧得多,想要让他再养养。 二是为了将二儿媳和大孙子再留下,同时不给外面人留下话柄,老爷子和老太太同时装起了病。 对外只说他们病的起不了身,也不方便挪回侯府。二儿媳妇孝顺,这才带着两个儿子,母子三个全都跑到了大房这边为他们侍疾。 这借口不算天衣无缝,但别人府里的事,外人还能细究什么不成?有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糊弄糊弄也就差不多了。 整个都城,又不止卢亭侯府里全是污糟事儿。 二老打定主意,他们这病,不装到大郎回来,是不会好的。 平安郎生病时,周先生过来看望,言说想要平安郎过继,还说他已经有了办法,只等大郎回来。 所以,这书,还是等平安郎过继后,再去读吧。 省得再像之前那样,马车自国子监出来,半路便被卢亭侯府截走了。 最心疼的小孙儿的事有了着落,二老这才又操心起了二儿媳妇和大孙子。 沈月娥最开始有些拿不定主意,但随着大儿子的伤势渐好,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慢慢重新定了心神。 没有让人知会沈府,省得大哥为她担心。 沈月娥一日在陆续看望了大儿子和小儿子后,自己回了大嫂为她安排的客房中,静坐了一夜。 第二日,她遣了人,悄悄去侯府角门,为她递了个口信。 她到底是侯府主母,若不是那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在府中也是有一二能用的人手的。 不然,又怎能将那致人虚弱的药,下到钱氏碗中呢。 又过了几日,侯府里传来了沈月娥想要的消息。 她便知道,时候到了。 于是,便向二老及大嫂辞行。 “这些日子,蒙受父亲母亲嫂子大恩,月娥感激不尽。”沈月娥说着便要跪下身,结果被李桂芬眼疾手快的托住。 李桂芬劝道:“家里不兴动不动跪来跪去的。爹娘也不习惯呢。” 沈月娥抬头,见二老确实面露赞同之色,这才没有再坚持。 叶阿婆看她表情,开口问:“月娥,你这是心里有打算了?” 沈月娥也不意外婆母能看出来,点头:“侯府里尚需人操持,儿媳蒙二老庇护多日,已是心满意足了,明日,明日便该带年哥儿一起回去了。” 叶阿婆:“?连年哥儿一起带回去?你有把握?” 沈月娥点头。 叶万煊又不是什么真的正人君子,总有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她与他夫妻多年,知晓的不多,但也够了。 若还像之前那样,被打得措手不及,自然无法可施。 可现下既然有了准备时间,她自然能用这些,拖上三年五载。 至于三年五载后…… “那平安郎呢?”李桂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平安郎…”沈月娥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手紧了紧,神情渐渐不复之前强撑出的淡然。 “我生他一场,却是对他不起。”沈月娥说着,红了眼:“眼下,我与年哥儿,怕是加起来也没有他在侯爷心里重。我护不下他。” 说着,眼泪控制不住的从脸颊滑落,一字一句吐得艰难:“只要,只要他以后还愿意见我,与我说说话,我…我便已心满意足。”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意味着什么。 可这,已经是她这些时日为两个孩子反复盘算的,最好的出路。 *** 沈月娥带着大儿子回了侯府,一开始叶万煊还打定主意要让这贱妇与逆子知晓,到底何为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可等到沈月娥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后,叶万煊面色骤然铁青。 沈月娥屏退下人。 又过了许久,只见叶万煊僵着脸走出了抱月堂。 之后,却不曾再提过当日之事。也一步不曾再进过抱月堂。 沈月娥带回来的四个丫鬟,每日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见福满再呼啦啦的带着一群下人来将她们绑了。 时间嗖的一下,又过去了两月有余。 都城已是深秋。 一日大朝会中,边关忽然传来捷报。 叶万煊看着那跪在殿上的,腰上插着白羽的校尉,看着高高举起手中卷轴,然后被下来的内侍接下,打开,送至皇爷手中。 接着,不过几息,那御座之上的人便忽得笑了起来。 “将战报内容,读与众位爱卿听!” 那内侍应了声是,将卷轴展开,声音高亢又尖细。 战报内容不算长,叶万煊听完所有,心里却只剩下了那一句:【有偏将叶斧,临危不乱,悍勇异常。于战阵中取凶蛮首领沃图阿拜首级,后率部冲阵,敌军溃败。】 沃图阿拜,草原最大的凶蛮部落的首领。 月前曾传信极尽羞辱于陛下,陛下大怒,言必取贼人首级。边关守将若有能将贼子头颅献上者,无爵者封爵,有爵者升一级。 第48章 第 48 章 048 沃图阿拜被枭首,殿内百官自然知道此时陛下的心情定是极好,于是在战报念完,上方再次传来笑声后,下方所有官员默契的一齐下拜,口称万岁,恭贺声不绝于耳。 叶万煊自然也在这下拜的百官之中,他知道,那平阳侯战报中提及的【偏将叶斧】,八九不离十便是自己那随平阳侯一同去了庸关的大哥。 一时间,他虽面上不显,实则内心复杂。 皇爷有言在先,取沃图阿拜首级着,无爵位者封爵,有爵者升一级,有主将平阳侯为其请功,待回朝后,自己大哥被封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区别只是最后到底会封个什么爵位而已。 按理来说,一门双爵,进可势力大增,退可守望相助,他心里该高兴才是。 可叶万煊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仅如此,不知是直觉作祟还是怎的,他隐隐有一种预感,事情可能并不会如他期望的那样。 他们兄弟二人中间十几年不曾见过,哪怕现在,大哥与他,似乎也比少年时生疏不少。 想到这,叶万煊不免又想起了自己那个至今还在大哥府中‘侍疾’的小儿子。 大哥他着实有些溺爱于那逆子,也不知待大哥回都城后,会不会因之前那事,与他产生嫌隙。 不过…… 叶万煊皱了皱眉,转而又想自己大概是多虑了。自古以来,家族荣辱兴衰从来都是世家贵族第一紧要之事,若因一稚童让两房生出嫌隙,未免太过儿戏。 *** 因是捷报,庸关大胜的消息就像是插上了翅膀般,不到一日的功夫,便在整个都城的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叶宅的位置虽靠外了些,但沈月娥知晓公爹婆母与大嫂,定是也时刻牵挂着大哥,所以这边刚得到消息,她便让人去叶宅送了口信。 “给老太爷老太太、大夫人报喜了。”来送口信的是个伶俐的小子,上来便喜气洋洋的报喜:“今早的捷报,说是庸关大胜呢。捷报里还特意提了咱们家大爷,那凶蛮首领便是被咱们大爷擒下的。” “听说皇爷当时听到这消息,都笑了好几声,赞咱们大爷果敢英勇。在朝会上,还特意与侯爷也说了好几句话呢。” “夫人还说,皇爷下了旨,平阳侯即日便可率部回都城了,大爷也同平阳侯一起回来。” 能,能回来了? 李桂芬自动忽略掉中间和叶万煊有关的那句,听到消息后喜不自胜,眼圈眨眼间便红了,自己喃喃了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说完,见那小子还眼巴巴的,又笑了笑,便让管家康婆子带他下去歇脚吃点心了,顺带给包个大红封。 叶家二老此时不在院里,他们对外称病,一听说是侯府的下人求见,立刻便回了屋里,顺带把在外面玩的小孙子也带回屋了。 直到叶泽润耳朵灵,听到外面的人说的事情好像和大伯有关,又听到伯娘的笑声,小家伙这才踏踏踏的小跑了出来,一下就扑到了李桂芬的怀里。 “伯娘,大伯回来了吗?伯娘笑了,大伯是不是要回来了?”小家伙仰着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满脸的期盼。 李桂芬抱着小侄儿,回身往屋内走。 一边走,一边点头:“嗯,你母亲送来的消息,你大伯过段时间就能回来了。” 叶泽润:“过段时间是多久?” 问完,他忽得看到伯娘脸上还挂着泪,又伸出手轻轻帮她擦眼泪:“伯娘不哭。” 李桂芬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伯娘这是太开心了,才忍不住哭呢。” 人太高兴了,有时候确实也会哭。 小家伙自己理解的点点头,帮伯娘把眼泪擦干后,就不再劝了,转头一扭头,看向祖父祖母房间那半合的房门。 刚好这时二老也听到动静出来,全都一脸期盼的看着大儿媳妇。 李桂芬已经不哭了,结果和爹娘一碰头,公婆媳三人没忍住,又是哭了一场。 弄得原本听到大伯要回来了,一门心思开心的小家伙也被这气氛感染,眨了眨眼睛,吧嗒一下大颗的眼泪也跟着掉了出来。 叶泽润想,他也开心呢。 他的脑袋里,前几天又亮起了一颗小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忽然亮起的。 他猜,这颗小星星,可能是大伯。 来送消息的小厮,到叶宅这边时便已经是傍晚了。 叶老汉得到大儿子平安并且还立了功,过几日便要回来了的消息,心里高兴,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时,自己溜达着便去酒楼里订了两桌酒席回来。 晚上吃饭时,所有人都坐在院中。 管家康婆子带着几个小子,连带着当日从抱月堂带回来的几个粗使丫头小厮,也有一桌席面在。 叶泽润坐在祖母和伯娘中间,手里有样学样的举着小酒杯,杯子里装着酒楼里送来的果子饮,开心的到处找人碰杯。 宅子里的下人,尤其是当日被从抱月堂救下的那些下人,他(她)们心里对这个小少爷很是感激,哪怕后来夫人带大公子走了,他们也没有和碧云他们一样跟着走,而是留在了这边。 此时见小少爷端着酒杯,一点嫌弃都没有的和他们一个个碰杯。 来旺第一个给大家打了个样,自己端着一杯不醉人的果酿,蹲下身和跑过来的小少爷轻轻碰杯。 然后便看到小少爷在碰杯后,仰头将那果子饮一饮而尽。 有了来旺做示范,大家有样学样,一个个碰过杯去,也幸好叶泽润手里拿着的是小酒杯,喝了好几杯加起来也没有一小碗,不然今日这晚饭就该是个水饱了。 “爹,娘。”李桂芬收回视线,起身给二老斟酒,同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举杯:“今日高兴,爹娘与儿媳一同,喝了这杯酒?” “喝~哪能不喝。” “呵呵,喝!” 三人一同,满饮杯中酒。 气氛正好,一桌酒席下去,一家子除了管家康婆子并几个今夜还要值夜的小厮,还有不能喝酒的叶泽润,剩下所有人都忍不住有些醺醺然起来。 “你,你做什么笑?你不怕被罚了?”一小厮推了推自己身边的人。 另一个小厮不语,只是一味傻笑。而后笑着笑着便自顾自的哭了。 叶泽润趴在伯娘怀里,迷迷糊糊的已经被三个长辈轮流抱着睡过一轮了。 因着心里高兴,睡意来的较平日晚了许多,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才各自回房睡去。 叶泽润被祖父祖母抱到了屋里睡。 但此时,可能是因为已经睡了一轮的缘故,洗漱完的小家伙穿着里衣,趴在床上,反而又精神了起来。 叶阿婆坐在一旁的榻上,手里整理着自己给大儿子做的新里衣,然后看着老伴儿给小孙儿讲故事哄睡,讲了一轮又一轮,结果对上的就是小孙子那依旧精神的漂亮大眼睛。 “祖父,我现在睡不着了。” 叶老汉半坐起身子,将小孙儿也抱到他了的膝上:“睡不着便不睡了,和祖父祖母说说话。” “好啊。” “说什么啊?” 叶老汉吸了吸气,表情正式了些:“平安郎,祖父想和你商量一下,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了,好不好?” 只见听到这话的小家伙自己毫不迟疑的就点了点头:“好,平安郎在家。陪祖父祖母,也陪大伯伯娘~” 其实他也喜欢哥哥了,还有母亲。不过就算在家陪祖父祖母和大伯伯娘,以后他也可以去看哥哥和母亲的。 等大伯回来了,他回国子监里读书,就又可以每天见到哥哥了。 叶阿婆整理衣服的手顿了顿。 叶老汉同样如此。只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今日眼睛格外容易酸。 二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 对于平安郎来说,他们在哪里,平安郎才觉得哪里会是家。 自来了这边,他从不说这是大伯伯娘家。 他觉得,这里也是他的家了。 叶泽润感觉坐在祖父膝盖上的姿势不舒服,打了个哈欠,转而就着现有的姿势,又趴在了祖父胸膛上,耳边听着祖父噗通噗通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然后,他就听到祖父问他。 “平安郎,以后,让你大伯和伯娘当你爹娘,好不好?” 刚刚还说不睡,现下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开始眨眼睛的小家伙看着半梦半醒的。 他听到祖父说话,然后自己点头。 不过脑袋里又冒出来一个疑问:“有两个?” “不。” “认了你大伯和伯娘当爹娘后,平安郎你以后,就要喊你现在的爹娘叫二叔二婶了。” “你和你哥哥,就有了不同的爹娘。” “平安郎,你舍得吗?” 叶老汉低头,看着小孙儿此时将大拇指放在嘴边,不过没有吃到嘴里,只是这样轻轻抵着,看起来还没有困迷糊,有在认真想。 叶阿婆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自己整理衣服的手。 不多时,两人听到那轻轻的一声。 “好。” *** 旨意从都城传到庸关,平阳侯再整军自庸关开拔,回到都城,这一去一回,说是快了,实则一眨眼,时间又过去了许多日。 平阳侯被派到庸关,本身就是防备蠢蠢欲动的凶蛮,现在那几个对边关意图最明显的大部落,被他一场大战给打残了,朝廷自然不会放着他继续在庸关驻守。 否则,如长公主一样,他在庸关的声望也太大了些。 在朝廷的旨意去往庸关的路上,又是几封捷报陆续传回都城。 凶蛮首领沃图阿拜之所以敢传信羞辱作为一朝皇帝的李肃,也并非全无倚仗。 草原辽阔,蛮人部落自那些被武帝驱逐的祖先起,便是逐水而居。 所以,他们的行踪比依靠城池的关内百姓更难以捉摸。 打起仗来也是,胜了便将战线往前推,败了便拔营往草原深处一钻,以地利甩拖追兵。 这一招向来无往不胜。可偏偏在这次战争中,遇到了个硬骨头。 寻常骑兵到了草原,因不熟悉地貌,很容易便会迷失方向。 但叶斧不会。 他天生方向感极强,又从之前的几次游击中得到了启发,对着那些大战前后动不动就躲在草原各处的凶蛮部落,干脆点齐人马,直接长途奔袭了过去。 奔袭途中,他粮草辎重带的也少。 这也是从那些凶蛮身上得到的启发。 那些凶蛮劫掠边境村镇,以此补充粮草。 他干脆也有样学样,劫掠凶蛮部落,以战养战。 如此一趟下来,再加上他这次运气确实极好,还没抢几个凶蛮部落,便阴差阳错,直接发现了凶蛮部落的祭坛位置。 草原蛮人崇尚祭祀。 白蛮多以三牲果品,凶蛮则崇尚人祭。 祭坛与部落大帐不同,凶蛮部落逃跑时,一个部落便有一个首领大帐,没什么可稀奇的。 可这祭坛,却不是哪里都能设的。 数百年来,草原上的蛮人,一共也只有三处祭坛。 凶蛮部落两处,白蛮部落一处。 而叶斧发现的这一处,便是凶蛮部落最大的那处祭坛。 每年,凶蛮部落都会在此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叶斧对于蛮人的祭祀习惯,也略有耳闻。一开始到这祭坛时,还没有认出来。 直到他发现了祭坛下的白骨坑。 白骨森森,连着半腐坏的绳子一起被埋在地下。 白骨或跪、或仰、或蜷缩,每一个都能看出在生前遭受了莫大的折磨。 叶斧命人将这些白骨掘出,竟然挖了许久都没挖完,数了许久都没数完。 面对这处祭坛,饶是叶斧已经经历了好几次战场拼杀,也有些适应不能。 最后,他干脆下令,让兵卒们将那些挖出来的白骨就地焚烧。 实在是那祭坛处太过诡异,一具具姿态狰狞的白骨,仿佛隔了百年也不曾真正解脱,依旧被困在这祭坛下,另这处地方阴气森森,呆的时间久了让人感觉身上极为不适。 这样的不适感,在将白骨焚烧后,好了一些。 叶斧又和手下一起,将那祭坛拆了,同样焚毁。 只留下祭坛上供奉的一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东西的令牌,以作祭坛被毁的证物。 结果就是这个举动,叶斧自己也不曾想到,居然引发了凶蛮人如此剧烈的反应。 大战时,他斩首沃图阿拜,其余凶蛮部落首领见势不对转入草原深处。 战后,他又率部毁了草原上的凶蛮祭坛。 回到庸关后,他将那令牌悬于城门外。 结果又过了几日,有白蛮部落的人悄悄往庸关递来消息。 说是余下那几个凶蛮部落的首领,在听说祭坛被毁后,竟然是在同一天吐血死了。 平阳侯当时便极度诧异,根本就不敢信这消息是真的。 后来还是凶蛮那边自己闹起来了,再加上陆续剩下一些白蛮小部落提供的线索,平阳侯自己派亲信前去查看,才发现这消息居然是真的! 平阳侯不懂,平阳侯大受震惊。 甚至在之后的战报中,他还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这凶蛮部落祭祀看来是认真的,凶蛮部落的首领气性也确实太大了,就因为祭坛被毁了而已,居然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在同一天被气死了! 简直千古奇闻。 平阳侯这边觉得千古奇闻,草原那边又何尝不是。 不仅是凶蛮部落,剩下的一些没有往草原深处避难的白蛮同样惊奇呢,这些庸关人,怎么可能能找到祭坛?而且还顺利毁了祭坛? 那毁了祭坛的庸关将军,现在还活着?! 叶斧确实还活着。 回到庸关后,眼见此时凶蛮部落元气大伤,再加上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叶斧便随平阳侯一同,率部回都城。 路上,当时与叶斧一同毁了草原祭坛的一众兵卒,倒是陆陆续续病了一轮,精神萎靡了好几日。 平阳侯不以为意,还以为是长途奔袭太过辛苦的缘故。 叶斧对这些属下很是挂心,路上与这些属下同吃同住,直到看到这些兵卒全都好了起来,这才放下心来。 这样一路走着,想到他们此次是大胜而归,随着大军越来越靠近都城,原本疲惫的将官兵卒们,也全都提起了精神。 大军到达都城这日,兵卒于城外大营先行休憩。 平阳侯与叶斧,还要马不停蹄进宫面圣。 进到皇宫大殿内,百官瞩目,李肃亲自从龙椅上下来扶起二人,口称爱卿,一番君臣相得,夸功领赏自不必提。 见陛下高兴,连带着殿内其他官员勋贵,也顺着陛下心意,不再一板一眼,朝着陛下与平阳侯,还有那在军中新崭露头角的叶将军簇拥过去。 “臣给陛下道喜了。”一老臣对着李肃躬身而拜。 李肃笑呵呵的,明知故问:“哦?朕何喜之有?分明是二位爱卿有喜。” “我朝再添一员虎将,关外蛮人藐视天威,结果顷刻间头颅已被献与陛下。臣以为,那些关外蛮人经此一役,当知何为天子一怒,应奉陛下为共主才是!” 叶斧看着听着那老臣将陛下捧得哈哈大笑,自己也不说话,只一副沉默内敛的模样站在一旁。 却忽然感觉自己身后被人碰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看去,就见周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侧,借着抬手揉鼻子的空挡,对他做了个口型。 ‘封赏,过继,决裂。’ 叶斧看清楚了,只是没太反应过来。 他是有想要让老二将平安郎过继给他的打算,并且准备不达目的不罢手。 他也不意外周先生能知道他的想法。 可是现在便说? 周颂对叶斧又点了点头。 现在便说! 叶斧心下有些顾虑,若他今日便把过继之事拿到朝堂上说,看周先生的意思,还让他与二郎当场决裂? 万一闹起来,老二倒是无所谓,陛下会不会对平安郎印象不好? 还有平安郎自己愿不愿意,他还不知道。 不过想归想,他也知道周先生一向是最疼平安郎的。周先生又比他聪明得多。 说不定其中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于是,叶斧心下一横。 等到热闹初歇,当陛下问起除了爵位,他还想要什么封赏时,叶斧直接再次拜倒,语气坚定道:“臣因有疾,终身难有后嗣。” “当日臣的弟弟,也就是卢亭侯将其早产的次子托付于微臣夫妇,言若能将孩子养活,便是将孩子予了臣,也未尝不可。” “可来到都城后,卢亭侯绝口不提此事,将幼子带入府中,连带臣老父老母于侯府中亦不能展颜。 卢亭侯不予幼子过继,臣也不能强夺。只是心下意难平,只能愤而投军,想要凭自己本事赚的一份功业。” “现下,望陛下垂怜,臣愿以全数军功相换,求陛下允准,令卢亭侯过继幼子,并允臣侍奉父母天年。” 叶万煊从叶斧说第一句话时,心下便觉不好。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大哥会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家事拿到朝堂上来说。 愚蠢至极! 随军出征,不说报国,居然说是因一时意气。 更是愚蠢至极! 现下更是连累了他。 随着叶斧这些话说出来,大殿之上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极为奇怪。 在这种奇怪又冷凝的气氛中,叶万煊越众而出,跪倒在地。 不等他开口,他便见陛下眯起眼,朝他看了过来,开口问:“叶卿,可有此事?” 叶万煊将头低低埋下,他想矢口否认,又立时惊觉不能否认。 叶斧说老父老母于侯府不能展颜,却没说他不孝。 当日在侯府大门外,他曾在众目睽睽下谢过兄长多年来对老父老母的奉养之恩。 现下叶斧又自伤颜面,说自己难有子嗣。 他若此时否认,便是代表他承认了叶斧的指控,面对没有子嗣,且连他那份一起,奉养照料了双亲十几年的兄长,他连一个孩子都舍不下。 叶斧没孩子,他却有两个儿子。 若是他也是独子,陛下与所有朝臣可能还能理解他一二。 可现下他有两子,兄长却要绝后了。 所有人一定会想,若不是他不愿,叶斧怎会如此糊涂,将这事拿到他论功行赏的朝会上来说。 显然,是真的被逼急了。 电光火石间,叶万煊咬牙:“陛下容禀,臣糊涂啊!” “臣原想着,小儿年幼,恐夭折,白惹兄长伤心一场。欲过继长子于兄长。奈何贱内不舍,臣只能先设法说服于她。” 说完,他做痛心疾首状:“臣竟不知,兄长竟因此心中郁结。早知如此,臣便不该被那愚妇绊住脚,便该早早回乡,将长子叶砚过继于兄长。” “至于幼子,因他早产,臣确实担心他年幼早夭…”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 叶斧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血煞之气。 他此时双眼泛红,将叶万煊死死压在身下,一拳又一拳砸下去。 “你再说那二字,试试看!” 叶斧可不是周颂,哪怕叶万煊反应过来了,也没什么用。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你二人还不赶快住手!” 有文官气急败坏。 也有勋贵笑呵呵的在一旁看热闹。 景朝立国不久,勋贵们一时间还改不了原先的草莽脾性。 之前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只是没有亲大哥打亲弟弟这么热闹而已。 “这叶斧果真悍勇,难怪能斩了沃图阿拜,还毁了草原祭坛。”有勋贵凑到辅国公身边,小声说:“这叶万煊好歹也曾有先登之功,竟然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辅国公樊老将军也看的眼冒精光。 这叶小子到了边关,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到底还是战场磨炼人啊。 不过樊老将军也能看出,叶万煊也不是一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心有顾忌,不敢还手。 期间,李肃一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直到看叶万煊真的有些撑不住了,他才挥挥手,立刻有勋贵上前将二人分开。 叶斧被分开后,立刻跪下请罪。 叶万煊同样挣扎着请罪。 李肃此时虽看起来不怒不喜,不过倒是好说话,最后回到龙椅上,一挥手道:“叶将军如此激愤,也可见他爱子之心。这一点,想来叶将军与辅国公有话可聊。” 被提到的辅国公朝御座上拱了拱手,笑呵呵的:“陛下折煞老臣了。” 李肃摆手,继续说:“如此,叶卿你便如了叶将军的意,过继幼子于叶将军吧。嫡长子到底贵重些,朕知你心意,不必如此,想来也是其中有误会。” 嘴上说着误会,作为皇帝,李肃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叶斧,当真是怒极了才会动手。 这叶万煊,养气功夫同样不到家,泄露了自己眼中的愤恨。 兄弟二人,眼看这便是起了嫌隙。 这嫌隙还不小。 想到这,等到大殿再次肃穆起来,众臣各归各位,给平阳侯的封赏旨意也已经念完,平阳侯也领了旨。 李肃示意内侍将另一卷关于叶斧的封赏旨意收起,转而口谕道:“叶将军,你于战阵中杀沃图阿拜,于奔袭中剿灭凶蛮部落有三,后又毁草原祭坛,致图轮、雄苍、白德气急,吐血而亡。于此战劳苦功高。” “朕本欲赐你侯爵爵位,另有封地。” “然你今日情状,不罚难以服众。” “便将那封地收回,你今后只可享食邑,却无权统管封地。” 叶斧下拜:“陛下宽宏,臣谢陛下赏赐。” 周颂隐在辅国公身后,笑了。 这皇帝怪会睁眼说瞎话的。 若不与叶万煊撕扯开,他能封叶斧侯爵爵位? 那圣旨里写的若是封侯并赐封地,他把圣旨吃下去! 第49章 第 49 章 049 朝廷为勋贵赐封,国公多为单字封号,以显尊贵。侯爵多为双字封号,有封地的侯爵,多以封地为号。 不过也有不少例外,比如叶万煊,他的功劳不足以得赐封地,卢亭二字,指的是当初他立下先登之功之所在。 叶斧的封地为岩泉,乃是西南道的一处鱼米之乡。不过他刚因为御前斗殴被收回封地的管理权,再以封地为号,就显得不太合适了。 于是李肃于御安前大笔一挥,写下【武定】二字,而后对叶斧勉励道:“叶卿,你于庸关一战封侯,即使在朝中所有勋贵中,也是寥寥。这武定二字,是对你的嘉奖也是期许。” 叶斧闻言,再次叩谢上恩。 朝中其他官员见这位刚受封的武定侯面带笑意,忽得就好似容光焕发了,是装都很难装出来的模样。 百官见此,心中也有了数。 这位武定侯看起来是当真不在意自己刚刚没了封地。 叶斧这边刚要被叫起身,忽得自己又巴巴问:“敢问陛下,那臣之前请求的,想要接老父老母至家中奉养?” 李肃有些无奈,心想自己刚封的这武定侯难道真是个憨的?与他那弟弟,倒是截然不同。 不过武将,憨厚些也没什么不好。 他面上无奈,语气里也带了些出来:“这些事,你兄弟二人自行商议便是。你是家中长子,若家中二老自己愿意,还有人能强拦着你不成?” 叶斧闻言,笑了。 众人只觉得武定侯起身归位时,看着更加容光焕发了。 *** 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封地和兵权,李肃对于功臣,封赏起其他东西倒也称得上大方。 再加上他事后想想,也觉得因御前失仪,就把人封地给夺了这事儿,有些好说不好听。 之前类似的事,不是没有过。那些勋贵一个个改不了老兵油子的脾气,在朝会上气急了,也打过两次架。 可事后罚归罚,也没有人因此丢了封地。 哪怕李肃自己心里清楚,他原先根本就没准备赐封地,但话既然已经这样说出去了,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自然就是事实。 如此,之后传扬出去,若被那吴王知晓,难免添油加醋,宣扬他薄待了功臣。 想到此,趁着宫中庆功宴的功夫,他干脆吩咐了贴身内侍,又下了道旨意出去。 叶宅 比叶斧先回来的,是宫里宣旨的内侍。 叶老汉、叶阿婆、李桂芬三人赶紧打开正门接旨。 叶泽润没有在家,他被李策带到少羽营那边去了,说是要看庸关将士回营。 按李策的说法,叶将军去了宫里,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去少羽营那边,说不定还能遇到当时和叶将军一起上战场的同袍。 李桂芬在侯府的那段日子里,也跟着沈月娥学了些东西,接旨时安排香案,接旨后供奉圣旨,招待内侍,虽有些生疏忙乱,但好歹没出错。 等到那宣旨的内侍并一众随行人员拿到那大红封,满意离去后,公婆媳三人看着那圣旨,难得有些怔神。 叶阿婆狠掐了自己老头子一下。 老爷子哎呦一声。 叶阿婆这才回神:“老头子,大郎这是给我这个当娘的挣了个诰命回来?” 李桂芬同样没有回神,她也封了诰命,为武定侯夫人。 按今朝的品阶,侯爵为一品,正式的侯爵夫人是要有司礼部诰封的。 若没有被司礼部记录在册,出门在外,虽也能被人尊称一声某某侯夫人,却也只是尊称。 逢年过节、宫中庆典,都是没份赏赐的。 叶老汉同样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样。 想他一辈子大字都不识几个,现下,居然也被封了个…资善大夫? 听那位宫中内官解释,似乎是个虚衔,平日里也不需要进宫参加朝会,只是逢年过节宫中会有赏赐,见到品阶比他小的官儿,也不需要行礼而已。 那内官说的轻描淡写,叶老汉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飘飘忽忽的。他这就,当官了? 人当官了要咋样来着? 叶老汉想要试着拿出些气势来,就和他记忆中的里长一样。可挺了半天腰杆,也不得其法。 直到耳边传来小孙儿的声音。 “祖父,今天大伯回来,我们去摘瓜,好不好?” 叶泽润惦记着今天大伯要回来,也没有在少羽营待多久就回家了。 进了家门后,就自己轻车熟路的一路小跑,不仅惦记着大伯,还惦记着后院里已经熟了的甜瓜。 “对,对。那瓜再不摘,都该熟炸了。”老爷子一拍大腿,身形又变成了以往自己最舒服的姿势,转头牵着小孙儿的手,就开始往后院走。 后方,叶阿婆和李桂芬看着爷孙俩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相互对视一眼。 李桂芬笑了笑:“娘,咱们也去帮帮忙?” “行。”叶阿婆利索起身。 一家子都升官了,那不就等于都没升官? 该咋样就咋样吧。 摘瓜前,二老和李桂芬特意将自己身上穿着的锦衣换下,这是用来撑门面的衣服,金贵着呢,下地时可不能穿。 叶泽润不用换衣服,他今天穿的就是一身窄袖束脚的小衣服,不仅是去少羽营,用来摘瓜也很合适。 此时虽已入秋,但天气还未完全转凉,深翠色的后院瓜地里,叶泽润蹲在那里,小小的人儿蹲在瓜地里小小的一团,找起瓜来反而很快,一找一个准。 他找到瓜后,就自己用小锄头把瓜秧弄断,然后在那里插上一个小木牌。 叶老汉和叶阿婆就顺着这小木牌,将甜瓜抱出来,递给等在瓜田外的儿媳妇。再由儿媳妇将这瓜放进箩筐里。 “都城的水土好,今年这瓜可是丰收。”叶老汉望着不一会儿就已经插了许多的小木牌。 叶泽润从瓜田头挪到瓜田尾,插完了手里的小木牌,拍了拍手,然后被伯娘从瓜田里抱出来。 再过几个月,他便该六岁了。个子也比原来又长了一些。 只是叶家其他长辈对此像是毫无所觉一般,依旧是把他当成需要哄需要抱的小娃娃,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被这样哄着疼着,小家伙自己也很难主动生出要长大独立了的想法。 被长辈抱起时,依旧会自然的伸手搂住长辈的脖颈,像个软乎乎的小黏包。 不过他有时也会问:“伯娘,我现在很重了,你抱我会不会累啊?” 被问到的李桂芬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我们平安郎还没有一筐瓜重呢。” “以前在村子里,伯娘还有你祖父祖母和别的村的人抢水,可是能提着两桶水走十几里路呢。” “那大伯呢?” 李桂芬笑了:“他在后面跟人打架。不然那六桶水可真不好带回家。” 说到这里,李桂芬侧头,就见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娃娃同样侧头看向她,然后小声和她说:“伯娘,我想大伯了。大伯今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李桂芬摸摸他的背:“伯娘也不知道,不过最晚今天夜里,肯定能回来吧。” “那我等大伯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又过了许久,见平安郎坐在堂屋里都开始小鸡啄米了,叶阿婆小声和儿媳妇说:“桂芬,不然你先带平安郎回屋睡会儿吧。” 叶斧傍晚时托内侍捎了口信出来,说是晚上宫里有庆功宴,他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了。 李桂芬点头:“爹娘,你们也回屋休息吧。我和大郎的房间靠外些,他一回来我就听到动静了,到时再喊你们。” 二老点头。 只说自己再坐一会儿就去睡。 结果转眼间又是半个时辰,公婆媳三人依旧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期间,三人还将堂屋里的两张椅子给对在了一起,又从屋子里抱了床被子出来,将强撑着也不愿意睡的小家伙安置在这对起来的两张椅子上。 两张椅子被这样一摆弄,活像个刚好够一个孩子躺下睡觉的小床。 叶泽润就这样坐在‘小床’上,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朝门外看。 他今天又是去少羽营,又是摘瓜,精力消耗了太多,已经是忍不住想睡了。 但是他心里还想着事情,不愿意睡。 他怕自己睡着了,还强撑着要给祖父祖母还有伯娘讲故事。 讲的是李策之前讲给他的一个故事。 讲着讲着,三人就听到平安郎的声音渐低。 一个故事还没讲完,不仅没提神,小家伙反倒是先把自己哄睡了。 李桂芬看得忍俊不禁,起身给半靠着椅子扶手的小家伙调整成躺下的姿势,还在他一鼓一鼓的小肚子上盖了被子。 正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叶斧一路骑马回来,身上在庆功宴上沾染的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进了宅子后,他一路疾走,刚绕过宅院影壁,便看到中堂里还亮着烛火。 他心知,这一定是父母与妻子,还有平安郎,都在等着他。 不等众人迎出来,他自己便已经疾步走入中堂内,刚好和起身欲走的父母妻子碰了面。 甫一见面,不提之前那些封赏,李桂芬只一味细细的打量自家男人。婆媳俩一左一右,分别上手。 叶老汉稍稍矜持些,不过眼神也一直盯在大儿子身上。 叶斧就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检查,心中蓦地就软了下来,口中还说:“母亲,桂芬,父亲,你们放心,我身上没什么伤。” 说完,他视线又四下扫视,等看到那椅子上拢起的一块小被包时,忍不住缓了脚步,轻手轻脚上前。 叶泽润睡得并没有很踏实,他心里还想着事情。现下身体忽得腾空被抱起,小家伙自己过了一小会儿,就主动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大伯。 是大伯在抱着他,伯娘站在大伯左边,祖母祖母站在大伯右边。 小家伙自己对着人弯起大眼睛笑了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意,喊了一声:“爹爹。” 然后又扭头,继续喊:“娘亲。” 第50章 第 50 章 050 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许多年的隐秘期待,也是直到今日才真正尘埃落定。 饶是如此,叶斧在回来的路上,依旧忐忑于自己不曾和平安郎商量,就自行做了决定。 可此刻,此时…… 叶斧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舟车劳顿之下听错了什么,却忽得又感觉有一滴还带着温热的水滴轻轻打在了他的手背上。转头一看,就见妻子此时同样是睁大了眼。 李桂芬此时人可能还没反应归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身体却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在听到‘娘亲’一词的下一瞬,眼泪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平安郎?”李桂芬几乎是秉着呼吸在说话,好像是生怕自己此时呼吸声略大些,就会吓到这玉雪雕成般的小娃娃:“你刚刚在喊什么?” 叶泽润此时已经完全醒过来了,觉得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只是被他喊到的两个人,反应却好像有些脱离了他的理解范围,一个沉默着不说话,一个哭着让他再说一遍。 小家伙自己仰头朝上看了看,又朝旁边看看,抿唇小声又喊了一声:“娘亲。” 这一声,都没有刚刚那么自信了。 再次听到这喊声,对上平安郎那此时已经全无朦胧睡意的眼眸,李桂芬一把将孩子抱到了自己怀里,然后几乎是脱力的坐在了地上,怀里却依旧紧紧抱着那温热的小身体。 “平安郎,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桂芬从未对人说过,哪怕是与自己最亲近的夫君,她也不曾说过。 