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穿到恶毒反派肚中-jjwxc 作者:树洲 简介:   【段评已开】   【更新时间一般在凌晨一点到五点不定,不能更会请假,会时不时修文,不会大改只是调整一些逻辑漏洞,如果有段评对不上很正常】   【下本开,《我靠吐血拿捏死对头》】   半夜加班猝死后,燕令雪穿书了。   坏消息,还是胎穿。   更坏的消息,他穿进了书里最大的反派燕决明的肚子里!   燕令雪傻眼了,因为燕决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啊!   ——   大周皇帝燕决明残暴不仁,弑父弑兄,是个当之无愧的暴君。   某日这位暴君突发急症,干呕不止,燕决明当即传召太医。   谁曾想太医战战兢兢把完脉后,当即跪地磕头,“陛下……您这脉象,是……是喜脉!”   燕决明起初只是冷笑,命人要斩了太医,直到他突然听见脑袋里传来一道童音。   “不对,我娘怎么是个男的?”   就在这道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同一时间,燕决明干呕了一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腹部只觉得荒谬无比,他竟然真的怀孕了。   ——   自尊心极强的燕决明决定杀死这个孩子,他堂堂一国之君,却以男子之身怀孕,说出去不仅仅会被人嘲笑,还会被人当成异类。   奈何他怀不是普通孩子,一旦燕决明准备打胎,他脑子里那道童声就叽叽喳喳哭个不停。   “爹,我是你亲骨肉啊,你不能杀啊。”   “爹爹爹爹,三思啊,反正你有钱,就当养个小狗行吗?”   “我喊你娘!喊你娘总行了吧。”   燕决明额头青筋暴起,他认定肚子里是个妖物,于是他喝了碗堕胎药,谁曾想竟是毫无用处!   这孩子居然打不掉。   暂时安全了的燕令雪:逃过一劫…   燕决明冷笑:“既然在肚子里杀不了,那朕等你出生再杀了你。”   燕令雪:不要啊……   为了活命,只是个胎儿的燕令雪天天和便宜亲爹聊天试图打好关系。   燕决明起初只觉得厌烦,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但随着肚子越来越大,他感受着腹部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他竟是慢慢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   燕令雪出生那日,燕决明抱着怀里的样貌丑陋的小孩没忍住嘲弄出声,“真是难看。”   他本想掐死对方,但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以及那点柔弱的挣扎力道,燕决明此生第一次心软了。   他想,罢了,就当养个动物。   谁曾想这一次心软,便心软了一辈子。   ——   【预收文案】:扶如宁和陈颂两人,从幼时开始便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   到了年少,两人更是时常掐架。   陈颂暗恋白月光不敢表白,扶如宁就故意让陈颂在白月光面前出丑。   扶如宁是太子,陈颂便和二皇子结盟,站在他的对立面,天天耍花招坑他。   扶如宁捅陈颂一刀。   陈颂就射扶如宁一箭。   两人掐架掐得不亦乐乎,最后扶如宁成了皇帝,陈颂成了摄政王架空了他的势力,将他幽静在宫中。   扶如宁:……行   他被囚禁在宫里,日日夜夜都要看陈颂眼色行事,就连陈颂的白月光都要来宫里踩他一脚。   扶如宁摆烂心说,随便吧,反正陈颂只耍嘴皮子功夫,吃的喝的都没少他的,不就是被人说两句吗?又不会掉一块肉。   直到某天,陈颂再次出言嘲讽扶如宁,扶如宁面上嗯嗯啊啊,心想这人怎么还没走。   结果转眼,他吐出来一口血。   扶如宁:“???”   陈颂:“!!!”   两人大眼瞪小眼,就在扶如宁以为陈颂会幸灾乐祸,嘲笑他看来命不久矣时,他被陈颂抱在了怀里。   对方手足无措地抱着他,紧张到连指尖都在颤抖,看上去扶如宁还要害怕。   扶如宁眯了眯眼睛,不对劲,我吐血这家伙这么紧张做什么?   而后,扶如宁发现,他这个吐血的症状不会对身体有任何伤害,吃嘛嘛香,唯独针对陈颂。   陈颂出言讽刺他,扶如宁吐血   陈颂不让他出宫,扶如宁吐血   陈颂的白月光陷害他,扶如宁疯狂吐血。   最后白月光被处死…   而陈颂在他面前乖巧得如同小白兔,每天纡尊降贵地趴在他的床前温声细语地哄着他喝药。   病弱黑心受×笑面虎狐狸精攻   两人有误会,攻没有白月光   ——   观看指南:   胎穿受有上辈子记忆,但出生后会被小孩身体影响,和正常小孩子一样。   男主爹(娘)真是大反派,正常的道德观念束缚不了他。   有感情线,但得等受成年后,攻不是老爹!攻是何阙   前期养崽,中期崽开始夺权,后期崽一统天下   权谋部分比较虚假,主要是写团宠爽文,道德感很高的人群勿入,攻和受都不完美,我不喜欢写完美的主角。   感情线部分比较拉扯,攻受之间的感情比较复杂,两个人都不是善茬   白切黑切黑再切黑比格受×嘴毒表面温柔实则心狠手辣攻   受的性格会经历很大的转变,这本算成长流。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书 爽文 吐槽 第1章 我娘怎么是个男人:堕胎药不是奶茶!   景和二年冬,天降大雪,放眼望去天地雪白一片,甘泉宫外的一树红梅被积雪压弯了腰,枝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咔嚓——   花枝断了,红梅落了一地与白雪相融。   浓郁的血腥味在甘泉宫外蔓延。   司礼监总管太监李德旺跪在甘泉宫外,全身抖如糠筛。   这位总管太监经历过皇权争斗,挺过无数刀光剑影,踩着尸体一步一步成为皇帝的亲信,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今日发生的奇事他是真没见过啊!   李德旺看着甘泉宫内殿朱红的大门,心里只求里面那位能给他留一具全尸。   而殿内,大周皇帝燕决明正半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一手死死按着肚子。   男人容貌俊美,凤眸狭长,一身玄色衣袍松散地套在身上,眉目间流露出几份杀伐戾气,   燕决明面色苍白,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燕决明俊美的五官逐渐变得扭曲,他看着自己的腹部,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四周空无一人,燕决明此番表现,让不明所以的人看见,还以为他在对着自己肚子说话。   就好像他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一样。   这么说也并没有错,因为他肚子里真有个不该存在的玩意。   无人回应。   或者说燕令雪他压根不敢回应!   苍天啊,他看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燕决明一个大男人还能怀孕啊,作者根本没说啊。   谁能想到他一朝猝死转世投胎,投到了燕决明的肚子里。   一个月前,燕令雪还是一名刚毕业出来找工作的命苦大学生。   结果好不容易找了份月薪过万的工作,但全年无休,早六晚十一,不出意外,燕令雪出意外了。   猝死后,燕令雪意识尚在,他身体似是被泡在水里,周身暖洋洋的,眼睛也睁不开。   入目是朦胧红色,耳旁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但听不太真切,燕令雪听到最多的就是陛下两个字。   燕令雪合理猜测他是重新投胎做人了,似乎还投胎到了古代。   他对此接受得很良好,燕令雪是个孤儿,从小没见过爸妈,一个人长大,一个已死之人突然得知自己还能再活一世,甚至能拥有父母,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原来胎儿在母亲肚子里是有上一世的记忆和意识的吗?   燕令雪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说不定等他出生这些记忆都会消失。   这一个月,他乖乖待在他娘的肚子里,期待又兴奋,燕令雪想,这一次他父母总不会给他扔了吧。   直到今天,他突然能借着他母亲的身体看到周围环境,甚至清楚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燕令雪第一反应是高兴,半瞎半聋一个月,可算是能瞅瞅他的母亲长什么样了。   燕令雪对母亲这一角色有一种情节,大概是从小没有爸妈,只能在亲戚辗转,他对妈妈的所有认知全部来自于他的同学和朋友,他发现单从他身边来看,所有人的妈妈都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这么说可能有点矫情了,燕令雪是渴望母爱的。   于是他满怀期待想看清他“娘”的脸,但在通过剑身的反光,看清他娘脸的刹那,燕令雪当场在脑海里大叫出声,“不对,我娘怎么是个男人!”   好消息,燕令雪很确定他“娘”不会遗弃他。   坏消息,他素未谋面的“娘”准备打掉他。   严谨点来说,也不算是素未谋面,上大学的时候,燕令雪还天天和室友念叨他娘来着哈哈哈。   因为他娘是他大学时候看的爽文小说里的反派暴君啊!   燕决明,《天下》这本小说里最大的反派,他十五岁为了争夺皇位,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不折手段,不仅杀了自己的老师,甚至杀死了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和亲哥哥,十八岁登基后,行事阴鸷凌厉,生杀允夺,手下臣子稍有某处不顺他心意,轻则仗责,重则凌迟砍头一条龙。   曾有文官在朝堂死谏,痛骂燕决明是个暴君,骂完后撞柱昏迷,人没死成,燕决明只是笑了笑,一盆水把人泼醒,找了三四个侍卫将那文官按着头往柱子上撞,直到人死为止。   回忆起这些剧情,燕令雪更崩溃了。   老天啊,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燕决明半垂着眼眸,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刚才的确有个声音在他脑海惊呼,那声音稚嫩,听上去不过三岁幼童般大。   燕决明眯着眼睛,他一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怪之说,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容不得他不信。   他今日在御书房批改奏折时,突发急症干呕不止,燕决明只当他是脾胃不适,便宣了太医诊治,谁曾想太医摸上他的手腕后神色大变,不敢言语,说什么医术不精,摸不出来脉象,燕决明一眼看出对方在撒谎。   他做好了身患不治之症的打算,可燕决明想不通,到底是什么病让太医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   燕决明懒得废话,当即拔了剑,架在太医脖子上,“到底是什么病,若是不说,小心你的脑袋和脖子分家。”   太医吓得半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半晌,才打着哆嗦说:“陛下......您这脉象,是.....是喜脉。”   燕决明听到这话,才意识是他误会太医了,原来对方真没撒谎,这太医果真学艺不精,他当即微笑着要送对方下黄泉。   若不是那道童音突然响起,燕决明到现在估计也只会觉得太医胆大包天胡言乱语。   他肚子里,似乎真有一个活物。   燕决明觉得荒唐无比,他一个人男人怎么可能怀孕,那东西能在他脑子里说话,能是什么正经东西?八成是某个妖物作祟!   眼见这妖物不搭理他,燕决明思来想去,又将李德旺喊了进来。   李德旺连滚带爬地滚了进来,“陛下,小的在。”   他笑得谄媚,隆冬天李德旺跪了那么久,愣是给自己跪出来一头冷汗。   因为李德旺知道,李太医说的可能是真的,太医院的太医不可能连喜脉都诊不出来,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这是喜脉,李太医根本不敢在燕决明面前说出这种胡话   他既然敢说,那就是笃定自己没号错脉。   李德旺对此心知肚明,可他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不然他也小命不保。   燕决明:“去太后那里,把洛神医请过来。”   听到洛神医三个字,燕令雪知晓自己逃不脱了。   洛神医洛子千,全书厉害的医科圣手,可活死人肉白骨,据说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治不了的病。   燕决明传召洛子千,必然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旦燕决明确定他肚子真有个孩子,肯定会想办法打掉他。   燕令雪还不想死,为了活命,他豁出去了,“等等!”   稚嫩的童音再次从燕决明脑海深处响起,男人不由得嫌弃地皱了皱眉,声音的太大了,简直就像有一个小孩趴在他耳边说话。   燕决明决定先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我肚子里。”   燕令雪很想说,我是你亲儿子,但他不敢,这么说他百分百会被燕决明杀死。   这位可是权力至上的传统封建大爹,自尊性极强,普通男人都接受不了自己突然怀孕,更何况燕决明。   为了活命,燕令雪张口就来,“我乃祥瑞,是,呃,天地聚灵而生,为了绵延你大周国祚,特意下凡,陛下不用惊慌。”   工科生燕令雪努力编造台词,死脑快想啊,再不想燕决明就要化身传奇打胎王了。   可惜落在燕决明的耳中,就是一个小孩子正在磕磕绊绊地朝他撒谎。   “祥瑞会降临到我身上?”燕决明轻嘲出声,“看来天底下没有好人了。”   燕令雪竟然无法反驳,像燕决明这种人,如果死后能上天堂,肯定是因为撒旦占领了天堂。   燕令雪绞尽脑汁诈骗借口,“出了点意外....我说我脚滑投错胎了,陛下信吗?”   燕决明只觉得这妖物又蠢又呆,他一耳朵听出来这妖物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现如今看来这话果真没说错。   燕决明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懒得搭理他,有个活物在自己身上总归是让人觉得恶心。   眼下燕决明只想找个法子把肚子里的妖物弄出来。   李德旺很快领着洛子千来到甘泉宫。   洛子千看上去十五六岁,长着张娃娃脸,他面无表情地朝燕决明行了一礼,燕决明摆摆手,“你且过来替朕号脉。”   燕令雪此时正在燕决明脑子哇哇叫唤,“其实我是你亲儿子,真的,必陛下你不想多个儿子吗?”   燕决明只觉得他吵闹不堪,他压着脾气问正在为他号脉的洛子千,“如何?”   洛子千眨了眨眼,“恭喜陛下,是个健康的男孩。”   李德旺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洛子千从小就在医术上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但情商比路边的三岁小孩还低,这人只会说真话,性格也极其古怪,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脸呆样,大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身为宦官的李德旺对这类人敬谢不敏。   明明他来的路上就和洛子千说过,要委婉,委婉!   在场四个人,只有燕令雪能共情李德旺。   四个人里有三个会死,会是哪三个呢?好难猜啊。   燕令雪抽空感叹道:该说不说不亏是神医吗?是男是女摸一下就试出来了?   燕决明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猛地起身,将面前的茶盏全部推翻,“恭喜?”   李德旺连忙拉着洛子千磕头下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或许是洛神医近些日子为太后调理身体累着了,一时间诊断失误。”   洛子千纹丝不动,“没有,的确是喜脉,还是位皇子,陛下不必担心,胎儿很健康。”   如果可以燕令雪很想让洛子千别再说话了,看书的时候他只觉得洛子千这种性格的人很搞笑,现在才发现,这人说话折寿啊。   洛子千是怎么做到每句话都精准踩到燕决明雷点上的。   燕决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要不是洛子千有真学实才,他早就命人把这人拖出去就地处死了,“朕问你,怎么能打掉肚子里的妖物?”   洛子千:“不是妖物,陛下,您肚子里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男人怀孕有哪里不对。   甚至再次强调一遍燕决明怀孕的事实。   燕令雪:“......”   好有种的人。   燕令雪也趁机嚷嚷:“爹,爹给个机会好不好。”   他才刚投胎,他还不想死啊。   燕决明气得要死,爹?谁是他爹!要他给个机会,好啊,那他就给这妖物等死的机会。   燕决明和洛子千说话只觉得心累,他扶着额头,“你就说有没有办法能出除掉他。”   洛子千:“小皇子似乎有些健康过头,微臣可以调配一副特制的堕胎药试一试。”   堕胎药汤。   听见这三个字,燕决明的额头青筋狂跳,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男人有朝一日会用到堕胎药。   燕决明无法接受,又别无它法,“那就快去调配。”   燕令雪泪流满面,能不能不要把喝堕胎药说得像喝奶茶一样简单。   他还不想死啊。 第2章 名字:安心上路   燕令雪时常在想,世界上的倒霉蛋那么多,怎么就他格外倒霉。   别人穿书都是身穿,他胎穿,想自救都没法救啊,全靠一张嘴说。   “爹,你要不再考虑一下,是药三分毒啊,药喝多了伤身。”堕胎药很快被端了上来,身为胚胎的燕令雪借着燕决明的视角,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只觉得吾命休矣。   燕决明只想快点摆脱他,事到如今他都怀疑的自己在做梦,他一个大男人能怀什么孩子,这东西肯定就是妖物。   燕决明坚决否认自己怀孕的事实,那碗酸甜苦辣咸的堕胎药被他一口闷了下去。   喝下去的瞬间,燕令雪很给面子啊啊啊大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死了。   虽然他半点感觉没有,但这不妨碍他情绪充沛地嚎叫。   燕决明显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妖物叫得这么惨,看来这药有效。   燕决明问洛子千:“这药几时发挥作用?”   洛子千:“见效很快,如果不出错,一个时辰您就可以和七皇子告别了。”   听见七皇子这称呼,李德旺两眼一黑,陛下前面还有六个孩子,那陛下现在肚子里的可不就是七皇子吗?   说是这么说,但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亲自生的啊。   燕决明额头青筋暴起,“什么七皇子,朕的孩子,怎么是这妖物能比的。”   洛子千一本正经地纠正,“七皇子绝非妖物,我很确定他是陛下的亲生孩子。”   李德旺嘴里发出抑扬顿挫的尖叫,拉着洛千子准备下跪,燕决明看见洛千子就烦,偏生这人他杀不得。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朕滚回慈宁宫!还有今天发生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洛千子闻言点点头,蹲下身,竟是真的准备滚回去。   原本哭得正上头的燕令雪:“呜呜呜呜呜.......哈哈哈哈哈!”   原著中燕决明身边有几位在各方领域极其出众的人才,只是性格有所缺陷,比如洛千子,此人虽医术高超到不可理喻,但又个极大的缺点,那就是他特别实诚,听不懂好赖话,说什么都当真。   燕令雪看书的时候体会不到,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洛千子这种人有多搞笑。   燕决明:“......”   李德旺很想笑,但他忍住了,“洛神医,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回慈宁宫歇息,走回去歇息。”   担心洛子千听不懂,李德旺还补了一句。   谁曾想洛千子很认真地看向李德旺,“公公,你听错了,陛下是让我滚回去。”   燕令雪快在燕决明的脑子里笑岔气了。   好神奇一人,他一想到燕决明身边都是这种奇葩,但他马上就看不见了,燕令雪只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燕决明怀疑燕令雪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怎么能这么吵,他吵得受不了,低头看见趴在地上的洛千子,又被气笑了,“洛爱卿,朕改主意了,你不用滚回慈宁宫了。”   燕决明深吸一口气:“你给朕跑回去。”   洛子千闻言点点头,双腿撩开就跑,他跑得飞快,不一会便彻底从燕决明的视线消失。   燕决明居然体会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他每次和洛子千说话,都觉得有损他的阳寿。   脑子的妖物像个小疯子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声音柔和稚嫩,笑起来并不难听,可惜燕决明喜静,也不喜欢孩子,“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会儿。”   燕令雪没哭了。   李德旺茫然地啊了一声,他没说话啊。   燕决明:“没说你。”   燕决明顿觉头痛,“你也出去。”   门被带上,燕令雪闭上嘴不到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凭什么燕决明让他安静他就安静?这人可是即将害死他的罪魁祸首,他都要死了,哭还不让人哭了,有没有王法啊。   燕令雪持扯着嗓子呜哇呜哇地哞哞哭,燕决明只感觉他耳边有头牛在嚎叫,“闭嘴!能不能安静会儿?”   “我都要被你流掉了还不让哭啊。”燕令雪义愤填膺,“我告诉你,你会后悔失去我这个优秀善良明媚动人和蔼可亲聪明绝顶的儿子的。”   燕决明嗤笑,“后悔?你能给朕带来什么好处吗?”   这妖物在他肚子里,别说好处,光是隐形风险就有一大堆,这妖物他绝对不能留,如果真生下来,那将是燕决明这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一个男人怀孕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他身为皇帝,朝臣若是知晓此事,必定大作文章,将他塑造成异类。   人言可畏,若真到这一地步,燕决明只会万劫不复,死后要被后人嘲笑。   燕决明真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燕令雪:“我能.....”   他看过小说,知晓燕决明的结局,知道这位暴君会因为他的嗜杀而得罪主角,最后被主角推翻了统治斩首示众。   燕决明来了兴致,反正妖物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和他聊聊也无妨。   燕决明:“说来听听。”   燕令雪知道这是个机会,可小说是以主角视角写的,书中燕决明的描述不多,大部分都是侧面描写,突出燕决明的手段狠辣残暴不仁。   燕令雪只能挑重点来说:“你三十五那年会死,但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你是怎么死的!”   谁让燕决明害死了他。   虽然现在还没死,但他待会儿不就死了吗?   他现在没手没脚,便只能用这种窝囊的方式报复回去。   燕决明,欺负一个胚胎,你算什么本事!   燕决明听到他的话,笑得更大声了,“死就死了,谁不会死,早死和晚死有区别吗?就像你现在,不也是要死?”   燕令雪气急败坏,“我要是有办法让你活过35岁呢?”   “是吗?”燕决明垂眸,提笔批改奏折,“这只能证明你果然不是人,至于别的,朕不在乎,朕只要当下,至于未来的事和现在的朕有什么关系?”   燕令雪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算你死后被万人唾骂也无所谓?”   “哦,那你觉得,骂朕是暴君和打趣朕一个男人会生孩子,哪个更可怕?”   燕令雪干笑两声,前者是被人戳脊梁骨,后者完全是社死了。   “哈哈,也还,也还好吧。”燕令雪嘿嘿一笑:“亲自生的养着放心。”   “呵。”燕决明搁了笔,“我就是把你生下来,也迟早会杀了你。”   啧,不是说立刻见效吗?怎么他半点感觉没有?   燕令雪也没感觉,但他认定自己会死,一时间悲从中来,低声呜咽,和刚开始的哀嚎不一样,他这次是真觉得委屈,燕令雪期待了很久,他在燕决明的肚子里待的这一月里,是真是满怀期待地希望自己能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日子。   但他不想死,一点都不想。   可他也能理解燕决明的做法,他身为皇帝,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个把柄。   他哭得伤心,小孩子小声呜咽的嗓音在燕决明脑海里回荡,那是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声音,燕决明心下烦躁,却没再出声制止。   “算了。”哭了有一会儿,燕令雪想开了,“你二十八岁的时候,随州会出现一个大案,这场大案会造成极大规模的人员伤亡,你一定要查清楚,不要冤枉好人,不然会有人记恨上你。”   看在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把燕决明当娘的份上,燕令雪决定好人做到底。   谁曾想,燕决明听了这话,扬了扬眉:“也就是说朕杀得还不够干净,有漏网之鱼?”   燕令雪:“?”   “大案涉事人员较多,按朕的性子,一定会把涉事人员全杀了。”燕决明说:“没有漏网之鱼,就不会有人记恨朕,朕也就不会死,是这个意思吗?”   燕令雪:“不是啊!”   暴君果然是暴君,思维压根和正常人不同。   “我是让你查清楚再动手。”燕令雪有些慌了,他从没做过恶事,因为没有父母教导,他单纯地有些过头,时常被人骗,被骗倒是无所谓,燕令雪接受不了有人会因为他的缘故丧命,“你怎么这样,我好心告诉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   燕决明现在相信他不是什么妖物了,哪有妖这么单纯又心软,都要死了,还要帮仇人一把。   蠢货一个。   燕决明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由自主地问:“你可有姓名?”   “怎么突然问这个?”燕令雪不明所以:“我叫燕令雪。”   一问就说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令雪.....   燕决明看向窗外簌簌而落的白雪,“好名字。”   “别以为你夸这事就糊弄过去了。”燕令雪抽噎几声,“我都要死了,我们也算是做过一个月父子....你能不能不杀他。”   不要杀主角啊。   如果主角因为他而死,燕令雪死后都能愧疚醒。   燕令雪原以为燕决明不会同意,谁曾想燕决明毫不犹豫地说:“好,朕允了。”   既然燕令雪有意帮他,燕决明倒是乐意答应对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燕令雪还没来得高兴,就听见燕决明继续说:“安心上路吧,死后别来找我。”   燕令雪:“......”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3章 鼻涕泡:生下来   一个时辰后,燕令雪还没有上路。   他想象中的痛苦和窒息感都没有降临,不如说他舒服得有点过头了。   燕决明也察觉到不对,怎么半点感觉都没有,这蠢小孩还在他脑子呜呜叫唤。   燕决明心里一紧,“李德旺,把洛子千给我喊过来!”   配的什么药!   燕令雪也傻眼了,洛子千居然失手了!这可是洛子千!书里bug一样存在的洛子千!   燕令雪先是震惊,而后是狂喜。   洛子千都打不了的胎,那就没人能打了,哈哈哈哈,感谢老天爷,燕令雪宣布,他就是全世界第一幸运的人。   刚刚跑回慈宁宫的洛子千又被李德旺请了过来。   洛子千还没来得及行礼,燕决明的质问便当头砸下,“这药为什么没用?”   这似乎在洛子千的意料之中,“刚刚给陛下把脉时,我就察觉,陛下肚子里的孩子非同寻常,比牛还耐打,应该是打不掉了。”   燕令雪:原来他这么猛?!!   方才还淡定让燕令雪上路的燕决明接受不了,“你就没有别的办法?”   李德旺也急得团团转,“是啊,总不能,总不能让陛下把孩子生下来吧。”   后半话李德旺声音逐渐变小,燕决明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一个大男人生孩子像什么样子!   洛子千:“男子怀孕属下也是第一次见,既然打不掉,陛下就只能生下来,或者我剖腹将其取出,只是现在取,我没把握。”   “剖腹???那是要把肚子打开?”李德旺吓得两眼一黑。   燕令雪从他们的对话中嗅出一丝生机,也就是说,堕胎药对他无效啰?   燕决明只想快点摆脱燕令雪,“现在剖腹你有几成把握?”   洛子千:“两成。”   李德旺哇哇大叫:“那不是八成会死吗?”   洛子千解释道:“男子怀孕实属罕见,最好的办法还是生下来,眼下那孩子还未成型,我摸不出他的位置.....加上属下学艺不精,这剖腹取子的方法属下也得花功夫琢磨。”   这话落到燕令雪耳中,那就是他还能多活好几个月。   燕决明头痛不已,“那等月份大了,朕难道要顶着大肚子出去上朝?荒谬可笑,奇耻大辱!”   李德旺想想这场景顿觉恶寒。   洛子千淡定回答:“无妨,陛下,正常人没人会觉得您怀孕了,只会觉得陛下长胖了,更何况这孩子和普通孩子不同,说不定怀孕周期也不一样。”   燕令雪感叹,这本书里的医术架构全是作者胡编乱造,又有洛子千这个医术bug在,连他和普通孩子不一样都能一眼看出来,恐怖如斯,毫不科学。   能一样就有鬼了,燕决明可从没见过,有小孩在肚子里就能正常和母亲沟通。   燕令雪是第一个。   燕决明还能怎么办,全天下最厉害的神医都这么说,他虽不怕死,但也不想找死。   燕令雪趁机插嘴,“爹,既然只能生下来了,你要不就养着呗,或者给别人养也行啊?”   燕决明心情正不爽,他把洛子千和李德旺清走,“朕为什么要闲着没事,给旁人留个这般大的把柄?”   就算他真的把燕令雪生出来,燕决明也会杀死他,只要燕令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燕决明就永远不会安心。   燕令雪:“洛神医不也说了,正常人谁会想到男人能怀孕。”   燕决明轻哼:“不巧了,朕身边没几个正常人。”   如若燕决明迫不得已只能生下燕令雪,真到那时候,他还得想办法避开宫里的眼线,找借口出宫一趟。   燕决明信任的人不多,男子怀孕这等奇事突然发生在他身上,燕决明属实是无法接受,本来想着把孩子打掉就行,如今打不了只能生的话.....   燕决明的理智在思考办法,他的灵魂已然崩溃,一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要躺在床上生孩子,燕决明就接受无能。   燕令雪感受到燕决明的低气压,聪明地闭上了嘴。   那什么,好不容易能多活几个月,万一燕决明怀着怀着,就舍不得打他了呢?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没有可能啊。   暴君不愧是暴君,就连崩溃都是悄无声息面无表情的,要不是燕令雪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否则他也要被燕决明冷静的姿态给骗过去。   嗯,冷静一下也好,万一想开了呢?   没等燕决明想开,李德旺又进来了,“陛下,刘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刘大人?!   燕令雪听见刘大人,立马知道来人是谁,刘其显,燕决明身边最得力的武将,此人为人豪迈,出生将门。   燕决明还是皇子时,大周边境小国蠢蠢欲动,荼兰起兵突袭。   燕决明奉命前往边境领兵出征,意外与刘其显结识,相处过程中发现刘其显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奇才,于是几番提拔,成功把刘其显拉进他的阵营。   不过燕决明身边人虽都是人才,但性格大多都十分古怪。   比如刘其显这人,下了战场后便十分玻璃心。   燕令雪搓手期待。   燕决明揉了揉眉心,“宣。”   话音刚落,一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男人跨步而入,他容貌粗犷,却并不丑陋,眉眼间糅杂着几分狂野之气,刘其显躬身行礼,“陛下,微臣有要事启奏。”   外面还下着雪,他身着单衣仍旧出了一身汗,可想而知事情有多急了,武将本就火气重,宫内的地龙尚且烧着,他这一身汗味,慢慢在甘泉宫内扩散。   燕决明闻到了,以前在边关打仗,血腥味混着尸臭一同往他鼻子里冲他都没什么反应,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燕决明有点接受无能。   因为燕令雪被臭到了,也不是臭,空气不流通闷得慌,地龙一烧空气里有股酸味,燕令雪现在只是个胚胎,脆弱得很。   而燕决明一个孕父,各方面都不能和平时相提并论,简而言之,他如今比较敏感。   但燕决明忍住了,没吭声。   “说,什么事?”燕决明不留痕迹地往后仰了仰。   刘其显低着头没注意到,“臣怀疑,礼部尚书赵景与荼兰有所勾结。”   燕决明神色一凛,“可有证据?”   荼兰与大周毗邻而居,荼兰国小,靠游牧而生,面对大周这块肥肉自然是心思浮动,燕决明对荼兰有所防范,荼兰人野蛮歹毒,士兵又个个力大无比,堪比野兽。   先帝荒淫无度,致使国库亏损巨大,燕决明心知如今不是打仗的时机,只能隐忍不发。   眼下还有人敢勾结荼兰,意图谋逆,完全是踩在燕决明的头顶上蹦跶。   燕令雪安静地听着,居然是这个时间节点。   他记得再过不久的除夕宴上,燕决明会遭遇刺杀,刺客正是荼兰人。   刘其显从怀里掏出密信,动作间他总算闻到了身上的异味,刘其显有些尴尬,他不确定燕决明有没有闻到,只能故作无事地上前将信递给燕决明。   燕令雪:不用怀疑,他闻到了。   到底谁在说燕决明是暴君,为了不让臣子没面子,一口气憋到现在,何尝不是一种体贴。   燕决明忍,燕令雪忍不了了。   “信上是赵景和……”   “呕——”燕决明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刘其显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陛,陛下?”   燕决明摆摆手,“你继续说。”   刘其显:“赵景和荼兰近几日的……”   “呕……”   燕决明:“………”   刘其显当场脸就红了。   燕令雪:“我真不行了,爹,你能不能让他出去,他有点,有点臭……”   燕决明试图在脑子里和他交流,【你就不能忍忍?】   燕令雪:“你不也觉得臭吗?”   事关重大,燕决明硬生生将那股反胃感给咽下,他再次抬头,却见刘其显眼睛都红了。   燕决明偏过头,轻咳一声,假装没看见,“你继续。”   燕令雪知道刘其显玻璃心,但书上只是提了一嘴,这次亲眼所见他简直震惊了,不是,怎么就哭了。   对,刘其显哭了,他闻着自己身上酸酸的汗臭味,尴尬地无地自容,尽管这样,他也没忘了正事,“密信上全是赵景和荼兰的勾结罪证,陛下……呜呜,陛下准备……呜,怎么处置赵景。”   燕决明捂住了眼睛,他身边尽是些奇葩。   对于刘其显的突然落泪,这位暴君无语的同时,又习以为常,这人下了战场和战场之上是两个人,以他的经验,假装没看见就行。   “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是否还有同伙,如果有直接一网打尽,该杀的都杀了。”   刘其显不是第一次在燕决明眼前哭,他擦了把眼泪,交代完事情准备告辞,结果太激动,鼻涕流出来了,吓得他吹了个鼻涕泡。   燕令雪在燕决明脑海中发出惊天爆笑。   他真的不行了,作者怎么给燕决明这个暴君身边配了一群牛鬼蛇神。   燕令雪一想到,刚才还在怀疑人生,思考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的燕决明,眼下又要面对下属的眼泪和鼻涕泡,他便笑得更大声了。   燕决明这个暴君做得未免也太没有逼格了吧。   听到燕令雪的笑声,燕决明也没忍住,嘴边溢出一声轻笑。   原本玻璃心碎了一地的刘其显,发觉陛下在嘲笑他后,哭得更难看了。 第4章 胎动:你会杀死我吗?   站在门外看着刘其显哭着冲出殿外的李德旺:“?”   怎么了这是?陛下怎么又把刘大人说哭了。   李德旺知晓刘其显脆弱的性格,倒也没觉得多惊奇,毕竟以前常见,可等他走到殿内,见燕决明也在笑。   李德旺:“!!!”   哎哟,刘大人这是做了什么,能让陛下都笑成这样。   没过多久,燕决明脸上笑又淡了下去。   啧。   差点被脑子里的小玩意带偏了。   燕决明想到燕令雪的存在,心情再次变得不愉快。   头疼,什么见鬼的事都让他一个人碰到了。   燕令雪乐得不行,燕决明见不得他高兴,【笑什么?很好笑?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   燕令雪:不嘻嘻。   燕令雪:“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现在解决不了我,我还能多活好几个月,略略略气死你气死你。”   小孩子颇为幼稚的挑衅没能让这位暴君失态,燕决明心里还惦记赵景勾结荼兰人的事,燕令雪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询问道:“一个月后宫里是不是要办除夕宴?”   燕决明扬了扬眉:【朕有些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知道得还挺多。】   燕令雪趁机推销道:“都说了,我是祥瑞,眼下你要是改变主意不杀我,我保证你未来一路顺风顺水。”   燕决明:【杀了你,朕的人生才顺风顺水。】   可恶啊,他娘怎么油盐不进,燕令雪无法,没再继续和燕决明聊这些伤感情的话题,虽然他和燕决明之间也没什么感情就是了,“除夕宴上,荼兰会派刺客暗杀你,你自己小心。”   燕决明又笑了,他更加笃定燕令雪不是他的孩子,【朕该说你大度还是蠢笨,朕想要杀你,你却还主动帮朕?】   燕令雪嫌弃道:“爹,你是不是傻,我现在和你是一体的,你出事了,我未必好受,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   燕决明:【反正你迟早会死在我手上,朕若是你,只会想尽办法报复回去,朕不好过,朕也不会让仇人好过。】   很好,这个想法很燕决明。   燕令雪不想和暴君讨论三观问题,说不通真的说不通。   看着燕决明一会儿笑一会儿挑眉的李德旺:“???”   陛下难道是气疯了?   李德旺叹了口气,表示理解,哪个男人得知自己怀孕了精神都会受到影响,陛下他大概也是在怀疑人生吧。   心态一般的人当不了皇帝,燕决明很快接受了他可能得十月怀胎生儿子这件事。   转眼间一月过去,这一个月里,燕令雪在他肚子里长大了不少,洛子千说他比普通孩子长得快,可能会提前出生,燕决明巴不得燕令雪快点从他肚子里滚出来,怀孩子简直折磨人。   这个月燕决明足足瘦了一圈,天天孕吐,周围味道刺鼻了吐,饭菜不好吃了吐,就连李德旺不小心摔了一跤,吓到燕令雪了,他也要吐了。   燕决明无法,只能和他商量:【今日除夕宴,你给朕忍着,别动不动就这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   燕令雪震惊:【爹,你和我这个连婴儿都算不上的人,商量这些合适吗?】   这是他说能忍就能忍的吗?燕令雪也没办法啊,他眼下就是一个还未成型的胚胎,敏感点不也正常。   除夕宴除了后宫的妃子和太后,燕决明身边重视的臣子也有资格赴宴,他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呕个不停。   成何体统。   李德旺也心焦的得很:“陛下,已经吩咐下去了,这次除夕宴上的菜式让御膳房的人都做得清淡些。”   燕决明应了声,站在穿衣镜前,任由侍女们替他更衣。   燕令雪借着镜子,欣赏起暴君的皮囊。   别的不提,燕决明是真的生了张漂亮的皮相,他身量很高,肤色偏白,眉目凌厉不失俊美。大周以黑色唯尊,深黑的龙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黑金这种单调的色彩,穿在燕决明身上,竟是更衬得他风姿卓越,寒玉生辉。   他爹还挺好看。   就是这张脸和他上一世的脸有几分相似。   燕令雪看得有些别扭。   燕决明刚穿好衣服,燕令雪的日常夸夸立马上线,“爹,您当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好看得太超过了。”   这一个月燕令雪都在想方设法地刷燕决明的好感值。   燕决明习以为常:【哦。】   敷衍,敷衍至极,摆明了不想搭理燕令雪。   燕令雪当即决定在除夕宴上好好发作一番。   燕决明身为皇帝自然是最后一个到场,大殿之上灯火辉煌烛火摇曳,燕决明刚踏入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高呼万岁。   所有人都低着头,燕令雪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做皇帝呢,借着燕决明的视角,燕令雪也体会了一把当皇帝的爽感。   燕决明入座,“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燕令雪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好奇地四处张望。   坐在燕决明身左手边的位置空着,燕令雪知道这应该是太后的位置。   燕决明和他的母亲关系不和,书中说两人见面也不说话,主要是因为当年燕决明为了夺皇位杀死了他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无论燕决明有何苦衷,这件事对太后来说一直是心底的一根刺。   但在燕决明还是皇子时,尚且是贵妃的太后,最为宠爱他。   所以无论往后太后如何憎恨燕决明,燕决明对太后仍旧是恭敬有加。   燕令雪又将视线看向坐在东侧次席的皇后。   书中没怎么描写燕决明的嫔妃,燕令雪只知道皇后姓张,坐在皇后身边的小孩看着两三岁大,是燕决明第三个儿子,叫什么书里也没说。   燕决明对自己的孩子并不上心。   燕令雪叹了口气,没事,起码还有他垫底呢,其他小孩至少能活命,他到时候一出生就要被燕决明弄死。   至于剩下的人燕令雪没再关注,离得太远,他猜不出身份,也就认出了刘其显和洛子千。   刘大人今日穿了个红配绿的撞色,丑得燕令雪两眼一黑。   没人敢告诉刘大人衣服不好看,不是怕刘大人心眼小,而是怕刘大人哭。   还好洛子千坐位离刘其显比较远,不然按洛子千的个性,肯定刚一落座就要说刘其显的衣服丑得要死。   燕令雪为自己脑补的剧情乐个不停。   燕决明听着脑子里小孩的哈哈声,不由得扶额。   这傻子又在乐些什么。   宴席已开,无非就是嫔妃皇子和臣子依次向燕决明说些祝福的话,燕决明懒洋洋地靠在席位上,只觉得无聊得很,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燕决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指尖微动,又将手放了下去。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习惯,燕决明有些不爽地皱了皱眉。   燕令雪毫无察觉,他盯着燕决明左手边的糕点,一动不动,下一秒燕决明拿了一块,【你要吃这个?】   燕令雪想吃什么,燕决明自然感受得到,两人眼下是一体的。   燕令雪:【想吃】   燕决明不爱吃的甜,也因为燕令雪在他肚子里的缘故改了口味,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两口。   倒不是他纵容燕令雪,而是这一个月的经验告诉燕决明,燕令雪想吃什么,他最好当场就吃,不然过几天,这小子突然不爱吃了,燕决明又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燕令雪只觉得嘴巴里甜甜的,他高兴了,燕决明问他,【刺客呢?】   燕令雪砸吧砸吧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嘴,“不知道,可能等会儿就来了。”   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着大殿上的漂亮姐姐跳舞,视线来回巡逻,按燕令雪看书的经验,一般刺客就藏在这些漂亮姐姐之间。   可惜燕令雪猜错了。   站在燕决明身后的小太监神色一凛,一丝寒芒闪烁,燕令雪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燕决明已经抓住了那小太监握着匕首的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燕令雪慌张之间只能看见那小太监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脖颈喷涌而出,大片大片的红色占据了燕令雪的视线。   有几滴血飞溅到了燕决明的睫毛上,他轻轻眨眼,红色的血珠便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血腥味在四周蔓延。   燕令雪的思维停滞了几秒,他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一股寒意将他层层包裹,这是他一次看见死人。   也是第一次,以第一视角亲眼目睹燕决明杀人的全过程。   “护驾!护驾!”   李德旺高声大喊,周围一阵兵荒马乱,燕决明面色如常地扔了匕首,直到肚子里发出奇怪的动静。   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燕决明一怔,这段时间以来,燕令雪从没踢过他。   他以为是燕令雪还没有成型,可现在,肚子里传来猛烈的动静,一团活物在他肚子里不断地翻动。   燕决明脸色一白,他捂着肚子,闻着鼻尖浓郁的血腥味,干呕不止。   燕决明忍无可忍,他知道燕令雪是被吓到了,可眼下这个场景,燕决明压根没耐心哄他,他刚想呵斥对方,让燕令雪安静点。   一道细弱的哭腔,轻飘飘地落在燕决明耳边。   和之前燕令雪哭嚎着求他饶命的时候不同,这次小孩哭得声音很小,如同刚出生的幼猫,他似乎被吓得不轻,就连哭声都是轻缓的。   不知怎的,燕决明到嘴的呵斥声顷刻消散,听着燕令雪的细弱的哭声,他只觉得心口发闷,【别哭了。】   燕令雪小声呜咽,他用一种委屈又害怕的语气,颤抖地问燕决明,“我出生后,你也会这么杀死我吗?”   燕决明倏地握紧了拳头,他呼吸一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从心口蔓延。   燕决明闭了闭眼睛。   好半晌,燕令雪听见燕决明说:【不会。】 第5章 礼物:只要你开口   燕决明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感受,他捂着肚子,第一次货真价实地体会到了燕令雪的存在,小孩还在哭,大概是吓得不轻。   李德旺又跪在甘泉宫外,行刺的太监小福是李德旺一手提拔上来的,跟在李德旺身边十年了,李德旺怎么也没想到小福会是荼兰派来的奸细。   陛下遇刺皇宫戒严,刘其显身为燕决明的心腹,直奔甘泉宫,见李德旺跪在地上,他心脏一跳,“李公公,陛下伤得很重吗?我见陛下捂着肚子,可是伤到了腹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刘其显抬眼的瞬间,只看到刺客倒在血泊里,而他们陛下捂着肚子趴在几案上,他误认为燕决明是腹部中刀。   李德旺哭得正起劲,抬头看见一堆红红绿绿的布料在他眼前晃悠,李德旺哎哟一声闭上了眼睛,心说这刘大人审美也是清奇,他当然不能说真话,“陛下......陛下受了些轻伤,洛神医正在里面为陛下诊治。”   刘其显松了口气,情绪放松下来,他才注意到李德旺是跪着的,“李公公跪外面做什么?”   李德旺露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因为那个刺客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   刘其显同情地看了李德旺一眼,“保重。”   李公公,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   洛子千正在为燕决明诊脉,“陛下不必忧心,小殿下只是受了惊吓。”   燕决明淡声道:“他一直在动。”   洛子千:“正常,孩子毕竟是个活物,月份越大,小殿下的动静越大。”   更何况这孩子长得还比正常孩子快。   燕决明这次没有纠结洛子千的对燕令雪的称呼问题,他闭着眼睛,“感觉很奇怪,你有办法能让他别动了吗?”   这种奇怪,不仅仅是因为有个活物在燕决明肚子里动弹的缘故,而是他察觉,燕令雪一动,他的注意力便轻而易举被对方勾了过去。   尤其是当燕决明听到燕令雪问他,他会不会像杀死刺客那样杀死自己时。   燕决明那一刻心神大动,他看着地上刺客的惨状,听着燕令雪害怕又恐惧的哭腔,他竟然浑身都开始不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而是心里的难受。   他接受不了燕令雪,一个活物在肚子里乱动总归是让他觉得不自在,但他一想到自己要亲手杀了对燕令雪,燕决明竟是觉得难以接受。   他开始心软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洛子千:“没有,陛下可以安抚一下小殿下。”   安抚,这让他怎么安抚。   燕令雪他一定会杀,燕决明对他存了一丝心软,却仍旧是理智的。   这世界上不存在不痛苦的死亡,燕决明再怎么安慰,也不改变了燕令雪会死的事实。   那点心软左右不了帝王的决定。   燕令雪也没再哭了,他像是哭累了,哭不动,乖乖缩在燕决明肚子里,不再动弹。   反正他是要死的。   燕令雪可怜地想,大不了之后求燕决明让他死得痛快点。   燕决明有意将注意力拉回,他让站在外面的刘其显进来。   刘其显行了一礼,“陛下,此事和赵景无关。”   洛子千收拾好药箱,瞥了眼刘其显。   此人皮肤黝黑,穿着件红绿撞色的衣服,丑得出奇,宴会上他就想说这衣服丑,此刻燕决明和刘其显有要事相谈,洛子千忍了忍,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朕知道。”燕决明查了赵景,赵景此人胆子小又贪财,和荼兰人的交易不多,也不深。   涉及朝堂机密的部分,赵景都半真半假传递给荼兰,拉着荼兰人刺杀燕决明这种大事,赵景干不出来。   “小福子在朕身边待了十年,从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朕身边伺候。”   燕决明轻敲着桌面,“要么是有人教唆,要么,从一开始,荼兰的奸细便渗透了大周内部。”   也就是说,从很早开始,荼兰人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一是起兵攻打大周,先帝执政时荒淫无道,朝廷上下动荡不堪,正是荼兰起兵的好时机,所以他们动了。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横空杀出来个燕决明,杀得他们连连败退。   但荼兰人狡诈,或许早就在大周内部布下眼线。   小福子突然行动就是证据。   “朕登基以来,荼兰都没什么动静,最近突然生事……”燕决明往后一靠,思考了几秒,“荼兰内部出了问题。”   燕令雪听了燕决明一通分析,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该说不说燕决明能当上皇帝,绝不是单凭手段有多狠,而是这人足够厉害。   居然能单凭一次刺杀,直接判断出荼兰内部出了问题。   燕决明没判断错,荼兰眼下动荡,天灾频发,他们已经开始着急了。   燕令雪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看过书。   燕决明则是纯靠推测,就已经猜出来大半,“领头的人就在洛京,小福子怕是听了他的命令才动的手。”   刘其显:“陛下是想一网打尽。”   燕决明沉思片刻:“先查,抓活的,那些没什么用的细作杀了,不要让带头的跑了。”   刘其显:“是,陛下。”   他说完,略微担忧地看向燕决明,“陛下可有受伤?”   说完刘其显不由自主地看向燕决明捂着肚子的手。   燕决明手腕一僵,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无事,你先退下吧,按我说的去做。”   他抬眼,看着刘其显红红绿绿的衣服,眼角抽搐,“还有,下次别给朕穿这种衣裳。”   刘其显怔愣片刻,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衣物,干巴巴询问道:“很难看吗?”   燕决明面无表情,“丑。”   刘其显的玻璃心碎了一地,他嘴角一撇,整个人都委屈得不行,眼睛又红了。   燕令雪没忍住笑了一声。   听见他笑,燕决明扬了扬眉,又补充了一句,“有碍观瞻。”   刘其显当场化成雕塑,这件衣服还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他自以为很好看,很帅来着。   “哈哈,这样啊。”刘其显憋出一个笑,“呜呜,臣,臣回去就换。”   怎么这也哭哈哈哈哈哈。   燕令雪对刘其显的玻璃心再次有了新的认知,燕决明这两句话的攻击力,还没他老板骂人时千分之一重。   听到他笑,燕决明竟是也放松下来,【不哭了?】   燕令雪不想搭理他,他没好气地踹了燕决明一脚。   没用力,很轻。   燕决明没觉得痛,他暗道他肚子里这孩子真是心善得厉害,怎么看也不像是他的孩子。   “朕到时会给你个痛快。”燕决明摸着肚子,他这么说着,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我不能留下你。”   燕令雪比谁都清楚燕决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地明白燕决明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这样做太愚蠢。   燕令雪只是不甘心。   他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浇灭。   “我知道了。”燕令雪声音闷闷的,语气软软的,“你到时候,下手干脆点,我怕疼。”   小孩细弱委屈声音飘进燕决明耳中,最后又狠狠砸向了燕决明心口。   他说这话时,小手还隔着肚皮轻轻碰了碰燕决明放在肚子上的手,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   燕决明垂眸,他想,他这种人,为什么会对一个,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乃至生命的孩子心软。   甚至让他动了一丝把孩子生下来养大的心思。   但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丝。   可日后,这一丝心软终究会在某一刻裂开巨大的口子,让燕决明深陷其中。   但如今的燕决明只是想,他这么小,投胎投错到他身上,也不是他的错,【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朕可以带你去。】   燕令雪有些惊讶:“真的?”   燕决明这话,听着像是在主动补偿他,这可真是难得。   他一直觉得燕决明挺讨厌他来着。   燕决明淡淡开口:【君无戏言。】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燕令雪听出他是认真的。   燕决明是真心想给他补偿。   来真的啊,那他可不会客气。   燕令雪来了兴致,连带着说话声音都雀跃起来,“我想逛逛洛京。”   洛京就是大周的首都,书中曾说,洛京的夜晚如同天上宫殿,盛世繁华皆在这一城之中。   既然都穿书了,死之前他当然要看看书里最漂亮的地方。   燕决明:【仅此而已?】   燕令雪嗯了一声。   燕决明又问他,【你不恨朕?】   燕令雪实话实说:“不恨,没什么好恨的,可能我这个人生来就不配有父母吧。”   他上一世是孤儿,这一世亲娘想杀了他。   这么想想燕令雪也觉得他命苦。   燕决明皱了皱眉,他听着燕令雪的话,心里泛起丝丝痛意。   燕决明把这些情感,全部归结到燕令雪在他腹中的缘故。   两人一体,骨肉相连,所以才会影响到他。   燕决明想,等这个孩子出生,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他的情绪就不会像这样被燕令雪牵着走。   殿外的李德旺还在哀叫。   “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那小子是荼兰的细作,请陛下明鉴。”   燕令雪看不下去了,“他没撒谎,李德旺对你是忠心的。”   燕决明心知肚明,但他性格多疑,无论是或者不是,他都得查。   燕令雪这么一说,燕决明又不打算折腾李德旺了,他问燕令雪:【你想帮他?】   燕令雪有些奇怪:“嗯,因为我知道他是清白的,我说放过他,你就会放过吗?”   燕决明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德旺,说:【会,只要你开口。】   就当是他送给燕令雪的临别礼物,这段时间,燕令雪想要什么,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燕决明都会满足。 第6章 笨小孩:微妙的话   慈宁宫中,一名妇人闭着眼睛跪在菩萨面前诵经,她年龄看上去约五十岁,样貌温柔。妇人穿着朴素,周身未曾佩戴任何装饰,看上去和寻常妇人并无区别。   洛子千尊敬地朝那妇人行了一礼,“太后娘娘万安。”   正在念经的妇人睁开了眼睛,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温温和和,只是言行间却总给人一种压力,“听说昨日,陛下遭歹人行刺,你当时在现场,陛下可有受伤?”   洛子千老实回答:“没有。”   他说完这话,太后抬眼打量着洛子千:“这一个月,你倒是经常往陛下宫里跑,怎么,他生病了?”   洛子千坦诚道:“陛下不让说。”   洛子千一向以燕决明的话为准,燕决明告诫他不能将怀孕的事情说出去,那么谁来问他,都别想让他开口。   可惜这人不会撒谎。   “陛下不让说?”太后周兰皱了皱眉,“可是生了重病?”   洛子千:“陛下不让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   周太后深知此人的性格,“你是听陛下的,还是听哀家的?”   洛子千:“陛下的。”   他在慈宁宫待着,本来就是燕决明的意思。太后有不眠之症,常年累月地睡不着,便是睡着了也是噩梦缠身,只有洛子千的药能够缓解一二,燕决明这才让他贴身服侍周太后。   周太后轻笑:“你倒是忠心。”   她抬起手,一旁的侍女云碧立马将她扶起。   “病得很严重?”周太后换了个问法。   她拧着眉,想不通是什么疑难杂症能让洛子千跑了一个月还没治好。   洛子千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周太后心下着急,“好,既然你不告诉他生了什么病,你总得告诉我能不能治好,几时能好吧?”   洛子千沉思片刻,“正常情况下得九个多月,不正常的情况下,估还有四五个月。”   周太后心下疑惑更甚,什么病还分得这么细,九个月....又不是怀孩子。   罢了。   周太后:“既然皇帝非要瞒着哀家,哀家也懒得上赶着找他不痛快,既然这病这么难治,你且回甘泉宫待着,等皇帝病好了再回来。”   洛子千回绝:“陛下不会同意,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周太后抿了口茶,“哀家若是不呢?”   洛子千真诚道:“那我不去就行了。”   周太后对上洛子千真诚的眼睛,一时间想把手里的茶水砸他头上。   “陛下倒是孝心一片,可哀家这不眠之症怎么来的,你们陛下比谁都清楚。”提起旧事,周太后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为了皇位,不惜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杀的时候任凭哀家怎么哀求,他都不曾心软,现在倒是摆出一片孝心的模样。”   慈宁宫内一静,宫内的太监侍女们纷纷低着头。   洛子千磕了个头,“陛下当年也有苦衷。”   “哀家当然知道他有苦衷。”周太后闭了闭眼,“可哪个母亲愿意看着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互相残杀,也就皇帝是个男人,生不了孩子,他要是个女人,若是看到自己拼命生的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就能懂得什么叫撕心裂肺,剜心割肉。”   这话洛子千在太后跟前听了无数次,每次燕决明稍有不顺太后心意的地方,太后便会反复提及当年燕决明的所作所为,因为太痛苦了,所以只能反复说,反复咀嚼。   之前的洛子千也就是安静地听着周太后发泄,可如今燕决明真的怀孕后,这话落到洛子千耳中,他就觉得有些微妙。   他们陛下看上去并没有多喜欢七皇子,不如说如果现在陛下肚子的孩子真的死了,陛下恐怕还会松口气。   周太后见他那样,清楚洛子千是站在皇帝那边的,她疲惫地摆摆手,“你且退下,哀家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要不是洛子千医术高超,周太后还以为这人脑子有疾,说话做事总是一副呆样,看着比俞妃宫里那只弱智狸奴还要呆傻,望着就让人烦躁不堪。   周太后心里正这么想着,就见洛子千捂着脸,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周太后:“.....”   这就是个傻子。   ——   李德旺本以为这次他凶多吉少,谁曾想陛下这回这么好说话。   他千恩万谢,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正嚎着呢,就听见燕决明冷不丁来一句,“过两日天气好些时,朕要出宫。”   李德旺的笑当即僵在脸上,“啊?出宫?陛下,这是不是有些太危险了。”   岂止是有些,皇宫防备森严都能被荼兰的细作渗透,更何况的宫外。   李德旺还想再劝劝,燕决明充耳不闻,“无妨,你且看着安排。”   燕决明心意已决,李德旺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赶紧吩咐下去,让下人做准备。   这么痛快啊。   燕令雪想,暴君也没那么不讲理嘛。   他兴奋地一晚上睡不着,他没睡着,燕决明自然也睡不着。   【你再乱动一下试试?】燕决明第三次不耐烦地起身,【又怎么了?】   燕令雪就差没在他肚子里跳舞了,“我睡不着,想出去玩。”   孩子软绵绵的声音里满是期待,燕决明那点怒火顷刻间消散,【明天去,别在我肚子里乱动。】   燕决明摸着肚子,感受着肚皮之下的动静,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他的心脏,他甚至开始想,这燕令雪这么爱动,以后长大了肯定不听话。   想到这里,燕决明摸向肚子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忘了,他不会让燕令雪长大。   燕令雪对燕决明内心的挣扎一无所知,他应了一声,知道自己弄得燕决明不舒服了,就没再乱动。   乖得不行。   燕决明闭上眼睛,努力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感情。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燕决明是被燕令雪吵醒的,他似乎兴奋地有些过头了,“快起来快起来,你不是说陪我出去玩吗?”   燕决明捂着脑袋不耐烦道:“吵死了。”   一旁服侍的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喘,燕决明这才发觉他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燕决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洛京城内没有适合孩子玩的地方,别到时候觉得不高兴了又要闹。】   燕令雪想,他也不是真小孩,虽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性格正在逐渐朝真正的孩子靠拢,可至少他现在还算保留一丝成人的智慧。   燕令雪:“我是个高雅的小孩。”   高雅的小孩,哈。   就燕令雪吵嚷的模样,哪能和高雅两字沾上边?   燕决明没忍住笑了出声。   刚才还不耐烦的帝王又莫名其妙地轻笑出声,这让服侍燕决明的侍女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最近总是这样喜怒无常。   侍女们觉得奇怪,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燕决明洗漱完,便被燕令雪催个不停。   燕决明嫌他吵,又拿他没办法,匆忙上了出宫的马车,【好了,马上到,你能不能安静点。】   叽叽喳喳的,跟树上的小鸟似的,闹人得很。   李德旺紧张地厉害,陛下怀着孕,宫外又危险,这万一出什么事该怎么办。   燕决明扫了眼李德旺,随口说道:“有人跟着,你怕什么?”   李德旺的心放了一半,“话虽如此,宫外不比宫内,奴才这颗心啊,实在是慌得很。”   怎么就非得出宫不可。   燕决明嗤笑一声:“怎么,难道宫内就安全了?”   李德旺讪笑几声立马闭嘴。   燕决明懒洋洋倚在马车里,倒是难得没有呕吐的欲望,估计是燕令雪心情好,就顾不上让他这个亲爹遭罪了。   燕令雪听到李德旺和燕决明的对话,好奇道:“谁跟着我们啊?”   燕决明:【暗卫】   暗卫!   