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夫郎是个小泼夫》作者:喃受【完结+番外】   简介:   章玉鸣对家里给他娶的夫郎不满意,那双儿是个逃难来的寡夫郎,生的雪肤花貌却是泼辣刻薄的性子,每日与他继母干架,扰的鸡犬不宁。   于是成亲一年后,章玉鸣走了。   借着外出跑商,章玉鸣在路上救了一位贵人,他助贵人成事,一助便是十几年。   十几年后,他成了位高权重的国公爷,皇帝要给他赐婚,他婉拒,直言老家已有夫郎。   因为亲眼见过兄弟妻儿被折磨的惨状,他一瞒就是十几年,终于等到天下太平,得以回去面见夫郎。   只是这一看,却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他不在的这些年里,他的夫郎被继母赶出家门,净身出户,住在漏雨的茅草屋,靠着地里刨食,独自拉扯大了两个孩子,还将大儿子供成了举人。   章玉鸣难以想象,只到他胸口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人,这些年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他重新接近他的夫郎,那人起初揉着洗得发白的衣衫,利落地招呼孩子烧茶水,却在认出他时疯了。   姜渔身形消瘦,头发白了一半,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死死盯着他。   章玉鸣第一次读懂了姜渔的眼神。   他分明在说:章玉鸣,我恨你。   而后在他怀中咽了气,没给章玉鸣任何补偿的机会。   &   重来一次,章玉鸣重新了解他的夫郎,早早解开误会,将他的夫郎宠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泼夫。   在村子里时,章玉鸣偷跑出去喝酒,姜渔就拧着章玉鸣的耳朵一路将人揪回家。   后来。   一贯端庄守礼的京城人被新来的国公爷夫夫惊掉了下巴。   那被娇养的珠圆玉润的国公爷夫郎,提着衣摆抄着鸡毛掸子将武将出身的国公爷追了整整两条街。   章玉鸣唯一庆幸的就是他身高腿长,姜渔追不上他,但没想到某一日,姜渔学会了让男人汗毛倒竖的五字咒语。   姜渔气喘吁吁,咬牙切齿,气势十足——   “老子数到三!”   章玉鸣浑身一抖又挺直腰板,他这不是耙耳朵,他是让着这人,大腿没他胳膊粗,蜀道山又能怎!   打打闹闹过了几年,某一日,姜渔趴在章玉鸣背上,嘴唇贴在章玉鸣耳边,乘着夕阳回家。   章玉鸣头一次听到他一贯泼辣的夫郎羞涩又温柔的声音。   他说:章玉鸣,我爱你。   ps:   1、古早重生补偿梗,攻不是浪子,再骂攻浪子骂受贱的,全部反弹反弹!   2、攻受都有缺点,不是完美人设,两个人会越来越好   3、sc,体型差,攻宠受。小情侣谈恋爱为主,剧情为辅   4、文案的“泼夫”不存在任何侮辱性质,只是表明受的人设,作者暂时没找到其他词汇进行形容,所以没有修改,雷者慎入   5、受不是因为攻而死的,不接受付费章节一章不买的恶评,会删   6、再提薛和王,全部反弹反弹!嘿嘿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种田文 重生 轻松   主角视角章玉鸣互动姜渔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独宠泼辣夫郎   立意:在爱人面前低头,不丢脸   第1章   新帝登基,天下终于归于太平。   被鲜血染红的道路因为一场恰到好处的暴雨冲刷个干净,街道两旁人声鼎沸,久经杀戮的百姓一朝安稳,各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京都繁华亦恢复如初,商贩陆续开门做起生意,吆喝声传出去很远,带来新的生机。   砖红色的宫墙恢弘巍峨,厚重的宫门被两侧将士缓缓推开。   “陛下,就到这儿吧。”章玉鸣结实的背脊微弯,向门内一袭明皇色衣衫的男人抱拳,“陛下保重。”   “如今天下虽是太平,可你我二人旧时仇人颇多,爱卿定要当心。”皇帝伸手示意其无需多礼,率先提步往前走去,章玉鸣落后半步跟上,“陛下放心,微臣此去不过是看望家中亲人,当轻装出行,知晓之人无几。”   距他离家如今已经过去十几年,虽是树敌众多,但这些年谨慎小心,从未回去过,来往也是少之又少,无人知道他家住何方,更不知他有家室。   “朕有一双儿幼弟,若还在世,与你当是相配。”皇帝负手而立,早已过而立之年的帝王眼中翻涌着旁人轻易察觉不到的怀念,他驻足,侧首看向章玉鸣,“幼弟生的雪肤花貌,虽是娇气,却也乖巧,若是爱卿遇到,想来定会欢喜的。”   “陛下说笑了。”章玉鸣是知道皇帝有个早逝的幼弟,“臣出身卑微,配不上尊贵的皇子殿下。”   “配得上。”皇帝无所谓的摆手,“罢了,朕不同你说这些了,若是寻得妻儿便早些回京,也让朕见见。”   “好。”章玉鸣重新行了一礼,“陛下不必再送,微臣这便走了。”   “保重。”   章玉鸣纵身上马,一勒缰绳。   “驾!”身量高大的男人乌发高束,锋利的侧颜凌厉逼人,马蹄落下扬起阵阵尘土飞扬,身后跟了两架马车,亦是华贵异常。   他一路北上,许是思乡之情日笃,原本好几日的路程,愣是不到五日便快要到了,章玉鸣慢慢放缓了速度,身后稍稍落后些的下属提速追上他。   “大人,彭夫人说是身子有些虚乏,问大人能否暂停休息片刻。”   思索少倾,章玉鸣便道,“那就到前头客栈休息一晚再出发。”   倒不是为了彭夫人,只是章玉鸣没想好如何面对家中夫郎父母,歇一日细细想想也好。虽然这些年钱财没少往家里寄托,但想起那人,章玉鸣觉得仍是不好交代。   他与姜渔半路夫妻,二人感情不算太好,真要算起来,相处的日子也不多。这么多年不见,停留在章玉鸣记忆里的也就是那人热烈泼辣的性子了。   马车停在距离上林村不足十里的小镇客栈边,章玉鸣翻身下马,身后马车的车帘拉开,紧接着下来一位衣着华丽的美妇人,后者本打算跟章玉鸣打声招呼,章玉鸣不欲与她多言,冲她微微点头就径直走进了客栈。   美妇人见状不多说什么,同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女互相搀扶着跟在章玉鸣身后。   这世道终于算是稳定下来了,章玉鸣心想,若是早些年稳定,说不定他还能过几年夫郎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现下他人到中年,姜渔估计也是跟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双儿一样,愈发凶悍,他怕是过不上人家那让人艳羡的安稳日子了。   但这么多年离家,总归是他亏欠姜渔的,章玉鸣思量着。   翌日一早,马车缓缓行驶在乡间的泥土路上,此时正逢秋季,家家户户抢收粮食,微凉的秋风吹过田间地头,掀起金黄的麦浪,风中夹杂着渔村特有的海腥气。章玉鸣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此情此景令他怀念。   