提心吊胆的将平安郎从小猫儿一样大的奶娃儿养到现在这么大,看着他牙牙学语,看着他踉跄着小步子朝她扑过来,看着他会跑会跳。 平安郎有时生病发热,许多这样年纪的小娃娃,生病了总是会爱娇些,会闹着让人抱着疼着哄着,但她的平安郎不用哭也不用闹,她会抱着他的,会晃悠着哄他。 平安郎这个时候就会把他有些烫的小手,也一起塞到她的手心里。 每到那时,她心里总会有一种错觉。 这是她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她怀胎六月,那是个已经会她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小娃娃。不过这小娃娃的动作总是轻得像是蝴蝶扇翅膀一样,轻轻一下就拂过去了。 她那时还害怕这样轻的胎动,她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好,接连去问了村里好几个有经验的婶子,也让大郎带她去县里寻了大夫。 大夫说她肚子里的小娃娃很好,动静小,可能是心疼她这个娘亲呢,怕她疼。 那天回村后,她晚上做了一个梦。她还和大郎还有公婆提起过。她梦到了一个小娃娃,圆圆的小脸儿,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头发玉白的皮肤,漂亮极了。可能,那就是她的孩子出生后长大了的样子。 她就这样等着,盼着。 可乱世又哪里由得人呢。 她第一次感受到剧烈的胎动,是在那乱兵踢在她肚子上时。 肚子里的小娃娃一定是疼极了,在她肚子里狠狠踢了一下。 她那时被乱兵踏了一脚,出了很多血。大夫说六个月快七月的孩子已经很大了,寻常早产的话都会哭两声了。 以她的情况,用寻常的、不寻常的方法将胎儿落下来,都是会要命的。 那大夫和接生婆都踌躇着不敢下手,她却能感觉到,腹中那轻轻的,总是像是蝴蝶扇翅膀一样的胎动,随着大夫那一句一句话说出来,逐渐平息,而后变得死寂。 最后,大夫和接生婆都摇着头走了。 意思也很明显了。 可最后,她却是活了下来。 因为她的孩子自己变成一摊血水,就这样没有了。 她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只有好像铺天盖地的血色。 她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直到又多年后,深夜里,家中的木门被敲响,又一个早产的面色青白的小娃娃,在发出一声小猫儿一样的啼哭后,被她怔怔的抱在了怀里。 那不是她的孩子,是二郎与弟媳的孩子,只是送来给她养几年而已。 虽然,那也是个早产的孩子。也有着圆圆的小脸儿,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头发玉白的皮肤,漂亮极了。 叶泽润从没见过伯娘,不,娘亲这样哭着。抱着他,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都哭干了一样。 他只能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哄着她不要哭。 叶斧此时也终于从怔愣中回神,沉默的蹲下身,将坐在地上的母子俩一同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娘亲她就是,太高兴了。爹爹也高兴。”他语气艰涩,努力保持平稳,却在最后依旧不自主的透出哑意。 叶老汉和叶阿婆就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不论平安郎是谁的孩子,他们总是孩子的祖父祖母的。 却不知大郎和桂芬,尤其是桂芬,心里竟压着这么多的情绪。 *** “刚来到都城时,我心里没那么多想法,只想着以后虽不能在一起住了,却也离得近,我也能时不时的看看平安郎。” “可随着来都城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却开始恨了。” 深夜,卧房内,李桂芬依旧抱着再次睡熟的孩子不撒手,连丈夫想要将孩子抱过去亲香一下都不肯,只一边用手轻轻攥着平安郎温热的小手,一边眼神有些放空的低声说。 不等叶斧回话,她依旧自顾自的说:“我恨叶万煊,他看平安郎的眼神,我见不到一丝疼爱。” “后来,我又怨沈氏,甚至也有点恨。” “不过后来就不了。” “叶万煊一句话,甚至能将月娥她一辈子都关在抱月堂里。这世道原本就由不得女人做主,似长公主那般的人,又能有几个?” “她怀平安郎时,难道她不想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军队打了败仗,她就要跟着受苦,刚生了孩子,还没好好看过几眼,也没来得及坐月子,就得跟着军队一起走。”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丈夫又一房一房的妾室纳进来,还娶了平妻。” “她不敢和娘家多接触,因着叶万煊怕商户人家的铜臭味,玷污了侯府的门楣。” “我也曾怨她看重年哥儿,多过平安郎许多。哪怕上次抱月堂出事,她终于护着平安郎一回了,可等到回来后,年哥儿受了伤,平安郎也发热,她依旧是挂心年哥儿居多,一日里总有大半日要在年哥儿那边照看他。” “可后来我又一想,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就像平安郎和年哥儿,不都是我的侄儿,我怎的就因月娥多疼了年哥儿,就心中怨她偏心了?” “不过是因为,我也偏心平安郎。人心都是偏的。” “她现下能立起来了,是因为被逼急了,不能不立起来。若无人逼她,谁不想夫妻和睦,孩子承欢膝下?” “现在看来,倒是我欠了她。她到底是平安郎的生身母亲。” 叶斧静静听着媳妇说话,等她都说完了,才抬手拍了拍媳妇的肩膀。 “你怨恨老二,我又何尝不是?”叶斧很是理解的开口:“原先我只知道老二他对平安郎算不上好,可今晚回了家,我才知我不在这段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只能从康婆子的信里猜出卢亭侯府那晚发生的事情有隐情,却不想居然是这样的隐情。 起因竟然是叶万煊要平安郎去陷害周先生! 因两家熟识,所以他一直喊周颂周先生。 实际上对方是谁? 是算上前朝起,两百年来唯一的一位王朝国师!是有赐封有封地的超一品显国公! 若非因平安郎与对方的师生情谊,叶万煊一个没有封地的卢亭侯,若周先生不想,叶万煊甚至都够不上对方的门楣。 这事但凡暴露出去,哪怕周先生对平安郎依旧有回护之心,平安郎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叶斧:“今日我在朝上,看来是打轻了。” 李桂芬听了一愣:“你在朝会上把叶万煊给打了?” 叶斧点头。 不过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以老二这贪恋权位阴谋算计,偏偏又不是真的聪明的性子,难保有一日他就玩脱了手,连累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虽不与老二住在一处了,但充其量只算是分家。 若有一日老二犯下牵连九族的重罪,他、平安郎、桂芬、爹娘,他们照样跑不了。 皇帝金口玉言,说了过继,平安郎就已经算是过继给他了。 他过两日便要带平安郎回乡改族谱了。 他和桂芬,还没多听平安郎叫过几句爹娘,还没看着平安郎长大,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被老二给连累了? 眼看话题越说越沉重,李桂芬不想因为叶万煊,就坏了今日平安郎第一次喊爹娘的好心情,于是先转移了话题,看向叶斧的衣摆处:“这衣服,怎么不是平安郎给你划得一道道的那一件了?小心明天平安郎睡醒了问你要衣服。” 叶斧闻言,也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无奈的自怀里一掏,掏出来两个巴掌大的一块衣摆碎布。 “不是我不穿,实在是甲胄磨破了,穿不了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两块碎布。 拼在一起,依稀能看出,若勉强还要穿,只能拼拼凑凑当肚兜穿了。 李桂芬见状,配合上自家男人那无奈的表情,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第二日,叶斧收到消息,说是今日罢朝。 说是因陛下偶感风寒。 周颂却是知道,并没有什么风寒,是陛下早朝前不小心摔了一跤,不仅伤了脚,脸上也有些擦伤,这才罢了朝。 第51章 第 51 章 051 一大早,叶斧早就已经换下了他那身赴宴的官袍,一身簇新合体的利落灰蓝色短打,是这些日子里老娘新给他做的,脚下的靴子也是新的,是媳妇给他纳的。 穿着新衣新鞋在院子里打了会儿拳,叶斧特意注意控制着没有让自己出汗,等一套拳打完,他整个人依旧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期间他好几次回屋,结果每次去,床上的小家伙都还睡得香甜,枕边还放着他的那对布老虎。 叶斧无法,只能又出了屋子。左右无事,干脆将自己昨晚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几块碎布,又用热水狠狠烫了几遍,彻底洗了干净,然后挂在廊下晾着。 洗完了东西,平安郎还是没醒,叶斧索性又去后院刷起了马。 那匹被起名叫做披雪的小马儿,比他离开前又大了一些。 叶斧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爹正站在马厩食槽前,正在往食槽里添干草。 “爹,你这么早就醒了?”叶斧走到近前,也拿了一把草往食槽里添。 叶老汉不轻不重的往身旁一瞥:“我醒的比你早。” 他一早上起来就看着这大儿子在院子和里屋来回晃荡了。有两次遇到他,还打了声招呼。结果现在又跑过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叶斧被这么看了一眼,显然也想起来了,呵呵干笑两声。 叶老汉也就是这么一说,和大儿子逗闷子。他知道,大郎这是心里高兴。 昨天夜里,他和老婆子其实也睡不着。 人老了就这么个毛病,睡不着了就爱出来溜达。 结果就看到老大那边屋子里的烛火,一直到天蒙蒙亮了都不曾熄。 这夫妻俩,也不知道是守着看着平安郎看了多久。 父子两个喂完了马,又把小马驹牵出来慢慢在后院里溜达。 叶斧又说起昨日朝上的事。 “平安郎过继的事,已经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我又求了陛下关于您和娘养老的事,陛下说这端看您二老愿意跟谁过了,不过陛下又说,从古至今,长子奉养双亲,也是顺理成章。” “爹,以后咱们就还和原来在十里村一样,咱们一家子好好过。行不?” 叶老汉牵着披雪,闻言侧了侧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头又扭回来,语气乍一听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那有什么不行的。你娘听了一准高兴。” 叶斧不去拆穿他爹那有点泛红的眼眶,装作没看见:“高兴才好。您和娘之前吃的苦够多了,以后咱们就安安稳稳的过。嘿嘿,您大儿子现在也出息了。” 叶老汉不吭气,觉得自己要是再顺着捧两句,这大儿子便该蹦高了。 又想到他说关于他们这两个老家伙养老的事,大郎居然也拿到皇爷面前说,心下稍觉有些不妥,于是开口:“昨晚上太晚了,我竟是没听你说全乎了。平安郎过继的事,你说便说了,省得和老二再掰扯不过来,可我和你娘这鸡毛蒜皮的,你怎么也拿到朝会上说?难免让陛下心里觉得你不稳重。” “你和娘的事怎么就鸡毛蒜皮了?”叶斧先回了一句嘴,等看老父神情,见他对这事确实上心,左右四下也空旷无人,于是又解释道:“一开始,我是准备就规规矩矩的领功受赏,是周先生悄悄给了使了眼色做了口型,让我在朝上与老二撕扯开。” “我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周先生为什么让我这么干,不过后来我心里也慢慢咂摸出味儿了。” “陛下似乎,更喜欢武将憨厚耿直的作态?” 叶斧心里想,老二之前与他叙谈时,说起过他是陪陛下起家的旧臣。 他那时刚刚到都城,半懂不懂的,也觉得侯爷便是天大的官了,想来老二定是极得陛下重用的。 可等到他自己慢慢开阔了眼界,再加上昨日朝会时的一番仔细观察,他终于是发觉了不对。 老二他,根本就没有他之前自己说的那样受陛下重视。 甚至,陛下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可忽视的不耐。 叶斧不知道这一丝不耐,朝中其他人有没有察觉,老二他自己有没有察觉。 但他是真切捕捉到了。 自从在边关沙场历练一番后,叶斧总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敏锐了许多。 “这样吗?”听大儿子这么一说,叶老汉便有些拿不准了。 不过他和叶斧一样,都有一点好处,从不自作聪明。 “朝上的事儿,我一个乡下老头子也懂不了这么多。反正大郎你遇事多琢磨,也多听听周先生怎么说。” 叶斧颔首应了一声。 父子俩这边正说着话,叶斧耳廓忽得动了动,看向前院方向。 与此同时,一只自昨日起便盘旋于整个叶宅上空,今日晨起也一直不曾离开的鹏鸟,也似是愉悦的唳了一声,朝着前院方向俯冲而去。 叶斧和叶老汉父子二人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叶斧说了一句:“平安郎好像是醒了。” “爹,您继续在这边忙着,我先过去了。” 说完,人已经龙行虎步至前后院交接的连廊处。 叶泽润此时刚洗漱好,穿着新衣服坐在屋子里的小板凳上。 李桂芬站在后面,正在给他梳头发。 等把头发梳顺,高高束成一个小马尾,叶泽润自己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被编了好几个小辫子的头发也跟着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是缀在发尾的几个小小的玉铃铛。 小家伙自己抬手摸摸发梢,又低头看看新衣服的衣摆,仰头:“娘亲,这个颜色是什么颜色呢?” 他觉得这个颜色很漂亮,之前他的新衣服没有这个颜色的。 李桂芬笑了。 她刚去厨房做好了平安郎爱吃的东西,回来就见平安郎迷迷糊糊的要醒了。自醒了后,她已经听平安郎叫了好几声娘亲,每一声听了,都让人心里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娘亲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颜色特别衬我们平安郎。忍不住就去买了。” 柳帽儿大街上有一处布庄,里面有时会卖些其他地界的稀奇料子。 这料子颜色有些像是雪青色,不过颜色更浅些,行走时衣服下摆会泛出些银光,据说是编入了海外一种植物纺出来的丝线。 叶泽润又低头,小孩子总是抵抗不住鲜亮漂亮的颜色,他忍不住又用手拨动衣摆,就是想看衣服亮晶晶的样子。 不过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抬头问:“娘亲有新衣服穿吗?” 李桂芬:“嗯…有啊!” 小家伙睁着大眼睛,表情看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 “你爹爹这次回来,又得了赏赐。”李桂芬一点儿都不露怯的接着哄:“娘亲这不是想着,等咱们家有钱了,让平安郎陪娘亲一起去挑一个好一点的料子,做一身漂亮衣服?还有你祖父祖母和爹爹,也给他们挑,好不好?” 叶泽润信了,点点头,上前牵住李桂芬的手:“好~” 这时,就听门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叶斧拾阶而上,穿过外厅,进到里屋。 “爹爹。” 刚进屋,叶斧便被穿着新衣服的漂亮小家伙扑了满怀,清脆的铃铛声叮叮当当,伴随着那声爹爹,一起敲进他的心里。 叶斧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进来的时候,竟然有些害怕平安郎睡了一觉后,就把昨天的事情给忘了。 叶泽润当然没有忘记。连带着其他事情,他也没有忘记。 他被抱起来后,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扒着爹爹的衣袖往里面看。 叶斧立刻举手,这是一个走到哪里都很通用的投降手势:“爹爹穿着呢,一直穿着那衣服呢。” 他语速很快的解释:“就是回来的路上,那衣服实在撑不住了,被磨成几块碎布在身上挂都挂不住,就这爹爹还特意把它揣在身上,进宫面圣的时候都带着。” “今早我还给它洗了,现在就挂在外面。” 也是从小就宝贝孩子宝贝成习惯了,叶斧这边答应了自家孩子的事,哪怕心里再觉得无奈觉得哭笑不得,也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小家伙确实对这个回答满意。转而又好奇问:“爹爹,皇宫是什么样子?陛下是什么样子?” 说来也巧,不论是在卢亭侯府那边,还是在这边,每次接旨,别说跪迎了,他压根儿就不在。 因此,每次都错过了在此时所有勋贵人家眼里看来的大场面。 叶泽润自己对这些也是好奇的。 叶斧原来是个乡下汉子,现在算是武将,虽然最近勤学上进了,但文学根基到底不算厚,因此面对这个问题时,饶是他已经很尽力了,也还是描述的很寡淡。 叶泽润最后只知道,皇宫很大,皇宫的花园很大,皇宫的每个宫殿都很大。皇帝是个中等个子的蓄须中年人。 他转而又歪了歪脑袋,和站在洗漱盆架上的暗金色大鸟对上眼。 那大鸟也看到了他,展开翅膀对他轻轻扇了扇。 忽然出现的星星,就是爹爹。 这是爹爹的,动物。 说完皇宫和皇帝,叶斧抱着小家伙坐下,语气又正色道:“爹爹现在安全回来了。” “嗯!”叶泽润点头。 看着爹爹依旧正色的神情,不明所以。 所以。 叶斧想,所以,如果冥冥之中当真有运势一说,他更希望平安郎能自己好好的,将如分给他这般,无意中分出去的运势,统统再收回来。 那日于战场上,那凶蛮首领手段奇诡。与其交手间,他每每占得上风,只要那沃图阿拜用那双几乎全黑的眼睛看向他,他心中便一阵恍惚,最凶险时,他差点便被对方一枪捅穿胸膛。 可最后,确实是他胜了。 他斩下沃图阿拜首级,身上连轻伤都没有。 直到今日,他依旧记得沃图阿拜那死死不愿闭上的双眼,临死前最后看他的一眼,震惊、惊恐、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神迹。 那一瞬,叶斧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触摸到了什么以前从不曾想过、接触过的东西。 “答应爹爹,不要再把它们分出去了,好吗?”叶斧说话像是打谜语一样,其实是他自己都拿不准。 但为人父母总是这样,永远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 此时,叶斧这话像是在说给面前的平安郎听,也像是说给冥冥中的一些那些可能听。 叶泽润自己此时却像是有点听懂了,摇摇头,显然是不听话。 叶斧又问了好几次,每次得到的都是摇头回应。 弄得一旁看着的李桂芬一头雾水。 叶斧心中却更加笃定。 果真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平安郎无意识中,借了平安郎的运势! 他心里清楚得很,平安郎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孩子,也从不钻牛角尖。 现下他不论怎么问,平安郎都摇头,却不解释。明显是有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的,只是依旧有些懵懂。 若按平安郎自己的话说,便是心里那一点‘灵光’在指引。 叶斧虽然担心,却不好凶孩子,只觉得是平安郎还小,不懂事,他自己说不定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被凶了说不定就更懵了。 所以只能慢慢来,不能吓。 于是他又商量着问:“那先拿回来一点好不好?平安郎自己在心里排个序,把最后面那个人的,拿回来?” “反正都排在最后面了,肯定也没有那么好,对不对?” 这下,就见着小家伙自己有些迟疑了。 半晌,迎着爹爹期盼的目光,这才点了点头。 *** 卢亭侯府 “噗!” 明明只是普通早食,叶万煊在起身时却忽得感觉胸口一疼,似是牵动了身上早年的旧伤。还不等他再坐下平息片刻,这痛意越发汹涌,不多时竟疼得他额头大汗淋漓。 接着便是眼前一暗,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第52章 第 52 章 052 从军多年,叶万煊身上的旧伤不算少,只是从不曾像今日这般,胸口疼得几乎要炸开,甚至吐了血。 一众侍女小厮见状,吓得赶忙将人扶至床上,接着拧毛巾的拧毛巾,顺气的顺气,去请大夫的请大夫。 那大夫是叶万煊用惯了的,刚一搭上脉,大夫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侯爷身上旧伤虽多,但体质强健,一向恢复得极快,今日怎的忽得就牵扯了旧伤?可是曾有过大惊大怒?” 叶万煊此时躺在床上,胸口闷疼的说不出话。只能由一旁的侍女代为回答:“侯爷今日和往常一样,早食也是之前的惯例,不曾多些什么。只是起身时不知怎的,忽然就旧伤复发吐了血。” 说着,侍女引着大夫去看了还没撤走的碗碟。 那大夫仔细查看一番,也未看出什么不妥。确实都是普通餐饭而已。 再细细追问,所有当时在场的小厮侍女也都说,侯爷确实没有大喜大怒之类的情绪,也没有忽然受什么刺激,就是好端端的一起身就捂住胸口,然后吐了血。 这下,大夫有些犯了难。再回身去给叶万煊把脉,依旧是有些凶险的脉象。 而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躺在床上的叶万煊已经不仅是胸口疼痛,就连左腿膝盖位置,也逐渐产生一种如蛆附骨般的阴冷痛意。 伴随着这痛意,叶万煊才忽得想起,他的左腿以前是断过的。当时给他看诊的大夫都说他这伤势有些险,哪怕用最好的金疮药,也不能保证他以后还能似常人般行走,更别说于沙场战阵中拼杀。 当时的他听到这话,近乎于绝望。 他,叶万煊,一场仗打下来竟然要成一个跛子了? 谁知后来,他这伤恢复得极好,别说正常行走,甚至连一点不适都没留下,几年下来,他都要忘记自己左腿还受过伤这件事。 当时他觉得当真是庸医误人。若不是他后来已寻不到那大夫踪迹,据说是云游去了,他定要那庸医好看! 可现在,左腿的疼意却在真真切切的告诉他,那大夫所言为真,他身上当真还是留了暗伤? 可这也说不通。 此时那大夫拿了个药囊置于叶万煊面前,让他嗅闻。 叶万煊原本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些,可那痛意依旧尖锐,让他下意识不愿承认这是因自己旧伤的缘故。 他一把抓住床前大夫的手腕,一字一顿:“若这伤是因旧伤所致,为何本侯之前不曾有一星半点察觉?” “你再去查查那早食!” 那大夫想说他已细细查过,确实没有不妥。可看着卢亭侯这目眦欲裂,几乎想要择人而噬的模样,他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只说:“许是老朽学艺不精,侯爷既是吐了血,显然是伤的不轻,不如多请几位大夫一起会诊,方才稳妥。” 叶万煊松开抓住大夫的手,艰难的又吐出口气,看向一旁的福满:“那还不快去!” 福满立刻躬身:“是侯爷。” 接着赶紧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传到抱月堂时,沈月娥同样在与大儿子一起用朝食。 听到碧湖来报,说是前院出了事,侯爷不知怎的旧伤忽然复发了,一口血生生吐了出来,现下已经起不得身了。前院当即忙做了一团,请来的大夫在侯爷的命令下,将那没用完的朝食查了一遍又一遍,又命福满去多情些大夫来府里会诊。 沈月娥闻言,心稍稍提了起来,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还什么都没做。前院再如何,也找不到她身上来。 难道这便是老天有眼了吗? 她原以为,以叶万煊的强健模样,定是个长寿的了。没想到这暗伤说发作就发作了。 叶砚在一旁,同样将事情听得清楚。 若是一年前,他听闻父亲旧伤复发,定是心中担心万分,怕是此时拔腿就要往前院跑了。 可眼下…… 叶砚垂头不语,拳头却握的死紧。 因他惊觉,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而是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 为何会松了口气?因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若父亲病了,应该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找母亲麻烦了。还有平安郎,虽然陛下下旨,允了他过继大伯,可父亲还是他名义上的二叔,若有心算无心,平安郎那边依旧不算安全。 而现下父亲病了,也,也没有精力,去寻平安郎了。 叶砚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好。可他第一次没有反省责怪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会做噩梦。 不是梦到母亲被关了起来,而后静悄悄的就病逝了。就是梦到平安郎因陷害作为他恩师的显国公,被压到朝上受审,手腕上和脚腕上,全都是镣铐磨出来的血痕。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威严正直的将军。 他的父亲,是一个为了自己的权力,能将妻儿全都抛却,为了拉拢,不惜构陷同僚的钻营小人。 “母亲,我会用心读书,争取夺得功名。”叶砚沉默半晌后,忽得冒出这么一句话。 沈月娥侧头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有些不明白年哥儿怎么忽然说这个,不过依旧是欣慰的笑了笑:“好,娘知道你读书一向是好的。” 叶砚却摇头:“等以后我大了,有了功名,我便带着您搬出府去。就像大伯那样,靠自己取得爵位,将祖父祖母接出侯府,颐养天年。我虽不一定能成就大伯那样的功业,但我会拼尽全力!” “现下咱们住在这侯府里,大伯伯母肯定是不愿意让平安郎总是来这边的。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府邸,平安郎也能经常来了。” 就当,就当是来走个亲戚,也是好的。 说完这些,叶砚强自对母亲笑了笑,转而又猛地低下头。 走亲戚,是啊,以后平安郎再来,就是走亲戚了。 因着父亲,他没有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了。 他刚见了面才不到半年的弟弟。 那个每日与他一同去国子监,总会牵着他的手,总会在马车上靠着他睡觉的弟弟。 那个…会在他受罚时,自己小小一个人儿,却倔强的趴在他身上为他挡板子的弟弟。 沈月娥听到这番话,也有些眼眶发热,她没有打击大儿子的信心,而是同样用期盼的语气说:“好啊,母亲等着那一天。等着年哥儿带娘分府别居,等着平安郎来新府邸玩。” 若年哥儿以后当真如了愿,她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可在这之前,她要给年哥儿守好这侯府里的东西。总要有条退路才好。 *** 叶万煊病倒了的消息传到叶斧这边时,叶斧他差点以为老二是装病,实际上是不愿同他一起回乡改族谱,索性还亲自去了卢亭侯府一趟。 然后,等看到人之后,他立刻就明白,这确实是真的病倒了,不是装病。 “我看老二那病,确实还挺重的。”叶斧回府后,与爹娘说道。 叶阿婆摆了摆手:“没死就行。” 莫说她冷情。实在是她与这二儿子中间隔了十几年,原本没消息时,她心里还惦记些。等到真正见了面,反而让着情分更加薄了。 叶斧皱眉:“那倒不至于。” 叶老汉见大儿子这幅模样,有些看不惯:“你这担心的样子,莫不是觉得是你过继平安郎的事,将他给气病了?” “爹你说什么呢?!”叶斧没想到自己只一个失神的功夫,一个破天的屎盆子就差点扣到了自己脑袋上。 他立刻解释:“不是,我是在想今日晨起的一件事。” 接着,他拉着爹娘,连带着自家媳妇一起,来到后院空旷处。 这是叶斧自己的发现,若有什么私密话,其实最好的说话地点不是什么书房密室,就这样一眼扫过去,到处都平平坦坦的宽阔地方才好。 偷听的人藏都没地方藏。再远些,那人也听不到看不清了。 “这么神秘兮兮的,到底什么事儿?平安郎午睡快醒了,我得去看看。”李桂芬催促道。 叶斧又谨慎的朝四周看了好几眼,那只暗金色鹏鸟,也随着他的动作,在整个叶宅上空盘旋巡视。 终于确定安全了,叶斧这才从头开始说起。 从平安郎在他的里衣上刻东西,说要将运气借给他,到凶蛮首领沃图阿拜的异常,再到草原祭坛的诡异与其他凶蛮部落首领的离奇死亡,最后是老二的旧伤发作。 “爹娘桂芬,你们想,怎么就这么巧,我原也不是什么运气极好的人,怎么就这次在战场上,毫发无损不说,还屡次立功?” 有时候有立功的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活着等到立功的机会,是另一回事。 “还有老二,今早起来,我因着心里担忧,劝平安郎开口说将借给我的运气都收回去,他却一直闭口不言,只摇头。我问他,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运气这种事哪里能说得准了。万一平安郎将运气借出去的多了,影响到了他自己怎么办?” “最后我好说歹说,哄着他,才让他松口答应,将排在最后的那人借他的运气,拿回来。” “这边平安郎刚点头答应,那边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过来说老二旧伤发作了。” “我过去那边时,细问了卢亭侯府的下人,老二旧伤发作的时间,竟然与平安郎点头的时间,相差无几!” “苍了天了,杀千刀的!”叶阿婆本也不是什么一头犟不信鬼神的人,更别说大儿子说的这般有理有据,等叶斧说完,她立刻一拍大腿,骂了起来。 “我就说,以老二的性子能耐,他也能当个一品侯爷?” “我的平安郎啊,这杀千刀的如何对得起他!我们平安郎可是被算过命的,那是福缘深厚的命!老二这个当爹的沾了平安郎的光,不说好好疼他谢他,竟还要推亲儿子下火坑。” 叶阿婆心疼极了小孙孙。 叶斧也心疼。这也是他最开始皱眉的原因。 李桂芬这时也忽然想起。 怨,怨不得那时,爹与大郎被抓到县里做苦役,还能杀了看守的兵卒,逃回村里,正正好的救下了她与娘。 乱军之中,九死一生。 可十里村被抓去做苦役的男人,全都回来了。 那场人祸中,唯一真正丢了命的,只有她腹中的孩儿。 连她这个不称职的娘,也因他舍了身躯,最终活了下来。 第53章 第 53 章 053 骂了几句杀千刀的出气后,叶阿婆又示意大儿子继续说。 叶斧将自己的分析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三人也没觉得这事是他想太多了,反而是连带着回忆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比如老家院子里的那片小菜地,灾年里,地里的所有作物眼看都种不活了,可偏偏他们家还留有一片小小的菜地,能够让一家人裹腹。 再比如眼看着再不下雨,眼看村子里便要饿死人了,原先的族长急得要人祭。偏偏就是在平安郎与那一群孩子编造神迹后,整个粟县附近都下起了一场救命的雨。 还有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生过病。每每遇到感觉可能要过不去了的难处,总是又会迎来新的转机。 二老连带着李桂芬,你一言我一语,叶斧的分析不仅没被推翻,反而更砸得更实了。 最后,等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气氛一时有些静默。 就这样静默了许久,叶老汉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这事不能张扬,关于平安郎的这件事,以后除了咱们自己家人,莫要再对旁人说了。” 叶阿婆闻言,同样点头。 人老成精,他们虽然说不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的话,但意思还是懂的。 有时候,你拥有的东西太好了,不一定是福,也可能是祸。 因为这东西实在太好了,比起强的人,也想要。 气运,原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偏偏他们平安郎,似乎真的能把这东西借出去。 没错,他们平安郎是福缘深厚没错,可再深的福源也总有见底的时候,但这世人的贪心没有底。 “过了这会儿,便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别往外说。” 叶斧与李桂芬点头。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叶斧也在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不论他在官场上遇到再为难的事,也不能再在平安郎面前显露出分毫了。 不然以平安郎的性子,一定会忍不住要再分他气运。 可官当多大才是大?银子有多少才是多?日子到底要过得多顺才叫好? 很难有穷尽。 *** 叶万煊这旧伤一发作,就一直没见好,已经连续许多日告假没有去上朝了。 叶家二老也去看过一回,不过就如他们那天在后院商议好的那样,谁也没提起过不然让平安郎试试,开口将收回来的气运再借出去之类的话。 不仅是怕平安郎因此伤到自己,也怕他们的态度会给原本就大方的小家伙一个错觉,让他继续认为气运这东西是能随便朝外面借的。 这两点,哪个都很重要。 相较于这两点,目前好歹还活着的二儿子,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叶万煊这一病,时间确实有些长。 外面不是没有传言,说卢亭侯是因为被兄长强行过继幼子,这才导致的气急攻心,旧伤发作。 对于这则传言,有人觉得这卢亭侯实在有些小气,也不算诚信之辈。 也有人觉得这作为朝中新贵的武定侯有些忒不念兄弟情分了,卢亭侯这边还在病重,他却好像生怕夜长梦多一般,不等卢亭侯病愈,便向陛下递了折子,带着一家老小回乡省亲去了。 说是省亲,还不是要急着回乡改族谱。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爽快的批了折子,顺带还给叶斧赐下了回乡的仪仗车马。 叶泽润回乡前一晚,是到先生府里睡的。 他和小伙伴们说了他要回十里村的消息,然后把小伙伴们交给他,托他带回家的东西全都仔细收好。 大牛二牛三牛没什么好惦记的亲人,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平安郎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了,他们就开始拉着平安郎一起玩儿。 他们现在成了司礼部的挂名学童,每日也是有功课要做的。 今天也就是因为平安郎过来了,先生才免了他们一日的功课。 如此,一群孩子从院子里玩到洗浴池,又一个个像是小猴子一样爬到床上。 一群孩子感情都好,都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经常是分几间房睡大通铺。 如此一直玩闹到精力都耗尽了,几个孩子趴在床上,横七竖八躺了满床。 房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周颂走到房间内,顺手将被子扯过来,精准的扔到那几个没盖被子的孩子身上,然后又在床边站定。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裹着被子的小孩儿。 叶泽润揉揉眼睛,睁眼:“先生?” 周颂点头:“嗯,今晚和先生一起睡,明日一早也好送你。” “嗯。”小家伙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这句话,一看到抱自己出来的是先生,就立刻又很安心的闭上了眼睛,继续睡了。 周颂就着抱孩子的姿势,又顺道将剩下两个房间巡视完,便回了自己房间。 叶泽润晚上睡觉前,已经洗过澡,也换了干净的里衣,现下再次躺到床上,小家伙自己本能的往靠里的位置一滚。 周颂侧身躺下,将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和平安郎,然后手一伸,便把暖烘烘的小暖包给捞了过来,然后眼睛一闭,同样沉沉睡去。 第二日,按照约定,周颂坐上马车,将孩子送至城门口。 李策和樊冲也来了,说是要来送行。 “平安郎,你别在那边待太久啊,我在都城等你回来。”樊冲依依不舍的。 李策说得更委婉些:“我有一个温泉庄子,今年我让人搭了暖棚,里面的果子已经快熟了。等你回来应该就能吃了。” 