这种只存在小说和影视里的虚构职业,燕令雪岂能不见,“他们长什么样啊?我能见一见吗?”   燕决明觉得燕令雪的问题很可笑,【长什么样?在你眼里暗卫不是人?现在见不了,有时间让你见。】   燕令雪也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蠢,完蛋了,他的脑子马上要变成小孩脑了。   这样也挺好的,说不定等他出生后,会彻底变成婴儿,没有记忆,什么都不懂,这样燕决明要杀他的时候,他也不会害怕。   李德旺以为燕决明出宫是有要事处理,结果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燕令雪什么都想看,燕决明带他出来,自然只能跟着他的心意走。   洛京城内一派喧闹的景色,商户铺面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燕令雪看着周围陌生新奇的景色,催促着燕决明在洛京城逛了一大圈。   此时是冬日,前日刚落的大雪还未消融,眼前一片银装素裹。   燕决明陪着他到了晚上,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灯火通明。   他站在高楼向下俯瞰,黑夜里灯影绵延,美得人心醉,燕令雪反而安静了。   燕决明心下纳罕,【怎么不说话了。】   嫌弃燕令雪吵的是他,现在燕令雪安静下来了,觉得不自在的也是他。   燕令雪小声地喊了声,“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也不是很坏。”   如果燕决明真的像书里写得那样残暴不仁,又怎么会特意带他出来玩。   因为愧疚,所以才会补偿。   而坏人是不会愧疚的。   燕令雪觉得他爹是个好人。   燕决明轻嘲一声:【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弑兄弑父,就是在史书上也要被万人唾骂,也就燕令雪这个小孩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明明燕决明是即将杀死他的刽子手,不过是给了点小恩小惠,这蠢小子居然就天真把他看成好人了。   真笨,他燕决明的孩子,怎么能笨成这样。 第7章 出生:父子   又过了四个月,燕决明的肚子大了一圈,身形也愈加臃肿,但也没人往怀孕那边想,只觉得是陛下长好了。   这段时间燕决明越发嗜睡,孕吐倒是没那么严重了。   燕令雪心软得很,他明知道只要他出生,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可看燕决明难受,燕令雪也不闹他了。   不过燕决明也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不是燕决明不想,而是这位年轻的暴君发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受着肚子里的孩子一点点长大,心里的不忍也越发强烈。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情感,每每燕令雪控制不住地在他肚子乱动时,燕决明能清晰地体会到,这个孩子与他骨肉相连,他的注意力和情绪都在围着燕令雪转,他们是一体的。   他是我的孩子。   燕决明觉得自己疯了,帝王的身份时刻警戒的他,强迫着燕决明心硬下来,但他发现他做不到。   “陛下,俞妃娘娘求见。”李德旺的话打断了燕决明的思绪。   燕决明:“宣。”   俞妃来的时候,带上了四皇子燕宁。   燕宁不过两岁大,长得白白胖胖的,燕令雪无聊地窝在燕决明的肚子里,他见到燕宁没忍住朝燕决明提醒道:“爹,我觉得我四哥长得有些过于圆润,小孩子长胖了对身体不好。”   燕宁身材圆滚滚的,穿着件灰色的外袍,他刚进来时,燕令雪一晃眼,还以为马路边的石墩子滚进来了。   燕决明没接他的话,燕令雪习以为常,最近这段时间燕决明有意无意地故意冷落他,估计是看他快出生了,着急摆脱他吧。   燕令雪盯着眼前的石墩子,心里发酸。   多好啊,燕决明虽然对其他几个皇子不上心,可对他亲自生的,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死亡逼近,燕令雪将几个月前夸燕决明是好人的话抛之脑后,这人就是个坏人。   俞妃生得端庄大气,眉目舒展,她躬身朝燕决明行了一礼,从侍女那儿拿过食盒递给李德旺,“听闻陛下最近身体不适,臣妾放心不下,就连宁儿昨日也担忧陛下的身体,吵闹得要见父皇,臣妾便熬了些滋补的药膳送过来。”   俞妃一边说着,一边推推燕宁,“快,愣着做什么,叫你父皇。”   胖得跟球一样的燕宁磕磕绊绊地喊了声父皇。   燕决明看着燕宁,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这个年纪的燕令雪是不是也会这样,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地喊他父皇。   他借着燕宁,开始想燕令雪。   他想燕令雪应该不会这么胖,这臭小子不爱吃葱姜蒜,不爱吃太辣的,也不爱吃过于清淡的,太甜的也不喜欢,燕决明前些月怀着他时,但凡吃到点燕令雪不爱的,燕决明就想吐。   就算生下来,估计也是万般难养。   俞妃见燕决明一直看着燕宁,心想,果然,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亲生的孩子,陛下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不顾。   她正想撺掇着燕宁去抱燕决明,谁曾燕决明忽而冷淡开口,“知道了,退下吧以后不必再送,朕好得很。”   俞妃的笑意僵在脸上,可她没那个胆子忤逆燕决明,便是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眼下后宫的争宠,不是为了争燕决明更爱哪个妃子,而是燕决明更爱谁生的儿子。   上行下效,燕决明的皇位来历不正,上位后杀了所有的宗室诸王,以铁血手腕登上皇位,那么后宫中的几位皇子势必也会模仿他。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默认,不斗就会死。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燕令雪还记得书里曾经隐晦地提过。   燕决明对待几位皇子的教育及其极端,甚至有意让他们内斗,如同养蛊,谁强谁才能当这个皇帝。   用燕决明的话来说,连自己知根知底的手足都斗不过,真登上皇位也是个废物。   这么看,燕决明是个标准的暴君模板,苛刻臣子,对待亲儿子都麻木不仁,如同养宠般逗弄。   但却没人说他是昏君,毕竟当年随州失守,是燕决明后来拼死拼活将荼兰人赶回北原,登基后减轻赋税,安民固本,怎么都和昏庸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但是吧这人养孩子真不行,当然不是说他肉体虐待皇子,而是几个皇子精神上的压力太大了。   所有人都是奔着活命去争的皇位,其实书里也写过,燕决明希望他们斗是为了有个良性竞争,不是真的要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但凡他出手引导一下,也不会落得最后六个皇子死得只剩三个的下场,不过燕决明也并不关心就是了。   燕令雪想,燕决明的孩子也不是这么好当,就算侥幸出生,燕决明一时心软没杀他,但这人也肯定不会护着他,自己又没有名义上的母亲,过不了多久也是死路一条。   算了算了,死到临头燕令雪也想开了,反正左右都是死,早死说不定还舒服些。   实际上也只是他在自我安慰而已。   燕令雪情绪低落。   俞妃告退,燕决明拿着手里的毛笔,批改奏折时,几次静不下心。   他有些焦躁,因为他开始期待燕令雪的降生了,他想看看这个孩子长什么,想知道他的未来如何,甚至想听对方喊他父皇。   燕决明从没体会过这种情感,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种不安定感,一直持续到洛子千为他日常诊脉。   “这个月内,陛下随时可能会生产。”洛子千说:“行宫那边李公公准备妥当没有?”   李德旺一下就紧张了,“准备好了,但是就洛神医一个人,人手够吗?”   洛子千:“够,反正陛下也不准备留下七皇子。”   燕决明神色微变,几次欲言又止。   李德旺服侍燕决明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陛下的挣扎,但要是真留下七皇子,于陛下而言,实在是风险太大,李德旺哪敢提。   燕决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用有任何人跟着,洛子千一人足够,李德旺你盯好宫中风向,若是有人问,就说朕外出散心。”   李德旺连连点头。   洛子千:“太后娘娘担心你的身体,一直在向我询问陛下的情况。”   燕决明叹了口气,“母后那边不用管,你替我瞒着便行。”   不管怎么样,他以男子之身怀孕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为了防止意外,燕决明提前去了行宫,出发前一夜,他让李德旺备了一套小孩刚出生要用的东西。   李德旺睁大了眼睛,“陛下,您这是要——”   燕决明打断他,“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李德旺一颗心砰砰直跳,他知晓以备不时之需这话不过是燕决明的托词,以燕决明的性格,若是他下定决心想杀了这孩子,又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完了,李德旺想,空置已久的太子位可能已经要有人选了。   ——   清和行宫很大,长廊蜿蜒,洛子千陪伴在燕决明身侧,他好奇地凝望着帝王的侧脸,他很想问问陛下,他对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想法。   洛子千觉得燕决明在挣扎,并且摇摆不定。   他想问,却没有问。   洛子千只是开始忧心,若是陛下真要保住这个孩子,那他们两个人从行宫带个娃回去该怎么解释。   但很快洛子千便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了。   不到四日后,燕决明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痛,洛子千全程陪在他身边,见情景也明白陛下是要生,慌忙扶着人到殿内。   周围没有旁人,只有洛子千。   燕令雪害怕极了,他蜷缩在燕决明的肚子里,内心前所未有地不安,“你能不能下手轻一点,我好害怕。”   他说着说着最终呜咽地哭出了声。   他还不想死。   燕令雪以为燕决明不会理他,毕竟前些时日对方一直不和他说话,他知晓燕决明生产时肯定会很痛,于是说完这话,他便没再喊燕决明,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哭着。   谁曾想,燕决明分明痛得抓紧了手下的被褥,却仍旧分神安慰他,【别怕。】   燕令雪更想哭了,你都要杀我了,还让我别怕。   但当他看到洛子千将锋利的刀尖,对准燕决明肚子的那刻,燕令雪连怕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刻他只觉得,燕决明讨厌他是正常。   如果没有他,燕决明根本不会这么狼狈地躺在床上受这种罪,生剖取子,古代的麻沸散比现代的麻药弱得多,他简直不敢想燕决明此刻有多痛。   他看不见燕决明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嘴里不断溢出的呼痛声。   他似乎是痛到了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   燕令雪不哭了,他吓傻了,从燕决明的视角,他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肚子是怎么被刀割开一个大洞的。   再然后,燕令雪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从温暖又狭窄的地方里出来,被人抱在了怀里,他先是觉得冷,而后有人用力打了他几下,疼痛让燕令雪放声大哭。   谁啊,打得这么重?   燕令雪睁不开眼睛,只能看清模糊的光晕。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是没有。   有人用被褥把他裹了起来,那人手法老练,像是在包粽子。   最后,他被塞到了某个温暖的地方。   燕令雪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另一双漂亮凌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燕令雪想象中的冷漠,反而饱含温柔地注视着他。   燕令雪愣了好久,才意识到,他此刻正躺在燕决明的怀里。   他连哭都忘了。   一颗心突然在此刻变得宁静。   燕令雪看着燕决明的眼睛,想,他爹不会杀他了。   因为在这双眼睛里,燕令雪没有看到任何冰冷的杀意和厌恶浮现,只有连燕决明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和怜爱。   他听见燕决明带着笑,轻啧一声说:“长得真难看。” 第8章 小孩真难养:谣言散播中   燕决明原本是想狠心掐死这个孩子,但当他将燕令雪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的温度时,燕决明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看着好小。   除此之外,燕决明再无其他心思。   连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怀里的小孩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全身上下红彤彤的,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孩子出生后,燕决明发觉,他不能像往常一样听到燕令雪的声音了,这让他有些许不爽。   半个时辰过去,洛千子替燕决明缝好伤口换好药,“陛下这几日不能受风,伤口不能见水,否则容易感染,还请万分小心。”   燕决明应了声,视线却一直落在燕令雪身上,襁褓里的孩子瘦又脆弱,燕决明都不敢用力抱他,“他是不是太瘦了。”   洛子千解释道:“七皇子比其他皇子早出生两个月,小一点也正常。”   洛子千又问:“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七皇子。”   洛子千这话刚问出,燕决明怀里的孩子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哼哼唧唧地往燕决明怀里蹭。   燕决明皱眉轻轻拍了拍孩子,抬眼冷冷扫了洛子千一眼。   洛子千:“.....”   他明白了,这是要留下的意思了。   燕决明如同掩饰般轻咳几声,“无妨,就当养只小动物,朕难不成真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那未免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洛子千信了,但他没完全信,燕决明的眼睛就没从孩子身上下来过,“既如此,陛下可为七皇子取名。”   燕决明脱口而出,“令雪,燕令雪。”   他就是我的孩子,燕决明想,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就觉得怀里的孩子就该叫令雪。   令雪,令姿如雪。   而燕决明第一次感受到燕令雪存在的那天,窗外大雪纷飞,而今已是春日,万物勃发。   燕决明抱着怀里的柔软的婴儿,“怎么不哭了,刚刚不还哭得挺响亮得吗?”   洛子千:“可能是饿了。”   两个没养过孩子的人互相对视。   燕决明这次秘密外出,宫人乳娘一个没带,他自以为能狠下心,想着让洛子千把孩子剖出来就杀了,最后缝合完伤口休养几天便回宫。   现在好了,燕决明下定决心要养这个孩子,情况不一样了,只得命洛子千去找些羊奶来。   燕令雪乖巧地缩在燕决明胸口,心里酸酸胀胀的,他舍不得杀我了。   燕令雪瘪瘪嘴,到底是忍住没哭,他想,无论燕决明日后待他如何,他都无所谓了,从这一刻开始,他有娘了。   虽然他娘是男的。   他越来越像真的小孩子了,就连思维也在慢慢变得幼稚,燕令雪有些担心随着时间流逝,他会忘记上辈子的记忆,这不行,因为书里的燕决明三十多岁就死了。   既然燕决明生了他,那他就要改变对方的结局。   燕令雪习惯性焦虑了,小孩子呜呜咽咽地想把头埋进燕决明怀里,但他高估这具身体了,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燕令雪胡乱伸手,扯住了燕决明的一丝头发。   燕决明头皮一痛,轻嘶一声,“力气还挺大。”   燕令雪吓一跳,他担心燕决明会生气,想松手,但是他的手压根不听他的使唤,抓着燕决明的头发不放。   小孩子又开始咿呀叫唤。   燕决明以为他饿了,他的指尖碰了碰燕令雪的手,又迅速退开,这只手太小了,他碰一下都怕弄疼了孩子。   于是,燕决明略微低头,任由小孩抓着他的头发,“好了,别叫唤了,朕可没奶水喂给你。”   他脾气好得不像话,哪有半点暴君的模样。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燕决明能留下他来,已经让他很震惊了,但燕决明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太好了。   洛子千寻了些羊奶,他担心燕决明身上的伤,主动提议道:“陛下,我来喂他吧。”   燕决明没拒绝,他小心地将小娃娃递给洛子千,谁曾想洛子千刚接过孩子,怀里的婴儿便发出嘹亮的哭声。   或许是燕令雪在燕决明身体里待久了的缘故,又或许是刚降生到一个新世界,尚且不适应的缘故,一离开燕决明的怀抱,燕令雪的安全感瞬间降到最低。   洛子千吓了一跳,又慌慌张张把孩子塞回燕决明怀里,“还是陛下来吧。”   洛子千没抱过孩子,今日也是第一次抱,骤然抱到一团柔软的活物,他本就紧张得不行,更别提这活物还哭得大声。   燕决明也不知所措,他接过燕令雪,谁知小娃娃刚到他怀里便不哭了。   其实燕令雪很想说,燕决明抱孩子的手法太差劲了,他一点也不舒服,只是相较于这些,离开燕决明的身边让他更不舒服。   燕决明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他有些得意,“看来他只想朕抱。”   洛子千疯狂点头,“那陛下抱吧。”   他一点也不想抱小孩,太吓人了。   燕决明捏着汤勺,小心地喂给燕令雪,他担心小孩呛到,一次只喂一点。   羊奶很腥,燕令雪不喜欢,可他也真的饿了,硬喝了小半碗。   燕决明喂得满头大汗,暗道,养孩子果然是件麻烦事。   燕令雪喝完就困了,迷迷糊糊地窝在燕决明臂弯不过几息之间便陷入梦乡。   既然燕决明决定留下燕令雪,那么就得给燕令雪的出生,编造一套合理的解释。   洛子千愁得就是这个,陛下出宫不久就抱个孩子回来,怎么想都很奇怪。   “就说朕在宫外养了个女人,朕很爱那个女人。”燕决明说:“然后那女子怀孕了,生了孩子,却不幸离世。”   洛子千:“……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   燕决明看他:“那你说能怎么办。”   没办法,燕决明太自以为是了,结果一切的发展都在按照他相反的计划走。   洛子千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个理由也挺不错,正常人也想不到男子会怀孕,所以生下七皇子的只会是个女人。   至于那个女人存不存在并不重要,只需要他们假装有这个人就行。   先把谣言散播出去,自然会有其他人自行脑补。 第9章 回宫:陛下抱回来一个孩子   “听说陛下从行宫带了个孩子回来?”   “不止,那孩子还是陛下亲自抱回来的。”   凤梧宫中,张皇后轻轻皱着眉,姣好的面容染上些许不可置信,“亲自抱回来的?”   张皇后闻言有些心焦,她虽贵为皇后,又为燕决明诞下两位皇子,大皇子燕瑾更是嫡长子,按照以往的惯例,太子只能是皇后所出的嫡子。   但偏偏如今坐上皇位的人,是当今唯一一个打破了这一先例的帝皇,太子之位空悬已久,而明面上,皇帝并没有属意的人选。   燕决明感情淡薄,后宫中无偏爱的妃嫔,也没有偏爱的皇子,一视同仁到这个程度,完全就是漠视了。   张皇后哪能不懂皇帝的心思,皇帝不想要顶着嫡子头衔的太子,他想要的是真正有实力有能力的继承人。   可现在不同了,陛下亲自从行宫抱回来个孩子,张皇后打听到消息,听说那孩子的生母不过是个平常女子,而在她眼里冷漠无情的皇帝,为了这名女子的安全,竟是一直将其偷偷藏到宫外直到今日。   这放在燕决明身上简直毫无可能。   但事情已经发生,张皇后再不可置信也不能改变,反正她听说那女子生孩子便撒手人寰,死人不用在意,重要的是陛下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你确定是陛下亲自抱回来的?”张皇后又问了一遍。   大宫女丹彤连连点头,“是真的,也不知道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就连她生的孩子,陛下都宝贝得厉害。”   张皇后隐隐不安,当年她替燕决明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对方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给了她些赏赐,至于孩子,看都没来看一眼,更别说抱了。   这让张皇后一度觉得,燕决明要孩子,不过是为了堵住朝堂那些大臣的嘴,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届的太子之位与往常不同,任何一个嫔妃生的孩子都有登上皇位的可能,那么孩子就成了挣夺权势的筹码。   张皇后站起身,“丹彤,随我去甘泉宫看看情况。”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孩子,能让陛下如此上心。   ——   燕决明没打算亲自养着燕令雪,如果他把燕令雪养在甘泉宫,实在是太显眼了,不亚于后宫里的活靶子。   这宫里的人,无论男女都是人精,后宫就是另一个朝堂。   他原想将燕令雪过继舒贵妃名下,舒贵妃性格温婉不喜争斗,称的上一句良善,膝下也没有孩子。   李德旺的一席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到底不是亲生的,舒贵妃再和善,也是宫里的妃子,不是平常妇人,七皇子现在又小,还不会说话.....”   剩下的话李德旺不说,燕决明岂能不知。   燕决明找不到属意的人选,非要说的话,把燕令雪养在太后膝下是最好不过的。   但问题在于,燕令雪太黏人了。   除了燕决明,任何人他都不让抱,燕决明回宫后还特意找了乳母,结果这小子刚到乳母怀里就哭得震天响,两只小脚胡乱蹬着,燕决明接过来,孩子又安静了,递过去又开始闹。   李德旺当时看得背后涌起冷汗,燕决明的反应出乎他李德旺的意料,男人只是从容接过孩子,命宫人给孩子喂了些羊奶。   他眉目间没有任何的不耐,男人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托着孩子,饶有兴致地逗弄着,“怎么这么爱哭。”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已然被这具身体给影响到,行为举止越发幼稚。   比如,他离开燕决明就想哭。   他只想缩在对方身边,哪也不去,一旦离开,一种莫大的恐慌感就会席卷全身。   好像这天地间,只有燕决明的怀里最安全。   他抬起两只小手,又要去抓燕决明的头发。   他控制不住,完全忍不住地想要更靠近对方。   这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最亲近的人。   燕决明见他这样,便知晓他这是要睡了,燕令雪睡着之前,总是抓着他的头发,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张皇后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平日里冷漠寡言的帝王,此时正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婴儿,任由孩子的小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放。   张皇后心里咯噔一跳,只觉得完了。   都说帝王家里没有亲情,她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可陛下看七皇子的眼神,和看其他皇子的眼神截然不同。   太温情了,温情到不像是在看皇子,而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张皇后匆忙行了礼,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孩子还小,不过是个婴儿,就算陛下要立七皇子为太子,朝堂上的群臣也不会同意。   可再过几年呢,若是再过几年,七皇子但凡出挑一点,是不是这太子的位置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可这也不一定。   帝王心思难猜,陛下现在这么喜欢七皇子,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只是觉得养着有趣。   燕决明抬眼,看到张皇后时,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冷淡,“皇后来了,有事吗?”   张皇后强颜欢笑,“听闻七皇子降生,臣妾特来探望,只是不知七皇子生母是谁……”   张皇后话还没说完,燕决明便打断了她,“死了,不用问了。”   李德旺暗道,生母就在你眼前坐着呢。   燕决明的反应,落到张皇后眼里变了味,她误认为是那女人的死,对燕决明打击太大,所以燕决明不愿让她提起。   “是臣妾唐突了。”张皇后低眉顺眼。   她的目光看向燕决明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闭着眼睛窝在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怀中,睡得安稳,手上还抓着燕决明的头发不放,而性情淡漠的帝王,就这么纵容着那孩子抓着,表情没有丝毫不满。   可她当初生下她的瑾儿时,陛下看都未曾看过一眼。   张皇后起初是有些怨言的,后来她看到燕决明对其他妃嫔的孩子也这样,那点怨便也消散了。   如今,张皇后看着燕令雪,那点不平衡感又涌了上来。   张皇后:“孩子没有母亲总归是不太方便,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燕决明轻笑一声,“皇后,你不是今日第一个问朕这个问题的人,怎么,朕做事,还需要向你们打招呼?” 第10章 焦虑未来的小令雪:暗卫   张皇后心里一惊,当即跪下,慌张道:“是臣妾关心则乱,还请陛下恕罪。”   动静有些大了,燕令雪被吵醒了。   燕决明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睁大了眼睛,他黑漆漆的瞳孔茫然地望着燕决明,捏着燕决明头发的手倒是半点没松开。   燕决明皱着眉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压低声音对张皇后道:“出去。”   张皇后松了口气,知道陛下这是没同她计较。   至于这个孩子,陛下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养在身边,迟早是要放到后宫的嫔妃手里。   张皇后离开后,内殿终于安静了,李德旺站在燕决明身后,伸着头好奇地去看对方怀里的燕令雪。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嘴巴里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反正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索性放飞自我,燕令雪的视线又被李德旺臂弯的拂尘吸引,他松开燕决明的头发,咿咿呀呀地伸手又要去摸李德旺的拂尘。   李德旺哎哟几声,哪敢不让这小祖宗摸,这位可是皇帝亲自生的皇子,从燕决明的态度也能看出,这孩子在燕决明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李德旺连低着身子,好让七皇子够到他的拂尘。   燕决明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看着燕令雪两只小手努力向上伸,眼看着燕令雪要即将要碰到拂尘时,燕决明坏心眼地又把拂尘拿高了些。   燕令雪扑了个空,也不笑了,表情有些疑惑地看着燕决明,燕决明晃着手里拂尘,“怎么不抓了?”   幼稚鬼。   燕令雪心里暗自嘀咕,瘪瘪嘴直接闭上了眼睛不理他了。   李德旺觉得惊奇,“哟,还生气了,才这么点的娃娃还会耍脾气,未来肯定是个聪明的孩子。”   后半句话纯粹是在拍马屁了,但燕令雪爱听,立马张开嘴嘿嘿地笑。   燕决明嗤笑一声,“朕看未必,没看见他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燕令雪立马撇着眉头呜呜哇哇地指责他。   你才傻子。   李德旺直犯嘀咕,小殿下看着怎么像真能听懂陛下话似的。   夜已深,燕决明打算哄着他睡觉,可这人哄孩子的手法极其差劲,他盯着怀里的孩子,伸手捂住了燕令雪的眼睛,“快睡。”   燕令雪:“?”   你当自己是催眠师啊,你让我睡就睡。   燕令雪抱住燕决明的手不放,嘴里又开始咿呀叫唤。   喊了不到一会儿,燕令雪抱着他的手睡着了。   燕决明等小孩睡着后,一脸嫌弃地把手抽了出来,燕令雪蹭了他一手的口水。   李德旺忍着笑命人端了盆水。   皇帝从行宫抱回来个孩子这事,短短半月,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各嫔妃的母族们,当然不想自家皇子又多一个竞争对手。   燕令雪的出生被人从上到下扒了一遍。   燕决明早就做好了准备,查来查去,这帮人发现燕令雪当真只是个普通女人所出,反而消停了下来。   皇位可不是那么好争的,同样,皇帝的喜欢也没有那么长久。   所有人都觉得,燕决明对燕令雪的宠爱是一时。   不过是燕令雪的母亲被燕决明看中,而她又死得凑巧,短暂激发了陛下的愧疚之心。   等这阵子过去,陛下腻味了,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   更何况,这七皇子还没有母亲,一个背后没有母族势力的皇子,在皇位争斗里和弃子没什么区别。   原本还有些惊慌失措的大臣们和嫔妃们又冷静了下来。   只有太后不这么想,燕决明是她的孩子,她难道不知道燕决明的德性?   周太后实在好奇这孩子的来历,她只能确定七皇子定是燕决明亲生的孩子,她儿子没那么好心替别人养娃。   只是燕决明说他爱的那个女人,周太后却是不大相信的。   她这个儿子寡情得厉害,更何况,他一个皇帝,就算真看中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燕决明又不是什么傀儡皇帝,虽说有些方面出于大局的考量,不得不妥协,但后宫里多个女人,对皇帝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周太后跪在佛前忍不住叹气,她身边的大宫女云碧一看,便知晓她为什么忧心。   云碧提议道:“太后娘娘很久没去甘泉宫坐坐了,陛下前些月不还生着病?今日不如去探望一番。”   周太后冷哼,“去他哪儿做什么?受气?”   她是想看看她的小皇孙,却半点不想看到燕决明。   周太后心里有个疙瘩,这个疙瘩一天不解开,她就一天不想看见皇帝。   只是,燕决明到底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挂念。   云碧自幼跟在周太后身边,知晓这位太后娘娘的心善又心软,“太后娘娘难道就不想看看小殿下?”   周太后淡声道:“你且等着,他若是真爱这个孩子,过不了多久,他得亲自把七皇子送过来给我养。”   周太后有些期待了,她这个儿子心思深沉,对待后宫里的皇子更是凉薄至极,周太后还真想看看,七皇子到底能不能激起燕决明心里那点父爱。   ——   又过了几个月,燕令雪渐渐大了,不需要燕决明继续抱在怀里,脸也长开了不少,不像刚出生那样跟个猴子似的。   他皮肤生得雪白,眼睛又大又圆,眼珠子黑黑的,玉雪团子一样的小娃娃,谁看了不说一句可爱。   燕令雪被宫女抱着洗漱,视线扫过铜镜,对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满意。   不错不错,他日后定是个美男。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自打他出生,甘泉宫的门槛都快被各宫的娘娘踩烂了,燕令雪倒是不怕燕决明宫里的嫔妃。   原书里写过,后宫的妃子不知是何缘故,异常害怕燕决明。   导致后宫之间非常平和。   像什么宫斗啊,为了维持地位杀害其他妃子的孩子啊,这些通通没发生过。   妃子们压根不敢动手。   反倒是那几个皇子有些吓人。   尤其是大皇子燕瑾。   这人是在几个皇子里,最让燕决明看好的一位皇子。   也是得到燕决明关注最多的皇子。   没别的,因为这娃足够心狠报复心极强,且足够聪敏。   所有被燕决明多看一眼的皇子,第二天不是腿摔断了,就是掉河里了。   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到。   做事极其干净利落,反侦查能力强得可怕。   而且他也知道不能下狠手,毕竟再怎么样谋害皇嗣也是大罪。   四五岁的年纪,能做到这个地步,当然能引起燕决明的注意,更别提,燕瑾特别聪明,无论是典章制度还时务策论一学就会。   燕令雪很忧愁,因为燕决明对他太好了,好到以燕瑾的性格百分之百会弄他,好在他在甘泉宫里,就是不知道等他长大了该怎么办。   燕令雪又开始为他的未来发愁。   他对皇位不感兴趣,也不想斗,未来能当个闲散王爷最好不过。   但条件不允许啊。   燕决明下了朝回来,就看见小孩一脸忧愁地蹙着眉,他圆嘟嘟的脸蛋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神情,在外人看来格外好笑。   “又怎么了?”燕决明从宫女手里接过他,“怎么这副表情?”   李德旺笑道:“陛下刚刚是没看见,小殿下一醒来,表情可丰富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捂脸的。”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怕被你儿子杀了。   燕令雪习惯性地伸手抓燕决明的头发,他算是发现了,他就是半点离不开他爹,虽说他有上一世的记忆,但整体举止和小孩没差别,离开燕决明他就会害怕,虽说最近好了点,但分离焦虑仍旧在燕令雪周围环绕。   他和燕决明的头发建立了浓厚的情感连接,指不抓着对方头发睡不着觉的那种。   但他抓着不动,也不乱扯,燕决明也就没纠正他的习惯。   燕令雪还不会说话,只能给他个眼神自行意会。   燕决明没接受到他的眼神信号,他屏退了下人,大概是又有要事和人商量,燕令雪坐在他手臂上,安静地玩着燕决明的头发。   反正他听也听不懂。   直到燕决明开口喊了声,“影一。”   突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单膝下跪低着头,恭敬地跪在燕决明面前。   燕令雪眼睛豁然瞪大,他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影一,当场傻眼。   不是,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震惊的表情太过可爱。   燕决明勾了勾嘴角,又把他抱起来,“你不是想看暗卫,现在看到了。”   燕令雪盯着影一,影一盯着燕令雪。   两人对视,两人都没吭声。   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爱说话。   燕令雪不可思议,居然真的有暗卫!   对,燕令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书里的世界观是有武功设定来的。   他爹武功好像还挺强的,虽然没正面描写。   那他岂不是能学轻功?   燕令雪发现了盲点。 第11章 哄人开心:飞上去   “荼兰埋在洛京的暗桩已悉数拔出。”影一汇报着任务,余光情不自禁地往燕决明臂弯的小娃娃看去,他从没近距离观察过小殿下,好奇心趋势着他多看了几眼。   燕令雪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圆圆的眼睛眨巴着,有些疑惑地哇了一声,他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脸上有东西吗?   小殿下好小.....好可爱。   影一垂下眼帘,强迫他的目光不再看向燕令雪。   燕决明轻敲着桌面,“什么都没问出来?”   没问出来倒也正常,那些人并不是荼兰人,有很大部分是流落到荼兰的孤儿,而后被洗脑训练出来的死士,他们只管执行命令,其它的一概不知。   这次荼兰的行动实在是诡异,计划全程漏洞百出。   燕决明还以为荼兰人还有什么后手等着他,结果这几个月风平浪静,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丢下一颗石子,泛起涟漪过后,便又恢复原样。   这么拙劣的手段甚至让燕决明开始怀疑,荼兰是不是故意的,或许只是让他放松警惕的一种方式。   燕决明选择按兵不动。   影一:“他们似乎全都不知情,只是听命行事,背后真凶恐怕不在洛京。”   燕决明嗯了一声,“赵景那边继续盯着,把他当饵钓不上大鱼,但未必不会出奇效,记住别打草惊蛇。”   他说完,伸手将自己的头发从燕令雪嘴里抽出来,燕决明盯着自己湿哒哒的发尾,满脸嫌弃,“别乱咬。”   燕令雪也不想咬,但他真的控制不住,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怀里的玉团子啊呜了一声,两只小手还想去抓,燕决明伸出一只食指顶住了燕令雪的脑门。   这种温馨的父子互动场景,影一虽看过很多遍,但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惊奇,因为燕决明从未在他们眼前露出过这种温柔的神色。   陛下大多时候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偶尔笑两声,那也是被身边的奇葩气笑的。   燕决明感受着指尖温热的触感,看着坐在他身上气鼓鼓的小孩,心情感到愉悦的同时,也忍不住想,他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个孩子如此上心。   或许是燕令雪是从他的身体里出来的,而他曾经清晰地感受着这孩子在他的身体里慢慢长大,从小小的胚胎到心脏手脚,一点点变成了如今的小团子。   明明他曾经恨不得对方消失,可现在呢,燕令雪流着口水他都觉得对方可爱。   真是疯了。   燕决明此时此刻才总算是明白,为什么绝大部分母亲都会无条件对自己孩子好。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情感,因为孩子是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如同他的半身,就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个孩子和他最密不可分。   真是矫情的情感。   他居然有朝一日,也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孩子。   燕令雪哼唧几声,揉了揉眼睛,他此时正坐在燕决明腿上,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脑袋埋进了燕决明的腹部。   小小的,温暖的躯体蜷缩在燕决明腿上,燕决明分明不喜欢他人触碰,但燕令雪的举动,反而让他感到安心。   燕令雪有些困,小孩子的身体格外容易困。   他怀疑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睡,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瓜蹭了蹭燕决明,在对方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准备小憩一会儿。   转眼间,他就看见汇报完任务的影一,咻地一下,平地起飞。   燕令雪那点困意瞬间消散,居然真能飞……   他不可思议地眨巴这眼睛。   不到三秒钟,燕令雪就下定了决心,他长大了也要学轻功!   谁不想会飞,反正燕令雪想。   刚刚还窝在燕决明腹部的孩子突然精神了,指着甘泉宫殿内上方呜呜哇哇一阵叫唤。   小孩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燕决明挑了挑眉,“影一,你下来。”   影一不明所以,但仍旧乖乖地从梁上跳了下来,他身姿轻盈,落地没有丝毫声响,“陛下有何吩咐?”   燕决明将燕令雪抱到书桌上,对影一说:“飞上去。”   影一:“?”   虽然不懂,但他仍旧照做。   没了遮挡燕令雪这下亲眼见证了一个普通人类,是如何旱地拔葱飞上天的,只见影一轻轻一跳,腰身转动,便原地消失不见。   燕令雪觉得厉害,又觉得有趣,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咯咯直笑。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拍手的动作,燕决明有些稀奇,于是他又把影一喊下来了。   “继续飞。”   燕令雪:啊?   这是看他高兴,所以让影一来哄他吗?燕令雪很感动,但站在打工人的视角真的很过分,爹,我也没那么想看,你别让影一飞了。   影一看出来燕决明是在逗燕令雪玩,他没觉得有什么,严格遵守主人的命令是暗卫的人生准则,更何况他也不想站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只是飞几下逗殿下开心花的力气,还没他训练时千分之一多。   而且,小殿下真的很可爱。   长得像个白团子,眼睛大大的。   他喜欢可爱的东西,比如小猫,或者小狗。   影一动了动指尖,看着燕令雪柔软的脸颊肉,他有点想摸。   燕令雪指着影一,又扯了扯燕决明的袖子,嘴里叽里咕噜地,示意让影一停下来。   “你还想看?”燕决明误会了他,“影一,继续飞。”   燕令雪哇地一声指责燕决明。   他最讨厌这种压榨下属的老板了!   影一飞得更卖力了。   燕决明被燕令雪扯住袖子,小孩气呼呼地用没牙的嘴咬住燕决明的手指,再次糊了对方一手的口水,燕决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想看了?”   燕令雪艰难地做出一个点头的动作。   燕决明摆摆手,影一心里有些遗憾,是他飞得不够高吗?怎么又不喜欢了。   燕令雪看影一离开,悄悄松了口气,但这么一闹,他那点困意都被打散了。   燕令雪不想睡觉了,可他也不想闷在宫里,他扯着燕决明的袖子,指了指殿门。   这次燕决明懂了,“想出去玩?”   燕令雪哼唧了一声,表示他猜对了。   “好。”燕决明也觉得这些时日燕令雪一直在甘泉宫待着,恐怕闷得慌,“朕带你去御花园逛逛。” 第12章 燕瑾:被盯上了   已是春末,御花园的牡丹开的正艳,燕决明抱着燕令雪在园中闲逛,身后跟一众宫人专门服侍燕令雪。   李德旺更是夸张,手上不仅拿着扇子替他扇走御花园的蝴蝶蜜蜂,还随时带着手帕替他擦手,毕竟燕令雪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花要抓,蝴蝶也要抓,就连地上的石头看中了,都要咿咿呀呀念个不停,非要让燕决明捡起来塞到他手里才肯罢休。   燕令雪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跟着,一群人围着他转,燕令雪眼睛都花了,水和吃食都是提前备好的,让人在后面端着,还有人专门替他擦汗。   有点太夸张了吧。   燕决明可不会娇惯孩子,宫里其他几个皇子若是如此娇惯,是要被燕决明罚跪抄书的。   但燕决明就是默认李德旺这么做了。   他居然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实在是有些反常。   燕令雪捏着手里的花,突然发现,燕决明对他好像有点太特殊了。   燕令雪刚出生的那几天,还以为燕决明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他送走,让他自生自灭,结果燕决明不仅没有送走他,还亲自养在身边,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燕令雪离开他睡不着,燕决明嘴上说着麻烦,仍旧老老实实地亲自抱着他哄睡。   燕令雪起初只觉得燕决明对他好。   可现在却觉得,燕决明对他好过头了。   察觉到这点的燕令雪花也不要了,他转而看向燕决明。   小孩子如黑水晶一样的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燕决明垂眸,“看朕做什么?不想——”   话还没说完,燕决明的脸上突然多了个口水印,帝王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本平静的面容染上了些许错愕。   燕令雪亲了亲燕决明的脸。   他不会说话,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燕决明的喜欢。   其实在燕决明没对他下死手那刻,燕令雪就已经将对方当成了自己亲爹或者说亲娘,燕决明一个皇帝能够生下并且接受他,燕令雪已经很感激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   但对方真的接受了他。   燕令雪上辈子到死都没有得到的东西,燕决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他。   燕决明回过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湿漉漉的,尚且留着孩子的口水印,燕决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嘴上却只是轻笑着:“糊朕一脸口水还乐个不停,真是胆大妄为。”   李德旺捂着心口唉哟几声:“小殿下果真是喜欢极了陛下,谁说孩子小不懂事,奴才看小殿下分明知晓是谁待他最好,不然怎么会如此亲近陛下。”   “好了,李德旺。”燕决明又将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安静点,你太吵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底却是带笑的。   李德旺当即笑着弯腰告罪,“是,是奴才多嘴了。”   燕令雪哇啊地叫了一声。   他爹嘴上说他胆大妄为,心里明明很开心嘛。   燕令雪不由的在心里吐槽:口嫌体正。   他在甘泉宫闷久了,好不容易能出门,自然是要玩个够。   燕令雪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将手里的鹅卵石抱在怀里,没办法他眼下就是小孩子心性,便是看石头都觉得有趣。   “宫里那么多宝石不玩,偏偏捡块石头当宝贝。”燕决明很想把这石头扔了,但看燕令雪抓着不放手,忍了又忍,最终也只是嘴上说了两句。   燕令雪心想,你不懂,这块石头色泽光滑,和其他石头不一样,漂亮的宝石常见,漂亮的石头可少有。   燕令雪不理他,认真地把玩着手里的石头,燕决明突然停下了步伐,燕令雪下意识抬头,发现张皇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御花园,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五六岁,一双眼睛黑沉,正直勾勾地看着燕令雪。   燕令雪手上的石头吧嗒一下落到地上,张皇后育有两子,分别是大皇子燕瑾和三皇子燕旻,三皇子现在这个时间点才三岁,那这个孩子,必然是燕瑾无疑。   想到原著燕瑾做的事,燕令雪怕得不行,这人小时候就敢对亲弟下死手,长大了更是暴戾无度,有宫女在宴会上斟酒时不慎弄脏了燕瑾的衣服,燕瑾当时没说什么,等宴会结束回到宫中,当即命人将那宫女乱棍打死。   再加上,燕瑾这人极度渴望得到燕决明的认可,偏执到但凡燕决明多看其他皇子一眼,都会遭到燕瑾的疯狂报复,若不是其他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燕瑾早就把后宫的皇子杀了个干净。   但是小时候的燕瑾没那么偏执,燕令雪窝在燕决明怀里,心说不会吧,燕瑾现在才多大,应该不至于盯上他吧。   他看着燕瑾黑沉的眼神,只觉得欲哭无泪。   这一看就是盯上他了。   燕决明的偏心,燕令雪这个当事人都能感受得到,更何况心思敏感的燕瑾。   在燕令雪畅想的未来里,压根就没有争夺皇位的想法,他只想当个闲散王爷,顺便帮他爹解决一下剧情杀,然后逍遥快活地渡过一生。   燕令雪没那么大的报复和理想,他这个人最怕麻烦了。   现在好了,燕令雪想,他得重新规划一下他的未来了。   果然人变小了,思想也变天真了,燕瑾的出现反而点醒了燕令雪。   抛开燕瑾不谈,其他几个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就算燕令雪未来不想斗,也势必会被人逼着趟进这趟浑水。   陡然想清楚后,燕令雪哇地一声在燕决明怀里挣扎起来,命好苦,他真不想跟那几个神经病斗啊。   张皇后上前行了一礼,温声道:“今日园中的牡丹开得不错,臣妾便带着瑾儿过来看看,未曾想竟在园中偶遇陛下。”   她一早就打听到,皇帝正抱着七皇子在御花园玩乐,彼时距离燕令雪回宫已经过了六个月,这六个月燕决明对燕令雪的喜爱丝毫未减。   张皇后当然坐不住了。   燕决明随口嗯了声,怀里刚刚还乖巧的孩子突然开始挣扎,他原以为是燕令雪玩累了想回去,却见燕令雪突然朝李德旺张开了手。   燕令雪哪敢当着燕瑾的面心安理得窝在燕决明怀里,他多在燕决明怀里待一秒,燕瑾未来报复他的手段就更上一层楼。   李德旺当场汗流浃背,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燕决明冷笑,搞了半天是不想让他抱,好,今天晚上燕令雪别想抓着他的头发睡觉。   燕令雪最终如愿以偿地被李德旺抱起。   张皇后看燕决明语气敷衍,便转移了话题,“有些时日没见七皇子,倒是胖了不少。”   燕决明这才接话,“朕倒觉得他瘦了些。”   张皇后表情一僵,她扫了眼李德旺臂弯里粉雕玉琢的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精心照料着长这么大的,可燕决明反而觉得瘦了,这说明陛下对七皇子的重视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旁的燕瑾仍旧死死地望着燕令雪,燕令雪只能假装自己玩自己的手指,完全不敢和燕瑾对视。   他上辈子虽然过得苦,但安全至少能够得到保障,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一个也没遇到过。   一想到原著里被燕瑾乱棍打死的宫女,燕令雪就愈加害怕。   燕瑾打量着燕令雪,他想不通这个孩子到底哪里值得燕决明的喜爱。   他以为燕决明只喜欢聪明有能力的孩子,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燕令雪看上去并不聪明,除了长得好看些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任何的区别。   这让燕瑾非常不爽,他拼尽全力才让父皇对他的关注多了那么一点,燕令雪一出生就能够让父皇宠爱至此。   这实在是不公平。   “父皇。”燕瑾仰着头,“儿臣能抱抱弟弟吗?”   这样下去不行,父皇对燕令雪太特殊了,又一直养在身边,时间长了,感情只会越来越好。   他望着燕令雪,想,如果燕决明非要偏宠一个孩子的话,他也能接受,前提是,那孩子是个残疾……   他说这话时,一行人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歇息,燕决明懒洋洋地倚在木栏上,一只手托着脑袋,闻言他瞥了燕瑾一眼。   燕瑾眨巴着眼睛,一副乖巧的模样,仿佛他真的只是单纯对刚出生几个月的弟弟好奇。   燕令雪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啊啊地表示拒绝。   他担心燕决明真的点头同意。   毕竟燕瑾眼下只是个孩子,他干的事情在燕决明这个暴君眼里恐怕只是小打小闹。   燕决明搞不好压根不知道燕瑾本性到底如何。   “可以。”   听到这两个字,燕令雪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眼见着燕瑾伸出手真要抱他,燕令雪赶忙挣扎,表示抗拒。   下一秒,他听见燕决明用很平淡的声音说:“不过,若是你弟弟出了半点差池。”   燕决明坐起身,神色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朕就砍了你的手。”   周围的声音一静。   就连燕令雪都呆住了。   宫人们哗啦一下跪了一地,张皇后拉着燕瑾跪在地上,“陛下息怒,瑾儿他心地善良,应当只是想和弟弟亲近,不知是何处让陛下误会了……”   “误会?”燕决明没起身,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他望着跪在地上的燕瑾,轻声道:“你倒是会替他辩驳,怎么,真当朕是个傻子,对这后宫里的事情一概不知?”   燕瑾被张皇后按在地上,听见燕决明的话,他猛地握紧了拳头。   张皇后自然知晓她的儿子做了什么,只是她一直以为,燕决明不在乎。   这下看来,不是燕决明不想在乎,而是不在乎除了七皇子以外的孩子。 第13章 偏爱:未来一片黑暗   燕决明毫不掩饰他的偏心,他起身重新将燕令雪抱在怀里,这次燕令雪没有挣扎,燕决明明显向着他,那他有什么好怕的。   所有人都跪着,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燕瑾被张皇后按着脑袋,额头和地面相触,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惊愕。   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会对燕令雪如此上心?   燕瑾不明白,他用了那么多手段才得到燕决明一点关注,凭什么燕令雪一出生就能得到。   他们跪着,而燕令雪坐在燕决明的手臂上,光明正大地俯视着他们。   那一刻燕瑾不爽到了极点,明明他也是燕决明亲生的孩子,甚至还是嫡长子,燕令雪不过是个下等人生出来的孩子,一个没有母亲,没有地位的庶出皇子,凭什么能得帝王青睐。   哇,好多后脑勺。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两只手搂着燕决明的脖子,四处张望,燕决明一替他撑腰,燕令雪立马就不怕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反驳,心里再不满也得咽下去。   张皇后慌忙道:“陛下,瑾儿真的只是想抱抱他弟弟,绝无其他念头,请陛下明察。”   燕瑾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他到底是个孩子,尚且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能竭力忍耐。   燕决明懒得和他们废话,“李德旺,回宫。”   “是,陛下。”   燕决明抱着燕令雪转身就走,李德旺笑眯眯弯着腰低声朝跪在地上的燕瑾道:“殿下这个年纪,还是莫要心急,有的东西是急不来的,不该是你,就是抢也抢不过来,反而是引火上身啊。”   李德旺早就不满皇后一派久已,他们陛下尚且年轻,立任太子一事本就是大事,更何况几个皇子尚且年幼,陛下摆明了不想太早拟定太子位,皇后一脉几次三番地明里暗里地暗示燕决明,让燕瑾入主东宫。   真的一群傻子,一群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傻子。   现在立的太子,不就是活靶子吗?   燕决明还年轻,时间还长,这么长的时间能变的可就太多了,你今天是太子,明天就能变成个死人。   这位大皇子还是太自信了,太小了,以为全天下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   李德旺冷笑,哪有这么好的事,这天下未来是围着他们七殿下转的,还嫡长子,他们七殿下才是货真价实的嫡长子。   ——   宫里瞒不住消息,御花园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全宫上下,当然也传到了周太后的耳朵里。   洛子千不出意料的再次被周太后迁怒。   “陛下倒是毫不掩饰对那孩子的偏爱。”周太后气得药都喝不下去了,“真是奇事,以往哀家怎么没见他对哪个孩子这么上心呢?身为皇帝,竟是偏心至此,连瑾儿这个孩子也要防着?就七皇子是他亲生的,瑾儿不是?”   周太后心软,本就对燕决明养孩子的方式,颇有微词,宫里几个皇子她瞧着都好,不是她对燕令雪有意见,而是燕决明这种偏心法实在是落人口舌,对燕令雪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周太后深吸一口气,云碧将手里泡好的茶递给她,“太后娘娘息怒,小殿下刚出生,又没有生母,陛下有些许偏心也正常。”   周太后喝了口茶,对着洛子千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家陛下,这后宫里的人精着,太过偏心一个孩子,对那个孩子反而不好。”   洛子千犹豫片刻,“太后娘娘,陛下是您的孩子,为什么要说你们家?陛下不是我们家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慈宁宫的宫人意识到洛子千说什么后,纷纷垂下头,忍着笑,云碧没忍住,轻笑着捂着唇。   这位洛大人的脑回路一向清奇,但她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够做到,在太后娘娘面前,还能如此不做作且认真地答非所问。   “哎呀——”周太后气得胸口痛,她怀疑燕决明把这人塞她宫里,不是为了替她治病,而是存心塞进来给她添堵的,“洛子千,你是不是听不懂哀家说的话?”   洛子千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只是老实回答,“听懂了,太后娘娘是担心陛下对七皇的偏心,为七皇子引来杀身之祸,但如今四境兵权皆在陛下手里,但凡长眼睛都不敢对七皇子下手。”   “哼——天真。”周太后冷笑,“世界上总有几个不怕死的,而这个世界上,也总有几个恨不得皇帝早点死的,你以为我说的单指大周国内?恨皇帝的人能绕洛京城排一圈,他们杀不了皇帝,就会拿皇帝的最爱的孩子开刀。”   “罢了。”周太后揉了揉眉心,“他能这么喜欢这个孩子,也是出乎哀家的意料,方才的话,也是有些严重,哀家也知晓以陛下的能力,不可能连个孩子也护不住。”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保某天不会出现差池,真到那天,皇帝后悔也来不及,今日哀家同你说的话,你且仔细告诉陛下,让他在明面上且勿太过偏心于七皇子,还有,别说是哀家说的。”   洛子千点头应下,“但陛下应该知道微臣说不出来这种.....这种复杂的话。”   周太后从贵妃榻上坐起,她看着洛子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简直气笑了。   她只是在和皇帝冷战,周太后做不到和燕决明母慈子孝,却也无法真的对自己亲生儿子和亲孙子不管不顾,燕决明难道不清楚这些话是谁说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是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洛子千这个脑子能在燕决明身边呆这么久,纯粹是因为这个傻子在别的方面能力太强,否则以洛子千这个情商,早就被燕决明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哀家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人气到这种程度,是感觉不到愤怒的,周太后暗自嘀咕,皇帝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她每天和洛子千说话都觉得折寿。   谁料洛子千还没完没了了,“但陛下应该不会听,陛下谁的话都不会听,如果陛下他——”   周太后彻底气疯了,她拿着手里的茶盏就要砸向洛子千,最后被云碧拦下,“你,你给哀家滚......走出慈宁宫!!!”   怕洛子千真的滚出去的周太后临时改了口。   一时间气势全无,周太后觉得好笑的同时,又觉得命苦,上次她说不想看到洛子千的脸后,洛子千每次见她都要蒙面,只到周太后无法,让他把面纱摘了才作罢。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周太后看着洛子千稳步走出慈宁宫,彻底没脾气了,云碧这丫头倒是笑得欢脱,周太后没好气道:“死丫头,还笑,哀家真是.....从没见过这种人,哦,还有个刘其显,也是个怪人说两句就哭,一个武将天天哭哭啼啼的,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看中他们的。”   云碧轻笑着说:“洛大人医术高超,刘将军未及弱冠之时便能以一当百,从荼兰人手里夺下幽州,他们只是性格古怪了些。”   周太后:“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罗过来的一帮牛鬼蛇神。”   云碧替她捏着肩膀,“不过太后娘娘真的不想去看看七殿下,奴婢听甘泉宫的宫人说,七殿下生得很是玉雪可爱。”   周太后闭着眼睛:“他喜欢的孩子,能是什么好孩子,不去。这后宫里好看的孩子还少吗?”   “您真不去?”   “不去。”   “您之前不还一直等着陛下把七皇子送过来给您养吗?”   “哼,说得像哀家巴不得帮他养孩子一样。”周太后不为所动,“哀家不缺可爱皇孙,一个小孩,有什么好看的。”   她见不得皇帝偏心成这样,连带着对燕令雪都颇有微词。   ——   燕令雪打了个喷嚏,他坐在床上,手里抓着几只布艺老虎,玩得正开心呢,却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总感觉自己风评被害是怎么回事。   见他打喷嚏,李德旺吓得乱叫,“哎哟我的小殿下,怎么这是,着凉了?”   燕决明一个皇帝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但李德旺太爱大惊小怪了,燕令雪只是个喷嚏都吓得他不行。   燕令雪摇摇头,表示没事。   孩子认真地抓着手里的小老虎,玩得不亦乐乎。   但燕决明不在身边,他总归是觉得无聊,认真玩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无趣。   他怎么还不长大啊。   燕令雪捏着老虎,一边唾弃着自己幼稚,但是身体很诚实地嘿嘿直笑,小孩子的身体对他影响巨大,虽然他的大脑偶尔会思考一下高深的问题,但大部分时间也会像普通孩子一样幼稚。   他说不了话,也不能走路,虽然有一群人哄着他玩是不错,可在知道剧情的情况下,燕令雪这个焦虑性人格一旦安静下下来,又忍不住发愁。   首先,他要改变燕决明的未来,其次他还要想想怎么在一众变态皇子里活下来,虽然燕决明肯定保他,但燕瑾已经记恨上他了,保不齐哪天发疯,冒着九族的消消乐的风险也要杀他呢?   龙床上的雪团子吧唧一下倒了下去,圆嘟嘟的脸蛋上写满了不符合年龄的忧愁。   哎,他的未来,一片黑暗。 第14章 爹……爹:说话   燕令雪虽然大脑在焦虑,但身体很诚实,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不是燕令雪不想干正经事,而是他话都不会说,路也不会走,啥事都干不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燕令雪十个月大了,慢慢地能扶着东西走路。他还记得他第一次从床上站起来那次,燕决明正在一旁处理公务,抬头用余光扫到站在摇车里的燕令雪时,这位暴君惊得连奏折都拿不稳,眼神惊疑不定,围着燕令雪看了许久,才高兴地笑出声。   虽然燕令雪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依旧会为了逗燕决明开心时不时下地走两步,不过他现在也只能走两步就是了。   燕决明最近很忙,燕令雪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的存在估计给燕决明添了不少麻烦,只是他待在甘泉宫里,所有会伤害到燕令雪的东西,都被燕决明拦在外面。   因为燕决明不在,燕令雪每天午睡都睡得不踏实,闻不到燕决明的气息,燕令雪容易闹觉,他也不想哭,可就是控制不住。   真是奇怪了,燕决明在的时候,燕令雪觉得甘泉宫哪里都好。   可对方一走,燕令雪便觉得甘泉宫大得吓人,四周空荡荡的,一旁的书案上没有人,侍女们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不说话,而他只能抱着小毯子,一个人缩在摇车或者龙床上,只有大宫女翠荷以及李德旺会陪着他说话。   起初燕令雪还觉得有趣,翠荷是个很温柔的人,很会哄他开心,而李德旺又一贯会拍马屁,燕令雪就吃这套。   他刚开始还乐得出来,而后他发现燕决明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燕令雪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燕令雪抽抽噎噎地眼睛一眨又要哭,翠荷动作娴熟地把他抱起来哄,“小殿下,不哭不哭,陛下忙完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德旺也在旁边搭话,“陛下马上就回来,小殿下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陛下了。”   