没想到他走的这些年,上林村的地倒是多了不少,不用担心种的粮食不够吃,亦不再以捕鱼为生。   乡间很少会有马车行驶,更何况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马车,乡亲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那是谁家的亲戚,排场这样大。”   “咱村谁家有这样风光的亲戚,怕不是县长夫人吧?”   “县长夫人来咱这穷乡僻壤的干啥呢?”   几人暗地嘀咕着,没成想这带头的人停了下来。章玉鸣翻身下马,朝离他最近的几人走去,“敢问章大年家在何处?”他问其中一位大爷道。   十几年,村子里的变化很大,章玉鸣一时还真找不到自己家了。   “章大年?”接话的大爷想了想,实在没想出这个章大年是谁,又看看身旁的儿子也是一头雾水,“你说的是哪个章大年?”   “就是之前住在村子中央的章大年,他家三个儿子,有两个是前头那个婆娘生的。”章玉鸣这样一提,那大爷一拍大腿,仔细瞧了瞧章玉鸣,倒是想了起来,“你说章大年啊!他家早搬走了。”   “搬走了?”章玉鸣眉头一皱,他这几年往家里寄钱的时候都会特地捎带几封信件叮嘱他们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外头不太平,谁知他们竟然搬走了,章玉鸣担心出事,又急忙问道,“您老可知他们搬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大爷越看章玉鸣越觉得眼熟,忽的想起了什么,“你不会是章家老二吧?!”   “我的确是章家老二。”章玉鸣坦然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搬走的呢?”   “得有个小十年了吧。”大爷回忆道,捋捋胡须,将章玉鸣上下打量一遍,啧啧两声,“你这日子看来倒是混得不错。”一走就是十几年,也不回来看看,不知家里内人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章玉鸣不知老者言下之意,他转而吩咐身边的下属去查章家如今的住址。   如若早早搬走了,那他这些年寄回来的银钱也不知道他们收到了多少,想到这里章玉鸣越发忧心起来,家中爹娘年纪大了,姜渔身子骨又不好,还得养个孩子,若是没得这些银钱,日子可不好过。   跟大爷道谢后策马正准备走,老者的儿子眼尖瞧见了不远处一位有些坡脚的青年,出声喊住了他,“哎!你这便走了?不去看看家里人?”   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章玉鸣不解其意,还是老者出言提醒,“你爹娘确实走了,但你家夫郎可没走。”   身量一顿,章玉鸣也反应过来那跛脚的青年是谁了。   是当年姜渔带来的那个孩子。   “阿言,快来!”老者的儿子李大牛朝姜溯言喊道,“你阿父回来了!”   虽是入秋了,天气仍旧有几分热意,日头高挂,姜溯言摸了下额上的汗水,抬头与正往这边走来的章玉鸣对视上。   “你阿父回来了,这下你们日子好过起来了!你阿爹的病估计也能治了!”李大牛为姜溯言高兴,催促他,“快去喊你阿爹啊!”   看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后,姜溯言眸中迸发出恨意,只是一瞬又被他收敛了去,他又弯下腰继续收着稻谷,就当没看见章玉鸣一样,“我不认识。”   “哎?”李大牛搞不清状况,“你傻了?”他拍了下姜溯言的背,这阿父在外发达了,怎么姜溯言不认人啊,他要是有这样的阿父,巴不得马上下跪认爹呢,哪里还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言儿。”到这个地步,章玉鸣要是还认不出,就枉为人父了,“你阿爹可好。”他问。   姜溯言不想看见他,只当没听见兀自埋头干活,李大牛还想说点什么,被自己阿父拉走了,“人家父子相见,你在这里掺和什么!”   “托你的福,我阿爹好得很。”姜溯言不耐烦地站起身看着他,口中的字咬得死死的。   大抵知道几分姜溯言的怨念从何而来,当年他离家之时,姜溯言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与他也没什么父子之情,这些年姜渔拉扯他不容易,怨他也是情有可原。   “带我去见见你阿爹可好?”   “阿爹不想见你。”姜溯言复又埋头干活,像是要将怨气发泄出来一样,手中的镰刀挥得极快。   那些年苦得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在哪里?爹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哪里?生小弟时差点没了半条命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姜溯言讽刺一笑,苦日子熬过来了,阿爹好不容易享几年福他又回来,想要气死阿爹不成?!   越想越觉得气愤,姜溯言心里巴不得章玉鸣赶紧走,别让姜渔看到他,赶人的话正要说出口,被一声清脆的喊声打断,“大哥,爹爹喊你回去吃饭。”   来人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双儿,约摸十四五岁左右,梳着高高的发髻,衣裳虽然不太合身,但洗的干干净净,十分乖巧讨喜。姜溯言眼中的寒冰融化了几分,“大哥马上回去。”   小双儿自然也看到了章玉鸣,“这位伯伯是?”   “我是……”   “稚儿先回去吧。”姜溯言打断了章玉鸣的话,小双儿十分听话,朝章玉鸣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望着小双儿的背影,章玉鸣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阿爹他……改嫁了?”   这双儿跟姜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章玉鸣想骗自己都不行,而他离家之际姜渔并没有怀孕,怕不是改嫁他人生的孩子。   这话简直给姜溯言气笑了,他懊恼自己竟跟这人浪费时间,扛起农具就往家走。   这边章玉鸣虽然心里几乎确定姜渔改嫁了,还是不死心,他示意身后的马车去找个落脚地,自己跟在姜溯言身后去了他们家。   院门破旧,院子里被收拾的十分整洁,用篱笆搁出来的小院子里养了几只鸡鸭鹅,现下正呱呱叫着讨吃食。   院子周围栽种着几盆不知名花卉,飘出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   堂屋的门被人打开,一抹瘦削佝偻的背影出现,哪怕十几年未见,章玉鸣还是第一眼认出了来人。   “稚儿,你这身衣裳不大合身了,阿爹给你改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章   “阿爹,你眼睛不好,稚儿自己改就好。”小双儿推着自己阿爹的肩膀让其坐下,筷子也顺势塞进姜渔手中,“大哥马上就回来了,阿爹你先吃饭吧,不然待会又要难受了。”   “等你大哥回来一起。”姜渔拍了拍小双儿的手,余光扫到院子里多了个陌生人。   他眼神不太好了,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   “这位是?”姜渔起身迎接,姜清稚跟在身后乖巧给章玉鸣搬了个凳子,“伯伯您坐。”   离家十几载,章玉鸣已年近四十。带兵几年,他身板结实挺拔与青年人无异,只到底年纪在那,眼神中的深沉还是让人一眼看出阅历不俗。   被一双幽深的眸子盯了半天,姜渔有些疑惑,“这位老爷,可是来找言儿的?”姜溯言刚刚考中了举人,又因学问过人,家里不时地会有些老爷来找他当教书先生,姜渔以为章玉鸣也是。   “我……”话到嘴边,章玉鸣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看着姜渔那张过于瘦弱的脸,只觉得与记忆中太不相符。   他以为姜渔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够吃穿不愁,可看起来似乎并不是。   黑白参半的头发,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明显模糊的双眼,这一切都在表明这些年姜渔过得并不好。   “稚儿,给这位老爷倒杯茶水。”他不答,姜渔默认他是找姜溯言的,对章玉鸣笑的和善又恭敬,“言儿在地里收稻子去了,马上就回,老爷先喝杯茶水润润嗓。”   “嗯。”章玉鸣知道他看不清,便肆无忌惮打量他。   细看下来其实没有变化很多,但是又好似哪里都变了。   姜渔从前是个顶漂亮的双儿,当年逃难来了上林村,若不是身份不清不白还带个拖油瓶,是轮不到他章玉鸣来娶的,毕竟他当年就是个空有一把子力气的混混。   当然姜渔现在也是个顶漂亮的双儿,只不过上了些年纪,眉眼间可以清晰窥见当年的风采。   他们这穷乡僻壤是生不出这般好看的双儿的,这是当年章玉鸣对于姜渔的第一印象。   许是他目光太过投入,姜渔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恰好这时姜溯言也洗干净手走了过来,姜渔一看见姜溯言急忙站起了身,快步走过去拍了下姜溯言的胳膊,“快来,教老爷好一个等!”姜溯言一边扶着他任由他拍,“阿爹,走路慢些,仔细再摔着。”   “这位老爷等你呢,许是有事商议。”把人往屋子里迎,饭菜摆在桌子上,姜渔不客套几句显得不好意思,“家里饭菜做好了,这位老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一起……”   “不嫌弃。”   “还是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姜渔看看姜溯言又看看章玉鸣,顿了下后笑着利索地起身,“我去盛饭,老爷也洗净手来吃饭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待姜渔走远,姜溯言才低声问道章玉鸣,“阿爹眼睛不好,他没认出你,我希望你不要刺激他。”   “什么意思?”章玉鸣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阿爹究竟是否改嫁?”   “跟你有什么关系?”姜溯言反问道,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有什么资格知道真相。   “当然有关系,你阿爹是我夫郎。”   “你一走就是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里,可曾记起阿爹是你夫郎!”姜溯言几乎是低吼出声,亏得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夫郎,“阿爹身子不好,都是被你气出来的,这些年才好些,你不要提起以前的事情让他伤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章玉鸣愈发不解了,他当年确实是不辞而别,但那次是跟姜渔吵了一架,他有错不假,可姜渔说话也是句句伤人。   既然二人都有错,又为何这般恨他?   “你倒是说走就走,阿爹一个人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章玉鸣眉头一皱,“此事确实是我的错,但我这些年不回来,确实是有苦衷的,知道你阿爹辛苦,这些年攒下的银钱,悉数寄了回来,想着你们父子俩能过得宽裕些。”   “我和阿爹没有收到过你寄回来的一分钱。”姜溯言语气依旧冷淡。   这下轮到章玉鸣不解了,“怎么可能?”除了出去的前两月,他年轻气盛吃了个大亏,靠着在码头做帮工卖力气苟活,后面赚到钱他第一时间都寄回来了。   他当时离家后其实就后悔了,毕竟他娶了姜渔,哪怕姜渔说话难听些,他也不该说走就走的,那会儿姜渔还在潮热期,说什么找别人的话或许只是一时口不择言,但当时年少气盛的他就是跟姜渔杠上了,两个人谁也不服软,最后气得他只能离家。   离开后想起姜渔的小身板,挑担水都费劲,他那时气消后都准备回来了,可正巧遇到了养精蓄锐的前太子,就跟着前太子谋划大业了。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听他这样说,姜溯言语气稍微好了一些,不过依旧态度冷淡,“总之你离我阿爹远一点。”   姜清稚倚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少,看他们没有停止谈话的意思,小声开口,“那个,爹爹让我喊你们去院里吃饭,说院里还亮堂些。”   他们在屋里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姜清稚出言后,两人不约而同闭了嘴,往院子里走。   “家里都是些粗茶淡饭,不知道老爷吃不吃得惯。”姜渔摸索着将唯一的一盘肉菜往章玉鸣跟前推了推,笑着道。刚在姜溯言口中知道这些情况的章玉鸣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姜渔满是粗茧的手,“吃得惯的,我祖上也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   “原是如此。”姜渔听他语气如此和善,态度也没那般忐忑了。   他对姜溯言的前途是十分上心的。   前些年饭都吃不上的灾荒年,姜渔那时还没嫁给章玉鸣,本想着上山摘几颗野果裹腹却遭逢暴雨天,被困在山上,姜溯言那时才五岁,独自一人上山找他,被山上掉落的石头伤了腿,从此就成了残疾。   如今虽然考中举人,但也止步于此,朝廷不会允许身有残疾之人入仕。他深知如果是个健全人,姜溯言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所以心里也是愈发愧疚。   这位老爷虽有些怪异总是看他,但瞧着态度属实和蔼,对言儿也没有异样的眼光,姜渔心想,跟着这位老爷说不定能谋个前程。   “我这大儿子其实学问好着呢,这些年要不是战乱,早早就能考上举人,说不定都能高中了,您看中他,保准不会让您失望的。”