叶泽润准确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点头对两个小伙伴保证:“嗯!爹爹说,我们把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大家现在都在都城了,就算这次回去,不能在十里村待很久,他也没有很难过了。 目送武定侯一行的车队渐渐走远,樊冲惆怅的叹了声气。 他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平安郎这边刚走,但只要想到接下来许多天都看不到平安郎,他现在就开始想了。 他倒是想让自己再多睡会儿,这样就能变成松客陪平安郎一起去十里村了。 可也只是想想。 老樊因为他最近嗜睡见好,心情大好之下,人看着都比之前精神了。 他若是再给老樊出个幺蛾子,他怕老樊到时候别真受不住了。 “老樊不让我跟着去十里村,是因为他最近看我嗜睡有好转,整个人太紧张了,你咋不跟着过去?”樊冲看着李策一直望着马车背影的模样,开口问。 李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樊冲一眼:“我是谁?” 樊冲:“李策呗。” “呵呵。” 李策不想解释了。 他除了是李策,还是皇叔魏王。是李氏宗正。 他与平安郎平日里关系好,没什么要紧,旁人问起,左不过回一句年纪相仿,脾气相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若是连过继这种大事,他都要追着一同前去,难保有些人心里不会有什么想法。 随着他年纪渐长,忠叔可能是觉得他也能多听懂些话了,总是明里暗里的提醒他,看他意思,是想让他对皇帝多长个心眼,多防备些。 忠叔是李家家将,是当日李家灭门时,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抢下他一条命的人。 这些年,也一直都是忠叔在照看他。 他自然是信任对方的。 而从忠叔提醒他要小心皇帝的反应里,李策能看出,对方似乎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也可能是顾念他的年纪,其中隐情不方便说与此时的他听。所以只能一遍一遍的提醒他,莫要太相信他的那位大侄子。 似乎是也在变相提醒他,不要对对方产生太多的感情。 李策暂时不解,但从感情出发,他更愿意相信忠叔。 所以,从那之后,他再做一些事时,总会想的更多些。有时候也会想,若我做了这件事,宫里会是什么反应。 不是大侄子对年幼的小叔叔。 而是,皇帝对魏王。 *** 叶斧回乡过继之事,办的很是顺利。 期间唯有一个小插曲,便是回村后,叶斧发现村里今年又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询问了以前相熟的同村远房堂弟才知晓,这几个都是从外面逃来的流民。 “这些人刚到咱们村时,那身上的伤当真可怖。”名叫叶青的扛着锄头的男人用手在身上比划着:“那伤,一看就不是摔打出来的,肯定是人打的。村里人原先还以为这些人是逃奴,给他们仔细检查了一番。奴印没找到,倒是又看到好几处伤。” 说着,叶青远远指了个人给叶斧看:“其中这个大个子,唉,身上都没块好肉了。全是烙铁烫的。舌头也被人割了半截,说话现在都含糊。” “村里人看他们可怜,再加上几天过去也没见有官差来拿人,便让他们在村子外围自己盖了几间茅草屋住下了。” 这些人倒也记恩,平日里农忙也会一声不吭的来帮忙。 叶斧听得皱眉:“有没有问出来,他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叶青摇头。 “这些人估计是被吓破了胆,一问起这件事,一个个全都抱着头不敢说话。” 叶青不清楚,叶斧此时心里却有了一些计较。 陛下立新朝后,遵循前朝旧制,分封诸王与勋贵。 与勋贵们在封地上,好歹还要受朝廷委派官员制约,轻易不能离开都城不同,诸王的封地,堪称一个个国中之国。 但不论如何,对于诸王与这些勋贵来说,随手摆弄封地上的百姓,也不会比踩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甚至都无需是这些勋贵亲自出面,哪怕只是这些勋贵于封地上的亲朋故旧,也能决定普通百姓的生死。 在战场上时,这些勋贵可能都是奋勇杀敌的猛将,称得上一句好汉。 可若下了战场,个人脾性的不同就显露了出来。 或内敛、或暴戾、或凶残、或憨厚。 可能这些逃来十里村的百姓,便是在某个脾性暴戾的勋贵手里,受了折磨。 第54章 第 54 章 054 这些流民对他人的注视很是敏感,很快就发现了正站在不远处的叶斧与叶青。 他们不认得叶斧,却本能的不与之对视,同时心中惴惴不安,偶尔也会将惶恐的目光投向草屋外最侧边那个身形较为高大的男人。 也就是叶青口中身上全是烙铁烫伤的那个。 男人此时正低头用揉好的干草编草鞋,模样倒是比其他人都镇定很多,口中含糊的说着什么。 他的说的话,其他人可能听不懂,周围其他人却很容易就听懂了。 这个大个子男人是在说,不要慌,他听这里的村人说了,对面那个贵人是回村改族谱的,不是特意来抓他们的。 听到这话,一路走来已经被逼成了惊弓之鸟的众人心下稍安,不过看着还是不太安稳。 那大个子男人又含糊了一句。 大致意思应该是:咱们这些人在那些贵人眼里又算什么东西?真要想把他们给怎么了,就刚刚那会儿功夫,都够对方让人将他们全都绑起来或者杀了。 其余人一想,也是这么个理。若是他们再继续做出这么一副心虚的样子,说不定对面那贵人反而觉得他们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于是一众人也不再受惊鹌鹑似的聚做一堆,又各自忙活起了自己手里的事情。只是面上虽然竭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里依旧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他们这些人,因为受不了折磨,一路从南面逃了过来。 因没有路引,他们进不了城,一路上也根本没有村子愿意收留他们。他们也不敢逃进山里去,不说山里的野兽,只说那些蛇虫鼠蚁,也都能要了他们的命去。 唯有十里村,唯有这处依山而建的偏僻小村子。 这里的村人淳朴的甚至有些天真,不仅接济了他们饭食,还默认了他们在村子外围住下,一连许多天,也不见有村人到县里报官来抓他们。 他们竟然,真的就这样在这十里村中安稳生活了下来。 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所有人无不在心里期盼,若日子一直能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在这些流民的提心吊胆中,叶斧又和叶青说了几句话,两人转身离去。 叶斧没有驱逐这些流民的意思。 十里村喜欢收留人的习惯,又不是今日才有的。 “周先生走的时候,给村里留了东西呢。”叶青边走边说:“周先生当真是费心了,生怕有他这个先例在,村里人尝到了甜头,以后不管是什么人来了村里,都随意发好心。所以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留了本册子,周先生自己管那册子叫《望闻问切》,说的就是识人之术。” “村里几个识字的汉子,也是对着那册子监视了这些人好些天,才松了警惕。” 叶斧闻言笑了:“这《望闻问切》,周先生现下也在教平安郎他们。” “我一开始乍一听,还以为周先生是连医术都懂呢。” 叶青一听,也笑了。 他与叶斧本来关系就不错,这次这位堂兄荣归故里,他心觉对方比之前又爽朗了许多,许是心愿得偿的缘故。 接下来的几天里,与叶万煊的生疏不同,叶家一家子一边等着出发前就看好的黄道吉日,一边毫无违和感的再次融入到了十里村的乡村生活中。 叶阿婆将自己装在箱子里的粗布衣服往身上一套,第二日在家吃过了晚饭,便牵着小孙儿去村头寻人拉呱聊天去了。 两人到了村口时,只见叶老汉早已和他两个老兄弟蹲在了村口的老树下,一人手里还捧着个大碗,正埋头在那里吃得真香。 一边吃,一边还能听到几人在那里说话。 “老哥哥,你在都城里现在每天该是山珍海味的吃着了吧?现下再吃这野菜糊糊,不喇嗓子?” 叶老汉溜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烫呼呼的野菜糊糊,砸吧着嘴:“那我不瞎咧咧,这野菜糊糊确实没有都城里的饭食好吃。但老头子我也不挑,只要是粮食,啥都能吃。” 这话一听就是实诚话。 见叶老汉如此,另外两个老头儿和他说起话来,也没了一开始的别扭,开始好奇打听起了都城里的各种事情。 那都城里的贵人们,每日里都吃啥喝啥穿啥,皇宫里的皇爷每日又吃的是啥金贵物? 叶老汉:“那可有得说道了。都城里各种稀罕吃食海了去了。” 叶老汉在这边和人大声聊着天儿,渐渐地周围人越聚越多,都想来听一耳朵长长见识。 后来实在挤不进去人了,有眼尖的看到慢慢朝这边走过来的叶阿婆和叶泽润,立刻把叶阿婆也给围住了。 叶泽润倒是好一些,他惦记着小伙伴们的嘱托,回到村子的第一日就把小伙伴们托他给家里带的东西都送出去了,自然顺带的,也会和这些村中长辈们说起小伙伴们的近况。 因着村里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孩子,现下基本上都在都城了,叶泽润陪着祖母在人堆里待了会儿后,就拉了拉祖母的衣袖:“祖母,我到那边玩。” 他指了指距离村口不远的一块田埂。 他想看看,今年村里的甜甜草,有没有长出来多些。 叶阿婆点头,不忘叮嘱一声:“莫要跑远了。” “嗯。”叶泽润自己乖乖点头,接着脱离了人群,小跑到田边。 田边是一片杂草丛,因着没有种粮食,村里人也懒得清理,杂草丛已经长得有些高了。 松客蹦蹦跳的从叶泽润的小挎包里跑出来,站到他的肩头,指着一处正在轻轻抖动的草丛吱吱叫着。 叶泽润一开始以为草丛抖动,可能是因为那里有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在,不过很快他又透过草丛缝隙,看到一小块灰色的衣角。 是有人蹲在那里。 叶泽润用手比了比身高,蹲在那里的一定是个小孩子。于是,他有些好奇的走上前,轻轻拨开草丛。 草丛被拨开,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衣服,脚丫光溜溜的小娃娃正蹲在那里。 叶泽润以自己不算多的经验估算着,小娃娃的年纪一定比他还要小好多了。可能是三岁或者四岁的样子。 此时,这个小娃娃正在一根一根的拔着草杆,小心的将拔出来的嫩草芯全都攥到手上。 叶泽润见状,轻轻出声提醒:“小弟弟,这个不可以吃。吃了会肚子疼。” 那小男娃被这忽然的声音一惊,一个屁蹲就坐了下来。 他看着胆子有些小,若不是叶泽润的声音确实很轻很轻,一点都不凶,他怕是这会儿都已经想要逃跑了。 等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出现的漂亮哥哥和他说了什么,小男娃低头看了眼自己好不容易才拔到的草杆,心里很舍不得。 他看看手里的草杆,又看看还蹲在那里看他的漂亮哥哥,接着又看看草杆,估计心里到底是不舍的情绪占了上风,忍不住伸出干瘦的小手,朝村里一个方向指了指,声音很小的说:“哥哥,吃,吃。” 他能听懂话,但是自己说话,还有些不太熟练。 不过叶泽润听懂了。 “小弟弟,你是想说你在村里看到过有大哥哥在吃这个草吗?” 攥着几根草杆的小奶娃眼睛亮亮的点头。 叶泽润也没有因为小弟弟年纪小,就觉得他听不懂而敷衍,而是耐心解释:“不是的,这个草叫甜甜草,那个大哥哥吃的肯定是以前冬天摘的。因为只有冬天下雪后的甜甜草才可以吃。其他时间都不能摘,有毒,吃了会肚子疼。” 怕小弟弟听不懂,他话说的很慢,又重复了两遍,着重强调冬天下雪后才可以吃,其他时候不可以。 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来的小奶娃显然是听懂了,失落的低头擦了擦眼睛,把手里的甜甜草放下了。 结果这边刚把有毒草放下,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嘴唇。 小家伙朝对面看,就见漂亮哥哥手里拿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好像是要喂给他吃。 叶泽润伸着手:“这个也是甜甜的。” 几岁大的小奶娃很好哄,一听是甜的,就慢慢张开了嘴。 糖块被含在了嘴里,慢慢在口中化开。坐在地上的小奶娃忽得就瞪大了眼,下意识就紧紧的将嘴巴抿了起来。 不过紧接着,他又赶紧低头,将糖块吐到了手心里,然后站起身来转身就想要跑。 跑了两步,小奶娃自己又回头,依旧是结结巴巴的声音:“娘,狼娃找,找爹娘。” 说完,叶泽润就看到小弟弟朝后山那边跑过去了。 那个叫做狼娃的孩子,一路跑回家。因着人实在生的瘦,他跑起来步子不算稳,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时,小家伙下意识护好了手里的糖。然后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几座简陋的茅草屋前,同样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要出门,等看到小跑过来的孩子时,立刻大步迎了上去,责备问道:“狼娃,你跑哪去了?爹跟没跟你说过不许乱跑!” 他们是外来户,在这村里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再小心,才能不遭人厌烦,维持住眼前难得的安稳日子。 他这边只是和孩子他娘收拾屋子,那边一扭头,孩子就不见了,当时就有些心急,生怕这孩子是饿极了,乱跑出去偷拿村里人的粮食去了。 被训斥了的狼娃像是没听到一样,反而急切的抬手。 “甜的,给,给爹娘,糖!” 说完,小娃娃自己又重点强调了一遍:“好甜!” 他一路跑过来,到现在嘴里的甜味儿都还没散。有这些甜味儿在嘴巴里,他刚刚摔跤了都没觉得疼。 第55章 第 55 章 055 男人一听,又见儿子狼娃手心里果然捧着个糖块儿样的东西,立刻大惊失色。 只见他连忙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可等到掌心真正握住那细瘦伶仃的像是一根细柴火的手腕,他又下意识松了力道,只是语气依旧急促且严肃:“你哪里来的糖?!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在这村子里乱拿东西!” 男人一时着急没控制好音量,将草屋内的妇人也引了出来。 妇人刚一出来就见到这情景,立刻上前问:“这怎么了?” 几岁大的小奶娃,根本就耐不住父亲这般疾言厉色,还没说话,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 他长得瘦,一双眼睛便越发显大了,乍一看像是占了小半张脸似的。 男人未理会妇人的询问,又呵斥了一声:“还不快说话!” 被握着手腕的狼娃被吓得眨巴了下眼,下意识摇头,眼泪顺着动作从眼眶里滚下来。 小娃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解释:“哥哥给,哥哥给。不,不乱,狼娃听话。” 从蓬州到粟县,他是跟着爹娘一路逃过来的。一路上的各种经历,早已在这个本该懵懂的孩子心里烙下深深的烙印,让他也多了一丝趋利避害的本能。 来到十里村后,同行的叔伯婶子和爹娘,终于都有些开心的模样了。 虽然还是小心翼翼的。 这让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也隐约有了明悟。 他们是被收留的,是比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要更低一些的。 所以,要小心,要听话。爹娘不让做的事情,都不可以做。不然,他们就要被赶出去了,又要变回到之前那样。 “你是说,这是村里有人给你的?”男人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依旧没有彻底松手,依旧用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孩子,生怕他说谎。 狼娃点头。 男人盯着自家孩子看了半晌,彻底松了气。 等注意到狼娃那通红的眼眶,心疼这才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 拉不下脸道歉,男人只是沉默着蹲下身,将孩子给抱了起来,然后将狼娃手心里的糖又重新塞回他嘴里。 狼娃嘴里含着糖,小心看了他爹一眼。 因为被抱起来了,他慢慢不怕了,继续详细解释起来。 随着小娃娃咿咿呀呀,夫妇二人也听懂了。 狼娃说前些日子他看到村里有个大哥哥在吃一种草,看起来很好吃。 他不敢去问那大哥哥要,就想自己去找。 结果今日去摘那草杆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小哥哥。小哥哥和他说,那草这个时候不能吃,有毒。然后又给了他糖吃。 他尝到甜味儿了,就赶紧把糖吐了出来,想要带回来和爹娘一起吃。 狼娃说到这里,才想起来:“爹?娘?” 爹娘咋不吃? 男人摇头:“你爹和你娘不吃糖也饿不死,你自己吃。” 反倒是狼娃,男人叹了声气。 四岁多的孩子了,看着却和三岁的孩子一样小,说话也和三岁的孩子一样,咿咿呀呀的说不清楚,走路也走不太稳。 这是亏着身子亏得太严重了。 可他没办法。 户籍和路引,生生困死了所有人。 这一路上,同行的人里,男人病死了三个,女人病死饿死了五个。一共五个孩子,等到了十里村安顿下来,加上狼娃也只剩下两个了。 就连狼娃,也差点撑不住,是他和狼娃他娘两个人在孩子饿昏过去时,轮流放血喂,这才人又从阎罗殿里抢了回来。 现下能养到这份上,已经是十里村的人大发慈悲,看不得孩子饿死在村里,施舍了他们一袋粮食的缘故。 狼娃娘也笑了笑:“娘不爱吃糖,你自己吃。” 狼娃到底年纪小,能想着把到嘴的糖吐出来带回家,已经是极难得了,现在见爹娘都这么说,还以为他们是真不爱吃糖。 他砸吧了一下嘴,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这么好吃的糖爹娘怎么不爱吃呢? 他以前只吃过一次糖,就一直在想着了。晚上做梦都是那甜味儿。 另一边,叶泽润见小弟弟跑走了。因为以前在村子里没有见过这个小弟弟,他原本还想要跟上去看看。 不过后来又想到祖母和他说,让他不要跑远,他就没有追上去了。 不过等晚上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了这件事,于是临睡前问:“爹爹,我今天在村里看到一个小弟弟。我以前没有看过这个小弟弟。” 叶斧此时还没有困意,正坐在床边看着一本兵书。 李桂芬不在屋内。 后日便是之前看好的黄道吉日,诸事大吉,宜过继。 所以自今日起,一家人开始轮流沐浴。 叶斧闻言想了下:“我昨日在村子外围,也就是后山脚下看到那里新起了几个草屋,听你堂叔说是村子里收留的流民,那孩子约莫是和那些流民一起的。” 叶泽润一听,想到小弟弟确实是往山脚那边跑过去的,于是点点头,算是认同爹爹的推测。 叶斧原本以为平安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家伙自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过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冷不丁又开口说了一句:“小弟弟好瘦啊。” 粟县相对来说距离都城较近,按理来说百姓生活应该还过得去,官道也少有流民或是逃荒的灾民。 可事实却是,不论是之前从十里村去往都城,还是这次从都城回来十里村,一路上,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百姓,都不算少见。 叶泽润有些不解。 去都城的路上,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瘦的几乎一把骨头的人。 那一双双眼睛,他还不太懂里面蕴含的是什么,只是后来做梦总是会梦到。 那个时候因为先生晕车,他就去问了家里其他人。祖父只告诉他,因为是乱世的缘故。 乱世人命如草。莫说那些灾民,哪怕是吃军粮的兵老爷们,一旦打了败仗,照样转眼间就会沦为乱兵,乱兵当得时间久了,如果没能耐,就也成了流民。 是乱世的缘故。 “可是现在不是乱世了啊,因为有皇帝了。大家都这样说。”小家伙自己侧躺着,语气依旧软乎乎的,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有皇帝了,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皇帝没用吗?” 叶斧闻言,第一反应不是呵斥,而是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等用眼神将四下左右全都仔细翻了个遍后,这才重新回到床边,不过窗子却是没有再关上了。 叶家小院的格局,叶斧和李桂芬夫妻两人住的房间,唯有这扇窗户是靠外的。 叶斧将孩子从床上抱起,推门来到堂屋里,绕着走了几圈。他在思索该怎么回答平安郎这个问题。 “平安郎你先莫开口,爹爹想想该怎么和你说这件事。” 这个问题太过危险,他怕自己教不好平安郎把握分寸。 主要是他自己都没有太合适的分寸,怕说得严重了,真的将平安郎吓着了。又怕说得不严重,平安郎不往心里去,万一以后再说出这话,被有心人听到,反而害了他自己。 这时的叶斧,格外想念周先生。 就这样又来回踱步了好几圈,走得趴在爹爹肩膀上的叶泽润都要被颠得睡着了,叶斧这才慎重开口:“平安郎应也不全怪陛下。爹爹以前路过酒楼时,听过说书人说起,前朝的那些皇帝们在位时,情况也是差不了多少的。稍稍好点的,天灾人祸发生的少的那几年,百姓能休养生息,便算是盛世了。”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有饭吃,饿不死。就是盛世。 “前朝?”小家伙自己换了个姿势趴。 叶斧觉得平安郎应该是听进去了,于是点点头,继续说:“前朝六百多年,据说也不是一直安安稳稳过来的。” “武帝之前,还没有草原蛮人,听说草原蛮人最开始也是关内百姓,只是不知犯了何错,被武帝驱逐,这才逐渐壮大。” “那时与熙朝敌对的,是一个名叫月支国的大国。” “月支国与熙朝,相互之间常有战事,每逢战起,少不了征调兵卒、民夫,再加上加重税赋。” “后来月支国终于国灭,熙朝也已经经历了许多位皇帝,来到了王朝中后段。” “那时,各地开始常有干旱、水灾、瘟疫……各种天灾发生。百姓困苦潦倒。其中有一位平帝,因各地官员救灾不力,索性就不救灾了,反而是征调各地奇珍异宝,兴建宫殿。” “可熙朝,在平帝后,依旧又持续了几十年,这才最终灭亡。” 叶万煊的意思差不多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他也没见过其他人当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但熙朝中后段的那些个皇帝,大多要不如现今陛下许多。 可熙朝依旧有六百年国运。 可能当皇帝的,都是这么个路数吧。 所以上来就说皇帝没有用,这发言还是有些太危险了。 叶斧觉得,自己这番话,堪称是引经据典,也不枉他这段时间勤加学习。 结果,就见那趴在他肩膀上的小家伙将手放在嘴边,自己在那里想了一小会儿,忽得又开口道:“那熙朝好多皇帝也没有用。” 叶斧苦口婆心的表情一顿。 第56章 第 56 章 056 叶泽润这会儿自己思考起来,当皇帝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过得好的,不然为什么皇帝的权力很大,大家都要跪拜皇帝呢? 叶斧有些词穷,主要是他的心没那么大。 生于乱世,他一开始只想保得一家老小偏安一隅。 后来上了战场,他想的就是打胜仗,尽可能让自己手下少死些人。 他重视眼前人,对于那些流民,他也会生出怜悯之心,也会在不影响自家的情况下帮把手,但却不会由此想到更多。 叶斧不知自己的想法算不算对,最后,他只是在堂屋又踱了几步,颠了颠怀里的孩子,低声哄道:“爹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件事了。听平安郎你这么一说,爹爹现下都有些糊涂了。” 叶泽润闻言,也没有要揪着人给个答案的想法,反而理解的伸出手拍了拍。毕竟,那些流民也不是因为爹爹,才过得不好。 “等到回都城后,若平安郎你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那就试着去问问周先生?”叶斧给出主意。 叶斧对周先生有很高的信任,并不怕周先生听了平安郎这话后,会为平安郎惹来什么危机。 不过最后也不忘叮嘱:“不过去问周先生的时候,也记得避着点儿人。只有你和周先生两个人在,屋外也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能问。在这之前,除了爹爹,不要再和第二个人说这种话了。” “平安郎,答应爹爹?” 叶泽润点头:“好,我答应爹爹,不和其他人说了。” 说完,似乎是也感觉到爹爹有些担心他的情绪,还自己伸出了小手。 父子俩小指绕着小指,拉完了勾,叶斧这才又抱着孩子回了卧房。 *** 第二日,十里村祠堂大开,由族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请了族谱。 不仅是过继,也将叶斧因军功封侯的功绩同样写在了族谱中。 这是一整个十里村叶家的荣耀。 因心里高兴,叶斧难得的铺张了一回,请了县里许多家酒楼的厨子,于村中大摆宴席。 就连狼娃他爹娘和同行的其他人,也一起被村里人喊去帮忙了。 闷头帮完忙,等到宴席正式开始,这一行人便准备回自己的草屋那边去了。 谁知却被村里人告知,也为他们留了两桌席面。 一行人中年纪稍大的男人闻言,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桌,有些手足无措的摆了摆手:“这怎么使得……” 那村民,也就是叶斧的远房堂弟叶青见这些人这局促的样子,皱了皱眉:“让你们吃就吃,过了今天这村也就没这店了,你们想吃还吃不着呢。” 今日事情多,几个和叶斧关系好的堂兄弟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叶青也是。 见这些人看他皱眉,终于是小心翼翼的坐上了桌,他又四下找了找,没见到人,于是稍稍停了停脚,又说了一句:“跟你们一起的那几个孩子呢?” 叶青心说,平安郎不知是何时在村里遇见了那几个小娃,今日这大日子里心里还惦念着,觉得人家小娃娃太瘦。 惴惴不安的落下座的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有小贵人发话了,他们这才也有了两桌席面。 “你们肚子里缺油水,等会儿上了席,莫要大吃大喝,仔细丢了命去。这些你们也懂吧?慢点吃,这两桌席面,不论剩下多少都让你们带回去。” 说完,叶青自觉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不听劝之后身子遭罪也是自找的。 于是转身匆匆离去,继续忙他的去了。 只留下身后那一群人,好一点的颤抖着嘴唇,口中喃喃着大好人之类的话。稍微耐不住性子的,看着面前这一桌席面,眼圈都开始红了。 “还愣着干啥?小贵人那是看不得娃娃们瘦得一把骨头了。家里有孩子的还不赶紧把孩子带来。” 狼娃的爹娘闻言,忙不迭的点头。 狼娃他爹跑的快些,转身便跑着接孩子去了。 一边跑,他还在心里想,五大爷口中的小贵人肯定就是给他们狼娃吃糖的那位了。 狼娃从吃完了那颗糖开始,有事没事就和他还有他娘咿咿呀呀嘀嘀咕咕的,说的都是那个给他糖的哥哥。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哥哥好,哥哥给他糖,哥哥告诉他草不能吃,哥哥漂亮。 原本想着,几岁的娃娃懂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但此刻,狼娃他爹不这样想了。 只要能让他们填饱肚子的,哪怕至今没见过面,他也真心实意的觉着,那就是天下第一金尊玉贵的好看人儿。 因着叶泽润,每桌宴席上都有好几道适合孩子口味的清淡菜。 狼娃被他爹一路抱着跑到席上,和流民里另一个还活着的孩子,刚好是面对面坐着。 狼娃坐在他爹怀里,狼娃他爹屁股刚沾凳子,面前就已经摆了一碗鱼丸疙瘩汤。是狼娃他娘递过来的。 狼娃他娘眼疾手快,捞得都是稠的。 “他爹,你吃,也给狼娃喂些,别给他吃太多了。”狼娃他娘说完,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菜,然后又虎视眈眈的看着面前的宴席菜。 贵人虽然说了,吃不完可以拿回去。可也要先能抢到自己面前来,才能往回拿不是。 不然这一桌剩下的席面带回去,怎么分也是个事儿。 桌上坐着的人,抱着的都是和狼娃娘差不多的想法。 不过顾忌着今日是村里有位贵人的大日子,大家的动作都很收敛。 狼娃坐在他爹腿上,他爹怕他打碎了碗勺,是一口一口喂他的。 他嘴里嚼着被锤得已经没有刺了的鱼丸,吃两个丸子后,就会被他爹喂两口热乎乎的疙瘩汤。汤里还放了鸡蛋,一口咬下去香的不行。 狼娃有些觉得,这就是爹娘以前跟他说过的,神仙过得日子了。 狼娃对面的那个孩子,看着比他稍微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同样是个小男娃。 两个孩子一起吃得美了,趁着大人自己吃东西没喂他们的空隙,还相互抬头咧嘴笑了笑。 笑着笑着,狼娃又有些难过。 他想,如果小丫、柱子、黑娃没有死,就好了。 没有死的话,大家就能一起坐在这里吃饭了。 大家本来一起跟着走的。 可是走着走着,柱子就病死了。 然后有一天,小丫也不见了。他去问爹娘小丫去哪了,爹的脸色很难看,只告诉他说小丫家里人实在熬不住,把小丫换给其他流民了。 也不知道这个换,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那天后,小丫家里人就有肉吃了。 他有些馋,爹娘却不让他再靠近小丫爹娘。其他大人也不理小丫爹娘了。 然后又走了一段路,小丫爹娘还有弟弟黑娃也死了。 狼娃想到这里,吃着吃着咧嘴就哭了。 爹娘连忙哄他,不许他哭。说是贵人宴席上,哭不吉利。 可是狼娃也不知道为啥,就是忍不住。 终于他娘‘抢’了一块鸡大腿肉,把肉塞到他嘴里。 狼娃怕自己再咧着嘴哭,肉就掉下去了,这才止住了哭,一边抽噎着,一边嚼嘴里的肉。 叶泽润此时已经吃完了饭,循着那细弱的哭声找过来,刚好就看到了那天的小弟弟在哭。 不过小弟弟只哭了一小会儿,就又开始吃饭了。 叶泽润心里有疑惑弄不明白,于是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也慢慢走了过去,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小弟弟旁边坐下。 动作间,倒是有大人看到他的动作了。 只是十里村的人觉得不用管,平安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狼娃他爹也注意到了,他是不敢管,也不敢搭话。 他之前从未在村里见过这孩子,料想这便是今日席面的主人。 据说今日大摆宴席的贵人,是十里村叶姓的一户人家。家中两个儿子,都封了侯爷。 大爷是武定侯。 二爷是卢亭侯。 今日之所以村里大摆宴席,是因大爷膝下无子,将二爷的小儿子过继到了自己名下。 狼娃他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过继来过继去,小贵人都是侯爷的儿子。是动动手指就能要他们命的人。 就和他们以前在那府中…… 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便是小贵人和善。 可狼娃他爹却不敢因一只老虎和善,便把他当做兔子对待。 狼娃却不知道他爹心里想什么,感觉到身边动静,扭头一看,立刻笑了。 和上次生疏害怕的表现截然不同。 “哥哥!”狼娃手抓了抓,不过被他爹箍着,没伸出去。 叶泽润见状,自己主动拉了拉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白的像温润的暖玉,黑的却像烧焦的鸡爪,但叶泽润没有其他反应。只是拉了拉手,晃了晃,安抚因为见到他而有些激动的小弟弟。 等小弟弟吃完了饭,他就牵着小弟弟的手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蹲下来编草环给他看。 没想到小弟弟却反手给他编了个更厉害的小蚂蚱。 叶泽润看看自己编的草环,又看看小弟弟递给他的草蚂蚱,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不过最后还是和小弟弟一起,蹲下身玩起了草蚂蚱。 一边玩,叶泽润一边问:“小弟弟,你刚刚为什么哭啊?”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主要是见惯了。 所以,这次他没有哭,就断断续续的,把事情讲明白了。 他说小丫,说黑娃,说柱子。 小丫被换了,黑娃死了,柱子死了。 七爷爷死了,马婶婶死了…… 狼娃的伤心之处在于,他们竟然都没有来得及吃上这么好的一顿饭。 叶泽润的手却不由得捏了捏那草环。 他小声问:“狼娃,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你们那里,死的人多吗?路上死的人多吗?” 狼娃想了想,摇头,他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只知道,他们是逃走。因为那里有个王。 那个王不总是来,但是他有一个猎场。爹说,猎场里会把人当野猪射,不论大王来不来,野猪总是不能少的。 所以,大王来的少,野猪也一直在死。 所以,狼娃认真回答哥哥的问题:“死,死很多吧。” 他们那里死,路上死。 死多少,狼娃没太多概念,只能伸出黑瘦的小手比。 大概,就是这么多。 狼娃两个小手合在一起,比出一个小小山模样。 这些话,只有小孩子敢说。随便换成流民里的哪个大人,都是不敢告诉眼前这个小贵人的,生怕污了小贵人的耳朵。 第57章 第 57 章 057 叶斧以前觉得,他们家平安郎是个极善良的孩子,他的心软与烂漫,总让人不忍心辜负他,让他失望。 可渐渐地,随着平安郎见的人多了,也会开始自己想些比较深的事情后,他又觉得,仅用善良、心软来形容平安郎的脾性,有些太单薄了。 平安郎分得清好坏,对人也从不会一味善心。对于一路所见的流民,他念念不忘,更似与生俱来的悲悯与怜惜。 怜惜,这个词出现在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身上,乍一听有些违和。 但此时,寻人而至的叶斧远远的便看到平安郎与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一同蹲在树下。 那两个孩子小手比划着,好像在和平安郎说着什么。而平安郎就那样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然后静静的听着。 小孩子的话题总是很跳脱,尤其是当席面上的另一个孩子看着也吃饱了,同样期期艾艾的跑过来之后。 小小的孩子就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样,在爹娘都被桌上的饭菜吸引了注意力后,他自己一扑腾,就从他娘的怀里滑了下来,一溜小跑到了不远处的树下,他爹娘连拦都来不及拦。 这个小孩儿叫小五,原本前头还有四个哥哥姐姐的,不过最后只有他立住了,所以叫小五。 因为走到十里村后,一行人里只有他和狼娃两个孩子了,所以平时都是他们两个在一起玩。 这次狼娃被爹娘口中的小贵人带到树下,狼娃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也没有哭,两个人好像还一起蹲在那里编东西玩了,小五看到了,如果不是舍不得这一桌子的好吃的,他早就也跑过去了。 现下吃饱了,终于跑了过去。 小娃儿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不过很快就放开了。 年纪小的小娃娃,总是更爱相信人些,偶尔会记吃不记打。小五只觉得这个贵人,和以前那些贵人都不一样。 哥哥一点都不凶。 三个孩子挨在一起,小五摸摸自己不算特别饱,但此时热乎乎的很舒服的肚子,满足的发出一声感叹:“今天真好。” 狼娃闻言,也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此时不再想那被自己比划出来的‘小山’,转而想起他娘今天在席上抢到的那几块肉。 娘说现在天气冷了,肉能放好多天。等把这些肉带回家了,就能天天熬肉汤喝了。 叶泽润看看狼娃,又看看小五,忽然轻声问:“狼娃,小五,你们以后长大了想要做什么呢?” 长大了想要做什么?这是个很平常的问题,对于两个小娃娃来说却很有些新奇。 小五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来,只好有些沮丧的摇摇头:“不知道,先,先长大吧。” .tt% 要先长大,然后才能想,想要做什么。 