骗人,明明有时候他睡醒了也见不到人。   翠荷也没办法,燕令雪黏燕决明黏得紧,哭起来除了燕决明,谁也哄不好。   燕令雪真想哭的时候,反而不会大声嚎,他抓着自己的小毯子,缩在翠荷的肩膀上,小声啜泣。小孩子皮肤白,一哭眼尾红彤彤的,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里盛了一汪水,看着好不可怜。   翠荷瞧见燕令雪这样,心里不好受,“李公公,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小殿这些时日没见过陛下几面,他出生起就是陛下带,孩子陡然见不到亲近的人,是会伤心的。”   李德旺也没招:“那怕是要到晚上了。”   燕令雪是想睡觉的,却因为燕决明不在身边,导致他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他想他爹了。   “来,小殿下,看小老虎。”翠荷抱着怀里的小孩,心里也跟着难受,这么可爱的孩子,哭起来安安静静的,就显得格外惹人心疼,李德旺拿着拂尘逗他,燕令雪不领情,两只小手抓着小毯子,遮住脸把脸埋在小毯子里哭。   李德旺和翠荷两人轮流哄了会儿。   不多时燕决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其显,另一个燕令雪不认识,但他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这两人身上。   他只看到了燕决明。   李德旺和翠荷顿时如蒙大赦,燕令雪见到燕决明回来,也不哭了,张开双臂就要燕决明抱。   小孩子柔软温热的身体落入燕决明的怀抱,竟让他生出几分踏实感,“哭什么。”   燕决明擦去小孩的眼泪,看他手里拽着小毯子,知道他是要睡了,便熟练地拍着小孩的背哄睡。   刘其显和身边的那名年轻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表情活像是在看太阳从西边升起,简直见鬼了。   “陛下这么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哄小孩睡觉啊。”年轻男人嬉笑着打趣燕决明的,“真是没想到,传言居然是真的。”   一到燕决明怀里,燕令雪立马安静下来,他好奇地看着眨巴着眼睛盯着这位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正想这人是谁呢,燕决明皱眉道:“谢若鹤,你能不能给朕安静点。”   谢若鹤立马闭嘴。   听见这个名字,燕令雪立马知晓这人的身份了,内阁首辅谢若鹤,在燕决明还是皇子时,谢若鹤是他的伴读,此人原本是靖远侯府的嫡次子,后入学宫遇到了燕决明,这人从小就聪慧过人,一眼看出燕决明的野心,当年皇位之争如火如荼,谢若鹤毫不犹疑地站在了燕决明这边。   这人十九岁参加科举,高中状元,燕决明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火速提拔他,随后慢慢将朝中旧臣一一替换。   因此,谢若鹤这个内阁首辅的名头,有部分朝臣并不认可,认为他不过是仗着燕决明才站到这个位置。   谢若鹤完全不在意,那又怎么样,鬼晓得他和刘其显为了能让燕决明坐上这个皇位花了多少努力,这是他应得的。   正是因为谢若鹤从小和燕决明一起长大,知道燕决明对外心狠手辣,但对自己人格外宽容,加上他们两人实在是太熟了的缘故,谢若鹤在燕决明面前没那么拘谨,当然仅限私下。   刘其显也好奇地和燕令雪四目相对,小孩子看着软乎乎的,小小一只趴在燕决明的肩膀上,浑圆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刘其显摸了摸鼻尖,“小殿下真可爱。”   燕令雪听刘其显夸自己,很得意地嘻笑了一声,一旁的谢若鹤哈哈大笑。   这几天抚州水患死了不少人,燕决明往下查,还查出一堆贪污的蠹虫。   这件事麻烦得要命,他这才没时间顾及燕令雪,他总不能带着燕令雪下诏狱吧,只能委屈燕令雪一个人睡了。   结果回来了,这小孩又不睡了。   “睡不睡?”燕决明把燕令雪举起来,“不睡朕就走了啊。”   燕令雪吓得立马闭上眼睛,嘴巴一瘪,满脸写着不高兴。   翠荷见状连忙阻止:“陛下,不能这么吓小殿下,小殿下听得懂的,他这几天很想陛下,睡觉都要等陛下回来,每次都是坚持不住了才睡下。”   燕决明闻言,小心地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听见燕令雪这么依赖他,燕决明心一下就软了,“罢了,不想睡便不睡。”   反正刘其显和谢若鹤都是自己人,抚州的水患处理了大半,剩下的事,他抱着燕令雪同他们议事也未尝不可。   御书房内,燕令雪坐在燕决明的腿上,听着三人的聊天,半天一句话没听懂。   人名地名太多,期间又夹杂着各种官名,燕令雪的小脑袋瓜处理不了这么多复杂的消息。   但他也不无聊,一会儿摸摸毛笔,一会儿站在燕决明身上抓对方的头发玩。   刘其显:“抚州的事情算是解决了,还有一事微臣要向陛下禀报。”   燕决明扶着燕令雪,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蹦跶,“说。”   刘其显低头:“国师昨夜于西趾去世。”   燕令雪不蹦跶了,这个他知道,《天下》这本书里带点奇幻色彩,就比如大周国师是真能未卜先知,擅长推演之术,只是历代国师命短,每任国师去世后,会将国师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徒弟,无须皇权干涉。   而历代国师也十分自由,就算是想游历天下,皇帝都无法阻拦,除非国运动荡,否则国师玩嗨了不回来,都是没问题的。   当然也有那种,兢兢业业一辈子待在聆天司不出去的国师。   燕决明微微皱眉,“怎么死的?”   刘其显:“病逝,新任国师已继位。”   燕决明不信鬼神之类的东西,对于推演秘术,也不大想信,但他也必须得承认,历代国师是真有几分本事,至少在大事上从不出错,所以聆天司的事情,燕决明基本不插手。   毕竟除了国师,聆天司也没几个人。   燕决明:“罢了,聆天司的事情朕不想管。”   也没什么好管的,国师地位高,却没有实权,也不能和朝中大臣有任何牵扯,完全不构成威胁。   燕令雪呜哇了一声,怎么就不管了,爹,新任国师是个大宝贝啊。   新任国师比以往的那几个国师都邪乎,行兵打战有奇效,原著中燕决明死后,这位新国师很快就被主角挖走,替主角排兵布阵,争战天下,可以说主角后期能一统天下,有一半都是这位国师的功劳。   可惜燕决明没察觉到燕令雪的暗示,他以为燕令雪无聊了,便随手拿了个印章逗他玩。   燕令雪:……好吧,等他长大了再想办法吧。   谢若鹤摸摸下巴,“我倒是好奇新任国师性格如何,不会像上一任国师那样,整天想着游山玩水还拿俸禄吧,这多不公平。”   谢若鹤爱钱,同时仇富,更讨厌不务正业还能白拿钱的货色。   燕令雪在这一瞬间居然能共鸣谢若鹤,是啊是啊,同样都是牛马,怎么有的人就能啥也不干白拿工资。   燕决明扫了他一眼,“嫌朕给你俸禄少了?”   谢若鹤:“多多益善,陛下要多给些,臣也愿意。”   燕令雪已经趁他们聊天的功夫爬到桌上了,燕决明没阻止,只是伸手护着他,防止他掉下来。   小孩子好动,燕令雪实在控制不住,一屁股坐在桌上占据了最好的聊天位置。   刘其显低头沉思:“不,新任国师还是孩子,我记得是姓何,看上去挺讲礼数,就是说话阴阳怪气的,和你挺像的,就你们文臣那种调调。”   谢若鹤懂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和我性格差不多的话,那他应该挺讨人厌的。”   燕决明冷笑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他话音刚落,就见眼前视线被遮挡,燕令雪突然从桌上站了起来,朝着他哇呜了一声。   燕决明吓了一跳,飞快起身把小孩重新抱回怀里,生怕这傻小子摔下去。   谢若鹤啧啧称奇,“小殿下已经会站了,那会说话吗?”   刘其显:“应该还不会吧,看着好小。”   燕决明心脏砰砰直跳,这桌子可高,摔下去不得把燕令雪摔成傻子,“不会,傻子一个。”   站起来也不知道怕,还哇,不知道哇什么。   燕决明没好气地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燕令雪不高兴了,谁说他不会说话,他早就会了,只是这些天他看不了燕决明,所以不乐意说。   小孩气呼呼地揪住燕决明的衣袖,看着格外不服气,他望着燕决明,努力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燕决明只当他又要开始叽里咕噜,伸出指尖去逗他。   谁曾想,小孩握住了他的手,绵软的小手紧紧捏着他的食指不放,倾尽全力地喊出一声:“爹……爹……” 第15章 他不想当皇帝啊!:谢若鹤!讨人厌!   孩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燕决明听清楚每个字音,男人微微睁大了眼睛的,他抱着怀里的孩子,短短两个字,竟是让他不知所措。   燕决明甚至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燕令雪又喊了他一声,“爹....”   燕决明这才回过神,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席卷全身,他将燕令雪举起来,“再喊一遍。”   燕决明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燕令雪很听话,“爹!”   燕令雪这声爹越喊越清楚,他两只小手在空着晃着,嘿嘿乐个不停,怎么样,他很聪明的,已经会喊爹了。   燕决明眼底的笑意越发浓烈,这位书中的暴君在燕令雪面前温柔得不像话,他轻轻点了点燕令雪的鼻尖,“嗯,爹在这里。”   燕令雪愣愣地看着他,燕决明的瞳孔里倒影出他的身影,这位平日冷厉的暴君,在此刻温柔地注视着他,燕令雪心脏酸酸的,他张开双臂,又亲了燕决明一口。   燕令雪总是能让燕决明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情绪,听到燕令雪喊他爹的那刻,燕决明只觉得前所未有地高兴,他看着这个孩子,心里的欢喜都快溢出来。   这是我的孩子,属于他燕决明一个人的孩子。   谢若鹤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望着燕决明,又看了看燕令雪,谢若鹤不可置信道:“你是谁,无论你是谁,都给我从陛下的身体里出来。”   谢若鹤情愿相信燕决明中邪了,也不愿意相信燕决明在笑,还是这种正常,不含任何嘲讽意味的笑,开什么玩笑,他从小和燕决明一起长大的都没见对方这么笑过。   一旁的刘其显摸了摸湿润的眼角,“好感人。”   谢若鹤:“????你也有毛病?”   感人在哪里,他只看到了一个被夺舍的皇帝。   燕决明偏爱某个孩子,这很正常,孩子那么多,总有一个符合他心意的,但偏爱到性格都变了,这就不正常了。   除非这孩子是燕决明亲自生的,否则以谢若鹤对燕决明的了解,对不可能露出这么诡异的表情。   绝对不可能。   上次燕决明笑得那么开心,还是先帝咽气的那天,那次谢若鹤能理解,毕竟是大喜的事,笑笑也正常。   燕决明啧了一声,他不满道:“谢若鹤你给朕滚出去。”   随后又看向莫名感性起来的刘其显,“你也滚。”   谢若鹤嘿嘿一笑,“别啊,微臣就是感叹一下陛下与七殿下的,呃呃,父子情深。”   刘其显一秒立正,生怕挨骂,“微臣也是。”   谢若鹤的反应让燕令雪有些疑惑,小孩朝谢若鹤歪了歪脑袋,微微皱着眉,圆润的脸蛋上写满了困惑,嘴里哼唧了一声。   谢若鹤看着燕令雪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以及那双和葡萄似的眼睛,指尖一时有些痒,他俯身去逗燕令雪,“来,叫声谢叔。”   刘其显:“太难的词小殿下应该还不会说吧。”   嘴上这么说,刘其显也认真地朝燕令雪道:“来,喊声刘叔。”   燕令雪很给面子,他张了张嘴,努力地想喊两人。   没办法,谁让原著里,谢若鹤和刘其显二人,在他爹兵败之后,仍旧不肯投降,最后被男主斩杀。   看书的时候,燕令雪代入的是男主视角,只觉得这本书是爽文。   可不一样了,燕决明是他的亲爹,周围的一切并不是虚构的,都是有血有肉真正存在的角色,燕令雪再想起他们的结局,只觉得心里难受。   燕令雪更加坚定了要改变剧情的决心。   小孩皱着眉,很努力地发出声音,燕决明很无情地伸手捂着他的嘴,“不准喊他们。”   一脸期待的谢若鹤当场变脸,“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小气了?”   燕令雪立马改变主意,既然他爹不让他喊,那他不喊了。   谢若鹤:有孩子了不起啊!   ----   自打那天之后,谢若鹤还有刘其显时不时就来甘泉宫骚扰燕令雪,起初燕决明烦不胜烦,恨不得把两人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后来燕决明已经习惯了,就由着二人去了。   谢若鹤来的最勤,他起初只是想看看燕令雪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燕决明喜欢成这样。   最后他彻底和燕令雪玩熟了,时不时就要逗逗娃。   小孩子长得飞快,转眼间已经会走路了,会说的词也多了些。   谢若鹤对他很大方,每次来都会带礼物,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谢若鹤礼物的诱惑下,燕令雪终于喊了他句谢叔。   谢若鹤当即高兴得不行,乐颠颠地跑到燕决明眼前炫耀了半天。   燕决明当即冷笑,勒令燕令雪不允许再喊谢若鹤,谢若鹤则表示,这么小的孩子听不懂燕决明的话。   结果一连几天,无论谢若鹤怎么逗,燕令雪都不肯开口喊他了。   “我的好殿下,给个面子。”谢若鹤趴在燕令雪身边,拿着只小兔子玩偶逗他,“再喊我一声谢叔,我把这个兔子送给你。”   不好,我爹不让我喊你。   燕令雪不理他,起身哒哒地朝李德旺走去,“旺旺,抱——”   旺旺是这几天燕令雪刚学会的,李德旺的名字有点难,他只会喊最后一个字。   燕令雪喊李德旺的那天,这位司礼监的总管太监如同被刘其显附身,当场老泪纵横,抱着燕令雪一顿哭。   “诶——”李德旺声音都夹起来了,一把抱起燕令雪,“旺旺抱。”   说实话,这个名字挺奇怪的,燕令雪有时候喊着喊着就想吃旺旺饼干了。   谢若鹤破防了,“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喊谢叔了?来,谢叔也能抱。”   燕令雪不要他抱,转身又朝翠荷张开手,“翠翠。”   翠荷硬着头皮,在谢大人幽怨的目光下抱起了燕令雪。   谢若鹤看着眼前这个坏心眼的小团子,“我说,小殿下你个糯米团子还是黑心的,故意不喊我是吧。”   燕令雪朝他腼腆一笑。   谢若鹤:这绝对是挑衅。   燕决明冷哼一声,“别白费力气了,朕什么不能给他,少贿赂小七,他不会搭理你的。”   谢若鹤拿着手里的小兔子在燕令雪面前晃悠,若无其事地开口道:“皇位陛下也能给吗?”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甘泉宫都静了一瞬,翠荷连忙抱着燕令雪跪倒在地,李德旺也瞪大了眼睛,“谢大人,陛下面前不可妄言!”   燕令雪懵了,他不就是不肯喊谢若鹤吗?这人至于这样害他吗?   翠荷心里惴惴,陛下再宠爱小殿下,他也是皇帝,还是正当年少的皇帝,没有哪个皇帝喜欢觊觎他皇位的皇子。   翠荷不明白谢若鹤为什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小殿下还是个孩子,懂什么皇不皇位的,这完全是把小殿下往火坑里推啊。   燕令雪本人啊啊叫唤,他对皇位绝无半分觊觎,不要破坏他和他爹纯洁的父子情啊!   倒不是谢若鹤真这么小气,故意想坑燕令雪,而是他这几天已经确定,燕令雪对燕决明而言,不同寻常。   他对这个孩子是真心的。   既然是真心的,那么以他对燕决明的了解,这人喜欢谁,看重谁,就会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给那个人。   太子之位必定属于燕令雪。   燕决明搁了笔,他没有生气,反而问道:“朕如果能给,你又如何?”   翠荷呼吸都停了,她不清楚燕令雪的身世,以为对方的生母真的只是个普通女子,要知道,受宠的皇子,和太子是两码事。   皇帝会偏宠某个孩子,却不见得会让那个孩子继承皇位。   可现在,陛下竟是真的动了让七殿下继位的心思。   李德旺还是,他是在场除了燕决明之外唯一知晓燕令雪身世的人,自然接受良好。   可他想,陛下到底是皇帝,这种话拿到明面上来,恐怕多少会有些不悦,结果燕决明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谢若鹤笑眯眯地从翠荷手里接过燕令雪,燕令雪不想给他抱,这人坏得很,却又挣脱不开。   “不如何,臣只是问问。”谢若鹤说:“皇位是陛下的,陛下想给谁臣无权插手,但太子之位,五年之后陛下必须定夺。”   燕令雪还在挣扎,他不想当什么太子,燕令雪没那么大的志向,他也不喜欢惹麻烦,他对未来最大的规划只是想改变燕决明的结局,至于别的他想都没想过。   燕令雪清楚,燕决明的孩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他逃避一般地想,只要他不争,是不是就能当个咸鱼。   他一面知道这不可能,一面又不愿意接受事实。   眼下听出燕决明似是真想让他继承皇位,燕令雪一百个不愿意。   谢若鹤说得认真,皇子之间的关系被燕决明当年那场声势浩大的皇权之争影响,未来势必会斗个你死我活,这对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皇子还小,后宫能安静几年,等五年后,这群孩子开智了,可就没这么风平浪静了。   到那个时候,燕决明必须得立个太子,一是为了堵住朝臣的嘴,二是他得替燕令雪打掩护。   在其他人眼里,燕决明如此反常地宠爱七皇子,已经让人无法接受,倘若他日后再立燕令雪为太子,后宫的皇子必将联手除掉燕令雪。   在谢若鹤眼里,燕令雪的出身不足以让他稳住太子之位,他背后没有母族势力支撑,群臣肯定会有意见。   所以,他们得推出一个能够服众的太子。   在谢若鹤眼里,太子是太子,坐上太子之位,不代表皇位稳了。   谢若鹤能想到,燕决明自然也能想到,只是燕令雪还小,他心里有意,也只是想想,“那你认为,朕该立谁为太子。”   谢若鹤:“大皇子燕瑾,一来他是陛下的嫡长子,按以往的规矩,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他的,二来,燕瑾聪慧并非庸才,立他为太子,无论从哪个方便来讲,都更容易服众。”   “还有,陛下立了太子,对七殿下来说也更安全。”谢若鹤继续道:“他们只会觉得,七殿下只是年纪小更受陛下喜爱,而大皇子,才是陛下心仪的继承人,毕竟受宠的小儿子,和得体的继承人是两码事。”   这是要把燕瑾拖出来挡刀的意思了,不过这正是皇后一派想要的,燕决明可以成全他们。   谢若鹤把怀里疯狂挣扎的燕令雪向上颠了颠,“反正太子这个名头陛下随时可以废除,只要陛下不死,燕瑾就不可能如愿以偿,再者,臣未来有信心教好七皇子,让他担得起真正的太子位。”   燕决明从不质疑谢若鹤的能力,问题在燕令雪身上,“朕只担心这个孩子心太善,你把他教得再好,若是心太软,也难成气候。”   燕令雪在他肚子里就格外心软,燕决明当初要杀他,这孩子也只是哭,哭完还不忘提醒燕决明未来会遭遇不测。   燕决明当初觉得燕令雪是个妖物,现在他觉得燕令雪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来头不一般,可眼下,燕令雪只是他燕决明的孩子,是他八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心善……”谢若鹤咀嚼着这两个字,末了笑了,“在这宫里待久了,再心善的人到后面也会变,陛下不可能一直把小殿下拘在甘泉宫,只要他在这宫里活着,绝不可能心善到不分是非的地步……诶——”   燕令雪嗷呜一声咬在谢若鹤手上。   住嘴啊,他不想当皇帝啊!   谢若鹤,你个讨厌鬼! 第16章 周岁宴:祝朕的小七,周岁快乐   燕令雪嘴里没牙,一口咬下去也不痛,反而糊了谢若鹤一手的口水。   燕令雪试图用眼神严厉地斥责谢若鹤,小团子气势汹汹地哼了他一声,谢若鹤一脸莫名,“诶,不是,小殿下怎么又生气了,臣刚刚也没说什么吧。”   燕令雪假嚎了几声,都怪你,谢若鹤要是不提皇位这事,燕令雪还能自欺欺地假装无事发生,当个咸鱼。   现在好了,谢若鹤非得提醒他的境况,经过谢若鹤这么一闹,燕令雪只能焦虑地当个咸鱼了。   燕决明撑着脑袋,“你说的朕都知晓,五年内朕自然会立太子,眼下小七还小,不急于一时。”   谢若鹤举起燕令雪,看着气鼓鼓的小孩,他乐了,“说得也是,七殿下连牙都没长齐了,等小殿下长大了,微臣自然会好好教导小殿下。”   等等。   燕令雪发现了盲点,这么说的话,他未来还要上学?   不不不不不。   他无疑是害怕的。   噩耗接踵而至,燕令雪的小孩脑袋承受不了这么多,而且听谢若鹤的语气,这人未来大概率还是他的老师。   燕令雪秒变脸,谢若鹤眼睁睁望着刚刚还在生他气的小孩,突然换了个表情,怀里的小糯米团子朝他嘻嘻一笑,大声地喊了声谢叔。   我喊你一声谢叔,未来能少给我布置点作业吗?   “哇。”谢若鹤举着他,脑袋往后嫌弃地一缩,“陛下,小殿下果然是您亲生的,简直和陛下一样阴晴不定。”   刚刚说什么都不乐意开口,怎么现在又叫得这么好听。   有古怪。   燕决明没搭理谢若鹤,他熟练地把燕令雪从谢若鹤手上捞出,随后他又扫了眼谢若鹤亮晶晶的手背,好心提醒道:“擦擦你的手,上面全是口水。”   谢若鹤:“?”   还不是你儿子干得好事!   ——   自打知道他爹准备让他继承皇位后,燕令雪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小孩坐在台阶边,手里抓着块白玉糕,吃一口叹一口气。   他最近走路走得愈发稳当了,虽然时不时还会摔个屁股墩,但相较之前好了不少。   燕令雪抓着白玉糕,咬了一个时辰,白玉糕还只是轻伤,燕令雪大怒,只觉得自己被白玉糕给侮辱了,遂决定跑到御书房让他爹狠狠地教训这块不识趣的糕点。   燕令雪捏着糕点往御书房跑,李德旺连忙去拦,“小殿下,不能进去,陛下在忙。”   燕令雪跑得不稳,跑两步就要摔一下,李德旺连连用手去扶他,生怕这位小祖宗磕了碰了。   “进去....”燕令雪指了指门,他就是想给他爹吃块点心,投喂完就走的呀,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爹爹,爹爹吃。”   说话不大顺溜的燕令雪努力表达着他的意思。   学说话果然是件难事,舌头压根不受他控制。   御书房内的燕决明听到门外的动静,出声道:“让他进来。”   李德旺这才帮燕令雪开了门,燕令雪迈着步子,摇摇晃晃地朝燕决明身边跑,李德旺张开双手,弯着腰在两边护着他,“哎哟,小殿下走慢点,别摔着了。”   燕令雪充耳不闻,谁料没走两步,燕令雪身体一晃站立不稳,眼看着要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李德旺大惊失色,刚要护住他,一只稳稳地将燕令雪抱了起来,是燕决明。   “慢点,急什么。”   燕令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到燕决明的腿上了,他立马抬手,将手里的白玉糕递给了燕决明,“爹爹吃。”   一块糕点不知道被他抓了多久,小爪子上全是糕点的粉末,燕决明一脸嫌弃,“朕不吃,给李德旺吃。”   李德旺当即干笑,他倒也不是嫌弃小殿下,只是他年纪大了,吃不了甜的,他望着小孩手里惨不忍睹的糕点,一时无言,“这.....”   嫌弃我?   燕令雪敏锐地感受到他爹情绪,果断拒绝了燕决明的提议,“爹爹吃,爹爹吃。”   他伸手把那块点心糊到了燕决明的嘴边,燕决明很想拒绝,但他刚有拒绝的意图,怀里的小团子立马瘪嘴看着他。   燕决明冷笑,心想就算燕令雪真的哭出来,他也不会把小孩子手里的不明物体咽下去。   “朕不吃,扔了。”   燕令雪黑黝黝的眼睛望着他,不过瞬息,那双眼睛便蓄满了眼泪。   燕决明:“.....”   燕决明只觉得头痛,忍了又忍,最终闭上眼睛,把那一小块甜腻的点心吃了下去。   燕令雪又嘿嘿地朝他笑,一副得逞后的得意模样,燕决明喝了口茶,勉强将那股甜味咽了下去,见他笑成这样,燕决明笑骂道:“臭小子,下去。”   他又把燕令雪从腿上抱了下去,李德旺暗自发笑,陛下在小殿下跟前压根没什么原则嘛。   燕令雪看了看燕决明桌上堆成山的奏折,他心里知道燕决明很忙,但他又很想陪着燕决明。   他现在还是小孩子思想,尽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大多数的行为和普通小孩无疑,这个年纪的孩子,很是黏人,燕令雪也是如此。   李德旺朝燕令雪走过来,“走,小殿下,我们去外面玩,奴才带小殿下去看小鱼好不好。”   小鱼是甘泉宫小池塘的锦鲤,红红黄黄的,燕令雪一眼就喜欢上了,每天都要拿着糕点嚷嚷着要去喂小鱼。   “不要小鱼。”燕令雪不让他抱,两只小手抱上了燕决明的大腿,“要爹爹呀。”   燕令雪怀疑自己有分离焦虑,离开燕决明太久就浑身上下不得劲。   就算翠荷和李德旺每天陪着燕令雪玩,他也只能高兴一会儿,一旦他太长时间看不见燕决明,燕令雪又会一脸茫然地问他爹在哪儿?   以前燕令雪还能克制一点,结果他发现无论怎么样都克制不住,索性摆烂了。   他只有待在燕决明身边才能安心。   燕决明垂眸看着腿边的小团子,“不行。”   太黏人了,这不好。   小孩眨巴着他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用脸蹭了蹭燕决明,“我听话。”   他不会捣乱的。   燕令雪张开手,示意燕决明抱他。   刚才还觉得小孩黏人不好的燕决明,在这短短一瞬间的功夫就改变了主意。   燕令雪才不到一岁,黏他也正常,燕决明重新把小孩放到腿上。   李德旺在旁看着,笑得一脸慈爱,他就知道陛下拒绝不了小殿下,小殿下想要什么,三次之内,陛下便会同意。   燕令雪说听话,那就是真的听话,他待在燕决明腿上,手上捏着上次谢若鹤送他的兔子玩偶,闷声不吭,生怕燕决明要赶他走。   走神的反而是燕决明,孩子小小一只窝在他的腿上,小脑袋瓜垂着,燕决明只能看见小孩软乎乎的侧脸,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李德旺没有打扰他们,自从燕令雪出生,整个甘泉宫都有了生气,不像以往那么压抑沉闷,就连陛下都逐渐变得柔和不少,大概是因为有燕令雪在,燕决明的脾气都收敛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能坐得住,但燕令雪全程没怎么动弹,最多也就把下巴压在桌子边缘,看燕决明批奏折。   燕令雪两只幼圆的眼睛眨巴着,乖得不像话。   燕决明处理奏折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一个时辰过去,燕令雪有些饿了,他拉了拉燕决明的衣袖,摸着肚子可怜兮兮地仰着小脑袋,“爹爹,饿。”   李德旺见状立马道:“奴才方才命人做了些酪浆,在小厨房放着呢,小殿下稍等,奴才这就让人端过来。”   燕令雪点点头,他晃着脚靠在燕决明身上,燕决明搁了笔,燕令雪在这里陪着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燕决明内心仍旧觉得对方受了委屈。   酪浆很快被端了上来,李德旺本想喂燕令雪,却被燕决明接过碗,“朕来喂他。”   燕令雪在他肚子里的时候十分挑食,一旦有吃的不符合他的心意,便要在他肚子里闹个不停,出生后反倒是不挑食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年纪小,又没长牙,能吃的东西不多的缘故。   燕决明拿起调羹,递到小孩的嘴边,燕令雪抓着燕决明的手,低着脑袋喝得认真,他每喝一口,燕决明心里就涌上一层奇异的满足感,以至于后面燕令雪不喝了,他都有些小小的失望。   “小七,明天就是你的周岁宴。”燕决明将空碗递给李德旺,“想要什么?”   李德旺有些好笑:“陛下,小殿下还小呢,说不了几句话。”   正常孩子这个年纪只会喊爹娘,也就他们小殿下天资聪颖,还会说些词句,但再怎么样也是孩子,不可能什么都能听懂,也不可能什么都会说。   燕令雪差点忘了这茬,他对周岁宴并不上心,也没那么期待,眼下他小小的脑袋里最大的愿望,也只是想燕决明陪着他,于是燕令雪不假思索道:“只要爹爹。”   不管了,燕令雪承认他现在就是离不开燕决明,这很正常,他还小,哪有小孩子能离开娘的,反正燕令雪不行。   他在内心小声嘀咕,看向燕决明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满心满眼里只有燕决明。   李德旺这个旁人见此情景都忍不住哎哟了一声,他们家小殿下说话一向戳人。   燕决明听见他这么说,心里柔软一片,面上倒是仍旧冷冰冰的模样,但燕令雪通过对他爹的了解,一眼看出燕决明此时很高兴。   “好,朕明天陪着你。”燕决明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只觉得燕令雪哪都好,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   燕决明有些嫌弃当皇帝事多了。   燕令雪最后趴在燕决明身上睡着了,他睡得迷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燕令雪感受到燕决明突然向他凑近说了些什么。   燕令雪努力地听着,可他又困,半天也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听清了燕决明说的话。   他说:“祝朕的小七,周岁快乐。”   燕令雪一怔,睡意拉着他往梦乡里拽,他只能拼尽全力拉住燕决明的手。   燕令雪竟是开始期待他的周岁宴了。   次日清晨,燕令雪难得早起,他一早被人抱起来换衣服,因为他还小,换衣服睡着了也无所谓,于是燕令雪一边打瞌睡,一边任由着侍女捣鼓他。   等他再次睁眼,燕令雪发现他正在翠荷的臂弯,而翠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翠荷祝小殿下周岁快乐。”   “翠翠。”燕令雪高兴地朝她笑。   你也快乐呀。   可惜这句话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难,燕令雪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换了身新衣服,穿着件红色的小马甲,马甲上用金丝绣着小老虎,裤子鞋子还有帽子都是红色的,上面都绣着细细的暗纹,在阳光底下流光熠熠,看着就贵。   小孩子穿了一身红,也不难看,反倒是衬得燕令雪愈加可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柔软的雪团子。   李德旺不遗余力地夸赞:“不愧是小殿下,天底下没有哪个小孩子,能有我们小殿下好看。”   燕令雪得意地扬起了小脑袋,那是。   他肯定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孩。   不多时,燕决明也来了,男人换了身更为华贵的服饰,黑色暗金纹路的内搭,外袍由浮光锦制成,花纹繁杂,行走时如水流波动,浮光跃金,衬得燕决明更加矜贵无双。   燕令雪哇了一声。   他爹大多时候表情淡然,冷脸不说话是更是帅得不行,嗯,不愧是暴君,自带压迫感。   希望他未来继承他爹的颜值。   燕令雪欣赏了一会儿他爹的新皮肤,转而一头扎进燕决明的怀里。   熟悉的龙涎香将他包围,燕令雪安心了,随后十分熟练地把玩着燕决明的头发。   燕决明习以为常,垂眸安静地看着他玩。   真是奇怪了,他竟是看燕令雪玩他的头发都觉得有趣。   宴会夜晚才开始,谢若鹤和刘其显提前到场,两人朝燕决明行完礼,便直奔燕令雪而来。   谢若鹤掏出一只金子做的小兔子金像,“微臣祝殿下周岁快乐,望殿下岁岁安康,这是给殿下的礼物。”   谢若鹤给他准备的礼物自然不止这些,只是那些都不适合给小孩子玩,他只好单独拿了一个合适的,逗燕令雪玩。   燕令雪很给面子地喊了他一句谢叔,谢若鹤当场得意地朝刘其显炫耀,“看见没,小殿下叫我谢叔。”   刘其显长得人高马大,内心十分脆弱,听到谢若鹤这么说,刘其显满怀渴望地望着燕令雪,他说完祝福语,又给燕令雪塞了礼物,随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小孩。   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了。   搞得燕令雪都紧张了,他生怕自己伤害到了刘其显脆弱的心脏,于是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刘叔。   他吐字清楚,声音洪亮,连燕决明都有些惊讶。   怎么突然声音大了一个度。   刘其显高兴了,他得意朝谢若鹤说:“哦,小殿下喊我喊得更大声。”   谢若鹤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燕令雪,“不行,小殿下偏心,微臣哄了小殿下一个月才会喊人,怎么轮到刘其显一下就会了?”   刘其显火上浇油:“可能是小殿下更喜欢我。”   谢若鹤破防了,当即要燕令雪重新喊一次。   燕决明只觉得他们两个聒噪,“你们两个,滚回自己的位置,吵得朕头疼。”   打发完谢若鹤和刘其显,剩下的流程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后宫的娘娘们送礼时,每个人都要用耐人寻味的目光扫一眼燕令雪。   燕令雪习惯了。   谁让燕决明是真的宠爱他,按理来说,没有哪个皇子能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养着,皇帝这样做会让朝堂上的各方皇子的势力感到压力,但他们怕燕决明,不敢明着说,就只能暗着提。   比如,这宫里的每位娘娘都曾跑到甘泉宫,提议将燕令雪放到自己身边养。   谁也不敢赌皇帝对燕令雪的感情,养一个月只能说是皇帝一时兴起,时间长了,养出感情来了就另当别论。   可眼下都一年了,陛下还将燕令雪养在甘泉宫里,各宫娘娘不着急才怪。   燕令雪才不管那么多,他想好了,如果燕决明真要把他送到别的宫里去,他就哭。   反正只要他哭,燕决明就舍不得为难他。   除了燕决明看中的臣子,还有后宫的妃子们外,大皇子燕瑾和二皇子燕和君也来了周岁宴。   燕瑾一向睚眦必报,燕令雪看见他就紧张,那天燕瑾在御花园吃了瘪,这人肯定会想办法从他身上找回来。   燕瑾这次倒是没像上次那样,目光阴森着注视燕令雪,甚至在燕令雪看过来时,朝燕令雪温和地笑了一下。   燕令雪吓了一跳,当即把脑袋埋到了燕决明的脖子里。   燕和君也好奇地打量着燕令雪,他性格乖戾,在原著里和燕瑾是敌对关系,两人从小就合不来。   燕令雪当初让燕瑾在御花园丢了面子,燕和君得知后,私底下嘲笑了燕瑾许久。   燕和君对这个弟弟目前没什么恶感,一来是因为燕令雪太小了,二来则是燕和君讨厌燕瑾,燕令雪能让燕瑾吃瘪,他自然是高兴得不行。   当然,这不代表燕和君就喜欢燕令雪,只是眼下,燕令雪对他而言威胁不如燕瑾大,等到燕瑾倒台了,燕和君下一个目标便是燕令雪。   燕令雪不大想看见他这两个不好惹的兄长,他偏着头,自我转移注意力般去玩燕决明头上的发饰。   小手刚抓上去,就听见一道尖细的嗓子高声喊道:“太后娘娘驾到!”   燕令雪手一抖,差点把燕决明头发上的饰品给扯断。 第17章 喜欢爹爹。:旧事   周太后怎么会来。   燕决明当初在九溪台杀了所有兄弟手足后,周太后便对这个儿子格外不喜,甚至可以说是对燕决明有怨,母子二人很少见面。   到了原著后面,燕决明和周太后完全是陌生人,互不搭理。   但其实燕决明对周太后有感情,幼时的燕决明也是敬爱兄长关照幼弟的好孩子。   燕令雪松开捏着燕决明发饰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爹小时候也是个善良的小孩,只是幼时受了刺激,得了失语症,一直到九岁才会说话,周太后对燕决明便格外关照些,这份关照引起了燕决明另外两位兄弟的不满,两人时常伙同后宫里的其他皇子,联手羞辱欺负燕决明。   这让燕决明慢慢变得睚眦必报,性格也愈加冷漠。   周太后的出现让大殿内静了一瞬,但很快所有人俯身行礼,几位嫔妃们心下纳罕,燕决明和太后不和的消息里人尽皆知,一般情况下,很少能看到两人同时出现。   “免礼。”周太后挥挥手,径直坐到燕决明身旁的位置,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燕决明怀里的小孩身上。   小孩黑亮亮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满脸写着好奇。   周太后心下叹息,燕决明可从没抱过其他皇子,怎么唯独对这孩子如此喜欢,竟是要亲自抱着。   曾经几何,周太后也曾担心后宫皇子的安危,大多帝王都性情凉薄多疑,几个皇子未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小打小闹的还好,真要是惹怒的燕决明,和这人谈亲情是半点用没有的,杀与不杀不过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他连自己亲生母亲的哀求都能视而不见。   如今倒是像变了个人,周太后竟是有些看不懂她这个儿子了。   燕决明怀里的小孩一看就是用心养的,长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的,穿着件红色坎肩,身上挂着各种小金饰,就连衣服上的图案都是用金丝绣成。   “来,给哀家抱抱。”见燕令雪一直看着自己,周太后忍不住笑了,她不愿把恩怨牵扯到孩子身上,平时在慈宁宫嘴上说着不喜欢燕令雪,真到见着人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心软。   燕决明全程没怎么说话,把孩子小心地递给了周太后,燕令雪立马张开双臂,热情地扑进周太后的怀里。   给你抱,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爹啊。   燕令雪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周太后,周太后戳了戳小孩的脸颊,“哎哟,怎么这么委屈。”   云碧也跟着笑,七皇子实在生得玉雪可爱,漂亮孩子总归是更讨喜些。   太后娘娘前些时日还说不喜七殿下,嘴上这么念叨,心里不还是好奇,今天七皇子周岁宴,面上说不去,最后还是赶来了。   燕令雪伸手抓住了周太后的手指,又咯咯地笑出声,燕决明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他笑,表情淡然,心里却在想,这小孩,一天到晚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孩子不在自己怀里,总归是不踏实。   燕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为什么燕令雪能够在父皇哪里得到如此多的优待,而他却不行。   燕和君注意到燕瑾的情绪,嬉笑着用手肘撞了撞他,“怎么了皇兄,莫不是看到小七受宠,皇兄觉得心里不舒服了。”   燕瑾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怎么会,小七还小,受宠也正常。”   燕和君不依不饶,“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燕瑾聪明归聪明,唯独在面对他们父皇时格外拎不清,燕和君对燕决明只有惧怕,他巴不得燕决明不搭理他才好,但燕瑾和他正好相反,这人慕强又自恋,整个皇宫里除了燕决明,燕瑾谁都看不上,燕决明的认可对他而言无比重要。   燕和君承认,如果他父皇夸他一次,他也能高兴得几天睡不着,但燕瑾不一样,他要燕决明只夸他一个小孩。   做梦呢,他们父皇是皇帝,对他们没有父子之情,更不可能只喜欢燕瑾一个人。   哦,燕令雪是个意外。   燕和君讨厌燕瑾每天装腔作势,明明和他一样是个小孩,还要装成大人样,他一想到燕瑾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而燕令雪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燕和君便忍不住地暗爽。   要知道,燕令雪没出生前,燕瑾才是燕决明最看重的孩子,他能让燕决明多看两眼,就已经很不同寻常了,故而这人天天在他们面前端出一副兄长的架势。   燕和君没忍住吐了吐舌头,真恶心。   燕瑾没搭理燕和君,目光死死盯着燕令雪的方向,不过七岁大小的孩子,目光隐隐透露出一丝戾气,燕和君笑容一僵,他被燕瑾的反应吓到了,讪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算了,不惹这个怪家伙了。   相较于两人的争锋相对,张皇后和徐贵妃之间的交谈倒是平和,这里人多眼杂,说多错多,谈话间难免有些拘谨,但无论怎么聊,话题仍旧是忍不住向燕令雪身上扯。   张皇后:“有段时间不见了,七皇子长得愈加漂亮了。”   徐贵妃喝两口茶,也跟着笑:“是啊,也不怪陛下这么喜欢七皇子。”   两人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想不通,周太后喜欢七皇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太后喜欢小孩子,宫里的皇子太后每个都爱,只是陛下的态度让她们心里惴惴不安。   “本宫也很喜欢七殿下,只可惜陛下不肯割爱。”张皇后低声说:“说到底,孩子没有母亲总归是不好的。”   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怕皇帝对燕令雪感情越来越深,可她们也只敢提几句,燕决明不同意,她们便也毫无他法,这后宫的女人可是知晓当年九溪台一夜之间是如何血流成河的,到现在那血都没清干净。   因此宫里的妃子,包括皇后在内,都有些怕燕决明。   俞妃突然插话:“有什么不好的,陛下明摆着偏心七殿下,你们为什么存心上赶着找不痛快,皇后娘娘膝下已有两个孩子,再养一个定然不妥,陛下怎么可能同意。”   俞妃性格直来直往,见不得人弯弯绕绕,“你们聊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担心七皇子的出生影响自家孩子的地位吗?”   说得好听些,俞妃这叫纯真,说得难听点,就是情商低,脑子不好使。   一通话下来,搞得张皇后尴尬不已。   底下暗流涌动,但和燕令雪没关系,他正窝在太后怀里吃点心。   周太后抱着怀里的奶团子,有些发愣,她难得主动地朝燕决明搭话,“这孩子,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燕决明一顿,他自然不清楚自己幼时到底是什么模样,于是很自然地接了句,“那朕小时候还挺可爱。”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夸了进去。   燕令雪觉得他爹有时候挺幽默的。   周太后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哀家没夸你。”   燕令雪一听,顿时急了,什么意思,是觉得他不可爱吗?   小孩抓着周太后的衣服站起来,表情认真地指了指自己,“可爱……可爱!”   周太后颇为惊奇地抱住他,“好,我们小七可爱,陛下不可爱,哎呀,这才多大,说话这么清楚,还能听懂哀家的话。”   她喜欢小孩,燕令雪又长得漂亮,玉雪团子似的,见到她也不怕,只是笑,现在看着这么个小团子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可爱,周太后忍俊不禁,“是个聪明孩子。”   燕令雪听到周太后夸自己,扬着头一脸得意。   燕决明恶趣味上来了,故意逗他,“皇祖母骗你的。”   燕令雪:“?”   他不高兴了,小嘴一瘪又去抱周太后,眼眶都红了,可怜得不行。   周太后一向心疼孩子,她安慰地摸摸燕令雪小脑袋瓜,又没好气地朝燕决明骂道:“你个大人怎么好意思欺负小孩的?”   燕决明挑了挑眉,“母后说得是,儿臣知错。”   周太后听到这声母后,猛地意识到,今天是自燕决明登基以来,她第一次同对方正常说话。   周太后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最终叹了口气,“这孩子你既然喜欢,便好生养着,莫要像你父皇那样。”   先帝昏庸无道,在养孩子方面还不如燕决明,起码燕决明只是不管孩子,而先帝对皇子极为苛刻,动辄打骂,最严重的那次,曾经失手打死过一个皇子。   因为先皇的缘故,后宫各派系争端不断,皇子间更是视双方为仇敌,所以才有了后来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   燕决明:“儿臣知晓。”   周太后虽有意疏远燕决明,燕决明却没觉得丢面子或不满,对待周太后还是很敬重的。   燕令雪心向着燕决明,他爹虽然不在乎,燕令雪却替他爹觉得委屈。   当初那个境况,燕决明如果不杀了其他皇子,剩下的几个皇子也会将燕决明除之后快。   可是周太后也没错,她只是心有芥蒂,既做不到完全不在乎燕决明,又做不到假装无事发生。   燕令雪难受得厉害,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很差,他只是想想就替燕决明伤心,可大家都没有错。   “爹爹抱。”燕令雪哄了哄周太后,便立刻重新投入他爹的怀抱,他朝燕决明张开双手,燕决明熟练将他抱进怀里,小孩子一脑袋埋进他的胸口,两只小爪子揪着他胸口的衣领,轻轻蹭了蹭,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周太后轻笑:“这孩子还挺依赖你。”   她不过抱了一会儿,燕令雪就着急地想重新回到燕决明身上,这说明平日里大部分时间照顾都是燕决明亲自照顾燕令雪,而不是侍女。   周太后愈发觉得惊奇。   到这一步了,周太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大概是燕决明做的那些事太过残暴不仁,如今骤然变得温柔起来,反倒是让人不适应了。   真是怪了。   燕决明:“太黏人了也不好。”   嘴上这么说着,燕决明感受到怀里雪团子不开心的情绪,仍旧耐心地拍着对方的背哄慰着:“怎么不高兴?”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他想好了,太后和燕决明的关系不好弥补也无所谓。   反正他爱他爹就好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会向着燕决明,就算燕决明是暴君也好,是反派也好,他也当个反派陪着他爹就是了。   燕决明说完这话,就看见怀里的小孩朝他笑了笑,燕令雪水润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身影,就好像他满心满眼只有燕决明一个人,小孩子很认真地对他说:“小七……喜欢爹爹。” 第18章 坏爹爹:分离焦虑   小团子软乎乎的手抓着燕决明的手指不放,表情一本正经又认真,燕决明垂眸望着他,心脏酸软一片,怎么能这么乖。   燕决明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这个孩子,这是他以往从未体会过情感,他看着燕令雪,看着怀里幼小脆弱的小孩,原本表情淡然的君王眼底,漾出几分不太明显的笑意。   燕决明轻轻捏了捏燕令雪柔软的脸蛋,目光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不太好意思般,低下头,轻声对燕令雪说:“爹爹也喜欢小七。”   他不擅长表达感情,也不喜欢任何人在他面前表露出过于矫情的情感。   但面对燕令雪,燕决明又是另一副态度了。   这是他亲自生下的孩子,真正和他血脉相连骨血一体的孩子,从燕令雪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燕令雪将会是所有人里最特殊的那个。   燕令雪没料到他爹会回应自己,嘴里哇地一声,脑袋害羞地埋在他爹胸口不动了。   周太后失笑,燕令雪这才多大,说出的话倒是戳人。   等在场的人依次给燕令雪送完祝福,李德旺又开始念那一长串的礼单,一瞬间,燕令雪从分文没有的穷光蛋,变成了超级富豪。   他爹送的最多,什么金银绸缎,珍宝文玩,府邸器物,还有异国的奇珍异宝,通通赏了一堆,送的礼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多四五倍。   念到后面,李德旺已经有些气竭了。   李德旺越念,下面坐着的人笑得越勉强,俞妃没忍住暗自嘀咕,“陛下真是偏心,连今年南昭国新进的迦南香都就这么全送给了七殿下,他个小孩子用得着吗?”   张皇后深吸一口气,陛下哪里管这些东西七皇子用不用得上,恐怕皇帝只是想把全世界最宝贝的玩意全赠给七皇子。   张皇后忍不住冷笑,七皇子把这些宝贝扔水里,陛下怕不是都得夸七皇子扔得有力。   燕决明偏心到这种地步,就是明晃晃告诉后宫所有人,七皇子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谢若鹤忍不住跟刘其显吐槽,“我就知道陛下改不了这个毛病,都说了低调点低调点,你看看,又忍不住了。”   刘其显见怪不怪:“正常,陛下性格一向如此,我都怕陛下等会儿一时兴起,直接宣布封七皇子为太子呢。”   谢若鹤:“啧,他肯定想。”   只是人有了软肋,便会有顾虑,燕决明想是想,可如今的情形,他也知晓立七皇子为太子,对七皇子没有半分好处。   且不说朝臣不服,荼兰,南昭,安澜三国都对大周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谁都不清楚这宫里有没有“鬼”,这种情况下,燕决明也只会忍着。   燕令雪一朝暴富,还没回过神,便被翠荷抱起,他茫然地被抱到软垫上,身旁是各种器物。   有刀剑,书经,金银珠宝等等。   刀剑都是木质的,只是装饰品,不会伤到燕令雪,燕令雪疑惑地看向他爹,却发现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翠荷低声哄道:“小殿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都可以抓呀。”   燕令雪懂了,抓周嘛。   他虽有上一世的记忆,可依旧是小孩脑,骤然从燕决明怀里离开,燕令雪只觉得不安,小孩子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扑到了燕决明的腿上,抓着帝王的衣摆,仰着脑袋,软声道:“抓爹爹…”   谢若鹤哈哈一笑,七皇子还真是聪明,一上来就抓住了全大周最尊贵的男人。   周太后哎了一声,“他还真是黏你。”   这才离开燕决明一会儿功夫,就又要燕决明抱。   燕决明勾了勾唇:“小黏人精,不准抓爹爹。”   燕决明不信这些,他不认为一个孩子的命运会被些器物影响,可他已经开始期待燕令雪的未来,燕决明重新将燕令雪抱回软垫,“抓你喜欢的。”   燕令雪都不喜欢,他提不起兴趣,小脑袋晃了一圈,一个都入不了他的眼。   燕令雪胡乱抓了个玉章,那玉章入手温润捏起来特别舒服。   燕令雪团吧团吧将玉章拿到怀里,原本掉线的智商突然重新上线,他看了看手里的小玉章,脑海里划过一道不好的猜测,这还不会是传国玉玺之类的东西吧。   应该不会。   燕令雪想,都是电视剧虚构,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上来抓个大的,再说了这种东西,应该不会出现在抓周礼上吧。   他看向燕决明,而周围的所有人也在看皇帝的脸色。   大殿内针落可闻,宫人们面面相觑,谢若鹤嘿了一声。   挺好,一手抓皇帝,一手抓玉玺,他们七殿下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全天下象征权势的人和物,都被他抓了个遍。   周太后有些忧心,这小团子真是会抓,抓了个大麻烦过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平日多疑冷漠的帝王在这时突然笑出了声。   他并不介意燕令雪到底抓到了什么,可看到燕令雪拿起玉玺的那刻,仍旧是打心底觉得愉悦。   他燕决明亲自生的孩子,未来理应登上皇位,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张皇后的脸色愈加难看,燕瑾思绪杂乱,若是抓周抓到玉玺的不是燕令雪,而是别的皇子,父皇还会像这样开心吗?   答案是否定的。   燕决明只会对那个孩子心生芥蒂。   只有燕令雪……   只有燕令雪是不一样的。   燕瑾神色晦暗,他一刻都不愿在这里多待,他看着燕令雪那道小小的身影,心中的涌起无限地不甘。   凭什么他出生就能拥有一切。   若不是燕令雪年纪尚小,他父皇是不是还想当场立他为太子?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张皇后和其他嫔妃勉为其难地说了些吉利话,各自有了新的心思。   ——   转眼又是一月,小孩子长得快,学东西也快,周岁宴那点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燕令雪的咸鱼生活,他走路越来越稳了,说话依旧不大顺溜,嘴里时不时叽哩哇啦地乱叫。   燕决明有意让燕令雪自己一个人午睡,不然等燕令雪再大些,这个习惯恐怕更难纠正了。   中午,燕决明把燕令雪哄睡后,第一次没有留下陪着燕令雪。   龙床的小团子手里抓着毛绒绒的小毯子,半张脸都埋进毯子里,睡得正香。   李德旺见燕决明要走,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陛下不留下来陪着小殿下吗?”   燕决明冷着张脸,“朕总不能天天哄他睡觉。”   这是要尝试让小殿下一个人睡的意思了。   李德旺:“万一小殿下等会儿醒来,没见到陛下,恐怕又要哭。”   燕决明:“让他哭,不准抱过来找朕,朕有要事要忙。”   燕令雪若是只要人哄睡,燕决明不会狠下心离开,只是这小孩完全离不得他,非要燕决明陪着他才能睡,燕决明一走,没一会儿就要醒。   他是个皇帝,没那么多时间陪着燕令雪,只能想办法让燕令雪能自主睡觉。   燕决明去了议事殿,李德旺面上应好,心下却有些发愁,陛下嘴上这么说,但未必真这么想,到时候小殿下中途醒了哭个不停,他是找还是不找。   燕令雪大部分时间都很乖,也很好带,给他个新奇玩意,他一个人能玩一整天。   唯独经常闹觉,哭闹起来除了燕决明谁也不管用。   李德旺只能祈求他们小殿下能一觉睡到陛下回来,但这种可能性极低,若燕决明不在燕令雪身边陪着他,燕令雪十分容易惊醒。   李德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整个甘泉宫都安静如鸡,生怕小殿下被吵醒。   下一秒,李德旺感受到不对,他猛地抬头和床上坐起的小孩正好对视,小孩满脸迷茫,他拽着小毯子,看向一旁空荡荡的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李德旺露出一道谄媚的笑,“小殿下,现在时候还早,咱们再睡会儿好不好。”   燕令雪无措地眨巴了下眼睛,软声问道:“爹爹呢?”   李德旺笑容僵硬,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在议事殿,等小殿下睡醒就能看见陛下了。”   “爹爹不在....”燕令雪后知后觉,他看向空荡荡的甘泉宫,心里涌上一阵不安,这地方太大了,燕决明一走,整个宫殿都变得无比恐怖,燕令雪忍了不到三秒,眼泪吧嗒一下从眼眶中滚落,“找爹爹,旺旺抱,找爹爹。”   小孩子一边哭一边朝李德旺张开双臂,李德旺连忙把这小祖宗抱起来,想到陛下的嘱托,李德旺哄道:“陛下在忙,过会儿奴才再陪小殿下去找陛下,好不好?”   燕令雪摇摇头,“不要,不要。”   他小声地啜泣着,燕令雪很想睡觉,但燕决明不在身边,燕令雪怎么样都睡得不安心。   燕令雪难受得厉害,他不要李德旺抱他了,两只手抗拒地推开李德旺,李德旺生怕弄伤了他,刚把人重新放回床上。   燕令雪立马抓着床沿边缘,光着脚试探地踩向地面,这床对他来说太高了,但他为了去找燕决明,当着李德旺的面险些一头栽下去。   李德旺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去抱他,燕令雪不要他抱,他知道今天李德旺不会带他去找燕决明,那他自己去找。   燕令雪抓着自己的小毯子,躲开李德旺抓他的手,直直往殿外跑。   李德旺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小殿下,把鞋子穿上,奴才带你去找陛下。”   燕令雪哒哒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擦眼泪,他还小跑不过李德旺。   李德旺抓着人也不敢用力,小孩子柔软得很,稍微用点力皮肤就得留个红印子,他哪敢动啊,只是低声道:“奴才的错,奴才马上去带小殿下找陛下。”   他替燕令雪穿好鞋,又命人打了温水替燕令雪擦脸,燕令雪不肯,嚷着要李德旺带他去找燕决明。   李德旺连连称是,燕令雪眼泪掉个不停,心里觉得自己幼稚,可他眼下不过是有上一世的记忆,灵魂和身体都和小孩子无异,燕令雪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哭,闷声擦着眼泪,小孩抽抽噎噎的,努力忍着眼泪,可怜得不行。   燕决明不放心地回到甘泉宫,视线正好对上了燕令雪红彤彤的眼睛,尽管燕决明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燕令雪哭的时候,又心软了。   燕令雪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后嚎啕大哭,他哇地一声抱着燕决明的腿不放,你个坏人,怎么能把小孩子一个人丢在宫里。   明明身边有一堆人服侍,可他还是觉得燕决明不在,他就是一个人了。   燕决明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燕令雪做不到,也不想和他分开。   至少他还小的时候做不到。   他还没习惯这里,书里把大周皇宫描述得很可怕,燕令雪潜意识里,一直很没有安全感。   燕决明弯腰托住他,燕令雪小小的脸哭得乱七八糟,睫毛濡湿,眼睛一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手上还抓着那件小毯子不放,幼小的身体抽噎着喊他,“爹爹……”   燕决明当即就后悔了,他哪能想到燕令雪能哭成这样,往常燕令雪见不着他,也只是小声哭一会儿。   “不哭了。”燕决明刚才还硬起来的心,轻而易举地溃散了,他十分没有原则地想,大不了以后自己处理政务时也将燕令雪带上。   理智告诉他这有些不妥,更何况谢若鹤前些天还嘱咐他不要太溺爱燕令雪。   但他的小七还是个孩子……   燕令雪埋在燕决明的颈项,孩子温热的身躯紧紧搂着他,他小声向燕决明哭诉,“坏爹爹。”   燕决明垂眸,轻轻拍着燕令雪的背,哄道:“嗯,坏爹爹。” 第19章 吐血:国师   燕决明拍着他的背,不过几息,方才还哭闹的孩子顿时安静下来。   燕令雪揉了揉眼睛,熟悉的龙涎香将他包裹,燕令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不多时便在燕决明怀里睡了过去。   燕决明抱着怀里的小孩,没再放手。李德旺松了口气,他想过燕决明会回来,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   他就知道陛下到底是心疼小殿下。   睡梦中,燕令雪死死地抓住燕决明的衣服,似乎生怕一觉醒来又剩他一个人。   燕决明轻轻摸着小孩的侧脸,过分脆弱的触感,又让他收回了手。   燕令雪这么一闹,燕决明之后再也没敢在他睡觉的时候离开。   燕令雪醒来后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一码归一码,他睡觉还是要燕决明守着。   大不了其他时间他自己一个人玩嘛。   清醒时没看到燕决明,和睡一半爬起来没看见燕决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前者会让燕令雪觉得失落,后者会让燕令雪觉得害怕,就好像他又被人抛下了一样。   “小殿下在想什么?小鱼都跑掉了哦。”翠荷笑容温柔地替燕令雪擦了擦汗,燕令雪回过神,小池塘那几只漂亮的小鱼甩着金灿灿的尾巴游走了。   燕令雪可惜地啊了一声,他拍拍翠荷示意对方把自己放下来。   他要自己走呀。   燕决明和旺旺不在,他自己一个人玩也会很乖的。   皇宫很大,他还有很多地方没玩过,燕令雪领着一堆人胡乱逛着,他伸手指着南边最高的那座阁楼,示意自己要去那里。   那座楼实在是太高了,高得有些突兀,燕令雪看了几次,终于没忍住还是想去看看。   翠荷看着他指的方向,“那边是聆天司,小殿下想去看看吗?”   聆天司?   燕令雪的小孩脑袋努力思考,这不是国师住的地方吗?   燕令雪赶忙点头,去,当然要去,不然国师后面就要为主角所用了,他当然得想办法替他爹稳住国师。   翠荷见他这么激动,也猜到是因为聆天司太过显眼,“小殿下没见过这么高的楼对不对?听说到了晚上,站在聆天司的楼顶,手还能碰到星星呢。”   整个宫里,没有燕令雪不能去的地方,也没人敢拦甘泉宫的人。   聆天司是国师住处,国师又要靠星象推演万事,聆天司的楼自然修得很高,毕竟这样更方便看星象。   但伸手能碰着星星就有些夸张了。   聆天司没什么人,门口就两个侍卫守着,两人都认识翠荷,知道她是甘泉宫的大宫女,看翠荷怀里抱着个玉雪般小娃娃,侍卫们一下就猜到了燕令雪的身份,纷纷朝他行礼。   燕令雪伸出手向他们打招呼,你们好呀。   翠荷解释了一下情况,“小殿下想去聆天司上面看看,烦请通禀国师一声。”   侍卫点点头,翠荷抱着燕令雪进去,她也没来过聆天司,一进门发现里面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木质的楼梯蜿蜒而上,最顶上延伸出无数用细线吊着的木牌,木牌相撞叮当作响。   墙壁两侧放着各种式盘和书籍,还有一些摆放很奇怪的木条,燕令雪不认识这些玩意,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玄关诡谲之感扑面而来,燕令雪有些期待,到了顶楼,陈设便简单了不少。   顶楼成圆弧状,四周都是窗户,阳光通过花窗斜斜照射到屋内,屋内摆着些书架,靠北边的窗户放着张床,说是顶楼,更像是一间小房间。   燕令雪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摆在书架上的龟壳,突然察觉到不对。   他方才明明还在翠荷怀里。   燕令雪一回头,周围空无一人,安静的只能听见他自己呼吸声,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在这里。   燕令雪吓了一跳,转头想离开这里,迎面撞到了某个东西,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他还小,平衡感不是很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痛,可这并不妨碍燕令雪想哭。   “哪里来的小汤圆?”一道噙着笑的声音传进燕令雪耳中,燕令雪仰着脑袋,浑圆的眼睛迷茫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孩子。   那孩子看着不大,举手投足间却处处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感,对方穿着件白色狐裘,面色苍白,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燕令雪,“哭什么?迷路了?”   燕令雪会说的词比较少,他小小一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少年,愣愣地点点头。   少年五官稚嫩,唇红齿白眉目清隽,看着挺好相处的,燕令雪的警惕心稍微下降了一点,他想问对方的名字,但他不会说名字这个词,只能咿呀地指了指少年。   对方伸手将燕令雪从地上扶起来,见燕令雪指了自己半天,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叫何阙。”   何阙……   这不是国师的名字吗?   国师现在这么小吗?   何阙盯着面前玉雪可爱的汤圆,没忍住伸手捏了捏燕令雪的脸,“唔,手感真好,我送你出去。”   出去?   燕令雪以为何阙准备把他送出聆天司,谁料他眨了眨眼睛的功夫,面前的何阙突然消失不见,周围忽而有了声音。   “小殿下!”翠荷一把将燕令雪搂到怀里,刚才她抱着燕令雪走得好好的,不过眨眼的功夫,怀里的孩子突然消失不见,翠荷吓得不行,慌忙找了一圈,发现燕令雪竟然提前自己跑到了楼顶。   翠荷还以为是自己走神出了岔子。   她抓着燕令雪上上下下地打量,确认对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诡异的一幕让燕令雪有些发愣,他猜是何阙用了什么奇门异术的缘故,而他不小心误闯进来。   因为没受伤,燕令雪不觉得害怕,他有些兴奋地想将这件事告诉燕决明。   “翠翠。”燕令雪示意自己没事,又指了指甘泉宫的方向,“找爹爹呀。”   “殿下想回去吗?”翠荷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可能是刚刚燕令雪突然不见把她吓到了,翠荷总觉得这地方有古怪。   她领着燕令雪回到甘泉宫,燕决明正好回来,燕令雪见到他爹,眼睛一亮,一骨碌地扑到了燕决明的怀里,“爹爹!”   燕决明轻笑:“黏人精,又去哪里玩了?”   他看向翠荷。   翠荷:“去了趟聆天司。”   燕决明听到聆天司三个字,敛了笑,淡淡地瞥了翠荷一眼,“这种地方,以后少带他过去。”   为什么?   燕令雪不明所以地抓着他爹的头发。   翠荷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奴婢知错。”   宫里的人不大知道聆天司的情况,燕决明作为皇帝知晓不少其中秘辛,那地方死过不少人,当年武昭帝能一统大周,聆天司出了不少力。   燕决明没为难翠荷,摆摆手让人起来。   看这个情况,他爹对聆天司应该挺了解的。   燕令雪不高兴地呜了一声,燕决明哼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尖,“又生什么气,去吃饭,你今天早上就没吃几口。”   燕令雪胃口比猫还小,每天吃不了几口就不吃了。   他不想吃饭,主要是燕令雪这个年纪能吃的东西太少了,每天都是那几样。   