姜渔说着好话,“他心地善,人也老实,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除了腿脚不是很利索,但这不碍事,正常跑动都是无碍的。”   “阿爹。”姜溯言知道姜渔的意思,“这位老爷不是找我做事的,您说这些作甚。”   “啊?”后知后觉自己误会了什么,姜渔愣怔了下有些失望,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感到难堪,“这样啊,瞧我这嘴,让老爷您见笑了。”   “无妨。”眼前的姜渔许是这些年被磨平了性子,章玉鸣哪里见过这般的姜渔。   惊讶中掺杂了几分不明的情绪,心脏钝钝地疼。   “阿言确实如你所说那般优秀,我这里也确实有活计缺人,不说荣华富贵,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哎呦,言儿,还不快谢谢这位老爷。”姜渔一下子高兴起来,稍微凑近了些,他想看清这位老爷的样子,又不能太过失礼,最终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阿爹。”姜溯言不赞同地摇头,“还是不麻烦您了。”他现在也知道当年的事或许有什么误会,但仍旧怕姜渔认出章玉鸣后受刺激。   这些年姜渔的变化尽在眼中,章玉鸣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姜渔从来都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说着狠话,暗地里托那些出去打工的人打听章玉鸣的消息,明明自己过得已经够苦了,怕章玉鸣在外面过不好,省吃俭用留下好东西等章玉鸣回来。   给章玉鸣做的衣裳都在箱子里落灰了,他自己大冬天还穿着单衣,旁人成亲给的几块糕点,除了给他和小弟的,剩下的姜渔自己一块都舍不得吃,放到都快发霉了。   白天嘴里骂着章玉鸣是不是死外面了,夜里又嘟囔着,都怪自己说错话了,才让章玉鸣真的再也不愿意回来。   姜溯言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自己阿爹夜里的眼泪,都是为这个负心汉流的,也是因此落下了眼疾。   “我在镇上有个铺子,还缺个账房先生,我瞧着阿言有缘,若是找活计,不如去替我看铺子?”   不等姜溯言拒绝,姜渔已经高兴地替自己儿子应下了,“言儿,还不快谢过这位心善的老爷。”   这年头虽然好过了些,但地里刨食的日子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再过,再者,本身他就亏欠姜溯言良多,更加希望他能过的好些。   话到这里,姜溯言拒绝不了了,总不能拂了自己阿爹的面子。   “谢过老爷。”姜溯言不冷不热道。   屋内几人气氛还算融洽,屋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响。   “夫人,如若不然您先回去?大人在这儿想来是有要紧事的。”   “既然是大人的故人,妾身合该来打声招呼的,不然未免失礼?”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屋内的几人听到,姜溯言斜了章玉鸣一眼,怒意上涌。   这人有夫人了还来招惹他阿爹。   锦衣华服的美妇人迎着光亮走进这件破败的院里,显得十分从容,她先是环顾四周,而后对这章玉鸣他们行了一礼。   “妾身叨扰了。”   “怎么回事?”章玉鸣不悦地看向彭夫人身后的仆人,仆人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夫人说来打声招呼。”   姜渔拘谨地站了起来,似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自在地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悄悄用手心攥住袖口的补丁,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彭夫人的眼中。   二人差不多的年纪,妇人一张脸保养得当,眼中的深沉透出几分年长者的阅历,只看脸的话说是二十多岁也有人信。姜渔摸了下鬓边藏不住的白丝,磕磕巴巴招呼着。   “这,这位是老爷的夫人吧?快快,快请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章   彭夫人温婉点头,而后看向章玉鸣,“老爷这位是?”   “你先回去。”章玉鸣跟她关系说来十分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他又不想姜渔误会,只好先将这女人支出去。   跟在章玉鸣身边多年,彭夫人自认也算了解章玉鸣脾性,明白如果再待下去,章玉鸣会生气。   可这么多年爬他床的不管是女人还是双儿,章玉鸣一个都不碰,她原以为章玉鸣只是单纯不喜欢,没想到竟是有夫郎,这让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咽不下也得咽,她咬牙,装出一副温婉模样,一口一个妾身,好似真是章玉鸣内人一样。   二人之间的波涛汹涌在姜渔眼里就是夫妻俩吵架了,他出来打圆场,“那个,我看夫人似乎是找您有什么事,既然言儿的活计已经定下来了,到时候您需要,直接派人来说一声就好。”   “行。”章玉鸣有苦难言,他根本不想走,他还没了解清楚呢。   “言儿,你送送这位老爷。”姜渔笑着道,这可太好了,难怪他今天左眼皮一直跳,原来真是有好事来,要是一并解决了稚儿的婚事,他就更高兴了。   用手捂了捂隐隐作痛的腹部,姜渔费劲笑了笑,他这辈子,活的值了。   ——   “老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说是来寻自己夫郎,妾身总要见一面打声招呼的,不然未免太失礼,夫君泉下有知也会觉得妾身失了礼数。”   “你若真是这般想最好。”章玉鸣语气带了几分冷意,“我会带他们回京都,你跟来的目的既然是想寻一安稳地方度过余生,便在此落脚吧,我会遵从他的遗愿,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但若你有其他想法,我也不会顾念旧情。”   “妾身绝无他意。”彭夫人委身垂首,眼里藏着无尽的愤恨。章玉鸣不管那么多,她心思深沉,很早前章玉鸣就知道了,只是不怎么搭理她罢了,但若是这份心机算计到他在意之人身上,他就不客气了。   派人去搜寻这些年的真相,既然姜渔他们没有收到过一分钱,那他寄回来的银钱总不能平白消失了。   隐约中,章玉鸣能够猜到真相,又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日章玉鸣没有再去找姜渔,既然姜溯言多次叮嘱让他不要刺激到姜渔,那说起来姜渔对他确实是恨的,既然如此,不如先将误会解开再说。   