狼娃觉得他的回答比小五要好一点,于是挺了挺小肚子,声音比刚刚也大了一点:“长大,长大了,狼娃也,也要让爹娘吃……吃一次今天的饭!” 他甚至都不敢说经常让爹娘这样吃,或者说根本没有这样的概念。 他只想着,以后再吃一顿,就好了。 他其实肚子里还有空,还能吃好多呢。但是爹娘不让他吃了,说是一下子吃多了会生病。 所以现在闻着还能从不远处传来的饭菜香气,他连头都不敢朝那边扭一下。 叶泽润抬手,摸摸狼娃的小脑袋,又摸摸小五。 以前,不论在十里村还是都城,他年纪总是偏小的,多是小伙伴们照顾他。 但此时,面对狼娃和小五,他也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小哥哥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因为狼娃和小五都不怕他了,所以都跟他说了很多话。 狼娃和小五都是刚到十里村没多久的,想要多说话聊天,难免就总是会说起以前。 虽然以前日子很不好过,但对两个小娃娃来说,那些日子和记忆,几乎占据了他们全部的生命。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叶泽润多是和狼娃还有小五待在一起,有一回,他还跟着狼娃和小五去了他们栖身的茅草屋。 一共三座茅草屋,住了所有人,自然是不可能一家就占着一间屋子的。 叶泽润过去的时候,还把留在茅屋里的几个大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生怕小贵人在他们这里有什么不好,几人是一眼都不敢错。 临到要走的那一日,狼娃对着马车哭成了个小泪人,小五也抽抽噎噎的。 他们不敢抱马车轮子,转头去抱自家爹娘的大腿,哭得很伤心。 叶泽润给两个小弟弟留了一小袋铜钱,不算多,不过也够他们写信送信了。 周颂走了之后,十里村在整个粟县周围都出了名了。谁都知道,这小小一个村子里,竟然出了一位国公,一位侯爷。 尤其后来还听说,皇爷将粟县赐给了这位国公爷做封地,哪怕另一位国公想方设法想讨要,国公爷都没给。 十里村出了名,甚至因此镀上了一层显赫的光环。虽然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什么,但至少等周颂走了后,有大把的读书人愿意来十里村,接手显国公之前的事情,为村中孩童开蒙。 虽然村里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几个蒙童了,但也有人认准了这是条通天路,没有太多孩子教,依旧每日坐驴车过来,专门教村里的老人识字。 叶泽润昨日将狼娃和小五带到了那位先生面前,还正儿八经的给人家交了一些束脩,以后狼娃和小五便跟着那位先生认字读书了。 认了字,便可以写信。 “我和苗夫子说了怎么和我写信,等以后你们学好了画画认字,就可以找苗夫子,把给我写的信给他。我能看到的。” “看到了,就会回信了。” “嗯。”俩小奶娃眼泪汪汪的。纷纷保证,他们一定很快就会写字了。 几天就会了。 叶泽润没有打击他们的信心,也跟着鼓励:“嗯,只要用心学,哪怕几天时间学不会,总有一天肯定会学会的。” 三个小的在这边说着话,一旁,叶斧同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对方是这波流民的领头,不仅身上带着数不清的伤疤,就连脸上,都有一道自眼角划到嘴边的狰狞疤痕。 模样有些吓人,不过叶斧并未在对方身上探寻到太多凶戾的邪气。 叶斧自忖,自战场上下来后,可能是沾了平安郎的气运的缘故,他现下不仅耳聪目明了许多,就连识人,都几乎不会看走眼了。 那汉子被叶斧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身形有些紧绷。因为舌头断了半截,他说话很含糊,所以除非必要,他平日里很少说话。 叶斧收回目光,开口道:“你们不愿说自己的来处,无非就是怕再被人押回去。我原本不准备管这些闲事,可平安郎……” 叶斧说着朝旁边看了一眼,那汉子随着看过去,心中了然。 “现下你有一个选择,将你们的来处告知于我,我派人前去探查。若你们当真并非作奸犯科之人,只是迫于生计这才出逃,那便好说了,我为你们重做户籍。但若有半句虚言……” 叶斧未尽的话,这汉子听懂了。 他半晌没说话,许是自己也在心中衡量,面前这位贵人是否说话算数。 汉子自己垂下眼眸,几息后,他又朝孩子那边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有些艰难的发出声响。 他想,没有户籍,只能一辈子当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他们这些人就算了,总不能让下一辈下下辈的孩子,也像他们这般。 赌吧。 他们这些人的命,说穿了,其实也不过是这些贵人的一个念头而已。 坏念头,令他们生不如死。 好念头,让他们重新做人。 这边,叶泽润终于话别结束,叶斧也上了马车。 叶家二老和李桂芬,早就在马车上了。 随着马车与武定侯的仪仗越来越远,叶泽润坐在马车上,听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忽然又掀开后车帘,对着远处那已经变成米粒大的小小人影,小手虚虚一抓。 下一刻,一只足有小半个巴掌大的黑色蚂蚁,已经被他轻轻抓在了手里。 自小白虎之后,叶泽润才知道,除了自己跟着他的动物,类似小白虎这样的,其他所有他能看到的小动物,如果他想,其实也能把它们留在自己身边。 就像这个大蚂蚁。 他的主人就是那个脸上有着伤疤的人。 一开始,他都没有发现这个蚂蚁。 还是小白虎上前拨弄大蚂蚁,他才发现的。 本来自从见到李策后,小白虎偶尔也会跟着李策。直到这次他又回十里村,李策没有和他一起,小白虎却是在的。 大蚂蚁离开了主人身边后,头上的触角这里碰碰,那里碰碰,又蹭了蹭他的掌心,叶泽润任由大蚂蚁蹭了一会儿掌心,然后才把大蚂蚁交给了小白虎,让小白虎帮忙照顾一下。 小白虎看起来有些不乐意,不过最后还是甩了甩尾巴,把大蚂蚁放到了他的颈窝毛毛里。 叶泽润还记得狼娃说的那个‘大王’,他想要让大蚂蚁帮他认一认,都城里,到底谁是狼娃说的那个,平日里杀的人,像是小山一样的‘大王’。 都城里能被叫‘王’的,他知道只有四个人。 李策,还有皇帝的三个儿子,也是王。 李策肯定不会的。 因为李策虽然脾气有时会暴躁点,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看到的有几次李策生气,都是因为看不惯有人欺负弱小。所以,李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不是李策,那就可能是皇帝的三个儿子了。 叶泽润现在还没想好,等找到了这个人,他具体要做什么。 但他觉得自己想知道。 他想知道,都城里所有人都说的天下太平,到底是什么模样。 死去的百姓,到底堆成了几座小山。 第58章 第 58 章 058 另一边,十里村的疤痕汉子不知有什么东西暂时离开了自己,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忽得就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就连身上许多看着已经长好了旧伤,都不似以往那样时刻隐隐作痛。 摸着自己手臂上一处火烙留下的狰狞伤疤,万祥远远的朝后山方向看去。 十里村的村人允许他们在后山脚开垦荒地,狼娃和小五也要随村里的先生认字读书了。 以后,他们可能还会有新的户籍。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了。 马车上,原本轻微颤抖的大蚂蚁,这会儿看着也平静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缩在那里,唯独两个黑黑的触角,时不时的会朝那个拿来的孩子的方向探去了,仿佛是在反复确认,对方还在不在自己附近。 *** 都城 国子监,樊冲新发现的一处隐秘地盘上,此时,樊冲坐在软椅上,颇有些无聊的叹了声气,然后又换了个姿势趴下,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惆怅。 特意从广业一堂那边过来的许鹏看了眼无精打采的樊冲,又转头去看李策。 不仅是樊冲这小子,自家老大最近这段时间也火大得很,前日礼郡王不知怎的又惹到了他,两人差点就起冲突了。 许鹏不解发问:“你们就这么稀罕卢亭侯,哦不对,现在是武定侯家的那小奶娃?” 李策皱眉:“喊谁小奶娃呢?” “不是,我,老大你……”许鹏只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这反问给噎着了。 不是,他说什么了? 他自己都被人取外号叫许二愣子,怎么不见老大在听到别人喊他这外号的时候,皱眉对那人说‘喊谁许二愣子呢?’。 老大自己都这么喊他! 樊冲点头:“平安郎有名有姓的,不过你不许喊平安郎!” 许鹏被气笑了,他稀罕喊! 他其实也不是对那小奶娃就真的有什么意见,只是这次回来,他忽然就感觉老大和樊冲说话,他有些插不上嘴了。 这种跟不上小团体节奏的感觉,格外引人不适。 是,他一早就知道,老大在十里村落难时,那小奶娃曾施过援手,老大因此最开始对他印象就挺好。 他也知道,樊冲之前也去叶府做过客。 可知道归知道,他还是不能理解,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这三个人就混得这么好了!就连那小奶娃回乡祭祖,剩下两个人都牵肠挂肚的。 知道的他是跟他娘去了他外祖家探亲探了几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次出去了好几年! 许鹏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将话头引向他熟悉的领域。 “老大,你是魏王殿下没错,但你这上次打五皇子,这次打礼郡王的,真的好吗?” 说句难听些的,再是皇叔魏王,老大他又没有登基的机会。 恭郡王眼瞅着不招陛下待见,睿郡王看着又不像是争权夺利的性子,礼郡王好歹也是个嫡子,万一以后捡漏上位了呢? 到时万一对方记仇,还不得偷摸给自己这个小叔公穿小鞋? 还有,那到底是陛下的儿子,打一次不心疼,打两次勉强,总不能一直打吧?谁知道陛下心里会不会真有意见。 李策此时正靠着一处假山石,席地而坐,闻言自己哼笑一声。 “他们自己找抽,怨我?” “你也说我是皇叔魏王了,我每天不没事打打皇子,或者在勋贵里横行霸道,我还能干嘛?陛下又不会真怪我。” 少羽营现在都让他解散了,他还能干嘛? 去谋反?去篡位? 许鹏心说老大这话实在是有些太张狂,原本还想再劝劝,一旁原本还身上没骨头一样趴在那里的樊冲,忽然听出了不对劲儿。 他皱眉看了眼李策,总觉得对方提起‘陛下’时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又看了眼许鹏,他没吭声。 只有取错的名字,哪有取错的外号啊。 对面,许鹏见自己劝不动人,只好叹了声气,也坐了下来,转而开始劝自己:“礼郡王性子确实和恭郡王太像了。” 恭郡王,当今陛下的嫡长子,也是陛下盖章定论的暴戾难改。 礼王与恭王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性子却和恭王像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礼王现下年纪不够,还上不了战场。对方又在都城里待不住,短短一年时间,不是出巡,就是在准备出巡。 每次出巡回来,看着心情都不错,人也能平和好几天。也不知到底是在封地上倒腾什么东西。 “说来礼王的封地确实还挺方便的,陆路走个两天,然后顺着水路就一路下去了,路上也不折腾。怨不得他喜欢出巡呢。”许鹏的思绪跳动性很强。 李策嗤了一声:“反正不是好勾当。” 他没去过礼王封地,但不妨碍他嘲讽。 许鹏觉得老大他隔空给人定罪,到底有失了点公允,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礼王虽然和恭王脾气相似,但我听我爹说,他在都城里时除了偶尔会往大牢里钻,拎几个囚犯出来过过手瘾,其余还真没听说过有什么出格的事儿。” 李策:“嘁,他人模狗样装得好。” “老大,你最近脾气真的太差了。” 李策也同样看了许鹏一眼,觉得这小子出了趟远门,回来后好像更傻了。 李策:“你在你外祖家吃什么了?” 许鹏:“啊?” *** 叶家一行人回到都城这天,李策、樊冲、许鹏三人一早便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了。 许鹏一边看着那些城门守卫,还一边摇头挑刺:“啧啧,看看这眼力,看看这手法,这活儿让他们干的糙的。” 一点都不如他们少羽营帮忙巡视的时候。 说起来,自从回了都城了,最让许鹏深受打击的还要数少羽营解散这件事。 不过后来他家老头子也把道理和他讲通了。 一个将大多勋贵子弟都聚集起来了的地方,本就不该存在。 原先的少羽营存在,有它的用处。 现在所有事情都慢慢理顺了,少羽营也变得扎眼了。 许鹏懂了这个道理,只是心里依旧意难平。 樊冲顺着许鹏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普通百姓模样的男人自守卫手中接过自己的户籍文牒,又对着守卫点头哈腰一番,然后快步进了城。 李策一眼便看出那人行走时的别扭处,像是身上带伤。 还有他面上的那颗黑色痦子,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倒像是粘上去的。 看完,李策示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人:“跟上那个人。若只是想要进城的流民,就不用管他了。若是图谋不轨,捆了丢皇城司门口。” 李策身后侍卫点头应了一声,抬脚跟上了已经入城的那人。 见李策将事情安排好,樊冲收回视线,又朝官道上望去。 就这样整整等了一上午,终于在过了午时后,三人看到了那驾符合侯府规制的四驾马车,马车后面跟着的,是另几驾两匹马拉着的红漆马车,还有长长的仪仗队。 见到这阵仗,不等人驱赶,周围排队等着入城的百姓已经自发朝两边退去。 叶泽润听到马车外有人在喊他,等到马车停稳后,他自己掀开车帘,坐在车缘上朝声音处看去。 见是小伙伴们来迎他了,叶泽润立刻动了动脚,想要自己下车。结果就被走近的李策一把抱了起来。 “显国公有公务不能出来接你,让我转告你,他后日去武定侯府看你。” 叶泽润在地上站稳了,点点头,打开自己的小斜挎包,露出里面好几个大大的橘子,然后连斜挎包一起递了出去。 这是他路上带的特产,和上次来都城一样,这次也是月牙在路上偷偷给他的。 叶泽润觉得,月牙每次给他橘子,肯定都是自己尝过了的。 因为每次都很甜。 李策接过小布包,从里面拿出橘子。 松客此时精神正好,不在小布包里睡觉,转而一溜烟爬上了樊冲的肩头。 它现在已经能和樊冲一起醒着了。 许鹏见状,看着老大和这小奶娃无言的默契,看着那应该是栗鼠的,属于那小奶娃的宠物,一溜烟爬到樊冲肩膀上。 他再次沉默了。 恨恨的剥开橘子皮,塞了一大口橘子到嘴里,他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真甜,汁水真足。这橘子哪摘的?” 叶泽润看许鹏还是很面熟的,虽然不熟,但算认识。 小家伙自己手指着远远的山脉:“路上摘的。” 许鹏闻言有些遗憾。 从都城到粟县,这路可太长了。看来他是没机会再去摘点儿了。 几个孩子还在这里说着话,忽得。 咚~~~咚~~~ 这是类似金石撞击的声音,有些沉,但极响。 叶泽润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就见城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一直乖乖待在小白虎周围的大蚂蚁,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抖动着两根细细的触角,快速朝着城内爬了过去。 李策的耳力好,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有声音说: “谁这么大的胆子,真的敢来撞这金钟告御状?” “会不会是不小心碰到的,金钟就在城门口。” “不像,你看这人,牟死了力气。” “嘶,那按照以前的规矩,岂不是要受脊杖,滚钉板?” 是啊,受脊杖,滚钉板。 往前数数百年,多少人撞了金钟,结果根本熬不过后面的两关。 又哪里能见到皇爷,说明冤屈。 第59章 第 59 章 059 叶泽润学着李策的模样,也小表情格外专注的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勉强听明白了一点。 “那边好多人,好像是在说钟?”小家伙自己垫脚朝城门内看去,不过那里已经围了好多人,看不清楚了。 他开口问:“是那个金色的大钟吗?” 叶泽润心里有些疑惑,那个大钟放在那里,不是用来敲的吗?为什么钟响了,很多人都这么惊讶的围上去了。 樊冲也不解。 倒是李策和许鹏,因着之前总来这边巡逻,他们对于这口置于城门口侧边高台之上的金钟的来历,都能说上一二。 见平安郎一副疑惑的表情,李策先开口道:“这金钟由来已久,是熙朝时便在这城门处设下的。对外说是若有百姓有莫大冤屈要诉,却求告无门,便可撞这金钟,求见陛下。” 李策只说到这里,没有将后面那人还要过的脊杖、钉板两关说出来。 他怕平安郎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忽闻此酷刑,会吓到他。 叶泽润闻言点点头,觉得那这个金钟很好啊。 不过看着有些围观百姓面上那好像不止是惊讶好奇的表情,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可到底距离还是有些远,他看不太真切。 这时,同样早就已经下了马车的叶斧走上前来。 他先是想要依理对李策行礼,不过动作很快又被李策抬手阻止。 又过了一会儿,眼见城门口人越聚越多,有想要拥堵的苗头,李策、樊冲、许鹏挥退了自家车马,同样上了叶家的马车。 车队经过城门,缓缓入城。 叶泽润还是有些好奇,马车路过那大金钟时,他忍不住掀开车帘,朝外面看。 就是这一眼,好巧不巧的与高处的另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的主人脱力般的跪坐在那高台上,显然,他就是刚刚撞响了金钟的人。 那只刚刚自己跑出去了的大蚂蚁,此时正用自己的触须一下一下的碰着那人的裤脚,好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获取着什么新的信息。 这个人不是‘大王’,那是和狼娃他们一样,从‘大王’那里逃出来的人吗? 因为受了很大的苦,有莫大的冤屈,所以才很辛苦的一路逃到都城,想要诉苦。 这一刻,叶泽润隐约感觉到了,由大蚂蚁传递回来的一些信息。 马车继续向前走着,叶泽润回头,远远的看到那个人被两个城门守军带走了。 可能是被带去见皇帝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叶泽润这么个侯府里的稚子能清楚知道的了。 他和爹爹娘亲、祖父祖母,还有李策、樊冲、许鹏一起回了家。 期间李策一下一下的用手叩击着桌案,想到平安郎听他说起那金钟的用途,眼神亮晶晶的说那金钟好的模样,到底是叹了口气,出屋和手下人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去悄悄打点一番,莫要让人还没上殿,就这么死了。 看着那家将离去的背影,李策自己也松快了些,重新回到屋内。 时间转瞬又过了两日。 期间,大蚂蚁离开后,没有再回来。 叶泽润也没有像上次召唤小白虎那样,主动把它喊回来。 只要通过脑袋里的小星星,确定大蚂蚁没有什么事情就好。 此时的小家伙还有些单纯的想,既然这个金钟那么厉害,敲了就可以申冤诉苦了,那即使不用大蚂蚁,应该也可以找到谁是‘大王’了吧? 却不曾想,那日金钟被敲响的动静,两日以来根本就没了下文。 不过紧接着,关于礼王暴虐致封地百姓出逃告状的消息,又在第三日,一夜之间喧嚣尘上。 哪怕是都城里最底层的那些贩夫走卒,都能在茶余饭后,小心翼翼的避着人,与熟人绘声绘色的说出一二来。 如此之快的传播速度,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都城中流言四起的这日,叶泽润正在显国公府中。 三牛他们正在府中苦哈哈的读书,周颂则牵着自己小弟子的手,缓步走在花园中。 显国公府的花园很空旷。周颂没让人在府里栽太多花草。 毕竟养着一群小猴子在,再精致的花园也留不住。 与李策怕吓着了平安郎不同,周颂与叶泽润师生相处的时间更久,自从入了这都城后,周颂便有意多说些东西给自己这个小弟子听。 不过他也有分寸,主要侧重在分析阴谋诡计上。 他不怕自己身旁这小家伙万一以后被自己养的一肚子坏水儿,只怕万一遇到什么事,他护不住自己。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会儿,周颂便是一边逛花园,一边说起了近几日的礼王案。 现下已经说完了最近都城里流言四起的事儿。 “平安郎可知,那流言是谁在操纵?”说完了前情,周颂开始互动教学。 叶泽润摇摇头:“先生我不知道。” 周颂在一片菘菜前站定:“是恭王。” 恭王? 叶泽润自己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是皇帝的大儿子。 “恭王与礼王同为嫡出,实则并非同母所出。” “恭王与睿王之母为商州落寞氏族方氏,母家势力不显。当年还是赵王的陛下发迹后,有豪族来投。不过世家大族,也不可能一开始便倾力相助。” “双方眉来眼去的,便生了联姻之意。不过大族嫡女,自然是不能做妾的。那时,赵王一系中便有呼声,要方氏贬妻为妾。方氏刚烈,受不得如此大辱,不等赵王与其商议,便要自尽。” “正逢那时赵王大军攻城略地,势力大涨,赵王也觉那豪族刘氏与麾下几个将领联合起来,有相逼之嫌,于是干脆贬谪那三位将领,态度十分强硬。” “刘氏见赵王势力与日俱增,也怕失了从龙先机,能想出以贬妻为妾联姻的法子向赵王靠拢,那刘氏一族本也算不上什么硬骨头。如此僵持了一年后,刘氏松口,以嫡女为赵王侧妃。” “一年后,这侧妃生了一子,便是现今的礼王。又几年,赵王发妻方氏病逝,刘氏扶正。” “所以啊,有这么一段旧怨在,以恭王的脾性,又哪里会对礼王生出半分兄弟之谊。” “陛下斥责恭王暴戾,言断不可为君,几乎断了恭王的路。想来恭王也是满腹怨气,便索性将其余兄弟也一起拉下水了。” “皇帝的儿子若是都暴戾,那便是都不暴戾。” “所以现下这场面,是恭王主导,可能里面还掺杂些看礼王不顺眼的其他势力,也推了一手。” 先生和他说得细,每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说与他听。叶泽润听的也认真。 现下,小家伙自己有些听懂了,忍不住仰头问:“先生,所以金钟鸣冤,只是说一说的,对吗?” 撞了金钟,说了冤屈,可是冤屈就像是一粒扔到湖水里的小石子,除了扔下来的时候激起了一点点涟漪,很快就又不见了。 现在涟漪重新出现,也不是因为公允,不是因为皇帝怜惜百姓受难。 是因为有人想要对付礼王,所以这件事才又被重视了起来。 周颂对上平安郎明净的眼眸,不忍心打破那其中的干净与烂漫。 所以他只俯身将孩子抱起来,让这小小的孩子能将脸颊靠在他的颈窝里,安慰道:“有了礼王这次,那金钟在本朝,应该不至于是个摆设了。” 叶泽润侧脸趴在先生肩头,过了一会儿才又闷声问:“先生,传言里的礼王在封地上杀了很多很多人,这件事是真的吗?” “先生,我不害怕,我想听。” 说着说着,小家伙自己声音都哑了,听起来是想哭了。 周颂哪里受得住这样,叹了声气,只能简短的说起礼王在封地蓬州的作为,尽量避免太过血腥的描述。 “事情确实礼王所为。” “礼王性子暴戾,偏有恭王这个先例在,他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却又实在本性难改。恰好他封王后,封地蓬州与都城走水路十分便宜,他索性便封了蓬州水路,整个蓬州几乎成了一封闭小国。” “今早我得了飞鸽传书,那蓬州现下,大的人猎场便有三处,每处必设铜柱炮烙于其上。” 周颂含糊着‘炮烙’一词,却听怀里的平安郎忽然出声问:“先生,炮烙是用铁烧红了烫人吗?” 叶泽润见过烧红了的铁,在爹爹以前带他去县城里,路过铁匠铺子时。 烧红了的铁经过捶打,被放入水中,激起滋啦一声响,然后会有热腾腾的水雾从水面扑出来。 所以烧红了的铁,烫在人的皮肤上,也会这样吗?会滋啦一声,然后呢? 自从从村子里回来后,他总是会想这个问题。 周颂一惊:“平安郎,你怎么知道?” 叶泽润也将他这次回村的见闻,说给先生听。 因为金钟案的缘故,他连最开始‘皇帝有没有用’的疑惑,这次都忘了问了。 最后,他只问:“先生,礼王这次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 又过了两日,都城的街角巷尾开始传。 “听说了吗?皇爷大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亲自下了龙椅把那个来告状的流民给扶起来了。” “对对对,我还听说了。”说话的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极小:“听说皇爷罚了礼王半年禁闭,还杖打八十!” “嘶,八十!那还不把人打死了!” “你个没见识的,皇室血脉尊贵,八十杖打的是礼王的袍子。” “啊……袍子啊。袍子也好。” “就是说。古人还曾说,天子以发代首。皇爷是谁,那是真龙天子!龙子龙孙怎可与寻常百姓等同。就算是打袍子,礼王的面皮这次也是狠狠落了。已经算是重罚了。” “是啊,算是重罚了。” “等等,那封地呢?” “封地…封地是应该也收回了吧?” “不过听说礼王受了重罚,已经洗心革面了。还亲自去那流民面前认错呢。” 龙子龙孙,如此尊贵的人物,竟然去给一升斗小民认错了。 想来,是真的洗心革面了吧。 “说来说去,还是皇爷英明,连亲儿子都不包庇。” “对,对。” 武定侯府中 叶泽润此时正在看他从爹爹书房里找来的书。 这是一本游记杂书,他翻动书页,刚好看到了一则小故事。 说的是书中主人公路遇恶蛟,而后斩杀恶蛟的故事。 第60章 第 60 章 060 叶泽润此时就坐在家里特意为他准备的小书房里,正准备把手里的游记话本翻到下一页时,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少爷,我回来了。”是来旺的声音。 “嗯!我没有关门。” 门外的来旺听到小少爷的声音,自己应了一声,将门推开走到小书房内。 因为不习惯有太多人围着照顾自己,叶泽润现在身边大多时候还是只有来旺跟着。 进了小书房,来旺将自己刚刚在街上打听出来的消息都仔细说了出来。 他以为小少爷只是孩童心性,难免对最近都城里沸沸扬扬的礼王封地案感到好奇。 等说到礼王所受到的责罚时,来旺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异样。或者说,是许多百姓早就在心里接受了,他们的命,原本就比王宫贵胄们贱很多。 礼王如今受到的责罚,已经不算轻了。 听说当今皇后,礼王的生母,都因这次封地之事被皇帝大加申斥,言其包庇,不仅将皇后禁足,甚至还夺走了皇后管辖后宫的权利。 连带着礼王的几个伴读,也都罚了。其中礼王的外家表哥刘兴,承恩公府的二公子,听说是结结实实的四十杖,人被抬回府的时候血肉模糊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就残废了。 来旺说起这人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难察觉出的兔死狐悲。 从来都是如此,主人犯了错,不一定有事,但是跟着主人的其他下人,一定会有事。 说来也巧,这位承恩公家的二公子,与大少爷还是国子监的同窗。 执书以前也和他提过一嘴,这位二公子读书是极刻苦的。 平日里,礼王在国子监中时,他便陪礼王一起读书,礼王出巡时,不爱带这位二公子一起,对方便回自己的学堂里,继续跟着夫子读书。 这股子喜书爱书的刻苦劲儿,还一度被大少爷视为榜样。 可现下再看,不爱带这位二公子又怎样呢? 承恩公府的公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确实高高在上。 可对于皇家来说,也不过是个金贵些的下人而已。 想到这里,来旺整个人身子一抖,忽得又惊醒,这才发觉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自己心里竟萌生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搁在以前,让他打听消息,他便打听了,哪里会冒出来这么多想法。 非议皇家,大逆不道。 现下街头巷尾,百姓也只说皇爷英明。 来旺看着眼前这坐在小矮几前的小少爷,忍不住想,是因小少爷对他实在太好的缘故吗? 所以,他才忍不住得寸进尺,萌生出了更多乱七八糟的,本不该是他这种人该有的想法。 来旺此时却不知,眼前这一团软糯、端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少爷,心里有比他更加大逆不道的想法。 叶泽润听着来旺打听来的消息,自己抿着唇,伸出手,慢慢将自己面前翻开的游记话本折了个角,做了个标记,然后又慢慢翻页看了起来。 期间,他也给来旺拿了一本书看。 一大一小就这样待在小书房里,同样心不在焉的看起了书。 下午时,李策过来了。 他照例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见小书房的门开着,就自己走了进来,端起小矮桌上叶泽润的水杯,咕嘟咕嘟就给自己灌了好几杯凉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李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我当时就该趁机打死李钺那王八羔子!” 叶泽润看小伙伴口渴,也一杯接一杯的给他倒水,等李策不接着喝水了,他开口问:“谁是李钺?” 李策冲天的怒火闻言一顿,这才想起自己一时气急,竟然在平安郎面前说漏嘴了。 许是性格使然,外加随着相处日久,半大孩子的感情本就炽热,心里喜欢谁,就真的掏心掏肺的,李策对于叶泽润的保护欲,也一日日多了起来。 此时,他忍不住眼神飘忽:“没,没什么。就是族里一个畜生王八羔子。” 说完,李策怕平安郎再问,自己左右看了看,等定睛看到那本摊开在桌案上的游记时,立刻上前两步,一副格外好奇的模样:“平安郎,你在看话本子?” 说着,他自己拿起那话本子,抬手翻动了两下。 刚好就翻到了被折起一角的那一页。 一旁的叶泽润见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只能又低头捏捏自己挂在腰间的小荷包。 只见那一页,被人用炭笔写了个大大的‘礼’字,然后画了个叉。 李策看着面前这属于平安郎的字迹,又看了眼依旧在低头玩荷包的平安郎,心里哪还不明白。 “平安郎,李钺,也就是礼王封地案,你知道了?” 叶泽润点头。 半晌,他没听到接下来的动静,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看。 却见李策不知何时眼圈已经红彤彤的了。 只是他自己咬牙硬撑着,依旧不肯露出脆弱的模样。 李策将牙咬得紧紧的,等对上平安郎的眼睛后,他先是扭头躲避。结果却见平安郎也挪着步子换了个方向,他们依旧对视上了。 李策又扭头,叶泽润继续换方向。 如此你来我往了两三回,李策这才妥协一般,将那游记往桌案上一放,自己也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了干净的地板上。 叶泽润蹲下。 李策终于开口,眼圈依旧红彤彤的,看着不可怜,反而因他一贯张扬的气势,显得有些凶。 不过叶泽润不害怕。 只听李策语气艰涩:“平安郎,你会不会从此以后,就看不起我了?” “看不起什么?”叶泽润不解。 李策:还能看不起什么?看不起他有李钺这么个侄孙呗。 李策有自知之明,以往在都城中的表现,他可能还不如李钺呢。 叶泽润自己摇摇头,同样反问:“那你会生气吗?” “什么?”李策同样不解。 叶泽润将游记重新拿过来,指着那个画了个大叉的‘礼’字。 叶泽润和李策说:“这个故事,讲的是斩蛟龙。” 李策听懂了,闻言嗤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说完。他自己也抹了把脸:“我刚听说李钺干的那些事儿时,当天晚上我差点就想偷摸去礼王府一刀结果了他。若不是……” 若不是他还有一府的人在。 说完,他低头又看到那个大大的‘礼’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平安郎这样温和的性子,这样小的年纪,因此事便在心中产生了这些原不该他承受的情绪。 李策自出生起便高高在上,年纪小辈分却大,哪怕是恭王,也很难给他脸色看。因此,对于他来说,共情他人是件很困难的事。 这次之所以这么愤怒,一是确实对蓬州百姓生了怜悯之心,觉得李钺确实不干人事。二也是觉得对方给他脸上抹黑了。甚至是给整个李氏一族,给他去世的爹娘,给许多逝去的李氏族人脸上都抹黑了。 家将李忠常与李策说,李氏祖上是豪侠出身,最是怜贫惜弱,除非是对方先惹了事,不然也不屑以势压人。 这是李策愤怒的根由。 他难以共情那些百姓,只是出于上位者的角度,觉得李钺不该那样做。 可此刻,李策盯着那个字发呆,看着看着就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疼。 他想,对于天生性子便温和的平安郎来说,杀意本身便是一种负担。 *** 这天晚上,李策留宿在了武定侯府,和叶泽润睡在一起。 李策见平安郎依旧在看那本游记,怕他晚上看书伤了眼,索性自己接过那游记,坐起身来给读了起来。 叶泽润躺着,听着李策慢慢读书的声音,眼睛眨动的速度也跟着慢慢放缓了起来。 白天的时候,他是看故事,晚上的时候,又把故事听了一遍。 有恶蛟于大泽肆虐,沿岸百姓伤亡无数。 一日,一炼气士路过,欲要斩杀恶蛟于水中。欲要动手时,忽听有天外来音劝阻炼气士,言此恶蛟气运未绝,如若就此斩杀,怕是时机未到,恐连带自身。 哪怕炼气士修为深厚,因此而伤,到底不美。不若待到功德圆满,举霞飞升之际,携雷霆万钧之势,一扫恶孽。 那炼气士听完,思忖片刻,却忽得笑了,言道:若我今日顾惜己身,他日功德圆满,又如何断定我便愿为这人间因果停下脚步,耽误飞升大事? 斩杀恶蛟,又到底何时才算时机已至?这其间,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不若,有蛟龙处斩!蛟!龙!”李策念到这一句,也觉得提气。 又忽然想起平安郎要睡了,于是声音又猛地变小。 而已经是半醒半睡的叶泽润,侧睡睡成小小一团,也跟着喃喃了一句:“有蛟龙处,斩蛟龙……” 说完,人已经沉沉睡去。 李策见状,放下手中游记,同样掀开被子,伸手把平安郎一抱,也跟着睡了过去。 *** 这一夜,因着有宵禁,整个都城如往日般静悄悄的。 却又似有惊雷乍然而起。 于王府中禁闭的礼王李钺,于睡梦中忽得感觉身体悬空,紧接着,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剧痛那样真实,真实得李钺忍不住大汗淋漓的睁开眼,痛叫出声。 “啊!!” 李钺年纪不算太大,乍一看还有些少年人的俊朗模样。只是披头散发表情狰狞的模样,硬生生破坏了这几分俊朗。 哪怕人已经‘醒’了过来,剧痛依旧在持续,李钺浑身冷汗的低头,才发觉自己的双腿上竟然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黑色蚂蚁。 这些原本一只脚就能踩死无数只的蚂蚁,此时竟然在争先恐后的撕咬他! 李钺甚至能看到最大的那只蚂蚁那锋利的口器,哪怕此时已经疼极了,他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够想起,这口器的模样,像极了他曾经喜爱过的一把、专门用来剪人舌头的金镶宝石剪刀。 “走开!!”李钺想要伸手将那些蚂蚁打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放肆!!” “何人装神弄鬼,本王乃皇室血脉,当朝礼王!” 李钺强忍剧痛,色厉内荏。 喊了半天,却根本没有人回应。 周围一片空茫,他身处的地方,像是水里,又像是其他极为憋闷的所在。 此时的李钺唯有头能动弹,无人应答,他已然是慌了神。 权势对普通百姓甚至官员都有用,唯独对小小的听不懂人话的蚂蚁,半点用处也无。 李钺疯狂的转动头部,直到时间又过去了几息,他眼神一亮:“父皇救我!” 远处,他看到一道朦胧的影子,李钺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 可对方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救一般,依旧停在原地,只冷眼看着。 李钺来不及细想,又急呼:“辅国公救我!!姑姑救我!!” 