燕决明可不管这些,他生怕燕令雪饿出毛病来了,抱着人喂了几口肉糜,燕令雪推了推他的手,示意自己不喜欢。   燕决明无法,只能让人上了些枣泥糕,莲子羹一类的甜食,燕令雪这才勉为其难赏脸吃了几口,一小碗甜汤喝了不到一半,燕令雪就饱了。   燕决明轻啧一声,“吃这么少,小心你以后长不高。”   燕令雪不理他,假装自己没听见,又要去找李德旺玩。   李德旺领着他玩了一会儿,消了消食,燕决明一把将小孩抱起,燕令雪扑腾着脚,疑惑地啊了几声。   李德旺笑道:“小殿下该午休了。”   自从燕令雪上次在燕决明眼前大哭一通后,燕决明再也不敢让燕令雪一个人睡,他今日还有折子没批完,便索性把小孩抱到了御书房。   燕令雪现在还不太困,李德旺就把他装玩具的小木盒子拿了过来。   燕令雪坐在软垫上,将盒子里乱七八糟的宝石和珠子倒了出来,笨手笨脚将他们摆在地板上。   燕决明时不时看他一眼,小孩埋着脑袋,玩得十分投入,只留给燕决明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燕决明搞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期间谢若鹤来了来了一趟,这人最近倒是清闲了不少,时不时要过来骚扰一番燕令雪。   但燕令雪不理他,谢若鹤自讨没趣,转眼见燕决明桌上堆着一堆奏折,笑道:“陛下如此勤勉,实乃我大周之幸。”   这些折子都是他们内阁连夜票拟以后,再送过来给燕决明朱批的,前些时日谢若鹤有多难,现在的燕决明就有多累,他自然得好好嘚瑟一下。   风水轮流转嘛。   “谢若鹤,你要是很闲,朕不介意再给你下道旨意。”   谢若鹤立刻闭嘴。   燕令雪抓着手里的宝石,忽然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但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不舒服,他以为自己是困了,捏着手里的石头刚想喊燕决明,喉咙里却泛起一阵痒意。   他捂着嘴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小孩子声音不大,但那声咳嗽立马引得谢若鹤和燕决明同时抬头。   血腥味在御书房内扩散。   吧嗒,燕决明手里的毛笔掉到了地上,这位年轻的暴君表情空白地看向燕令雪。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谢若鹤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还有些呆滞,他望着坐在不远处的燕令雪,小小的团子看着掌心的鲜血,一脸茫然地抬头望向他们。   粘稠猩红的血糊了小孩子小半张脸。   燕令雪有些手足无措,在场的三人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直到燕令雪又咳嗽了一声,从嘴里再次呕出一大摊鲜血,身体摇晃着向后倒去。   燕决明瞳孔一缩。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熟悉的龙涎香笼罩了燕令雪,他闭上了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第20章 中毒:大巫   疼。   剧烈的,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席卷全身,燕令雪难受到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许多人在他耳边说话。   燕令雪想睁开眼睛,但他太疼了,疼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七!”   一道焦急的声音在燕令雪耳边响起,男人慌张无措的语气,让燕令雪迟钝的大脑产生了一丝清明,燕决明身上的龙涎香将他团团包裹,燕令雪痛到崩溃,这个时候他想的却是,他如果死了,他爹会不会很难过。   燕令雪不想死。   他不想离开他爹,他还没替燕决明改变剧情,就算要死,也要等他长大后救下他爹再死啊。   燕令雪痛苦地挣扎着,他爹对他那么好,他明明想好了长大后要报答燕决明的,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就这么死掉。   燕令雪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剧烈地喘息着,整个肺部仿佛都在灼烧,视线尚且没能聚焦,周围黑压压一片。   “殿下/小殿下!!!”   “小七......”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抓住了燕令雪的手,男人蜿蜒的长发扫过燕令雪的面颊,轻微的痒意让燕令雪仍不住哭嚎出声,他抓着燕决明的手,想告诉对方自己有多难受,但他现在还太小了,连疼痛两个字都说不出来,“爹爹...爹爹....”   他无力地喊着燕决明,声音有气无力,眼泪从眼眶滚滚落下,一滴又一滴地砸在燕决明的手背上。   因为疼痛,小孩子脸上布满了汗水,嘴唇白到近乎透明,孩子幼小的身躯颤抖着,声音微不可闻。   燕决明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恐惧,当年被荼兰人围困随州之际,燕决明都未曾有眼下这样害怕过,“爹爹……爹爹在这里。”   燕决明半跪在床边,声音都在发颤,他看着床上小小的一团,心脏紧缩着,他竟是也疼到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就像在燕令雪出生前,燕决明也从未体会过养一个孩子是什么感受。   他以前所有不曾体会过的感情,都是燕令雪给予他的,这个孩子从他的身体里出来,又被好好养到这么大,从未受过什么苦,却在一瞬间变成这样,燕决明怎么可能不心痛。   他的小七才刚学会走路,他还那么小。   燕决明头痛欲裂,燕令雪细软的哭声让他控制不住地焦躁,“洛子千人呢?!怎么还不过来!”   李德旺焦急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已经派人去慈宁宫了请洛神医了。”   他捏着手里的拂尘,望着龙床紧紧蜷缩着身体的雪团子,心里哎哟一声,别开眼。   李德旺简直不敢想燕决明此时的心情,若是七皇子今日救不回来,恐怕整个甘泉宫的宫人都得死绝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谢若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咽了咽口水,视线落到伏在龙床边的燕决明,对方的头发凌乱,玄色的龙袍领口印着濡湿的痕迹,那是燕令雪吐出的血。   完了。   谢若鹤闭了闭眼睛,燕令雪在燕决明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   方才在御书房,燕令雪吐血的即将倒下的那刻,燕决明几乎是扑过去把小孩子搂在怀里,表情几乎能称得上是狰狞了,小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无意识地抽搐,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溢出,让那件玄色龙袍的颜色更深。   那一刻的燕决明,看上去不像个皇帝,甚至不像个父亲。   燕决明冲上去无措地抱起燕令雪的模样,让谢若鹤想到了当年九溪台抱着靖王尸体哭喊的周太后。   这种既视感随着燕令雪醒来以后愈发强烈。   谢若鹤从未这么笃定过,如果燕令雪醒不来,或者就这么死掉的话,燕决明势必会清洗整个后宫,就像当年为了权势和复仇,不顾一切杀掉所有兄弟一样。   燕决明不是个明君,却也不是个昏君。   但他睚眦必报,因幼时长时间不能说话,先帝厌恶他,连带着自己的亲兄弟也伙同其他皇子带头欺辱他,除了周太后,没人在乎他。   但实际上呢,周太后也不是一心一意地爱燕决明,太后还有其他的孩子,她看似护着燕决明,可她的心其实更偏向靖王和安王。   燕决明的降生对周太后来说是个负担,她因为这个口不能言的孩子被皇帝冷落厌弃,在后宫很长一段时间都举步维艰。   周太后是个母亲,可她也是人,是人就会累,她做不到对燕决明毫无怨怼。   所以,明面上她偏心燕决明,背地里却更喜欢靖王和安王。   靖王安王当初联手想要杀死燕决明不成,周太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燕决明,而是跪在地上求燕决明放过他们。   那时的燕决明已经手握北境兵权,后宫的所有皇子都怕他,这其中也包括周太后。   燕决明尊重她,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他的亲兄弟,而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背刺。   周太后也求无数次,最终燕决明忍无可忍地杀了靖王,又一箭射死了安王。   可以说燕决明从没得到过偏爱这种东西,他所有能够感受到的偏爱,都是从燕令雪身上得到。   那么小的孩子,在燕决明肚子里的时候就会担心他,明明生气了,也只会轻轻地踢他一脚,就算燕决明要杀他,也只是委屈地让他下手轻一点。   稍大点以后,燕令雪看到什么好东西就要塞给燕决明,他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爹爹,第一次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也是爹爹,就连在抓周礼上,他第一个抓住的依旧是燕决明。   全世界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向着燕决明的,只有一个燕令雪。   若是燕令雪真的出了什么事,到那时,燕决明不可能手软。   谢若鹤思绪乱成一团,他背后涌起一层冷汗,大周不能再遭受任何动荡了,燕决明理智全无的情况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洛子千怎么还没来!   明明从燕令雪吐血晕倒到现在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谢若鹤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陛下!”洛子千喘着气几乎是扑了过来。   看到洛子千的那一刻,谢若鹤总算是缓了口气。   燕决明立马让开位置,洛子千来的路上已经听甘泉宫的下人们解释过情况,听到燕令雪不停地吐血时,洛子千心里一沉,但真的看到人,他心里仍旧忍不住心惊。   因为疼痛,燕令雪抓着燕决明的手不放,小小一只发出细弱的呜咽声,连哭声都弱不可闻。   洛子千暗道不妙,燕令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怕是情况不妙。   燕令雪看到洛子千,眼睛里终于涌起一丝希望。   洛子千可是全书医术最厉害的人,他还在燕决明肚子里的时候,这人通过把脉就能看出来他是男是女,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人是真正的神医。   燕令雪还不想死。   燕决明:“怎么样?”   他看向洛子千,表情难得有些紧张。   燕令雪也泪眼朦胧地盯着洛子千。   下一秒他就看见洛子千取出几根针,往燕令雪手指上扎了一下,比正常血液颜色更加浓郁的红色血珠从燕令雪指尖冒出。   他下手很快,燕令雪都没反应过来,针已经落了下去。   燕令雪甚至连疼痛感都没有,当然也许是他眼下已经痛到神志不清的缘故,因此这点疼痛燕令雪也感觉不到了。   随后洛子千又掏出一个瓷瓶,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了燕令雪嘴里,燕令雪乖乖咽下。   “小殿下中了毒。”洛子千命人拿了笔墨,飞快地在纸上写着,“慢性毒药,一个月前殿下恐怕就已经中毒了,陛下放心刚刚的药能暂时缓解小殿下的症状。”   “一个月前?”燕决明猜到燕令雪是被人下了毒,燕令雪刚晕倒过去,他立马便派人查了燕令雪今日的吃食,太医院那边说一切正常,“你先告诉我,小七的情况怎么样。”   洛子千言简意赅,“能救。”   燕决明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皱着眉,眉眼间的心疼几乎要溢出,药效发作得很快,燕令雪吃完药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燕决明竟是感受到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要是这毒素再强烈些,燕令雪必定活不成。   燕决明以为是燕令雪是今日才中毒,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下这种毒手。   李德旺连忙道:“小殿下的吃食都有人专门试毒,今日的饭菜也命御医查过了,一切正常,还有日常香料衣服,都查过了,一切如常。”   洛子千飞快地写着方子,“除了衣服香料吃食,还有什么是小殿下近一个月经常接触的?”   燕决明立马想到了用来装燕令雪宝石的小木箱,还不等他开口,李德旺已经把箱子拿了过来。   洛子千接过箱子,又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李德旺,“让太医院按照这张方子熬药。”   燕令雪得知自己有救,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抓着燕决明的衣袖,整个脸都埋了进去,他还是痛,只是比刚才好了一些,燕令雪一叠声地喊燕决明,“爹爹……爹爹……”   他不会说疼痛二字,每声爹爹落在燕决明耳中,就像是燕令雪在说他有多痛,燕决明心都揪起来,他索性将小孩子团进毛绒绒的毯子里,将对方小心地抱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摇晃着。   李德旺拿了方子,跑得飞快,他哪里敢慢,生怕慢一秒,燕令雪就多受一分罪。   洛子千拿出那堆宝石看了看,又闻了闻,宝石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香味,是燕令雪身上熏香的味道,但在这层淡淡的香味里,洛子千闻到了一丝苦涩气味。   正常人闻不见,但洛子千常年和草药打交道,对草药的味道极其敏感。   他将宝石递给燕决明,“上面被人浸了秋琼霜,这味草药气味很淡,少量秋琼霜对大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小殿下年纪小,经常把玩泡过秋琼霜的物件,于身体极其受损。”   宫里对毒药把控极严,也就只有秋琼霜这种较为隐性的慢性毒药比较好弄到手,凶手这是早有预谋。   燕决明神色一凛,“影一。”   影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谢若鹤身后,谢若鹤吓了一跳,忙退至一旁。   燕决明将宝石扔到影一手里,“去查,查清楚了,把下毒的人带到朕面前,朕亲自审。”   影一领了命令,他的余光下意识地扫过趴在燕决明肩上小声哭泣的燕令雪。   小孩闭着眼睛,睫毛被眼泪打湿,眼尾哭得通红,看上去可怜得厉害。   影一指尖微动,转眼间消失在原地。   燕决明面上闪过几分戾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心里的怒火,克制一般拍拍燕令雪的背,在燕令雪面前,燕决明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些。   谢若鹤看着燕决明额头的青筋,知道燕决明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不清楚这一次到底还要死多少人,谢若鹤恨不得当场捅死下毒的凶手。   若是扯到外戚或者是朝堂派系,谢若鹤又得忙得跳脚。   燕决明没让谢若鹤滚回去也是因为这一点,燕令雪中毒后,他第一反应怀疑的是后宫里的嫔妃。   但宫里的几个妃子应该没那个胆子,在明知道燕决明看重燕令雪的情况下,但凡是个长脑子的都知道不能对燕令雪下手。   除非有人不怕死。   ——   不多时,燕令雪中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张皇后得到消息时,刚刚从俞妃宫里回来。   闻言张皇后有些难以置信,她看向自己的侍女丹彤,“怎么回事?这毒是谁下的,陛下查出来没有。”   丹彤摇头,“没有,具体情况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七皇子吐了好多血,但洛神医在场,也不知道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张皇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旁正在安静练字的燕瑾,又命丹彤退下。   屋内只剩她和燕瑾两个人。   张皇后了解她的儿子,燕瑾善妒,旁人有的东西他必须得有,且极其记仇,自私自利又心狠手辣。   作为一个母亲,张皇后不太想这么形容自己的儿子,但事实就是如此。   燕瑾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似乎不知道怕,他不怕杀人,也不怕死亡,三岁的时候就会因一时的不顺心杖杀下人,四岁遇到刺杀,他也能纹丝不动地坐在惊慌失措的张皇后怀里,温声安抚她。   在这世界上,燕瑾唯一在乎的人,似乎只有燕决明,就连他的亲生母亲张皇后,燕瑾都不放在眼里,只是维持着表面的敬重。   他那么渴望得到燕决明的认可和喜欢,却被燕令雪突然占了去,怎么可能不恨。   从燕令雪出生那一刻,张皇后就知道燕瑾会对燕令雪下手。   “瑾儿,毒是你下的吗?”张皇后低声询问他。   燕瑾搁了笔,微笑地看着张皇后,温声道:“母后,儿臣没那么蠢,父皇那么宠爱小七,我怎么敢对小七下手,查到儿臣头上来,儿臣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他父皇手握兵权,杀一个嫡亲的儿子,群臣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就算说了,以他父皇的性子,也只会多杀一批人。   燕瑾才不会上赶着送死,他还不想死,想要的东西还未到手,燕瑾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就是再讨厌,再记恨燕令雪,也只会先忍着。   这个道理,是个人就懂,没人敢挑衅燕决明,他没那么蠢,宫里的其他人也没这么蠢。   就算燕决明现在封燕令雪为太子,除非燕令雪日后威胁到某一派系的地位,否则后宫里不会有任何人敢碰燕令雪一下。   因为燕决明对燕令雪的偏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谁敢碰他。   这么简单的道理,除非是又想死了,否则燕瑾实在是想不通宫里谁会干出这种蠢事。   俞妃那个傻子都干不出来。   燕瑾愉悦地勾起嘴角,多好啊,无论是谁干的,他在此时此刻都由衷地感谢那位蠢货,燕瑾想了很多种除掉燕令雪的办法,但他发现无论怎么做,都会被燕决明发现,于是只得遗憾地暂时放下。   在没找到能够抽身的办法前,燕瑾断不会对燕令雪下手。   燕瑾甚至想过,既然他父皇那么喜欢燕令雪,那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在燕令雪面前装成一个好哥哥,装到所有人都对他掉以轻心为止。   燕瑾有些懊恼,他以前脑子愚笨,一点伪装都不会做,搞得就连他母后都在燕令雪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怀疑他。   听他这么说,张皇后松了口气,也是,燕瑾一向比较聪明,这种蠢招,他必定不会用。   但不是燕瑾还能是谁?   这宫里的哪有真正的蠢货。   “真是怪了……”张皇后皱了皱眉,“谁会傻成这样?”   她翻来覆去想不出来。   “罢了。”只要这事和燕瑾无关就行,若是有关,陛下大怒之下,定会牵连她的母族,“无论是谁干的,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张皇后笑了笑,七皇子生得玉雪可爱,看着就讨人喜欢,只可惜投错了胎。   张皇后的悬着心终于放下了。   ——   燕令雪神情蔫蔫地窝在燕决明身上,他眼角还噙着泪,柔软的圆润的脸上全是泪痕。   燕决明喂了些药,那药闻着就苦,燕令雪口味挑剔,燕决明起初还担心燕令雪不想喝,特意命人拿了些点心过来,谁曾想他出奇地乖,燕决明喂的药一滴不剩地全喝下去。   小孩蔫蔫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怜,谢若鹤这个外人见了都有些不忍,孩子小小的身体吐了那么多血,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因为难受,明明身体很累了,燕令雪也睡不着,他抓着燕决明的衣领,小声哼唧了几声,嘴巴一瘪,委屈得不行。   到底是谁想害他。   欺负小孩的人真没品!   燕决明看出他委屈,抱着人在甘泉宫里走动着,“乖,别哭,等爹爹抓到下毒的坏人,就把他的皮扒了给你做拨浪鼓好不好?”   燕令雪一脸懵地嗯了一声,他看出他爹是认真的,连连摇头,这是不是有些太可怕了。   燕决明的声音很温柔,谢若鹤知道他这话不是哄孩子,这人已经忍不住了,也就是燕令雪还在他怀里待着,不然他现在就要提着刀去杀人。   实际上已经抓了一批人,影卫们正在挨个审问,甘泉宫的所有宫人全部受了罚。   燕决明正憋着一股气,燕令雪养得精细,学走路的时候燕决明生怕他磕了碰了,特意在甘泉宫挑出来地上铺满了柔软的羊毛地毯。   养得好好的孩子,前些天还在对燕决明笑,现在病怏怏地一声不吭,安静地蜷缩在他臂弯里,燕决明岂能不恨。   谢若鹤只能暗自祈祷,下毒的人不是后宫的嫔妃,否则燕决明能连着后宫和朝堂一起清洗,就连那几个皇子保不齐都要受到牵连。   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哎。   ——   燕令雪这几日喝了药,状况稍微好了点,身上没那么痛了,但还是提不起什么力气。   洛子千这几日一直留在甘泉宫,燕令雪经此一劫,要是不好好养着,保不齐会留下病根。   洛子千和燕令雪对视,他很久没来过甘泉宫,没想到当初那个刚出生皱皱巴巴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个雪团子。   看我做什么?   燕令雪疑惑地嗯了一声,朝洛子千歪了歪脑袋。   洛子千盯着他,暗自嘀咕了几声,“明明刚出生的时候长得那么丑。”   燕令雪:……   他哪里丑了?他出生的时候明明也很好看,虽然燕令雪也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但就是很好看。   他没力气,但这不妨碍他用眼神斥责洛子千。   洛子千收到小团子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   洛子千:已接收信号,但看不懂。   燕令雪翻了个身不理洛子千了,但他又想洛子千救了自己,这样似乎有些不礼貌,于是抓了着洛子千的衣摆,朝他喊道:“洛叔。”   喊得不是很清楚,听上去像六叔。   燕令雪喊完后,就和洛子千大眼瞪小眼,这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弹跳起身,喃喃自语道:“说话了……”   燕令雪很想知道自己在洛子千眼里到底是什么生物?   他是人,人就是会说话的,为什么这么惊奇啊。   洛子千没养过孩子,见燕令雪喊自己,犹豫了一下摸了摸燕令雪的脑袋,说是摸,看上去更像是摩挲,他就这么摩挲了半天,突然再次语出惊人,“好圆的脑袋。”   燕令雪呜哇一声,被他摸烦了,不让摸了。   能不圆吗?燕决明为了让他睡个漂亮的圆头,每天夜晚都要起来替他翻身,让他侧着睡。   他爹在这方面出人意料地执着。   这么想着,燕令雪默默地翻身侧躺着。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洛子千看着燕令雪只觉得稀奇,一边替人把着脉,一边观察着燕令雪的反应。   翠荷这时过来了,燕令雪如同看到了救星,洛子千太无聊了,干看着他不说话,旺旺和他爹又出去了,燕令雪生着病躺在床上没什么力气,只能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小毯子。   燕令雪朝翠荷伸出手,对方轻手轻脚地抱起他,神情有些担忧,“小殿下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燕令雪摇摇头,只是没力气,但不难受,洛子千医术高超,轻而易举就把他从死亡边缘捞了回来。   洛子千:“不必忧心,好好调养一个月,小殿下自会安然无恙。”   翠荷:“那就好,今日出了太阳,我带小殿下出去散散风,洛神医……你要一直坐在这里吗?”   洛子千这人不能以正常人的标准来看待,燕决明今天临走前要他照看好燕令雪,他就字面意义地看着燕令雪,要不是燕令雪心知他的性格如此,否则被人这么盯了两个时辰早就吓得哭嚎了。   “小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洛子千时刻谨遵燕决明的旨意。   翠荷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这样啊。”   好奇怪的人,翠荷有些不放心地退后一步。   燕令雪无力地哼唧几声,心下只觉得诡异,洛子千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养成这种性格。   燕令雪见洛子千又盯着自己看,他眨巴着眼睛,朝洛子千笑了笑,但他很感谢洛子千救了自己。   谁料,洛子千突然皱起了眉,“小殿下他……”   洛子千欲言又止。   翠荷见他神情严肃,也吓到了,“怎么了,是不是毒素发作了?”   啊?   可是他没感觉哪里不舒服啊。   燕令雪有些莫名。   洛子千摇摇头:“不是,小殿下笑起来没几颗牙,看上去好像个小老头。”   翠荷:“……”   晴天霹雳,燕令雪当即在翠荷怀里僵成一块石头,除了刚出生那几天燕决明时不时要念叨一嘴他长得难看外,等他长开后,甘泉宫的下人都夸他长得可爱,就连燕决明都说他好看!   洛叔,我将不会再叫你洛叔。   原来他在洛子千眼里是个没牙的小老头。   燕令雪不信,可洛子千从来不会撒谎。   难道说,他笑起来真的很奇怪,很像小老头吗?   洛子千一句话,成功让燕令雪这个只有一岁半的孩子产生了容貌焦虑。   呜呜,爹你在哪里啊,快回来吧,洛子千他欺负小孩。   ——   慎刑司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各种难闻的臭味在空气中蔓延。   燕决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斯条慢理地洗着手。   他冷眼注视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那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剧痛迫使他的身体都在不自觉地抽搐。   谢若鹤扫了一眼,没敢多看,影卫查了三天,沿着蛛丝马迹,终于从宫里抓到了凶手,此人是尚宝监的侍卫,毒是他下的。   至于下毒的原因,这侍卫打死不肯说,倒是有骨气。   不说也没用啊,谢若鹤今天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事还和六部的人有关。   燕决明审人一向瘆人得慌,这人能抗住,可见是受过训练的。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燕决明擦干净手,看了眼影一,影一立马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盆盐水泼到那侍卫身上。   惨叫声震耳欲聋,李德旺在一旁掐着尖细的嗓子道:“陛下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陛下大发慈悲,自会给你个痛快,说,是谁指使你谋害七皇子?”   侍卫笑出了声,“陛下孩子那么多,死一个又如何,为什么偏偏对七皇子这么上心。”   李德旺脸色一变,心道这人真是上赶着找死,还敢借着七皇子试探他们陛下。   见他提起燕令雪,燕决明盯了那侍卫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笑了,“影一,把他脸上这层皮给朕活剐下来,人别弄死了。”   想到燕令雪窝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的模样,燕决明周身暴虐情绪涌动,如果不是这侍卫还有用,燕决明恨不得一寸一寸割了他的肉。   影一拿了把匕首就要往侍卫脸上划去,侍卫没料到燕决明半点不上套,眼见着影一真打算活剥了他的皮,侍卫闭了闭眼睛,心里恐惧战胜了嘴硬,“等等……我说……”   影一收了刀,燕决明扯出一抹笑,“说吧,说完了好上路。”   “想杀七皇子的人是大巫。”   嗞——   火盆里的焰火突然拔高,又在瞬间恢复如初。   听到大巫两个字,周遭忽而安静了下来。   燕决明豁然起身,“荼兰人?”   燕决明猜到上次拔除的荼兰作细只是一小部分,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埋得这么深。   荼兰人信神并且是深信不疑,所谓的大巫则是荼兰传说中能够聆听声音的圣人,统一荼兰十六部的国君,都没这位大巫在国家的声望大。   传说荼兰现任大巫还有预言之能,新任荼兰王便是靠着他的预言登上的王位。   不就是推演之术。   燕决明对此嗤之以鼻,荼兰人野蛮,个个都像未开智的野人,对神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深信不疑。   但事关燕令雪,燕决明再也冷静不了了,“大巫为什么要对七皇子下手。”   侍卫声音沙哑,“他对我们荼兰而言,是灾星。”   谢若鹤听得直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最讨厌和荼兰人打交道的就是因为这一点,说话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   这是在说他们小殿下不祥?   谢若鹤觉得可笑,他也不信这些,但就算他们殿下真的不祥关他们荼兰什么事。   侍卫看着燕决明,“原本大巫要我们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你,但突然改了主意,又要我们杀死七皇子,说是预言有误,这是大巫第一次出错。”   “大巫预言,七皇子未来必定会灭掉荼兰。”   又是那劳什子预言,打仗靠预言,杀人靠预言,争夺皇位靠预言,荼兰简直脑子有病。   他们大周的国师也就每天看看天气如何,除非实在没招了才信这些。   但听到他这么说,谢若鹤难得乐了,“这是好事啊。”   虽然荼兰人神神叨叨的,但有时候说的话还挺顺耳。   能灭了荼兰,七殿下哪能是灾星啊,这么看完全是福星来的。   燕决明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场刺杀,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荼兰深埋在宫里的刺客会那么着急地出手,原来是大巫的命令。   而那个时候,燕令雪正在燕决明的肚子里。   燕决明脸色一沉,他一把抽出影一腰侧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侍卫的头颅,鲜血溅了他小半张侧脸,他速度太快,谢若鹤尚没反应过来,一颗浑圆的东西已经滚到了他脚边。   谢若鹤默默地退后一步。   燕决明:“所有和这侍卫有过接触的宫人通通处死,影一,联系影七,告诉他十日内,想办法杀了荼兰王的嫡长子,砍下对方的头颅挂在鹰池的树上示众,如果遇到大巫,派人扒了他的皮,还有从今天起,影部剩下的前十名影卫给朕寸步不离地看着七皇子。”   燕决明随手将那柄长刀扔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上那具尸体,眯了眯眼睛,“谢若鹤,你去把礼部尚书赵景给朕押过来。”   说到这里,燕决明顿了顿,“算了,李德旺你直接领人抄了他的家,罪名是勾结荼兰细作,意图谋逆,其余的,你知道怎么做,朕懒得审了。”   原本他留着赵景这个饵尚且有用,但他现在不想留了。   这一通命令下来,砸得谢若鹤脑袋发蒙,“等等陛下……”   燕决明转过身,半明半昧的火光映在他染血的脸上,他黑沉的眼睛盯着谢若鹤,冷意沿着谢若鹤的脊背游走,迫使他当场僵在原地。   “谢若鹤,你再多说一句,朕杀了你。”燕决明望着他,“没对荼兰出兵,已经算朕心慈手软,除非荼兰王有骨气敢主动朝大周宣战。”   燕决明只觉得荒唐,就因为那个蠢货大巫的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燕令雪便平白无故被折腾成这样。   谢若鹤没敢上前,李德旺朝他摇了摇头,谢若鹤咬咬牙,荼兰国内的主战派虽占大多数,但现任荼兰王已经被燕决明打怕了,就是燕决明真杀了荼兰王最爱的嫡长子,这人也没胆量便大周出兵。   真打起来,荼兰不是对手,只是打仗终究是劳民伤财,于大周而言并没有好处。   ——   燕令雪眼巴巴等着燕决明回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下午,总算是把人盼回来了,洛子千快盯了他一天了,燕令雪被他看得受不了,只想快点逃离他。   他哇地一声张开手,又要燕决明抱他,谁料燕决明这次拒绝了他。   燕令雪不满地啊呜了一声。   为什么不抱我。   “朕先去洗个澡。”燕决明见到燕令雪今日气色不错,心情稍微好了些,见洛子千还在旁边跟着,索性让人先下去休息。   洛子千一走,燕令雪总算是自在了不少,他原本还疑惑燕决明出去一趟为什么还要洗澡,直到他闻到了燕决明身上的血腥味,吓得浑身一僵。   燕决明对他太好了,导致燕令雪完全忘了,他爹是个暴君来的。   好吧,不抱就不抱吧。   等他爹洗澡再抱也是一样的。   等燕决明清理干净自己,燕令雪已经开始点着头打瞌睡了。   但他强撑没睡着,非要燕决明抱着。   他身上伤还没好,燕决明哪能不依他,他伸手从翠荷手里接过燕令雪,“睡吧。”   燕令雪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厉害,还不忘问一嘴,“旺旺呢?”   燕决明:“李德旺有事,怎么,想他了?”   燕决明似笑非笑,一看就是不高兴了,燕令雪当即搂住他爹的脖子,“想爹爹!”   燕决明嗯了声,“这还差不多。”   他伸手摸了摸燕令雪的脸,又问翠荷,“药喝了吗?”   翠荷低着头,恭敬道:“喝了,小殿下今日比昨日好很多。”   燕令雪朝着燕决明笑了笑,示意自己好多了,笑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洛子千说他笑起来像老头,立马收起了笑,表情严肃。   燕决明有些纳闷,“你又怎么了?”   知晓原因的翠荷捂着嘴笑出了声,她向燕决明解释道:“因为今天洛神医说小殿下嘴里没多少牙齿,笑起来像小老头,被小殿下听了去,不高兴了好长时间。”   燕决明闻言,轻嘶一声,故意举起燕令雪仔细看了看,“这么看着,好像还真有点像。”   话音刚落,燕决明就从燕令雪那张小小的脸蛋上看到几分震惊,随后燕令雪伸出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才不是小老头!   燕决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爹爹骗你的,洛子千只是说你像小老头,又不是说你长得难看,捂着脸做什么?”   燕令雪不信,再说了,说他像小老头,不就是说他长得难看吗?   他窝在燕决明怀里生胖气,死活不肯把脸漏出来。   雪团子一样的小娃娃,怎么可能难看,燕决明好一顿哄,燕令雪这才勉为其难把脸从他怀里漏出来。   “好了,不生气了。”燕决明拍着他的背,“睡吧,爹爹在这里。” 第21章 不喝药:喝药   燕令雪坐在燕决明的臂弯,他将毛绒绒的脑袋瓜埋进燕决明的颈间蹭了蹭,胡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燕决明的肩头睡着了。   燕决明拍着小孩的背,脸色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燕令雪和其他小孩不一样,这点燕决明心知肚明,毕竟对方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男人怀孕本就有违常理,但大巫所谓的预言,燕决明不信,却也觉得怪异。   抛开预言不谈,大巫完全没有杀死燕令雪的理由,燕令雪一个一岁半的小孩,拿什么威胁大巫。   燕决明又实在不信大巫那些乱七八糟的预言。   无论真假,以荼兰人对大巫的信任程度,燕令雪的处境眼下十分危险。   燕决明烦躁不堪,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安的哼唧了一声,抓着燕决明发尾的小手慢慢收紧。   燕决明一顿,轻轻拍着燕令雪的背,无论大巫到底想做什么,他断不会再让燕令雪受到半分伤害。   燕令雪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仍旧在燕决明怀里,心下稍安。   他脑袋都睡得迷糊,柔软的脸蛋上印着些红印子,燕令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见燕决明正盯着他,他立马喊了句爹爹。   燕决明摸了摸小孩软乎乎的面颊肉,“醒了,把药喝了。”   燕令雪圆圆的眼睛看向燕决明手里黑乎乎的汤药,嘴里哇了一声。   怎么还要喝。   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呀。   乖乖喝了好几天汤药的燕令雪第一次抗拒喝药。   没办法,这药的味道实在是太奇怪了,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小孩味觉本来就敏感,燕令雪前些天被这药折磨得痛不欲生,眼下自然是能不喝就不喝。   而且,因为小孩子喉咙浅,直接往嘴里灌会呛到,所以每次都是燕决明,或者翠荷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更折磨人了。   燕决明刚把勺子递到燕令雪嘴边,小孩立马将脸撇到一边,满脸写着不要喝。   “不想喝?”燕决明好笑地盯着怀里的孩子,“前几天不是都喝了?”   燕令雪的小手按在他爹的拿着勺子的手背,圆圆的脑袋摇了摇,嘴里磕磕绊绊,憋出来一个不字。   他已经好了,他不要喝药。   小孩委屈巴巴地望着燕决明,“不……不要。”   其实不止是苦,如果只是苦,燕令雪咬着牙就喝了,可他现在牙齿没长齐,所以他喝不了。   燕决明低声哄他,“喝了爹爹给你吃糖。”   燕令雪依旧抗拒。   不要。   燕决明把勺子再次放到燕令雪嘴边,他用手抵住燕令雪小脑袋不让他转过去,“不行,必须喝,别的朕都能依你,但药你必须喝。”   燕决明感受着掌心下圆润且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十分满意,不枉他大半夜起来给燕令雪调整睡姿,还是圆脑袋好看。   燕令雪动弹不了,两只小手抗议挥动着,最终也只能屈服他爹的压迫,瘪着嘴喝了两口药。   好难喝。   小孩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难喝到眼睛都涌上一层水雾,圆溜溜的眼睛里噙着泪,好不可怜。   燕决明见状皱了皱眉,可药不喝又不行。   李德旺此时正好把小厨房做得糕点拿了过来。   燕决明取了一小块,喂到燕令雪嘴边,这糕点是特意给燕令雪这种牙没长齐的小孩子做的,入口即化,燕令雪噙着泪吃着糕点,糕点的味道刚把药的怪味覆盖,他就又要喝下一口药。   燕令雪觉得他好命苦。   一碗药艰难喝完,洛子千背着小药箱来给燕令雪复查。   近些日子,燕令雪身体上的毒素排掉了大半,小殿下年纪虽小,但异常乖巧,洛子千起初还担心药太苦,小孩子会不乐意,结果燕令雪每次都乖乖喝了。   这么想着,刚给燕决明行完礼的洛子千起身,就见小团子委屈巴巴地坐在燕决明怀里,眼眶红红地盯着桌上汤药。   看来小殿下还是多少有点不乐意。   一碗药给燕决明喂得满头大汗,“这药他还得喝多久。”   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燕决明见不得燕令雪哭唧唧的模样。   “小殿下余毒清得差不多了,以后喝些调养身体的补药即可。”   还要喝?   燕令雪当即哀嚎一声,呜哇地抓着燕决明的衣摆团吧团吧抱在怀里,低着头埋了进去,一副不愿接受事实的模样。   李德旺惊奇道:“小殿下这怕是听懂了,晓得自己还要喝药呢。”   燕令雪只想把这些药,全部倒进那个给他下毒的坏蛋嘴里。   燕决明觉得有趣,又心疼他要喝这么久的药,他轻蹙着眉,将窝在他膝上的奶娃娃抱起,低声哄道:“再忍几天,过几天等你好了,爹爹带你去行宫玩。”   燕决明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坐在他手臂上的燕令雪,却能清楚地看见燕决明眼底的情绪,他爹皱着眉,眉目间全是心疼和忧虑之色。   燕令雪不想喝,但又知道燕决明是为了他好,他不想燕决明为难,于是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知道了呀。   他会老老实实喝药的。   自打燕令雪中毒之后,整个甘泉宫的下人们高度警觉,就连燕决明都有些过度警觉了,凡是燕令雪会摸到,吃到的东西,燕决明统一命洛子千或者太医们查了一通后,才敢递到燕令雪手上。   燕令雪之前那个小木箱也换了个新的,至于宝石,他已经不喜欢玩了。   倒不是他有了心理阴影,而是燕决明有。   每次燕决明看着他把玩着新宝石,就算已经命人检查过了,知晓这些石头没有任何毒素,燕决明仍旧忍不住皱眉。   燕令雪果断换了别的东西来代替宝石。   谢若鹤和刘其显给他塞了不少小玩意。   刘其显比谢若鹤忙,燕令雪很少能见到他,但每次见到人,这人身上都一股香味,与刘其显的形象非常不匹配。   刘其显是武将,皮肤偏黑,长得人高马大的,容貌粗犷眉目间糅杂着几分狂野之气,冷着脸不说话,简直就是燕令雪印象里标准的武将模板,谁能看出来这人是个对内十分玻璃心的人。   就连拿玩具的时候,燕令雪先抓谢若鹤送他的小木狮子,刘其显都得眼巴巴看着他,一脸失落。   偏偏燕决明还要在一旁边补刀,“朕的小七爱玩什么玩什么,滚一边去,别打扰他。”   燕令雪当即伸手要捂刘其显的耳朵,别这么说,别这么说,等下刘叔又要哭了。   刘其显没哭,他蹲在地上见燕令雪居然主动捂他耳朵觉得新奇,“陛下,小殿下知道你在骂臣,还主动来捂臣的耳朵,好乖啊。”   燕决明冷笑,心说那是怕你哭。   燕令雪:不讲不讲。   燕令雪身上的毒解了之后,重新回归到咸鱼生活。   每天的日常就是被翠荷抱着出去玩,等燕决明处理完政务陪着他午睡,下午如果燕决明有空还会教他说话。   燕令雪学说话比同龄孩子学得快,虽然尚且说不了完整的句子,但词汇量明显上涨。   所以在听到燕决明传唤国师的时候,燕令雪哇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他想告诉他爹,国师有用。   未来帮主角打下天下的国师,在燕决明手底下并不得重用,燕决明压根不信鬼神,养着国师当天气预报用。   国师这个人也奇怪,大有一种无所谓的架势,燕决明不重用他,他也不在意。   燕决明死后,国师被抓。   主角发现国师不仅精通推演奇术,能预测天象,在谋略一面也极其出众。   主角逼着国师干了一堆事,国师不愿意,也只是毛绒绒地拒绝了一次,发现没用,就水灵灵地屈服了。   大有一种看淡了的无所谓感。   可惜现在国师年纪太小,如今大概率入不了燕决明的眼,不过没关系,燕令雪决定和国师打好关系。   何阙得了燕决明传昭,他心下纳罕,师父尚在世时就和他说过,如今的皇帝并不信任聆天司。   怎么今天突然传召他。   何阙满腹疑惑来到甘泉宫,刚行完礼站起来,就听见小孩稚嫩的声音。   他抬起头,只见皇帝臂弯里抱着个小孩,那小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孩小手指着何阙,皱着眉很努力地憋出两个字,“好人……”   对他爹有用的都是好人。   何阙:“?”   这不是那天在聆天司迷路的那个孩子吗?   燕决明从善如流地按下他挥舞的手,最近几天燕令雪一直在学说话,小孩子坐在地上有时都会从嘴里突然蹦出来几个不相关的词语,燕决明习以为常,还以为是燕令雪在自言自语。   发现燕决明没懂他意思的燕令雪呜哇了一声。   算了,时间还早,等他长大了再想办法和他爹解释。   等等,燕令雪突然发现了盲点,他爹怎么突然传召国师?   总不能是算命吧。   燕决明垂眸打量着站在他眼前的何阙,横竖看不出对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孩子。   国师历来短命,活到三十岁就算高寿了,而新任国师,都是由上任老国师挑选的徒弟继承,年纪小点也正常。   何阙站在大殿内,任由帝王打量自己,他姿态轻松,没有任何紧张或者不自在感。   这属实是难得。   若是旁人看到,估计会觉得何阙沉稳,但燕令雪从这人身上嗅出一丝同类的气息。 第22章 恶言:难受   “朕今日召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事。”燕决明抬手挡住燕令雪试图往他脸上糊的小手,“关于荼兰大巫的事,你师父同你说过多少。”   大巫?   燕令雪悄悄竖起了耳朵,刚刚还在乱动小孩一瞬间在燕决明身上坐直了身体。   大巫是主线的人物,他必须得好好听。   荼兰大巫算是书里后期的小反派,和国师设定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国师算天命扣寿命值,国师这人比较实诚,你让他算国运,他是真算。   大巫这人,说话九分假一分真,而且荼兰国情和大周不一样,荼兰人极度信任大巫,他们真的将大巫当半个神来看,认为说的话从不出错,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觉得大巫是个骗子。   燕令雪看到这段剧情,脑海里只有一个感受,他觉得荼兰人好像一帮文盲,而大巫是文盲里唯一一个识字的。   这种情况下,荼兰完全成了大巫的一言堂,就连荼兰王室对大巫都得毕恭毕敬。   何阙思索片刻,“师父与大巫的确相识,但极少在臣面前提及过,不过师父曾说,大巫此人虽精于算计,但本质上是个蠢人,早晚有一日会作茧自缚。”   燕令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和他爹作对的都不是好人。   小孩子一本正经点头的样子格外可爱,燕决明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脸,“听懂了吗?就点头。”   听懂了哇,小孩嘴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声音,燕令雪抓住燕决明戳他的食指,小手握得紧紧的。   何阙听到动静,没忍住抬头看了看,恰好和燕令雪对上了视线,小孩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他挥了挥手,主动和他打招呼。   何阙望着小孩圆圆的脸,他愈发觉得燕令雪长得像颗圆圆的白汤圆。   同时何阙忍不住心里感叹,七皇子果真如传闻般受宠,这么想着,他有些疑惑。   因为前任国师在世时,先帝曾命人给燕决明算过一卦,那时的燕决明只是个孩子,他迟迟不能说话,太医院也没能查出来原因,先帝便找上了聆天司,怀疑燕决明是被妖邪缠身。   先国师算出燕决明六亲缘浅,命带凶煞,漠视骨肉,大周两百年国祚将在他手中断送,未来必定弑父弑兄,是个名副其实的暴君。   那时的燕决明才三岁,任何一条单拎出来他都必死无疑,他师父实在是不想背上杀孽,只是说燕决明命带凶煞,贪狼入命。   就算是这样,这句话落在一个三岁孩子身上,也太重了些,燕决明不可避免地遭受了皇帝的厌弃,加之先帝本就对皇子非打即骂,而燕决明在后宫的日子可想而知。   具体是什么情况何阙也不清楚,毕竟那时他还没出生,这些都是老国师口头和他讲述的。   燕决明不信任聆天司,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   命途里漠视骨肉的陛下,却对七皇子如此纵容,这让何阙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在内心嘀咕,看来师父也没那么厉害嘛,这不就算错了。   燕决明逗着燕令雪,何阙说的并不是他真正想听的,他虽从未见过荼兰大巫,但曾经也命人调查过对方,怎么听对方都像个招摇撞骗的骗子。   何阙敏锐地察觉到了燕决明的意图,“若是陛下想问臣,荼兰大巫是否真如传说能够和神沟通的话,还请陛下放心,这世界上并无鬼神,只有天命。”   燕令雪听着听着开始走神,又伸手去扒拉燕决明的头发,小孩子坐不住,注意力也不大集中,他软乎乎的掌心握着燕决明的发丝,聚精会神地把玩。   燕决明任由他玩,燕令雪从不扯他头发,只是捏着玩而已,乖得很。   “天命。”燕决明不屑一顾,但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一刻,他是有些相信的,不是因为大巫,而是因为燕令雪。   大巫莫名其妙来这一遭,成功让燕决明觉得心焦,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让何阙替燕令雪卜一卦,算他的小七未来是否顺遂平安。   他这么想着,最终还是说出了口,燕决明分明不大信这些东西,却在垂眸看到把玩着他头发的燕令雪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朕虽不信所谓的天命,但你替七皇子卜一卦,无需看他的前程功业,只需看看他未来是否平安顺遂。”   燕令雪捏着燕决明头发的手猛地一顿,小孩呆愣地仰起头,圆圆的眼睛里不可置信地望着燕决明。   所以他爹把国师喊过来,真的只是为了替他算命?   不算前程功业,只算他未来是否平安。   燕决明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燕令雪未来的前程功业,从燕令雪出生起,他心里便已经默认这皇位将来只能是燕令雪的,可比起燕令雪以后到底能不能当个好皇帝,燕决明更担心他的安危。   何阙震惊地看向燕决明,他闻言有些不可置信,他未曾想过,燕决明竟是会像普通父母一样,担心七皇子将来的是否顺遂一生。   何阙有点怀疑他师父是个半吊子了。   这算得一点也不准啊。   不是说漠视骨肉,不顾亲情吗?陛下哪有半点漠视七皇子的样子?   何阙敛下了眼底的震惊,“臣领命,不过陛下需给臣一些时日。”   燕令雪是皇子,给皇子卜卦保不齐涉及国运,流程稍微有些复杂。   燕决明应了声,命何阙退下了。   何阙刚一走,怀里小孩突然从他腿上站起来,哇地一声扑进了燕决明怀里。   燕令雪搂着燕决明,只觉得他爹真真是全天下最好的爹,他上辈从未体会过的亲情,这一世全被燕决明一个人给填满了。   燕决明比燕令雪想象中的,还在更加更加在意他。   明明他爹压根不信这些,为了他居然信了一次。   若是燕决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定会笑燕令雪是个小傻子,他所做的哪里是为了燕令雪,而是为自己图个心安。   燕决明顺势轻轻摸了把小孩圆圆的脑袋瓜,轻笑道:“黏人精。”   燕令雪想,他一定会改变燕决明的结局,让他爹长命百岁。   倒时候他就给他爹养老!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话都说不清楚,就连脑袋都是小孩脑,控制不了情绪又爱哭,每天都只能吃吃睡睡。   他要是能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   次日,周太后来了趟甘泉宫,太后不常来,这次来,便是有些兴师问罪。   前些时日,燕令雪中了毒,周太后闻言,多少是有些心急,这后宫里的皇子,她都喜欢得紧,她在慈宁宫里听说燕令雪又是吐血又是喊疼得,吓得她忧心不已,谁料匆匆赶到甘泉宫门口,竟是被人拦下了。   后宫想来看望燕令雪的嫔妃们也统一被拦在了外面。   燕决明下了死命令,在查清楚是谁下毒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踏入甘泉宫半步。   燕决明怀疑后宫嫔妃是人之常情,往常也有过嫔妃毒害皇子的先例,但她万万没想到,燕决明竟是连她这个太后也怀疑。   如果不是这几日她听闻下毒的凶手已伏诛,周太后怕是今天都踏不进甘泉宫,偏心偏到这种地步,燕决明也干得出来。   “小七呢?”周太后落座,她到底还是担心孩子,没上来就找燕决明的麻烦,“怎么不见那孩子人,身体还没好吗?”   燕决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淡声道:“儿臣让李德旺领他去御花园玩去了,小七身体已经大好,母后不必忧心。”   “你还知道哀家忧心!”周太后火冒三丈,“哀家且问你,那日你让李德旺将我拦在殿外,是不是怀疑这毒是哀家下的?”   燕决明头也不抬,“是。”   他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周太后火气一滞,瞪大眼睛望着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碧深知母子俩有隔阂,周太后平日里看着温和,可真要气头上,她说话格外伤人,云碧生怕周太后一气之下又说出什么体面的话,连忙顺手给她递了盏茶。   周太后深吸一口气,“陛下倒是宝贝那孩子得紧,偏心偏到这种地步,未必过于难看了。”   “母后误会了。”燕决明说:“那几日,儿臣并非只怀疑母后一人,整个后宫的妃嫔皇子,甚至是李德旺还有当日在场的谢若鹤,儿臣通通都怀疑了个遍。”   燕决明得知燕令雪中毒的那一刻,几乎失去理智和判断力,他谁也不信,当天在场的每个人,以及后宫的嫔妃和周太后,他都命人查了一遍。   周太后不可置信,“其他皇子就不是陛下的孩子?何故偏心至此?”   燕决明搁了笔,“其他还有有后宫的妃嫔养着,七皇子只有朕一人,又是朕亲自养着,多有偏心不很正常,难道母后能够做到真正的一碗水端平?”   周太后自然是做不到,她心里清楚燕决明话里有话,她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没再开口。   燕令雪尚不知道周太后正在慈宁宫。   小孩子手里抓着朵漂亮的芍药花,哒哒地跑得飞快,李德旺生怕他摔了,他弯着腰,两只手护在燕令雪背后,“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慢些跑,别摔了。”   他倒是想抱,但燕令雪不让,后面一顺溜的宫人,便只能在燕令雪身后跟着跑。   燕令雪小心捏着手里的花,这是他找了好久,才从御花园里找到的最漂亮的花。   这么漂亮的花,自然是要送给他爹的。   他爹对他这么好,燕令雪自然想对他爹好。   他一路跑到御书房,御书房的门槛有些高,燕令雪短手短脚的,与其说是跨过去,不如说是趴着翻过去,小孩子笨拙翻过去,险些摔了个屁股墩,手里的花倒是毫发无损。   燕令雪个子矮,平时直视前方只能看见腿,他一时半儿也没注意御书房的还有其他人在,他小心地抓着手里的花,咿咿呀呀地扑进燕决明怀里,将那朵漂亮的芍药花递给燕决明,“给爹爹!”   是礼物呀。   就在燕令雪将花送出去的那一刻,周太后包含怨毒的声音一同在甘泉宫内响起,“你倒是怪哀家偏心,却也不想自己幼时那副模样,有多惹人厌恶。”   燕令雪一愣,他手里的花尚未送出去,陡然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大脑空茫茫一片。   云碧慌忙阻止,“太后娘娘!”   然而已经晚了,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李德旺站在门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而燕决明像是没听到一般,伸手接过小孩子为他摘的花,温声道:“很漂亮,谢谢小七。”   燕令雪呆呆地看着燕决明,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好难受。 第23章 偏心爹爹:大反派和小反派   面对其他人,周太后永远端庄得体。唯独在燕决明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燕决明幼时起她便是这样,而如今燕决明成了皇帝,她依旧如此。   燕决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早已习惯了周太后对他的态度。   更何况周太后并非不爱他,她只是偏心,只是对燕决明有怨。   她怨燕决明幼时不能说话,从而牵连她。   又怨这个孩子长大后,亲手杀了她另外两个亲生儿子。   因此在燕决明眼前,周太后既做不到对燕决明毫不在乎,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和他正常地相处。   燕决明对周太后并无怨恨之心,先帝在世时,后宫里真正谈得上对他好的只有周太后。   他杀了亲生兄弟是真,周太后讨厌他也无可厚非,若非先帝有意针对他,当初他在后宫的日子未必会过得那般艰难,如果非要恨谁,燕决明只恨当初没有把先帝的脑袋割下来挂在九溪台示众。   听到云碧出声制止,周太后意识回笼,她有些后悔地皱了皱眉,可说出去的话终究收不回来。   周太后做不到像普通母亲那样和燕决明相处,在这个儿子面前她永远别扭又难堪,因为就算她再怎么对燕决明恶语相向,燕决明也只会任她施为。   偏偏他这副毫不在乎的态度惹得周太后更为恼火。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而燕令雪眼神空茫地看着燕决明,孩子无措地抓着燕决明的袖口,他心里酸得要命。   他不能理解周太后为什么会对燕决明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明明他爹也是周太后的亲生孩子。   再说了,不是燕决明想杀自己的手足,而是燕决明的兄长们,先对燕决明动了杀念。   如果是靖王和安王杀了他爹,周太后是否会像怨恨燕决明那样,怨恨安王和靖王。   燕令雪想不下去了,他不想纠结到底谁对谁错,燕令雪只知道,周太后对他爹说了很难听的话,他很不喜欢。   燕决明小心捏着燕令雪刚刚递到他手上的芍药花,周太后对他造成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害,被燕令雪递给他的这朵花轻而易举地掩盖,“母后应该是累了。李德旺,还不送——小七?!”   燕决明不愿和太后僵持,也知晓眼下的氛围多说无益,刚想将太后请回慈宁宫,坐在他腿上的孩子突然准备往下滑,燕决明心脏一紧生怕燕令雪一不小心摔了,连忙伸手想去抓他。   燕令雪小小一团,燕决明扑了个空,小孩子气势汹汹地跑到周太后跟前,伸手推了周太后一下。   他力气小,那点力气落到周太后腿上,和被蚊子叮了一下也没什么区别。   “坏人,讨厌你。”这是燕令雪近期除了喜欢爹爹这句话以外,说得第二流畅的句子。   柔软的雪团子用那双浑圆的眼睛凶巴巴地盯着周太后,他指着周太后又重复了一遍,“坏人。”   如果是安王或者靖王登基,周太后还敢这么骂他们吗?   无非是她心里清楚,燕决明看中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不会对她怎么样,所以言行之间,便多有放肆。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燕令雪会突然朝太后生气   翠荷慌忙将燕令雪抱在怀里,“小殿下,不能这样说。”   “你倒是护着你爹。”周太后有些发愣,她盯着自己脚边的燕令雪,好半晌才会过神,这孩子和燕决明小时候长得有几分相似,周太后一时间,甚至以为站在她眼前的是小时候的燕决明,心里那点愧疚让她不敢再看燕令雪。   “也怪不得陛下偏心你,是个好孩子。”   燕令雪被翠荷护在怀里,望向周太后的目光全是防备。   周太后收回视线。   这么小的孩子,就懂得护着自己人,也难怪燕决明这么宠着他。   燕决明起身,目光诧异地将燕令雪重新捞到自己臂弯里坐着,小孩刚被他抱起来,便一脸委屈地将脑袋埋到了他的颈肩,语气低落:“爹爹。”   燕决明此时就是洛子千附身,也该察觉到燕令雪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燕决明摸着燕令雪的脑袋,声音冷淡,“母后,既无事便请回吧。”   他难得没任由周太后继续闹下去。   “罢了。”周太后清楚今日是她失言,但她又拉不下脸,不愿在燕决明眼前低头,“看你这孩子还有力气骂哀家坏人,估计是好全了,云碧,回慈宁宫。”   燕令雪不是自己觉得委屈,而是替燕决明觉得委屈。   意识到这点的燕决明深吸一口气,心里柔软得厉害,燕令雪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戳到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见周太后离开,李德旺才阴阳怪气道:“太后娘娘也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还敢说陛下偏心。”   当着周太后的面,李德旺忍着没说,燕决明一向不允许他在周太后跟前说些不中听的话。   周太后在九溪台受了刺激,精神不稳定,他们陛下惦念着那点母子亲情,命洛神医陪在太后身侧,日日熬药调理身体。   安王和靖王死了她受刺激,要是死得是他们陛下,太后娘娘恐怕只会觉得愧疚,过个三五年,便轻飘飘地放下了。   李德旺尖酸刻薄惯了,也是燕决明不让他说,不然刚刚他高低要说上两嘴。   翠荷也有些不满,她知晓太后有自己的苦衷,可再怎么样,有的话也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   燕决明安抚般拍拍燕令雪的背,“好了,李德旺朕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李德旺笑着说:“奴才不在意,但小殿下在意啊,小殿下这是心疼陛下呢。”   “没什么好心疼朕的。”燕决明将肩上闷闷不乐的小团子高高举起,燕令雪嘴巴还瘪着,一副难受惨了的模样,燕决明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朕是皇帝,要什么得不到,有什么好难受的,不过,原来小七这么喜欢爹爹啊。”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他有点想哭。   燕决明自然是什么都能得到,但他唯独得不到母亲的偏爱,偏偏周太后并不是那种恶毒的母亲,她的的确确把燕决明养大了,原著里也说了,周太后是爱燕决明的。   可燕令雪就是希望燕决明才是那个被偏心的孩子。   明明三个孩子里,只有燕决明最在乎周太后这个母亲。   燕令雪觉得燕决明不是不在意,而是因为周太后从小就这么对他,爱里夹着恨和厌恶,她会在燕决明幼时生病的时候心急如焚,却也会在心里悄悄涌起一丝恶毒的念头,想让燕决明就这么病死。   可她也只是想,从未真的付诸行动。   就像,倘若要用周太后的命换燕决明和她其他两个儿子的命,周太后会毫不犹豫同意,但如果杀了燕决明能够换靖王和安王平安,周太后纠结过后,肯定会舍弃燕决明。   周太后不是坏人,只是个普通人。   燕令雪最讨厌的还是先帝,如果不是先帝将赤裸裸的恶意对准了燕决明,明知道他不会说话在后宫里已经是个异类,却还要故意将讨厌写在脸上,让后宫里的人明里暗里排挤他爹。   燕令雪被他举着,眼泪眨巴一下就砸了下来,温热的泪珠正好落在燕决明的右眼下方,他举着的孩子的手一顿。   燕决明听见小孩子嗯了一声,用一种极其温软的声音说:“小七喜欢爹爹。”   燕决明想,就是燕令雪现在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给这孩子摘下来。   他幼时想要的偏爱,竟是在一个孩子身上实现了。   燕决明暗骂自己没出息,心里觉得高兴的同时,又酸软得厉害。   燕令雪揉了揉眼睛,他长大以后或许会遇见更多他在意的人,但排在第一位的肯定只会是燕决明一个人。   明明他爹这么好,可周太后不喜欢他,其他人也觉得燕决明是个暴君。   因为太过于伤心,燕令雪竟是偏心得有些不讲理了。   他爹才不是暴君。   他爹是好人。   前些天刚命人将荼兰王嫡子的头颅当球踢的燕决明,压根不知道燕令雪的小脑瓜里想了这么多东西,小孩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燕决明脸上,下雨似的,燕决明敛了笑,伸手去擦燕令雪的眼泪。   “怎么又哭了。”燕决明无奈地逗着他,“小七莫不是从黏人精变成了小哭包,啧,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李德旺哎哟了几声,“陛下下次在太后娘娘面前可不能像今天这样了,不然小殿下知道了又得气哭了,他这是替您不高兴呢。”   燕令雪重新落入燕决明的怀里,小孩可怜巴巴地哭了一会儿,便没再哭,燕决明哄着他吃了些御膳房新出的糕点,“不喜欢皇祖母,下次爹爹就不让皇祖母来甘泉宫,好不好?”   燕决明垂眸,燕令雪正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捏着一块青色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   闻言,燕令雪摇摇头,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燕决明和周太后的关系更加恶劣。   反正他爱他爹就够了。   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如果燕决明当大反派,那他就当大反派手底下的小反派,其他人都不在乎。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看到燕决明受委屈,燕令雪还是气的不行。   可恶。   等他长大了,会说话了,太后如果还是这样对燕决明,那他一定会狠狠替他爹回击。 第24章 讨厌洛叔:死去的零嘴和冰酥酪   燕令雪最近正在积极地学习说话,燕决明时不时就能从他嘴里听见几个新词。   谢若鹤有几日没来御书房找燕决明,今日一来,刚踏进门口,一只小团子便拦住了他的去路,是燕令雪。   谢若鹤望着脚旁边的小孩,觉得可爱,他朝燕令雪行了个礼,“臣谢若鹤见过七殿下。”   行过礼,谢若鹤正准备把燕令雪抱起来,谁料,眼前的小人突然收了笑,表情一本正经,燕令雪朝谢若鹤挥挥手,“免礼呀。”   