为了如约给姜溯言安排差事,章玉鸣一大早让人去镇上买了个铺子,还是个首饰铺子,他依稀记得早年间姜渔给首饰铺子画过图样,买个首饰铺子,算是送给姜渔。   “言儿,第一日上工要认真些,镇上铺子的掌柜有些脾性急火气大些,你万万不可顶嘴,若是受了委屈,跟阿爹说,阿爹给你出气去。”姜渔一边整理着姜溯言的衣领一边叮嘱道,姜溯言低头听他讲,这些话听过许多遍,他也不厌烦,“我知晓的,阿爹,你放心。”   看他听话的模样,姜渔叹了口气,“我儿若是健全,一定是这十里八村最优秀的儿郎。”   姜渔敛下眼底的遗憾面上重新挂起笑容,拍拍姜溯言的肩膀,又检查了下布包,“阿爹给你带了几个烧饼,中午饿了吃。”   “好。”姜溯言背起布包,“那我走了阿爹,稚儿好好照顾阿爹。”   “你放心吧大哥。”   姜溯言走后,姜渔准备去后面的菜地看看,拔拔草,免得刚冒芽的菜长不大,“稚儿,绣会儿累了就歇歇,别坏了眼睛,阿爹去菜地看看。”   “阿爹我跟你一起去。”姜清稚放下手中的帕子,扶着姜渔,“阿爹你眼睛不好就别自己出去了,我怕你找不到回来的路。”更怕他阿爹昏倒在路上。   前几个月就有一回,姜渔在外头干活突然昏倒,也是那一回,他们才知道姜渔病得那么重了。   “傻稚儿,阿爹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哪里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父子俩说说笑笑往菜地里去。   路人遇到几个邻居,看到他们都指指点点,姜渔虽然眼神不好,但能听到他们在议论纷纷,他问一旁的姜清稚,“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清稚摇了摇头,他想到昨天偷听到姜溯言和章玉鸣的谈话,欲拉着姜渔避开这些人,“阿爹不用管他们,一群长舌妇罢了。”   “哎呦,这不是当年那个弃夫郎嘛,章老二回来,可曾说要带你去城里享福啊?”几个妇人本就跟姜渔不对付,好不容易找到事情挖苦他,语毕,几个妇人笑作一团,姜渔听到章老二这几个字,脸色一变,“用得着你们管?管好自家出去喝花酒的汉子再说吧!”   “你!”其中一个妇人被戳中了痛处,呛声道,“喝花酒也好过再娶一个回来的好!你家章老二领了个美娇娘回来你怕是不知道吧!人家说不定孩子都生几个了,那还能记得你这乡野悍夫!”   姜渔上去拽住那妇人的头发就是一巴掌,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这几年随着姜溯言长大,他们已经很少再跟姜渔起冲突。只是出了昨天那档子事,大家没忍住嘲讽几句,谁知道这姜渔还跟以前一样,只要提起章玉鸣就跟疯了一样。   妇人被姜渔不要命地悍劲儿揍得哎呦哎呦的,她不知道姜渔这病恹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大力气。周围也没人敢上前拉架,还是姜清稚怕那妇人再伤到姜渔,上前拉开了二人。   “阿爹,别打了,注意身子。”姜清稚堵在二人之间,姜渔这才住了手,他身量不高,又一副瘦弱模样,谁也想不到打起架来是这般不要命。   “你招惹他干嘛。”周围人一看他俩被拉开了,凑过去说道两句。   好几年没跟姜渔打过架,这些人明显忘记了姜渔泼辣起来有多骇人,“他二婶,以后可别口不择言招惹他了,这人连汉子都打。”   被叫做二婶的,也就是刚才和姜渔扭作一团的妇人,捂着被姜渔差点撕裂的嘴角,一张口眼泪差点疼出来,“我呸!”她顺势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气不打一处来,“咋地?我说错了吗?这章老二这是在外头发达了,想起家里还有个糟糠夫郎,要我说,就你现在这模样,他根本看不上你,好好想想往后日子咋过吧!”   “哦,我忘了,你根本也没几天好活了,怕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你!”   “我撕烂你的狗嘴!”姜渔白着一张脸又扑过去跟妇人扭打起来,边打边骂,“我管他章老二回不回来,他回来也是他辜负我!老天爷没长眼,怎么没让他死外头!”   “就是你这张毒嘴,我要是章老二我也不要你!你个被男人玩烂X的二手货!破鞋!”不知道是那句话戳中了姜渔,他脸上一下子升起血色,姜清稚拉都拉不住。   虽说姜渔看似占了上风,但他这些年身子早就被掏空了,那妇人长的膀大腰粗,奋力一推直接就把姜渔给推出去老远。   “阿爹!”姜清稚着急去扶,有一双大掌先他一步。   将人往怀里揽了揽,章玉鸣下意识去瞧他有没有受伤,见他只是头发微乱才放了下心,“没事吧?”   这人怎么这么瘦了,抱起来都膈人。   口中的秽语在听到章玉鸣出声的瞬间被咽了回去,姜渔喘了口粗气,缓了缓才从章玉鸣怀里挪开,他现在还不知眼前这人就是章玉鸣,“让老爷见笑了。”   他恶狠狠瞪着方才同他打架的妇人,怕章玉鸣因为他再对姜溯言不满,不等他解释,那几个妇人回过味来了。   感情这姜渔压根没认出章玉鸣,看来瞎了也有好处。   “我说姜渔,看来你是真瞎了。”看戏看到这里,妇人也顾不上刺痛的嘴角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再好好瞧瞧这男人是谁?”   “不过也确实,你现在啊,还真得叫章老二一声老爷了!”   “哈哈哈哈哈”   这些妇人不怀好意哄笑一团,章玉鸣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几人霎时住了嘴。   “先回家。”章玉鸣牵过姜渔的手将人往家带,他脸色很不好,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路上姜渔没说话,到家后也呆呆坐在凳子上,章玉鸣叹了一口气拉了个凳子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本想着弄清楚这些年的真相再告诉你的,没成想被几个长舌妇坏了事。”章玉鸣看着姜渔,刻意放缓了声音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姜渔慢慢转过头来望向他,眼前模糊的轮廓慢慢与记忆中章玉鸣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清晰了一些,然后变得更加模糊。   他伸出冰凉的手摸上章玉鸣的侧脸,在心底确认,真的是他。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从前再没有感情,到底夫夫一场,看到这样的姜渔,章玉鸣也是心疼的,只是不待他说什么,姜渔突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   “你,你……”姜渔气血上涌,腹部又开始疼了起来,他脸上一下子褪尽了血色。   没死……   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章玉鸣没死,却这么多年放任他被人羞辱欺负,连回来看看他们都不曾。   