那两道身影同样一动不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围朦胧的影子越来越多。 李钺有些能认得,有些认不得。 他几乎将所有他能认出来的人都叫了个遍,血丝逐渐爬上李钺的眼眸,他看起来像是要被疼痛逼疯了一样。 可依旧无人应他。 两个时辰后 皇宫景正殿内 李肃自龙床上惊醒,喘了几口粗气,疾呼:“来人!去礼王府!看看礼王现下如何了。” “快去!!” 第61章 第 61 章 061 守夜的内侍急急忙的打开明黄色的帷幔,听到那声吩以及吩咐时的语气,更是连稍稍犹豫一瞬都不敢有,立刻跪下应了一声,然后躬身快步退到殿外,吩咐人前去礼王府查看,然后又立刻带人进殿服侍。 李肃从宽大的龙榻上起身,任由宫女战战兢兢的上前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擦拭额上的汗。 因着陛下的心情,此时谁都能察觉到,殿内这阴沉冷肃的气氛。 景正殿伺候的宫人不知陛下因何事忽然震怒,只能屏息凝神的低头等吩咐,或是小心翼翼的做着自己分内之事,奉茶的奉茶,点灯的点灯。 这时,忽得又听殿外传来动静。 是皇后宫里的宫人。 那宫人还不知此时陛下已经起身,所以禀报时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搅扰到了殿内。 过了会儿,那原先在殿外的内侍进到殿内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宫里的三吉来禀报,说是皇后娘娘夜里忽然起身,派人悄悄去了礼王府。三吉还说,皇后娘娘起身后脸上格外差,似是梦魇了。” 来回禀的内侍将‘梦魇’二字说的很轻。 “皇后梦魇了?” 上首之人语气意味不明,常年在宫内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让在场所有宫人内侍都没有自作聪明的接话。 帝后二人似是在同一时辰梦魇,醒来后还都派人去礼王府。 这到底是父子、母子连心,还是另有原由。他们猜不出来,也不敢猜。 被派去礼王府查看的侍卫动作很快,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只是面色不太好,人也急匆匆的。 这侍卫进殿禀报时,殿内的其余宫人都已经退了出去。 内侍魏来兴站在殿外,他平日里最得陛下重用,以往若是陛下不用人时,他就自觉的等在距离殿内最近的地方,好随时能听到殿里的动静,以便进去服侍。 但今晚,他是能走多远走多远。若不是怕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太过惹眼,他甚至想直接退到宫殿墙根儿底下。 可惜,往日里勤练出来的耳力还是不合时宜的派上了用场。哪怕此时他有意站的远了,依旧隐隐约约将殿内的说话声听了个大概。 礼王昏迷不醒。 那侍卫一开始过去时,礼王府还没什么大动静。只是这侍卫也是个愣头小子,想着皇爷说要他去看礼王现下如何了,他还真就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了礼王的床头边上去叫人。 结果这一去不要紧,那侍卫和礼王府的侍女这才发现,看似在床上熟睡着没什么动静的人,压根儿就叫不醒。 不仅是叫不醒,等所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儿,开始大着胆子想要上手将人推醒时,众人才惊觉礼王的整个身子都紧绷得不像话,连带着盖在寝衣下的手臂,上手一摸也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凸起,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内侍魏来兴一边听着殿内的说话声,一边仰头对着天上的月亮,极力表现出放空的神态。 可心里却忍不住的开始在想,礼王殿下为何会如此?难道当真是被数不清的蚂蚁啃咬着,所以才醒不过来? 没错,今日陛下和皇后娘娘看着都像是梦魇了,他其实在守夜时,也忍不住站着打了个瞌睡。然后,也跟着做了个梦。 梦里,他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站在人堆里,可等到他左右扭头想要看清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模样时,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只有躺在不远处的礼王。 他从未见过这位殿下如此狼狈,甚至可以说是凄惨的模样。 他似乎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些蚂蚁一寸一寸的啃噬着他。 他疼得眼中冒出血丝,好几次张嘴,冲着这边的人堆里嘴唇翕动。 看礼王殿下惊怒的表情,他似乎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惊怒于竟然没人上前将他扶起,为他挥退蚁群。 但实际上,那声音太小,他听不清,也看不出来具体的口型。 而且,他看到人堆里有人试着上前了,看身形像是个气度雍容的女子。 可惜那动作最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阻挡。 他们所有人都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爬上礼王殿下身上的蚂蚁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然后,他便惊醒了。 惊醒后,魏来兴的第一反应是后怕。 他忍不住想,难道是因为自己最喜欢的干儿子前几月被调到了礼王跟前伺候,结果没几日就因干活不慎残了两条腿,他因此便对礼王生了怨气,连带着做梦都梦到了礼王受折磨?! 可自从进宫第一年起,让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当奴才的,最要不得的就是这‘怨气’二字! 哪怕主子让你立时死了,你也得笑着去死!再懂事儿些的,临死前还得谢一声赏。 否则,这宫里有的是让人半死不活的法子。 所以,当他惊醒后,他立刻收起了面上残留的后怕,等听到床幔后传来动静,整个人已经是和往常别无二致的,诚惶诚恐、小心伺候的模样。 却没想到…… 他一个太监,竟也能有幸,与皇爷皇后做同样的梦? 或者说,那当真是梦吗? 魏来兴依旧仰头看着月亮,一向盛满卑微的眼眸中,此刻好像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 今夜的都城,注定是个不眠夜。 辅国公府内,樊冲此时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明显是睡得正香。 辅国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就这样看着这小子睡得没心没肺。 他不久前自梦中惊醒,心里放心不下,就自己摸到了二丫头这边来。 眼前这小子睡得安稳,辅国公这才抽出心神,思忖起了今日梦中那光怪陆离的一切。 辅国公府距离礼王府不算远,他醒来后,连自家府里的下人都没惊动,自己溜达着就去到了距离礼王府最近的那一处墙根儿下面,听起了礼王府的动静。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直到他在那一动不动的蹲了半个多时辰后,礼王府忽然就乱了。 然后又听了许久,他算是勉强拼凑出了礼王现下的情况。 昏迷不醒,人却一直紧绷着,偶尔还会皱眉呼痛。 再然后,应该是宫里派了御医和侍卫过来,礼王府那边的动静渐息。 辅国公自己自墙根儿底下站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酸的腿,抬脚开始往回走。全程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就这样一路走到二丫头院子门口,看着已经五十大几的老者一个跃身,利索的翻过院墙,然后又扒窗户进了里屋。 他人老成精,自夜间醒来后,一个人也没惊动。也没人知道这夜,他同样醒了。 从蹲在那里听墙根开始,到一路走回来,辅国公自己心里隐约有了个念头,只是还下不了决心。 他南征北战这么些年,再加上一直没放下为二丫头寻医问药,自忖见识也算广博了,能让人入睡做梦的药或手段,有,而且还不止一种。 可若是连梦的内容都连带着一起控制,甚至梦中还能觉着疼,这样的手段,他闻所未闻。 还有宫里的动静,今夜宫里人都来了两趟了。 不是他说,今夜那梦里,他看着有一个拼命想要上前的女子,虽看不清模样,但那衣袍颜色,分明就是皇后娘娘。 前朝与本朝都有律例,明黄色,唯有皇帝与皇后才能穿着。 若他猜的没错,今日同样做‘梦’了的,还有陛下和皇后。 控制一人的梦境,已是神乎其技。若是并不止一人,这……远非人力所能及。 这次的‘梦’,辅国公很快将其与上次那件事联系起来。 那次小朝会,忽然出现的前朝卷轴。 同样是人力难及的手段,明明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那卷轴上的内容,却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这一桩一件,无不指向一个方向。 辅国公看了眼面前这依旧睡得没心没肺的老来独苗,自己叹了声气:“风雨未息啊……” 天命…… 老者端坐着,再次咀嚼起了这个词。 天命,便是如今日这般的,赐生得生,命死亦概不能逃? 毕竟活人,谁能不睡觉? 这不是战场上的刀枪,是另一种,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无法防备的力量。 今日是礼王,明日能否是…… 若当真有天命,天命在何时? 樊越想起了原先的那些韩王旧部。 陛下打进都城后,没逃出去的那些韩王旧部及其家眷,死的死,为奴的为奴。 前些日子,他还救下来过一个。那孩子和二丫头一般大的年纪,是原韩王麾下亲卫统领王忠的儿子,叫王冲。 一般大的年纪,和二丫头一样,也有个‘冲’字,他当时起了恻隐之心,将那孩子从牙行里买了出来。 不过恻隐归恻隐,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没让那孩子往二丫头身边凑,只让人将他远远送走了。 那孩子走的时候,给他磕了好几个头,用了大力气,头都磕出血了。磕完后他自己带着哭腔说,他娘临死前交代他了,不许想着报仇,能活就活,好歹给家里留个香火。 那孩子说,他愿意以后在乡下待一辈子,种地砍柴,改名换姓,再也不提曾经。 樊越能看出来,那孩子说的是真心话,没人教他。 只有吃过大苦头了,才能自己悟出来的真心话。 正想着呢,只见床上的樊冲自己大大翻了个身,将被子压在了身下。 樊越起身,又将被子扯出来给盖好。 盖完,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枯坐半晌,才用让人根本听不清的气音喃喃一句:“陛下,臣得给二丫头留条路啊。” 若真有那日来临,他这条老命,左不过陪着便也陪着了。 二丫头不行。 那孩子走的时候,脚镣刚刚拆下来,两个后脚跟还血肉模糊的。 第62章 第 62 章 062 这一夜的都城,因着一场奇诡的梦,不知掀起多少暗涌。 第二日一早,大朝会,文武百官如往日般分立两侧,山呼万岁的声音依旧肃穆且恭敬。 依照旧例,侧立上方的内侍魏来兴肃声喊了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方陆续有官员开始奏事。 先是一言官出列,躬身开口,弹劾了建宁伯吕方正前些日子殴打发妻,致其上吊自缢,并吞没发妻嫁妆一事。 言官语气严肃:“此事由死者母家提告至都城府衙,据臣所知,此案已然是人证物证俱全,可建宁伯本人却自恃身份,一直于府中称病,从未亲至都城府衙。因建宁伯府为陛下亲赐,都城府衙内无人敢亲自上门锁拿建宁伯,致使本案停滞。” “臣恳请陛下,命建宁伯上衙,以彰律法,以正视听!” 语毕,老者深深躬身。 端坐上方的李肃闻言并不算太在意,他将视线扫了一圈,见无人为建宁伯辩驳,就连一向与其交好的那几个勋贵,也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他随意挥了挥手:“既如此,便让京都府尹依律行事。只建宁伯早年到底是在战场上伤了身子,也未必便是有意。” 此话一出,同样立于后排的京都府尹当即心中便有了章程,越众而出,躬身应是。 那言官似还有些不忿,想要说什么,欲要张口时,却被身侧一同僚隐蔽的扯了扯袍角。老者侧头,看到同僚对自己微微摇头,又想到刚刚陛下那淡然的语气,自己在心中轻叹一声,到底是没有再说下去,慢慢退了回去。 接着,又有官员奏报。 是距离都城最近的宁安府最近涌入了大量流民之事。 说好听了是流民,实际上都是些活不下去了的灾民。 前朝之所以灭亡,因人祸,也因天灾。 眼下新朝虽立,但不代表各地天灾便就此消弭了。 相反,因连年战乱,许多偏远地域的壮年劳力少得可怜。 缺少壮年劳力,便无力耕种,无力治理灾荒,等到来年,两灾荒更严重,粮食更少。俨然已经形成了一种循环。 流民之事,每隔几日必有奏报,若是往日,李肃心中必定涌起厌烦,说不得还要把民部主官大加申斥一番。 往日只觉打江山已是千难万阻,却不曾想坐江山竟是比先前打江山时还要艰难数倍不止。 但今日,他依旧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模样,只让奏报官员与民部自行决议。 又一官员退下,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切看似与往常别无二致,却又明显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李肃就这样坐着,等着,听着下方官员那一个个无关痛痒的奏报。 殿外,从高挂的日头看,已是正午。 殿内,有身子稍弱些的老大人,额上已经出了虚汗,有些站不住了。 最后,文武百官奏无可奏,李肃的目光再次在许多人身上扫过,眸色沉沉。 景武帝李肃忽得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下面那些老伙计了。就如同昨夜梦境中,那一道道裹着迷雾的身影,他们同他一起,分明都看到了礼王痛苦却不能挣扎的模样。 那些身影中,有些人的身形让他觉得熟悉,可又想不出具体是谁。 但那些人,想来是认出了他? 明黄色龙纹寝衣,乃帝王专属。 还有礼王,他昨夜惊醒后有些神思不属,竟是错了一招,命人直接去了礼王府查看。 眼下,礼王的情况已经是瞒不了人了。 心中思绪翻涌,面上,李肃说了一声退朝,而后在那山呼万岁中,步履有些沉重的回到景正殿中。 他依旧在等待。 等待有人前来求见,将昨日梦中所见之事与他和盘托出。 就这样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身旁的内侍开始小心翼翼的询问是否传膳。 “陛下,可是今日殿内有些凉了?”魏来兴看着陛下忽得打了个冷颤,立刻命小太监取来了件大氅。 李肃没有穿这大氅,只是朝殿外看,开口问:“魏来兴,你看这天,是不是裂了个缝出来?” 这样的话,皇爷能说,他一个内侍哪里说得。 魏来兴闻言也朝外看了一眼,表情茫然的十分自然:“陛下,奴什么也没看到啊。” 这时,忽见一小太监低头走了进来,跪地禀告道:“陛下,显国公于殿外求见。” 景武帝一怔,而后立刻道:“快让他进来!” 周颂进殿,一番见礼后,丝毫不避讳的要求陛下屏退左右。 李肃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意似乎跟着退了一些,立刻依言挥了挥手。 等到魏来兴带着殿内所有人退出殿外,周颂也不耽误工夫,开口便道:“陛下,臣今早于同僚中听闻礼王殿下昏迷病重,其中或有不妥,不得不防!” “臣斗胆一问,陛下昨夜,可曾于梦中见礼王殿下被群蚁啃噬?” 话音落下,李肃猛地握紧手边龙头扶手。 良久,他说了一句:“这满朝文武,除爱卿外,竟无一人可倾心相托……” 周颂低头道了句不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臣本分。” 实际上,早在朝上时,周颂自己心里就盘算明白了。 看来昨日那梦,确有蹊跷。 他于梦中见礼王受难,那距离礼王最近的明黄色二人,应该便是皇帝皇后二人。 至于其余人分别是谁,不好说。因着剩下人大多着白色寝衣,周身又模糊不清,没有那么明显的特征。 今日朝上皇帝的表现,更加印证了他的推断。 皇帝也在等,他在等着有人主动与他说梦境之事。 可谁也不是傻子,如此涉及到皇家秘辛,甚至可能动摇皇权之事,稍有不慎便是杀身累族之祸。 朝中也许当真有忠臣,可忠臣又不一定当时也在那梦中,人家说不定当时还醒着呢。夫妻敦伦、熬夜看书、与同僚宴饮……都是说不准的事。 唯有他。 担了个国师的虚名,早在皇帝与他言明前朝卷轴之事时,他的脑袋就已经不把稳了。 自然也不怕,在眼下这桩事中再掺和一脚进去。 看,眼下这额外收获不就来了。 此时在上首那位皇爷心里,他周颂,怕不是这天下第一大忠臣了。 *** 叶斧的朝堂敏感度不算特别高,只觉得今日陛下态度有些奇怪。 不过在接到周先生给他打的眼色后,他也就默默当起了哑巴。 直到陛下一声退朝后,又随大流出了宫。 他昨日熬夜看兵书,睡得晚,今日早朝时间又长,等到人一上了马车,便立刻倒头睡了过去,一路上的颠簸以及沿街嘈杂声,都未能吵醒他。 直到马车在武定侯府外停稳,叶斧自己下了车,又使劲跺了跺有些酸麻的脚,整个人立刻又精神了起来。 进了府,路过平安小院时,叶斧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呼喝声,还有拍手叫好声。 等走入院内一看,就见小院空地上的两个孩子,一个穿着黑色短打,正舞着自己手中的红缨枪,枪杆带出劲风,虎虎生威。 另一个穿着件漂亮的红色小锦袍,头发被整齐束起,被编起来的发尾还缀着一颗玉色的小铃铛。随着小家伙不住的拍手,那铃铛也跟着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 一段枪法舞罢,李策自己脸不红气不喘的,反倒是负责拍手叫好的叶泽润,可能是因为拍手叫好的太用力的缘故,不仅身上出了薄汗,连带着小脸儿都粉扑扑的,显得气色极好。 李策收起红缨枪,走到叶泽润面前,掏出怀里的帕子开始给擦汗。 他今日也是和叶泽润一样的发式,头发利落的高高束起,尾端缀了个玉色的铃铛。 叶泽润仰头任擦。 “以后就这样,我练枪的时候,平安郎你就在旁边看着练。” 从在都城正式相见时,李策就说着让人和他一起去少羽营锻炼,结果这话说来说去说了快大半年了,直到少羽营都没了,李策也没忍心真把人提溜到少羽营里去摸爬滚打。 反倒是今天早晨,忽得福至心灵,想出了这么一招。 李策想,他在练枪的时候,平安郎拍手叫好的也没停过,偶尔还跟着他的招式也踢踢腿挥挥胳膊的,如此,也算是锻炼了。 叶泽润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想起来:“但是我们不住在一起啊。” 李策表示这都是小事。 眼下这处宅院,只能算是临时的武定侯府。 真正的司礼部给拨的武定侯府,还在修缮着呢。 那司礼部的人也懂事,知道他和平安郎关系好,那府邸刚好就挨着他的魏王府。 等以后平安郎一家搬过去了,他要去寻平安郎就方便了,直接翻墙就行。 叶斧进来的时候,就听着这小魏王殿下说着要翻他家院墙,说得面不改色,忍不住摇头失笑。 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并抗起来。 李策有些不习惯的踢了踢腿:“武定侯,你把本王放下来!” 叶斧哈哈笑了两声:“臣刚下朝,想抱着平安郎说说话。若是殿下下去了,等会儿和平安郎说话,岂不是不方便?” 李策比叶泽润大上个几岁,但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哪怕比寻常孩子高些,结实些,也难不倒叶斧。 普通人一下抱着这两个孩子,也许吃力,他就显得举重若轻。 李策听到对方这样说,皱了皱眉,看着还是不乐意的模样,只是也没说要下去了。 叶泽润还是第一次和小伙伴一起,同时被爹爹抱起来,当下就很好奇的也跟着动了动脚:“爹爹能抱得动吗?” 他和李策一起,比几个月前又长高了。 “抱得动。”叶斧说完,又看向怀里的小娃娃:“平安郎今日的衣服格外好看,头发也好看,是谁给梳的?” 叶泽润抬手摸摸自己发尾的小铃铛,又摸摸李策的,笑了:“是娘亲。娘亲早上过来,给我和李策梳头发。” 李策没吭声。 他想,若不是今早平安郎不知怎么了,醒来就哭了,吃早饭的时候也蔫蔫的,他才不会也在头发后面绑了个小铃铛哄他。 叶斧腾不开手摸平安郎发尾的小铃铛,只能继续一边走,一边说话。 “平安郎今日几时起的?等过两日回了国子监,可别不习惯起这么早了。”叶斧只是提起早上这个话茬时,忽然想起了这件事,顺口一说。 却不想,一向不曾对去读书表现出什么抗拒的小家伙,这次却忽得摇了摇头,叶斧不解,轻声问:“怎么了?” 只见小家伙自己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继续摇头,语气很是认真:“爹爹,我最近都变笨了,不能读书了。” 只能自己在家里吃吃点心,和大家一起玩一玩这样子了。不能再想一些别的东西了,不然该脑袋痛了。 第63章 第 63 章 063 叶泽润这边在很是认真的和爹爹说他最近变笨了,真的不能去国子监读书了的这件事,另一边,宫内,眼见梦境之事暂时商议不出眉目,周颂垂眸片刻,决定再抛一块饵料出去。 他太了解这些当皇帝的都是什么德行了,平日里一个个看着都是人模人样的,可若是当真遇到什么东西,威胁到了他们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这些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有道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真若将人逼急了,说不得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枉送性命。 而基于这些奇诡手段之上的这些脏事烂事,最后真正实行起来,还不得都抛到他这个周家后人,当朝国师头上。 要知道还有一句话,也说得好,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皇帝自己在宫里整日里不出来,他可还在宫外呢。 到时脏事经手的多了,变成了个活靶子,他可没地儿哭去。 所以,周颂思索片刻,又朝前走了几步,用几乎气音对同样已经从御座上走下来的李肃说:“臣近日修复通天犀,于通天犀中偶见一壁画。陛下可知,龙台召将之说?” 龙台召将? 李肃皱眉,直觉此事同样关系重大。 龙台召将,这四个字对于帝王,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爱卿细说。” “陛下可曾听闻,当年熙朝开国皇帝的龙台八将?” 李肃当即便反应过来,他刚刚对‘龙台召将’一词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熙朝开国之君,熙盛帝,据记载当年也不过是一差点被贩卖的奴隶。其到底如何发迹,早已不可知,史书上只记载了熙盛帝以一届卑微奴隶之身,历经百战,终立熙朝,为皇帝,一统天下。 其间,麾下将领有从一而终者,有中途叛离者,但终熙盛一朝,唯有八人,忠心耿耿,功勋卓著,未逢一败。 更兼之有才情卓著者,武可定乾坤,文能安天下。终为熙朝立下往后六百年之根基。 如此能臣干将,李肃怎会不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午夜梦回时,他多少次在心中怨上天不公!他与那熙盛帝同为开国之君,同样的开国之初天灾人祸不止,那熙盛帝何德何能,便有龙台八将相助! 而他李肃,只能自己对着那些奏本,一日日头痛欲裂,更无可倾心相托社稷者。 唯有一周卿,忠心可嘉,却不善治理。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可眼下听来,这龙台八将,似乎另有原有? 李肃眼中精光一闪,不等周颂继续说,就自己开始追问:“周卿你的意思,是这八将来历有异?” 周颂颔首,肯定了李肃的追问。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卖关子的时候,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臣日前于通天犀修复一壁画,其上镌刻文字与现今不符,乃是熙朝武帝当年命周氏所创之秘文。” “臣多年飘零,家中传承早已不全,只能勉力译出壁画文字。其中内容,大意是那龙台八将,各有奇异,只是身居天南海北,也不知熙盛帝到底因何,能将这八人聚集于身侧。” 说完,看着对面皇帝面色阴晴不定的模样,周颂又慢悠悠加了一句:“想来,那熙盛帝之能也非天生。否则,怎会三十多岁时,还在与人做奴隶?” 李肃的表情由阴晴不定转为沉思。 周颂见此,继续开口邀请:“因那壁画实在庞大,难以移动,现下还在通天犀中。陛下可要移步一观?” 他这个挂名国师外加显国公,平日里不练兵不处理朝廷琐事,除了在国子监当先生,其他时间差不多都耗在了那座通天犀遗址中。 周颂知道,这也是皇帝愿意看到的。对方如此厚待于他,不就是想要通过他,得知更多经由前朝几任皇帝封锁焚毁,现下已然断代了的隐秘? 果然,李肃闻言只迟疑了片刻,便颔首应了周颂之请。 下午时,君臣二人一同出了宫,一路低调的来到了周颂口中的通天犀遗迹。 此地占地广大,最鼎盛时与皇宫遥遥相对,登高望远时甚至能将整个皇宫的景象尽收眼底。 现下虽已被焚毁大半,但依旧留有下层最庞大的三层结构。 入内后,塔内许多地方依旧能看到当时被火舌燎过的焦黑痕迹。 李肃对此并不在意。周颂在前方引路,君臣二人疾行至周颂口中那副壁画的所在位置。 李肃立于下方,仰头朝上看。 壁画上的秘文除周颂外无人能懂,但随文字一同修复完成的,还有曾被烧毁小半的墙面绘画。 一幅幅画,记载了熙盛帝以微末之身登临九五,其余几幅暂且不提,与史书记载和周颂刚刚在景正殿中所言并无太大差别,唯独其中一幅,在李肃眼中格外耐人寻味。 “这画的意思是,熙盛帝曾出过海?” 周颂点头,将壁画连起来解释:“熙盛帝曾经为奴,后因误杀贩卖奴隶的商人,被逼无奈出海避祸,几年后,携八将重回中原。” 说完,周颂又引李肃向后看。 那里同样是几幅壁画,一共八处,对应八将的来处。 确如周颂所说,天南海北,各有来处。 最关键的是,这壁画上详细画出了这八将奇异之处。 有人力能千钧,有人观天时地利、有避灾之能,也有人起卦问卜、神鬼莫测。 “原以为是史书也有夸大,未曾想竟然为真?” “出海……”李肃自己低声重复。 龙台召将,奴隶竟也能为开国之君,竟也能聚一众奇人异士于麾下,忠心不移? 所谓龙台…难不成在海外? “臣这些时日修复通天犀,也曾见一室内陈列船舶图纸不计其数,只这壁画蹊跷,似是被人刻意隐藏了下来,直到几十年前一场大火,这才将那最外面的一层石质焚毁。不然这壁画,也难以留存了。” “许是熙朝武帝建通天犀后,又有意效仿熙盛帝出海?只是后来之君与其政见不合,所以便搁置掩藏了?” 李肃神情几经变换,最后回归内敛:“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周颂不用去看对面人的表情,便知对方此时已然意动。 。t` 不过,李肃这位景武帝,注定不能似前朝武帝一般,为着出海之事大动干戈了。 毕竟,武帝时已天下一统,而现下,当朝尚有魏王在侧,虎视眈眈。 看完壁画,临出通天犀前,李肃低声说了一句:“此事不宜大动干戈,若被魏王得知其中关窍……” 恐被捷足先登。 周颂会意点头:“陛下英明。” “臣今日邀陛下来此,不过是见昨日都城似有异人作乱,因此联想到了当年熙盛帝龙台八将。昨日作乱者,应是一人耳,若陛下亦得八将,此异人不足为惧。” “真龙天子降世,自有将星随同。现下不在,非陛下之过,乃不得其法也。” 若是之前听这话,李肃面上不显,心中定会觉得说这话的人不过一意图谄媚君王的佞臣,竟想以这胡编乱造之语,为晋身之阶。 但此刻,眼见为实,通天犀内的壁画做不得假,世上确有异人做不得假。 李肃闻听此言,只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自见到那卷轴起便一直压在他肩上不曾挪开的重石,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原来,真龙天子,亦需龙台点化。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手段能驭使那神鬼莫测之人。 且这手段,当为天子专属! 周卿所言为真,非他李肃不配这天子之名,实是他未得其法也! 这一刻,李肃甚至想了更多。 传闻熙盛帝身体极好,若非后遭奸人所害,寿数过百也未可知。 其中,是否也得益于那些奇异手段? 。t` 将这些事情全部想了一遍,李肃临走时,不免又叮嘱了一句:“虽不宜大动干戈,但也不可轻忽此事才是。” 周颂继续应是。 “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动。臣虽无先祖之能,但也愿为陛下尽心效力,定日日起卦占卜,暗合八字,为陛下谋定出海人选。” 李肃只觉周卿今日与自己实在心意相通,满意点头,而后上车离去。 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周颂勾唇笑了笑。 那壁画为真,秘文也不需要他杜撰。 因那壁画和秘文,最开始便写了。 【据猜测……】 都说猜了,谁知道猜的有几分准。 至于昨晚那异人作乱之事,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周颂,又不是周神仙。 目送马车远去后,周颂拢着袖子仪态端方的回到塔内,接着便伸了个懒腰。 装模作样的在塔内又待了好一会儿,出来后,再去国子监晃悠一圈。 碰巧遇见广业堂的夫子,顺手从对方手里接过属于平安郎的新课本。 怕自己此时去寻平安郎太过惹眼,周颂自己硬憋了一天,等到第二日得知平安郎未来国子监复课,他这才以学堂先生的身份,登了武定侯府的门。 叶斧接到拜帖,将人迎入府内时,听周先生问起平安郎今日为何没去国子监复课,他自己语气也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周先生,您不知道,平安郎似是有些厌学了。” 说是这样说,想到平安郎从昨日开始,就和家里所有人说,自己最近除了吃点心和玩耍,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叶斧也是控制不住的觉得可爱。 周颂哪里看不出叶斧的想法,一边背着手往里走,一边摇头,语气慢悠悠的:“大郎你啊,慈父多……” 结果自己习惯性的说了前半句,等想到后半句接的是什么,也不愿意说了。 不过是暂时不想去学堂而已,丁点儿大的娃娃,哪至于这么重的话。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家常,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就此事讨论出来,结论反而变成了: 周颂:“左右平安郎还小,大郎你们又不指望他考个状元回来。等会儿我见了平安郎,再仔细问问他,若当真不想去读书了,缓个两年也无妨。” 叶斧点头,表示赞同:“也是。” 一路走到平安小院,此时叶泽润午睡刚醒。来旺帮着他穿好衣服,现下人正拿着一小块糕点,蹲在那里看蚂蚁呢。 李策今日不在。 礼王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他这个当长辈的,也不好不去做做样子。 当然,李策主要还是想去看看这孙子到底惨成什么样了。 周颂刚一进到院中,就看到平安郎披着件白色的小披风,整个人茸乎乎的一小团缩在檐下,正低头专注看着什么。 周颂见状,起了玩心,绕了一圈到小家伙身后,然后慢慢靠近。 十步、五步、三步…… 越靠越近,蹲在那里的小家伙全然未觉。 周颂下意识皱起了眉,面上的笑意逐渐隐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影子都从后面将蹲在那里的小家伙周身完全罩住。 叶泽润依旧恍然未觉,继续认真小口小口吃着糕点。 周颂低头,将脚下一小石子踢过去。 扁扁的小石子被踢到眼前,小家伙‘嗯?’了一声,伸手捡起小石子,只是依旧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到了这会儿,不仅是周颂,叶斧也看出了不对。 周颂抬眸,给了叶斧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省的吓到孩子。 接着自己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扬起笑,弯下腰,一把将那白色的小团子给抱了起来。 被举起来的小家伙自己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扭头,一看是先生,立刻又弯着眼睛笑了。 “先生~” 周颂也不提去上学的事,就着小家伙刚刚的姿势,自己在檐下台阶上席地而坐,开口问:“平安郎,刚刚在看什么呢?” 叶泽润指着地上那一小串黑黑的小家伙:“蚂蚁。” “现在天气好冷了,很久都没有小蚂蚁出来了。” “是哎。”周颂也跟着低头看,做惊讶语气:“先生也好几日没见蚂蚁了。” “平安郎今日除了看蚂蚁,还做什么了?” “还去找祖父祖母和娘亲,祖母今日和祖父生气了,说祖父把她的镯子弄坏了。不过祖母很快就又不和祖父生气了。” 周颂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孩子眼神。 和之前一样,依旧是透彻灵动的模样。 说话也正常。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叶斧也在后面跟着抹了把汗。 同时暗骂自己粗心。 今日周先生刚来,便看出平安郎身上有些不对,他昨日一整天竟都未看出平安郎有不妥。 这会儿功夫,周颂又东问西问了叶泽润好几句。 一会儿问还记不记得先生以前乱编的那首诗歌了。 叶泽润立刻点点头,给重新背了一遍。 一会儿又说,先生最近又编了一首诗歌。然后周颂自己念了两遍,就让小家伙自己重复。 结果叶泽润摇摇头,摸摸自己的脑袋,说现在背不了了。 “为什么背不了了?”周颂语气平常。 “因为变笨了。”小家伙眨巴着自己依旧水汪汪的大眼睛。 周颂藏起来的一只手跟着紧了紧,换了个姿势:“变笨了?那怎么办啊?我们平安郎什么时候变笨的?” 好像是昨天早上吧。 叶泽润自己也不太确定。 “变笨了也没关系,变笨了也是平安郎。不过先生有点好奇,那还能变成聪明平安郎吗?” “嗯!”小家伙自己肯定的点点头。 还可以变成聪明平安郎。不过要等一等了。应该,应该不会等很久的。 “平安郎昨天不小心变笨了,那前天睡觉之前平安郎在做什么?还可以想起来吗?” 周颂准备把时间一点点往前推,慢慢问。 “听故事了。” “什么故事?” “斩蛟龙的故事。” 两人身后,一只默默站在那里的来旺也早就听出了不对劲儿,闻言立刻转身跑到小书房里,从里面拿出一本游记。 周颂伸手接过那本游记,放在另一边膝盖上,用单手慢慢翻看。 翻到有折角的那页,他看着那个用炭笔写的大大的‘礼’字。 是平安郎的笔迹,他这个当先生的一眼便看出来了。 指尖在‘有蛟龙处斩蛟龙’这行字上摩挲片刻,周颂思维有些跳跃,忽然又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排小蚂蚁,开口问:“平安郎,你看这些小蚂蚁的时候,觉得它们像什么?” 不聪明了的平安郎,大概就是只能和先生一问一答,想不到先生为什么会问他的这个样子了。 他回答的不迟疑:“像大蚂蚁。” 小蚂蚁,像大蚂蚁。 若是其他人,听到这个回答估计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不过周颂显然不在此列。 他继续追问:“那大蚂蚁呢?大蚂蚁像什么?” 这个问题就让人有些难过了。 “像流民。就是没有家的人。” “他们本来有家,在蓬州。但是在蓬州很痛苦,只能跑出来了。” “大蚂蚁很厉害,所以可以跑出来。小蚂蚁跑不出来的。” 周颂沉默了,不再追问。转而慢慢抬手轻拍自己怀里的孩子,陷入沉思。 同时左手指尖,依旧在那行字上停留。 第64章 第 64 章 064 蓬州地处南方,因其多水且温暖的特性,促成了其鱼米之乡的美誉。 不过,这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着这美誉,多年间,蓬州以及其周围地界,几乎成了各路反王的必争之地。 因着这美誉,大大小小的反王来了走,走了来,搜刮粮草、征调兵卒,蓬州向来首当其冲。 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蓬州很少发生干旱、蝗灾,河里没有大鱼,但偶尔的小鱼小虾,还勉强足够果腹。 因此,蓬州才在这乱世中,又有了一线生机。 后来,景朝新立,皇爷将蓬州分给了自己儿子做封地。 蓬州百姓不知这个恭王那个礼王的,只知道喊大王。 这位大王年纪不大,得了蓬州做封地后,总爱出巡。