那模样一看就是学燕决明的,只是小孩子声音软软的,吐字还算清晰,但还带着尾音,架势摆出来了,却没有半点气场。   小孩子装大人样子,格外有趣,更何况他还是装的燕决明,为了学得像,燕令雪还特意压着声音说话。   谢若鹤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燕令雪难得装模做样一次,听见谢若鹤笑成这样,他觉得羞耻,一把扑到谢若鹤的腿上,“不准笑。”   燕令雪耳朵通红,气势汹汹地朝他说:“坏人。”   谢若鹤当即告状,“陛下刚刚也在笑,那陛下也是坏人。”   一旁在书案前无声笑了半天的燕决明当即咳嗽几声,并在燕令雪回头的瞬间皱着眉盯着手里的奏折,“谢若鹤,朕什么时候笑了?”   燕令雪狐疑回头,见他爹一脸严肃,他立马认真道:“爹爹没笑。”   哎哟傻小子,你爹都笑得手抖了还没笑啊。   “好,陛下没笑,是微臣看错了。”谢若鹤把他抱起来,走到燕决明面前,“才几日没见,小殿下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了,这才多大。”   “小七自然是比平常孩子更聪明。”   谢若鹤挑了挑眉,“陛下好像有些得意?”   燕决明搁了笔,“你最近是不是和洛子千走太近了?小心朕扣你俸禄。”   这下轮到燕令雪笑了,他爹还挺委婉。   低情商:没眼力见。   高情商:和洛子千走太近了。   听到要扣钱,谢若鹤笑不出来了,他摸了摸鼻尖,十分刻意地转移话题,生怕燕决明一个不高兴真打算扣他几个月俸禄,“廷推的内部名单不知陛下看了没有,新任的礼部尚书人选,陛下属意谁?”   燕令雪听了一耳朵,发现和书里剧情无关,小孩子好动闲不下来,挣扎地从谢若鹤身上下来,他哒哒地爬到燕决明腿上坐着,伸手去玩燕决明书案上摆着的印章,燕决明一边和谢若鹤交谈,一边还不忘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新的印章放到燕令雪面前。   那些折子还在燕令雪面前摆着,谢若鹤生怕小孩拿着章子抬手往奏折上按,好在他们小殿下乖得不行,只是一个个将玉章摆整齐后又打散,玩得不亦乐乎。   听燕决明聊政务是件很无聊的事,涉及的官职和人名太复杂,燕令雪起初还想听听了,最后属实是听不懂,他听得昏昏欲睡,都快睡着了,谢若鹤一句话又将燕令雪说清醒了。   谢若鹤:“听说陛下前些天召见了国师?该不会是让国师给小殿下卜了一卦吧?”   正事聊完,谢若鹤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燕决明对外残暴,但对身边的人反而格外宽容,毕竟不宽容刘其显和洛子千根本活不到今天,一个爱哭,一个说话不过脑子,也就他谢若鹤是个正常人。   谢若鹤打趣道:“我记得陛下以前不信这些。”   岂止是不信,燕决明还是皇子时,便格外不喜聆天司的人,当然这和燕决明小时候的经历有关。   燕决明:“没什么信不信的,图个安心。”   见他神色淡然,谢若鹤大着胆子问:“国师算了出来些什么?”   燕令雪悄悄竖起耳朵,国师算命还挺准的,他也好奇自己未来如何。   燕决明:“没什么,你就没什么正经事问问朕?”   燕令雪见他爹没把卦象说出来,心里略感遗憾,但也没过多纠结,未来的事提前知道了反而惹人心烦,他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见燕决明不想说,谢若鹤猜国师给的答案,燕决明恐怕不是很满意,但这人没朝聆天司发难,说明算出来的东西在燕决明可接受范围内。   不是燕决明不想告诉谢若鹤,而是他没办法说,国师说燕令雪幼时幸福美满,偶尔遇到波折也会峰回路转。但及冠后凶多吉少,更往后的国师也算不出来。   燕决明信了前半部分,至后半部分,燕决明没信。   他一向只听自己爱听的话,但他面上不在意,心里还是耿耿于怀,凶多吉少一词落到燕令雪身上,燕决明只觉得刺耳极了,他有些不爽,除非他死了,否则他绝不会让燕令雪落到那种境地。   ——   近些天入了夏,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室外温度直线上升,甘泉宫的放了四五个冰盆,里面的冰块时刻有人盯着换,生怕热到燕令雪。   毕竟燕令雪还小,小孩子不抗热,燕决明怕给燕令雪热出个好歹来。   夏天一到,燕令雪心情都变好了,倒不是他多喜欢夏天,而是他最近牙齿长出来不少,能吃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御膳房那边到了夏天会做些冰酥酪送往各宫,冰冰凉凉的,奶香味很浓,是最近燕令雪的心头好。   只是燕决明不允许他多吃,一天最多只能中午吃一碗。   因此这些天一到饭点,燕令雪就会笨手笨脚地,提前搬着小凳子来到饭桌边,随后踩着凳子,将圆圆的脑袋搁在饭桌上,专心致志等着人上菜。   以前都是燕决明抱着他吃,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燕令雪非要自己搬个小凳子站着吃,哦,凳子还得自己拿,还不准任何人帮他,谁帮就生谁的气。   每次燕令雪搬着小凳子往餐桌跑,整个甘泉宫的宫人都紧张得不行,唯恐小孩子磕了碰了,燕决明也怕人摔了,往往这时燕令雪会收获所有人的注视,直到他平安站在椅子上。   为了防止他从椅子上摔下来,李德旺压根不敢从燕令雪背后离开。   燕令雪对此一无所知,他拿着自己的专属小碗和勺子,圆圆的脑袋从饭桌边缘伸出来。   等到宫人们把菜都上齐了,燕令雪再把想吃的东西指给翠荷,因为他个子太矮了,完全夹不了菜。   御膳房的菜非常好吃,自从燕令雪摆脱各种辅食和半辅食后,他每天心情都变好了。   燕令雪抓着勺子,笨手笨脚地往嘴里塞食物,这个年纪的小孩刚学会吃饭大多都会吃得乱七八糟,翠荷特地给他带上了小围兜。   不过,燕令雪吃饭出乎意料的干净,虽然还是不可避免的会撒些食物出来,但很少弄到身上和脸上。   燕令雪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乖乖的一口接着一口喂自己,他饭量虽少,但吃的很慢,一般等燕决明吃完了,他还在慢吞吞地吃。   燕决明只觉得燕令雪做什么都有趣,他看燕令雪吃饭都觉得对方可爱。   燕令雪吃完饭,立马眼巴巴地望着燕决明,他的冰酥酪呢?   燕决明有些好笑,命人上了一碗,燕令雪饭吃不了一点,甜食糕点每每都能吃下不少。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等那碗冰酥放到他跟前,燕决明突然拿了过去,“朕喂你。”   那好吧。   燕令雪从椅子上下来,又哒哒地跑到燕决明旁边,等着他爹将他抱起来。   燕决明觉得喂燕令雪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反正他最近有些喂上瘾了,他挖了一小块递到燕令雪嘴边,燕令雪啊地张开嘴吃下,咀嚼的时候原本就圆润的脸蛋变得鼓鼓囊囊,等到燕令雪慢慢嚼完,便等着燕决明喂他第二口。   燕令雪饭还没吃完,洛子千提前来了准备给他诊平安脉,燕令雪见到他来,还抽空给洛子千打招呼,“洛叔好。”   谁料洛子千盯着燕决明手里那碗冰酥酪,突然道:“陛下,冰的还是少让殿下吃,小孩子不宜吃冰。”   燕决明轻微皱眉,将手里剩下半碗递给了李德旺,犹豫了好半天,他看了看怀里的燕令雪,燕令雪先是一愣,随后疯狂向他爹摇头。   最终对燕令雪健康的担忧占据了上风,燕决明还是妥协了:“撤下去吧,以后三日吃一次。”   不行!怎么这样啊。   燕令雪按着燕决明的手试图拯救自己的冰酥酪,燕决明在这一方面不会纵容他,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把冰酥酪递给了李德旺。   李德旺欲言又止,但想着洛子千都这么说了,他还是将其端了下去。   燕令雪目送着他冰酥酪离开,转头凶巴巴地看向洛子千,“洛叔,讨厌你。”   不要带走他的饭后甜点啊。   早知道就在洛子千来之前吃掉了。   洛子千不明所以,“小殿下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害死了我的冰酥酪!   燕令雪一头扎进燕决明怀里,不理他了。   洛子千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替小孩把了脉确认对方身体一切如常后,正打算走,俞妃正巧过来探望燕决明,她身边还领着个圆滚滚的小孩,是四皇子燕宁。   俞妃来得匆忙,发型都略有些凌乱,她领着燕宁匆忙向燕决明行了一礼,脸上表情焦急,看上去有急事。   燕令雪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刚朝洛子千伸出去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而洛子千盯着俞妃身边的圆润得过头的燕宁,欲言又止。   燕决明:“俞妃来得匆忙,可是有要事?”   俞妃:“陛下恕罪,实不相瞒,是臣妾那只不听话的狸奴意外闯入的甘泉宫,不知甘泉宫的宫人们可有瞧见。”   狸奴!那不就是是小猫吗?   燕令雪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望向宫外,俞妃话音刚落,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声音婉转悠扬可爱得不行。   一只雪白的大猫就这么出现在了燕令雪眼前,小孩当即哇了一声,俞妃看到猫松了口气,刚把猫抱着怀里,就听见燕决明突然发话,“把这狸奴抱过来。”   燕决明见燕令雪眼底想摸猫的渴望,立马让俞妃上前。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洛子千皱着眉望着身材球形的燕宁,燕宁还是小孩子,被这么盯着,话也不敢说,一个劲儿地往俞妃身后躲。   俞妃的笑容有些忐忑地上前,她知晓燕决明宠爱燕令雪,这猫她养了很久,俞妃唯恐燕决明让他把这猫留在甘泉宫。   燕令雪没有养猫的打算,他只是想摸,更何况这猫长得圆滚滚的,说明俞妃对这猫很上心,所以小猫递到燕令雪跟前,燕令雪也只是伸手小心地摸了摸。   摸着摸着他发现不对,这猫长得挺好看的,但却是个对眼,两只绿色的眼睛朝里面看,看上去格外不聪明,燕令雪有点想笑,可他觉得不太礼貌,就忍住了。   但是好可爱,他又捏了捏小猫的耳朵,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此时做皇帝的好处出现了,燕决明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没忍住溢出一声轻笑。   而一旁的洛子千终于出声道:“俞妃娘娘,敢问四殿下每日几食?”   俞妃抱着猫,见燕决明没有让她割爱的打算,刚松了口气,陡然被人这么问,她愣了愣才说:“一日三食。”   燕令雪知晓洛子千是嫌燕宁太胖了,燕令雪也觉得燕宁长得有些太好了,完全是横向发展,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小山。   但一日三食也不是很多吧,难道燕宁是易胖体质。   燕决明也觉得燕宁太胖了,胖到有碍观瞻,他之前提过几次,但俞妃不是很在意,燕决明就懒得管了。   洛子千又问她,“每日至多食用多少碗米饭?”   俞妃声音都虚了一度,“三碗。”   燕令雪:“?”   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燕决明看向燕令雪,对比之下他有些忧心,因为燕令雪一小碗米饭都吃不完,吃零嘴之类的小玩意倒是吃得欢。   洛子千已经开始皱眉了,这个饭量对四岁的燕宁来说太多了。   洛子千:“那至少呢?”   俞妃不说话了。   李德旺嘴角抽搐,这就是没有至少的意思了。   燕决明都安静。   大抵是燕决明在,俞妃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番,“只是午饭吃得多了些,早晚只吃一碗饭。”   洛子千步步紧逼,“零食甜食平日里可有少吃。”   俞妃尴尬地开口,“宁儿的饭量是有些大,但他这么大了应该知道饥饱,臣妾总不能饿着孩子。”   “就像七皇子若是喊饿,臣妾想陛下肯定舍不得让孩子干饿着。”   燕决明思索了一番,突然发觉他无法反驳俞妃,因为燕令雪要是喊饿,他是真会继续喂下去。   燕决明盯着燕宁,心里警铃大作,但他想到燕令雪胃口没那么大,便又安下心来,故作冷酷道:“朕从不溺爱孩子。”   李德旺和翠荷同时将头埋下,怎么可能不不溺爱,昨天天气热,燕令雪去御花园玩了一趟出了很多汗,燕决明拿了避暑汤想喂给燕令雪,这避暑汤说是汤,实则是药,苦得不行,燕令雪一边掉眼泪一点喝,洛子千当时正在旁边,燕决明冷笑一声,“你把药熬那么苦做什么?”   他们陛下说完就沉默了,大概是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太没道理也太蠢了,燕决明人生第一次在面对洛子千时底气不足。   李德旺心说,也就是他们小殿下饭量小,但凡饭量大,他们小殿下指不定长得比四殿下还胖。   听燕决明这么说,俞妃干笑了两声,心想陛下这么冷冰冰的性格,就算再爱一个孩子,也不可能如此溺爱。   俞妃想,保不齐陛下对七皇子极其严格,虽说七皇子年纪小,但以陛下的性子,让七皇子小小年纪就一大早上爬起来读书读到深夜都是有可能的。   “俞妃娘娘,听臣一句劝,四殿下太胖了,再吃下去会出毛病的。”   燕宁在俞妃的溺爱中,早就有些无法无天,当即指着洛子千怒骂,“你是什么东西,敢说本皇子胖,你个……”   俞妃慌忙捂住燕宁的嘴,燕宁也意识到现在是在甘泉宫,小胖子立马蔫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觑着燕决明的脸色,不敢吭声了。   燕决明一只手抱着燕令雪,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慵懒地靠在椅背,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俞妃,你倒是教了个好儿子。”   俞妃连忙拉着燕宁跪下,“陛下恕罪,是臣妾管教不严,燕宁还是孩子,他尚不懂事,是臣妾没将他教好。”   洛子千浑然不觉,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他以为燕宁真不觉得自己胖,继续强调道:“四殿下,你真的很胖,你比正常小孩还要胖很多很多,看着很像个球。”   随后他又看向俞妃:“俞妃娘娘,正常小孩不可能吃的下这么多,你都快把四殿下喂成猪了。”   燕决明嘴角抽搐,从俞妃身上移开目光,刚刚心底冒出来的火气,随着洛子千的话烟消云散。   俞妃低着头咬牙切齿,她嚣张跋扈惯了,也就是在燕决明在旁边看着,再加上洛子千很受重用,若是普通太医,她早就想法子把人赶出宫去了。   燕宁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说话,当即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胖,我不是猪。”   俞妃忍着火气,“那洛神医觉得该如何是好。”   洛子千认真道:“你得让四皇子恢复正常饮食,还得让四皇子瘦身,每日可让殿下小跑锻炼,零嘴也不能吃了。”   “不要,我不要。”燕宁一个小孩子,听闻噩耗,哭得更大声了。   他呜呜哇哇得听得燕决明心烦意乱,“闭嘴,按洛子千说的做。”   燕决明刚说完,就连洛子千忽然转头看向了他,“还有七皇子。”   燕决明顿时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体,燕令雪啊了一声,怎么还有他的事?他又不胖。   “七皇子今日甜食吃太多了,陛下少喂些,否则牙齿会坏,对身体也并无好处。”洛子千:“尽量让七皇子少吃。”   燕决明听到牙齿会坏,当即对李德旺说:“以后糕点之类的东西,少给小七吃,还有那些蜜饯,也别喂了。”   刚刚被没收冰酥酪,现在又喜提零食减半的燕令雪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竟是也哭了。   洛子千成功以一己之力弄哭了两个小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他想了想,没有说错啊,小殿下甜的吃多了,四殿下又过度肥胖了,这不是事实吗?   洛子千盯着地上嚎到尖叫的燕宁,又觉得有些太吵了,他想起太后之前说他说话太直,让他以后委婉点,刚刚直来直往的洛子千终于委婉了一次,他盯着地上尖叫的燕宁,干巴巴道:“四殿下果真是聪慧,还会吹口哨呢。”   抱着燕决明落泪的燕令雪:“呜呜呜……?” 第25章 偷吃糕点:紧张   燕令雪到嘴边的呜咽声立马咽了下去,他圆圆的眼睛震惊地看向洛子千,表情有些不可置信,洛叔居然学会阴阳怪气了。   躺在地上撒泼的燕宁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满脸通红,俞妃自幼宠爱他,从小到大都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一向只有他骂别人的份,小孩子陡然被人这么阴阳,竟是直接呆住了。   俞妃见状忍无可忍,“洛神医再怎么样,也犯不着对一个孩子有这么大恶意吧?”   她以为洛子千还在计较方才燕宁对他出言不逊的事,故意针对燕宁。   洛子千呆呆的啊了一声,“不,俞妃娘娘误会了,在下只是想委婉地提醒四皇子哭得有些难听。”   他觉得自己刚刚说得话很有技巧啊,委婉提醒四皇子的同时,还夸赞了对方。   洛子千觉得自己进步了。   李德旺轻轻请闭上了眼睛,他做为太监,最讨厌的就是蠢人,但呆傻到洛子千这个程度,就有些搞笑了。   翠荷已经彻底傻眼了,身为甘泉宫的大宫女,她自认为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但洛子千这种奇葩中的奇葩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甚至都不知道洛子千说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在故意挑衅俞妃。   翠荷:洛神医好可怕。   见没人搭理他,洛子千将目光看向身后的燕决明,满脸无辜:“陛下,是臣还不够委婉吗?”   燕令雪都听不下去了,委婉在哪里?洛叔,你好像直接说出来了。   甚至听上去更加阴阳怪气了。   俞妃气得倒仰,“你!”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接二连三地挑衅俞妃。   燕决明一只手搂着腿上的燕令雪,另一只手捏着太阳穴两边捂住脸,一副很无奈的模样。   只有坐在他身上的燕令雪知道,燕决明这是在偷笑,他爹有时候笑点挺低的,但是为了维持帝王的威严,会强行忍住,这次恐怕是忍不住了。   好半晌,燕决明才一本正经地开口:“够了,俞妃你回去就按洛子千说的做,朕给你四.....”   燕决明声音一顿,看着躺在地上瘫成一块大饼的燕宁,默默改了口,“朕给你半年的时间,半年后,燕宁必须瘦下来。”   长这么胖,看着着实碍眼。   燕决明嫌弃地从燕宁身上移开视线,又揉了揉怀里小孩的脸蛋,指尖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他想,朕的小七可不能长这么胖。   燕决明养孩子,还是比较注重小孩外形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燕令雪出生没多久,就坚持不懈地给燕令雪翻身。   燕令雪的头型尚未成型的那段时间,他半夜睡觉做噩梦,梦到燕令雪变成个扁脑袋,都会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俞妃不情不愿地接了旨,她心里十分不服气,她家宁儿哪里胖了,再说了,小孩子长身体胖点不也正常。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去躺在地上因为太胖爬不起来的燕宁,俞妃的手抓住自家儿子的爪子往后仰,努力了半天险些把自己摔飞出去才将燕宁拉起来。   俞妃盯了盯自家圆滚滚的儿子,突然觉得,洛子千说得也有些道理。   等俞妃一走,洛子千转而干巴巴地问燕决明,“陛下,我.....微臣刚刚说错话了吗?”   燕令雪很用力地朝他点了点头,小孩眼睛还红着,想着自己逝去的零嘴和冰酥酪,他点头点得真情实感。   洛子千见状有些疑惑地问燕决明,“小殿下这个年纪已经能听得懂人话了吗?”   ?   他难道不是人吗?   燕令雪一顿,圆圆的脑袋瓜猛地埋进燕决明的胸口,气得不想说话了,他一小孩子,听不得这种话,当即呜呜呜了几声。   但他想到燕宁的下场,哭都不敢哭了,生怕洛子千等会夸他口哨吹得好。   燕决明现在也想揍洛子千了。   燕决明似笑非笑地盯着洛子千,“你会说话吗?”   当着小孩的面瞎说些什么呢,方才燕宁在的时候,燕决明只觉得洛子千说话有意思,现在这人说到燕令雪头上来,燕决明就有些不爽了。   要不是他知道洛子千脑子不好,换个人敢这么说燕令雪,他早就命人将其推出去乱棍打死了。   洛子千皱着眉,认真地说:“微臣会说话。”   燕令雪实在是哭不出来了,他现在想笑,洛子千这人只能理解字面意义的东西,稍微深一点他就理解不了。   燕决明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不和傻子计较。   李德旺不忍地别过脸,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陛下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是说,您在为人处世方面,似乎有些欠缺。”   似乎这两个字都多余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洛子千缺根筋。   真的吗?   洛子千大受打击。   他明明昧着良心夸奖四皇子了。   洛子千犹豫了片刻,决定不懂就问,“陛下,谢若鹤曾经告诉臣,为人处世就是昧着良心说假话,可臣刚刚已经强忍着夸赞了四皇子,用词也很委婉,为什么还是不对。”   周太后让他委婉点,他委婉了,谢若鹤让他昧着良心说话,他也照做了,为什么俞妃娘娘看上去那么生气。   夸赞......   谢若鹤你要教人就给朕教仔细了!这不比以前更差了吗?   燕决明嘴角抽搐,“谢若鹤的话你不用听,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要继续这么委婉下去,保不齐被人捅成筛子。   洛子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将谢若鹤从自己的交流名单划去,燕决明对此一无所知。   “微臣知晓了。”   燕令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总觉得洛子千可能又误会了。   但他的小孩脑袋半天没转过来,等洛子千一走,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自己的小零嘴。   燕令雪可怜兮兮地拉着燕决明的袖子,“爹爹,零嘴呢?不给了吗?”   真不给了吗?   小孩子眼睛红红的,看上去伤心得不行,燕决明缓慢且艰难地转过头,努力不和燕令雪对上视线,“不能多吃,朕可以给你少吃一点点,洛子千不是说了,吃多了会烂牙齿吗?”   燕决明耐心地和燕令雪解释,实际上也是再给自己强调一遍,不能心软,他可不想燕令雪牙痛。   “洛叔不聪明。”燕令雪还想再争取一下,“不会烂的呀。”   他张开嘴巴给燕决明看自己的牙齿,“好的。”   燕决明看着小孩逐渐长齐的小牙齿,感叹着时间过得真是快,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燕令雪没牙的时期,“吃多了甜的就会坏。”   小孩很执着地说:“洛叔笨,不会坏。”   燕决明以为燕令雪是觉得洛子千傻乎乎的,所以才不信洛子千说的话。   燕决明思考了半晌,最终脸上扯出一道狰狞的,不那么情愿的笑,“洛子千聪明,洛叔说的话不会有错。”   骗燕令雪说洛子千是聪明人,居然比打仗还有负担,甚至让燕决明险些迈不出心里那道坎。   燕决明有一瞬间想感谢洛子千,是洛子千让他知道自己还有良心这玩意存在,昧着良心说的话,简直让燕决明备受煎熬。   燕令雪惊恐地看着燕决明,他没想他爹为了不让他吃甜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到这种地步。   燕令雪没办法,只能蔫蔫不乐地接受。   一时间这个宫里多了两个伤心的小孩。   一个是零嘴大减量的燕令雪,另一个是每天都得跑步减肥的燕宁。   每次燕令雪出去玩路过静安宫,都能听见燕宁哇哇的哭声,和俞妃不断的鼓励声叠加在一起,听上去格外凄惨。   洛子千成功以一己之力,让两个小孩失去了快乐。   燕令雪年纪小,没什么自控力,那些蜜饯糕点全放在了小厨房,燕令雪每次想吃只能等午休起床,才能吃上那么一块。   燕令雪馋得不行,心里默默讨厌了洛子千无数遍。   最终在一个艳阳高照的白日,燕令雪选择铤而走险,想办法悄悄甩掉翠荷和李德旺,跑到小厨房去偷零食。   计划意外的顺利,就连小厨房都没什么人。   燕令雪个子矮,踮着脚都只能勉强够到桌上的糕点,他胡乱抓了两块塞进自己的准备的干净小袋子里,随后又哒哒地跑回殿内,将小袋子偷偷塞到龙床下面。   “小殿下?你在哪里?”   翠荷此时正好找过了,燕令雪立马从地上站起来,朝门口的翠荷露出一个笑,“翠翠,我在这里呀。”   他的余光扫了眼床底下的袋子,小孩第一次做坏事,紧张得不行,他扣着手指一面想,反正只是偷拿了两块糕点,爹爹不会说什么,一面又想,可是偷偷拿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翠荷见他在殿内,松了口气,“小殿下下次可别乱跑了,吓死奴婢了。”   没被发现。   燕令雪松了口气。   因为心虚的缘故,他压根没注意到翠荷眼底一晃而过的笑意。   李德旺这时也走了过来,“小殿下可是让奴才找了半天,怎么跑里面来了,不是说出去玩吗?”   小孩子紧张地不敢看他们,声音都小了不少,“外面热,旺旺我们不出去了。”   燕令雪不知道的是,他完全把心虚两个字写在了脸上,眼神都不敢看李德旺和翠荷。   只是一块糕点而已,不会有人说的。   这样的念头不过刚浮现,就立马被小孩子思维给压制住了。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一颗心脏怦怦直跳,小孩拽着衣服下摆,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抓包。   如果抓包了,该怎么办。   还没吃到嘴呢,燕令雪就已经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为了防止有人发现糕点的存在,他压根不敢离龙床太远。 第26章 出宫:明天去   为了自己的糕点,燕令雪情愿放弃出去玩的机会,也要守在糕点旁边。   李德旺和翠荷忍着笑,没揭穿他,燕令雪这几天吃点心吃得少,小孩子哪能坚持这么久,陛下面上管得严,私底下见小殿下天天闷闷不乐的,心里也不痛快。   见燕令雪悄悄去小厨房拿糕点,两人也不吭声,任由小孩紧张兮兮地在糕点的藏匿处晃悠。   燕令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曝光,他心慌得厉害,第一次做坏事,他完全做不到冷静。   燕决明刚从议事殿回来,就见燕令雪心不在焉地拽着只布艺兔子发呆,他扬了扬眉,今日燕令雪做的事,自然瞒不过燕决明的眼睛。   小孩见到他,立马迎了上来,张开手要他抱。   燕决明伸手将燕令雪抱了起来,燕令雪搂着他的脖子,因为做了亏心事,他将脑袋埋进了燕决明脖颈,内心觉得愧疚的同时,又开始想念那两块糕点了。   燕决明挺好奇这小孩到时候怎么把糕点偷吃到嘴里。   他洗漱完,抱着燕令雪去睡觉,随后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燕令雪,小孩子窝在他的胸口,紧紧闭着眼睛,用力到睫毛都在颤动,满脸写着我在装睡。   哦,这是打算趁他睡着了再爬起来偷偷吃。   见燕令雪一直悄摸摸偷看他,燕决明索性闭上眼睛,让呼吸变得更加沉稳,果然没过一会儿,怀里的小团子便不老实地动了动。   燕令雪从燕决明怀里探出个小脑袋,见燕决明眼睛闭着,一脸平静,他不大放心地又试探了一遍,“爹爹,你睡了吗?”   燕决明觉得他可爱,强忍着没笑出声,任由小孩伸手戳着他的脸。   没动静?   看来他爹是睡着了。   燕令雪从床上站起来,两只小手搭在燕决明的身上,思考了一下他该如何在不吵醒燕决明的情况下,从对方身上翻过去。   燕决明不敢笑了,他现在担心小孩子一头从床上摔下去。   燕令雪跃跃欲试,刚跨出第一步,突然身旁的人动了动,燕令雪吓得闭上了眼睛,小孩身形摇晃站立不稳,燕决明一手把人重新捞了回来揣进怀里。   燕决明见不得燕令雪为了点吃的折腾成这样,“李德旺,去把小厨房的糕点端过来。”   李德旺见这情景,就知道“是,奴才这就去拿过来。”   燕令雪呆住了,他没想到燕决明一直醒着,陡然被抓包,小孩心虚地都不敢看他,软声软气地喊了他声爹爹。   燕决明嗯了一声,“你藏的点心不拿出了?”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耳尖红得能滴血,燕决明刚替他穿好鞋子,燕令雪就伸手把小袋子捞出来了,袋子打开里面的糕点都成粉末了。   一想到燕令雪差点把这堆玩意塞进嘴里,燕决明立马把洛子千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让洛子千见鬼去吧。   李德旺把糕点蜜饯还有糯米糖全端了过来,燕决明将小孩抱到椅子上坐上,“吃吧,不说你。”   虽然燕令雪平时吃的零嘴的确有些多,但小孩子不都这样,燕决明想,反正吃完漱漱口,适当减量就行,洛子千还让他减一大半,不行,他现在不同意了。   燕决明承认自己有些溺爱燕令雪。   得了燕决明的承诺,燕令雪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抓了块糯米糖咬了一口。   甜滋滋的糯米糖进嘴的那刻,燕令雪心情都变好了。   甜食就是很好吃啊。   “不能像以前一样吃太多。”小孩的侧脸鼓鼓囊囊的,看着又圆了一点,燕决明没忍住摸了摸,“但也不用听洛子千的话,他又没孩子,懂什么。”   燕令雪欢呼出声,“爹爹,你最好了。”   太好了,他的蜜饯,他的乳糖酥糖糯米糖,他的白玉糕芝麻糕青荷糕都回来了。   “每次吃完用盐水漱口。”燕决明说:“小心牙痛。”   燕令雪点点头,前些天还无精打采的小团子,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不少。   他会好好刷牙的。   也就是从这天起,燕令雪再次获得甜品自由权,不对,是半自由权,吃太过火了燕决明还是会制止他的。   整个宫里最惨的小孩只剩下燕宁一个人。   燕令雪对此表示深切的同情。   但没过多久他又有了新的烦恼,还是谢若鹤的出现提醒了他,因为还有半年,燕令雪就要开蒙识字了,通俗一点来说,他要上学了。   燕令雪天都塌了,这简直比让他七天不吃甜食更绝望,谢若鹤反而兴奋得不行,燕令雪字都不会写呢,也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劲儿。   燕令雪又蔫吧了,好吧,反正迟早要来这么一遭,他已经知道谢若鹤是自己未来的老师了,每次看见谢若鹤过来,燕令雪都怵得慌。   燕决明倒是觉得燕令雪还小,反正还有半年时间,他乐意让小孩多玩几天。   谢若鹤不担心读书的问题,他只担心燕决明太纵容燕令雪,他算是发现了,某些事情一旦落到燕令雪身上,燕决明就会失去判断力,变得过分优柔且手软了。   燕令雪现在年纪不大,燕决明纵容点没问题,等他再大了,谢若鹤决计不同意这人继续这么溺爱下去…   先不说燕令雪两岁了还养在燕决明身边,已经让外界有人多人不满了,燕决明可以把人都砍了,但整个朝廷上下有用的人不多,能用的人也不多,光靠暴力可治不了朝堂。   等燕令雪再稍微大点,和燕决明分开是必然的。   再说了,既然燕决明这么喜欢燕令雪,谢若鹤自然是把燕令雪当太子来培养。   既然是太子,那肯定和其他皇子的要求不太一样。   燕决明被谢若鹤带动得有些焦虑了,他盯着坐在他身边玩着小木剑的小团子,一想到燕令雪人还没椅子高呢,就要捏着毛笔练字,每天天不亮还要爬起来读书,燕决明便觉得不落忍。   每次谢若鹤有意无意提起这事,燕决明只说还早。   才两岁半,急什么。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了,燕决明决定带着燕令雪去行宫避暑,以后读书了,可能连去行宫的机会都没有了,后宫里的皇子读书学习,其实是件很累的事,休息的时间很少,除非特殊原因,大部分时间都不休息。   三四岁左右的孩子就在宫里由内臣教导,等到了七八岁,便要出阁讲学,早上送去,晚上回来,燕决明想想都受不了。   算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燕决明皱皱眉,在读书这件事上,他不打算给燕令雪特殊化。   听说要去行宫玩,燕令雪眼睛都亮了,“是要出宫吗?”   燕决明:“是啊,小七想去吗?”   “想呀。”燕令雪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皇宫里,他觉得无聊,巴不得现在就出去玩,“明天去?”   小孩子在想什么真的很明显,燕令雪的开心压都压不住,亮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燕决明笑了:“明天去。” 第27章 行宫【已修】:闹鬼   六月初,洛京的气温升高了不少,燕令雪正坐在前往行宫的马车上,小孩子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坐马车,他全程好奇地不行,时不时将脑袋探出头张望。   山路颠簸,燕决明原本还担心燕令雪适应不了,谁料燕令雪这个小孩全程活蹦乱跳,谢若鹤一个大人率先不行了。   翠华行宫距离洛京有一百七十公里,又在山里。   燕决明身为皇帝,就算去行宫也得处理政务。   内阁的几名重臣和部分官员随驾,而谢若鹤这个首辅,本来应该在替他留守京师,结果这人非得跟着,于是留守京师的任务被燕决明扔给了刘其显。   “我不行了。”谢若鹤脸色惨白地揣着怀里的燕令雪,“怎么这么颠。”   燕决明坐在他对面,“朕让你别来,你非要跟过来,滚回你自己的马车去。”   燕令雪仰着脑袋,他见谢若鹤晕得难受,从自己的干果袋子里,翻出一块蜜饯梅果递给了谢若鹤,“谢叔,给你吃。”   “看看,还得是小殿下。”谢若鹤感动得揉了揉燕令雪圆圆的小脑袋,他伸手将那块蜜饯从小孩的手上接过。   随后谢若鹤义愤填膺地望着燕决明,“陛下与臣多年的情谊,如今臣重病在身,陛下不仅不安慰,还要臣滚,属实是伤透了臣这忠臣的心啊。”   燕决明嫌弃地看着他,“只不过是头晕,你又不是死了,再演朕就把你踹出去。”   谢若鹤嘿嘿一笑,又去给燕令雪告状,他一惯喜欢逗燕令雪,“小殿下看陛下多坏,还要把臣从马车上踹下去,简直坏人一个。”   谁料刚刚还给他蜜饯的小团子,闻言立马皱起了眉,仰着圆圆的小脸蛋,表情认真地朝谢若鹤说,“爹爹是好人。”   燕决明扬了扬眉,挑衅般朝谢若鹤看了一眼。“听见没,小七说朕是好人。”   语气听上去还带着点得意。   谢若鹤暗自嘟囔,自从小殿下出生,陛下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随后他看向燕令雪,心想,你爹爹要是好人,全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小孩一本正经地维护燕决明的模样实在讨人喜欢得紧,“那小殿下觉得臣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帮他爹爹的当然都是好人。   燕令雪:“谢叔也是好人。”   “那你刘叔和洛叔呢?”   “都是好人。”   谢若鹤没忍住哈哈大笑,刘其显和洛子千当年干的事,加起来把十族诛二十遍都不为过,到燕令雪这里反而成好人了。   谢若鹤有点好奇在燕令雪眼里,他们几个在外臭名昭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   谢若鹤问他:“小殿下觉得,除了陛下外,我们几个谁中是最好的人?”   谢若鹤特意排除了燕决明,要是加上燕决明,他闭着眼睛都知道燕令雪会选谁。   坐在谢若鹤腿上的团子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是洛叔呀。”   因为洛子千这人实在是有点……不太聪明。   非要选一个的话,那当然是洛叔了。   瞧瞧,洛子千那张娃娃脸和呆样轻而易举就把他们小殿下骗了。   谢若鹤就知道他会说洛子千,毕竟洛子千这人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   但谁能想到,当初他们几人中,第一个动了弑君念头并飞快付诸行动的人,其实是洛子千这个大夫呢。   “小殿下为什么会这么想。”谢若鹤含笑般垂眸,望着他未来的学生,他刚想顺着这个话题给小孩讲讲识人之术。   谁料燕令雪眨巴着眼睛,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只要对我爹爹好的,都是好人。”   谢若鹤一怔,坐在他们对面安静地听着两人交谈的燕决明也慢慢睁大了眼睛。   哎呀,谢若鹤没忍住瞥了眼燕决明,难怪陛下这么宝贝七皇子。   谢若鹤能看出来,燕令雪说的这话并无半点卖乖讨好的意思,小孩子是真这么想的。   试想一下,这么小的孩子,满心满眼地都是你,就连评判善恶的标准都是根据你制定的,这谁受得了。   谢若鹤个外人听见燕令雪这么说都替燕决明觉得感动,更何况燕决明本人。   燕决明只是叹息,谁会不喜欢全心全意依赖自己,喜欢自己的孩子?   但他没料到燕令雪是这么认为的,这话听着就像是在燕令雪的世界里,只有燕决明,和除了燕决明以外的其他人一样。   就连对谢若鹤好,也只是因为他们对燕决明好。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燕决明的心情都轻快起来,他觉得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高兴地勾了勾嘴角。   “小七说得不对。”燕决明伸手,轻之又轻地碰了碰燕令雪柔软的脸颊,“对小七好的就是好人,对小七不好的人,才是坏人。”   他将燕令雪从谢若鹤怀里抱过来举起,他与燕令雪对视,“如果以后小七遇到对自己不好的人,可以直接杀掉。”   燕决明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燕令雪眨眨眼,“可以杀掉?”   他有着上辈子的记忆,灵魂却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变成了孩子的灵魂,燕令雪虽然偶尔思考一些不符合年龄的问题,但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被小孩的思维压制。   但燕决明这通话,又唤醒了燕令雪的理智。   爹,你现在就教小孩子杀人是不是不太好。   谢若鹤也听得直皱眉,陛下会教孩子吗?燕令雪可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别给他们小殿下教歪了。   “小殿下,你别听陛下乱说。”谢若鹤表情严肃,“若是对殿下有用且能掌控的人,无论好坏都不能杀,但无用的人,小殿下自然可以随意处置。”   两个书里的反派,怎么可能知道该如何养孩子,不过是凭借着自身的经验教导燕令雪。   以为谢若鹤会说出什么好话的燕令雪:“……”   谢叔,这不对吧。   但是谢若鹤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在谢若鹤期待的目光下,燕令雪缓缓点了点头。   已读且回,但不听。   谢若鹤满意了,对嘛,刚刚陛下说得还是太浅了,容易把小殿下养成暴君。   还得是他来教。   坐了三日马车,一行人才到行宫,谢若鹤一个文臣,完美符合所有人对文臣的刻板影响。   他刚下马车便吐了,颠了一路,谢若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但吐完谢若鹤立马精神。   这次出宫燕决明带了不少人,甚至直接从玄鹰卫调了一支精兵跟着,毕竟燕令雪在,他总得小心提防着意外发生。   行宫和皇宫不一样,皇宫墙很高,无限向天空延伸。   而行宫构造低矮,燕令雪一进行宫,入眼是便是亭台水榭,宫内的木瑾花开得正艳,粉紫白的花瓣被风吹得在空中乱飞,有几瓣飞到了燕令雪的头上。   燕令雪哇了一声,两只小手摸向自己的脑袋,想将脑袋上的花瓣摘下来。   他笨手笨脚折腾了半天也没摸到,燕决明指尖微动,将那瓣花从孩子头顶拨了下去。   燕令雪抬头,他浑圆的眼睛望着燕决明,眼里的期待压都压不住。   燕决明轻笑,“玩去吧。”   燕令雪得了他的准许,欢呼一声,让李德旺和翠荷领着他在行宫转悠。   来往的宫人们搬着行李,周围喧闹交谈声不断,而燕令雪在蜿蜒的长廊之间穿梭,望着不同于皇宫的陌生景象满眼都是好奇。   燕令雪一路上见到了不少陌生人,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臣子。   但他一个都不认识,就算有人上前给他行礼,燕令雪也只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李德旺瞧见他这模样,面上带了笑意,“小殿下不用管这些人,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陌生人太多,燕令雪一时间生出几分怯意。   燕令雪点点头,视线一转从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人,那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穿这件靛蓝色的长袍,头发半挽着,手里正捏着几枚铃铛。   是何阙。   燕令雪觉得奇怪,何阙怎么会出现在行宫?   翠荷见到何阙,也有些疑惑,“李公公,为什么国师也在行宫?”   李德旺倒是知道缘故,但燕令雪在这里,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这……”   “哎呀,那是因为这行宫闹鬼啊。”谢若鹤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半蹲在燕令雪耳边,轻声说:“小殿下怕不怕?”   “闹鬼?”小孩子对这类奇异之事格外感兴趣,谢若鹤的话立马勾起了燕令雪的好奇,“为什么会闹鬼呀?”   见他上钩,谢若鹤咳嗽几声,立马绘声绘色地给小孩讲灵异故事。   “传闻,这翠华行宫初建成之时,武帝带着后宫的妃子皇子来此小住,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便听见各种各种的哭声,有男的,有女人的……”   翠荷一听,只觉得毛骨悚然,“谢大人,这些应该都是宫人们无聊编的故事吧。”   皇宫里也流传着这种恐怖的小故事,什么路过某某宫殿会听见女人的哭声啊,宫里有地方闹鬼啊。   这些故事绝大部分都是宫人们打发时间的手段。   翠荷不信,但她害怕。   “真的,我骗你们做什么?”   谢若鹤语气越压越低,“还有婴儿的哭声,后来武帝命人去查,发现原来这地方百年前是个荒坟岗,里面埋着不少……呃!”   谢若鹤脑袋一痛,他一回头,发现燕决明正站在他背后,脸色黑沉地盯着他,“少给小七讲些有的没的,这种故事你也信?朕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谢若鹤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到底是谁迷信啊!   以往燕决明来行宫避暑,可从不带聆天司的人,燕决明那个时候没把这种谣言放在眼里。   虽说住在行宫的宫人们,绝大部分都说在半夜听见了哭声,但燕决明一次都没听见过,自然觉得这不过是旁人为了夺人眼球编的故事。   等他把燕令雪也带到行宫,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大周有迷信的说法,说若是小孩子半夜听见莫名的哭声,就是鬼怪在喊魂,这时候小孩子若是应了,魂魄就会被鬼怪勾走,谢若鹤完全不信这种傻话。   谢若鹤以为燕决明也不信,谁料临行前,这人主动和他商量,问要不要把国师也带上。   谢若鹤起初还琢磨,去行宫带国师做什么?   下一秒,他就见燕决明皱着眉一脸担忧地问:“万一行宫真有点什么,把小七的魂喊走了怎么办?”   谢若鹤当时看燕决明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七殿下到底给您老下了什么药,让您把人宝贝成这样,都开始说胡话了。   谢若鹤大叫着要洛子千过来看看燕决明的脑子,燕决明当场踹了他一脚,这才作罢。   现在怎么又不信了?   谢若鹤不服了,“不是陛下你先——”   “好了小七。”燕决明骤然打断了谢若鹤的话,他面无表情地和燕令雪强调,“世界上没有什么鬼神,这些都是假的,谢若鹤脑子不好,我们不搭理他。”   燕令雪有些遗憾,他还挺想听谢若鹤把故事讲完的,听上去很有意思。   被人倒打一耙的谢若鹤:“???”   燕决明你是人啊!到底谁脑子不好啊!   李德旺也叹了口气,“谢大人身为当朝首辅怎么什么都信,这不过是骗小孩的话术罢了。”   谢若鹤笑容狰狞地看着李德旺,“我怎么记得那天李公公也在场啊?”   你不是听见了我们谈话的全过程吗?   谢若鹤还记得,李德旺当时还心惊胆战地说,必须得带几个聆天司的人以防万一呢。   怎么今天突然全变了脸。   ——   何阙有些绝望,他抓着手里的铃铛,盯着他前不久刚从宫外买的灵异话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父,您老不是说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鬼吗?   何阙会看天象预判天气,会算良辰吉日,就连机关秘术,推衍之术还有一些奇门异术他都颇为精通。   但是抓鬼他真不会啊。   何阙接到圣旨的那刻人都傻眼了,什么叫行宫晚上如果有奇怪的哭声,聆天司的人得帮忙处理?   虽然圣旨上说得比较委婉,但是奇怪的哭声一听就不太妙啊。   师父,您死也也没告诉过我,国师还要抓鬼啊。   何阙只能临时抱佛脚,买了本灵异话本,他对着话本里的东西,依葫芦画瓢地拿着铃铛在清云殿内乱摇一通,一边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但念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十一二岁的孩子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心里怕得不行,因为清云殿就是传闻里听到哭声最多的地方,他岂能不怕。 第28章 有鬼?:小七的餐前仪式   翠华行宫四面环山,气候凉爽又风景宜人,山风一吹,燕令雪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唔,好凉快。   翠华行宫的温度比洛京低上许多,燕令雪小小一只正蹲在小溪边玩水,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   说是小溪,其实也就是一条人造的小水渠。   山泉水冰凉,翠荷不敢让他玩太久,“小殿下,我们换个地方玩好不好?”   燕令雪软声说:“好。”   在行宫里,真正清闲的只有燕令雪一人,燕决明来行宫只是避暑,该处理的政务一点也不能少,刚到行宫第一天,燕决明便和谢若鹤,还有礼部的臣子,商讨今年秋猎宴的事宜。   燕令雪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即使心里知道这地方绝对安全,但依旧有些放不开。   只有燕决明在他身边时,这种状况才会好一些。   燕令雪觉得他有些过分黏着燕决明了。   翠荷掏出手帕替他擦干净手,“小殿下想去哪儿?”   燕令雪想起了谢若鹤给他讲的鬼故事,小孩子好奇心旺盛,虽然他爹说,行宫里没有鬼,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翠翠,去清云殿好不好。”   在行宫闲逛的途中,燕令雪听见几个宫女也在讨论行宫的哭声,他当时听了一耳朵,得知闹鬼闹得最凶的地方就在清云殿。   翠荷:“……清,清云殿?”   翠荷说话都磕巴了,虽然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过是传闻,但她听见燕令雪想去闹鬼事发地,翠荷还是有点心慌。   小孩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拉着她的手,“不怕,我保护翠翠。”   而且国师也在清云殿,现在又是白天,应该不会出事吧。   燕令雪迟缓地思考了一会儿,小孩子玩心重,得知有个这么有意思的地方,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   翠荷低头望着燕令雪圆溜溜的大眼睛,没忍心拒绝,“那我们去看看就回来,好不好?”   燕令雪用力地点点头,“好呀。”   清云殿中,何阙望着外面的太阳,默默祈祷它在天上多挂一会儿,整个清云殿就他一个人在。   这么说也不算准确,毕竟还有宫女侍卫陪着他。   但他们又不可能陪着他睡觉。   四舍五入这和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这地方又大得吓人,比皇帝住的宫殿还要大个两倍,毕竟在出事前,清云殿才是翠华行宫的正殿,出事后就空置了。   何阙内心慌得要命,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翠荷牵着燕令雪的手来到清云殿,她望着幽静无声的大殿,心下忐忑,燕令雪则是一眼看见了正伏在书案上看书的何阙,少年皱着眉,表情认真。   燕令雪不认识字,虽然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字,但实际上在燕令雪眼里,何阙手中的书封上的字,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黑线。   哇,好认真。   不愧是国师,感觉好厉害。   认识字的翠荷眯着眼睛,在心里将那本书的名字默念了出来。   《抓鬼师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不是最近京中时兴的志怪话本吗?   翠荷失笑,国师对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私底下还是个小孩呢。   谁能想到,何阙只是没找到正经的抓鬼书籍记录,不得已拿话本凑数呢。   何阙听闻动静抬眼,燕令雪立马伸出小手向他打招呼,“国师好。”   何阙笑眯眯朝燕令雪行了一礼,“小殿下万安。”   七皇子生得好看,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瞳色深黑,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精致又可爱。   何阙盯着对方圆润的脸,越发觉得七皇子像小汤圆了,看上去柔软得不行。   小孩子才到他腰的位置,粉雕玉琢的娃娃就这么眨巴着眼睛朝他笑,何阙看着都忍不住想上手摸摸燕令雪了。   翠荷:“小殿下想在清云殿四处逛逛,不知是否会打扰国师休息?”   何阙:“自然不会。”   来得好啊,七殿下要是能在这里陪着他抓鬼,那就更好了。   翠荷望着清云殿外头曲折蜿蜒,看不见尽头的长廊,紧张地蜷了蜷指尖,“不知能否请国师陪同。”   何阙看翠荷不安地皱着眉,猜到对方也是听了清云殿闹鬼的传闻,所以害怕。   但是,但是他也好怕。   大众提起国师,第一时间觉得对方无所不能,好像只有是和灵异奇术扯上关系的,国师都能解决。   实则不然。   让他算命看天气都可以,但抓鬼真不行。   他师父说过,贵人们默认国师什么都会,假如哪天,他如果遇到些解决不了的突发情况,只需要装神弄鬼就好。   从小他师父就告诉他,人活着就是混口饭,能混就混,不能混就硬混。   何阙深以为然。   何阙:“当然可以。”   何阙语气淡然,波澜不惊,加之还有层国师的身份套在他身上,看着格外靠谱。   一时间竟是将翠荷与燕令雪全哄住了。   有何阙在,燕令雪自然是放开了玩。   清云殿外面还算正常,里面长时间无人打理,几颗香樟树的枝桠尽数遮挡住阳光,显得格外幽暗寂静。   燕令雪走在前面,东看一下西看一下,越往里走越黑。   阴森森的长廊两边全部是干枯的树叶,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翠荷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她见燕令雪一脸好奇地到处找鬼,而一旁的何阙也满面从容,翠荷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燕令雪身后。   没人知道何阙内心有多煎熬。   但再煎熬何阙也决定忍着,他堂堂国师怎么能怕鬼,而且清云殿的风水运势何阙已经算过了,后有玄武左右护砂,运势出奇得好,不过是些流言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燕令雪转了一圈,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他有些失望,难道说是因为现在是白天的缘故吗?   小孩子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燕令雪不想在这里待着了,他准备去找他爹了。   燕令雪伸手抓住翠荷的衣摆,“翠翠,回去吧。”   翠荷松了口气,这地方阴气森森的,她待得汗毛倒竖,“好。”   何阙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就要走了吗?   别走啊小殿下,我晚上带你抓鬼好不好?   燕令雪还不忘朝他挥挥手,“我要去找爹爹了。”   何阙欲哭无泪,内心很不想燕令雪走,可他最终也只是温声道:“臣恭送殿下。”   燕令雪完全不知道原著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此时也只是个怕鬼的小少年,他回去的时候正好是饭点,燕决明换了身常服坐在首位,谢若鹤坐在他左边。   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谢若鹤和燕决明的相处没那么多规矩,燕令雪也能感受到,燕决明对外虽然有那么点点残暴,但对内却十分纵容。   这点从周太后对燕决明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就算是太后,对皇帝口出恶言都是极度不合礼数,说重点都能算是不敬皇权,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结果他爹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没觉得周太后说的话有多过分。   从种种迹象来看,燕决明是个十分重情的人。   燕令雪在内心悄悄讨厌了周太后一小会儿。   谢若鹤见到他,立马说:“小殿下,快过来吃饭。”   随后他又看向燕决明,“小殿下回来了,陛下怎么不让人添副碗筷?”   还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椅子也不给小殿下端一个。   以燕决明对燕令雪的疼爱程度,不应该啊。   燕决明瞥了他一眼,“小七自己会端。”   谢若鹤有些疑惑,转头就看见燕令雪拿着个小凳子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上,那凳子已经很小了,但燕令雪个子矮矮的,衬得那椅子也有些大了。   小团子笨手笨脚地往前走,李德旺和翠荷在旁边虚张开手臂,生怕小孩摔了。   燕决明在一旁看着,表情也有些紧张,但他也没上前帮忙。   反而是谢若鹤看不下去了,让这么点大的小孩子自己搬着凳子,陛下也不担心小殿下磕了碰了。   他走到燕令雪旁边,伸出手正准备帮小团子将小凳子搬到长桌旁边,谁料手刚伸出,燕令雪不大高兴地避开了他伸出去的手,小孩不满地撇撇嘴,“我自己能拿。”   燕令雪最近吃饭都不喜欢别人帮他,这是他固定的餐前仪式,他隐隐约约能意识到这个行为很幼稚,但是他就是不想别人毁掉他的餐前仪式。   如果有人上前帮忙,这会让燕令雪小小地觉得不高兴。   燕决明:“看见没,朕说了,小七自己会拿。”   好嘛,难得做次好事,还被人嫌弃了。   不过嫌弃他的人是燕令雪,那就无所谓了。   谁让七殿下可爱。   “稀奇,小殿下这是生气了?”谢若鹤被燕令雪拒绝,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给小孩让开路,看着小小的人儿将小凳子放好。   燕令雪小声嘟囔了着,“没有生气呀。”   他没有生气,绝对没有。   只是有一丢丢不高兴。   将凳子放好,燕令雪又去找侍女姐姐要来了自己的小碗和小勺子,依次在桌上摆好后,他站到椅子上,才去喊翠荷帮他添菜。   每一步每个环节都很明确。   谢若鹤看懂了:“看来七殿下吃饭前有自己的流程。”   燕决明:“所以你少打扰他吃饭。”   燕令雪第一次做出这种行动的时候,燕决明还没有经验。   上前帮忙还被小孩子不高兴的瞥了一眼,燕令雪生别人的气都表现得很明显,生燕决明的气,就悄悄的不吭声,一般这种情况下,燕决明哄他一句,小孩子立马就不生气了。   燕令雪认真地往嘴里塞饭,脸颊鼓鼓的,他吃饭很慢,一口放进嘴里要吃好久,但谢若鹤注意到,燕令雪左边嚼了几下饭,右边就得用同样的次数嚼回来。   真可爱。   燕令雪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只有左边的牙齿咀嚼,这对左边的牙齿不公平。   因为明明有两边,但却只有左边的牙在工作,就显得左边的牙齿很可怜了。   虽然燕令雪还分不清楚左右,但是换边他还是会的。   燕令雪吃完他碗里那点饭,还有额外的水果点心。   燕令雪两只抓着手里的葡萄,往嘴里送,大人一口一个的葡萄,燕令雪要咬三四口,那葡萄在他手里都大了一圈。   燕决明喜欢看燕令雪吃饭,每次看小孩认真进食的模样,他就觉得身心愉悦。 第29章 口不择言:喊魂?   燕令雪察觉到燕决明正在盯着自己,小孩立马将手里的小葡萄递到了燕决明嘴边,“爹爹吃。”   他个子矮,递个葡萄都得踮着脚,燕决明伸手护着燕令雪,俯身将那颗葡萄吃下,他顺手直接将燕令雪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又将果盘重新拉到燕令雪面前。   燕令雪一晃神的功夫,人已经坐在燕决明的身上了,他早就熟悉了燕决明的气息,陡然换了位置燕令雪也只是愣了愣神,重新拿了颗葡萄想继续投喂燕决明。   “朕不吃,小七自己吃。”腿上的小团子脸上圆嘟嘟的,身上却没什么肉,轻飘飘的,燕决明时常觉得燕令雪吃得太少了。   燕令雪见燕决明不吃,便埋着脑袋认真地将手里的葡萄解决掉。   谢若鹤望着小孩圆鼓鼓的脸颊,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燕令雪脸,燕令雪一脸懵地抬起脸,小手抓住谢若鹤的指尖,往外推了推,“不能碰。”   不要打扰他吃饭。   谢若鹤收回手,“谁让小殿下长得可爱。”   燕决明冷冷扫了他一眼,“谢若鹤,手不要了朕可以帮你砍了。”   谢若鹤收回手,“别这么小气嘛。”   不让碰,谢若鹤就只能看了,燕令雪被他戳了一次,起了防备心,吃一口就要抬眼悄悄看看谢若鹤的动静。   小孩子怎么能这么好玩。   谢若鹤看着看着,突然乐了,“陛下,臣怎么觉得,小殿下长得和你小时候好像啊。”   真的吗?   谢若鹤一句话成功让燕令雪放下了手里的葡萄,转而看向燕决明。   原来他和他爹小时候长得很像吗?   燕令雪模模糊糊记得周太后好像也这么说过。   燕令雪突然有点像看看他爹小时候的样子了,可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看见。   “是吗?”燕决明端详着怀里的孩子,从眉眼依次扫过,他没觉得燕令雪多像他,只觉得小孩子生得漂亮,越看越舒心。   李德旺也说:“小殿下五官细看是和陛下有几分相似。”   李德旺暗自想,不愧是陛下亲自生的,后宫一众皇子里,就属他们七殿下和陛下长得最像。   谢若鹤摩挲着下巴,视线落在燕令雪身上,只觉得越看越像,唯一不太一样的是眼睛,燕决明是丹凤眼眼型狭长,燕令雪的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没什么攻击性,“是啊,不过你小时候没小殿下可爱。”   谢若鹤只见过五六岁的燕决明,那个时候的燕决明个子比同龄人都矮,身形瘦弱,皮肤惨白,看谁的目光都透露着一丝警惕。   燕决明还没说什么,燕令雪听见谢若鹤这么说立刻不乐意了,他抓着燕决明的衣袖,仰起头说:“爹爹也可爱。”   都和他长得像了,那他爹爹小时候肯定也是个可爱听话的好孩子,燕令雪有点自恋地想,这么说来,他以后长大会不会也和他爹一样好看。   谢若鹤:“小殿下还真是喜欢陛下,怎么这也要护着。”   燕决明:“小七不喜欢朕难道喜欢你?”   谢若鹤不服:“那万一小殿下更喜欢我呢?”   李德旺笑眯眯道:“谢大人,这好像有些太万一了。”   果不其然,谢若鹤话音刚落,燕令雪马上软乎乎地说:“我更喜欢爹爹。”   他当然更喜欢他爹爹啊,燕决明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他,燕令雪虽然才两岁半,但他的私库里全是燕决明赏给他的金银珠宝,比后宫几个皇子加起来的还有多好几倍。   更何况,燕决明不仅是他爹爹,还是他娘亲啊。   燕决明闻言,得意地朝谢若鹤扬了扬眉。   谢若鹤:“……”   陛下,你越来越幼稚了。   ——   吃饱喝足,燕决明突然轻声问燕令雪,“你今天跑去清云殿玩了?”   他问的是燕令雪,眼睛却看向谢若鹤,要不是这人非要凑到小七跟前讲什么鬼故事,燕令雪怎么会跑到清云殿去。   燕令雪眨眨眼睛,“我自己要去的。”   燕决明扫眼有些紧张的翠荷,他猜到燕令雪会按耐不住好奇心往清云殿跑,也提前和翠荷说过,如果燕令雪真的很想去,就让他去看看。   燕决明心里比谁都清楚,所谓闹鬼不过是空穴来风,暗卫都在燕令雪身边跟着,国师也在清云殿,没什么好顾虑的。   只是轮到燕令雪头上,燕决明总是会更加小心。   自打燕令雪出生以后,燕决明就觉得自己胆子变小了,燕令雪刚学走路那段时间,他担心燕令雪摔倒,天气变冷了,又担心燕令雪感冒,就连燕令雪吃个饭,他都担心对方会被食物卡住。   这些顾虑燕决明要是说出来,谢若鹤都得笑上他三天三夜。   因为这是以前的燕决明压根不会考虑的问题。   后宫那么多皇子,燕决明从未想过,其他皇子的吃穿住行和成长环境,他对那几个皇子,没有半点感情,他既不苛待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就只是养着。   只有燕令雪,是他放在心上的软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紧张不已。   谢若鹤不止一次对燕决明说过,他对待燕令雪的喜爱有些过分显眼了,也有些过分偏心了。   燕令雪是未来的储君,燕决明也清楚过分的纵容不是好事。   他想,反正燕令雪还小,等他再大点,燕决明自认为他能狠下心,以储君的要求培养燕令雪。   所以,他现在对燕令雪纵容点也没什么,再说了,燕决明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纵容燕令雪。   燕决明:“谢若鹤说的故事都是假的,你别听他的。”   在燕决明的眼神暗示下,谢若鹤这个话痨加超爱逗燕令雪之人,只能勉为其难道:“陛下说的没错。”   燕令雪自然不信,“爹爹陪我去,晚上去。”   白天鬼肯定不会出来的,一定是他去错了时间。   谢若鹤打算看笑话了,堂堂一国之君跟着小孩去抓鬼,那可真是太跌份了。   “不行,晚上小孩得睡觉。”燕决明果不其然拒绝了燕令雪。   小孩子对这类灵异的故事大多都十分感兴趣,谢若鹤七八岁的时候也这样。   燕令雪抱着燕决明的腿,仰着脑袋,“爹爹,去一次,好不好?”   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燕令雪不可能放弃。   李德旺:“小殿下,小孩子晚上不睡觉会长不高。”   燕令雪抱着燕决明的腿不撒手,“不会长不高。”   燕决明低头,“会,不信你问谢若鹤。”   谢若鹤无奈,怎么又说到他头上来了?   “会哦,小殿下本来就矮,晚上不睡觉,说不定会变得更矮。”   燕令雪两只手摸着脑袋,小声反驳:“我不矮。”   他以后肯定能长高的。   见燕决明不同意,燕令雪换了个说法,“那住在那边。”   燕令雪这个年纪,说些短句还算顺溜,说长句就有些不大通顺,但燕决明还是听懂了,燕令雪是让他直接搬到清云殿去住。   这样就没办法拒绝了吧。   燕决明没料到他脑子转这么快,“你倒是聪明,但是不行。”   李德旺帮腔,“清云殿空置许久,又无人打理,不方便入住。”   燕令雪只能抱着燕决明的腿开始撒娇,“爹爹,去嘛,要去呀。”   燕决明对着小孩期待的目光,听着燕令雪的撒娇声,内心动摇了。   只住一晚,应该没事吧。   燕决明别开视线,对李德旺道:“把清云殿偏殿清出来,今晚朕和小七去清云殿住。”   原本还在看戏的谢若鹤腾地一下站直了身体,这就妥协了?他看燕决明刚刚拒绝得这么干脆,还以为燕决明怎么着都不会同意燕令雪的请求,怎么小殿下一撒娇你就变脸了?   燕令雪眼睛一瞬间就亮了,“爱爹爹!”   好耶,他可以和国师一起去抓鬼了。   ——   李德旺领着人搬着东西过来的时候,何阙刚画完手里的黄符,符不是用来辟邪的,而是用来避祸的。   他师父和他强调过很多次,这个世界没有邪祟,所以自然也没有所谓辟邪的符咒。   避祸的符也应该凑合能用吧。   何阙心知肚明清云殿没那些东西,但知道归知道,该怕还是得怕,太阳都快下山了,何阙硬着头皮在清云殿四处贴符。   “国师好呀。”   一道柔软稚嫩的童音突然传进他耳中,何阙一低头,就看见燕令雪正睁着浑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何阙惊疑:“小殿下?你怎么在这?”   他下意识抬头,发觉燕决明正站在面前,何阙吓了一跳,刚打算行礼,燕决明便摆摆手,“朕今日带小七在清云殿住一晚,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啊?   住清云殿吗?   那真是……太好了!   听到燕决明要住进来,何阙松了一大口气,皇帝身上有龙气护体,易招贪欲嗔念,但平常灾祸近不了燕决明的身。   而且人多一点,何阙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对。   他不怕了。   这下轮到燕令雪怕了,他看着国师手里那厚厚的一沓符咒,心里有点毛毛的,为什么要贴这么多,清云殿的鬼很凶吗?   燕令雪立马哒哒地跑到燕决明身边,伸出小手抓住了燕决明的衣袖,但他只有一点点怕,最终还是好奇心压倒了恐惧心。   到了晚上,燕令雪强撑着不睡,趴在燕决明的臂弯里开始小鸡啄米。   燕决明问他,“怎么不睡?”   燕令雪打了个哈欠,磕磕绊绊地说,“不要睡。”   不是说晚上清云殿会有哭声吗?怎么还没出现。   燕令雪困得脑袋直往下坠,忽而燕决明声音有些犹豫地喊了他一声,“小七。”   燕令雪勉强清醒了点,“爹爹?”   怎么突然喊他。   燕决明再三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认真地对燕令雪说:“要是小七半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应对方。”   为什么呀?   燕令雪没懂,但燕决明说得很认真,他连忙点点头,“我会的。”   除了燕决明以外,其他人喊他,他是不会答应的。   燕决明抱着臂弯里的孩子,总是觉得不踏实,因为这个孩子不是通过正经途径出生的,是他这个皇帝亲自生下来的,他怕燕令雪真是灵魂投错了胎,走错了路。   但燕令雪既然走到他肚子里来了,而他又将人生下,那么燕令雪就是他燕决明的孩子,便是真有什么鬼怪喊魂,燕决明也断不会放手。   他话说完,燕令雪一头埋在他身上睡着了。   燕决明看着燕令雪的睡颜,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那些迷信的传言,不过是恰好踩到了他最害怕的点上。   这才让他口不择言,朝燕令雪提了些荒唐的要求。 第30章 安王的遗物:给他爹求个更好的   深夜,一道隐隐约约的哭声从清云殿深处传来,躺在床上的燕令雪不安地动了动,他抓着小毯子从床上坐起来,昏暗的烛火打在燕令雪的脸上,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伸手向旁边一摸,摸了个空。   翠荷听到动静,挑开帘帐,见燕令雪有些茫然,翠荷连忙道:“小殿下要不再睡会儿,陛下刚才出去了一趟,马上就回来。”   燕令雪尚小的时候,醒来若是见不到燕决明保准要哭,但两岁之后,燕令雪睡醒见不到燕决明便很少哭了,但依旧会觉得不安。   燕令雪刚醒,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散,头发都乱七八糟的,表情懵懵懂懂,“爹爹去哪里了?”   翠荷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燕决明被哭声吵的睡不着,所以大半夜爬起来抓鬼了吧。   燕决明才睡着不久,一道呜咽声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从清云殿的后方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一声又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偏殿的侍卫们听着这声,纷纷联想到清云殿闹鬼的谣言,殿内引起了不小的慌乱。   燕决明是被这声音吵醒的,醒来时心情不可谓不暴躁,什么鬼啊神的,八成是人为或者风声。   他又想到如果不把这鬼找出来,燕令雪恐怕不会罢休,燕决明当即提溜着李德旺和一帮侍卫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他只觉得有人在装神弄鬼,但留在殿内的侍女们,都已将传闻信了大半,刚刚有个胆子小的,还吓哭了。   燕令雪恍惚间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和哭声有点像,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女人尖叫声,他当即一愣,笨手笨脚地想自己穿上鞋出去,“我也要去。”   他猜他爹出去抓鬼了。   翠荷想制止,“不行,外面不安全,小殿下我们就待在殿内好不好。”   燕令雪摇摇头,“鬼会进来吗?”   他语言组织能力还是有些不太利索,他想说的是,鬼要是进来了怎么办,但这句话显然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殿内的侍女们纷纷低下头,当场有人呜咽出声了。   翠荷勉强笑了笑:“不会的殿下,世界上没有鬼。”   随后,翠荷冷下脸,对着那名哭出声的侍女呵斥道:“好了小桃,不要再哭了,殿下要睡了。”   小桃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燕令雪不想睡觉,“翠翠,找国师。”   何阙那里肯定安全。   何阙觉得他已经死了,虽然身边都是人,但他依旧没有安全感,因为打头阵的是他和皇帝。   那道刺耳的尖叫声源源不断地从清云殿深处传来,李德旺嘴里一边念叨着阿弥陀佛,一边问何阙,“国师大人,这鬼凶性大吗?”   好问题,何阙算了半天,也没算出前头到底有什么毛病,看卦象这前面没有任何灾祸,可这声音是总不能是假的吧。   何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德旺的问题。   燕决明:“哪来的鬼?八成是风声,或者人为,李德旺你信这些?”   李德旺替燕决明掌着灯,夜风吹得灯笼乱动,黑暗将那点微弱的灯火吞没,前方伸手不见五指,李德旺眼睛都快闭上了,“奴才胆子小,这声儿听着可怖,好些个宫女太监都说这地方不干净。”   见燕决明不信这些,何阙松了口气,实话实说,“没有鬼,应该和陛下说得一样,只是风声。”   李德旺还是不信,耳边尖细的叫声越来越近,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李德旺眯着眼睛扫了眼何阙,见他面色如常,不由得感叹,国师小小年纪就如此稳重,当真是厉害。   殊不知,何阙的灵魂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   理智告诉他没有鬼,但他听着调子又细又高的叫声,一时间心如擂鼓,掌心冒汗,手脚发软。   可为了他在外神秘莫测,稳重成熟的大人形象,何阙忍了。   约莫一刻钟,众人终于半摸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清云殿的东殿,里面黑漆漆的,半点看不清楚,李德旺当然不敢让燕决明率先进入冒险。   为了以防万一,这次抓鬼,燕决明还把玄鹰卫的个中高手都带上了,李德旺当即道:“赵大人,你打头探探路。”   赵敬是玄鹰卫的统领,身手不凡,让他打头阵最为稳妥。   “不不不。”赵敬哆哆嗦嗦地胡言乱语,“李公公,你年纪大,你先,我尊老爱幼。”   何阙:“啊?”   尊老爱幼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吗?   李德旺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连连客气道:“还是赵大人先。”   两个人俨然已经恐惧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那道尖叫声,此时就像是贴在他们耳边,李德旺身上汗毛倒竖,赵敬也吓得连连后退。   燕决明冷笑一声,“出息。”   他跨步进入东殿,伸手拿着灯笼查看,晃了一圈可算是找到了尖叫声的来源——几扇坏了的窗户。   窗户的榫卯连接处错了位,风一吹发出来刺耳的声音,哭声是因为这地方风最大,风声顺着门窗往里灌,听着像人的哭声。   燕决明放松了些,“朕都说了,根本没——”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稚嫩的童音从黑暗中冒出来,“爹爹!”   与此同时,何阙感觉到黑暗里有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燕决明手一抖,猛地朝后退了步,灯笼的烛火顿时熄灭。   唯一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砰——   有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燕令雪抱到何阙的那一刻,他就发现自己抱错了人,他方才难得不听话要翠荷带着她出来找燕决明,他有点担心他爹真的会被鬼抓走,说什么都得来。   翠荷没办法,只能松了口,领着另一队侍卫从旁侧赶了过来。   一群人神经紧绷,刚到地方,燕令雪见到他爹就高兴地跑进了东殿,里面太黑,再加上燕决明和何阙离得太近,燕令雪一时间扑错人了,他刚想道歉,谁料何阙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燕令雪大惊失色,他知晓国师身体差,却没想过对方身体差到这种地步。   小孩哇地一声扑到何阙身上,“国师,国师不要死。”   何阙昏迷前,看到清燕令雪脸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成熟稳重,从容淡定的国师风范全没了。   同样被燕令雪吓了激灵的燕决明悄悄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后,燕决明咳嗽了几声,将燕令雪抱了起来,“来人,传太医,国师晕倒了。”   这件事情过去的第二天,有关清云殿闹鬼的谣言愈演愈烈,最后演变为,国师都压不住厉鬼,被其当场揍晕。   谣言传到何阙耳中时,他险些泪流满面。   他的名声啊。   这也太没面子了。   燕令雪惦记着自己一把将国师扑晕过去的事,三天两头往清云殿跑,燕决明告诉他清云殿的真相后,他便重新搬回原本的宫殿去了,这让他探望何阙略有不便。   何阙一扫眼,便看见床边趴着个雪白的小团子,正认真地看着他。   “小殿下不必每天都来,我已经好了。”何阙恨不得捂脸,太丢人了,被一个小孩子给吓晕倒了,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当场原地飞升。   那怎么行。   燕令雪不太好意思,他那天好像险些把国师给扑死了。   燕令雪第一次见人晕倒,误认为何阙被他伤得很重。   但他听何阙这么说,想了想,觉得天天打扰对方也不太好,就提议道:“过几天去山上,抓兔子。”   燕决明准备后天带燕令雪出山里打猎,来都来了,他自然是想让燕令雪能玩到的都玩一遍。   何阙还以为燕令雪是邀请他一起去山上玩,“不好吧,陛下不会同意的。”   翠荷向他解释,“过些天陛下准备去山上打猎,小殿下是在邀请国师大人一同前往。”   打猎!   何阙眼睛都亮了,他自然是想去的。   他矜持地笑了笑,“小殿下邀请我,我自然要去。”   ——   燕令雪也很期待进山,但这几天燕决明得先把该处理的政务处理完,才能带他进山打猎。   因此,燕令雪只能拉着翠荷在行宫的各个角落探索。   “小殿下,你慢点。”燕令雪跑得快,翠荷和一众侍卫紧跟在身后,生怕小孩子一不留神摔倒在地。   燕令雪立志要将行宫所有空着的宫殿全部搜索一番。   他仰着头,看着殿上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燕令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了半天,只觉得那牌匾上挂着几根金色的面条,看着很难看。   翠荷在一旁翻译,“这是流月殿。”   她记得先帝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来行宫,周太后和安王还有靖王就是住这个宫殿。   那时的翠荷,还只是个刚进宫,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翠荷不由得感叹。   燕令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一头扎进了流月宫。   燕令雪在行宫各地捡到了不少的宝贝,碎掉的琉璃瓦,形状特别的鹅卵石,甚至还有以前的妃子们掉的金戒指。   小孩子喜欢捡着没用的东西,燕令雪隐约能察觉到他捡的东西其实没什么用,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捡,每找到一个宫殿内遗留的小垃圾,他都会打心眼里觉得有成就感。   看着那堆东西越堆越多,燕令雪的成就感就越强。   好玩呀。   小孩子个子矮,很多成年人钻不进去的地方都能钻…   燕令雪白天干干净净地从房间里出来,浑身上下一点脏污都没有。   现在玩了不到一个时辰,原本粉雕玉琢的娃娃,脸上弄得脏兮兮得,像个花猫似的,翠荷擦都来不及擦。   “小殿下,不能往床底下钻。”   “有东西呀。”   燕令雪在流月殿转了几圈,终于在床底发现了串手链,他当即钻了进去,抓了半天才抓住。   燕令雪捞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串木制佛珠。   翠荷替他将那佛珠擦干净,擦着擦着她觉得这串佛珠有些眼熟,翠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她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   燕令雪捏着佛珠仔细端详,燕决明给燕令雪的宝贝太多了,吃穿住行,无一不奢华昂贵,因为见得多,所以燕令雪一眼看出来这手串价值不菲。   好东西,带回去给他爹。   “翠翠,我们回家。”   燕令雪抓着他的小袋子,正欲去找燕决明,刚到流月殿门口,他就碰见个熟人。   谢若鹤笑眼盈盈地看着他,“小殿下今天捡了些什么宝贝?”   那可太多了。   燕令雪见他想看,炫耀一般打开了自己的小袋子,小跑到谢若鹤身边。   谢若鹤在一堆石头瓦片还有叶子里,一眼看见了那个金戒指和那串手链。   谢若鹤此人爱财,对金子更是情有独钟,燕令雪周岁宴他便送了对方一套兔子金像,虽然俗气,但肉眼可见的贵。   谢若鹤盯着那个金戒指,突然也想像燕令雪一样到处在行宫捡垃圾了,还真让小孩捡到宝贝了。   金戒指先放一放,这个手串怎么有点眼熟。   谢若鹤拿起那串佛珠手串,掂量了一下,他问燕令雪,“这东西,小殿下是在哪里捡到的?”   燕令雪指了指流月殿,“月亮殿里捡到的。”   翠荷纠正道:“是流月殿。”   听见谢若鹤这么问,燕令雪有些警惕地盯他,“这是给爹爹的。”   谢若鹤扬了扬眉,“你确定要把这东西给你爹,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   燕令雪歪歪脑袋,“谁的?”   他捡到的,不就是他的了吗?   他爹都说,整个行宫都是他的领地。   谢若鹤:“这是你安皇叔的遗物。”   听他这么一说,翠荷也想起来了,“安王和靖王小时候手腕上,的确戴过这么一串珠子。”   两人戴的样式都一模一样,因为经常戴,所以翠荷印象比较深,后来有次安王的佛主不见了,周太后还重新去替安王求了一串。   遗物啊,那不能给他爹。   燕令雪:“那我不要了。”   “真不要?”谢若鹤说:“不是要送给你爹?”   燕令雪皱眉,“不要。”   燕令雪捡这东西的时候,小孩脑子转得慢,没意识到他捡的东西都是别人丢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以自我中心,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他捡到的东西,自然就是他自己的。   经过谢若鹤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串珠子曾经有主人。   他才不要给他爹别人用过的东西。   “真不给啊……”谢若鹤颠着手里的佛珠,眼神慢慢冷了下来,“殿下想知道这串佛珠的来历吗?”   手串还有来历?   燕令雪的好奇心再次被谢若鹤勾起,“想呀。”   “这珠子是当初周太后去庙里替安王和靖王求的,据说可以保佑小孩未来长命百岁,福泽绵延,但她没给陛下求。”谢若鹤半蹲下来盯着燕令雪,“那时候陛下还不会说话,她一面因为陛下不会说话,对陛下多有照顾,一面却连一个象征着长命意图的佛珠,都不愿意替陛下求一个。”   翠荷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谢大人,小殿下还小,大人的事就不要……”   燕令雪打断了翠荷的话,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若鹤,“翠翠,我想听。”   谢若鹤笑了,“这也没什么,人心有所偏向很正常,臣也不想管陛下的家事,换句话说,陛下的家事和臣无关,只可惜,微臣比较记仇。”   “安王和靖王得了偏宠,却仍旧觉得周太后更偏心陛下,而陛下很想要这串佛珠。”谢若鹤说:“他那个时候才八岁,这是微臣头一次见到陛下对某个物品如此渴望。”   渴望到谢若鹤一个孩子都知道燕决明羡慕两个兄长能得到母亲送的礼物。   他都能看出来,周太后不可能看不出来,安王和靖王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某一天安王的手串不见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怀疑是燕决明干的,只有谢若鹤不信,他其实也动摇过一瞬,但在所有人都质疑燕决明的时候,他仍旧站了出来,为燕决明据理力争。   因为燕决明不会说话,他险些和那帮皇子打起来。   燕决明本来没打算反抗,见谢若鹤护着他,这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当场给安王鼻血都打出来了。   最后事情闹到了先帝那儿去,先帝查也不查,直接罚谢若鹤在文正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燕决明鞭笞十五,打完和他一起跪。   谢若鹤一边跪一边哭,他问燕决明,手串到底是不是他拿的。   那时候谢若鹤也没多大,又挨了顿罚,手串也没找到,再加上他也清楚燕决明很想要那东西,自然对他也有所怀疑。   他当时没意识到自己问的这话有多伤人。   燕决明只是一味地摇头,最后彻底不说话了。   而周太后全程都没有吭声,他那么爱安王,哪能不知道,安王的手串早就在行宫的时候就掉了,燕决明小时候可从没来过行宫避暑,她知道却选择包庇安王,无非是害怕谎言被戳穿,安王受罚而已。   难怪那次之后,周太后对燕决明更好了,原来是觉得愧疚。   谢若鹤后面已经猜到安王是故意陷害燕决明,长大后他还惦记着自己和燕决明受罚的事,在宫里到处找了一通,都没找到。   结果在翠华行宫。   这一刻,谢若鹤才明白,当年太后什么都清楚。   他当初为了串破珠子,跪得膝盖都破了,怎么可能不记仇。   谢若鹤忌惮周太后,也忌惮周氏一脉,且不说他当年在九溪台上,见过周太后是如何当着燕决明的面发疯,如何拿着刀歇斯底里地想要杀了燕决明。   她想杀燕决明,仅凭借这一点,谢若鹤就私认为,等到日后有人挑拨离间,周太后保不齐会第二次对燕决明下死手。   更别提周太后就在皇宫里,想要杀燕决明真的就是她一个念头的事,燕决明对她从来没有防备。   还有周氏一脉,一直仗着燕决明对周太后的宽容作威作福,谢若鹤早就想动手弄死这帮人了。   但被燕决明一次又一次地抵了回去。   他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给燕令雪听呢?   谢若鹤也不清楚。   或许只是见到这串佛珠,他便情不自禁想到当年自己和燕决明的惨样,觉得委屈,所以需要一个发泄口。   就像周太后会时不时拿着安王和靖王的事,疯狂找燕决明麻烦一样。   又或者,谢若鹤只是单纯地想挑拨燕令雪和太后之间的关系,不想看见燕令雪和周太后亲近,因为他日后一定会除掉周氏一脉。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他想给当年那两个倒霉小孩打抱不平。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不是燕决明干的,也不是他干的,但每个人都在暗地里,期待着他们受罚。   谢若鹤真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小的事情,居然记到现在。   他经历过战乱,和燕决明谋杀过皇子和先帝,却仍旧会在看见这串佛珠时想起当年的事。   真是见了鬼了。   谢若鹤望着燕令雪,燕决明在养育燕令雪时,是否会想到当年的自己,是否会意识到,当年的周太后并非不知他的心意。   毕竟小孩子的期待是那么的明显,想要某件东西,完全是写在脸上。   他肯定知道。   燕决明在燕令雪撒娇的瞬间,便答应了他的请求,不正是见不得小孩子求他吗?   明知道吃多了甜的对燕令雪牙齿不好,却依旧会纵容燕令雪吃各种甜食,不正是因为,他不忍心见到燕令雪对着食物露出渴望的表情吗?   谢若鹤垂眸,把玩着这串珠子,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着一个孩子长篇大论起来。   他在替燕决明感觉委屈。   因为仅仅是一串佛珠,谢若鹤就已经想到了燕决明幼时在这深宫里受到的种种不公平对待。   太不应该了。   谢若鹤皱着眉,再怎样,他也不应该突然和小殿下聊这种东西。   “抱歉,小殿下。”谢若鹤张了张嘴,“我……”   话音未落,他手上这串佛珠突然被燕令雪拿走,小孩拿着这串珠子,一把将其扔到了一旁的锦鲤池里,那东西掉进池水里,惊得鱼群四散。   燕令雪:“不要了。”   他爹喜欢,那他以后给他爹求个更好的。   谢若鹤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半晌,他慢慢地抬头扫了眼燕令雪。   “你先等等。”谢若鹤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小殿下你知道这东西能卖多少钱吗?”   他缓慢地抬眼,和燕令雪对视,眼底有几分抓狂,“少说能换一个小一点的兔子金像!”   燕令雪啊了一声,呆呆地看着谢若鹤。   谢若鹤表情痛苦,本来小时候他为了这串珠子受得罚能够抵消了,毕竟这玩意真的贵,能换不少钱。   现在好了,燕令雪这傻孩子直接扔了。   都怪他口才太好,把殿下说性情了。   谢若鹤这下是真后悔了,他怀疑自己之所以对燕令雪说这么多,也有可能是单纯地想昧下这串佛珠。   因为他现在真的在为水里的珠子感到心痛。 第31章 进山:玩伴?   燕令雪还真没想到这茬,听完谢若鹤的讲述,他只觉得这串佛珠太晦气,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不过,谢叔很缺钱吗?   燕令雪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将刚刚捡到的金戒指忍痛送给谢若鹤,他伸出手,认真地在小袋子掏了半天,好不容易拿到戒指,燕令雪听见翠荷突然惊呼出声。   “谢大人小心!”   燕令雪茫然抬头,只见谢若鹤趴在水池的白玉栏上,竟是准备翻过去捞。   燕令雪看了看担忧的翠荷,又扫了眼一旁震惊的侍卫,小孩子脸色通红,他连忙跑过去抱住谢若鹤的腿,“谢叔,不要了,我们不要了,我把金戒指给你。”   明明丢人的是谢若鹤,燕令雪却忍不住觉得羞耻。   小孩子年纪小脸皮薄,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当场急得团团转。   “真的?”谢若鹤闻言从容地将腿放下,顺带理了理衣袖,又变成了方才端庄的首辅大人。   燕令雪连连点头,将手里的金戒指递给他,“给你。”   谢若鹤压根没打算真的去捞,只是想吓吓燕令雪,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整张小脸都红得不行的小孩,试探性问道:“小殿下,你该不会是嫌我丢人吧?”   燕令雪小声嘟囔,“丢人,可以悄悄捞呀。”   哟呵,还以为燕令雪会担心自己安危的谢若鹤不爽了,“年纪不大,还怕丢人。”   他伸手将燕令雪的小袋子拿走,高高举起,“作为补偿,里面的宝贝全归我了。”   “不要。”燕令雪踮着脚抬手去抓,但怎么也抓不到,他一叠声地喊谢若鹤,“谢叔谢叔,给我吧。”   谢若鹤,你怎么还欺负人。   小孩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谢若鹤,但巧了,谢若鹤就喜欢欺负小孩。   翠荷看不下去了,谢大人怎么还欺负小孩呢,她正欲开口阻拦,一抬眼,发现燕决明不知何时正站在谢若鹤身后。   翠荷刚想行礼,燕决明给她使了个眼色,翠荷低头闭上了嘴。   谢若鹤无知无觉,拎着小荷包抖了抖,“小殿下怎么不说话了,这样,你说一句最喜欢谢叔,谢叔就把小荷包给你,好不好。”   背后一道阴影将他笼罩,谢若鹤觉得奇怪,这天怎么突然黑了,他转头一看,只见燕决明沉着张脸站在他身后。   谢若鹤三魂七魄都全被吓飞,他连连倒退,背着手将小荷包重新塞回燕令雪手上,“陛下,哈哈......您来了也不说一声。”   燕令雪拿着小荷包扑到了燕决明腿上,燕决明弯着腰,把小孩抱进怀里,“捡了些什么?给爹爹看看。”   燕令雪献宝似的将小荷包里的琉璃瓦,鹅卵石拿出来给燕决明看,“给爹爹。”   燕决明摸了摸他的脑袋,“小七自己留着。”   谢若鹤,要点脸吧,小七就捡了这么几个歪瓜裂枣,你还抢。   “谢若鹤,你是嫌朕给你的俸禄少了?”燕决明垂眼,瞅见谢若鹤手里的金戒指,没好气地伸出手,“小孩子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抢。”   谢若鹤生得一副文人的皮囊,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当年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靠着这张脸,不知道骗过多少人,都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实际上谢若鹤私底下嗜财如命,这人爱财,却不贪,只是日日盯着燕决明的私库薅,每次玄鹰卫查到哪个官员贪污,抄家的工作必定落到谢若鹤头上,燕决明明面上给他开小灶了,这人还惦记着涨俸禄。   现在连小孩子捡的垃圾都不放过。   简直可耻。   谢若鹤大喊冤枉,他当真只是逗燕令雪玩玩,谁料燕决明半路杀过来,但他听见燕决明主动提起俸禄,谢若鹤秒变认真脸,“所以陛下准备给臣涨俸禄吗?”   燕决明也认真地看着谢若鹤,“你吞金兽转世吗?”   加上燕决明给他开的小灶,谢若鹤的俸禄已经是其他正一品官员的两倍了。   “钱多点臣安心些。”谢若鹤跟着燕决明过了十来年苦日子,跟荼兰人打仗的时候更是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最穷的那年,为了凑齐军费,谢若鹤甚至想把安国寺寺庙的金像拿去卖了换钱,当时庙里的和尚一边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一边拿着扫帚对着谢若鹤一顿猛抽,愣是把人抽走了。   燕决明知晓这点,对他多有纵容,“再加,你的名声就和李德旺一样臭了。”   李德旺作为司礼监的大太监,早些年主要负责侦缉刺探,六部都察院的言行都靠他盯着,他这人记仇,以前那些个对他口出恶言的官员,全被李德旺算计了个遍,他一个太监,一向小心眼,折腾人主打一个侮辱,逼着人学狗叫都是常事。   也就是近些年朝廷稳定了,不像之前纲纪散漫,李德旺名声稍微好了点,不然早就有人指着鼻子骂他一个阉狗霍乱宫闱,不得好死了。   燕令雪抱着燕决明的脖子,他圆圆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李德旺,“旺旺是好人。”   李德旺对燕令雪很好,要什么给什么,还经常给他变出各种时兴的小玩具,脸上总是笑眯眯,旺旺明明只是个慈祥的老头。   他对燕令雪好,燕令雪自然也觉得他是好人。   听见燕令雪这么说,李德旺心里软绵绵的,嘴上哎哟个不停。   作恶多端杀人放火的太监就这么臭不要脸地领取了燕令雪的好人卡。   谢若鹤不服了:“在小殿下眼里有坏人吗?”   燕令雪闻言,回过头很严肃地对谢若鹤,“有,谢叔就是坏人。”   咔嚓——   谢若鹤捂住了心脏,“这可就太伤臣心了。”   他决定下次给燕令雪送个小一点的金像,用来报复小孩。   燕令雪尚且不知,谢若鹤已经悄悄在心给他记上一笔。   燕令雪趴在燕决明的肩膀上,小手抓着燕决明后背的布料。   小孩子全身上下都软绵绵,抱着十分舒服又安心,身上还有一股奶香味,大概是燕令雪冰酥酪吃多的缘故,燕决明搂着怀里的团子,心情愉悦。   燕令雪将脑袋埋进燕决明的脖颈处,想到那串被自己扔进鱼池的佛珠,心里不舒服极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替燕决明求个更好的送给他。   等他再长大点,能一个人出宫了,他也去庙里替他爹求一个。   别人不给就不给,到时候他有能力了,全给他爹补上。   燕令雪愤愤地想。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没再生气。   燕决明望着怀里的小人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捂脸,觉得有趣,他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小脑袋里也装了不少事情,就感觉燕令雪可爱非常。   燕决明问他:“在想什么?”   燕令雪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没想什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在想爹爹。”   燕令雪也没撒谎,他的确在想燕决明。   “黏人精。”燕决明将燕令雪放到地上,“明天爹爹带你进山玩。”   他看不出小孩子在为什么而忧愁,燕令雪既然不想说,燕决明也不会强迫他,他不高兴,那燕决明就想办法让他高兴。   燕令雪还没去过山上,自然高举双手,连声称好,“国师也去。”   多带一个人而已,对燕决明来说算不得什么,“好啊。”   提到国师,燕决明突然意识到燕令雪身边好像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六皇子和燕令雪年龄相距不大,不过六皇子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其他皇子又没一个省心的。   燕决明琢磨,等回宫要不要给燕令雪找个合适的玩伴?   朝廷里哪几个大臣有孩子来着?   这么想着,燕决明问燕令雪,“小七很喜欢国师吗?”   不然怎么突然想着要拉着国师一起去。   燕令雪不讨厌国师,他和国师还不熟,姑且算是有好感。   燕令雪点头,“喜欢。”   燕决明心说国师要是再小个几岁就好了,还能陪燕令雪玩。   燕决明没再多问。   次日燕决明一行人进了山,山林树木葳蕤,树影憧憧,除了谢若鹤,燕决明还带了几个武将,一同前往。   玄鹰卫紧紧跟在燕决明附近,虽说他们已经提前派人调查过,山里并无大型野兽,但此行除了燕决明,还有燕令雪这个小皇子在。   玄鹰卫统领赵敬虽行事略显莽撞,但他在安全方面格外细心。   赵敬见过燕令雪,但他那几次见面他离得远,从没仔细看过小皇子。   他听人提起过,知道七皇子是燕决明最宠爱的一个小孩,赵敬一直想见见燕令雪到底长什么样,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小皇子看着不过两岁大,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眼睛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赵敬头一次瞅见这么漂亮的孩子,自然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难怪陛下喜欢,他要有个儿子长得这般好看,他也喜欢。   陛下偏心这位小殿下偏心到人尽皆知,此次来行宫,七个皇子,就带了小殿下一个。   燕令雪察觉到有人看他,从燕决明的怀里探出脑袋,朝着对方挥了挥手。   你好哇。   赵敬也跟着傻笑,与他同行的钱顺见状皱了皱眉,“你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钱顺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此人性格古怪,为人刻薄,也就赵敬同他合得来。   赵敬:“看小殿下啊,小孩子就是好玩,他还跟我打招呼呢。”   钱顺扫了眼燕令雪,他不喜欢小孩,更不喜欢这个备受宠爱的小皇子,“有什么好看。”   赵敬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道:“怎么,陛下没带燕瑾,你不舒服了?”   钱顺的弟弟三年前娶了张皇后的妹妹,两家结亲,钱顺自然更偏向燕瑾些。   燕令雪出生前,燕决明虽对那几个皇子都不大上心,但对燕瑾稍微特殊点,这点特殊已经极为难得,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燕决明会立燕瑾为储君。   直到燕令雪出生,他们才知道,燕决明对燕瑾那点特殊有多不够看。   皇帝亲自把皇子养在身边,亲力亲为,对后宫其他皇子不闻不问,这在大周的历史上都是罕见。   若是七皇子的母族有权有势也就罢了,但据钱顺所知,七皇子的生母只是个普通女子,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这样的孩子若只是受宠也不妨事。   但若是燕决明动了心思,想把这江山都交给燕令雪该怎么办。   所有人心里都提着一口气,钱顺看燕令雪,自然是越看越不顺眼。   钱顺:“有什么好不舒服的,陛下爱带谁,是陛下的自由。”   赵敬:“你也知道啊,劝你别和皇后一党走得太近,陛下现在还念着当年的情分,还记着你。日后你若是卷进某些人的争斗里,陛下必定不会手软。”   钱顺扫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上赶着得罪陛下的事我做不出来。” 第32章 刺杀进行时:寻仇   说是进山打猎,实际上就是领着小孩玩,打些小兔子之类的逗燕令雪开心,燕决明可不敢真的带着燕令雪往山深处去。   有燕令雪在身边跟着,燕决明总是顾虑得比较多。   燕决明今日换了身黑色的劲装,为了方便头发也扎了起来,他生得俊美,身量又高,平日里不笑时,便显得格外冷漠,再加上隔着一层帝王身份,燕决明又凶名在外,几位随行的臣子多少有点拘谨。   但燕令雪的出现很好地解决了这点,气场冷冽生人勿进的陛下怀里窝着个圆头圆脑的娃娃,生得白白嫩嫩,看谁都笑,让燕决明的看着都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一行人在溪水边驻扎,谢若鹤这个文臣也像模像样地换成了身猎装,腰间挎了把长刀,这刀还是找燕决明借的,乍一看还挺有气场。   谢若鹤扶着刀问燕令雪:“小殿下,臣今日这身装扮,是不是非常潇洒。”   燕令雪抬头看了一眼,“爹爹比你好看。”   谢若鹤心想,自己也是个傻子,明知道这燕令雪这小孩只爱他爹,他还上赶着找不痛快。   燕决明坐在石头上试着弓箭,闻言笑了一声,谢若鹤怎么听都觉得燕决明在笑话他。   燕令雪没在管其他人,他蹲在燕决明脚边,认真地在河边的石头堆里扒拉鹅卵石,看着小小一只,何阙站在他身后,只觉得对方这么蹲在地上低着头,背影看上去更像小汤圆了。   燕令雪对这些小石头的抵抗力为零,他在一堆颜色差不多的石头里翻找,试图从中翻出最特别的那个,他翻得正认真,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上正捏着一块花纹特别的石头。   燕令雪一愣,回头正对上何阙的视线。   何阙摸了摸鼻尖,“这个给你,刚刚我在溪边捡到的。”   燕令雪哇了一声,送到手边的宝贝,他哪有不要的道理,“谢谢你。”   小孩子两只手珍惜地拿着那块石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阙,眼神里带着一丝崇拜,明明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何阙对此很是受用,极大地满足了小孩的虚荣心。   “小殿下还要吗?我还能帮你找。”   他原本只是看燕令雪找得辛苦,所以才没忍住上前帮忙。   燕令雪点点头:“要!”   太好了,国师也是个好人,帮他找石头的都是好人。   谢若鹤转过眼,就见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垃圾,他没好气地上前,“你们两个出来,就是为了捡石头?”   谢叔,你根本不懂我们。   燕令雪得意地将手里的石头递给谢若鹤看,“因为很漂亮啊,是国师帮我找的。”   燕令雪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漂亮石头,何阙一找一个准。   谢若鹤望着燕令雪手里的那些花纹各异,甚至还有透明形态的鹅卵石,也小小惊奇了一会儿,“哟,是挺漂亮。”   “小七,走了。”燕决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燕令雪应了声,伸手去拉何阙的手,“走,我们去抓小兔子。”   小孩子的手又小又软,何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燕令雪拉到燕决明身边站着了。   何阙仰着头,头顶的太阳逆着光,他看不太清燕决明的脸,他有些紧张地将燕令雪的手握得更紧了。   燕令雪察觉到了何阙的不自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爹是皇帝还是对外名声不太好的暴君,燕令雪环顾了一圈,发现除了甘泉宫里的人,还有谢若鹤,其他几个武将都没敢离燕决明太近。   他爹有这么吓人吗?   燕令雪安慰何阙,“别怕啊。”   何阙倒也没那么怕,就是突然被燕令雪拉着跑到燕决明旁边站着,他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紧张到一时间忘记行礼,等他回过神准备行礼的时候,燕决明不甚在意,“不用拘谨。”   他盯着燕令雪和何阙牵着的手,心想这俩小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在燕决明的注视下,何阙正欲松开燕令雪的手,燕令雪反而抓住他,低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多漂亮石头的?”   燕令雪觉得奇怪,他自己找了半天都没翻出来的东西,国师一找就找到了。   何阙被他这么一问,一时间也顾不上紧张了,“一点点寻物技巧。”   燕令雪:“哇,好厉害,能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何阙也压低了声音,“不行的,我师父说不能告诉普通人。”   两个小孩偷偷在燕决明身后咬耳朵,自以为隐蔽,实际上全被人偷听了去。   谢若鹤悄悄竖起耳朵,他还挺好奇聆天司传闻中那些秘术到底是怎么个用法。   燕令雪好奇问他:“为什么?”   何阙:“会损坏气运,比如会变得倒霉。”   若是只是找些小石头之类的东西,到没什么影响,但要是涉及他人因果命运太多,保不齐会损害性命,如果可以,何阙甚至可以推衍出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过程,但代价就是,他和那个人可能都会死。   燕令雪懂似懂非懂。   在旁边听了半天的谢若鹤:“......”   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树木葳蕤,杂草丛生,燕决明担心燕令雪摔了,重新把小孩抓进了自己怀里抱着,赵敬在前面开路,燕令雪坐在燕决明的臂弯上,还不忘让何阙跟他讲故事,小孩子一下就玩熟了,原本在燕令雪面前还有些端着的何阙,在燕令雪的夸赞声中逐渐迷失自我。   一路上只听见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但很快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燕令雪屏住呼吸,眼前的视野不知何时变得开阔了不少,两只小鹿正低着头吃草。   燕令雪小小声趴在燕决明耳边说:“爹爹,是小鹿。”   “嗯,爹爹看到了。”   燕决明把他放下来,抬手拉弓。   是不是搁得有些远,站在燕令雪这边,也只能看清小鹿模糊的轮廓,更何况还有树叶遮挡。   他站在何阙身边,两小孩一同屏住了呼吸,谢若鹤看见燕令雪和何阙这么紧张,只觉得好笑,一只鹿而已,他们陛下以前射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前任荼兰王,就是当年燕决明隔着百米之外,一箭射穿心脏死的。   箭矢破空声骤然炸响,伴随着一声动物的呜咽,燕令雪亲眼看着那只鹿不过瞬息便倒在地上。   燕令雪和何阙同时哇了一声。   燕令雪:“爹爹,你好厉害。”   燕决明咳嗽几声,他没想到这俩人这么捧场,其实刚刚那点架势也就哄哄小孩子了,这点距离他要射不中,他这个皇帝也白当了。   后面燕决明又给燕令雪打了几只小兔子,燕令雪当即表示要吃烤兔,这种事情自然是扔给李德旺来做。   等兔子处理好,准备烤的时候,燕令雪和何阙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何阙成熟稳重的人设也不要了,大概是因为他的脸早就在燕令雪面前丢尽了的缘故。   但他还是比较矜持的,只是时不时过来瞅一眼,而燕令雪就蹲在那里,谁叫都不走。   燕决明觉得奇怪,燕令雪每餐饭都少不了各种烤鸡烤鸭,还有烤羊排之类的肉食,平时没见燕令雪这么喜欢吃啊,骨头剔好了放他的小碗里,燕令雪都不见得碰。   燕令雪虽然每餐吃饭都很乖,但实际上十分挑食,喜欢吃甜的,但也不是什么甜食都吃,太软的不行,太硬了不想要,太腻了吃一口就递给燕决明了,小零嘴倒是每个都爱。   不过烤兔子燕令雪确实没吃过。   燕决明不知道,有的时候小孩子吃饭,吃的是一种感觉。   燕令雪不是馋吃的,而是觉得在外面吃饭很有意思很有趣,显得兔肉都变得更香了。   赵敬抬手用手肘捅了捅钱顺:“看见没,两小孩都快流口水了。”   国师虽然是国师,但年纪摆在那里,多少还有点小孩的稚气。   钱顺望着燕令雪,左右看不出来对方和其他小孩有什么不同,“七殿下看着,与寻常儿童并无区别,我原以为陛下宠爱七殿下,是因为七殿下聪慧稳重。”   “说你你不听是吧。”赵敬嫌弃地看着钱顺,“小孩子再聪明能聪明到哪里去?”   钱顺低声道:“大殿下如今不过八岁,无论是策论写作还是马术骑射,在一众皇子中皆是上乘。”   赵敬冷笑,“你也说了他八岁,你拿两岁半的孩子跟八岁的小孩比?再说了,一众皇子里,燕瑾年龄最大,他要是连自己弟弟比不过,那才是奇怪。”   钱顺哑口无言。   赵敬:“说白了,你不过是总听别人说七殿下受宠,而陛下又一向淡薄亲情,便下意识觉得,陛下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孩子好,想着肯定是那个孩子又过人之处,是不是?”   在燕令雪没出生前,朝廷上下都知道燕决明对后宫那几个孩子不上心,但没人觉得不对。   皇帝和皇子之间,本来就不可能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那样亲近。   说是父子,实则是君臣,而君臣之间当然会隔着距离。   天家没有亲情,钱顺以前就是这么教燕瑾的,可现在他觉得这话不对,燕决明对燕令雪,完全不像皇帝对皇子,其他皇子见到燕决明都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谁都不敢在燕决明跟前冒进。   燕令雪从来不用行礼,所有的规矩礼节,在燕令雪身上仿佛都是空气。   钱顺抬眼,正好看见燕令雪一把扑到了燕决明背上。   等烤兔的间隙,燕令雪还不忘骚扰一下他爹。   燕决明生怕他摔了,背过一手扶着他,小孩扒着他的背,搂着他的肩膀,最后将下巴搁到了燕决明的脑袋上。   燕决明被燕令雪压得弯了下腰,他全程都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不等你的烤兔子了?”   燕令雪:“先和爹爹玩。”   烤兔子要等好久,等得都快睡着了。   他趴在燕决明的脑袋上,只觉得视野都变开阔了,明明他爹现在只是坐在石头上,但燕令雪便已经觉得这个高度很高了,难道是因为他太矮了。   见证一切的钱顺没忍住道:“我觉得,小殿下在陛下面前不能太过放肆,陛下到底是皇帝。”   赵敬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陛下是皇帝,既然陛下不在意,小殿下放肆些又怎么样,而且陛下真的六亲寡情吗?真是这样,陛下会容忍周氏那帮人这么久?”   提起周氏一脉,钱顺颇有微词,但也没说什么,“周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母子之间肯定不大一样。”   赵敬:“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委屈了燕瑾吗?陛下偏心燕瑾你肯定不会这么觉得,怎么就你能偏心,陛下不能?”   钱顺还欲反驳,耳边忽而传来细微的风声,他猛地拔刀起身,赵敬几乎与他同时拔刀。   兵刃出鞘声惊得燕令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燕决明眼疾手快地将头顶小团子抓进怀里揣着了。   谢若鹤也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这是,又怎么了?”   每次和燕决明出来都不安生,他刚起身,就看见树上突然蹿出来一堆黑衣人,手上拿着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谢若鹤当即朝燕决明嘀咕,“陛下,臣早就说了,少杀点人,你看看,这不又来寻仇了。”   他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衣人刀指谢若鹤,“大周首辅谢若鹤,背信弃义,妖言惑主,今日我们就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奸臣!”   谢若鹤:“……”   放着皇帝不杀,先杀他这个正五品的首辅,这帮人是来搞笑的吧。 第33章 害怕?:暴君   得罪的人太多,谢若鹤一时半会儿压根想不起来。   还有,他怎么就奸臣了?他分明忠君爱国,为了大周呕心沥血!   这简直就是污蔑!   黑衣人可不管这些,他拿着刀的手高高举起,直直朝谢若鹤劈来,吓得谢若鹤慌忙后退两步,赵敬眼疾手快地抓着谢若鹤的衣领,横刀格挡,反手将其护在身后。   一群人蒙面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刀指谢若鹤与燕决明。   谢若鹤:“我就知道肯定少不了你。”   他说呢,怎么可能有人会为了他这个首辅专门设计一场刺杀,果然还是冲燕决明来的。   燕决明冷笑,“朕看他们好像更恨你。”   钱顺高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行刺今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领头人当即道:“九族?若是能杀了暴君和这佞臣,九族又算得了什么。”   谢若鹤都想为他鼓掌了,你这么做,你的九族真的知道吗?   燕令雪趴在燕决明怀里,小孩有些不安地抓住了燕决明的头发。   燕令雪幼时很喜欢做这个动作,那时他还小,燕决明稍微离开他一小会儿,便会觉得没有安全感,每次睡觉或者玩耍,只要燕决明抱着他,燕令雪的小爪子就会光明正大地抓上他的头发。   到了两岁左右,燕令雪就鲜少这么做了,一旦他再次下意识去抓燕决明的头发,就代表他现在心里很不安,他在害怕。   燕令雪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那群黑衣人,这还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遭遇刺杀,小孩怯生生地缩在燕决明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燕决明的一缕头发不放,柔软幼小的身躯止不住地往燕决明身上缩。   燕令雪一边安慰着自己没什么好怕的,玄鹰卫这么多人在,更何况他爹也在。   但小孩子胆子小,无论他在心里如何安慰自己,身体仍旧本能地流露出些许恐惧。   燕决明呼吸一滞,他让燕令雪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手轻缓地拍着燕令雪的背,低声道:“不怕,爹爹在这里。”   燕令雪将脑袋闷进燕决明的颈间,不去看那些拿着刀的人,他很小声地嗯了一声,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听得燕决明直皱眉。   “跟他们废什么话。”燕决明已然不想多费口舌,“都杀了,一个不留。”   他眉目间一片冷然,手上哄孩子的动作却是与之相反地温柔,李德旺和翠荷都跟在燕决明身后,小孩子见血总归是不好的,燕令雪一抬头,翠荷立马去捂燕令雪的眼睛,“小殿下别怕,闭上眼睛,马上就好了。”   翠荷一只手捂着燕令雪的眼睛,另一只手又去捂何阙的双眼,“国师也别看。”   十一二岁的年纪,听着好像不小,但在翠荷眼里,也是小孩。   何阙不怕尸体,也不怕见血,他自小跟着国师游历天下,两岁时,荼兰攻破大周防线,那时他见过最多的,就是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断肢残骸。   但翠荷捂着他的眼睛,何阙也配合着不动了。   谢若鹤站在燕决明身边,见燕令雪窝在燕决明的颈项不敢动弹,心里一股火突然就上来了,“见了鬼了,哪来的一帮蠢货。”   钱顺和赵敬死死护住燕决明和谢若鹤,开玩笑,今天要是小殿下伤了分毫,他们俩的人头能被燕决明砍下来当皮球踢。   明眼人一看都燕决明多疼爱这位小殿下,来行宫只带小殿下一个人,面对燕决明,这位殿下不需要行礼,不需要拘谨,甚至连对燕决明的称呼都是爹爹,而不是父皇。   钱顺是不喜欢燕令雪,但不代表他蠢,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燕令雪的重要性。   赵敬更不用提,玄鹰卫的其他人也是杀红了眼,兵刃相撞声在燕令雪耳旁萦绕,惨叫和血液飞溅声相接,鼻尖全是浓郁的血腥味,而那股血腥味中,夹杂着一丝好闻的龙涎香,燕决明将他抱紧,燕令雪嗅着那股香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许。   他想抬头看看周围的情况,燕决明的手按着他的脑袋,“小七乖,没什么好看的。”   这帮人训练有素,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比他们带的人还要多上一倍。   而且个个不要命地往前冲。   燕决明将怀里的燕令雪塞给谢若鹤,小孩被他从怀里抱出来时,手还抓着他的一缕头发,燕令雪被燕决明塞进谢若鹤怀里时,眼底流露出几分错愕。   燕决明反手抽出谢若鹤腰间的那把刀,冒着寒光的刀尖,飞旋着直抵其中一名杀手的脖子,谢若鹤当即捂着燕令雪的眼睛。   那帮黑衣人见燕决明主动踏出安全地带杀了过来,一群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朝燕决明扑了过去。   赵敬一刀捅穿其中一人的心脏,转头看了这一幕,吓得心脏骤停,“陛下!”   燕决明抓着那把刀,眉眼间杀意涌动,戾气翻涌,他抬手掐着最近的那人的脖子,骨骼压迫的咯吱声和喉管被挤压的窒息声,清楚地传进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燕令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若鹤将他的脑袋紧紧按着,说什么都不让他抬头,燕决明不在,他的安全感掉到了最低点,相比自己的安危,燕令雪更加担心燕决明的情况。   燕令雪朝燕决明的方向喊了一声:“爹爹!”   他知道燕决明很厉害,很强,可这些人是为了杀死燕决明而来,这么多人,就为了杀谢若鹤和燕决明两个人,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燕决明掐着那人的脖子,将其甩飞出去,压倒了一片人,后面的人却又前扑后继地缠了上来。   燕决明挥刀直奔最近那人的头颅,燕令雪一声爹爹,让他手一抖,力道少了几分,原本能够一下砍断对方头颅的刀,斜切着半卡进了那人的锁骨处,一颗脑袋要掉不掉,惨叫声顿时席卷整片树林。   痛彻心扉的叫声,惊得在场所有人动作一滞。   燕决明一脚将那人踹出老远,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握刀的手极稳,挥刀的速度又快,不过眨眼间,倒了一片人。   燕决明出手狠辣,他的刀刃用力捅进贼人的后背,一点点往上抬,刃卡着脊骨,如同剔肉般当着一众人的面,硬生生切下身前那人半个身体。   血肉撕裂发出黏腻滋味的声音,挑逗着在场每个黑衣人的神经。   玄鹰卫骁勇,燕决明手段残酷,人数占据上风的情况下,剩下的黑衣人竟是被眼前这幕震慑得不敢再前进半步。   他们不怕死,却未必不怕疼。   何阙脸色惨白,谢若鹤每次见燕决明出手,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龇牙咧嘴地后退一步,地上那两人还没死透,不停地挣扎翻滚,面目狰狞地嚎叫,直到鲜血流尽,变成两具尸体。   视觉的冲击性过于强烈,剩余的十来人生了怯意,方才还高喊着诛杀暴君的人,眼下彻底成了乖顺的鹌鹑,拿着刀的手都在抖。   翠荷和李德旺反而是最冷静的两个,燕令雪眼睛被人捂着,耳旁只能听见惨叫声,他不敢想这叫声来自谁,拼了命地在谢若鹤怀里挣扎,想要看一眼外面的情况。   周围的血腥味让燕令雪不适应地想要呕吐,小孩刚一张嘴,便止不住地咳嗽干呕,但他仍旧固执地要谢若鹤松开他,“谢叔,咳咳,放开我,我爹呢?我爹在哪里?”   他看不见,这让燕令雪十分焦躁,他迫切想要确定燕决明的平安。   谢若鹤被这小孩挣扎的力道小小震惊了一下,燕令雪抱着轻飘飘的,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谢若鹤连忙安抚道:“小殿下,陛下没事。”   何阙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感,也跟着说:“陛下很好,他没有受伤。”   燕令雪无措道:“真的吗?可我闻到了好多血味。”   他又喊了一声:“爹爹。”   燕决明浑身都是血,头发几乎被鲜血浸湿,他望着燕令雪的方向,不敢前进半步,唯恐会吓到对方。   “朕没事,李德旺,带小七走远点。”燕决明盯着满目狼藉的地面,眼底微不可见地闪过几分懊恼地神色,“钱顺,你领着玄鹰卫跟着小七。”   若燕令雪不是个孩子,或许能从燕决明的声音里判断出对方眼下并未受伤。   他虽有着上辈子的记忆,但在他出生的那刻,便彻底变成了小孩子,那些常识性的东西都随着他的长大而逐渐消失。   他不认识字,会因为燕决明不在他身边而害怕,哭泣。会因为自己吃饭的顺序被打乱而生气,会幼稚地在庞大的行宫里捡各种小玩意。   简而言之,燕令雪只是一个比普通孩子稍微特殊一点的小孩,他做不到在危机过后,仍就保持理智和判断力。   他必须得亲眼看见燕决明安然无恙才能安心。   谢若鹤不让他看,翠荷也不让他看,就连李德旺都让他别睁开眼睛。   越是这样,燕令雪心里越害怕。   感受着自己被人抱着离开,燕令雪想到耳旁刚刚可怖的尖叫声,慌张之间他用力地咬了一口谢若鹤的手腕。   燕令雪下嘴没收力,谢若鹤对他没有防备,手一松,小孩立马跌跌撞撞地朝燕决明的方向跑去。   燕令雪从怀里跑下去的那刻,谢若鹤面如金纸,他反手就要去抓燕令雪,何阙也想伸手去拉他,但已经晚了。   燕令雪停下脚步,与距离他不过一百米的燕决明对视,他看着燕决明浑身鲜血地站在他面前,脚边是狰狞的尸体,小孩一时间呆愣了。   李德旺和翠荷已最快地速度遮住了燕令雪的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都看见了。   燕令雪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神色惶惶地望着燕决明,燕决明和燕令雪对视上的那一刻,浑身血液逆流,刚刚在一众厮杀里都未曾感受到恐惧的男人,在此时却紧张到呼吸急促。   燕决明狼狈地偏过头,不敢再看燕令雪的眼睛,他声音骤然拔高,“还愣着做什么,李德旺,带小殿下离开这里。” 第34章 不会害怕爹爹:呕吐   燕令雪很想吐,他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仅仅是一眼,生理性的恐惧便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李德旺和翠荷立马挡在燕令雪身前,想要抱走他。   “不要……”   燕令雪太害怕了,方才一晃而过的景象,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地上到处都是血液,满地是不成人形的尸体,而在燕决明就站在那些尸体旁边,脸上身上全是濡湿的鲜血。   他眼底杀意尚未消散,银白的刀刃上挂着血沫,整个人如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   燕令雪头一次看见死人,还是死得特别惨的那种,剧烈的视觉冲击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他站立不稳,整个人都软倒在李德旺怀里。   但燕决明身上也有好多血,他好害怕,他害怕那些血全是燕决明一个人的。   李德旺感受着怀里身体发软的小孩,知道对方这次怕是吓得不轻。   一个孩子见着如此血腥的场面,哪能半点不害怕,燕令雪没当场吓昏过去已经算他心理素质不错了。   当务之急是立马领着小殿下离开这里。   李德旺心里难受得厉害,他替燕决明觉得难受,方才燕令雪看到的那一幕,最吓人的不是地上不成人样的尸体,而是握着刀,浑身是血的燕决明。   燕决明在燕令雪面前,从没干出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或许在小殿下眼里,他们陛下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燕决明对燕令雪,永远是温柔且纵容的,他从没朝燕令雪发过脾气。   他们小殿下从没见过陛下真正的模样,他不知晓陛下私底下到底杀过多少人,不知道陛下其实没他想象中那么好。   今天燕令雪陡然看见燕决明的另一面,而他才两岁半,一个孩子,就算燕决明对他再好,突然受到这么严重的惊吓,往后定会留下严重的阴影。   小殿下日后,定会害怕他们陛下,往严重点说,搞不好燕令雪以后见到燕决明就会发抖。   李德旺想,小殿下太小了,小到他可能压根理解不了,为什么之前还对他温柔宠爱的爹爹,陡然变成了另一副可怖的模样。   “放开我……”燕令雪头昏脑涨,他想吐,但一时半会儿吐不出来,生理性的恐惧和见到尸体的应激反应让他的胃部痉挛,“爹,我要爹爹……”   他怎么可能怕燕决明,燕令雪早就知道,他爹不是世俗意义上十全十美的大好人,可这些都不重要,他是燕决明生下来的,是他爹将他平安养到了这么大,燕令雪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害怕燕决明。   他害怕地上不成人样的尸体,害怕满地的鲜血,唯独不怕燕决明。   正相反,正是因为他现在过分恐惧没有安全感,所以他才迫切地想要回到燕决明身边。   为什么没人问问他爹有没有受伤。   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李德旺压根没听清,耳边全是旁人焦急的询问声。   翠荷:“小殿下,小殿下哪里不舒服?”   谢若鹤:“先离开这里再说别的。”   李德旺怀里的小孩还在发抖,裸露在外的肌肤冰凉一片,谢若鹤慌忙脱了外袍往燕令雪身上盖,他望着不远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燕决明,心里一酸,说不出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出来燕令雪被吓得有多狠。   “我要爹爹,谢叔。”天旋地转间,燕令雪抓住了谢若鹤的手,“爹爹,不要走。”   他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他仍旧记得,燕决明身上有很多血,燕令雪不知道这些血是他爹的,还是旁人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而不去看看燕决明。   谢若鹤一愣,他没反应过来,所有人都觉得燕令雪是被燕决明给吓到了,就连谢若鹤也这么想。   何阙以为他没听见,连忙道:“小殿下说,他想见陛下。”   燕令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钱顺站在燕决明身边,看着被人群包围的燕令雪,更加觉得对方难堪大用,胆子太小,若是今日在场的是燕瑾,面对这种场景,就算害怕,也不会像燕令雪这样,怕到连站都站不稳。   燕决明见燕令雪吐了,当即上前了几步,此次随行带了太医,不用他说,太医已经上前查看燕令雪的情况。   燕决明能的做的,只有离燕令雪远点。   燕令雪望着太医,他清楚自己只是吓到了,身体并没有问题,“去看,去看爹爹。”   没人理他,或者说,没人听懂他的话,谢若鹤以为他是单纯地想找燕决明,心下猛地迸发出几分惊喜之感。   燕决明难得这么喜欢且疼爱一个孩子,谢若鹤不愿见到这个受得燕决明宠爱的小孩,日后会对燕决明心生恐惧。   燕决明看着无坚不摧,可心终究是肉做的,怎么可能半点不伤心。   周太后那样厌恶他,燕决明照样眼巴巴地好生善待他的母亲,任由周氏一脉仗着周太后的关系,在他头上肆意妄为。   谢若鹤了解燕决明,他知晓,以后就算燕令雪真的害怕他,燕决明照样会宠爱对方。   可谢若鹤看不下去,就算他知道燕令雪害怕燕决明也是正常的,可他仍旧希望,燕令雪能够无条件接受燕决明的任何模样。   因为燕决明是真的,很爱燕令雪这个孩子。   爱到谢若鹤曾经一度认为,燕决明被孤魂野鬼附了身的程度。   赵敬看向身旁的燕决明,他曾多次见过对方浑身浴血的模样,却从没有哪次像今日这样狼狈。   堂堂皇帝,眼下竟是手足无措起来,他不敢动,视线却还落在燕令雪身上,燕决明心乱如麻,他担心燕令雪会怕他,更担心燕令雪的安危。   可他不敢上前。   李德旺半跪着抱着燕令雪,他慌忙想喊住燕决明,下一秒,燕令雪突然推开了他,小孩子力气不大,但李德旺还是松了手。   谢若鹤喘着气,叫住了燕决明,“陛下!”   燕决明心烦意乱地抬起头,就连燕令雪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了过来,他脸色惨白,燕决明当即矮身,抬起手想将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   伸出去的手倏地停在半空,他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半晌不敢碰燕令雪。   燕令雪已经张开手踮着脚,抱住了燕决明的腰,他刚刚才吐过,脸色白得吓人,小孩子仰着脑袋,看着燕决明。   燕决明以为他会逞强,说自己不害怕,但燕令雪没有。   燕令雪抱着他,就算燕决明没有回抱住他,他依旧用最大的力气死死抱住燕决明,小孩神色焦急地打量着他,“爹爹,你身上好多血,你受伤了吗?”   燕令雪讨厌血腥味,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地紧紧地抱住了燕决明。   起初,他看见地上的尸体时,身体最先做出反应,下意识恶心想吐,但当他看清他爹身上的那么多血,燕令雪脑子里只想知道,他爹身上的血都是谁的。   钱顺眼底划过一丝震惊,又飞快压下,赵敬紧绷着的情绪骤然松懈,全天下的人都误会他们陛下,认为陛下残暴不仁,作恶多端,可先帝在位时的大周风雨飘零,世家贵族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外族虎视眈眈。   燕决明登基后,荼兰退兵,暗地里那些个贪官污吏悉数拔除,就算他手段酷吏残暴,未必算得是明君,却也绝不是昏庸之辈。   只是燕决明接手的大周,容不得他仁慈,燕决明的经历,也让他做不成贤明的君王。   天下人认为燕决明是个恶人,周太后觉得他不孝,若是连燕决明最喜欢的孩子,都要误解他,恐惧他,那他们陛下也未免太委屈了。   还好燕令雪没有。   赵敬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燕令雪顺眼,多好的孩子。   他抬手拍了拍钱顺的后背,“怎么样,看看小殿下多乖。”   钱顺这次没否认,“是挺乖的。”   燕令雪这么问,燕决明竟是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劫后余生的放松感,心脏如同被泡在水里,酸得厉害,他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   他只是很想很想抱燕令雪,可燕决明身上太脏了,于是他不敢动弹,唯恐弄脏面前的雪团子。   “爹爹没事。”燕决明眉眼低垂,“那都是别人的血。”   燕令雪嗯了声,燕决明这么说,他就信了,朝燕决明张开双手,示意对方抱自己。   燕决明犹豫片刻,“爹爹身上脏。”   燕令雪眨了眨眼,意识到燕决明不打算抱他,他顿时慌了,“可是我害怕。”   他将脸埋进燕决明的腰间,不过瞬息的功夫,燕令雪眼泪就掉了出来,将燕决明身前一小块布料洇湿了,他抓着燕决明,生理性的恐惧过后,心理上后知后觉的惧意席卷全身,燕令雪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燕令雪一哭,燕决明当即顾不得其他,僵硬地将燕令雪抱进了怀里,“是怕爹爹吗?”   燕决明不确定燕令雪是否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俱意,他一面想着,如果他真的怕你,怎么可能会跑过来,问你有没有受伤。   可燕令雪现在说他害怕,燕决明又拿不准了。   明明他清楚,燕令雪怕他是正常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心地在心里默念:   不要害怕我,不要离开我。   这世间任何人畏惧燕决明,他都觉得无所谓,就连周太后讨厌他,燕决明也觉得没关系,只有燕令雪,燕决明希望燕令雪永远不要离开他,惧怕他。   燕令雪白皙的脸蛋已经被鲜血蹭花,他听见燕决明这么问,立马软声解释道:“我怕死人,也怕血……”   还怕爹爹受伤。   可这话有些矫情,燕令雪说不出口。   他只是很认真地望着燕决明,“但是我永远不会害怕爹爹。”   无论燕决明做了什么事,无论他到底是反派还是好人,燕令雪都会无条件站在燕决明这边。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从来不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第35章 打击报复:安澜   燕决明托着怀里的孩子,摸着燕令雪脑袋的手微微颤抖,他早已做好燕令雪往后会恐惧他,厌恶他的打算。   