美其名曰,习惯了杀来打去,蓬州民风有些彪悍,总有百姓不服教化。 因为百姓不服教化,所以大王便总是出巡,每每出巡,总会抓住不少刁民。 蓬州民风彪悍是真的,可活着,已经用尽了百姓所有的力气。若能安安稳稳的活着,谁又愿意白花力气做出副凶恶模样,只为争那一两只小鱼小虾来糊口。 此时,都城已经入了冬,前些日子还下了一场小雪。 蓬州稍稍暖和些,但也只是相对于岸上的人来说。 因天寒越发显得清凌凌的水面上,噗通噗通几声,几个打着赤膊的半大小子已经一个接一个滑入了水里。 岸上,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手里提着背篓,眼巴巴的盯着河面。 整个蓬州,没有哪条河、哪片湖、哪座山是无主的。不仅蓬州,全天下无主的河、无主的湖、无主的山,也少得可怜。 这条清水河的主人,已经是蓬州难得的善人了。 他虽不让渔民在河面上下网,但冬日里,附近百姓实在没吃食了,几个半大小子自己下河抓鱼,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让人赶。 不过也只让这些半大小子来,而且不能随身带背篓,也不能带工具,只能徒手抓。 至于那些经验老道的老渔民们,不交钱,想也别想。 可蓬州百姓穷啊。 那位大王来了之后,就更穷了。 所以,在这艰难时日里,这些半大的孩子,竟然成了维持一家生计的最大指望。 河水里,浮上水面的水娃脚一蹬,朝着河岸就游了过去。 岸边,两个瘦巴巴的小孩儿见状,眼睛立刻一亮,颠颠的就跑了过去。 等到背篓递到面前,水娃将手里抓着的一条小鱼塞进去,附带的,还有一小把刚刚在河底摸出来的螺。 冬日里这些螺很难找,得到河底翻找,许多都藏在淤泥里。 不过再难找,也比鱼虾好抓。 水娃把鱼和螺放进去,又把背篓盖子盖好,叮嘱了一句:“二娃你把东西看好了,莫让人抢了。” “三娃你回家,把爹娘喊来。” 两个小娃闻言,一个紧紧抱着背篓,一个点了点头,扭头就跑。 水娃动了动自己被寒意刺得有些疼的手脚,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了水底。 若是平时,他是不放心让二娃一个人看着鱼的。不过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与他一同下水的那几个同伴,连带着他,他们几个人像是一齐开了窍一样,水性明显比前些日子好了。 不仅是他,其他人一趟寻摸下来,各自都有收获。 所以,他才不怕二娃自己在岸上看背篓。 在水下又寻摸了一会儿,水娃运气好,居然又摸到了一个水蛇洞。 他将手伸进去,那洞不算深,洞里的水蛇连动弹都没动弹,就被他一把抓了出来。 二指粗细的水蛇,水娃忍不住在水里就咧了咧嘴。 这时,他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一转头,就见平日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水勇对他吐了个泡。 水娃会意,小心在水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就和水勇一起朝下钻。 那里有他和水勇一起发现的一处隐秘洞穴,能从水底下游过去,直通山洞。 自山洞水潭里上了岸,水娃和水勇长出一口气。 “你找我干啥?”水娃把那条蛇往石壁上一甩,砸晕了。然后揣进裤裆里。 水勇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不过也没想着抢。只是小心翼翼,又神神秘秘的凑近水娃,小声问:“水娃,你前两日做过梦没?” 水娃动作一顿,语气不太自然:“没,没啊。什,什么梦?” 水勇不敢明说,比手画脚的:“就那个!那个!蚂蚁…” 水娃立刻跳脚:“你别胡说!我没变过蚂蚁咬……” 迎着好兄弟水勇果然如此的目光,水娃后知后觉的捂嘴。 一个梦而已,并不值当如此讳莫如深。 除非伴随梦境而来的,还有其他东西。 水娃是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大王的。 在大王亲自用弓箭射死了他的大伯的时候。 他运气好,没有死,猎场管事嫌养他费粮,又把他放回家了。反正人也跑不了,需要用到了再抓就是。 可水娃回家后,一直记得大伯到死都闭不上的那双眼。 狩猎完,大王命人将大伯的尸体拖过去,架起来。 这样就能一眼看出,这次狩猎谁的猎物更多些。 大伯那个时候可能还没死透呢,他亲眼看着大伯的手指动了。然后血就顺着他手指还有腿脚,一直往下流。 想到大伯流的血,水娃在梦里咬得很卖力。 他也只能在梦里咬了。 梦醒了,他连大王府门朝那边都不知道。 可后来,也不仅是咬。 就在他一口一口下去,几乎快要咬疯了的时候,脑袋里忽然又多了一些清凉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原本疯了一样,慢慢的又安静下来了。 接着,大王不见了,周围那些看不清模样的人不见了,一群群蚂蚁也不见了。 他又变成了他自己。 那种很难以言说的,清凉又柔和的感觉,一直围着他。 他隐隐感觉有一只手摸了下他的脑袋。 他娘也总摸他脑袋,但这两种摸,是不一样的。 被他娘摸时,他总会倔强的想躲开,总想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能担得起家的大人。 可被那只手轻轻拂过时,他只想哭。 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委屈,想哭。 然后他就真哭了。 这是他的梦,他为啥不能哭。 他人在梦里哭,身子在梦外哭。 等到第二日一早,他弟还以为他晚上是又做噩梦了,才把枕头都哭湿了一大片。 但也是从那以后,水娃自己能清楚的感觉到。 他的水性变强了,身子虽然还瘦弱,但里面好像藏着使不完的劲儿。 冬日里原本刺骨的河水,现在依旧冷,却在慢慢变得可以忍受。 这时的水娃才隐约明白,他那晚,好像不是在做梦。 他是遇到,可怜他的神仙了。 现下,水勇居然说他也做梦了。是和他差不多的情况。 水娃自山洞里出来,从水里爬上岸,将藏在裤裆里的水蛇递给他爹。 “爹,晚上能吃口肉了。” 水蛇和鱼,都不能去卖了换钱。因为家里留不住钱。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水娃他爹也笑,嘴里同样念叨着,晚上能吃口肉了。 晚上,水娃他娘烧了一锅水,煮上鱼和一小段蛇肉,还有一小把野菜。然后将家里小心存放的一块醋布放进锅里煮了一会儿,又很快捞出来,继续小心藏起来。 二娃三娃两个孩子年纪小,肉还没熟,已经是忍不住开始滴答起了口水。 “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一起去清水河抓鱼。这样咱们家说不定就能天天吃上肉了。”年纪稍大些的二娃和水娃说。 水娃没打击弟弟,他也盼着弟弟长大呢。 爹娘身体都不太好了。如果弟弟能多吃点好的,然后快些长大,等到之后他再被抓去猎场里,弟弟也能帮衬家里了。 一家子,不至于都活不下去。 水娃自己心里清楚,上次他能活着从猎场里出来,不是因为他多本事,是因为大伯护着他。 那些贵人顺着他们的足迹找过来,大伯将他藏在草丛里,自己跑了出去。 那一箭,便刚好穿过了大伯的胸口。 而大伯之所以被抓到猎场,是替三叔去的。 三叔年纪没比他大多少,按照大伯的话说,还是个娃儿。倒是他自己,孩子媳妇全死了,没啥可挂念的了。 说话的功夫,锅里的水再次滚开了。 水娃他娘拿过碗,先给水娃他爹盛了一碗,带了一小块鱼肉,还有几根野菜,然后满满一碗汤。 接着是水娃,也是一块鱼肉,比他爹还多些。 接着才是其他人的。 水娃没有谦让,他明日还得去清水河,若是身子垮了,这个家就更没活路了。他端着碗,对着碗呼呼吹了两口气,夹起鱼肉就吃了起来。 醋布的盐味儿已经很淡了,还有股子馊味儿,但水娃全家人恍然未觉,依旧埋头吃得很香。 吃完饭,趁着肚子还饱着,天还没擦黑水娃他娘就赶着全家人去睡觉。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听着二娃三娃小小的呼噜声,水娃一个翻身下了床。 下床来到屋后,水娃自己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看不清模样,做工很是粗糙的小木人儿。这是水娃这两日自己抽空刻出来的。 只见他恭敬的将那看不出模样的小木人儿放在高处,自己虔诚的跪下来,拜了三拜。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看到爹娘喝着热汤,舒服的直叹气,又看到二娃三娃第一次没嚷嚷饿,睡得呼噜直打。 他又想到水勇。水勇和他一样,也变得厉害了,能给家里找更多的吃食。 水娃心里忽然又多了一层明悟。 他想,不是遇到可怜他的神仙了。 他是遇到,可怜他们的神仙了。 只可惜他现在很是不诚心,连个贡品都拿不出来。 不然明日他再在河里待的时间长一些,尽量再多捉来一条鱼,供给神仙吧。 *** “平安郎,先生可拿你怎么办才好?”周颂有些无奈的叹了声气,颠了颠怀里还在低头啃糕点的小娃娃:“嗯?” 叶泽润被先生晃了晃,又听到先生叹气,自己放下糕点,乖乖的和先生靠在一起,声音软乎乎的:“先生怎么了?平安郎听话。” 周颂赌气似的又晃了一下,想说你才不听话。又怕小家伙现在不聪明,别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只好又把话憋回自己肚子里。 谁家小孩子看着乖乖巧巧的,偏偏这么大的事儿,自己闷不吭声就做了。 不过也不一定。 也说不准,平安郎自己也懵着呢。 “平安郎,先生和你说啊,以后再想做什么大事,哪怕现在你还没有做,只是有了一个想法,也先过来寻先生,把这个想法和先生说上一说。记住了吗?” 叶泽润闻言,自己拧着小眉头,努力记了好一会儿,摇头:“先生,等我变聪明了,你再和我说一遍好不好?那样我就记住了。” 周颂摸摸他:“平安郎现在也聪明。只是平安郎可能之前费神费太多了,脑袋要休息一会儿,所以现在才记不住东西了。以前那些东西,平安郎现在不也清楚的很?” 叶泽润闻言,觉得先生说的有道理。于是也不说自己笨了,只点点头,承认他现在只是脑袋需要休息一会儿而已,不是真的笨。 看着平安郎,周颂又想起现在还躺在床上的礼王。 也不知对方以后到底是一睡不起了,还是过段时间还能醒来。 想着想着,周颂就感觉自己手臂一重,低头一看,刚刚还在说话的小家伙现下已经是睡了过去。 不仅是记不住东西,精力也比之前少了些。 周颂想到那萤草,也不知平安郎吃了,能不能恢复得更快些。 这样抱着,孩子也不一定睡得舒服。 周颂将人抱到里间,亲自给平安郎脱下外衣,将人放到床上躺好,又给盖上被子。 等把人安置好,出了里间,就见叶斧站在门外。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去了叶斧的书房,又是一阵商议。 眼下多事之秋,周颂又刚担了个大活儿,也不好在武定侯府多留。 与叶斧说完了话,交代了两句,又去平安小院看了眼孩子,周颂便起身往府外走去。 此时的周颂,心中担忧有之,但一丝丝骄傲,也忍不住从心底里涌出。 如此能力,悄无声息的就把都城搅了个天翻地覆,甚至在那巍峨皇权上钻了个窟窿出来。 他之前还以为是谁呢。 原本他还想着,若战火再起,见势不好,他干脆直接带着所有人远避海外算了。 现下,原来是他平安郎啊。 *** 武定侯府的贵客来了一波又一波。 周颂前脚刚走,天刚一擦黑,后脚李策就又来了。 他在这边,看着比在自己王府摸得还熟,人进了府后,连带路的下人都不需要,自己就一路快步走到了平安小院。 平安郎的居处,自然便叫平安小院。 这是李桂芬给取的名字,大家叫着都还挺喜欢,越叫越顺耳。 小院里间,因着快要吃晚饭了,来旺将叶泽润叫起。 此时的小家伙刚坐在床上咕嘟咕嘟漱完口,正自己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擦脸。 李策进来的时候,原本面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不过等来旺端着水盆一出去,他便立刻绷不住了。 坐在床边的男孩儿一改往日的神气模样,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从内而外的茫然。 “李策,你怎么了?”叶泽润见李策只是坐在自己旁边,也不说话,也不动,但是却让人感觉莫名的难过,于是忍不住伸手拉了拉李策的手,晃了晃。 李策愣愣抬头,看了叶泽润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平安郎,你的小名叫平安郎,是你家里人给你取的。” 叶泽润点头。 对啊。 李策又低头:“我也有小名,我今天才知道的。” “我叫阿策。” “是,是忠叔把我救走前,我爹娘给我取的……” “我爹娘给我取的。” 说着,啪嗒一大颗眼泪,就砸在了被子上。 叶泽润两只手把李策的脸抬起来,用手给他擦眼泪:“阿策?” 李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叫李策,‘策’是爹娘给我取的小名。” “他们还来不及给我正式取名,就死了…就死了。” 以前,他从不曾听说过这些事。 他只知道,是当时的熙朝旧将陈朝先灭了李氏满门。唯有他,侥幸被忠叔救出。 可陈朝先已死,他的仇早已无处去报。 原先,忠叔提醒他,莫要与皇帝太过交心,他只以为不过是因为当了皇帝的人,疑心都容易变重。 所以,忠叔劝他莫要太相信皇帝,他听了。 忠叔又劝他解散少羽营,省得惹来猜忌,他也听了。 可忠叔却不知,自从那次被绑出城后,他再次回府后,不知为何,五感越发灵敏。 直至最近,他耳力越发精进,若不刻意收敛,他甚至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到远处忠叔在密室里的动静。 他知道,忠叔的房间里有一个密室。 和原先在临江府时的密室差不多。 忠叔不曾隐秘他这些,只是不愿告诉他每次他进密室,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只说他年纪还小,等到他大了,一定将所有事都告诉他。 可人的好奇哪里是能轻易忍住的。 “我今日去看李钺,忠叔以为我要晚些才回府。实际上我不耐烦那些事,早早便回府躺下了。” 等到躺下后,李策便忽然想起,平日里忠叔似乎都是这个时辰在密室里,不知道在忙叨些什么。 他忍不住好奇,到底还是凝神听了起来。 是祭拜。 忠叔在每日替他祭拜爹娘。 李策刚听明白那动静时,心中还很是不解。 他不是不孝之人。 自太庙建成后,当年蒙难的李氏宗亲,现下牌位都在太庙中,他爹娘自然也在。 他不知去过多少趟。 既是祭拜,为何忠叔不光明正大的祭拜,偏要在那小小的密室中? 结果,这个疑问刚刚冒出头,忠叔接下来对着那牌位低声絮叨的话,便给了他当头一击。 叶泽润静静听着李策说话,说到这里,屋内安静下来,叶泽润问:“然后呢?忠叔说什么了?” 李策这个样子,明明是听到了很伤心的东西。他急匆匆的来找他,肯定也是想找人说一说话的。 就像先生之前说过,有些话自己憋着,是会慢慢憋出来毛病的。 李策摇摇头。 他来时确实行迹匆匆,只是这会儿嗅着自平安郎那边传来的干净的皂角香,身子被屋内的炭盆一暖,神志立刻又回来了不少。 也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该说了。 “嗯…”叶泽润见状,还以为是李策怕他听了会不给他保守秘密,于是安慰道:“你放心,我现在记不住东西的,你和我说了,我等一下就忘记了。” 就算是之前不忘记东西的时候,所有人告诉他的小秘密,他都没有往外说过的。 李策又摇头:“我不是不相信你,平安郎。” 如果不相信的话,怎么会神思不属间,下意识就跑了过来? 只是他心里清楚,即使他将事情都说与了平安郎听,也不过是给平安郎徒增烦扰。 改变不了什么的。 他们都年纪尚小。 很难做到些什么。 怕平安郎再问,自己会忍不住说,李策一扭头,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李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涩涩的:“平安郎,你今天别赶我出去,我就在这里待一晚,等到明日,等到明日,我就不这样了。” 他还是李策,还是皇叔魏王,还是那个惹得都城人人畏惧的混世魔王。 最起码,在他真正长大前,一切都不会变。 不然,他怕自己不小心就把忠叔害死了。 叶泽润奇怪的摸摸李策的脑袋,觉得李策这样说话一点都不像他了。 “我什么时候赶过你啊?” “李策,我不想你害怕,你从上次来,就也在害怕。”说完,小家伙自己也有些发愁的叹了声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了。” 李策蠕动着靠近叶泽润,刚刚被他脸趴过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你叫我阿策。” “阿策?” “嗯。” “阿策。” “嗯…” “阿策!” “平安郎,我想我爹娘。”李策红着眼起身,一把抱住叶泽润。 叶泽润吸吸鼻子,也跟着抱住李策,伸手拍拍他。 以前李策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又那么厉害,弄得他几乎都不记得了,除了忠叔和长公主,李策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 这一想,他忍不住就觉得李策很可怜。 然后,自己就也想跟着哭了。 眨眼间,两个小孩就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李策反应过来平安郎被自己给弄哭了,又赶紧伸手给他擦眼泪。 这一晚,李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临睡前,脑海里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好好长大。他要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查。 若忠叔所言都是真的,总要有人为他李家满门,血债血偿。 还有平安郎,平安郎也得好好长大。 等到他长大了,平安郎也长大了。 那时,他一定得变得很厉害。 厉害到,这天下所有不平事,只要有他在,平安郎都有底气去管一管。 “嗯?平安郎你怎么又醒了?是想小解?” 叶泽润摇摇头。 没有,他不想小解。 他只是忽然梦到一个自己都在饿肚子快要饿死了的人,忽然要拿着一条鱼,说要供奉给他吃。 然后,他就狠狠敲了一下那个人的脑壳。 第65章 第 65 章 065 水娃恭恭敬敬的给神仙上贡了一条鱼。 他一个半大小子,也不太懂给神仙上贡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只能是依着自己的想法摸索着来。 怕自己辛苦抓来的鱼上贡到小木人面前后,反倒被一些闻到味儿的饿肚子野物给盯上,他特意挖了个土坑出来,把那巴掌大的鱼放到里面,再重新填土。 填完土,水娃用力把土夯实了,接着又是几个恭恭敬敬的响头磕下去,他这才心满意足的起身离去。 他准备将小木人儿在屋后放一夜,等第二天再来取。 这样,神仙应该就能注意到他的供奉了吧。 怀着这样的希冀,水娃回到屋里,重新爬上床,美滋滋的闭上眼。 活着的日子太苦,可他也不想死,他想和一家子人一起,好好活。 可这事儿太难办到了。 人在面对让自己感到无力的事情时,会痛苦。 即使水娃现在可能连‘痛苦’这两个字,都不能准确表达,但他确实是痛苦的。 具体表现在,他以前晚上总会做噩梦,有时是梦到大伯死的时候,有时是梦到自己死了,也有时,是梦到他们一家子都死了。 他开心的时候也少,一天里,也只有在为家里找到吃食的时候,他才会有些开心。 可这种开心也不踏实。 因为人不是吃了一顿就再也不会饿了的,吃了这一顿,还得吃下一顿。 蓬州多水,他们家没有地种,也没有路引,永远也走不出这小小的地界。 一家人的生计,只能靠河、靠山、靠贵人发善心。 这两日,是水娃有记忆以来,头一次觉得踏实。 小大人儿一样想要担着一家人生计的半大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能靠着什么似的。 带着这种安心感,水娃慢慢睡着了。 几刻钟后,原本弯着嘴角睡着的人,忽得睁开眼睛,猛地坐起,同时用手捂住自己脑门。 二娃和三娃被这动静惊醒,眯着眼往大哥这边摸。 “哥?” 水娃摆摆手,火烧火燎的下床蹿出屋子,一路跑到屋后,先是将小木人重新收起,然后就撅着屁股对着刚刚夯实的小土堆又一阵挖。 直到第二日,喝着他娘用他挖出来的那条鱼做出来的热汤,水娃依旧想不明白,世上真有这样的神仙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 神仙什么都不要,却愿意给他很多东西。 这样的神仙,会把人惯坏吧? 水娃的这个疑问,暂时没人给他答案。 不过时间依旧这样不快不慢的过着。 水娃管不了其他人,也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和他一样供奉着神仙的人。他只能时时管着自己,提醒自己,莫要被惯坏了。 被惯坏了的孩子,不招人疼。 肯定也不招神仙可怜。 再后来,时间过去了很久。 久到那猎场都荒废了,大王却再也没有来过。 倒是有一位大人来蓬州了,这位大人姓叶,是叶大人。 水娃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位大人曾到他们这边来过。 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乡里所有人都喊了过去,将猎场的围栏拆了个稀烂。 以后,蓬州再也没有人猎场了。 水娃因此记清楚了这位大人的名字。 叶猛,叶大人。 叶大人是个好官。 他再也不用怕被抓去猎场里被用箭射死了。 水娃有时还是会梦到自己大伯,不过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自己一家人都惨死了。 二娃和三娃也长高了一大截,可以同他一起下河抓鱼了。 似乎从那场梦开始,许多事情都慢慢好了起来。 水娃自己摸索的雕刻功力大有进步,供奉的小木人儿换得一个比一个精致漂亮。 那些换下来的小木人,也都被他好好收进了箱子里。逢年过节的时候,还会把这些小木人都摆出来,挨个磕个头。 *** 蓬州的清水河,一年年暖了又冷,冷了又暖。 都城里,同样春去秋来,花落花开一年又一年。 这段时间的都城很热闹,因为又一年春闱开始了,各府的举人都在这几日陆续到了都城。 有些来得早的,干脆提前半年就已经到了。 大多人都是足不出户,整日苦读,只待一朝金榜题名。 不过这些和叶泽润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笨’了后,很快又聪明起来了。但是家里还是不太放心,他又和小伙伴们在家玩了一年多,等到七岁多的时候才又去的国子监。 这些年在国子监读书,大家也没和他说过一定要他考出一个名堂来。只有一年,凑热闹似的跟着几个小伙伴一起,考了个秀才。 之后就再也没有下场过。 倒是叶砚,现下已经是举人了。 卢亭侯府 叶砚看着在自己面前绕来绕去的弟弟,语气和表情都有些无奈:“平安郎,莫要再装了,哥哥背不动了。” 正在专心把一个小包袱往箱笼里塞的叶泽润,闻言一抬头:“嗯?” 叶砚看着面前少年的模样,因为还没到及冠的年纪,头发依旧是和小时候一样用发带束起,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柔软的弧度。 柔软的不仅是发丝,还有那双似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侵染过的眼眸,看着他这个哥哥的眼神,还是和小时候刚来都城时一样,黑白分明,却不见锋芒,漾着浅浅的柔软与善意。 如果硬要说不同,那应该就是与刚来时还有些生疏不同,现在的平安郎看他,又多了许多亲近。 下意识抬头看他的时候,腮边还带着孩童才有的,未退完的软肉。 叶砚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忍不住一软,自己轻叹摆手:“没什么,你继续装吧。”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只见对面少年不知从哪里又变出来了个大包袱,开始重复之前把包袱往箱笼里塞的动作。 叶砚有些头疼。 也不知平安郎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是参加春闱的考生于贡院内很是艰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再加上春闱多是在初春时节,乍暖还寒的,许多考生连续几天考下来,等到考完了,人也垮了。 弟弟关心他,他很是感动。 可这,这太重了。 叶砚不忍打击弟弟的热情,只好再次旁敲侧击:“平安郎,你准备的东西,和母亲准备的是不是有些重了?” 叶泽润闻言摇头:“没有,我去问过母亲她准备的都是什么东西了。” 过继后,叶万煊成了叶泽润的二叔。不过喊沈月娥,李桂芬还让喊母亲。到底生身之恩,再加上最后,沈月娥这个母亲到底还是护着孩子的。 这几年里,武定侯府与卢亭侯府照常往来。 因为叶万煊旧伤一直就没好过,好的时候能到院子里转两圈,大多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卢亭侯府因此在都城里沉寂下来,府里的人,却在这几年中寻得了一份安稳。 府里由沈月娥管家,她虽出身商贾,却不怎么善经营,反倒钱萱,经营府中产业很有些手段。 于是这些年,便都是沈月娥主内,钱萱主外,原先只面上过得去的二人,渐渐竟也生出几分默契来。 钱萱无子,前两年钱家家主令她和离回府另嫁,被钱萱驳了回去。 这些年叶砚专心读书,钱萱也是上了心的,这次春闱在即,那边同样是大大的一个包裹送过来。 叶泽润装得有些累了,自己站在那里休息。 叶砚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住箱笼,装作不经意的问:“平安郎,魏王殿下去剿匪,最近几日可有与你通信?” “嗯。”看到哥哥的动作,叶泽润自己也反应过来,好像是装得有些太多了。 他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干脆也顺着哥哥的话往下聊:“他说快要回来了,还带了东临府的酥果子!” 叶砚点头:“东临府那些流寇匪类,自然不是魏王殿下的对手。” 只是听闻魏王殿下去剿匪后,他心中就一直有一事不明。 近一年来,朝廷与吴王逐渐成对峙之势,眼看就要兵戈再起。魏王殿下自小习武,他虽不知魏王殿下如今进益如何,但既然陛下有意让魏王经历战阵,眼下应将魏王殿下编入军中才是,何必在这关头让他去剿匪? 上位者的心思叶砚不得而知,兄弟俩正说着话,就见执书从外面走了进来,禀告说辅国公世子来了。 叶砚如蒙大赦:“快请。” 说完,自己便带着弟弟走了出去,边走还边说:“平安郎,樊世子应是来寻你的,你与樊世子若有约,便先去吧。左右我这边还要过两日才去贡院,来得及。”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已经进来了的樊冲已经自来熟的叫嚷开了:“平安郎?” “平安郎!我就知道你今日肯定在这边。我今日听说了一桩事,与叶大哥过两日春闱还有些关系。” “走!咱们约上冯溯一起去看看。” “和春闱有关系?”原本想说今日就在这边陪哥哥的叶泽润闻言,好奇心有些被勾了起来。 樊冲一身骑装,显然是刚去跑完马,眼下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应该没错,王大头那小子神神秘秘的,被我凑巧听到了。他说话支支吾吾的,不过肯定不敢骗我。” 叶泽润闻言,看向哥哥。 叶砚立刻微笑;“平安郎你想去便去吧。哥哥刚好想起还有几本书需要再温习一遍。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回去就赶紧试试那箱笼的重量,别等过两日在平安郎面前被那箱笼压倒了,那才是真正没面子。 第66章 第 66 章 066 樊冲口中的王大头是忠勇伯王宣的次子,大名叫王珍。因为小时候头比较大,一群孩子当年还呼啦啦的在临江府街头乱跑时,就被取了个外号叫王大头。 和他一样小时候头很大的,还有另外一个叫武崇的,不过现下武大头不在都城里,他随李策一同剿匪去了。 叶泽润虽然与王珍没有特别熟悉,但也算认识。从卢亭侯府出来后,他跟着樊冲一起,来到潘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王珍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房间里没有留陪侍。等叶泽润和樊冲进到房间里后,他还神秘兮兮的打开房门,谨慎的朝左右都看了好几眼,这才又重新关上门。 王珍年纪和樊冲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高腿长的,长于都城勋贵之家的富贵窝里,再加上现在头也不怎么大了,自有一股子风流气度在。 只是眼下这贼眉鼠眼的模样,忒猥琐。 樊冲不耐烦的往王珍撅起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让你来是说事儿的,你做什么怪呢?” 王珍被这忽然一下弄得,差点儿没从房间里冲出去。关上门后,自己嘟囔抱怨一声:“明明是你自己非盯着我问……” 早知道他就不在潘楼同那人会面了,谁承想樊冲居然就在隔壁,还将他给认了出来。 嘟囔完,王珍又看了眼同样站在房间内的叶泽润,十六七岁的少年虽还未完全长开,但只往那里一站,整个室内都平添了几分光彩。 时人尚美,这个美,是不分男女的。 王珍此时有些想把自己刚刚丢掉的面子捡回来,直起身后轻咳一声,有意起了范儿:“不过既然刚刚樊冲你刚好撞到了我和那人见面,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说着,三人围着圆桌坐下,王珍继续开口,语气里是混不在意:“我大哥今年不是春闱下场吗,他现下被父亲拘在家里出不来,只好找我来帮他拿春闱要用的东西。” 春闱要用的东西?叶泽润不解,他之前问国子监里的夫子,已经问的很仔细了,夫子们也没和他说,春闱前还有什么东西是一定要拿的啊。 樊冲则是催促:“别废话,继续说。” 他以为王珍大哥是寻着什么科举秘密武器了,比如吃了能好几天脑子清醒的药方、闻了能好几天失去嗅觉的香方之类的。 这些东西,每次春闱前都被考生们竞相追捧。可惜那些商家,净会说大话,实际效果参差不齐的。 王珍闻言将一张小纸条往桌上一搁,一耸肩:“你刚才走的时候,我没忍住好奇,就自己偷偷看了一眼。” 说着,他将身子往后一靠:“这哪是什么秘方,是考题。” 樊冲拧眉,觉得自己好像是没听清楚。什么东西? 叶泽润也跟着拧眉。 “嗨,不用这么紧张。”王珍此刻反倒又淡定了下来:“我大哥啥人我还不知道?他还能弄到考题了,这不闲扯淡嘛。估计又是被不知道哪个孙子给蒙了。白花出去这么多银子。” 王珍是真没觉得他大哥能弄到真正的春闱考题,刚才之所以谨慎,也是觉得这事儿说出去容易落人口实。 不过他也信樊冲和叶泽润都不是出去乱说话的人。所以也无所谓保密不保密的了。 反倒是樊冲,此时脸色有些难看:“不是王珍你有毛病吧?这事儿你跟我还有平安郎说干嘛?” 倒打一耙?! 王珍一个激灵直起身,就差对着樊冲翻白眼了。 叶泽润此时却忽然想起,上次哥哥与他闲话时,也说他有一同窗误入歧途,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门道,竟是想要提前买考题。 但其实,真正的考题是什么,叶泽润自己心里清楚的。 考题刚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可能比其他经手的官员,知道的还要更早一些。 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知道。 不过他没有说过。 正好他也不是举人,不用参加会试。 来都来了,叶泽润有些好奇的歪着身子看了一眼那张半折的纸条。 樊冲见平安郎动作,索性将那纸条一拿,也看了一眼。显然,说归说,他也不相信王珍他大哥能弄来什么真考题。 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樊冲笑了:“编出这考题的人,够性情啊。” 【讨逆檄文】 朝廷与吴王两军对垒之势已然不可挡,两方彻底撕破了脸,眼下又正值春闱,这道题目如果真的是会试上最后一道策论题目,硬说其实也能说得过去。 之所以说是‘硬说’,还是因为这拉着所有考生一同写檄文,力求在一众檄文中选出一篇文采飞扬、弸中彪外之作为榜首的举动,还是有些太性情儿戏了,实在不符合当今这位陛下的性情。 叶泽润看着这四字,却没有跟着笑,反而是皱起了眉头,面上表情严肃起来。 樊冲和王珍见状,还以为是平安郎年纪小好哄些的缘故,约莫是把这纸上的内容当真了。 樊冲立刻将自己心中的分析说出来:“平安郎,莫怕,春闱策论题目历来都是由陛下亲拟,这般儿戏的讨逆檄文,定不会出自陛下之手。咱们就算在这看一眼,也不碍什么事。就算这题目是真的,左右咱们又不去科考,就算有谁想攀扯也攀扯不过来。” 整个都城里,除了李策,樊冲算是第二大无法无天的。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看一眼考题,就能怎么着了。 更别说这考题还八成是假的。 这时,被王珍派出去的小厮也回来禀报。 王珍把纸条打开后,就有些不忿自己那傻大哥被人给骗了,便想着将自家花出去的银子再拿回来。于是特意让两个贴身小厮去寻摸起了与自己接头的那人行踪。 好在人似乎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的,还在这附近,顺利被王珍的小厮给跟上了。 两个小厮就这样跟了一路,而后一个负责继续跟,另一个则回攀楼禀报。 “那人出了攀楼后,又陆续去了好几个客栈,与好几人会面,看模样,应该都是本次春闱的考生。” “那人很有些机敏,作案者应不止他一人。小人见他进了街上一处布庄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只好让福光留下看着,小人便先回来禀报。” “布庄?”王珍啧了一声。 原以为是一锤子买卖,没想到还是有预谋有规划的群体犯案。 王珍撇嘴:“看来想把我大哥被骗走的钱再拿回来,有些难了。” 人跟丢了,王珍神神秘秘的东西也不是他原先以为的秘方之类的,樊冲当即没了什么兴趣,起身伸了个懒腰,扭头问:“平安郎,你饿不饿?要不顺便在攀楼吃点?” 叶泽润自己扭头朝窗外看,虽然窗子是关着的。 他想了下,摇头:“我想去云来客栈看一看。” 云来客栈,是距离攀楼比较近的,规模比较大的一处客栈。 虽然里面也能吃饭,但主要还是住宿比较多,一个多月前里面就被前来会试的考生住满了。 樊冲还以为是刚才春闱的话题,勾起了平安郎的好奇心。反正他也不是非要在攀楼吃饭不可,于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去云来客栈。” *** 云来客栈的环境相较于攀楼,肯定是要差上不少的。 此时刚好又是饭点,整个客栈一楼坐满了人,看着就拥挤。 叶泽润到的时候,就看到有考生干脆在客栈外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嘴里啃着硬邦邦的干粮,还不忘和身旁同伴讨论着什么。 讨论到后来,两人意见显然不一致,声音都默契的比之前高了。 结果那个啃硬干粮的考生,一个高声后,一不小心就被噎了个脸红脖子粗。 如果不是身旁同伴及时递上一碗水,怕是都得被噎得翻白眼了。 叶泽润离得还远的时候,就听到两个人的声音。其实他们不是在吵架,只是对于书中内容,有各自不同的想法而已。 这样的讨论,并不掺杂恶意。 说话的两个考生,年纪都比较轻。 这在云来客栈的考生堆里其实算是比较少见的。 除了这两人,放眼望去,其他人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模样。 熙朝末年与今朝,隔着二三十年的乱世。 这二三十年中,能有资本静下心来读书的人,相对来说很少。 哪怕能静下心来,科举这条出口对这些人来说,也是关闭的。 叶泽润又想到了那张纸条上的【讨逆檄文】四个字。 这确实是真正的考题。 他没有去偷看过,但是他就是知道。 因为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有时候会不懂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了。 就像礼王。 叶泽润自己也是后知后觉,在某一日才忽然反应过来,礼王昏迷这件事,好像就是他做的。 有蛟龙处斩蛟龙。 礼王就是他曾心心念念的那条恶蛟。 不过反应过来之后,他也不后悔做出那样的事情。 因为在他看来,礼王和大小‘蚂蚁’们是一样的。但是很痛苦的死在礼王手里的‘蚂蚁’,太多太多了。 所以,礼王直到现在,也还是能被喂食,能活着,但是醒不过来的模样。 因为他不想要他醒来。 第67章 第 67 章 067 云来客栈的人实在太多,根本就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倒是客栈外那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下,还有几个空余座位。 