可燕令雪只是紧紧地搂着他,依偎在他的怀里,告诉燕决明,他永远不会害怕他。   明明被吓到呕吐,燕令雪怕的也只是地上可怖的尸体,而不是刚刚杀了人的燕决明。   燕决明七上八下的心,就这么被燕令雪一句话给抚平了。   在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燕令雪这样,从出生起便无条件地依赖他相信他。   燕决明想,燕令雪给他的东西,远比他给燕令雪的多的多。   这么好的孩子,竟是他燕决明一个人的。   燕决明环抱着燕令雪,好半晌什么话都说不来了。   他将燕令雪抱到安全的环境,小孩雪白的脸上被血迹蹭花,燕决明的身上太脏,他刚想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察觉到他意图的燕令雪立马使出浑身解数,双手抓着燕决明衣服的布料,死死扒着不放,圆圆的小脑袋拼命往燕决明颈窝里埋去,“要爹爹抱。”   他害怕得不行,只有在燕决明身上缩着,才觉得是安全的。   燕决明温声道:“爹爹身上脏,都是血,小七刚刚不是说怕血吗?”   燕令雪:“但我更想爹爹抱着。”   小孩眼里噙着泪,燕决明见状慌忙地想替他擦眼泪,但他手上也是血,连眼泪都替燕令雪擦不了。   “太脏了,小七会生病。”   “不会生病。”   这么小的孩子,见不得血腥,燕决明唯恐燕令雪在他身上待久了会不舒服,奈何燕令雪死活不肯放手,牢牢地抓着燕决明,只要燕决明准备把他放下来,小孩的眼泪便蓄满了眼眶,看着好不可怜。   燕决明一时间手足无措。   一旁的谢若鹤见此情景,有些想笑,“陛下,小殿下受了惊吓,正是需要人安抚的时候,他又一向只黏陛下您,还是抱着吧。”   燕决明只得脱了染血的外袍,勉强在身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让燕令雪窝着,又让翠荷打湿了手帕,替燕令雪将脸上的血迹擦干。   燕令雪确定燕决明不会再把他放下,抽抽噎噎地缩在对方怀里睡着了。   燕决明将他一路抱回行宫,燕令雪团吧在他的臂弯,全程都没醒。   那帮黑衣人,活着的都被玄鹰卫扣押在行宫的地牢,燕决明眼下不怎么想管这帮人,就让钱顺和赵敬轮流去审。   燕令雪方才惊吓过度,吐过一回,太医开了些安神药,燕决明把燕令雪喊醒,燕令雪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他在燕决明的臂弯坐起身,懵懂地看了看周围,“回来了吗?”   燕决明垂眸盯着怀里的人,只觉得燕令雪醒来后,人都蔫吧了,小脸苍白,他不太放心地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没发热。   “嗯,回来了,小七先去沐浴。”燕决明低声哄着他,“洗干净了再睡好不好?”   “好。”燕令雪点点头,他还没从惊吓中回着神,不愿意燕决明离开他,“爹爹和我一起。”   燕决明自然答应,等他和燕令雪一起沐浴完出来,李德旺已经将安神汤晾温了,燕决明接过汤,喂了一半给燕令雪,燕令雪囫囵喝了大半,全程乖巧得不像话。   李德旺看燕令雪神色萎靡,有些忧心,“陛下,小殿下看着还没缓过神,要不要再去把张太医请过来替小殿下瞧瞧。”   燕决明唯恐燕令雪惊吓过度发热,李德旺这么说,他便又传太医过来看了看,太医只说还得再观察,目前燕令雪没什么大碍,只是尚未从惊吓中回神。   燕令雪没感觉自己哪里不舒服,只是离不开燕决明,今日一事,重新让燕令雪再度变成黏人精,黏在他爹身边不走。   毫不夸张地说,燕令雪只有黏在燕决明身上才觉得安全。   半夜,赵敬和钱顺前来汇报有关那帮杀手的情况,谢若鹤也跟在后面,他一眼瞅见了窝在燕决明手臂的燕令雪,小孩瞧着没什么精神,看着格外可怜。   燕决明一边拿着手里的小印章逗燕令雪,一边问道:“审得怎么样?”   钱顺和赵敬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谢若鹤,燕决明见此情景,也看向了他,“还真和你有关?又得罪谁了?连带着朕也一同遭人记恨。”   谢若鹤:“那也是我们俩一块遭人恨,当年氏族之乱,陛下不也下了死手。”   先帝在位时,各大名门氏族势力膨胀,干涉朝政,世家盘根错节,在各自的地盘养私兵,就连官府和朝廷命官,见了这帮世家子弟,都得舔着脸赔笑。   可惜了,燕决明和谢若鹤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那时候谢若鹤还有点文人风骨,燕决明虽不受宠,但那时他已经边境打出了名头,储君争斗尚未抉择出最终结果,任何皇子都有可能继位,门阀家族自然或多或少会接触他们。   谢若鹤瞧不起这帮私底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压榨百姓的门阀子弟,他那时在已经初露头角,不是当年在后宫里陪在无名皇子身边的小小伴读,自然不愿意让燕决明和大家族的人同流合污。   开玩笑,当初排挤他们最狠的,除了后宫的皇子就是这帮门阀的贵族子弟,当初私底下排挤他们的时候,个个都在笑话他和燕决明,现在觉得有利用价值了,就又笑着脸贴上来。   真当他和燕决明是泥巴做的?   谢若鹤和燕决明不想和他们走太近,合作更是不可能,无论谁来都一一回绝。   燕决明闻言,厌恶地皱了皱眉,“这帮人还没死绝?玄鹰卫当年没处理干净?”   燕决明现在想想,也是他们两个太年轻,不清楚这帮在自己地界当土皇帝当惯了的门阀大家心眼有多小。   后来荼兰正式朝大周开战,和之前的试探不同,这次荼兰是铁了心要啃下大周这块肥肉,不过两个月,大周丢了六座城池,死了近万人。   百姓食不果腹,贵族子弟们仍旧寻欢作乐,还和荼兰人勾结,命人截断了送往前线的粮草,目的就是为了将燕决明困死在随州,仅仅这个后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落了他们的面子,觉得不爽,仅此而已。   打仗没有钱,又没有粮,百姓连饭都吃不起,那帮酒囊饭袋手底下还捏着私兵,谢若鹤无法,只能又跑过去求他们。   去求钱,求他们放粮。   谢若鹤那时候还年轻,还比较要脸,但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周,他还是去了,所有人都等着他出丑,他们知道谢若鹤会作诗,故意作践他,要他写些亵诗,谢若鹤在心里恶心得不行,他哪会这些,说什么都不肯写。   那帮人骂他假清高,说他借钱还这么硬气,说来说去,最后说,只要谢若鹤给他们下跪,跪多久,就给百姓放多长时间的粮。   谢若鹤一边想着,百姓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没个正经官职,他过来只是来求这帮人放过燕决明。   又想着那点粮能救多少人,他跪了,岂不是很亏。   他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地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现在想想,谢若鹤都后悔,有什么用呢,该死的人还是得死,也就是年纪小,脑子也不灵光,走投无路被人当猴耍,想着帮不了燕决明,就顺带当次好人也算是给自己积德行善了。   赵敬想到往事,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们几个,在氏族之祸前,个个都被这些个王八玩意折腾得不轻。   谢若鹤被他们羞辱,燕决明险些死在随州。   要不是燕决明命够硬,从随州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举振奋军心,刘其显又在幽州布局,互相接应着从侧面突袭,愣是把必输的局面给盘活了,此后燕决明一并拿了兵权,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帮恶心人的玩意往死里整。   审人的时候,赵敬查出这些黑衣人其中部分是当年门阀家的后代遗孤,一时气上心头险些当场把人弄死。   赵敬:“是臣当年办事不利,居然让这群畜生跑了几个。”   燕决明轻啧一声,“等会儿自己滚下去领罚,重新给朕彻查一遍,再犯这种错,朕绝不轻饶你。”   “臣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赵敬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年抄家的时候,就应该把那群蠹虫家的蚯蚓都竖着劈一遍。   谢若鹤:“这帮人中,部分人是氏族遗孤,另外部分,全是个顶个的高手,是专门培养的杀手。”   这处行宫的具体位置,和附近路线,门阀中人都一清二楚,他们知晓燕决明会来此处,就等着燕决明从行宫里出来。   单凭他们这些个身手,杀燕决明不过是天方夜谭,那群人中的身手最好的几个,都不知来路。   谢若鹤都懒得问了,荼兰最近定然不敢动手,毕竟秋猎宴在即,过不了多久明年荼兰王便要亲自见来大周觐见燕决明,除非他不怕死,否则绝不敢在这种紧要关头动手。   南昭国也是如此。   只有安澜和大周实力相当,明面上虽友好结交,但那位安澜的新帝和燕决明也有大仇。   对,没错,燕决明以前连现在的安澜皇帝都揍过。   谢若鹤左思右想,想起最近这位新帝刚刚登基,八成是当初被燕决明揍的事藏在心里过不去,登基之后立马找机会想除掉燕决明。   燕令雪眨巴眼睛,他完全听不懂谢若鹤在说什么,但他见他爹表情难看,估摸着燕决明心情不太好,小孩还不忘捏着燕决明的指尖安慰他。   感受着手里柔软的触感,燕决明的脸色这才好看点。   谢若鹤:“陛下还是这么招人恨,肯定是安澜的新帝刚登基,有时间回忆往昔了,想着您当初逮着他一顿揍,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命人过来想要杀了陛下。”   燕决明年轻时候,处理事情就一个方法,能杀的时候就杀,不能杀就忍忍再杀。   主打一个能动手就动手,挑衅一律视为找死,试探他的也是在找死。   燕决明登基成了皇帝后,看朝廷百官个个不顺眼,起初还有人敢在朝廷上骂燕决明皇位来路不正,发现燕决明起手就是九族起步后,不到几个月,就都老实。   也就是燕令雪出生,燕决明担心人杀太多了,燕令雪以后当了太子没有能用的人,又怕朝纲不稳,这两年才收敛了点。   燕决明握着燕令雪的手:“天底下恨朕的人多了去了,朕管得过来?”   折子多得都能堆成山了,南昭,荼兰,安澜三国,多得是人想杀他,燕决明哪有时间亲自查,且不说大周有多大,有的东西压根传不到他耳朵里。   燕决明摸着燕令雪惨白的脸,“不管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那几个还活着的刺客,就让他们继续舒舒服服地活着,玄鹰卫给我好好伺候。”   燕令雪抓住了燕决明的手腕,膝上的小团子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燕决明轻轻笑出了声,声音温柔,“记住了,伺候好了,朕重重有赏。”   玄鹰卫亲自伺候能舒服到哪里去?   当着小殿下的面,陛下说话都委婉了。   燕令雪没什么力气,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脑子里思考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安澜的皇帝姓甚名谁,李德旺以前讲过有关安澜国皇室的事,燕令雪当时当故事听的,听完就忘了。   燕决明看出他无聊,抱着燕令雪起身,“派人去一趟安澜,就说新皇继位,朕理应送上贺礼,只是朕政务繁忙,竟是忘了此事,趁着明年的秋猎,朕特邀请安澜国主同往秋猎宴,在宴会上,朕自然会好好赔礼道歉。”   谢若鹤:“……真的只是赔礼道歉吗?”   他怎么听着像打击报复。 第36章 生爹爹气中:置气   燕令雪一连蔫吧了好几天,晚上还会做噩梦,小孩子心里承受能力差,突然受到刺激,每天黏着燕决明不放,燕决明也压根不敢离他太远,做什么都得把燕令雪抱着。   近些时日,燕令雪半夜总是做噩梦,那么小点孩子,闭着眼睛大半夜窝在燕决明胸口哭得伤心,每到这个时候,燕决明索性便抱着孩子起床,一边拍着燕令雪的背,一边在宫殿四处走动。   燕令雪很好哄,半梦半醒间看见燕决明他就不哭了,迷迷糊糊哼唧几声,又搂着燕决明睡着了。   燕令雪压根不知道自己最近半夜会夜哭,只觉得这几天燕决明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格外多。   就连每次议事燕决明都得把他抱过去,刚开始,诸位大臣看见燕决明怀里抱着燕令雪,眼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毕竟以前燕决明只在和自己人谈话的时候,才会抱着燕令雪一起去。   大臣们起初还有些意见,他们一面打量着燕决明怀里的小娃娃,一面觉得燕决明议事的时候还带着孩子有些不妥。   第二天就没人这么觉得了,因为说出这话的那位大臣直接被燕决明赶出去了。   燕决明连着几天将燕令雪揣在怀里,燕令雪安全感上来了,小孩精神可算又正常了起来,没再像前几天那么萎靡。   萎靡不振的人成了谢若鹤,因为他们现在正在回宫的马车内,而谢若鹤他晕车。   谢若鹤毫不客气地将燕令雪团吧进自己腿上抱着,突然被人从燕决明抱走,燕令雪很不高兴地回头看了一眼谢若鹤,但他见这人脸色苍白,那点不高兴很快就消散了。   谢叔看着好可怜。   这么想着,他便乖乖让谢若鹤抱着了。   谢若鹤则是感叹燕令雪的心理素质之强,前些天小孩还蔫得像打了霜的茄子,吓得燕决明恨不得时时刻刻把燕令雪挂在身上,不过几日,这小孩就像是把那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一样。   燕令雪坐在谢若鹤腿上也不乱动,期间燕决明偶尔会喂他点糕点吃,他一边接受着燕决明的投喂,一边把脑袋搁在车窗外,感受着马车颠颠的感觉,觉得有意思极了。   燕令雪心情正好的时候,抱着他的谢若鹤突然干呕一声,小孩当即脸色一变,捂着脑袋一脸震惊地看着谢若鹤,生怕这人吐自己头顶上了,“谢叔!”   燕决明伸手把燕令雪重新拽回自己身上坐着,黑着脸要谢若鹤滚回自己马车。   想吐但没吐出来的谢若鹤:“……至于吗?!”   他这不是还没吐吗?   燕决明:“你要真吐小七身上,朕扣你五年俸禄。”   这句话成功将谢若鹤吓到了,他当即远离燕令雪,开玩笑,真吐小孩头上,燕决明能揍死他。   ——   燕令雪一回甘泉宫,只觉得离开一趟,宫里哪里都变样了。   不过他爹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刚到宫不久,娘娘们便陆陆续续地过来请安,这本来和燕令雪没太大关系,但是每位娘娘来,都要带着皇子过来,当然这也没什么,重点在燕瑾身上。   张皇后领着燕瑾过来,刚开始还在嘘寒问暖,说到一半,提起了燕瑾的学业。   “瑾儿这些时日十分用功,经义儒学都背得滚瓜烂熟。”   燕决明应了声,意思意思抽了几句让燕瑾背,燕瑾对答如流。   燕决明一顿,视线默默看向了一旁的正坐在地上玩着泥偶的燕令雪,口头上夸了几句,“还不错,看来用功了。”   “谢父皇夸赞。”   燕瑾没觉得多高兴,父皇夸他的时候,眼神依旧望燕令雪身上看,他年纪大了些,已经学会如何藏起自己的情绪,却仍旧忍不住呼吸急促,他嫉妒燕令雪,嫉妒燕令雪能够一出生就在他父皇身边长大,嫉妒对方明明一出生就能拥有一切。   燕瑾不由得安慰自己,燕令雪不过是个两岁半的孩子,现在燕决明宠爱他也无妨,燕瑾希望燕令雪长大后成为一名蠢材,这样,他父皇现在就算再喜欢这个孩子,以后也会厌恶他。   燕决明不喜欢蠢货。   就算是这样,燕瑾再次看见燕令雪,仍旧克制不住自己心里浓烈的妒忌之心。   燕令雪玩得正开心,发觉燕决明一直望着自己,他一脸懵地抬起头,喊了一声燕决明,“爹爹怎么了?”   听到这声爹爹,张皇后和燕瑾同时一愣。   这个称呼太过亲近了,亲近到张皇后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燕决明轻笑一声,“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燕令雪日后会长成什么样,燕决明虽对这宫里的其他孩子没什么好感,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燕瑾在这一众孩子里的确很优秀。   但燕瑾的优秀反而让燕决明产生几分危机意识,虽说无论未来燕令雪优秀与否,这个皇位燕决明都只打算传给燕令雪。   只是如果这样做,免不了被人说闲话,说得更远点,他要是有朝一日死了,燕令雪如果实力不够,他很有可能坐不稳这个皇位。   燕决明突然懂谢若鹤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燕令雪的身份位置摆在那里,他日后若是成为一个普通孩子,反而处境会更加艰难。   因为燕决明不可能护着他一辈子。   燕决明越想越远,忍不住直皱眉,他以前从不想以后的事,今天怎么反而……   燕决明揉了揉眉心。   燕令雪背后一凉,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小孩一脸警惕地看向身后,什么也没有啊,他怎么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燕瑾见燕决明望着燕令雪出神,指尖倏地收紧。   他喊燕决明父皇,而燕令雪喊燕决明爹爹,不一样的称呼,划分出一道明确的界限,就好像燕决明和燕令雪才是父子,燕瑾和燕决明只是君臣。   张皇后心绪纷乱,可她到底是长辈,早就看出燕决明看燕令雪的眼神和其他孩子的都不一样,此刻也没觉得多震惊。   她怕的是燕瑾。   张皇后余光扫了眼眼燕瑾,仅一眼,她便知道这孩子在爆发边缘,她匆忙拉着燕瑾退下,一直走到甘泉宫,这位平日里对孩子温婉的皇后第一次冷下了脸。   张皇后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燕瑾甩开张皇后的手,“母后觉得我在想什么?”   “瑾儿,听母后一句话,这个太子的位置,你别争了。”   张皇后很早就看出来了,燕决明看燕令雪的眼神,和她看燕瑾的眼神是一样的。   她只是心里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燕决堂堂一国之君,会无条件宠爱一个孩子。   更何况,她之前让燕瑾去争皇位,是因为燕决明的皇位踩着自己兄弟的尸骨得来的,上行下效,排在燕瑾下面的皇子肯定会觉得,既然他们的父皇可以杀了嫡长子自己登基,那么他们也可以。   因为燕瑾不争未来很有可能会被其他皇子给算计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燕决明肯定会把皇位交到燕令雪手上,争来的皇位和皇帝心甘情愿递到皇子手上的皇位又不一样。   燕令雪不需要和别人抢,权力地位燕决明通通能送到他手上,这样养出来的孩子,未来的竞争意识薄弱,毕竟他想要什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若是燕令雪坐上太子的位置,后宫没有皇子敢争,而燕令雪也不会为了一个位置,非要将所有皇子赶尽杀绝,前者是因为燕决明在他身后站着,后者是因为他得到这些太容易了。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眼下燕瑾若是真的去和燕令雪抢,反而会出事。   燕瑾很平静,“母后真觉得儿臣是想坐上太子的位置?”   张皇后呵斥道:“母后知道你不想,你若只是想当太子,本宫都不会如此忧心。”   燕瑾从小就渴望燕决明的关注,他想要燕决明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只关注他一个孩子,但这怎么可能。   他太奇怪了,张皇后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但像燕瑾这样小时候为了能让燕决明只疼爱他一个孩子,就胆敢朝其他皇子下死手的,便不太正常了。   张皇后唯恐燕瑾有朝一日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燕瑾:“母后怕什么,儿臣又不是傻子。”   张皇后无非怕他杀了燕令雪,但燕瑾不蠢,若他杀了燕令雪,到时候,燕决明必然会除掉他。   燕瑾笑了笑,“母后放心,儿臣定然会将小七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样疼爱。”   ——   燕瑾不过来了一趟甘泉宫,燕令雪几日后,喜提谢若鹤的识字小课。   燕令雪苦兮兮地捏着毛笔,趴在书桌上写字,写的字也不难,谢若鹤也没真打算让他写出个名堂,只是想让小孩体验一下读书写字的感觉,每天也就是有个过场。   不过教了两日,谢若鹤从原本的面带笑容,变成了面无表情。   这两日加起来,他不过才教燕令雪一个时辰,谢若鹤已经看出,这小孩恐怕不是读书的料。   谢若鹤把笔和书递给燕令雪,想着教人念念书,让燕令雪写些个简单的数字试试看。   毕竟燕瑾开蒙的时候,也是两岁半,虽说也有些坐不住,但态度尚且认真。   只是燕令雪全程走神就算了,写字写一半拿着毛笔乱画也算了,谢若鹤心态很好,这个年纪就当画着玩了。   但听着听着,突然睡着了是什么意思,他讲得很催眠吗?   燕令雪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手上还捏着毛笔,脸上还糊着黑漆漆的墨水。   而谢若鹤只才念了三句话。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燕决明,我怎么觉得你儿子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呢?   谢若鹤当即揣着燕令雪,拿着这小孩刚刚在纸上的大作,去找燕决明告状了。   燕决明听到动静一抬头,就见谢若鹤递给他一张纸,纸上是一堆整齐的黑坨坨,燕决明不满道:“你拿张废纸摆在我面前做什么?”   谢若鹤一把将燕令雪塞进燕决明怀里,微笑道:“这是咱们小殿下的书法作业。”   燕令雪突然惊醒,瞪着眼睛环顾四周,看见谢若鹤时,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谢若鹤平时和上课完全是两模两样,虽然不会凶他,说话还是十分有压迫感的。   “谢叔,下课了吗?”   “小殿下,我才刚念两句,你就睡着了。”谢若鹤很认真地对燕决明说:“我觉得还是等小殿下大些时候再识字。”   燕决明仔细盯着那几团黑坨坨,半天认不出来燕令雪写得什么,“从哪里开始是他写的字?”   “全部。”   很好。   燕决明点点头,“不错,李德旺,把这张纸给朕裱起来。”   这不写得挺整齐的。   谢若鹤怀疑燕决明眼睛瞎了,“你看得出他写的是什么字吗?”   还裱起来,裱起来放在哪里?御书房吗?   燕决明仔细辨认,最后一锤定音,“是一。”   刚刚还心虚的燕令雪更心虚了。   谢若鹤冷笑:“这是二。”   燕决明有些气急败坏,“你怎么不先从一先教他?他还小,那么难的字怎么会写?朕看你是找茬。”   谢若鹤:“不是你让我先教教看吗?再说了这是顺序的问题吗?”   谢若鹤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张书法大饼,“一在这里,送你了,我不要。”   燕决明咳嗽几声,又喊李德旺过来,“这张,这张也裱起来。”   纪念一下他家小七第一次写字。   李德旺小心翼翼看着纸上差不多的黑坨坨,“裱起来挂在哪里?”   这,这放哪里都不太合适吧。   燕令雪耳尖都红了,他真的听不进去谢若鹤讲的东西,练字也坐不住,只想写完了交差,早知道谢叔要把他写的字拿给他爹看,他肯定好好写。   “算了。”燕决明叹了口气,“当朕没说过,还是等他大点再教他识字。”   他只是有些焦虑,他怕燕令雪将来真的是个平庸的小孩,若是这样,他要是有朝一日出了意外,燕令雪一个人该怎么办?   燕令雪小小欢呼一声,他就说他爹不舍得让他这么早就学着写字。   燕决明伸手将他抱到下去,“玩去吧,等我们小七大点再读书。”   燕令雪闻言立马拉着李德旺,“旺旺,我们出去玩。”   他生怕燕决明半道反悔。   谢若鹤没忍住问他,“怎么突然想着让我领着他读书?你之前不天天说小殿下还小,不急吗?”   燕令雪刚准备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也想知道燕决明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是因为他爹发现燕瑾太过优秀,一时间起了攀比之心?   不行不行,他不要和燕瑾比,燕瑾很聪明的,他肯定比不过。   燕令雪正胡思乱想,燕决明这时突然开口,“朕只是担心,倘若小七日后真的只是个普通孩子,有朝一日朕不在了,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谢若鹤险些嘲笑出声,他笑燕决明想得太远,谁料燕令雪突然出声打断,“不会有这么一天。”   这句话和小孩平时的语气都不太一样,燕决明和谢若鹤同时看向门口的燕令雪。   燕令雪抬头和燕决明对视,一双眼睛暗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冷静地朝燕决明说:“如果爹爹不在了,那我也会不在,所以爹爹不用担心。”   如果他改变不了燕决明的死亡,那他也没必要在这个世界多待。   燕决明眯了眯眼睛,他听着燕令雪的话,心里格外不舒服,“把这话给朕收回去。”   燕令雪第一次没理他,他不喜欢燕决明说这种话,明明他爹从来不会想这些,是因为燕瑾太聪明了,而他太笨了,所以他爹爹担心他会被其他人欺负吗?   所以说燕瑾果然很烦人啊。   燕令雪大概能懂燕决明在想什么。   但他不想听到燕决明再提起任何有关死亡一类的话题,在燕令雪的记忆里,他清楚地知道燕决明会在什么时候死亡。   这个时间点原著剧情都没开始,燕令雪除了干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要是他长成了一个废物,更是什么都做不了。   燕令雪又转了个弯,重新回来拉住了谢若鹤的袖口,“谢叔,教我认字吧。”   他现在连字都不认识,拿什么救燕决明。   谢若鹤内心感叹,燕令雪面无表情的模样和燕决明幼时像了个十成十。   燕令雪陡然改变主意,让谢若鹤有些意外地啊了一声,他不明白燕令雪刚刚还是一副厌学的模样,怎么就突然又要学了?   燕决明见燕令雪全程没理他,心里生气一股火,“燕令雪,刚刚那种话以后不准再说第二遍。”   他难得喊了燕令雪全名。   燕令雪拉着谢若鹤就走,小孩冷着张脸,满脸写着不高兴。   燕决明:“……?”   这臭小子是在和他置气? 第37章 热爱读书的小七:认字   燕决明颇觉新奇,这还是燕令雪第一次向他闹别扭。   谢若鹤被小孩拽着走,燕令雪太矮了,为了配合对方的身高,他都不敢直起身,一路跌跌撞撞的,“等等,小殿下,这突然是怎么了……”   燕决明也想问问燕令雪是怎么了,他大步上前追上燕令雪,“你跟朕闹什么脾气?朕又没说什么重话,那些不吉利的话以后少说,朕不爱听。”   什么叫他不在了,燕令雪也会不在,这说的什么话?   谢若鹤夹在两人中间,非常别扭,燕令雪拉着他往书房走,他还不能直起腰,小孩小小一只,谢若鹤只觉得他轻轻一用力,燕令雪便会被自己绊倒,而燕决明非得跟上来挤着他走。   燕决明跟上来了,李德旺也得凑上前。   李德旺:“是啊,小殿下,这些话说多了不好。”   两人一左一右,显然是把最中间的谢若鹤当成了空气。   谢若鹤心里默念,一个是未来太子,一个是当今陛下,还有一个小心眼,惹不起惹不起,忍忍算了。   燕令雪自顾自地往前,“我也不喜欢听爹爹说这种话,我不爱听。”   “你个小孩,能懂朕说的是什么意思吗?你就生气?”燕令雪往前走,燕决明就继续跟着,堂堂皇帝,被自己亲儿子甩脸色,还不敢让人站住,只能表情不悦地跟着解释,“朕是长辈,注定有一天会离开你,但你个小孩子乱说些什么?”   谢若鹤诶了一声,他觉得燕决明压根不会养孩子,有些话哪能跟孩子说得那么细,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燕决明养燕令雪,纯粹就是溺爱,他从没自己上手养过孩子,完全不知道某些话说出来,会把人吓到。   果不其然,燕令雪瞳孔一缩,脚步停顿,豁然抬头看着燕决明,他为什么会忘掉这一点呢。   他爹爹比他年长,无论怎么样,都会走在他前面。   他怎么会现在才意识到,燕令雪接受不了燕决明有朝一日会先一步离开他。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燕令雪来说实在是太早了,早到除了让小孩子变得更加心慌没有任何用处。   谢若鹤抬手给了燕决明一个肘击,会不会养孩子?那么较真做什么?小殿下才多大,你就非得解释得这么清楚。   燕决明只是看燕令雪生他气了,心下焦急中又夹杂着一丝火气,燕令雪平日里太乖了,从没忤逆过他什么,燕决明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难免有些失态。   谢若鹤突然给他一下,燕决明更生气了,“谢若鹤,你胆子肥了,撞朕做什么。”   看看,他们陛下一遇到小殿下的事,脑子自动洛子千化,谢若鹤冷笑几声,“你挤到我了。”   燕决明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一抬眼,看见李德旺也在那里朝他眨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怀疑他是不是说错了话。   他低头看着燕令雪,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没问题,半晌没敢吭声。   燕令雪拽着谢若鹤的袖子,低着头不说话,燕决明自知失言,一时半会儿竟站在燕令雪面前不敢动。   不对,有什么不敢的,他又没说什么。   这么想着,燕决明就见燕令雪仰着头看着他,两人对视,燕令雪就这么看了他许久,燕决明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他不想再听燕决明讨论任何与离开这两字相关的话题。   这会让他开始焦躁,无形中,燕令雪对燕决明的分离焦虑又加重了。   但他反而不想理燕决明。   燕令雪不知道缘由,可他现在很生气。   大概是他还太小了,从没想过和燕决明分开,而对方现在主动将这个问题点了出来,让燕令雪接受无能,这才导致燕令雪非常不爽。   他才不要离开他爹爹   燕决明就这么在无形中,成功让燕令雪彻底不搭理他了。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冷战。   唯一受益人是谢若鹤,前几日在课上一边听一边睡的小团子,这几日突然用功了起来,虽然依旧有些坐不住,但还是会强行克制住自己,老老实实地跟着谢若鹤念书。   真是苍天开了眼,燕决明,你儿子还真是读书的料。   就连写字都写得像模像样。   他就说嘛,他们小殿下从小就聪明,真要认真学还是很厉害的。   就是陛下有点烦人了。   谢若鹤看着站在门口黑着脸看燕令雪写字的燕决明,叹了口气,“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天燕决明和燕令雪都没说话,燕令雪在书房练字,燕决明时不时就得凑过来看几眼,晃来晃去的,谢若鹤都觉得心烦了。   有什么事就说,能不能不要冷着张脸杵着不动啊。   燕决明不满道:“怎么,朕不能来?”   谢若鹤点头:“能来,当然能来,皇宫是您家,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是您老在这里,小殿下明显分神。   燕决明一站过来,燕令雪一双圆眼睛就往他身上瞟,本来写得好好的字又写歪了。   你们父子俩这是干什么?   连着几天了?   谢若鹤没招了,燕决明一过来,燕令雪那颗心又飞走了。   哎,还是小孩呢,能好好跟着他一起读书已经很好了。   谢若鹤:“小殿下,你先跟着陛下回去吧。”   燕令雪小手抓着毛笔,又低下头,“不要,我要写完再回去。”   燕决明受不了了,写什么写,上午不是刚写过?他原本也就是想让燕令雪每天意思意思,先适应一下读书的氛围,没打算真让燕令雪现在过上早起读书的日子。   燕令雪才多大点,个子又矮,写字都得踩着板凳上站着写才能够到书桌,燕决明替他打了一张适合他身高的书桌,燕令雪嫌坐着太舒服容易犯困,非得站着写。   燕决明站在门口,只能看见燕令雪一颗脑袋从书桌边缘冒出来,小小的手上抓着毛笔,笨手笨脚神情专注地在纸上写着。   他越看越觉得难受。   “不写了。”燕决明直接抬手,抓着燕令雪就走,“给朕出去玩。”   谢若鹤闻言,只觉得燕决明未来定是燕令雪读书生涯里最大的阻碍。   谁家长辈会求着小孩子放下课业去玩?   天底下怕不是就燕决明一个。   燕令雪被燕决明拎起来的时候,还不忘伸手薅一本书。   他得好好学,空口说白话救不了他爹。   燕决明见此情景都气笑了,燕令雪以前天天想着怎么玩,怎么就突然变了性子,“把书放下。”   谢若鹤很想说一句,孩子想学就让他学吧,多好啊,他就喜欢好学的孩子。   但燕决明看着好像不太喜欢。   燕令雪撇撇嘴,“我不要。”   都怪谢若鹤,好好的孩子,平时天天没心没肺地在宫里到处玩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开始喜欢读书了。   “朕陪你出去玩,不看书了。”   “好。”燕令雪点点头,又把书塞进了袖口里揣着。   燕决明嘴角抽搐,到底是忍着没吭声,李德旺也有些汗颜,小殿下活泼爱玩,李德旺先前还担心燕令雪开蒙后会学不进去,结果居然越学越起劲,应当是谢大人讲得太好了,不愧是首辅。   李德旺挤眉弄眼地朝谢若鹤竖了个大拇指,谢大人,厉害啊。   谢若鹤一脸懵,但他非常迅速地接受了李德旺的夸赞,过奖过奖。   ——   燕令雪很想努力,可是燕决明一直在诱惑他,他本来就比较懒,如果不是他脑袋瓜突然开窍,迷迷糊糊意识到要是自己没点能力,压根救不了燕决明,否则燕令雪这个懒小孩打算一直懒下去。   但为了他爹爹,他忍!   谁曾想,燕决明直接领着他到了西苑,西苑辽阔,楼台层台累榭雕梁画栋,不远处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湖水很深,燕决明怕他出事,早些时候都只带他在御花园玩,很少来西苑。   燕令雪都把书从袖口里掏出来了,人到西苑又动摇了。   小孩捏着书,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表情很是纠结。   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燕决明勾了勾唇,他就说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哪能不爱玩。   燕令雪怀疑他爹是故意,好大的诱惑。   不行不行,他要努力,不能玩了。   燕决明笑了不到一会儿,燕令雪拿着书找了个亭子坐下了。   燕决明:“……”   李德旺见状,立马说:“这是好事啊,殿下勤勉好学,以后必定大有作为。”   “朕不需要他有什么作为。”燕决明只希望日后,燕令雪能有自保的手段,除了这,燕决明对燕令雪没有任何其他的要求。   燕决明日后会替燕令雪铺好路。   他既为燕令雪主动学习高兴,又觉得燕令雪这样实在是可怜。   小团子低着脑袋瓜,两只手按着书本两侧,看得可认真了,燕决明不由得有些好奇,这才学了几天,燕令雪认得字吗?   燕决明:“你认得几个字,指给朕看看。”   燕令雪伸手一指,“会读第一行。”   但不认识字。   燕决明纳闷了,“那你往后面翻做什么?”   又不认识字,为什么还看得这么认真。   燕令雪抱着书,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道:“看多了,我就学得更快了。”   燕决明笑出了声,他不明白燕令雪为什么急着念书,也不知道这种方法有没有用,但燕令雪是这么认为的,燕决明姑且认为这个方法有效。   燕决明撑着脑袋,垂眸望着小孩明明脑袋空空却仍旧努力读书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不多时,燕瑾和燕和君也来了西苑,两人今日难得没有课业,便约着出来闲逛。   燕和君虽然不喜欢燕瑾,但是整个后宫里和他年龄相仿的也就燕瑾了,燕和君不想跟下面那几个小的玩,自然也只能和燕瑾玩。   谁料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抬眼就看见他父皇和自己的七皇弟也在亭子里坐着,燕和君看见燕决明就觉得心慌,他和燕瑾不同,只想离燕决明越远越好。   燕瑾反倒是很高兴,他乐得碰见燕决明。   两人同时上前朝燕决明行礼,燕决明没什么反应,神色淡然地摆摆手,对于除了燕令雪之外的其他皇子,燕决明没什么耐心。   燕和君见燕令雪手上捏着书,大为震撼,父皇最宠燕令雪是真,但私底下肯定也对燕令雪颇为严厉,瞧瞧,这才多大点人,就会读书认字了,他这个年纪,估计还在御花园抓蝴蝶呢。   太可怕了,他要是燕令雪,情愿一辈子也不被燕决明偏爱。   实际上燕令雪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字,而对燕令雪“严厉”的燕决明,正想着要不要领着人去湖上泛舟。   燕瑾见此情景,只觉得他那日猜对了,父皇果然不喜欢蠢人,这么早就逼着燕令雪读书认字,定是想把燕令雪按储君来培养。   燕瑾:“七皇弟是在看书?若有不会的字,儿臣可以教他认。”   他声音温和,看着毫无攻击性。   燕和君翻了个白眼,又装起来了,什么教七皇弟认字,他看燕瑾只是想在燕决明面前表现自己。   燕决明不想让燕瑾离燕令雪太近,他垂着眼帘,打量着燕瑾,正欲拒绝,燕令雪突然出声,“好啊,我正好有很多字不认识。”   燕令雪朝燕瑾笑了笑,他长得灵秀可爱,说话声音柔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稚气,对燕瑾丝毫没有防备的模样。   他以前是怕燕瑾的。   长大了些,胆子也大了,燕令雪想,要是他连燕瑾都对付不了,以后更别提保护他爹了。   正好,他记得在他没出生前,他爹最关注的孩子,是燕瑾。   燕令雪不大高兴,他在内心小声嘀咕,不就是比他聪明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38章 吃醋:可怕   燕瑾见他答应,还真坐到燕令雪身边认真地教他念书。   燕和君站在一边有些尴尬,所以他讨厌和燕瑾一起玩呢,这小子太会装了,还是那种顺其自然地装,出来玩碰见父皇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知道燕令雪受宠,还非得凑上前摆出一副兄长姿态来,燕和君也只能捏着鼻子坐在燕令雪旁边,跟着燕瑾一起教小孩认字。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结果还要念书,真是晦气。   燕决明不想让燕瑾离燕令雪太近,但偏偏是燕令雪主动要求的,燕决明只得忍了下来。   燕瑾做戏做了全套,燕令雪不觉得燕瑾有那么好心,或许是燕决明在的缘故,燕令雪翻开书,指哪一句燕瑾念哪一句,全程没有任耐烦,声音温温柔柔的,迷惑感极强。   燕和君一直在旁边敷衍,燕瑾说一句,燕和君就在旁边搭腔:   “皇兄说得对。”   “嗯,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燕和君满脸写着讨厌读书,和燕瑾的游刃有余全然不同,燕令雪起初还听上几句,直到他无意识抬眼,发现燕决明正死死盯着燕瑾,燕令雪心里涌起一丝微妙地不爽感。   他不乐意了,燕令雪甚至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燕瑾也是燕决明的孩子,燕决明对燕瑾多少有点关注也正常。   小孩子在心里自己哄自己,哄了半天,燕令雪还是有点在意,当即关了书,“不想看书了。”   燕瑾先前就有前科在身,对后宫里的其他皇子都抱有莫名的敌意,燕决明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以前也没想着去查,现在燕瑾就坐在燕令雪身边,燕决明自然不大放心。   听见燕令雪说不想看书了,燕决明松了口气,书有什么好看的。   他正欲起身领着燕令雪换个地方玩,谁料小孩伸手拉住了燕瑾,“我们去玩。”   燕瑾低着头,看着拉着自己衣服下摆的燕令雪,末了笑了笑,“好。”   让一个小孩子亲近自己,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燕瑾想,燕令雪这么大点点孩子,正是最容易拉拢的时候,既然燕决明偏宠燕令雪,那他只需要对燕令雪好,等到燕令雪信任他,他就可以利用对方。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步,已经算燕瑾十分聪明了,只可惜,燕决明不是傻子,燕瑾日后若是真这么打算,燕决明不可能看不出来。   今天燕瑾的态度已经让燕决明起了疑,但他眼下还没想那么远,他现在的注意力全被燕令雪给吸引了。   燕决明想,他是不是应该给燕令雪挑几个玩伴,小孩子果然该和小孩子玩,燕令雪和燕瑾还有燕和君才待了多久,这就想拉着两人出玩。   行吧。   燕决明一向惯着他,正准备起身跟着,燕令雪突然回头,“爹爹别跟着我们。”   他才不要爹爹一直盯着燕瑾看。   燕决明:“???”   燕令雪一句话,差点让燕决明没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以前燕令雪巴不得和他天天腻在一起,跟个黏人精一样,每天爹爹长爹爹短,这段时间怎么回事,难道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他的气?   燕决明气笑了,孩子长大了,就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抬手将燕令雪抓进自己怀里抱着,“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燕令雪摇摇头,踌躇片刻,小孩趴在他耳边小声说:“爹爹刚刚一直在看皇兄,没看我,是因为我不如皇兄聪明吗?”   那是因为朕怕你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燕决明觉得好笑,搞了半天原来是燕令雪在吃醋。   其实燕令雪这个行为很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再加上燕决明平时只偏爱燕令雪,他突然把视线投到另一个孩子身上,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让燕令雪有点不高兴了。   燕令雪纠结着掰着手指,他潜意识里觉得他的行为不太好,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他不想让燕决明觉得是自己在生他的气。   燕令雪觉得刚才的话有点不妥,听上去好像是自己很嫌弃燕决明一样,意识到这点的燕令雪连忙焦急地搂住燕决明,小声说:“没有讨厌爹爹,我们三个自己玩。”   他小小声地说,燕决明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小声问:“小七是怕爹爹更喜欢燕瑾?”   燕令雪瘪瘪嘴,他觉得有些丢脸,但还是点点头。   小孩子的小烦恼和不高兴的点实在是可爱,燕决明眼底涌起些许笑意,又有些不爽,傻小子,看来是他平时还不够宠爱燕令雪,不然小孩的脑袋瓜里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小七就算是个文盲爹爹也喜欢。”   “我不是文盲。”燕令雪浑圆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燕决明,“我会认字了。”   认一个也是认,认两个也是认,怎么能说他是文盲呢?   燕令雪小小挣扎了一下,燕决明顺着他的力道,将他放到了地上。   燕令雪重新走回燕瑾他们身边,又强调了一遍,“反正不要爹爹跟着。”   燕决明知晓了燕令雪的心思,觉得有趣,竟是真的没跟着了,“好,玩去吧。”   燕决明瞥了一眼李德旺,李德旺微微低头,躬着身子跟在燕令雪身后,他心下叹气,也就小殿下敢这么对燕决明说话了。   燕令雪一转身,就看见燕和君和燕瑾同时望向他,两个小孩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天知道燕令雪刚刚用一种略带命令式的口吻同燕决明讲话时,燕和君眼睛都瞪大了,燕瑾稍微好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也不知道燕令雪刚刚悄悄趴在燕决明耳边说了什么,他们父皇竟是真的顺了他的意。   完全没有任何怪罪或者生气的意思。   燕和君干巴巴地问燕令雪,“你不怕吗?”   燕令雪一脸茫然,“怕什么?”   他刚刚干了什么很可怕的事吗?   没有吧? 第39章 劝架劝死了人:烦事   燕令雪一时半会没意识到,直到燕和君问,“你平日里也是这么和父皇说话?”   燕瑾也说:“父皇虽然宠爱你,但他到底是皇帝,这种不合规矩的话,七皇弟以后还是少说。”   燕和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   燕瑾心里很不痛快。   他父皇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听一个小孩子的命令。   但燕令雪让燕决明别跟过来,他们父皇居然也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还真的按照燕令雪的要求待在原地不动了,   燕瑾见惯了对外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燕决明,陡然见燕决明对燕令雪百依百顺的模样,燕瑾心里涌上了一股浓烈的不爽感,甚至连带着对燕决明都有些微妙的不满。   面对两人的指责,燕令雪啊了一声,小孩有些迷茫地望向李德旺。   他在甘泉宫太自由了,自由到不知晓什么叫不合规矩。   燕令雪甚至不知道,在这宫里其他皇子从小就要开始学习礼节,行礼跪安一言一行都要严格按照宫里的规则来。   被两个人同时这么说,燕令雪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燕决明从没让他学过这些,导致这完全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燕令雪觉得燕瑾说的有些太严重了,他只是不想让他爹跟燕瑾待在一起,怎么会扯得这么远。   在燕令雪的世界里,燕决明是他爹,不是皇帝,是和他最亲近的人。   小孩一时没能转过来弯,李德旺先笑眯眯地出声道:“我们小殿下用不着守规矩。”   李德旺这话说得十分没水平,也很招人恨,若是燕令雪只是个一般受宠的皇子,李德旺大概率也只会说,小殿下年纪小,小孩子不懂事云云地打圆场。   但燕令雪是他们陛下宝贝,以燕决明的性子他要是喜欢谁,必定是要把人捧到天上。   藏着掖着不是他们陛下的作风,也就是谢大人一直压着他们陛下。   否则燕令雪刚出生那些天,燕决明就准备一道圣旨发下去,昭告天下,立燕令雪为太子。   至于会不会招人恨,从燕令雪被燕决明亲自抱着回宫的那刻起,后宫的嫔妃皇子们再恨他们小殿下,见到燕令雪也只能讨好他。   燕令雪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人恨,而是别人需要掂量掂量被他们小殿下讨厌的后果能不能承受得住。   规矩是人定的,而定规矩的人不需要燕令雪守规矩。   要知道燕令雪身边跟着七八名暗卫,个个武功高强。   燕决明下了死命令,任何人胆敢对燕令雪不利,无论是皇子妃嫔,亦或者是朝堂重臣,只要敢动手,就地处决。   李德旺笑得慈祥,“奴才劝大殿下还是少管些闲事。”   燕瑾分明是皇子,却在面对李德旺这个太监时都得收着脾气。   甘泉宫的下人去了其他宫里办事,宫里的嫔妃们都得客客气气地,更何况李德旺还是司礼监的大太监,燕决明身边的亲信。   李德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多管闲事,燕瑾也只得勉强地笑了笑,“公公说得是。”   燕和君其实觉得燕瑾这话说得没错,但他怕燕决明,连带着对燕决明身边的人都发怵,他磕巴地帮腔,“是,是啊,皇兄你还是太闲了。”   李德旺为难燕瑾,却没为难燕和君,燕和君好歹看着像个孩子样,虽说这二皇子未必也好到哪里去,但比起燕瑾,燕和君能称得上良善。   李德旺一般情况不为难正常小孩。   燕令雪比他们小六岁,脑子都比他们转得慢了些,但李德旺这么一说,他也回过味来了,“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爹爹都没说什么。”   他望着燕瑾和燕和君,脸上的表情淡了些。   燕令雪从出生起,都是别人顺他的意,就算燕瑾比他大,他也看不惯这人摆兄长架子说教他,燕令雪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心眼了。   “不跟你们玩了。”燕令雪当即要走人。   燕和君连忙去拦,他生怕燕令雪回去向燕决明告状。   他算是转过弯来了,他们父皇都不在意,他有什么好管的,再说了,他刚才只是好奇燕令雪和燕决明私底下的相处模式,是燕瑾先摆出兄长架子教育燕令雪的。   燕瑾可比他聪明,陡然说出这种话,绝对是这人嫉妒心发作,心里不爽的情绪站了上风。   燕和君:“别呀,二皇兄跟你道歉,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还不忘捅捅身边的燕瑾,示意对方也道歉。   燕瑾倒是没有流露出任何别样的情绪,脾气好得不像话,他语气温和道:“抱歉,是皇兄说错了话。”   听着这人温柔的腔调,燕和君当即朝后退了一步,这人又开始了,燕瑾估计又在想怎么对燕令雪下手了。   但很可惜,这次燕瑾真的只能想想了。   燕和君又觉得痛快,这个小心眼终于有人治了。   燕令雪没理他们,他拉着李德旺的袖口,“旺旺,我们走。”   这次燕和君没再拦,他回头望向燕瑾,果然燕令雪一走,这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燕和君得意道:“怎么,看不惯小七受宠啊?”   燕瑾一遇到燕令雪,脑子都没了,连带着他也没转过弯。   燕瑾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叫得亲近。”   燕和君:“我看你是嫉妒了。”   燕瑾垂眸,他当然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厌恶,他可以接受燕决明宠爱燕令雪,却完全接受不了燕决明顺从燕令雪。   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都无法忍耐。   燕令雪让他的父皇变了一个人。   变得太温柔了,也变得不像一个皇帝。   燕瑾不想搭理燕和君,他抬眼看着燕令雪远去的背影良久,豁然转身。   燕和君诶了一声,摸着脑袋暗自嘀咕:“怎么说两句真话还不爱听了。”   ——   燕令雪其实也没那么生气,只是他觉得燕瑾说这话好像是在指责他不懂事,他听着不爽,反正两人也道歉了,燕令雪很大度地决定不和燕决明告状了。   反正他也只是想让燕瑾离他爹远点,虽然也挺想看看燕瑾和燕和君平时都在玩些什么,但他也不是非要和他们两个玩。   燕令雪又回来找燕决明。   看到他爹的那刻,他立马将刚刚的插曲抛之脑后。   小孩哒哒地朝燕决明扑了过去,燕决明张开手将他抱了起来,“怎么又回来了?”   “不想跟他们玩了。”燕令雪说:“想和爹爹玩。”   燕决明知道三个小孩之间发生了什么,“燕瑾和燕和君若是惹你不高兴了,朕可以罚他们。”   “不用呀。”燕令雪才不想让燕决明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人身上,“他们和我道歉了,我不想爹爹管其他人。”   “这么喜欢爹爹啊?”燕令雪对他的占有欲越发强了。   燕决明抱着小孩,将他往上颠了颠,“小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旁人的看法。”   燕令雪点点头:“好呀,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爹爹。”   燕决明对他最好,他自然只在乎燕决明。   听他这么说,燕决明眼底漾出几分笑意,“嗯,爹爹也只在乎小七。”   一晃太阳都落山了,天将黑未黑,周围起了风,夏末的天吹得格外舒服,燕令雪的头发都被吹得乱糟糟的。   宫女们掌着灯,四周楼台参差,天渐渐地彻底黑了,只有朦胧的烛火照着路,燕令雪窝在燕决明怀里吹着风,看着远处的高楼和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一时间感觉这天底下好像只剩下他和燕决明两个人。   他抱着燕决明,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跟他爹在一块,怎么都行。   正想着呢,远处黑暗的传来两抹光亮,不多时,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手里提着灯笼朝燕决明的方向走了过来,是刘其显。   燕令雪好久没见到他了,他伸出手,朝刘其显晃了晃,“刘叔好。”   刘其显笑了下,“小殿下好。”   他朝燕令雪问了好,转而笑便淡了下去,燕决明见他这样,明白这人是有要事找他,“又出什么事了?”   燕令雪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铁锈味,有些不安地抓住了燕决明的头发。   燕决明也闻到了,他当即让刘其显往后退了几步。   刘其显不明所以,但仍旧照做,离得稍微远一点后,他才开口,“方才永昌伯的儿子在洛京城内纵马,不小心伤了人,赵敬派人拦住这位世子,两方起了争执,打了起来。”   永昌伯,听到这三个燕决明便觉得头痛,永昌伯是周家的人,是太后嫡亲的兄长,他对周太后有愧,连带着对整个周氏一脉多有纵容。   “然后呢?”燕决明心下已经不耐烦,且不说洛京城内不允许纵马疾驰,世子撞人在先,怎么都占不得理,这永昌伯世子接二连三地犯事,看在对方是周太后侄子的份上,燕决明忍了几次,这要换个人,他早就把人拖出斩了。   刘其显沉默了片刻,“动静闹得有点大,臣正好在这附近,便帮着过去劝架。”   燕决明嗯了声,听着这人继续说下去。   刘其显头低得更深了,“臣劝架,不小心把人劝死了。”   燕决明:“?”   什么叫劝架把人劝死了?你拿什么劝的架? 第40章 震怒:处死   燕令雪趴在燕决明身上,表情有些疑惑,他悄声提醒道:“刘叔,劝架好像是用嘴劝的。”   刘其显摸了摸鼻尖,“臣是用嘴劝的,就是出了点意外。”   那怎么会死人?   燕决明斜了他一眼,“什么意外?总不能把人直接说死了吧?”   刘其显:“世子和赵敬起了摩擦,两人动了手,赵敬一个武将,臣唯恐他把人弄死,就上前挡在两人之间,想推开他们,臣真的没用力,我就这么轻轻一推,世子突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李德旺听不下去了,“刘大人,你确定你只是轻轻一推吗?”   刘其显认真地说:“确定,臣真没用力啊,同样的力气,赵敬还活着,世子却死了,臣怀疑世子在栽赃陷害臣。”   不然怎么一碰就死?   燕决明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他拿命来陷害你?”   刘其显小小声道:“万一呢?也不是没可能。”   燕令雪哇了一声,那这个可能性怕是有点小。   燕决明原本心情还算不错,今天难得没事,提溜着燕令雪出来玩了一天,他都准备回宫哄孩子睡觉了,刘其显突然横插一脚,给他带来个这么大的惊喜,一想到这惊喜还和太后母家有关,燕决明更加头痛了。   “赵敬人呢?世子的遗体送回永昌伯府了?”   “赵敬,赵敬有点不舒服。”刘其显咳嗽几声,“他回府休息了,世子的遗体刚送去永昌伯府,臣悄悄进宫是来找洛子千的……”   燕决明欲言又止,他很想问问刘其显,赵敬是不是被人抬回府里的,“你找洛子千做什么?他再厉害也救不了死人。”   刘其显特老实地朝燕决明干笑几声,“臣看尸体还热乎,若是有救呢?”   “李德旺,命人去慈宁宫把洛子千叫过来,太后这个点应当还在休息。”燕决明揉了揉眉心,“别把太后吵醒了,朕亲自去一趟永昌伯府。”   “还有,把赵敬也喊起来,没死就跟着朕一起去永昌伯府。”   燕决明一边说,一边想将身上的燕令雪递给李德旺,燕令雪这个点一般都要回宫睡觉,谁料身上的小孩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放,燕决明一低头正对上燕令雪亮晶晶的眼睛。   “爹爹,我也要去。”   “不行。”燕决明严肃拒绝,“你得睡觉。”   燕令雪眨巴着眼睛,“我不困,爹爹让我去吧。”   “朕看你就是想凑热闹。”燕决明一向无法拒绝燕令雪,既然事情已经乱成这样,带不带燕令雪也无所谓了。   夜色正浓,永昌侯府上下乱成一团,燕决明还未下马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吵得燕决明额头青筋狂跳。   “陛下携七皇子驾到!”   李德旺尖细的嗓音一出,永昌伯府内的哭声瞬间凝滞,不多时,一名中年男人红着眼眶,领着浩浩荡荡一堆人跪在了马车跟前,行礼叩首。   周围沉寂下来,一阵井然有序的脚步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永昌伯低着头,余光上瞟,玄鹰卫扶着刀,排成两列站在永昌伯府门前,他们身上那件暗红色鹤纹制服在火光的映照中格外醒目,压得人心头一颤。   永昌伯不敢多看,他垂头望着地面,燕决明抱着燕令雪下了马车,玄鹰卫们整齐划一地单膝下跪,恭敬垂首。   燕决明缓步走到永昌伯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永昌伯,好半晌才缓身道:“平身。”   永昌伯这个视角只能看见皇帝的玄色衣袍,听到燕决明让他起身,永昌伯这才敢抬头,“谢陛下。”   浓黑的夜色里,半明半昧的光线照在这位年轻帝王的身上,燕决明眉眼低垂,打量着永昌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没有丝毫温度,方才在府内高喊着要进宫讨公道的永昌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永昌伯慌忙垂首,不敢再多看,余光无意识间瞧见燕决明怀里的孩子,动作一顿,又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   那孩子看着也就两岁左右,五官灵秀漂亮,乖乖地坐在燕决明手臂上四处张望,满眼写着好奇。   这便是传闻中的七皇子了。   两岁多的孩子,大多都会走路了,陛下却依旧要抱在怀里,看来传闻所言非虚。   永昌伯暗自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想到自己的儿子,一时间悲从中来,“请陛下为臣做主啊,今日吾儿出门玩乐,路上碰见了玄鹰卫的统领赵敬,也不知道两人起了什么冲突,这赵敬竟是将我儿残忍杀害,杀完人便大摇大摆地回家,这简直是目无王法啊!”   赵敬杀的?   燕决明扬了扬眉,赵敬可不是走回去的,那是被抬回去的,罪魁祸首眼下正跑去赵府抬准备把赵敬抬回来呢。   洛子千跟在燕决明后面,他没理永昌伯的长篇大论,直截了当地问道:“尸体在哪里?”   听见尸体二字,永昌伯当场哭出声了,“我儿在正厅躺着,陛下,你简直不知道他……”   燕决明步伐一顿,“放正厅做什么?搬到后院去。”   燕决明神色不满,“没看见七皇子也在?”   燕令雪听见尸体两个字,已经悄悄用手捂住了眼睛,听见燕决明这么说,小孩子又将手放了下来,当做无事发生。   永昌伯原以为燕决明是特意过来替他主持公道的,毕竟永昌伯府是太后的母家,他又是太后的兄长,皇帝的舅舅,平日里他们永昌伯府出了事,燕决明也都替他们平了。   但看今日燕决明的样子,看着不像是来解决问题的。   永昌伯一时间心里没底,他当然知晓他的儿子经不起查,除非燕决明有意偏向他们。   赵敬先前是跟着燕决明一同行兵打仗的副将,但归根结底也是外人。   永昌伯想,陛下应当不会护着外人吧。   再不济,他还能搬出太后和太伯夫人出来。   燕决明扫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惜了,世子屡教不改,若是一次两次,燕决明看在周太后的份上也就忍了,但次数多了,燕决明也就不耐烦了。   还好死了,燕决明想,要是没死,他母后闹过来,燕决明也只能放了。   周太后平日里看着正常,实际上精神状态不好,不然他也不会每天派洛子千在慈宁宫待着,周太后生了他,也算是养了他,加之他在幼时承了太伯夫人不少情,永昌伯府只要没踩着他的底线兴风作浪,燕决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怕是眼睛闭久了,被人当成瞎子了。   燕令雪头一回来永昌伯府,眼睛滴溜溜地到处转,燕决明知道他是想四处看看,索性把他小心放了下去。   小孩哇了一声,永昌伯府花木繁茂,庭榭错落,煞是好看。   燕决明望着燕令雪哒哒地东摸一下,西看一下,略略有些走神。   永昌伯有些不满,他的儿子怎么说也是陛下的表兄,燕决明却对他儿子的死没有任何动容,竟是还嫌尸体碍眼。   这话听着太过无情。   永昌侯心里明白,他虽是燕决明的舅舅,但燕决明是皇帝,两人是君臣关系,君臣之间,自然不可能像寻常百姓家那样亲密。   可燕决明这种做派,未免也过于冷血。   永昌侯不由得想,若是安王和靖王任意一人成了皇帝,遇到今天这种事,都不会像燕决明这样漠然。   看着就像是来走个过场。   果然同他妹妹说得那样,薄情寡义,无情无义。   永昌伯只得赔笑,“臣这就命人去办。”   李德旺冷笑,他看这永昌伯未必是想要他们陛下主持公道,儿子死了,也没见这人有多伤心。   ——   大人的事,小孩不是很上心,只要和他爹没什么太大关联的事情,燕令雪一般只是听听,他伸手摘了朵开得正艳的牡丹,又重新跑回燕决明身边。   小孩仰着脑袋,将花递给了燕决明,燕决明接过花,很轻地笑了声。   燕令雪看见燕决明笑,反而有点不舒服,他觉得他爹现在不是很高兴。   燕令雪很会挑,一挑挑了个最贵的品种,这一支牡丹价值千金。   永昌伯有些肉痛,这七皇子也是个不讲礼貌,和他这个外甥一个样。   他全然没想过,自己府里一支便价值千金的牡丹是怎么来,若是没有燕决明,永昌伯府早就落寞了,哪能像如今这般在洛京城中呼风唤雨。   小孩子对情绪很敏感,燕令雪摘了花,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家里,他看出来永昌伯有些不满,正想着要不要道个歉。   燕决明突然道:“朕怎么听说,是世子纵马在先,玄鹰卫出手阻止,世子抗捕拒拿的同时还想动手,这才丢了性命。”   燕决明扫了永昌伯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根据大周律法,玄鹰卫办案,所有抗捕不遵之人,可就地斩杀,这是皇权特许,永昌伯府倒是从不把朕放在眼里。”   从不两个字,让永昌伯背后一寒。   燕决明尚是皇子时,永昌伯却是不喜燕决明这个外甥,后宫的妃子与母家,一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燕决明不被先帝喜欢,连带着永昌伯府在京中也遭人厌弃。   永昌伯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燕决明,往宫里送些小孩的玩具,都没燕决明的份,当然这很正常,莫名其妙的迁怒燕决明已经受得够多了。   多永昌伯一份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为什么会再次提起以前的事。   燕决明这话是冲着永昌伯说的,眼睛却看着燕令雪。   他捏着手里的花,突然想到了一件很久远的事,当年靖王和靖王妃有个孩子,长得不甚好看,性格也格外嚣张跋扈,但因为这是靖王的孩子,永昌伯便格外喜欢,只要那孩子来永昌伯府,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永昌伯听见燕决明这么说,脸色大变,不对劲,若是放在以前,燕决明不会说出这种话。   整个洛京都知道,陛下对他们永昌伯府一向是荣宠有加。   他不清楚自己是哪里得罪了燕决明,方才他还心下笃定燕决明会帮他主持公道,此时燕决明陡然发难,永昌伯神色惶惶。   他当即跪伏在地,“请陛下明查,永昌伯府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燕决明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舒服了,因为永昌伯将对他的不喜欢,延伸到了燕令雪身上。   燕决明坐在首位,燕令雪搞不懂这人怎么突然就跪了,他玩得有些累,肚子也饿了,小孩拉着燕决明的衣摆,“爹爹,我肚子饿了。”   没人动,永昌侯这个做主人的跪着,下人们也跟着跪。   李德旺气笑了,他们陛下从正门口一直走到正厅,桌上除了茶水,什么都没准备。   燕决明将燕令雪从地上捞起来,他不太想在燕令雪跟前发脾气,燕决明闭了闭眼,在一片寂静声中,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水砸在地上。   剧烈的声响吓得永昌伯浑身一颤。   燕决明抱着燕令雪豁然起身,他一脚踹在永昌伯身上,震怒道:“七皇子说他饿了,你们是聋了吗?”   这一脚踹得重,永昌伯痛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燕决明抬高了音量,“来人,将永昌伯拖出去,就地处死!” 第41章 大周第一肘击王:永昌伯府的蚯蚓都得被劈成两半   永昌伯人都傻了,站在他的视角,燕决明不过是刚下马车,同他说了两句话,便要杀了他。   燕决明突然发难,让永昌伯猝不及防,但他听见燕决明提到七皇子,脑子终于转过弯了,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到燕决明脚边,“陛下,是臣招待不周,脑子一时糊涂.....”   永昌伯话还没说完,玄鹰卫已经上前,拖着他准备往外走。   “陛下饶命!”永昌伯没想到燕决明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仅仅是因为他让七皇子饿了肚子?他承认他对待燕决明有所轻慢。   玄鹰卫是燕决明的亲卫,而永昌伯的儿子被燕决明的亲卫杀了,心里自然是不痛快,他怕燕决明,不敢明目张胆地和燕决明对着干,只能在些小事上恶心人。   归根结底,还是他清楚燕决明不会同他计较这些小事,洛京城的所有人都知道,永昌伯府背后有当今圣上撑腰,他在洛京城内作威作福惯了,时间长了,竟是真的觉得,燕决明会纵容他一辈子。   他是当朝太后的亲哥哥,陛下的亲舅舅,燕决明本就应该对他们永昌伯府好。   永昌伯喊得声嘶力竭,“陛下,臣是您的亲舅舅!是太后的亲哥哥啊!”   燕决明朝玄鹰卫摆摆手,永昌伯心下一喜,他就知道提到太后,燕决明便会心软,显然他高兴地太早了。   只见燕决明皱眉道:“拖远点再杀,七皇子要是闻到一点血腥味,朕拿你们是问。”   永昌伯不可置信,他奋力挣扎,“陛下到底为什么要杀臣。”   