王珍见状,有些嫌弃的撇嘴,刚想说不然咱们回去攀楼吃吧,就见原本站在自己后方位置的两人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叶泽润找了个比较靠外面的位置坐下,人往那矮矮的小板凳上一坐,衣摆还有些拖地。不过叶泽润不在意这些,直接把衣摆往自己大腿上一搭。 樊冲同样如此,坐下后大咧咧的把腿一岔,拍桌子喊了一声:“小二!点菜!” 王珍看的有些傻眼。 他与樊冲虽算得上熟识,但真要细算起来,这些年里凑在一起吃饭的机会还真不多。 与樊冲尚且如此,更别提叶泽润了。 见二人都已落座,王珍也不好再扭捏,自己同样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过嘴上依旧在啧啧称奇:“樊冲,你与平安郎平日里,也是如此豪放?” 樊冲听着王珍打蛇随棍上的也跟着喊‘平安郎’,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闻言只哼笑一声:“这就算豪放了?怎么,这些年都城的繁华真把你骨头泡软了?” “也就是今日李策不在,不然就冲你刚刚那嫌弃的样子,你这顿饭都别想吃了。” 叶泽润也跟着低了低头,觉得自己坐姿比樊冲还要更收敛一些。于是也没有管樊冲和王珍继续说话,自己看着挂在那里的菜单,对着等待在一旁的小二点起了菜。 他点了自己想吃的餐食,又抬手碰了碰樊冲。 樊冲跟着随意点了两道看着能顶饱的。他今日又是去跑马又去是卢亭侯府喊人的,眼下确实有些饿了。 王珍在樊冲点菜时,扫了眼挂在那里的粗糙菜单,有些兴致缺缺,不过面上没再表露出来,随意点了道羊肉汤饼。 吃饭的时候,叶泽润没有再左右扭头看,只传到耳边的声音就够他听个大概了。 比如,坐在他左侧前方的一位老伯,他是熙朝末年生人,家中最开始还算殷实,虽然没了科举,不过还是供了他读书。 只是后来家门被乱兵踏破,家中所有钱财都被搜刮一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乱兵只抢劫钱财,未曾杀人。 不过之后为生计所迫,他便停了学业,转而去府城一户富商家中,为那富商家的小儿子启蒙。 叶泽润听着那老伯唏嘘:“不曾想,老夫有生之年,竟还能等到科举重开的这一日。” 头发花白的老者说着说着,眼中便泛起了泪光,唯恐周围人笑话,赶紧扭头拭泪。 不过周围人见此,并未耻笑,反而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与老者一样,他们也多是熙朝末年生人,年纪再大些的,可能在熙朝彻底灭亡前,也开蒙读了几年书。 不过之后山河破碎,风雨飘摇,还能有幸维持学业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些人中,有天资不凡者,早已在过去数年中得了功名。 剩下大多人,都迫于生计放下了书本。 这些考生能在这十年内重拾学业,一步步从童生考到秀才,再到举人,最终来到都城参加会试,也可见其天资。 而这些考生,据叶泽润这一小会儿的观察,他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年纪都有些大了,衣服不一定带补丁,但衣料都是肉眼可见的粗糙。 还有手心,都带着厚茧,是那种一层又一层经年累月下来的,哪怕后来不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也很难完全消除的厚茧。就像祖父祖母和爹爹娘亲那样。 但如果是只读书不做重体力活的人,就不会有。就像哥哥那样,只在手指握笔处才会有薄茧。 低头扒饭的少年自己想得入神,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儿都快埋到面前的大碗里去了。 还是樊冲眼疾手快,伸手给拦了一下。 “平安郎,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叫回神的叶泽润看看樊冲,又看看那些老人,最后摇摇头:“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等想好了就告诉你。” 樊冲点头:“那行吧。” 又过了会儿,三人吃完了饭,便没有再在云来客栈这边久留。 主要是叶泽润注意到,可能是他们来的时候没有换衣服,穿着有些显眼的缘故,周围吃饭的考生们在注意到他们这边后,都逐渐压低了声音,慢慢的都不怎么相互说话讨论了。 吃完饭,马车在路上走着走着,天色便暗了下来。 樊冲和王珍先送了叶泽润回府。 临下车前,叶泽润不忘叮嘱樊冲和王珍,让他们不要把看过春闱考题的事情再和其他人说了,那语气,很是认真。 樊冲以为平安郎依旧是不放心,害怕那考题万一是真考题,虽心中对那【讨逆檄文】不以为意,但为了安平安郎的心,他还是做出了慎重表情,点头应下:“平安郎你放心,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指定不乱说。” 说完,他又踢了下王珍的脚。 王珍跟上,同样点头表态:“平安郎你放心,这事儿说来说去,还得怪我大哥。买卖春闱考题这事,真要认真追究起来罪名也不小。我不仅看着自己,等回府了我连他一起看着。” 王珍已经打定主意,不论这试题真假,他都不准备给他大哥看了。 叶泽润这才放心下来,自己掀开车帘,转身跳下马车。 进了府,叶泽润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立刻笑着喊:“祖母!” 一边喊,一边跑了过去。 叶阿婆见人朝自己跑过来,也跟着喊:“哎呦我小孙孙,仔细摔着了。” 叶泽润听到声音,放慢脚步,从跑变成走。 等走到老人面前,面上跑得红扑扑的少年像是变戏法一样,手一摊,掌心里就躺着两块饴糖。 他把饴糖给祖母一块,剩下一块自己塞到嘴里,还不忘叮嘱祖母不要嚼这个糖,会沾牙。 叶阿婆听着小孙子这每回都有的叮嘱,笑呵呵的:“知道,祖母知道。” 许是这些年不用再风吹日晒的干体力活的缘故,叶家二老,不论是叶老汉还是叶阿婆,这几年下来人不仅没见老,反而看着比刚来都城时还要更年轻些。 唯独有一点,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两个老人年纪上去了,反倒是开始喜欢上了小孩子吃的那些点心饴糖之类的甜食。 不过人大夫也说了,吃可以,不能过量。 有了大夫这句话,一家人便在一起商议了。 平日里除了每日一碟固定的点心外,只平安郎每次出去的时候,会给他们带些饴糖回来。 其余时候,那些甜的粘的东西,一律不能多吃。 二老原先还有些不情愿,不过耐不住小孙儿来当说客,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边叶泽润刚迎到祖母,那边,就见祖父也拢着袖子从屋子里出来。 叶泽润同样是跑上前,‘变’出一块饴糖出来。 就这样左手挽着祖父,右手挽着祖母,祖孙三人一边吃着糖,一边慢悠悠的在院子里走着,叶泽润也暂时把春闱考题的事情放在一边,陪着祖父祖母说话。 “平安郎,你这几天日日往那边跑,碰到你二叔没?”叶老汉有些不放心的问。 叶泽润摇头:“没有,母亲说他最近腿疾又严重了,暂时不能下床了。” 自从抱月堂那次后,叶泽润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以前是他父亲现在是他二叔的人了。连带着对方的模样,不论是冷硬的、暗沉的、叱骂的,都在他的脑海中开始变得模糊。 叶老汉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就怕小孙儿年纪小,到时候见着他那二叔了,看到对方如今的模样,再心软。 就这样陪着祖父祖母走了好一会儿,叶泽润自己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了些困意。 散完步,叶泽润干脆便在祖父祖母的院子里休息了。 除了自己的平安小院,他在府里的其他院子里,也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困了的话,在哪里都可以休息。 他现在长大了,也不用人帮着穿衣服了。 回到房间内,叶泽润自己洗漱好,穿着白色里衣躺到床上,然后闭上眼睛。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策同样在此时闭上眼。 下一刻,两人在梦中面面相对。 李策早就已经习惯了眼前的场景。 新的武定侯府和魏王府中间就只隔了一堵墙,自从武定侯府修缮好,叶家一家子搬进来之后,李策只要在都城,几乎都没在自己府里睡过觉。 武定侯府和魏王府相邻的那堵墙,那片经常被李策用手撑过的琉璃瓦,乍一看都比其他瓦片更温润。 因着经常在一起睡,李策总有会被影响到的时候。 一开始,两个孩子忽得在梦里清醒相见了,李策和叶泽润确实都各自惊讶了一小下。 不过等类似的事情频繁发生后,李策也就淡定了下来。 尤其是当他经过缜密推理外加灵光一闪后,发现这梦中见面的真正原因出在平安郎自己身上时,他就更淡定了。 甚至之后李策还谨慎的帮叶泽润探索起了,他这似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到底该如何使用,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并且还不会伤害到他自己。 只见梦中,李策懒懒的一个翻身,便躺到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叶泽润同样躺下。 梦里的东西,都可以随梦主人的想法改变。 叶泽润就很偏爱大片的草地还有一望无际天空。 这边两人刚各自找了个舒服姿势躺好,李策刚不经意的将手搭在平安郎的手背上,就听平安郎忽然开口道:“阿策,我白天的时候,和樊冲一起看到春闱的考题了。” “考题?”李策算了下日子,反应很快的皱眉:“今年春闱考题泄露了?” “嗯。”叶泽润点头。 【讨逆檄文】,和他上次因脑中的星图失控,不小心于出题考官梦中看到的题目,是一样的。 “阿策,我其实不喜欢这个春闱考题。上次刚一看到的时候,其实我就不喜欢。” “如果真有人想要一篇文采极好的、有新意的讨贼檄文,可以去民间张榜。最后肯定能选出来的。可是,可是现在这个却变成了考生们的考题。” “樊冲白天的时候,说这个考题过于性情儿戏,不像陛下的手笔。” 可叶泽润却觉得,这个考题不是过于性情儿戏,而是轻蔑。 是上位者居高临下,轻轻一笔就能拨弄万千考生命运,却总喜欢一拍脑袋就做出决定的轻蔑。 也许,这个出题考官不仅不觉得自己儿戏,还可能认为自己这次的考题,不拘一格,有名士不羁之风。 可春闱不该不拘一格,甚至不该灵光一闪。 它需要的,是稳定。是每年都能将那些各有所长的考生精准筛选出来的稳定。 而不是…… 让一群寒窗多年的考生,临到考场上去比谁更会骂人。 第68章 第 68 章 068 李策跟着赞同点头,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倒是知道些其中内情:“最近朝廷的目光都被吴王招兵买马的动静吸引,春闱好歹隔三年就有一次,相较起来可不就无足轻重?皇帝现在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都不稳了,哪还有什么心情管春闱的事。都交给底下其他官员去了。” 说着,李策语气中带了嘲讽:“倒是有一些子文官,都把这事儿当成了香饽饽,私下里争的头破血流,面上还得维持着一团和气。我听消息说,李铎最近也蠢蠢欲动的,平安郎你说的春闱泄题,这里面八成有他在捣鬼。” “睿王?”叶泽润听到李策说出睿王的名字,他以己度人,看起来有些不太明白的样子:“他不是很喜欢读书吗?” 李策侧过身来,一手成拳抵在太阳穴上将头半撑起,看着对面平安郎的眼里是实打实的疑惑,忍不住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因在行军途中,李策今日是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他手长脚长,宽肩窄腰的。 此时他手臂一伸,就将身旁比他小了整整一圈的少年轻松给捞了过来,晒成蜜色的手往那白嫩脸颊上轻轻戳了两下,这才继续往下说:“他喜欢读书,又不妨碍他害其他读书人。” 叶泽润被戳的脸有些发痒,偏偏左躲右躲又躲不开,干脆抬手拽了下李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李策被拽得头皮紧了紧,砰的一声向侧边倒了下去,闷声喊道:“平安郎你犯规,打不过我就揪我头发是吧?” 原本心情不算好的少年此时终于被逗笑了,忍不住弯起眼睛,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犯规揪头发了:“对啊。” 点完头,还很过分的又伸手揪了一下。 白日里,刚把十多个匪首的脑袋给剁下来,血都溅了一身的李策,此时却像是毫无还手之力一样,就倒在那里任由人欺负,还配合的又很是浮夸的‘啊!’了一声。 “哈哈。” 叶泽润继续笑,结果刚笑没两声,就被李策翻过来一把抱住,两个人顺着力道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叶泽润连头发上都沾到了草屑,头发也滚得乱乱的,一下就变得很是潦草了。 李策龇牙:“还笑不笑了?” 叶泽润严肃抿唇,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笑了。 李策这才满意点头,把人松开,同时还不忘把叶泽润头发上带着的草屑摘下来。 两个人从小到大经常一起睡,类似这样的打闹都打闹习惯了。 见李策抬手给他摘草屑,叶泽润也乖乖坐在那里不动,任由李策在自己脑袋上动作。 李策一边摘还一边夸:“这梦里的草地还有草屑,平安郎你平日里观察的仔细。” 叶泽润则是抬手一指:“还有小蚂蚱。” 只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小的草绿色的蚂蚱像是被他们刚刚打闹的动静惊扰,一下就跳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李策看了眼那小蚂蚱,也跟着笑了笑。 这梦境,严格来说所有的东西都存在,又都不存在,它们所有的存在都来源于平安郎,所以,与在外面时不同,李策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蚂蚱,也能让他会心一笑。 玩闹过后,李策也没忘了正事:“春闱泄题之事,我心里记下了。就像我刚刚说的,里面捣乱的左不过就那几个人。我现下距离都城不算远,飞鸽传书的话,还赶得及让人在春闱开场前将这事儿闹出去。” “到时,那些酒囊饭袋便也占不了真正有才的考生名次。考题少不得也得重新换一个。” 说完,他将手下最后一束头发捋顺,语气变轻:“我们平安郎,莫要不开心了。” 他不觉得平安郎这是多管闲事。 这些年里,可能也唯有他阴差阳错下,知晓面前这个不过才十六岁的少年,到底都为这天下百姓做了些什么。 寻常人若有了似平安郎这般的能力,若懵懂是还好说,等真正反应过来,自己拥有了连天子尚且无法掌控的力量,得意忘形都是寻常。 便是他自己,李策思忖,易地而处,他怕是也维持不了如平安郎这般,十年如一日的明澈心境。 怕是早骄狂得不知所以了。 又怎会如平安郎这般。 自蓬州后,因他庇护得以活命的百姓,这么多年下来何止十万众。 殚精竭虑,莫过于此。 若非如此,以平安郎之能,他也不至于十年下来,依旧如幼时般,不知这都城众人全貌,尚且需要依赖他,才能将这春闱之事摸个清清楚楚。 在平安郎之前,他不知为帝者到底该如何,盖因前人尽皆如此,少有鹤立鸡群者,便能被称之为圣君了。 可现下,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平安郎慢慢长大了。他脑中有时总会冷不丁的冒出一个想法。 为帝者,约莫该是平安郎这般模样的。 以天下为己任,以黎民众生为己任。 因为视为己任,所以遇见不平事,才会不忍心。 也幸好。 李策回想起自己幼时曾下定的决心。 他一定得变得很厉害。 厉害到,这天下所有不平事,只要有他在,平安郎都有底气去管一管。 平安郎变得很厉害了,他李策,也没有停下过自己的脚步。 *** 正如李策所说,此时的皇宫中,春闱之事早已被李肃放在一边。 他听着前线不断传来的奏报。 吴王渠恒陈兵百万,于吴国边界与朝廷大军对峙。 李肃心知,渠恒当年不过是形势所迫,才退兵以他为帝,实则野心从未消退。 可惜当年为夺都城,几场大战后,他与渠恒都各有损失,对于渠恒,他也没有太好的制衡之法。 眼下渠恒骤然发难,显然是觉得自己元气已复,虽不一定当真有百万大军,但以倾国之力所纠结的几十万众,同样不容小觑。 更别说,眼下不仅有外患,还有内忧。 “可查清了,那近些时日起势的水神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肃将一封奏折摔到案前,用手捏了捏鼻梁,转而问身旁伺候的魏来兴。 因忌惮朝中文臣勋贵持功自傲,李肃近年里于朝中引入了第三方势力,也就是依托皇权生存的内侍势力——通闻馆,专司消息探查,同时监察百官。 其中魏来兴因为皇帝近侍,且办事妥帖周全,为通闻馆之首。 魏来兴小心翼翼上前,一边为李肃按揉太阳穴,一边低声回道:“回陛下,据奴婢目前得到的消息,那水神教应是起于蓬州。” “蓬州?”李肃听得一愣神,而后想起:“礼王之前的封地?” 魏来兴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那水神教尊水神,信奉上善若水。信徒因‘水无形而有万形’,相信水神可身化万千,无处不在,雷霆雨露皆为神迹。” “蓬州恰好多水,百姓少有耕地,大多以打渔为生。” “你是想说,这两者结合,催化出如水神教这般逆党,也不足为奇了?”李肃哼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 魏来兴闻言立刻跪下,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陛下恕罪,是奴婢说错话了。” 其实他没说错什么,只是主子心情不好时,做奴婢的,对是错,错了更是大错。 李肃之所以在吴王大军压境之时,还在命通闻馆追查水神教的根底,便是因这水神教,便是这内忧外患中的‘内忧’! 说来,景朝虽比吴国强出些来,但李肃的境况可能还不如渠恒。 盖因景朝立朝后,作为皇帝的李肃大肆分封勋贵。那些封地,分出去容易,想要再收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李肃自己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患吗?他自然知晓。可当时分封势在必行,哪怕他当时已然登基为帝,也不能阻止,否则满朝人心,怕是顷刻之间便要四分五裂。 地分出去了,百姓休养生息了十年,可这十年中,人口却不见增多,朝廷年年征兵,年年征不够! 李肃也是在命通闻馆彻查后才知,朝中许多勋贵都有在封地隐匿人口。 竟是将那世家大族的把戏学了个十成十! 他无法,只能寻机斩了其中几人,以儆效尤,却不好再继续追查下去。 好在那些世家及勋贵被杀鸡儆猴后,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一番整治后,虽犹有保留,但到底各自献出不少壮丁充军。 可面对举国之力的吴王,想要战而胜之,征兵人数以及粮草辎重依旧不足。 无法,李肃只能在其他地方强征。 结果强征之时,却又遇阻。忽然冒出来一个所谓的水神教,阻挠朝廷征兵征粮。 李肃原本不以为意,谁成想这水神教竟势大至此!转眼间的功夫,各地便都有奏报,那水神教信徒在各个州府,竟都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李肃因此,也迁怒起了通闻馆,觉得魏来兴办事不力。 魏来兴不敢为自己辩解,通闻馆刚立,水神教于蓬州起势却已十年之久。况且这边才彻查完勋贵世家隐匿人口之事,通闻馆众实在分身乏术。 还是那句话,主子的事情办不好,便是奴婢无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魏来兴本人,对于水神教也是有些不满的。 也不知是哪个没读过几本书的野小子,私自揣度教尊之能。什么水神,教尊自己明明都没答应过! 在他看来,教尊于梦中星空下传道,虽无形且不语,但亦慈悲众生,不偏不倚,正如黑夜包容万物,又如群星,为迷路之人指引方向,分明该是黑夜的化身——夜神! 第69章 第 69 章 069 李肃心中对魏来兴不算太满意,可惜思忖片刻,暂时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统领通闻馆的人选,眼下大战在即,也只能先以大局为重,一些瑕疵也可先放一边,待日后再说。 于是,在稍稍又敲打了几句,略施惩戒,并且命魏来兴继续追查水神教之事后,李肃便也没有继续追究通闻馆失察之罪。 深夜,魏来兴回到自己于通闻馆中的住处,屋外,早有两个小太监眼巴巴的等在那里。这两个小太监都是魏来兴的干儿子,现下也在通闻馆中做事。 两人之所以大半夜的,还在自家干爹房门前神色紧张的等着,也是知道干爹这次入宫,通闻馆上下八成讨不了好。 通闻馆前脚刚查完世家勋贵封地隐匿人口的案子,后脚又出了水神教抵抗征兵之事,偏偏馆中能用的人手,在上次查案子时已经折了一批,再查眼下这水神教,想要短时间内将这水神教内部也给摸透了,通闻馆上下当真是力有不逮。 事实如此,可若你真把这些话拿到主子面前说,便是不懂事了。 也是魏来兴一向不喜那些兴师动众的大阵仗,再加上如今通闻馆上下都提着心呢,不然此时便不止这两个小太监等在这里了。 又等了大约半刻钟,魏来兴的身影伴随着有些发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小太监赶紧迎了上去,一人扶着魏来兴一边手臂,嘴里喊着干爹。 等凑近了看,两个小太监才发现自家干爹脸色苍白的吓人,额头也出了一层汗,一个小太监动了动鼻子,甚至隔着衣服闻到了自家干爹身上传来的铁锈味。 两个小太监心中一惊,那股子刚刚涌出来的庆幸立刻消散一空,赶紧把人往屋里扶。 等把人扶到屋子里后,两人帮着脱衣服的脱衣服,倒茶的倒茶,等把深色外衣脱下来,发现自家干爹背后那一片血迹时,其中一个小太监当即就红了眼。 “干爹,您往日里尽心尽力为皇爷办差,上次查案您被刺杀,差点命都没了,眼下身子都还没养好,皇爷竟连个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您……” 那小太监刚说完,就被魏来兴一个眼刀扫了过去:“住嘴!” 小太监被吓得一个激灵,也知道自己关心则乱,说错了话,立刻跪下身来抬手朝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两巴掌。 半大小子脸嫩,两巴掌下去立时就红了,魏来兴见状也心软了些,示意人起身,语气跟着软了一些:“这两巴掌让你长长记性,不然以后命都不知道怎么丢的。皇爷怎么想也是你一个奴婢能说的?主子打奴婢,那是天经地义!” “就算你们干爹我今日进宫立时被赐死了,我也得笑着谢皇爷赏~奴婢是什么?奴婢就是一条狗,就是个天生下贱的玩意儿。主子让你活你就活,主子让你死,你也不许做个哭摸样出来,你得笑着死。” “魏忠,魏保,你们记住了吗?” 干爹自己还带着伤,眼下撑着身子说这些,魏忠、魏保两个小太监哪里不知道,干爹这不是在骂他们,更不是在骂自己,干爹是在教他们,教他们当奴婢的,到底该怎么活。 从他们进宫成了太监的那一刻开始,心气儿骨气这些东西,就该和那子孙根一同丢了。在宫里,把自己当一条狗,一个下贱东西,唯独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这样才能活的好,才能活得下去。 两个小太监哽着声音说:“记住了。” 说完,瞥到干爹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魏忠和魏保又赶紧上前,小心翼翼的伺候魏在兴脱了里衣。 里衣与伤口已经有些粘连了,魏忠和魏保只能一人拿着沾水的干净手帕,一人端着热水,一点一点的把已经被鞭子打碎的里衣和伤口分开。 魏在兴疼得皱眉,干脆继续说话转移注意:“你们干爹我这顿鞭子挨得也值。皇爷的怒火,若不提前撒出来,在你们干爹我这里,是用背扛,放在你们这些小毛崽子身上,就得用脑袋扛。” 他在殿内故意说错了话。 雷霆雨露皆为神迹。 这句话原话是什么? 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魏来兴不是替下面人扛了事儿却不吭声的性子,别管水神教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来的,就问抗没抗吧。 施恩,就得让下面人知道,才能记你的好。 而且实话说,他也从未阻拦过通闻馆一众人追查水神教之事。因他自信,以教尊之能,普通凡人放开手让他们查八辈子,他们也查不出个什么头绪来。 所有人于梦中相会,信徒不知教尊音容面貌,信徒们相互之间也不可知,不过是自己拜自己的神,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若不是此次朝廷强征兵粮,水神教教众依旧散落民间各处。 果然,听到魏在兴这话,原本已经收起哭唧摸样的魏忠和魏保,眼圈立刻又红了。 两个小太监相互对视一眼,知道若说干爹刚刚的话,是在教他们面子,眼下这话,就是在言传身教的教他们里子。 别看干爹嘴上说得狠,实际上,和宫里一些会欺辱甚至亵玩手下小太监的大太监不同,他们这一声爹喊出来,干爹就当真是把他们当亲儿子护着的。 就像魏德,伺候礼王时残了两条腿,从此以后都是个废人了,别说在宫里,哪怕在宫外他一个孤儿也没有活路。 偏偏干爹就真管他了。 不仅偷偷把他送出了宫,还给寻大夫看了伤,开了药。转眼十一年过去,现在魏德依旧住在干爹买在都城外的一处小庄子里,每日吃饭、换洗,也都有干爹雇的人帮忙。 干爹还跟他们说,他活着一天,就管一天魏德,若是有一日干爹去了,就让他们接着管。 总不能让魏德没了着落。 跟着这样的干爹,他们是真的死心塌地。魏德也死心塌地。 *** 接下来两日里,李策说不让叶泽润操心,就是真的没让他再操心,动作极快的就让人将春闱泄题之事给捅了出去。 而李策能如此迅速的做到这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别看李氏明面上,在十几年前就被灭门了,实则李氏残存势力都被李忠收拢在暗地里。 李策小的时候,这部分势力他就已经能够调动大半。及至现下长成,李忠便把这些全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了李策。 真要说起来,李策手中所掌握的情报系统,反倒是比通闻馆还要早上好几年。 春闱泄题之事被捅破后,朝廷紧急撤换考题,此事在朝中也引起了一阵波澜。 原本就心火旺盛的李肃更是大怒。 不过后来据通闻馆查证,此事牵连甚广。 不说一些求购考题的勋贵子弟,就说泄题这事本身,通闻馆查来查去,最后竟然查到了这些年一直醉心编书立传的睿王身上。 通闻馆原本没想着去查睿王,毕竟无凭无据的,谁敢就这么去查当朝郡王,陛下嫡子。 更别说睿王一向低调,出了名的不喜政事。 不过李策不管这些,他怀疑李铎,那就不管有没有证据,反正就引着通闻馆的人往李铎身上查。 结果还真让查着了。 睿王李铎一向与文人交好,他倒也不是真的要毁了本次春闱,不过是想要借春闱栽赃嫁祸恭王。 因本次出题的考官,看似刚正,实则早已投了恭王。 这件事,也是通闻馆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顺道查出来的。 说来说去,还是储位之争。 也是这次,被朝中事务弄得分身乏术的李肃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这个一向不声不响的二儿子,竟也有了如此势力。 不仅门客无数,就连朝中许多文官,也与他私交甚好。 “恭王骄横,礼王昏迷,朕原以为睿王一向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狼子野心!” 景正殿中,李肃如是对周颂说。 周颂闻言,只听,不说话。 他心里门儿清,睿王这次不会有事,顶多小惩大诫。 恭王占着嫡长的名分,虽性情暴戾却精于战阵,都城内的勋贵们反倒没怎么被他祸害过。 再加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令永嘉侯独女倾心不已,甚至甘愿私定终身也非君不嫁。 陛下被架在那里,再忌惮,也只能看着恭王与永嘉侯联姻,否则就是硬逼着永嘉侯的闺女去死。 永嘉侯在军中素有威望,朝中也唯有辅国公能稳压他一头。两方联姻,再加上大战在即,陛下眼看着就要压不住恭王了。 一旦恭王跟着上了战场,只要顺利取得军功,这储位便可以说是再无悬念。 周颂抬头看了眼李肃,心想这老家伙估计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制衡恭王。 虽初时为睿王的心机之深而心惊,但等到冷静下来,忌惮归忌惮,这老家伙一定会用睿王制衡恭王。 一文一武,分庭抗礼,皇帝才能端坐正中。 果然,周颂在景正殿里听了一耳朵的牢骚话,等他回府后,就听说睿王被宣召入宫。 听说是挨了好一顿骂,以睿王的心机,出宫时也能看出面色很是不好。 之后有一段时日,一向低调的睿王被逼着崭露头角,直把原以为胜券在握的恭王气的够呛。 睿王也因此,惹来了恭王的疯狂针对。 恭王招数频出,睿王为保全自身,也只能见招拆招。如此大动作下,他许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也被通闻馆顺藤摸瓜的给探了出来。 探查后才发现,不仅是文官,武将里,也有睿王的人。 这时的李肃已经不止是心惊,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骇。自己这个二儿子不声不响,竟攒下了比恭王还厚的底子。 他想做什么?等把恭王斗下去之后,是不是连自己这个父皇也要给他让路了?! 李肃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看透过这个儿子。 他不像自己的儿子,反而像是一条缩在暗处,只等着一击毙命的毒蛇。 李肃心里这样想,之后每日大朝会时,哪怕他掩饰得再好,睿王也能敏感的感觉到,自己那高居于御座之上的父皇,看他的眼神已经一日日深沉了下来。 睿王在心中叹气,只叹自己时运不济,眼下时机未到,父皇终究是父皇,他也不得不自断一臂,以消减父皇对他的忌惮了。 或者,也算不上自断一臂。 不过是让自己那原本白璧无瑕的名声,平添一笔污浊而已。 第70章 第 70 章 070 都城这边春闱泄题之事落幕,叶砚也已经考完了试,从贡院里出来,现今正在家中休养,顺带等待会试放榜。 与此同时,李策那边剿匪事毕,也正在返回都城的路上。 因为每晚其实都会见面,叶泽润对于李策回都城的时间估算的很准,到了这天,他特意约了樊冲、冯溯,还有许鹏三人,一起到都城外的一家小茶馆里等着李策。 这家小茶馆还是这两年刚开的,叶泽润对于茶没有很多研究,倒是很喜欢这家小茶馆里的酸梅汤。 四人出了城,在小茶馆的二楼寻了个靠窗的清净地落座,叶泽润、樊冲、许鹏三个坐下后,一人要了一碗酸梅汤,冯溯坐下后只让店家上了一盏白水,连茶都没要。 冯溯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文士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半束起,再加上他皮肤白,身形挺拔,与一旁坐下就趴桌子上了的樊冲形成了鲜明对比。 樊冲十年如一日的对着冯溯偷偷翻白眼,觉得这人实在过于做作。 叶泽润对此,早就已经学会了装作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每次樊冲悄悄说冯溯坏话被发现的话,事后都会被冯溯找机会报复回去的。 然后下次再说,再被报复。 围观了几次下来,叶泽润想,这可能也是樊冲和冯溯两个人相互之间相处的一种方式。 不妨碍大家都是好朋友。 翻完一个白眼,樊冲又有气无力的趴回了桌子上,趁着酸梅汤还没端上来时,自己用手一下一下滚着面前的空杯子。 樊冲的异常状态引起了在场其他三人的关心与好奇。 许鹏上手推了他一把:“樊冲,你昨晚做贼去了?” 樊冲把许鹏的手拍下来:“你才做贼去了。” 许鹏锲而不舍,又拍了樊冲一下:“那你咋了?” 叶泽润也开口关心道:“樊冲,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樊冲摇头,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说的话平安郎心里肯定还是惦记,于是含糊了一句:“我没事,就是眼看又要打仗了,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们家老头子的事儿。” 更多的话,在这不算隐秘的小茶馆里,却是不能再说了。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 叶泽润闻言,原本还以为樊冲是担心辅国公年纪大了,上了战场会吃不消,不过等注意到樊冲那略有些复杂的眼神,以及冯溯那了然又讳莫如深的神情后,他好像也懂了一些。 这些年,周颂也不是白教的。叶泽润年纪虽不算大,但对于朝中这些弯弯绕,他也是懂的,不过是有时候不愿意细想,也不想把事情想得这么坏而已。 有些明白樊冲为什么心情不好后,叶泽润也跟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学着樊冲的样子趴下来。 樊冲手一推,把那空茶杯滚过来,叶泽润手一接,又把空茶杯推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下我一下的玩起了茶杯。 只留下许鹏有些发懵。 怎么了?樊冲他不就刚说了一句话,怎么这变表情的变表情,跟着叹气的跟着叹气了? 他为了合群,只好思忖片刻,等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就干巴巴安慰:“我爹这次说不定也得去,辅国公这么大年纪了,肯定不能和年轻时那样亲自上战场拼杀,也不会太危险。” 樊冲抬眼看了许鹏一眼,觉得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这句话,确实中肯。 许鹏这许二愣子的绰号,不就刚刚好。 又叹了声气,樊冲不理会许鹏的安慰。 没等被无视了的许鹏开始发火,那边,原本趴在桌子的上的叶泽润就忽然站了起来。 他自己走到二楼的木栏杆前,朝远处看去。 “嗯?老大到了?”许鹏见状,顾不上生气了,也跟着起身来到栏杆前。 结果远处除了来往行人和进城出城的马车,并没有李策的身影。 “没有啊。平安郎,你是不是看错了?”许鹏又看了一眼,转头。 叶泽润伸手一指:“快要过来了。” 只见在肉眼能看到的官道最远处,仿若山巅积雪凝成的白虎,周身墨色斑纹横贯,肩胛的的肌肉随奔跑耸动,转眼间已经如山间疾风般卷到了眼前。 与十年前相比,已经长成了的白虎无疑是一尊身形庞大的煞神,可惜除了叶泽润,周围无人得见。 白虎来到近前,它似乎也知道在外面这种场合,他扑不到人,但依旧是极为热情的用舌头将面前少年从头到脚舔了个遍。 叶泽润面色如常,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大白虎和真的白虎不一样,不然他现在真的就要被舔得一身老虎口水了。 不过大白虎实在热情,叶泽润也不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把身体微微向旁边靠了靠。看似是靠在了木栏杆旁的柱子上,实际上是靠到了大白虎的脑袋上。 又这样等了一小会儿,等到许鹏都有些望眼欲穿时,官道上终于传来了踏踏踏的马蹄声。 只见李策周围并无其他人陪同,一人纵马奔来。 叶泽润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开始摆手。 李策一眼便看到了那站在茶馆二楼的少年,少年发丝被风吹动,自己笑着朝他招手,那眉眼弯弯的样子,真的很漂亮。 不过等注意到少年的动作时,他很快又表情一变,瞪了眼在旁边还在到处傻看的许二愣子。 好在,冯溯这时也来到了栏杆处,伸手抓着少年的后衣领,轻轻一提。 感受到身后被人拉住的叶泽润:“嗯?” 冯溯无奈:“往后些,再往前就要翻下去了。” “哦,好。”被抓住后衣领的少年自己乖乖往后退了两步。 也就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李策已经纵马来到了茶馆楼下,因为心急,连楼梯都没走,脚下直接一蹬,就跃上了二楼。 “阿策。”叶泽润眼神亮晶晶的喊。 这一声,把李策原本想说的话,又给憋了回去。他点头应了一声,最后自己也没忍住,张开双臂便将面前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虽每日梦中都能见面,但到底还是比不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面前。 