他不敢想,仅仅是因为一点小事,燕决明竟是毫不犹豫地要杀了他,永昌伯不信,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问这话的时候,玄鹰卫已经将他拖到了内院,园里一支价值千金的牡丹在他的挣扎中悉数落入泥中。   “为什么?”燕决明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永昌伯能问出这种话,便是打心里觉得他没错,“因为你让朕的小七饿了肚子,单这一条,朕就恨不得灭你们永昌伯府满门!”   永昌伯连一支花都要和燕令雪计较,却对靖王的孩子那样宠爱。   他可以接受永昌伯对他厌恶和偏见,但他见不得这些隐隐的恶意落到燕令雪身上。   他见不得燕令雪受一点委屈。   永昌伯不叫了,直到临死的那刻,他才幡然醒悟,燕决明是皇帝,皇帝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能让永昌伯府在洛京城里呼风唤雨,自然也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他偏偏还惹到了燕决明最宠爱的那个孩子,永昌伯望着燕令雪,心里万般后悔也晚了。   燕令雪望着永昌伯被拖远,他知道他爹这是在替自己出气,眼里没有任何惧意,反而是有些心疼园里的花,但他刚刚已经把最好看的那朵花给他爹了,这么一想,燕令雪又不心疼了。   李德旺气的够呛,他哪里知道,永昌伯敢这么轻慢燕决明和他们小殿下,当真是这数年他们陛下给好脸色给多了,不说别的,看到他们小殿下要过来,备些小孩喜欢的吃食点心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趟出得急,李德旺没带点心,只带了小孩爱吃的蜜饯和干果,这东西虽然好吃,但是不管饱,他们小殿下出生以来就没挨过饿,来次永昌伯府竟是又挨饿,又不得重视。   李德旺只得命人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些吃食。   燕令雪手里捏着果干,还不忘低着脑袋从零嘴袋子里翻出一块递给燕决明,他觉得自己饿了,那燕决明肯定也饿了,“爹爹吃呀。”   燕决明嘴里被燕令雪塞了块蜜饯,他张嘴将那块蜜饯咽下,一想到小孩还饿着肚子,他就全身不自在。   永昌伯府余下的人早已经被吓傻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连这群下人,都没料到燕决明会杀永昌伯。   “回宫。”燕决明还不忘拿起方才被他搁置在桌上的牡丹花,层层花瓣堆叠在一起,望着粉白可爱,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其他人,“其余人都杀了。”   他轻飘飘地砸下这句话,抱着燕令雪头转身就走,玄鹰卫一直等到燕决明背影离远,这才拔刀。   求饶声渐渐弱了下去。   燕令雪又饿又困,手里拽着个红薯条咬了一小口便昏昏欲睡,后面的事他半点都不知晓,小孩脑袋一点一点的,燕决明索性换了个姿势,将燕令雪打横抱在怀里,让人睡得更舒服。   李德旺走到门口,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忘了件事,“陛下,洛神医还在府里呢。”   燕决明这才想起来洛子千方才去验尸,全程都不在场。   他正欲派人去寻,洛子千已经一脸懵地从永昌伯府里出来了。   “玄鹰卫好像疯了。”洛子千说:“他们在杀人。”   还有一个杀顺手了,看见洛子千险些连着一起砍了,好在最后认出他了,不然他都不一定能好好走出永昌伯府。   燕决明:“朕下的命令。”   洛子千问:“太后那边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怎么办。”燕决明有些烦躁,永昌伯府可经不起查,真查起来,玄鹰卫把永昌伯府从头到尾杀三遍都不为过。   当然,燕决明也想让永昌伯府的人知道,他们的权力地位都是谁给的。   今夜过后,整个洛京城,都会对永昌伯府避之不及。   提到太后,李德旺有些愁眉苦脸,周太后对他们陛下好坏参半,又是他们陛下生母,明天要真闹起来,他们陛下又得难受了。   洛子千哦了声,又说:“方才验尸,臣觉得世子不像是被人所伤,但这洛京城里又不可能有猛兽。”   猛兽两个字一出,燕决明眉心一跳,“刘其显杀的,他说是不小心。”   猛兽……他就知道刘其显劝架怎么可能拿嘴劝。   李德旺笑眯眯道:“永昌伯府的人都死绝了,也不差这一个。”   燕决明抱着燕令雪上了马车,“还聊什么,没看见小七困了吗?”   燕令雪肚子还饿着,燕决明想到这点就一肚子气,一时间有些后悔那么痛快就把永昌伯杀了,就应该把这人凌迟。   李德旺当时命人去厨房看,没找到能让小孩子及时能吃的食物。   燕决明刚上马车,小孩便哼唧几声,揉着眼睛从燕决明身上坐了起来。   燕令雪也没有很饿,只是今天他睡得晚了,又玩了一天,比较耗费精力。   他刚醒,看着还有些呆,窝在燕决明的臂弯里张望了一圈,发现自己在马车里,“我们要回家了吗?”   燕决明嗯了声,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些响动,他撩开帘子一看,就见谢若鹤红光满面地朝他笑,“陛下,永昌伯府这是怎么得罪你了?”   马车停了下来,谢若鹤从车里下来,身后还跟着刘其显和赵敬。   燕决明眯着眼睛,看着鼻青脸肿,半张脸肿成猪头的赵敬,问:“刘其显打的?”   赵敬点头。   刘其显傻乐,燕决明也不知道他在乐些什么,看着跟个傻子似的。   燕决明眼下看谁都不痛快。   谢若鹤见燕决明不搭理他,也不生气,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递到燕令雪手上,“刚从家里带的。”   刘其显弄死永昌伯世子这事刚传到他耳中,谢若鹤当时就心里一惊,知晓刘其显算是完蛋了。   他正准备出门呢,家里下人传了消息,说燕决明带着燕令雪一起去了永昌伯府。   谢若鹤琢磨这个点小孩说不定会饿,就让厨房做了些新鲜点心带着,点心刚揣进怀里,又有人说燕决明把永昌伯杀了。   消息一下一个样,但这不妨碍谢若鹤高兴,苍天啊,虽然不知道永昌伯做了什么,能逼得燕决明都痛下杀手了,可谢若鹤早就看永昌伯府的人不爽了,一帮没用的家伙,靠着和陛下那点亲戚关系,天天作威作福。   谢若鹤揣着糕点去看热闹,路上又遇见肿成猪头的赵敬和刘其显,索性一群人就一起去找燕决明了。   刚开始,刘其显和赵敬都做好了在永昌伯府和永昌伯对峙的准备。   结果也是白准备了。   谢若鹤把糕点塞给燕令雪,他也不指望小孩吃多少,想着燕令雪刚从永昌伯府离开,肯定吃了不少点心。   他纯粹是揣着糕点以防万一,想着小孩子饿得快。   谁料燕令雪哇了一声,拿着糕点哇呜一嘴,咬了超大一口,谢若鹤的表情当场就僵住了,他敛了笑,“怎么了这是,永昌伯府的点心不好吃?”   燕令雪眨巴了下眼睛,“那里没有点心。”   谢若鹤可算知道永昌伯为什么死了,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燕决明,“你是皇帝没错吧?”   在洛京,哪有招待客人干喝茶,谢若鹤知道永昌伯放肆惯了,但怎么有人能没脑子成这样,还是说这人当年挤兑尚且还是皇子燕决明,挤兑成本能了?   燕决明黑着脸,他自登基以后,别说去永昌伯府了,就连永昌伯本人他都没见过几面,他哪能想到永昌伯几年不见,越变越蠢了。   谢若鹤想,把燕令雪饿到了,燕决明不杀人才怪,估计现在永昌伯府里的蚯蚓都得被玄鹰卫劈成两半。   燕令雪一声饿了,直接让永昌伯府提前走上黄泉路。   燕令雪两只手抓着糕点,晃着脚,吃得认真。   燕决明越看越不是滋味,他看着小孩脸颊鼓起圆润的弧度,轻声道:“慢点吃。”   燕令雪点点头,他望着赵敬的脸,将糕点咽下,“赵叔怎么了?”   洛子千认真点评,“应当是被人揍了。”   赵敬捂着脸怒骂洛子千:“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他见燕令雪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只得把事情全貌讲了一遍,“永昌伯世子和臣起了冲突,这世子忒没教养,一张嘴把臣的爹妈和死去的大爷通通问候了一遍,这臣能忍?当即扑过去准备揍死这丫的。”   燕决明默默地看了赵敬一眼,赵敬立马改口,“揍死这人……谁料刘其显冲过来做好人,拦着臣不让臣动手。”   燕令雪一边吃糕点,一边听他讲故事,“然后呢?”   赵敬无奈:“然后刘其显的爹妈和大爷也被这位世子问候了一遍。”   更何况刘其显的大爷还活着。   刘其显对内,如果被人这么骂,指定是要哭的,但对外,有人敢指着他鼻子骂,刘其显不把人打死算他没发挥好。   赵敬说着说着,嘴巴扯到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才继续道:“刘其显当即一巴掌过去,那世子被打得半死不活,臣就过去拦。”   哇,他还以为刘叔被骂了会哭,原来是打回去吗?   燕令雪觉得有趣,“那为什么后来刘叔会打赵叔?”   赵敬有些丢人,但燕令雪问了,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说:“别提了,臣在后面拦他,刘其显在前面对着那世子一顿猛揍,他拳头挥得又快又狠,臣又站在他后面,刘其显右拳头打世子,右胳膊肘就对着臣的脸一顿猛肘。”   赵敬咳嗽几声,“然后就成这样了。”   燕令雪:“……啊?” 第42章 主角:上学   燕令雪很想笑,但他看着赵敬顶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忍住了。   赵敬痛苦地闭上眼,“他伸拳打世子,收拳就打臣,一个人一只手,同时打了两个人。”   谢若鹤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洛子千同情地给他递了瓶化瘀膏。   刘其显眼神心虚地往旁边瞥,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赵敬。   燕决明看赵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你拦他做什么,让他打,自己躲一边去不行?”   赵敬委屈道:“其实臣第一下就被打晕了。”   还没反应过来,被人连肘数次,转头直接倒地上。   刘其显:“对不住啊,打性情了,我说怎么身后有个的东西一直抵着我。”   要不是赵敬全身还痛着,他是真想揍刘其显一顿。   “朕身边怎么养了你们这帮……”燕决明嫌弃地望着刘其显和赵敬,看着赵敬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一帮蠢货,都给朕滚蛋。”   赵敬问:“那这事怎么办?周太后那边,陛下怎么交代?”   永昌伯毕竟是太后的亲哥哥。   燕令雪也有些担心,他爹顾念着与周太后之间的母子情谊,但燕决明既是周太后的儿子,却也是皇帝。   “担心这些做什么?”燕决明扫了他们一眼,“朕这个皇帝是白当的?”   谢若鹤叹气,燕决明和周太后之间的恩怨这辈子算不清,站在周太后的视角,燕决明同她隔着杀子之仇。   燕决明堂堂一个皇帝,能容忍永昌伯这么久,已经很给面子。   但谢若鹤觉得太后未必会真的同燕决明吵,她大概会闹一阵,却不会像当年那样,恨不得杀了燕决明。   毕竟她同永昌伯虽是兄妹,但两人并不亲近,她纵容永昌伯,估计也是单纯地想报复燕决明,她想看看燕决明会因为愧疚,做到什么地步。   可若真要太后在外人和燕决明之间选一个,谢若鹤又肯定,太后会选燕决明。   母子两个都一脉相承地别扭。   谢若鹤不想管燕决明和周太后之间的家事了,随便吧。   ——   次日,永昌伯被处死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整个洛京,许是燕决明平时太过放任永昌伯,这次的事情闹得格外大,洛京城内议论纷纷,免不了一阵阴谋论。   所有人都在猜测,永昌伯到底是做了什么惊天恶事,能让一向容忍他的皇帝这次毫不留情地出手。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甘泉宫内一片平静,李德旺本以为周太后会来找他们陛下麻烦,但事情发酵了一天,慈宁宫里半点动静也没有。   李德旺派人盯着,他担心太后出事,又唯恐太后大发雷霆,左右是不安心,直到半夜慈宁宫的大宫女云碧来了一趟甘泉宫。   云碧规规矩矩地燕决明磕了个头,“陛下,太后娘娘想要前往安国寺静修礼佛,还望陛下准行。”   云碧来的时候,燕令雪怀里抱着只球,刚从外面回来。   他听到云碧的话,有些惊讶地走到云碧跟前,“太后娘娘不在宫里待了吗?”   云碧垂头,看着眼前的孩子,小孩子生得灵秀玉雪,一双眼睛清亮如水。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价值千金一匹的春锦,头上的小冠是由甘黄玉雕琢而成,脖子上挂着黄金打造的长命锁,就连腰上的腰带镶嵌的珍珠,都是南海顶级的海水珠。   就这一身衣服和装饰,足以看出燕令雪有多得宠爱,陛下恨不得把全天下最贵的稀奇玩意,全给小殿下一人。   云碧这个宫女都看得出来,永昌伯却视而不见。   他死得不冤。   周太后听闻消息,虽在慈宁宫发了火,却又在得知事情始末后,安静了下来。   云碧不清楚太后停顿的几息在想些什么,太后只是命她来甘泉宫,说要离宫。   云碧低声解释:“太后娘娘想去安国寺静修些时日,恐怕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燕令雪点点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球,跑向燕决明身边。   他觉得这样也好,周太后看见他爹就不高兴,不如不看两不打扰。   等到燕令雪问完云碧的话,燕决明这才说:“既如此,那便去吧。”   更多的,他一句话也没说。   云碧行了礼,转身走了。   待人走后,李德旺心下纳罕,但到底是松了口气。   燕令雪放下球,见他爹提着毛笔,好半晌没回神,小孩笨手笨脚地就往燕决明腿上爬。   燕决明一愣,唯恐他摔了,伸手扶着他在自己腿上坐正,“怎么了?”   燕令雪仰着头,“陪爹爹处理政务。”   燕决明笑了,“小七认识这些字吗?”   燕令雪打眼看过去,一个不认识,只得撇撇嘴,“以后我就认识了。”   ——   景和九年春末,燕令雪刚过完三岁生辰不久。   小孩一天天长大,精力也一天天旺盛起来。   燕决明有些头疼,前些时日燕令雪闲着没事翻上御书房的书架,死活不肯下来,李德旺和翠荷一众人下人求了半天,燕令雪非得自己下,最后书架上的瓷器摔了一地,人倒是没事,但也让燕决明吓个够呛。   每天李德旺和翠荷必须领着燕令雪到处玩一圈,让这小孩充沛的精力消耗一些。   不然他能一直叽叽喳喳跟个小鸟似的在燕决明身边喊。   谢若鹤教他识字读书时,是燕令雪最安静的时候,他学得认真,认真到燕决明有时都觉得小孩坐一天,累得可怜。   当然这些都没什么,孩子长大了活泼点很正常,燕决明惯着他,燕令雪想要的东西,就没有要不到的。   但燕决明万万没想到,燕令雪想要去文泰殿和其他皇子们上学读书。   燕令雪:“一个人听谢叔讲好无聊。”   燕决明是准备让他四岁再去上学,三岁就留在甘泉宫里,每天让谢若鹤教他认些字就行。   燕令雪想上学,燕决明反而不乐意了。   但李德旺说,小孩就得和小孩玩,待在大人身边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加上燕令雪非要去,燕决明只得同意。   他一想到燕令雪小小一团,每天卯时就要起床,申时才能回家,燕决明心里就难受得慌。   燕令雪还没出阁进学,甘泉宫里已然乱成一团。   “陛下,衣服就不用带了吧?”   “小七冷了怎么办?”   “可现在已经春末了。”   李德旺愁眉苦脸,文泰殿离甘泉宫也不远,他们小殿下是一个人去读书,又不是一个人出宫,陛下怎么这么紧张。   燕令雪踮着脚,从燕决明手里将包里的衣服,糕点还有干果玩具全部掏了出来,“爹爹,这些不用带呀。”   笔墨纸砚还有书本,燕决明没给他拿,吃的喝的玩的,倒是拿了不少。   谢若鹤揣着手过来,瞅见这一幕豁了一声,“小殿下这是要和陛下出去踏青?”   燕令雪摇了摇头,“我明天去上学了,今天就不听谢叔讲课了。”   反正明天一起听也一样。   谢若鹤盯着那一堆玩具和吃的,沉默了片刻,才对燕决明说:“给孩子带几本书吧。”   燕决明脸色阴沉地抬头,“他才三岁,你指望他读什么书?”   这话谢若鹤从燕令雪两岁半听到现在。   燕决明有些焦虑,他幼时读书时天天被皇子排挤欺负,对读书上学这事,便有些抵触,唯恐燕令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   那几个皇子岁数都比燕令雪大,燕决明更怕小孩自己受欺负了,也不知道,每天傻傻地回来,不知道告状。   燕决明心知肚明,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可能找燕令雪麻烦。   燕决明从没这么紧张过,燕令雪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他身边,“谢若鹤,你记得给他排个前面的位置,放中间,他一个人坐一个位置。”   谢若鹤被他拉着,连连点头,“哦哦……”   “他要是累了你就让他出去玩。”燕决明异常严肃地盯着谢若鹤,“还有,不准给他布置课业。”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他怎么记得燕决明之前还说读书方面,他肯定会认真监督燕令雪,不会太过娇纵。   他看小殿下还挺乐意学的,就是学的时候隐隐有些焦躁,稍微有点听不懂,就会不高兴,谢若鹤搞不懂小孩在急什么。   从小殿下平时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个急功近利的孩子呀。   燕决明和谢若鹤在一旁聊,燕令雪就踮着脚从书架上拿自己的书,他抓着书,妥善地放进小背包里,一时间有些走神。   李德旺低声问道:“小殿下怎么了?若是不想去文泰殿,就在甘泉宫里,让谢大人教您念书。”   燕令雪摇头,他抓着小包的手缓缓收紧,“旺旺,现在是什么年份啊?”   这个问题,燕令雪昨天也问过他一遍。   李德旺不太清楚燕令雪为什么最近突然纠结起年份了,“回殿下,现在已经景和九年了。”   景和九年,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降生的日子。   但主线还没开始,再过十年,景和十九年,主角便会以杀了燕决明为目标而努力。   随着时间流逝,燕令雪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但那本书的重要剧情却死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能一直待在甘泉宫。   燕令雪垂下眼帘,等到后宫的皇子们渐渐长大,便会像书里写的那样,为了皇位挣得头破血流。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但如果会,他就不能一直缩在甘泉宫不出去。   要是他连其他皇子都解决不了,那么又该怎么从主角手里救下他爹。   燕令雪大脑有些混沌,却在救燕决明这件事上异常清醒。 第43章 燕旻:爱打人的坏小孩   燕令雪上个学,谢若鹤快被燕决明叨烦了,这怕不是有生以来,燕决明最啰嗦的一次。   这人甚至还嘱咐谢若鹤,让燕令雪多喝点水。   谢若鹤无话可说。   陛下,文泰殿离甘泉宫不远,走个几步就到了,您这是何必呢?   小殿下都不慌,怎么您老紧张成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谢若鹤叹息,“臣会让小殿下多喝水,少看书,饿了也会让小殿下吃零食干果,不会给他布置太多课业的。”   说完这一长串,谢若鹤都有些想笑,这是去上学吗?他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燕决明撑着脑袋,闭着眼,折子也不想批了。   一想到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都只能下午才能见到燕令雪,燕决明难受得不行。   燕令雪坐在地上,往小背包里放书和毛笔,甘泉宫的正殿那么大,衬得小孩背影圆圆一小只,这么大点,读什么书啊。   燕决明左右心里不舒服,索性起身把小孩捞起来,放到几案上坐好。   燕决明试图和燕令雪商量,“我们明年再去好不好?上学不好玩,很无聊,没甘泉宫有趣。”   燕令雪学的时候认真,但燕决明知晓他本性爱玩,小孩子长大,精力充沛,最近几天都叽叽喳喳地在皇宫里到处跑。   怎么过个生辰之后,就又想着去读书?   燕令雪听了这话,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是去读书的,不是去玩的。”   燕决明无言以对,“小七非得明天就去?”   燕令雪点头,“明天就去。”   燕决明见他下定决心,只能皱着眉应下。   行吧,兴许小孩儿去文泰殿待几天,觉得无聊又不想去了呢?   燕决明在内心宽慰自己,保不齐燕令雪坐不住过几天嚷嚷着要回来。   燕决明前脚把自己哄好,次日卯时李德旺过来喊燕令雪起床的时候,燕决明阴沉着脸让人滚出去。   李德旺欲哭无泪,不是您老昨天答应小殿下,今天卯时喊殿下起床吗?怎么又不乐意了?   燕令雪揉了揉眼睛,他还没完全醒,脑袋无意识在燕决明怀里蹭了蹭。   燕决明感受着怀里柔软的一团,刚刚还涌起的怒火又淡了下去。   燕令雪从没起过这么早,缓了一会儿,这才从燕决明身上探出个脑袋,挣扎地从燕决明怀里爬下床,“爹爹,我先去上学了,下午回家了再来找你”   翠荷忙服侍着他穿衣洗漱,李德旺也道:“陛下,该上朝了。”   “上什么朝?”燕决明再度恼火,“有什么好上的,天天不是这有事就那儿有事。”   李德旺心想,今日早朝的各位大人们又要倒霉了。   燕令雪洗漱完毕,又跑到燕决明身边,张开双臂踮着脚抱着燕决明的腰,燕决明连忙矮下身子,他将小脑袋埋在燕决明的腹部,小小声道:“我会想爹爹的。”   小孩声音又小又软,听上去还有些舍不得,他很少和燕决明分开,陡然要一天见不到燕决明,燕令雪的分离焦虑又涌上来了,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只是抱了会儿燕决明,就准备去文泰殿。   燕决明面无表情:“李德旺,传朕旨意,今日不早朝,有急事来议事殿找朕当面说。”   上什么朝,他要送孩子上学了。   李德旺哎了一声,“是,奴才这就去通禀各位大人。”   他就知道他们陛下放心不下小殿下。   ——   文泰殿,燕和君打着哈欠刚踏进正殿,就见燕瑾正坐在位置上看书,他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真是闲的,卯时早读都得提前过来。   但他和燕瑾的位置离得近,燕和君只得不情不愿地打声招呼,“皇兄真是勤勉,日日都起得这般早。”   燕瑾朝他露出标志性的假笑,“二皇弟这几日倒是愈发起得晚了。”   燕和君不笑了,故意的吧,夸你两句还当真了,鬼知道你真勤快还是假勤快,“哦,我晚上挑灯夜读,这才起晚了。”   燕和君环顾一周,除了被父皇勒令减肥的燕宁,以及身体奇差的病秧子燕伏,就剩三皇子燕旻不在,而燕旻和燕瑾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燕瑾却很讨厌这个弟弟。   每次放学上学,两人都得分开走。   燕和君有些想笑,燕瑾长了个聪明脑子,但他亲弟弟燕旻被张皇后娇纵着长大,完全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孩。   可能张皇后也怕了,她从小以非常严苛的要求对待燕瑾,结果燕瑾虽越养越聪明,人也越来越偏激怪异。   养燕旻便换了个方法。   然后燕旻就成了个没有眼力见的废物。   “我可是听说,七皇弟今日也要来文泰殿,皇兄可得提防着三皇弟在小七跟前犯蠢。”   听见他提起燕旻,燕瑾当即不说话了,只是淡笑了一声,便拿着书不理燕和君了。   燕决明一路把人送到文泰殿门口,燕令雪便不让他再进去了,小孩长大了好面子,他觉得他都三岁了,都要读书了,还要被燕决明抱着进殿,是件很丢人的事。   “我自己进去。”燕令雪从燕决明怀里滑下来,“不要爹爹抱,我已经长大了。”   万一其他皇子笑话他是个小孩怎么办。   “你才多大点?怎么就长大了?”燕决明朝着燕令雪脑袋比划了一下,“才刚到朕膝盖这里,没长高就是小孩。”   最近燕令雪的确很少主动要他抱了,燕决明早想过有这么一天,小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量,慢慢的就不会那么粘人了。   燕决明不乐意,但燕令雪坚持,他再不乐意也只得任由燕令雪自己进去。   燕令雪一走,燕决明杵在殿门口半天,李德旺生怕他在这儿站一天,“陛下还有折子没批,章大人也正在议事殿等着您,小殿下下午就放学了,若是殿下坐不住,兴许中午便回来了也说不定。”   李德旺好说歹说,燕决明这才松口,十分不情愿地去了议事殿。   翠荷领着燕令雪一进门,几个皇子齐刷刷地抬头望着他,这个点只是晨读,讲官还没来,燕令雪头一次来,但燕决明已经提前告诉了他座位。   他爹说第一排最中间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燕令雪环顾一圈,坐在了燕和君旁边的那张桌子上,他没同桌,就一个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带着好奇和一丝……同情。   翠荷看着燕令雪埋着脑袋,将小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放在桌上,这么大的桌子,那么小点的人,她看得都有些不放心。   燕令雪见状,朝她露出一个笑,伸出一只小手朝她挥了挥,“翠翠再见。”   翠荷勉强挤出一丝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昨天看陛下那么紧张,还有些忍俊不禁,今天刚把燕令雪送来,翠荷总算是体会到他们陛下的心情了。   小殿下那么小,手连毛笔都握不太稳,念什么书啊。   翠荷看了又看,心里担心得不行,最终也只能揉着眼睛回了甘泉宫。   燕令雪一边拿东西,一边睁着圆圆的眼睛,用余光看其他皇子。   他第一天来,其他皇子对他感到好奇也正常,但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都这么奇怪。   燕和君心想,父皇的宠爱真不是一般小孩受得住的,要知道,其他皇子三岁的时候,都是由内侍或者女官教导开蒙,最早四岁才会正式来文泰殿进学。   燕令雪三岁就来了,可想而知,他们父皇对他的要求有多么严苛。   燕和君还记得半年前,燕决明领着燕令雪出西苑玩都得让小孩带一本书读。   不过也正常,按他们父皇的性子,他宠爱哪个皇子,定会对那名皇子严加管教,他们父皇,看着就像那种严父。   说不定私底下,燕令雪要是完成不了燕决明布置的任务,还会挨揍。   他父皇看着就像会打小孩的样。   虽然燕决明并没有对任何一个皇子动过手,但他对外的形象过于可怕。   燕和君每次瞅见燕决明都得绕道走。   燕令雪刚放好东西,燕旻这才被内侍抱着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个哭唧唧的小孩,是他的伴读。   每个皇子都有伴读,燕令雪的伴读人选,燕决明挑了一夜都找不到合适的,燕令雪只能暂时一个人坐。   燕旻刚进来,便趴在桌子上睡觉,身旁的伴读推了半天,都没把人喊醒。   他喊了多久,燕令雪就看了多久,伴读眼睛都红了,小孩那颗助人为乐的心一下燃了起来,他正要帮忙,一旁的燕和君抓住了他的手。   燕和君:“诶,你别管他,他脑子不好,小心他打你。”   同样被纵容坏了的燕宁,闹脾气是骂人和哭,燕旻则是会直接动手的。   他不敢打燕和君,但比他小的皇子,只要惹了他,燕旻直接扑上去打。   有皇后在,燕旻行事比燕宁更肆无忌惮。   燕和君唯恐燕令雪受伤把他父皇给唤过来了,这才好意提醒。   燕令雪立马收回手,又对燕和君道:“谢谢二皇兄。”   燕令雪悄悄在心底和燕旻对比了一下身高,发现他比对方矮一大截后,他判断出自己打不过燕旻,果断收回了爪子。   燕令雪声音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和柔软,燕和君听见他喊自己二皇兄,一时格外受用。   他望着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燕令雪在甘泉宫待久了,又在他父皇的庇护下长大,看着就一副单纯的小孩样,没忍住多提了一嘴,“燕瑾和燕旻你都别惹,他们一个喜欢阴人,一个喜欢打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燕瑾拿书的手微微收紧,燕和君和他的位置离得近,方才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进了燕瑾耳中。   燕令雪哦了一声,他想了想,掏出装着零食的小袋子,垂着脑袋从里面翻出来一块糖,塞给了燕和君,“我知道了,谢谢二皇兄。”   燕和君帮了他,燕令雪愿意把自己喜欢的糖分出来表示感谢。   这糖可好吃了,燕令雪把糖递出去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   燕和君望着小孩放在他手心的糖,对燕令雪的好感度又增加了一点,这宫里居然还有除了他以外,第二个有礼貌又正常的小孩。   不容易啊。   燕和君刚感叹一小会儿,被伴读吵得不耐烦的燕旻一把将伴读推开,他朦胧抬眼,望着燕和君手里的糖问道:“这是什么?”   “糖啊。”燕和君飞快地将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生怕燕旻和他抢,“没有了,我就这一个。”   燕旻眯着眼睛,将视线转向正抱着小零食袋子,一脸警惕看着他的燕令雪,“糖是你的?给我一颗。”   不行。   你又没帮我,还喜欢打人,我为什么要给你?   燕令雪护着怀里的零食袋,朝他摇了摇头,“我不想给你。” 第44章 纠纷:小七给爹爹行礼(日常)   燕旻沉默了一下,他歪着脑袋,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给?”   燕令雪摇头,“不给。”   他紧张地抓着手里的零食袋子,有点担心这人会伸手来抢。   燕和君咬着嘴里的糖,按照他对燕旻的了解,这人不仅要抢,估计还准备教训燕令雪一顿。   果不其然,燕旻见燕令雪不愿意给,伸手直直朝燕令雪而来。   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燕旻刚抓住燕令雪怀里的小袋子,燕和君一愣,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耳畔突然吹起一阵风声,砰的一声巨响,燕旻的脑袋被人重重地按在书桌上动弹不得。   燕瑾恨不得当场将燕旻扔出去,他按着燕旻的脑袋,心里忍不住想,燕旻为什么是他的弟弟。   但凡今天想对燕令雪动手的是其他皇子,燕瑾都乐见其成。偏偏是燕旻这个蠢货。   他和燕旻打断骨连着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是燕令雪出事,连带着皇后和他都得一起受罚。   燕令雪还没反应过来,燕和君最先笑出了声。   燕旻即将对燕令雪出手的那刻,燕瑾这个平日里把礼节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竟是直接翻过桌子将燕旻按住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燕令雪才是他亲弟弟。   聪明人的反应就是快啊。   燕瑾按的不是燕旻,按的是自己将来的前程,燕旻今日但凡伤了燕令雪半根头发,他父皇保不齐会迁怒于他的母族。   燕瑾死死揪着燕旻的头发,燕令雪张着嘴,半晌没吭声。   燕瑾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微笑道:“七皇弟没事吧,可有受伤。”   燕和君撇撇嘴,要不说燕瑾聪明呢,眼疾手快地解决了燕旻,看着是为了保护燕令雪,实际上是保护他自己,顺带给了燕令雪一个好印象。   七皇弟才三岁,哪里懂得这么多弯弯绕绕,肯定以为燕瑾这是在帮他。   燕和君骂了一句阴险。   燕令雪心里更加觉得燕瑾可怕,他指着桌上的燕旻,轻声道:“他流血了。”   燕和君这才注意到,燕瑾刚刚那一下,是直接把燕旻的脑袋往桌角上撞,鲜血顺着桌沿滴下,燕和君悄悄往旁边挪了下身子。   下手真狠。   燕瑾这才松开手,燕旻捂着脑袋,表情僵硬地抬起头,他望着燕瑾又看了看手心的血迹,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面色惨白地喊了一声皇兄。   燕瑾冷眼道:“闭嘴。”   燕旻当即不敢说话了,他就捂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血流得越来越多,有内侍已经去喊太医,女官们的也吓得不轻,撕开衣服布料,紧急地帮燕旻止血。   燕瑾出手太快了,众人压根来不及阻止。   鲜血流了燕旻满头,燕和君还担心燕令雪会害怕,转头一看,燕令雪只是冷静地扫了燕旻一眼,转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燕令雪想他又没做什么,动手的是燕瑾,受伤的是燕旻,和他无关啊。   见他这么冷静,忍不住问:“你不怕啊。”   燕令雪啊了一声,小孩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才会害怕,于是将手里的零食袋子塞进了怀里揣着,“不怕啊,是不是不能带零食过来啊,那我下次不带了。”   虽然确实不能带零食进来,但重点好像不是零食。   燕和君觉得燕令雪也是个怪小孩。   也有可能是燕令雪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怕。   其他伴读都吓得惊叫出声,燕和君畏惧地扫了一眼燕瑾。   对自己亲弟弟都这样,这人还真是可怕。   燕瑾没什么反应,直到太医将血流不止地燕旻抱走,他才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回自己的位置。   谢若鹤原本是笑眯眯走进文泰殿的,结果刚进殿,听说有皇子受伤,吓得他三魂七魄都飞走了一半。   一进门看见燕令雪好好地坐在那里,谢若鹤心里松了口气,他伸手拎起燕令雪,抱着小孩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一通,确定燕令雪一根头发都没掉后,只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他又把小孩塞了回去。   一般情况,谢若鹤是不来文泰殿讲学的,但燕令雪在,那就是二般情况了。   在场的所有孩子都心知肚明,谢若鹤今日能来文泰殿当讲官,纯粹是因为燕令雪。   燕令雪没意识到这点,他还以为谢若鹤下了朝还得来文泰殿教书。   谢叔真辛苦,燕令雪撑着脑袋想。   谢若鹤讲课并不枯燥,虽然讲的是策论这种对燕令雪这个小孩有些难度的东西,但讲的都是些真实案列,他一个个抛问题,其他皇子一个个答。   有的燕令雪已经知道答案了。   燕决明抱着他批奏折时,他坐不住,他想知道奏折上是什么内容,燕决明便会讲给他听,听得多了,燕令雪也多少也能懂点。   但总归是有些枯燥。   谢若鹤还担心小孩听不懂犯困,谁料燕令雪全程坐着没动,乖乖地听他讲课。   挺好,能坐住就不错了。   讲了一半,燕旻脑袋裹着纱布进来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谢若鹤方才已经问过内侍,知晓这人脑袋上的伤是燕瑾干的,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嘴,“三殿下这伤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并不在乎燕旻,但多少得意思意思。   燕旻神色惴惴地看了眼燕瑾,“只是不小心地撞到了。”   他母后看他受伤,勃然大怒,听闻是燕瑾干的,张皇后的脸色一变,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别再犯错,便又让他来文泰殿读书。   谢若鹤扬了扬眉,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燕瑾,没揭穿对方,“是吗?那殿下以后还是小心些。”   全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反正受伤的不是他们小殿下就行,陛下眼下正在议事殿疯狂骂人呢,今日来议事殿的,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敢拿些小事找燕决明的,通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并不知道是燕旻打算抢燕令雪零食,才引发这场事故的谢若鹤,只是一味地不停地在心里庆幸。   还好啊,要是今天受伤的是燕令雪,燕决明能把整个文泰殿都掀了。   谢若鹤也得跟着倒霉,毕竟前一天他还拍着胸脯保证,后宫里但凡长脑子的都不会上赶着去惹燕令雪。   燕旻害怕燕瑾,他从小是被燕瑾打大的,不敢在燕瑾跟前撒气,但又气不过自己突然脑门挨了一下,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指着燕令雪:“他带了零食袋子过来,我今早看见了。”   还真有没脑子的。   是他高看后宫的皇子了。   谢若鹤无奈地叹了口气。   燕令雪闻言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他抬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边瞥着谢若鹤,一边小小声说:“没有呀,我没有带。”   他带了也没吃啊,只给了二皇兄一颗糖。   燕令雪心虚地挪了挪身子,眨巴着眼睛望着谢若鹤,因为谢若鹤眼下是老师的缘故,燕令雪紧张地拨弄着手指。   哎哟我的殿下,你这不是连零食袋子藏哪里都告诉我了吗?   谢若鹤有点想笑,他看着小孩又圆又心虚的后脑勺,故意逗他,“七殿下真的没带?”   燕令雪低头脑袋,依旧摇头,不行他不能承认,不然他的糖就没有。   但是,撒谎是不是不太好。   燕令雪纠结地张了张嘴。   他不想骗谢叔,可是他的糖怎么办。   他还一口没吃呢。   这么想着,燕令雪可怜地瘪瘪嘴,把怀里小袋子又拿了出来,放桌上不吭声了。   谢若鹤哎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承认了。   他不觉得撒谎有什么不好,也不是说撒谎是件好事。   只是燕令雪以后真要长成个正人君子,心地善良单纯的好孩子,燕决明恐怕每天都会做噩梦。   因为燕决明觉得,洛子千就是这种人。   谢若鹤心说,洛子千可不善良。   当初这人不跟他们商量,就给先帝下毒,把先帝毒得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燕决明还以为是上天助他,事后才知道是洛子千先下的手。   惹到洛子千,你会得到一碗毒药,惹到他们小殿下,他们小殿下只会心虚地撒谎,随后又默默承认。   当然,洛子千确实算燕决明身边最善良的人了。   也不怪燕决明这么想,毕竟他一向觉得,洛子千单纯地能和三岁小孩比。   燕瑾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燕和君捂着脸,只觉得做人蠢成燕旻这样也不容易。   燕瑾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居然还没弄懂,眼下整个文泰殿,最不能惹的人,是燕令雪而不是燕瑾。   燕令雪见他拿起零食袋,准备负隅顽抗一下,“谢叔,我没有偷吃零食,一口都没吃。”   小孩小小声为自己辩驳,“我只是把它带过来了。”   燕旻不依不饶,他吃不到嘴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吃,“但是文泰殿不能带零食干果,这是父皇的命令。”   谢若鹤心说,这话燕决明确实说过,不过是在燕令雪出生前说的。   那时候的燕决明觉得,文泰殿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不是什么游园会。   不仅零食干果不让带,也不准贴身内侍和下人进来,只能留两个认字的内侍和女官在这里盯着。   就连吃饭,也必须吃文泰殿烧制好的饭菜,不准各宫娘娘送饭。   “这样啊。”谢若鹤又问燕令雪,“那这东西,是谁让你带的?”   燕令雪老实交代,“我爹爹塞给我的。”   燕令雪原本是不想带的,但燕决明怕他饿,就塞进他包里了。   这话一出,燕旻瞪大了眼睛,谢若鹤假意变脸,神色惊慌地将小袋子重新塞回燕令雪手里,“哎呀,居然是陛下让小殿下带着的,那当然没问题。”   燕旻气得脑袋痛,“不可能,父皇不可能同意,还有,你要叫父皇,不能喊爹爹。”   燕和君同情地拍了拍燕瑾的肩膀,“皇兄,我俩的仇怨一笔勾销。”   有这么个弟弟,燕瑾这辈子都有了。   燕令雪已经有些生气了,“那是父皇让我带的总行了吧。”   他改了称呼,又觉得燕旻实在是烦人,他又没惹燕旻,为什么逮着他不放。   谢若鹤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   燕决明本来就因为燕令雪今日不在身边一肚子气,若是这人处理完政务,回家听见燕令雪喊他父皇,指不定会直接气炸。   “行了行了。”谢若鹤连忙道:“既然是陛下同意的,那自然是没有问题。”   小孩子就是麻烦,多大点事还要纠结这么长时间。   他理解不了燕旻的心理,或者说,谢若鹤压根懒得管燕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燕令雪现在不高兴了。   燕旻还想再说下去,视线扫过脸色黑沉的燕瑾,燕旻头上的伤又痛了起来,虽然他不清楚燕瑾为什么这么看着他,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下。   刚到中午,燕决明便忍不了了,说什么都要把燕令雪接回去,“今天先上半天,哪有小孩读一整天书的。”   燕决明一来,文泰殿顿时热闹了,一众皇子还有下人们纷纷涌出来,跪下来给燕决明行礼。   燕令雪看见燕决明来,兴高采烈地冲了出来,伸手就准备抱燕决明。   谁料他没张开手,旁边的人哗啦一下全跪了,人群里就他一个站着。   一众皇子高声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安。”   燕令雪环顾四周,见其他皇子都跪了,小孩也依葫芦画瓢,跪了下去,“小七见过爹爹,爹爹万安。”   燕决明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这还是燕令雪头一次向他行礼,燕决明哪里肯让小孩给他磕头,他没好气地把燕令雪从地上抱起来,“你行什么礼?”   他声音不大,却让一众皇子听得一清二楚。   燕和君都懒得惊讶了,他们父皇无论在燕令雪跟前,做出什么举动,他都觉得正常。   燕瑾则是死死地压着蠢蠢欲动的燕旻。   燕令雪说:“可是皇兄他们都行礼了,我也得行礼,祝爹爹安好啊。”   以前没行礼,是他压根没意识到这码事,燕令雪混在小孩堆里,就会不由自主跟着其他孩子学。   燕决明不大高兴,正准备叮嘱燕令雪下次不用跪,李德旺当即咳嗽几声。   陛下,这么多皇子都看着,您老为了小殿下,也注意点。   偏心偏得太明显,会惹人嫉妒。   燕决明一顿,挥挥手让其他皇子滚去内殿读书,燕令雪还惦记着刚刚燕旻的事,见燕旻表情略带震惊地看着他,燕令雪有点当即刻意地高声喊了一句爹爹。   他声音难得这么大,燕决明一时有些懵,“爹爹在这里,怎么突然喊得这么大声?”   燕令雪喊完,又觉得羞耻,搂着燕决明的脖子不说话了。   他好像有点太小心眼了。   燕旻表情比刚才的还要难看一个度。 第45章 国师会下咒:你千万别惹他。(日常)   燕旻看着燕令雪坐在燕决明的臂弯,他亲昵地搂着燕决明的脖颈,小声说着话,燕决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们父皇就这么望着燕令雪,眼底流露出几分笑意。   燕旻整张脸都气得发红,平日对他们不苟言笑,甚至堪称冷漠的父皇,任由燕令雪搂着他。   一众皇子里,真正对燕令雪的受宠程度有实际概念的,只有燕瑾和燕和君两人。   燕旻今日在燕令雪身上吃了瘪,自然将燕令雪看作他的头号仇敌。   燕旻正准备在燕决明跟前告状,燕瑾眼疾手快一把捂着他的嘴巴将人拖回殿内。   而燕决明全程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们。   燕旻气急败坏,又不敢忤逆燕瑾,只能眼睁睁看着燕令雪被燕决明抱着走远。   燕瑾是真想掐死他。   “我再告诉你最后一次,燕旻,别招惹七皇子。”燕瑾望着燕旻那张脸,看着对方和自己相似的五官,他只觉得嫌恶,这种蠢货,居然是他的亲弟弟,“以后看到七皇子,给我绕道走。”   “为什么?因为他很得父皇宠爱?”燕旻不屑一顾,他虽然怕燕瑾,却并不听燕瑾的话,“皇兄,你怕什么,他又没有娘,父皇眼下宠爱他,以后等他长大了,说不定就不喜欢了。到那时候,他一个人在这后宫里,无依无靠地,不还是任我们拿捏?”   “要不说你蠢呢。”燕瑾烦不胜烦,可他又不得不和燕旻讲清楚这其中利害关系,“按照你这个说法,你大可以等他被父皇厌弃之后,再找他麻烦。”   明知道燕令雪现在最得父皇喜爱,还要冲上去找燕令雪的麻烦,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更何况,燕瑾觉得他们父皇不会厌烦燕令雪。   他们父皇甚至受不了燕令雪给他行礼磕头,对其他皇子而言,见帝不跪是大罪,而燕令雪从小到大,估计就没学过正经礼仪,因为他连皇帝都不需要跪,那么全天下,便只有旁人给燕令雪行礼的份。   “他到底给父皇下了什么迷魂药?”燕旻气得团团转。   ——   燕令雪一离开文泰殿,便将和燕旻那点小小摩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三岁后,燕令雪语言组织能力越来越强,每天的话也多了起来,稍微有点事便叽叽喳喳地在燕决明耳旁说个不停。   他讲今天发生的事通通说了一遍,包括燕旻抢他零食被燕瑾揍的事也说了,不过他说这些不是为了告状,纯粹是想告诉燕决明他今天干了些什么。   燕令雪想,他对燕决明的分享欲是不是太强,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燕决明在听见燕旻抢燕令雪的零食袋子时,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谢若鹤压根不知道这事,难怪燕瑾突然对燕旻下这么重的手,这小子可真够聪明的,燕旻没对燕令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倒是被燕瑾教训得头破血流。   小孩子之间的事,燕决明本来就不好插手,燕瑾这么一弄,燕决明要是再计较,便有些太过了。   燕决明听了燕令雪的讲述,语气不咸不淡,“他倒是聪明。”   谢若鹤观他神色平静,知道这人隐隐有些不悦,连忙道:“皇后的父兄每天勤勤恳恳地替陛下做事,燕瑾做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   不是谢若鹤帮燕瑾说话,而是燕决明身为皇帝,需要的是制衡。   张家很得燕决明重视,因为当初燕决明一直拿太子之位吊着张家,张家人每天像黄牛一样勤勤恳恳做事,燕决明若真因为一点小事怪罪张皇后和两位皇子,对燕令雪反而不好。   燕决明见不得燕令雪受欺负是真,却也知道,有时候有些东西不能太过计较,“朕又不是傻子。”   燕决明纳闷了,“朕看上去有这么小心眼。”   他又不是第一天当皇帝,这种事还值得谢若鹤单独拎出来提醒他?   谢若鹤:“哦,和小殿下有关的事陛下一向比较小心眼。”   谢若鹤说这话只是以防万一。   但他也知道燕决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对永昌伯那么宽容,任由他作威作福,一是因为愧对周太后,二是因为永昌伯手上没有实权,触及不到核心地带。   但凡永昌伯有点权力还不听话,燕决明早就把这人砍成肉酱了,哪能等这么久。   张家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如今的地位怎么来的,对燕决明也算是忠心,虽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总体而言无伤大雅,唯一一次惹得燕决明不高兴,还是因为立储的事。   ——   燕决明原以为燕令雪在文泰殿体验了一上午,会觉得无聊,第二天便不想去了。   燕决明试探性地问他,“小七觉得读书好玩吗?”   燕令雪摇摇头,读书怎么会好玩。   燕决明咳嗽几声,“那我们明天不去了,好不好。”   燕令雪:“不好,我明天还要去。”   他听得懂就得去啊,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燕决明心口一堵,不好玩为什么非要去,刚刚把孩子抱到手的燕决明,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李德旺叹息,别的家里巴不得自家孩子喜欢读书,就他们陛下是反着来。   小殿下好学还不好啊?他记得以前他们陛下还说,学习方面不会纵容小殿下,怎么这就打脸了?   燕令雪又说:“明天我要上一天,爹爹中午不用来接我。”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比了个三,“大概过三个时辰,爹爹就能来接我了。”   燕决明恨不得现在下旨,让全体皇子一天只念一个时辰的书。   三个时辰未免也太长了,这是谁定的时间。   一想到燕令雪明天还要去文泰殿,燕决明一个晚上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望向臂弯里睡着的燕令雪,伸手碰了碰孩子圆润的脸颊,长得真快。   燕决明觉得燕令雪刚出生不久,怎么这么快便要去读书了。   再过几年,燕令雪渐渐长大,到那时,燕令雪总不可能在他身边待一辈子。   只是去读个书,有什么好担心的。   燕决明收回手,只感觉自己有些太贪心。   他想就让燕令雪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可孩子长大了,有几个会一直留在父母身边?   不过是读书而已。   燕决明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他闭上了眼睛。   ——   次日,燕决明顶着一双黑眼圈,爬起来上朝。   燕令雪已经洗漱完毕,被翠荷领着去文泰殿了。   小孩背着自己的小包,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不哭不闹,乖得很。   反倒是燕决明有些想闹了。   但他忍住了。   燕令雪一无所知,照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因为昨天的事,燕决明把他身边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燕旻被甩到了距离燕令雪最远的角落,燕令雪的左手边是燕和君,右手边是五皇子燕扶。   燕扶长得瘦瘦弱弱,沉默寡言的,就连他的伴读也是如此。   燕令雪朝他打招呼,“五皇兄好。”   小孩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手向燕扶挥了挥,燕令雪看着小小一只,显得他面前那张桌子都过于宽大了。   燕扶磕巴了一下,“七,七皇弟好。”   燕扶不太想和燕令雪扯上关系,他是所有皇子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他母妃离世得早,在这宫里,自然只能提心吊胆地活着。   而燕令雪又得燕决明宠爱,越得宠的小孩越坏,就像燕旻和燕宁那样,燕扶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得罪了燕令雪。   燕扶有些嫉妒燕令雪,燕令雪也没有母妃,却因为父皇的宠爱,可以在皇宫里肆无忌惮地活着,但他却不行。   燕扶不喜欢燕令雪,却也知道对方得罪不起,心里不敢起任何别的心思。   燕和君戳了戳燕令雪,“你别找他玩,燕扶跟个哑巴一样,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他是个坏人。”   哑巴两个字一出,燕令雪表情冷了下来。   刚刚还笑容灿烂的孩子,突然面无表情地盯着燕和君。   他表情变换得太快,燕和君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燕令雪心里不舒服,燕决明小时候不会说话,也是被人指着喊小哑巴,加上先帝不喜欢燕决明,后宫的皇子也以嘲笑他父皇为乐。   燕令雪话多,他会问燕决明打仗时候的事,会问燕决明登基后的事,却唯独不敢问他爹小时是怎么过的。   因为他知道燕决明读书的时候,过得最不好。   燕令雪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燕和君说的是燕扶,又不是他爹。   燕和君正琢磨自己是不是无意识得罪了燕令雪,转头就见小孩给他塞了块糖。   燕令雪觉得自己不该没有由来地生燕和君的气,所以给了燕和君一颗糖,算是赔礼道歉。   和昨天那块一样。   燕和君左右扫了眼,虽然不明白燕令雪是什么意思,但这糖好吃,燕和君果断拿走,塞进嘴里。   燕旻气得冒火,他也想吃,到底是什么糖!   可他脸还痛着,昨天燕旻刚回宫,便被张皇后抽了一巴掌,自燕旻有记忆以来,这还是张皇后第一次打他,燕瑾打他,燕旻还搞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毕竟他皇兄经常揍他,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张皇后一巴掌,也让燕旻蠢笨的大脑清醒了一点,他知道燕令雪不好惹,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想,只要燕令雪今天给他一颗糖,他就原谅对方。   于是,燕旻顶着张皇后的巴掌印,和头顶的纱布停在燕令雪身边,狼狈但嚣张地朝燕令雪伸出一只手,“我也要。”   燕和君一回头,果然瞧见燕瑾正蠢蠢欲动,估计是又想冲过来按住他这个蠢弟弟了。   燕和君算了一下距离,发现燕瑾如果想在燕旻出手的瞬间按住人,那么这小子得从最后一排滑铲滑过来才行。   想到这个画面,燕和君就笑得不行。   燕令雪头也不抬:“不给。”   你昨天还想欺负我,我为什么要给你糖。   燕和君正准备看戏呢,就见燕旻大声道:“不给就不给。”   随后转身走了。   走了?   燕和君立马看向窗外,没错啊,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啊,燕旻怎么转性了?   燕令雪没管他,燕旻怎么样和他没关系,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自己嘴里,今天第一节课好像不是谢叔来上。   燕令雪有些走神。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何阙晃晃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何阙的课比较轻松,算是放松用的,他本人讲得也随意,每天就是混个时长,多攒点俸禄。   人活得不能太认真,何阙从不为难自己,既然他的课不是很重要,那他也没必要和各位皇子较真,就算有皇子把北斗七星,写成了北七斗星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对,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和弱智生什么气。   弱智都比有的人聪明!   何阙面带微笑地将一叠宣纸放到桌上,默念三遍不生气,他抬起眼正巧和燕令雪对视上。   与此同时,燕和君也十分贴心地和燕令雪介绍起何阙,“他是聆天司的国师,听说会下咒,你千万别惹他。”   何阙很想告诉燕和君,二殿下,你每次蛐蛐人的声音都很大,臣站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46章 打架:一颗荔枝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91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47章 杀心:小七哭了   燕和君一拳揍到燕旻脸上,只感觉全身都舒服了。   燕和君揍下去的那刻,他就知道今天自己势必会被母妃责怪,但打都打了,他当即准备再揍两拳。   燕和君年纪比燕旻大,个子又比燕旻高,一拳下去,揍得燕旻脑子一懵,燕旻起初想反抗,但他面对比他大的燕和君,毫无还手之力。   下人们连忙去拉燕和君,燕旻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我要告诉我母后。”   燕令雪挡在燕和君面前,“我还要告诉我....我父皇,你偷拿我的糖。”   小孩小小一点,燕和君这个视角只能看见燕令雪的小脑袋,和圆润的脸颊肉。   见燕令雪搬出燕决明,燕旻卡壳了,指着燕令雪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捂着脑袋上的伤,高声道:“是你先动的手,我什么都没做,父皇不会向着你的。”   燕旻捂着脑袋,“再说了,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认为糖是我拿的?你这是污蔑!”   燕令雪气极,“我都看到了。”   燕令雪抬手,指向燕旻的胸口,燕旻低头一看,发现方才他在同燕和君打斗间,一个不注意,将藏在胸口的赃物掉出来大半。   燕旻连忙将燕令雪的小袋子塞回自己胸口,“这是我自己的,都说了是燕扶拿的。”   燕扶全程被吓得不敢说话,东西是燕旻指使他拿的,他怕自己若是不遂燕旻的意,往后在文泰殿会被打得更惨。   燕瑾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捏着书的手用力到颤抖。   书脊硌得他掌心生疼,燕瑾心里涌上一股恶念,燕旻这个蠢东西,将来若继续死不悔改,他终有一天会被这个蠢货给拖累至死。   且不说为了点吃的去偷东西有多丢人,在他和张皇后都告诫过燕旻的情况下,这人居然还敢招惹燕令雪。   他以为把这一切推给燕扶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吗?   燕瑾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三令五申让燕旻不要得罪燕令雪,这人话都听狗肚子里去了?   燕和君被燕令雪护着,表情有些怪异,小孩那么大点,却一脸警惕地站在他身前,似乎生怕燕旻冲上来打他。   虽然燕令雪这个身高护不住他,但被人保护的感觉挺不错的。   燕和君有些不好意思。   好样的,下次皇兄还护着你。   不像有的人……   燕和君望着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燕扶,不由得冷笑一声。   他先前看燕扶被燕旻和燕宁欺负,好心上去帮忙,打得燕旻和燕宁满地找牙。   他难得做一次好事,被他母妃一顿训,压着他去给张皇后还有俞妃道歉。   他不服,说是燕旻和燕宁先欺负的人,要燕扶给他作证。   结果燕扶吭哧瘪肚半天,说没有这回事,是他先动的手。   燕和君当时那个气啊,因为这事燕瑾不止一次笑话他蠢,从那以后,燕和君再也没帮人出过头。   他知道就算燕扶说了实话,他那日也得去赔礼道歉,可他为燕扶出了气,就算不帮忙也别倒打一耙吧。   燕令雪今天的举动,从某种角度抚平了燕和君那天的创伤,他那时候也小,什么也不懂,跟个傻子似的。   他今天替燕令雪出头,也是因为燕令雪给的他那颗荔枝,他做好了燕令雪不会帮他的打算,他那么小,因为害怕而退却也正常。   谁料燕令雪像护小鸡仔一样,挡在他跟前,“就是你拿的,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燕旻还在流血,他受了伤,宫人们虽谁也不敢得罪,但见燕旻一副惨样,自然是优先护着燕旻,“小殿下恕罪,奴才已经通禀皇后娘娘,等皇后娘娘来,再定夺也不迟。”   这事可大可小,说白了就是小孩子闹矛盾,再加上受伤的又是燕旻,自然是要把皇后娘娘请过来。   燕令雪受宠,他们又不敢拿着这点小事去找燕决明。   左右两边都得罪不起,宫人见燕令雪不依不饶,也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拦在他们之前,防止两人再打起来。   听到皇后娘娘这四个字,燕和君这才想起来,怎么燕瑾那边半天没动静,他转头一看,就见燕瑾也捂着脑袋,脸色惨白,已然被燕旻气到发蒙。   燕和君一愣,心里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假的,这人居然被燕旻给气成这样?   真该啊!   “我就不给。”事已至此,燕旻也不装了,“就是我拿得又怎么样,我吃都吃了。”   燕旻一把推开拦在他面前的宫人,“滚一边去,刚刚燕和君打我的时候不过来,现在打完了再过来有什么用,都离本殿下远点!”   燕和君心说刚才要不是宫人拦着,你要被我打成猪头了。   燕扶见燕旻主动承认了且没人注意自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燕旻将怀里的小袋子扔给燕令雪,“哦,反正我吃完了。”   又指了指额头的伤,“我还流血了,受伤的是我,我既没打你们,也没骂你们,父皇怎么可能站在你这边?”   燕令雪拿着小袋子,翠荷出门的时候给他的小袋子塞得鼓鼓的,他还没怎么吃,现在轻飘飘地躺在他手上。   他低着头,不死心地伸手去摸,空荡荡地,里面什么都没有。   燕令雪眨了眨眼睛,眼泪立马掉了下来。   燕和君于心不忍,正欲安慰,只听见哐啷一声巨响,方才捂着脑袋的燕瑾一头栽倒在地。   燕和君一脸震惊,不是,你怎么真晕了?   燕旻,你快别说了,你皇兄被你蠢晕了。   宫人们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大殿下!大殿下怎么了!”   “御医,御医怎么还没来?”   文泰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燕令雪抱着小袋子默默流泪,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燕旻见他哭,心里总算是痛快了,“活该,谁让你不给我的,你早点给我也不会这样。”   “你闭嘴。”燕和君手足无措地去哄他,手刚碰到燕令雪的眼尾,陡然听见燕旻的话,一股火直往脑门上灌,“你还想挨打是不是?”   燕旻也恼火了,“你护着这个连母妃都没有的小崽子做什么?就因为他受父皇宠爱?”   “放肆!”燕决明得到消息匆忙赶到文泰殿,便听见燕旻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没来得及发火,一低头看见燕令雪泪眼朦胧地抓着自己的小袋子。   小孩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濡湿,眼睛一眨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燕令雪看见燕决明过来,当即放声大哭,他在甘泉宫每天被人小心呵护着长大,宫里的宫人们连说话都是轻轻柔柔的,生怕吓到燕令雪。   燕令雪哪里见过燕旻这样无耻的小孩,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是燕旻先偷了他的糖,还一直不承认,他这才气不过打了燕旻。   燕令雪扑向燕决明,燕决明见他哭成这样,心都揪了起来,他抬手就将燕令雪抱到自己怀里。   周围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燕旻方才还叫得欢,真见到燕决明,反而不敢吭声了。   燕决明暂时顾不上他,燕令雪哭得伤心,还不忘告状,“三皇兄把我的糖都偷走了,他拿去吃光了。”   燕令雪一边哭,一边低头将小袋子打开给燕决明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三皇兄他一直在欺负我。”   他哭得抽抽噎噎的,燕决明伸手去擦他的眼睛,燕令雪哽咽一声,两只小手抓着燕决明的手,将脸埋进了燕决明的掌心,小小声地哭着,燕决明的掌心立刻濡湿一片。   燕令雪很想把眼泪忍住,他感觉自己很没用,明明也不是很大的事,只是糖被人拿走了,可他就是觉得很委屈。   从甘泉宫带过来的东西,燕令雪都很小心地保护好,就连吃完的糖纸都妥帖地放进袋子的夹层里。   他很想燕决明,也很想回甘泉宫,燕令雪就连糖纸也舍不得丢,觉得这些东西是从家里拿出来的,就不能放在文泰殿。   现在小袋子里的吃的和糖纸都不见了,燕令雪伤心到眼泪直往下掉。   燕决明在听见燕令雪那句三皇兄一直在欺负我,又想起燕旻那番言语,怒火冲天,“来人,将三皇子拖出去,鞭笞三十!”   他竟是连燕旻的解释都不听。   李德旺心说,能听就有鬼了,他们陛下在议事殿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歇一会,国师突然跑过来,说小殿下出事了。   在小殿下头上,陛下一向不讲道理。   更何况,燕决明方才一进门,便听见燕旻对燕令雪口出恶言。   说谁没有母妃呢?李德旺心里不爽,他们小殿下的生母说出来都得吓死你。   听到鞭笞三十,燕旻吓得浑身颤抖,他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父皇,儿臣什么都没做,是燕和君和燕令雪先动的手,是他们先打的儿臣。”   “你什么都没做?”燕决明恨不得一脚踹过去,“那你敢把刚才对小七说的话,在朕面前再说一遍吗?”   燕旻嗫嚅着,“儿臣一时糊涂,二皇兄和七皇弟欺负儿臣在先,儿臣这才失言。”   燕决明拍着燕令雪的背,怀里的孩子蜷缩着身体,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他声音闷闷地,还不忘替燕和君说话,“是三皇兄要打我,二皇兄为了保护我才动手的。”   这句话一出,李德旺的表情称得上是惊骇了。   燕决明抱着孩子的手倏地一紧,他缓慢地低下头,凝望着燕旻。   燕决明没说话,燕旻却觉得脊背发寒,他还想为自己辩解,可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眼下就算燕旻是个傻子,也能意识到燕决明此刻是真对他动了杀心。 第48章 撑腰:拖出去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6个点(331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