李策抱着人,还一手箍着腰上下颠了颠,不太满意的皱眉:“怎么轻了?” 樊冲此时好歹从背着栏杆坐变成了站起身,听到李策说话,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大哥,你走的时候是冬天,现在是什么时候?” 那时叶家长辈怕平安郎着凉,每次放平安郎出门,都给平安郎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冬日里的平安郎和个毛团子也没什么两样。 而眼下是春日,那些披风什么的早就用不上了。 可不就轻了。 李策想说你小子懂什么。 他给平安郎称量体重时,平安郎大多都只穿里衣。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他这些年每日偷偷翻墙去寻平安郎一起睡这件事,樊冲这小子八成是不知道。 于是他只看了樊冲一眼,没接话。 不过叶泽润听到樊冲给他找的借口,也跟着点点头,附和道:“嗯,最近天热,我穿的都少了。” 李策:“行,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等下次再试试看。” 叶泽润对着李策笑了笑。 决定今晚回去后,得在里衣里面绑两个他现在锻炼用的小沙袋。 既然人已经等到了,几人也不准备在茶馆里多停留,喝完小二端上来的酸梅汤后,就随李策一同回了魏王府。 李策是脱离大部队,自己提前回来的。所以入城及回府时也没惊动太多人。 魏王府的下人不算多,守门的同样是李家当年的老人,进门后对方见李策提前回来了,也不惊讶,只笑着弯了弯腰。 李策同人打了声招呼,便一路回了自己院子。 等进了院,几人也不用李策招呼,自己动作自然的各自找地方坐下,李策和叶泽润坐在同一张小石桌前,坐定后这才看向樊冲:“说吧,你这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回来你就拉着个脸迎我。” 李策自己的地盘,若他还不能完全掌握,那他也不用混了。 樊冲也没了之前再小茶馆时的欲言又止,听到李策又提起这茬,直接朝皇宫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还能因为什么,宫里那位呗。” “眼看要打大仗了,那位现在估计是不用我家老爷子他不放心,用了我家老爷子,他也不放心。” 冯溯颔首:“辅国公他老人家确实堪称军中柱石。” 懵了一路的许鹏这下终于有些听懂了,他一拍大腿:“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拍完后,他也真心实意的跟着叹了口气。 这确实也是桩摆在眼前的难题。 辅国公樊老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眼下这场大战,若说朝中有谁能力资历都足够统帅全军,那非樊老将军莫属。 其余人不是不行,而是总归没有樊老将军那么稳。 有句话说得好,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军作战,首要便是稳。那些以弱胜强、兵法奇谋,不是没用,而是在这种动辄数万人的大战中,有用的机会很少。 许鹏自己用手指头掰扯:“我爹算一个,可他军中威望还是差了一些。平安郎你父亲也算一位,不过资历浅了些,再加上他只经历过草原作战,贸然为帅,到时一个命令下去,底下将领服不服气先不说,怕是最开始连信任都少,一个不慎,是要出大事的。” “还有恭王他老丈人,和我爹半斤八两的,不过都说是恭王老丈人了,谁当元帅都轮不到他当。” “对,还有平阳侯……” “对了,大长公主。可惜她身子不好,又久疏战阵。” 许鹏一连数了好几位,不是这个差一点,就是那个差一口气。数来数去,还真就辅国公最稳妥。 冯溯听到许鹏说起他母亲身子不好,眉心微动,不过也没说什么,接话道:“日前母亲与父亲同样谈论过此次大战,言吴王虽有精兵在手,但到底封地有限。这仗若是辅国公为帅,以大势相压,稳扎稳打,最后约莫还是朝廷惨胜。” “胜了好啊。”许鹏乐了。 不过等注意到冯溯说的是惨胜,又没那么高兴了。 同时又看了眼樊冲。 胜了,对于朝廷来说是好事。 但对于辅国公来说,是好事,但也不一定。 他幽幽叹了声气,终于睿智了一回:“功高难赏啊。” 叶泽润此时同样垂下眼眸。 他想起先生和他说过的话,对有些人来说,大恩似仇,因为恩情实在太大,无以为报,每每见了对方都感觉好像矮了一头,所以最后没办法,只能杀了恩人了。 功高难赏,和大恩似仇,也差不多的意思。 第71章 第 71 章 071 这样聊了一会儿,在略显沉重的氛围中,冯溯看了眼樊冲,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许鹏见状,刚想说这会儿再笑就有些不合适了。 就见冯溯又看了樊冲一眼,嘴角依旧带着那那抹淡笑:“也并非当真功高难赏。” ? 许鹏看看樊冲,又看看冯溯,这一刻,他的脑回路奇异的跟上了冯溯的想法,顿时也咧嘴笑着调侃几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樊冲,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能喊你一声驸马爷了,哈哈。” 辅国公自己已经是封无可封,再往上就该是异姓王,除非当真像吴王那样坐拥一国,否则就是取死之道。 不过作为辅国公独子的樊冲,眼下除了辅国公世子的名头,还是一介白身呢。 因早年嗜睡的毛病,樊冲在身体稍稍长成后,他房里伺候的丫鬟有意婚配的,就都被他爹配一份嫁妆厚嫁了出去,无意婚配的,也拿了一份赏赐去了别的地方伺候,眼下樊冲日常起居,除了小厮侍从,贴身伺候的,都是年纪偏大些的利索婆子。 辅国公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怕这个独子情窍早开,会因此伤身。相较于樊冲的身体,子嗣传承反倒被他往后排了。 只见樊冲此时脸红脖子粗的,也不趴桌子萎靡了,冲着冯溯和许鹏就开喊:滚啊!!!” 见樊冲这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许鹏觉着有些好玩,倒是没想到樊冲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时,一直在低头和叶泽润嘀嘀咕咕的李策,倒是跟着接了一句话:“许鹏你别跟着闹,冯溯这是在给樊冲提个醒。而且他这话提醒我了,关于这赐婚,司礼部最近好像还真有动静。” 之前他收到这消息,因为在专心给平安郎办春闱泄题之事,就也没细想这到底是要给谁赐婚,扫了一眼就随手给烧了。 眼下冯溯提起这茬,李策觉得,这事儿还真八九不离十了。 可当今一共五位公主,其他人不清楚,李策这个李氏宗正,还有冯溯这个大长公主之子,还不清楚吗,这五位公主,抛开个人品性不提,除去因母亲出身太低,一定不会被赐婚给樊冲的两个,其余三位,各有各的隐患。 大公主,年纪够身份够,最有可能在大战前,被他那大侄子当做恩典赐婚出去。但同样是身份问题,这位大公主的母妃淑妃,是恭王去世了的生母的妹妹,论亲戚,恭王还得喊对方一声姨母。 淑妃原本就是恭王生母去世后,又被家里送到那时的赵王府顶位置的。对方这些年与恭王关系也亲近。 李策:“端惠她那时本来就是个小孩儿,见母妃亲近谁,自然也跟着亲近。” 至于剩下两位公主,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想到这,李策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自己那大侄子一天天的怎么好像防备心成精了似的,防完这个防那个。 李肃的后宫里,能坐上妃位的,无一例外身后都有母家势力的支持,这些嫔妃被母家托举上去,自然也就摆脱不了母家的影响。 而那些家族,尝过一次从龙之功的甜头后,自然还想尝第二次。 连带着她们生下来的孩子。 前朝后宫,朝内朝外,世家盘庚,关系盘根错节。可不是便容易让人惴惴不安? 说回正题,李策看向樊冲:“让冯溯说着了,辅国公为帅势在必行,不过他出征前,某些人还真得在你身上找找门道。” 樊冲极为厌烦的皱眉,继而又趴了下去,语气无精打采:“说实话,我忽然有些厌烦咱们长大后的这些日子了,勾心斗角没个完。” “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从无休止,不过那时你尚小,有人为你挡着,你自己也不懂而已。” 冯溯的话,为今日这场谈话,做了总结。 *** 樊冲被冯溯和李策合在一起一顿吓,这次也没撺掇着其他人出门玩乐了,等天一擦黑,他自己就老老实实的回了府,并且走之前还扬言,他干脆趁这会儿还没什么动静时,生一场大病算了。 结果又被李策扔了一句,病了又不是死了。不耽误成亲。 这事儿,一下就又走到了死胡同。 其实樊冲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没有那么反感。若陛下当真要以赐婚为恩典,恩赏于他,他也能想得开。若公主脾性好,他们就开开心心潇潇洒洒过日子,若脾气太差,大不了以后大家各过各的,他想得开,也不拦着对方找小的。 可这样想归这样想,实际上却不如人想得这么简单。 首先一点,也是最棘手的,樊冲没当着好友们的面说。 他有些担心陛下故意借赐婚给他们辅国公府挖坑。 他信大长公主的话,也信他家老头子的能力,这场战事胜了之后,接下来被拿到台面上的必然是愈演愈烈的储位之争,甚至是皇位之争。 那三位公主,各有亲近的皇子。 他接受赐婚,能解老头子一时之困,可万一到时对方脑子一热,掺和进了皇位之争,辅国公府肯定也跟着落不着好。 一个是眼前的困局,一个是长远的困局。 樊冲只要一想,就感觉自己脾气都要跟着暴躁起来了,自然也没了玩乐的心情。 樊冲走了,冯溯、许鹏也前后脚自魏王府离开。 李策说是要送叶泽润回府,结果出了自家王府大门,脚跟着一扭,就也进了隔壁武定侯府的大门。 叶斧这些日子不常在家,他资历尚浅,虽不能统帅全军,但也是一员军中悍将,现下每日都得驻扎在城外军营练兵。 叶泽润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往自己的平安小院去,而是去寻了娘亲还有祖父祖母,把今日他在街上买的一些小东西分做四份,挨个给送了过去。 剩下的一份,父亲没回来收不到,就先交给娘亲帮着保管。 等这样一趟转完,叶泽润这才和李策一起,回了自己的平安小院。 李策进到院子里,左右看了两眼:“来旺不在?” 叶泽润笑笑摇头,同时小跑到书房里,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盒子给李策看。 里面放着一个做工很是精致的平安锁。 来旺今年都二十多岁了,两年前就成了亲,娶的是原先柳帽儿大街上一家糕点铺子老板的小女儿。 成亲一年多后,来旺媳妇就有了身孕。 叶泽润自己算着时间,早早就把来旺‘赶’回家里去了。 来旺其实早就是自由身了,早在多年前,李桂芳就和沈月娥要来了来旺的卖身契。 不过是来旺自己放心不下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少爷,拿到卖身契后还是跟在叶泽润身边。哪怕是现在,也是时不时的就会回府里,看看平安小院中有没有什么需要他照看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给刚出生的小孩子送东西。”叶泽润把平安锁递给李策,想让他帮忙看看还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李策接过来细看。 没有一处不妥的。连这玉制平安锁上的纹样,都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款式。 说不定便是平安郎自己刻的。 李策是知道平安郎有时爱自己刻些东西的,以前平安郎还送过他一个自己刻的玉佩。 李策看着这平安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把平安锁还回去后,只看似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平安郎,你喜欢孩子?” 叶泽润点头:“喜欢啊。” 说完,不等李策再问,他跑回书房把平安锁再次放好,然后又拉着李策,去看他半个月前刚在小院里种上的花。 看完花看草,看完草看假山,看完假山又去洗澡,总是忙得不行。 李策跟着拉过来拉过去,哪里还反应不过来,当即闷笑了一声:“平安郎你别怕,我不称你轻了几斤还不行吗?” 原本要先去洗漱的叶泽润闻言,迈出的步子一顿,轻咳一声:“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步子迈的更快了。 好在,李策还算比较信守承诺,等晚上两人都洗漱完换了里衣躺在床上后,李策也没有再闹他。 这一天忙忙碌碌的,叶泽润也是有些累了,脑袋沾到枕头后,很快就睡熟了过去。 李策这时才轻手轻脚的将人拢到自己怀里,低声嘟囔一句:“分明就是瘦了,还不许人说。” 水神教的事他又不是没听说过。 这些日子以来,自称水神教信众的人越发的多了。不过是些日子过不下去了的普通百姓,这些人许多从生下来开始,就在苦水里泡着,说到底,吴王胜还是朝廷胜,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有些达官显贵看到这些百姓,略心善的叹一句可怜,有些甚至连看一眼那样的人,都嫌脏嫌晦气。 偏偏平安郎,将这些人的命,都放在了心里,担在了肩上。可不就瘦了。 有些心疼的把人整个圈到自己怀里,李策这才也跟着闭上了眼。只是依旧有些睡不着。 叶泽润在睡着时,却不知,同样是在都城中,他脑海的星图中,有一颗星星被点亮了。 只是现在星图上的星星实在有些太多了,这样一颗普通的星星,很不打眼。 *** “我说了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睿王府中,一个面容姣好,身着华服,头发却有些凌乱的女人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再问我多少次,我还是这句话,我没做过!我不认!” 端坐上方的,同样是一头戴偏凤钗的女子,正是睿王妃。她看向下方趴在地上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看着她一无所知的为自己辩驳的模样,她心中亦觉兔死狐悲。 可心里怎么想,事情依旧要做。 “妹妹,人证都在这了,你就莫要嘴硬了。” “待明日王爷回府,本王妃禀告了王爷,一切都由王爷定夺。” 趴在地上的女人听到睿王妃居然不准备趁王爷不在府中的机会处置了她,心中立刻又升起了一抹希冀。 王爷知她品性,定会,定会信她的。 女人这样想着。 第72章 第 72 章 072 睿王妃说完,给身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让人上前:“来人,将冯夫人带下去,单独看押。” 许是因为心里又有了指望,被唤作冯夫人的女人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反应激烈,顺从的被拖了下去。 与女人一同被拖走的,还有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不过与女人之前竭力为自己辩驳不同,男人似是从一开始就认命了般,不求饶也不怎么说话,只在需要他说话的时候,才稍稍点头摇头的回应两声。 就这样狼狈的被人推入府中一僻静小院的屋内,听着门外传来的落锁声,被推倒后半晌起不来的女人将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 冯妙莲此时心中不安,只能在脑中一遍遍的回忆自己往日里与王爷的情分,希冀待明日王爷回府后,能还她清白。 她家室并不显赫,家中也只有祖父曾在前朝当过一个七品的小官。等到他父亲这一代,连官都没有了,只是官衙中的一个小吏,连品级都无,随便官衙中的哪个大人,都能对他呼来喝去的。 按理来说,她这样的家室,根本进不了郡王府,也当不了仅在王妃、侧妃之下的夫人。 是她父亲,花光了家中大半积蓄,疏通关系、买通上官,将她送入了睿王府。 去岁她生辰,王爷罕见的驳了王妃的面子,一力主张给了她夫人的位置,已经是胜过那些熬日子的侍妾、秉烛、甚至没名没分的女人许多了。 王爷丰神俊朗,待她又那样好,她怎么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分明是那人不知怎的,趁夜深闯入了她的院子,在她熟睡时爬上了她的床! 想到被‘捉奸在床’后,那人不曾求饶也不曾辩解,一副认命了的心如死灰模样,冯妙莲更断定,此事必是有人陷害于她! 会是谁? 冯妙莲此时已经缓过来些了,不再如之前那般六神无主,开始在脑中将她觉得有嫌疑的人一个个细数过去。 王妃? 龚侧妃?徐侧妃? 还是曾与她发生过冲突的周侍妾? 冯妙莲一个个想过去,只觉得每人都有可能。 哪怕是王妃,即使对方今日暂时放过了她,焉知对方不是怕私自处置了她,引得王爷怪罪?说不得待明日王爷回府后,对方还有后招。 王妃无子,唯恐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向来善妒。 还有事后想来,她今夜确实嗜睡了些,身边就这样躺了个人,竟然还浑然未觉。还有她院子里的丫鬟,竟也不曾察觉。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疑点。 若她当真是中了药,不知这一夜过去,大夫还能不能查出她身子不妥…… 冯妙莲想着,盼着,指尖在地面一下一下划动,就这样睁着眼将这一夜熬了过去。 第二日正午,房门被打开。 阳光刺得冯妙莲睁不开眼,一夜担惊受怕下来,身子也变得虚软无力,不过她还是立刻强撑起身子,急声问:“王爷回来了?!是不是王爷回来了!” 开门的两个嬷嬷不语,只是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一路带到前院书房处。 路过院子时,冯妙莲眼角余光看到院中忽然多了一口极大的锅,下面燃着柴火,不知在烧些什么。 不过她现下也顾不得这些,被带入书房后,便想要喊冤。却惊异的发现,她原本想象的三堂会审画面并不存在。 书房里,只有王爷以及他的随身护卫在。 她想象中的,可能会陷害她的王妃、龚侧妃、徐侧妃、周侍妾,通通不在。 甚至那个‘奸夫’,也不在。 书房里,墨香混着书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冯妙莲看着正低头在那里写着什么的王爷,她也不知为何,许多原本已经想好了的话,一下就都卡在了喉咙里。 许久,她才像是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王爷……” 睿王抬头,放下笔,对冯妙莲招了招手:“莲儿,来,看看本王刚写的这篇文章如何。” 红袖添香,这原本她与王爷间的闺房情趣。可眼下…… 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冯妙莲神色恍惚,只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梦里,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站起身。 睿王侧了身子,示意爱妾离近了看。 冯妙莲走到案前,低头垂眸看着面前已经写满了字的纸张。 父亲早年间不肯面对家中已经没落了的事实,也是为她启过蒙的。所以她认得字,文采也算不错。 “悼悲赋……” 冯妙莲喃喃念着开头的三个字。 睿王站在冯妙莲身后,一直嘴角带笑的看着她。 *** 叶泽润午时刚准备吃饭,筷子刚刚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动作就忽然停顿了下来。 桌子前的其他人,叶家二老、李桂芬、李策,全都被平安郎这突兀的停顿吸引了注意。 “平安郎,怎么了?咬到舌头了?”李策反应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掰身旁少年紧抿着的唇。 李桂芬也立刻去拿凉茶。 叶家二老都跟着放下筷子起身了。 见平安郎还是不张嘴,李策也不敢用蛮力,只能用巧劲去掐住对方的脸颊。 叶泽润被掐得嘴一下就嘟起来了,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自己有些不太舒服的晃了晃脑袋,而后起身,对着叶家二老和李桂芬说了一句:“祖父祖母娘亲,我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你们先吃,我等一会儿回来。” 说着,不等祖父祖母还有娘亲反应过来,急匆匆的转身就要往外跑。 那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一桌子菜他都不爱吃,故意逃饭呢。 眼见平安郎爆发出罕见的速度,一溜烟的都快跑没影了,李策赶紧跟上。 同样是边走边说:“我去跟着平安郎,不叫他出事。” 这位速度更是快得出奇,唰的一下就蹿出去了老远。 李桂芬赶紧出声对外面吩咐:“快,快再去几个人跟上!” 说完,见有几个动作利索的小子也跑着跟了上去,李桂芬转头一看,只见二老刚刚抬起的手还未放下。她安慰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有魏王殿下在,平安郎在这都城里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说是这样说,李桂芬其实心里想的是,如果她跑的够快,她说不定就自己跟上了。 平安郎跑这么快的样子,当真是很少见到。也不知是怎么了,让人心里怪不踏实的。 叶家二老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能让平安郎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跑出去了的事儿,一定小不了,说不定就牵连着人命。 这些年,他们这个小孙儿的特殊之处,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是明白些的。 另一边,叶泽润一路跑,一路跑,结果刚跑出侯府大门没多远,自己整个人就喘得厉害了。 李策见人喘成这样了,还一个劲儿的要往西面去,干脆蹲下身:“平安郎,上来,我背你。” 白天街上人多,纵马疾驰稍有不慎就容易伤人性命。还是他背着保险些,既不危险,还跑得快。 叶泽润此时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深吸一口气卸力后,趴到李策的肩膀上,然后伸手指:“那里,去那里。” 李策起身后点了点头,速度比刚才一起跑时还要快了许多,叶泽润感觉自己身旁路过的一些行人几乎倒退成了残影。 也不怪他如此匆忙,自从十年前蓬州那次后,叶泽润自己就逐渐发觉,那些少数的,能被他看到身后跟着动物的人,他原本以为,那些动物,只能靠动物主人自己的力量出现。 后来他发觉,其实不是的。 他好像能帮助一些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动物。 并且,这样的帮助,是不需要实际接触的。 拥有动物的人,力量不一定会变大,但体质会变得好一些,原先就有的一些特长,可能会变得更厉害些。 在极度贫苦匮乏的环境中,他们可以拥有更多的,能帮助自己活下来的东西。 有了这一发现后,从稚嫩孩童,到如今即将长成的少年,叶泽润再也没有放下过重复做这件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好处是,有很多很多原本不应该死去的人,当真活了下来。 坏处是,可能是在这样的行动中,耗费了太多的心神,叶泽润自己对于周围事物的感知变弱了。 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弱’,也不是和以前曾有过的变得不聪明了,更类似于一种更高层面的。 在力有不逮的情况下,叶泽润只能先顾及远方的哀嚎。 都城虽也少不了暗地里的阴私,但到底是首府之地,总不似外面一些地方,已经是流民遍野,浑似人间炼狱。 可就在刚刚午饭时,这迟钝了整整十年的感知,像是一下子又回来了一样。 这座首府巨城的轮廓,好像一下子就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叶泽润想,可能是因为他的脑袋一直有持续锻炼,锻炼了很久很久,这下终于又变得厉害了一点的原因。 变得厉害了之后,不仅是远方,近处的血泪,也终于能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第73章 第 73 章 073 直到面前摆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时,冯妙莲依旧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奇怪的噩梦。 一向对她温柔以待的,甚至连训斥都不曾有过的王爷,怎么会这么对她? 冯妙莲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神态依旧是那样文雅温和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恐惧愤怒,或者说是还没反应过来,有的只是一片空白和茫然。 她试图再次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按照王爷的意思,将那篇悼悲赋尽数读完,但许是因为心乱了,她口中虽念着,却一个字都未往心里记。一篇诗赋读完,连这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没想明白。 接着,王爷又忽然和她说话。 他说:“妙莲,帮帮本王,好吗?” 那语气,是冯妙莲熟悉的,往日与她耳鬓厮磨时的温柔。让她几乎下意识的就想要点头。 接着,她又听王爷说,说他与她多年情谊,他到底不忍她太过痛苦,因此特意为她寻来了汤药。 只要喝了,接下来就不疼了。 疼? 为什么会疼? 为什么要喝药? 冯妙莲怔神的对着面前的汤药伸出手,却在触碰到药碗的那一刻,又猛地缩回手,像是被药碗烫到了一般。 这点痛意终于唤回了冯妙莲的心神,她忽然又记起了那悼悲赋的,自己喃喃:“忆卿初入王府,年方二九,年方二九……” 冯妙莲忽然想起,整个王府中,只有她是十八岁入府的。 因连年战乱,世人推崇女子早嫁。王府中其他女子,大多是十五六岁就入了府,王妃年纪大些,但与王爷成婚时,也才十七岁。 唯独她,唯独她,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总会抱着她说,说她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必然容貌过人,定不能草草嫁与凡夫俗子。所以,她就这样一直等着,等到了十八岁,父亲终于有了门路,将她送入了睿王府。 因着年纪的事,她还曾被同时入府的其他人嘲笑过。 “烈火焚兮玉魂销……” “君看残碑三尺雪,尽是孤王泪所凝……” 冯妙莲一遍一遍的念着这两句,又朝书房外的院子看去,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希望:“王爷,红杏出墙之事,妾从未做过。” 睿王不曾回应,只说:“喝吧,药凉了药性便差了。” 这汤药中他当真未做过什么手脚,便如他刚才所言,是用来止疼的,据说喝了,等药性上来了,就一点儿疼都感觉不到了。 事到临头,他到底还是不忍,让这个他曾真切宠爱过的女人,最后受太多罪。 两人就这样,一人站着,一人跪坐。 一高一低,冯妙莲静静看着睿王,笑了:“王爷如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所以才会说,让她帮上一帮。 用她这条命。 她此时的神态与语气,让人毫不怀疑,这应是一个愿意为了心爱之人粉身碎骨的痴情女子。 睿王不语,算是默认了。 说来,他与冯氏,也不是一点感情也无。不然也不会在此时,依旧在书房见了她最后一面,让她看他为她写的悼悲赋,情不自禁的与她说了这么些话。 冯妙莲又笑了,抬手,端起那碗药。 低头时,很轻很轻的吧嗒一声响,两颗泪珠就落到了碗中。 也不知这汤药是用什么熬制的,不算浑浊。冯妙莲从碗中,依稀能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乱糟糟的头发上什么首饰也没有,看着像个疯婆子。 王爷刚刚就是对着这样模样的她,用着和从前差不多的语气,说的那些话吗? 冯妙莲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王爷,药,妾便不喝了。” 不等睿王说什么,她又语气轻轻的说:“虽不知王爷到底遇到了何种难处,但王爷贵为天潢贵胄,这世上能让王爷为难的,也没几人了。其中凶险,王爷不说,妾也明白。” “自入府,王爷从未薄待过妾,妾亦愿为王爷献此残躯。王爷如此大费周折,定是这府中有不能言之隐秘,妾虽得王爷怜惜,但未免有心人看出破绽,这药……便不喝了吧。” 冯妙莲这一番话说完,睿王竟有些不舍了。他从不知,妙莲竟是如此聪慧,又深明大义的女子。 一时间,他竟然感觉有些无颜面对。 既然话说透了,睿王索性问:“妙莲,你可有遗愿?” 冯妙莲垂眸:“妾无他愿,只愿王爷能心愿得偿,一展平生抱负。若他日功成日,王爷还能记得妾,妾便心满意足了。” 说完,冯妙莲强撑着起身,转身便径直朝书房外走了过去。她已然明白,她的归处。 刚刚还形容狼狈的女人,此时挺直了脊背,竟也显出也几分从容。 睿王伸出手,紧接着伸出的手又被理智拉了回来。 最后,他只又说了一句话:“妙莲,你放心,此番设局,污名在本王。待你去后,本王定还你清白,厚待你的父母。” 冯妙莲掩在袖子下攥起的手,终于松开。 她闭眼,又是一行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父亲、母亲、大哥、小妹,终于…不用被她这污名所累。 接着,不多时,守在书房外的一众王府下人,便听到书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贱人!如今人证物证具在,本王念及往日情分,才容你今日再分辩一二,你却还敢谎言蒙骗本王!” “来人!” “王爷!王爷,妾身冤枉!妾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紧随而来的女人的声音如同泣血。 书房门很快被推开。 下人们只见一向温文尔雅的王爷,此时一把将面前的砚台、镇纸尽数扫落,同时目眦欲裂的指着还在喊冤的女人:“来人!将她扔下油锅!扔下去!连同那奸夫一起!” “本王往日觉大哥残暴,可今日,非如此难消本王心中之恨!” 那模样,像是要气疯了。 有不明就里的小太监站在一旁缩着脑袋,想到冯夫人往日里王爷琴瑟和鸣的模样,只觉得王爷当真用情至深,竟气得一改往日作风。 要知道,哪怕是在朝堂上被陛下斥责后,王爷在府中也不曾随意责罚过任何一个下人。 冯夫人,也当真糊涂。 放着王爷这样的人物,竟还能与人通奸。 王爷如此盛怒,一众下人片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将还在哭喊着的冯妙莲拖了出去,唯恐慢上一步,这被下油锅的就又多了自己。 院中,那口大锅已被烧了好一会儿,哪怕只是稍稍凑近了,也觉得酷热难耐。 冯妙莲被推近了,便开始尖叫、挣扎,一个劲儿的扭头唤着王爷。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时,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她知道,她害怕,很害怕。 害怕的忘了之前还顾虑着的所有所有。 有一瞬,她甚至开始恨起了自己的父母兄妹。 若没有他们,她刚刚在书房内,说不定能鼓起勇气,直接撞柱而亡。 一旁,同样被押上来了的‘奸夫’,也终于不再是昨日那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甚至隐约还能闻到尿骚味儿。 说来可笑,从昨晚到现在,冯妙莲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过。 现场,原本今日一直不曾出现的睿王妃,也来到了前院。 和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王府里的其他一众侧妃侍妾。 睿王妃领着一众妾室进到院中,目睹她们从茫然到惊恐的模样,冷声道:“冯氏之事,你们当引以为戒。” 说完,她才感觉,自己的声音其实有些微微发颤。只不过被那冷硬的语气掩盖了下去。 半晌,眼见有下人开始搬梯子,院中众人,有些人眼中露出一抹不忍。更多的,直接被吓得面色血色。 “这,这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睿王妃目光一凝:“龚侧妃,王爷眼下正是盛怒之时,慎言。” 被称作龚侧妃的女人,闻言只能闭嘴,同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龚侧妃还想说,冯氏通奸之事,眼看还有疑点。王爷平时便宠着她,此时盛怒之下用如此酷刑处置了她,难保之后不会后悔。 若当真后悔了,再调过头来细查,这栽赃冯氏的帽子,还不知道要落到谁的头上。 她想得多,反倒是对下油锅这种酷刑,没有太大反应。不似身旁其他人那样,被吓得身子都开始发抖。 不说恭王与曾经的礼王如何,当年……她父亲曾追随韩王,为冶安城守将。吴王围困冶安城,城中断粮数日。 她父亲为防兵变,一日,亲自登上城墙,命人于城墙之上架起大锅,烹了她的母亲和哥哥,分与将士。 妻子杀得,长子杀得。 若非那锅太小,装不下她,她也要被装进去了。 主将守城决心令将士动容,那天之后,城中将士再未有人提起出城投降,无不用命。 后来,韩王的援军来了,吴王退兵了,冶安城守住了。 父亲杀妻烹子的事迹,龚侧妃回忆,父亲那些同僚,虽每每提起,表情都有些不忍,但从他们的语气来看,他们应该……是佩服父亲的。 再后来,冶安城被围困月余而不破,这事儿到了那些不知详情的百姓那里,还传为了一时佳话。 所以,这天下不就是这样?有权的,杀无权的,吃无权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左右,她也做不了什么,多说的那句话,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龚侧妃继续紧紧攥着手中帕子,有些失神的直直看着不远处那口锅。 梯子架好了,锅下面又添了一些柴。 负责行刑的下人暗中磨蹭来磨蹭去,也没有等到王爷出来书房。 最后,只能是将人架起。 这时,李策按照平安郎的指引,终于是紧赶慢赶的跑到了睿王府院墙外。 他身形灵活的像一只猿猴,背着人轻松的翻过一面又一面高高的围墙。 终于,翻过最后一堵围墙,李策手臂一抬,便将有些脱力搂不住他脖子了的平安郎先送上了围墙坐好。 而后,他自己也一跃身,坐到围墙上。也终于有空观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引得平安郎火急火燎的过来。 定睛一看,李策立刻在心里骂了一声,他爹的一个老子生的,果然都是人模狗样的东西!区别只是谁装得更好! 不等人从墙上下来,李策随手从自己怀里掏出几个碎银子,一把全都砸了出去。 他准头极好,力气又大,几块碎银子各有各的去处,直将那几个抬人的全都砸得痛叫出声,手腕立刻就脱了力。 冯妙莲被摔了下来,却根本顾不上疼,猛地扭头看向那几块碎银角子砸来的方向。 李策此时已经看清了被抬起的女人的装束。 虽没戴首饰,但衣着,明显是郡王夫人才有的规制。 按例,郡王可有一正妃、二侧妃、三夫人,这六人,是郡王正儿八经的妻妾,其姓名、家世、籍贯,都需在宗正司入册。 睿王在书房内,听到外面忽然没了动静,接着就是好几声痛呼,于是终于起身出了书房查看。 结果,就见自己那小叔祖自己从墙上跳了下来,而后又对着另一个坐在院墙上的面容精致的少年摊开手,将那同样自墙上跃下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做完这些,对方这才转过身,神色有些冷淡的看向他,沉声问:“李钺,你这妾室应在宗正司册内,按律,不论她犯了何错,只要处罚伤及性命,你都得先报承宗正司。” “眼下你私自动用酷刑,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宗正!可还有我这个叔祖!” “混账东西!” 李策上来就扣帽子,这招已经用的很熟练了。 而在李策身后的叶泽润,他看着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不等其他人招呼,就已经自己踉跄着起身,朝这边走来的女子。 可能是因为今日脑中比往日还要更清明一些,叶泽润心下忽然感觉很是复杂。 这天下,好像有太多太多的苦,好像每时每刻都救不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