哇的一口暗红色的血吐了出来,姜渔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章   “我说了你不要刺激他!”姜溯言听到消息急急忙忙从镇上赶回来,看到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姜渔,一把推开章玉鸣,“阿爹情愿你死了!”   “是我的错。”章玉鸣被推得一个趔趄,他没想到姜渔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此次回来的目的就是带你们去京城,以前是我不好,你放心,等到了京城,你就是我章玉鸣的儿子,你阿爹也是我唯一的夫郎。”章玉鸣迫切地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希望他们能够对自己有所改观。   “谁稀罕!”姜溯言冷冷道,“你不回来打扰我们,才是真正的对阿爹好。”   大夫看过了,他们阿爹身体已经到极限,姜溯言就希望姜渔能再安稳过几天好日子,只是这一切都被这个突然回来的负心汉毁了。   “是,你如今是功成名就了,可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呢?”姜溯言一步一步逼问他,“阿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指指一旁眼眶红红的姜清稚,“昨日你不是问阿爹是否改嫁了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阿爹没改嫁,但是你走后不久,阿爹就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了。”   “换句话说,稚儿是你的孩子。”   章玉鸣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清稚,还不等他震惊完,姜溯言又抛下一剂重药,“稚儿刚显怀,你那位满口仁义的继母陷害阿爹通奸,非说稚儿是野种,将我们赶了出来。”   “寒冬腊月,阿爹带着我一家一家的乞讨才挺过来的!他在人门前给人磕头求人给口饭吃的时候你在哪里?”姜溯言情绪激动,死死揪住章玉鸣胸前的衣领,“我们以树皮野草果腹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说话啊!你那时候在哪里!”   “阿爹一个双儿被人半夜爬墙头差点凌辱的时候,你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男人,你那时候在哪里。”姜溯言看他这副失神模样更加不齿,“你现在装出这幅模样给谁看?”   “我以为……”他以为,这些年存下的银钱,足够他们过上好日子,却未曾想过会是这般结果。   “你以为阿爹能在你那个家活下去吗?那是你以为。”姜溯言这些年心里也憋了一股气,“我从小就没见过你那个继母给过阿爹好脸色,你在家她倒是和和气气的,没成想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只要离家,她就给阿爹使绊子。”   “不给吃食都是好的,她还暗中使坏,把阿爹的保胎药加上能害死人的符纸灰,要不是被我看见,阿爹早就没命了。”   “什么?!”章玉鸣喃喃道,怎么会呢……   “对啊,怎么会呢?一介乡野妇人,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心!”   一时间,屋里竟只剩下姜清稚小声啜泣的声音,章玉鸣半跪在床边,他想不通他母亲怎么会是姜溯言口中那般恶毒之人。   “阿爹恨死你了。”姜溯言咬紧后槽牙,直到口腔中泛起酸涩,“可他再恨,唯一报复你的方式也只是让稚儿随他姓。”   那时候他还小,把自己阿爹的不幸归咎在章玉鸣的离开,他恨章玉鸣,也恨姜渔肚子里的孩子让姜渔那么辛苦,更恨自己人微言轻,保护不了自己的阿爹。   他现在能保护自己的阿爹,可一切都没有机会了,阿爹得了重病,他求医无门,请神无路,只能看着阿爹一天比一天病弱。   “咳咳……”榻上,姜渔被口中的血腥呛得咳嗽,他慢慢醒了过来,章玉鸣冲过去俯身在床前,看着眼前人清减的身形,章玉鸣摸了摸姜渔眼角的纹路,这些年,终究是辜负了他。   姜渔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上的掌心很温热,却过于粗糙,姜渔分明该是恨他的,可心里第一时间泛起的念头竟是这些年他过得应当也很不容易。   “滚。”姜渔眉心轻蹙,偏着头躲开他的触碰。他怕章玉鸣真的在他一声声诅咒中客死他乡,又情愿他死了。   不是觉察不到姜渔眼底地厌恶,章玉鸣按捺下心底的情绪,转移话题,“我让人请了大夫,待会儿让大夫看看。”   “不必了。”姜渔重新闭上双眼,他没力气说话,也不想应付章玉鸣,知道人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床上的人脸色青灰,唇边泛白,一看就是重病模样,章玉鸣见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疲态,他没法自己欺骗自己。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们阿爹说一下。”章玉鸣微微叹一口气。   姜渔没动,姜溯言见他没有拒绝,想来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   房门咯吱一声被关上,章玉鸣坐在床边,拿起姜渔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包裹住,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不知你那时已经怀有身孕,若是知道,我便知晓你说的都是气话,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   “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你也知道,那时候家里穷,言儿腿伤需要治,在其他人眼里我的确是个混不吝的,但我娶了你,自然是要负责任的,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不能让你挨饿受冻。”   “那时候的我嘴硬,说不出好话哄你开心,如今年逾四十的我可以替他说出那时的真心话。”章玉鸣手心紧了紧,嗓音带了些许晦涩,“我从未曾想结果会是这样。如果知道这些年你会这般辛苦,我死也不会走的。”   “那你为什么一去不回!”姜渔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兀地胸口又涌上一股血腥气,他急忙摸索到手帕捂住嘴,章玉鸣被那抹刺目的红色刺痛了眼,“怪我,都怪我。”   “你回答我!”姜渔湿着一双眼看他,“这么多年,你哪怕回来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都不至于如此!”   “是我的错……”   “自然是你的错!”怀里的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吼出来,章玉鸣只觉他背脊薄的像是一张纸,“你先别激动。”章玉鸣顺着他的后背,“我不回来,的确是有苦衷的,我在外做的事树敌太多,怕他们寻到你。”   “你当然有理由。”   “我没有骗你的小渔!”章玉鸣急于解释,一把扯开衣襟让姜渔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男人肌肉结实,胸前一道刀伤直接延伸到腹部,留下很深的疤痕,“这是被突厥首领砍的,我足足躺了半个月才得以下床。”他又指着左肩的一处箭伤,“这个是被骑兵射穿了肩胛骨,伤势倒不是很严重,但箭上有毒,也是很久才愈合……”   他说着,姜渔只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也不知信没信。   “总之,小渔,我真的没骗你。”过了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章玉鸣偶尔也会想到以前在家的时候,同姜渔吵归吵闹归闹,日子总归过得也还行,只是不用风餐露宿,夜里还有夫郎搂着睡。   “你走。”姜渔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章玉鸣不去看他。   他不想再扯这些过去的恩怨了,不会让他身子好受半分。   腹部疼的厉害,霎时就让他起了一身冷汗,意识也是昏昏沉沉的,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   “他究竟是怎么了!”   “这……”老大夫给姜渔诊完脉,叹了口气重重摇头,“唉!沉疴难医啊!”   这是多年积郁成疾,又因着吃不好穿不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你阿爹的病多久了?”章玉鸣沉声问,事关姜渔,姜溯言暂时收起敌意,“已经好几年了。”   他们其实都知道姜渔的身体情况,但哪怕有一丝希望也是好的。   一旁小声啜泣的姜清稚突然来到章玉鸣面前给他跪下,“求求您了,救救阿爹!”半大的少年一边磕头一边哭着,不说章玉鸣了,就连那老大夫心里都不得劲。   “你这孩子,快起来!”章玉鸣赶忙把人扶起来,“你阿爹是我夫郎,能救他我一定会救的。”   姜清稚磕头那几下用尽了力气,额上都磕出了红血丝,他听到章玉鸣的话,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我去求太医来。”章玉鸣沉声言,提步往外走去。   研磨下笔,他不知太医从京城赶来会否来得及……   外出探查消息的部下这时正好来了,“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已经查清了这些年夫郎和您父母之间的恩怨。”   “说。”章玉鸣写完最后一字,停笔。   “当年您离家后不久,夫郎查出身孕,您母亲觉得不是您的,就处处针对夫郎。一开始有您兄长护着,直到您兄长在临县做工出了意外而死,您母亲那边彻底变了脸,将夫郎他们赶了出去。”   “连您兄长的后事都是夫郎操办的,您母亲以家里闹饥荒为由,一张草席裹了就给扔到后山去,夫郎于心不忍,变卖了身上的一块玉佩将人安葬。”说罢,部下呈上一块玉佩来,“属下观其成色极好,不像是乡野之物。”   言下之意,姜渔一个乡野双儿是从何得来的?   “夏……”不知是不是巧合,玉佩上竟刻了一个夏字。   这玉佩成色极佳,手艺更是巧夺天工,绝非俗物。联想到姜渔那张不同于乡下双儿的精致脸庞,章玉鸣心里疑惑更盛。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眼中划过冷厉,“他们如今在何处?”   “您父母如今在隔壁县置办了宅子,至于您最小的兄弟,也在那里得了个小官,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他们自然顺风顺水。”章玉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喝着他夫郎兄长的血,吃着他的肉,当然是过得风生水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章   印象里他的母亲是个十分贤惠持家的女人,对他们兄弟俩视如己出,他实在想不到一个这样的人,会做出这种恶事。   可他已经不是能够被表象蒙蔽的年纪,姜渔的状况和部下探查到的事实,容不得他不信。   罢了,先想想如何医治姜渔的病情吧。   床榻上,姜渔其实已经醒了,他闭目回忆着这些年的种种。   说不怨恨是假的,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恨不得杀了章玉鸣,即痛恨他的绝情寡意,又怨自己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要把孩子生下来。   这些年不是没人劝过他,让他改嫁,他嘴上说自己活得跟个寡夫郎一样,真有人来登门求娶,又被他一一打发了。   他宁愿自己苦点,跟着那些汉子外出做活计养家,也没想再找个男人。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他没多久的日子好活了,章玉鸣却是发达了,光那身行头他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连袖口都是辅以捻金工艺,嵌了金箔的。   也是难得,他还能记得自己,还能回来一趟。   乌黑的鸦睫垂下,在眼下遮出厚厚的阴影。   “言儿。”将大儿子唤至床前,姜渔费力撑起身子,交代着,“你是兄长,稚儿年幼,你一定要护着他,日后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阿爹您放心,稚儿是我唯一的阿弟,儿子定会护他周全。”   “其实……”话至嘴边,姜渔却无论如何也张不了嘴。   罢了,有些事他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他瘦削的手指,慢慢摸索着姜溯言清俊的脸庞,嘴角浮现出一抹笑,“言儿长得像你父亲。”   家国不再,幼时的富贵安稳也烟消云散。   “那人说去寻了京城的太医来,阿爹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爹知道。”姜渔叹息一声,“阿爹没有保护好你。”   明明答应过的,是他没本事,才让他们的孩子落下一辈子的残疾。   “我只怕自己没办法护好阿爹。”姜溯言明显不知道姜渔在说什么,他想的是如果那时候他年纪再大些,力气再大些,说不定阿爹不用为了他嫁给章玉鸣,也不会如此了。   “好了,我累了。”姜渔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哪怕是死,他也得为自己的孩子谋个好前程的。   ——   夜里姜渔又吐了血,他不让人在屋里守着,可姜溯言和姜清稚怎么放心的下,两兄弟在外头听见声响,急急忙忙就冲了进去。   地上一滩暗色的血迹。姜清稚身形一抖,悲从中来,“阿爹!”   他们虽是有心里准备,但看到姜渔这样,心底还是害怕的。   “阿爹,稚儿还没成亲呢,阿爹你再多陪陪稚儿好不好?”   他哭着趴俯在姜渔床前,姜渔用仅剩的力气摸了摸他乌黑的长发,语气慈爱,“阿爹也想多陪陪你们。”   可老天爷说了算,命数啊,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的。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是章玉鸣来了。   明白他们对自己有偏见,章玉鸣这几日尽量不去让姜渔徒增悲愤,但他也派人暗中守着,姜渔房中的烛火亮起,就有人去通知章玉鸣了。   这病怎的这般重,太医还在路上……章玉鸣心里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到这时候,姜溯言也没拒绝章玉鸣的到来,二人擦肩而过,姜溯言交代了章玉鸣一句,“阿爹他……不好了……”   脚步急切了几分,踏进门章玉鸣就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脸上惨白的姜渔。   “小渔。”他声音刻意放轻,姜渔就是等他来的,似乎睁开双眼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怎会病得这般重。”   姜渔想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碍于实在没力气,只好躺着。他已经仔细想过了,他死后,两个孩子还得仰仗章玉鸣,想说些什么挽回一下二人的关系,又舍不下脸面,只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那天是我的不是。”   “没有。”他们极少这般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聊聊,“本就是我的错,你恨我也是应该。”   姜渔不太会说话,章玉鸣这样说,他就接不上话了,不过章玉鸣似乎也不太在意他说不说话,“这些年的事情,我从言儿口中大抵知道了,苦了你了。”   “没什么苦的。”姜渔垂首,恰好扫过他那双大手,于是道,“你虎口的茧这般厚重,还有伤痕,你过得也不见得有面上这般好。”   刀尖舔血,哪里又能不辛苦。   “男儿志在四方,虽是苦些,倒也心甘情愿。”看到如今的太平盛世,他哪怕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   他是为国,为民,为心里追随的君主,但姜渔却全是为他。更何况,还给他留了一个血脉。   “我见到那孩子第一眼就觉得他像你,漂亮的不像话。”他说的是姜清稚。   这话把姜渔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干咳起来,章玉鸣顺势过去把人扶起来,搂住,“慢点,要不要喝点水?”   姜渔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说起孩子,他话多起来,“稚儿心性单纯,与我却是不同的,你是他阿父,以后还要仰仗老爷您了。”   “说的什么话。”章玉鸣听不习惯他这样的语气,“我是他阿父,自然会护他一世无忧。”   “有你这话,我也能安心去了。”姜渔知道章玉鸣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也知道章玉鸣吃软不吃硬,从前那个姜渔是不会说这些话的,长了十几年的光景倒也不算白长。   他不知章玉鸣府里是否有其他孩子,想来十几年过去,应当是有的,章玉鸣在村里那会虽然没有姑娘双儿想嫁,但那是因为章玉鸣不愿出海,他总觉得依赖捕鱼为生不长久,于是总想往外跑,村里长辈觉得章玉鸣不踏实,这才不让家里孩子嫁。   出了村里,章玉鸣这般敢闯敢干之人,是很容易得到赏识的,面相也是一顶一的好,应该有很多姑娘爱慕的。   “我已经请了宫中太医,你再坚持坚持,总不能终于过上好日子,你要抛下孩子们自己走了。”这人这样说话,章玉鸣是真怕了。   “我那时就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姜渔惊讶于章玉鸣竟真能请得动太医,看来离家这些年,他是有大造化的。   事实证明姜渔没看错,章玉鸣确实是有本事的,姜渔不知怎的,心口那股气忽的散了,就好像这些年的苦都有了意义一般。   心里彻底踏实,若真如他所想,章玉鸣从手心里漏一点恩惠也够他两个孩子安乐一世了。   他想起二人分开前吵的那一架,觉得应该解释一番,能让章玉鸣对他多一些愧疚,或许也能对他的孩子好一些,于是他道:   “其实我当年说的都是气话,我从没想过找别人。”   “我知道。”章玉鸣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哪怕当时姜渔说的都是真心话又能如何。就凭姜渔为他守了十几年未改嫁,他也不该怀疑这份真心。他看这人说几句话就要大喘气,抚着姜渔的胸口,“累不累,要不先歇会儿。”   “我怕我一睡不起了。”其实他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可姜渔又舍不得,他还没看到孩子们成家,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盛世,他甚至不知道……   “胡说。”章玉鸣不想他说这种话,喉中酸涩,“不吉利,以后别再这样说了。”   “确实,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他已经因为口不择言将章玉鸣推开一次了,也吃够了苦头。   “你摸摸我手。”姜渔突然把手放在了章玉鸣手心里,他人长得小,手也小,章玉鸣很轻易就能将他手掌包起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手脚冰凉的,不分时节。”   他又笑了起来,“你竟还能记住这些。”   “对啊,毕竟再没那个双儿同你这般了。”别人娶夫郎是为了夜里更好眠,他娶夫郎全是为了姜渔夜里更好眠了,这人吵了架还能面无表情往他怀里拱,章玉鸣时常想姜渔嫁给他,是不是就看中他身子热。   “那你能再给我暖暖身子吗。”姜渔看他,拉开了被子的一角,章玉鸣闻言心里更是难受,脱了外衣,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怕是许久没睡过这般硬的床板了吧?”   “行军打仗,树头都睡过,这般已经很好了。”章玉鸣枕着自己一只胳膊,说罢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姜渔,“只是确实许久没有夫郎相伴了。”   姜渔不信,也不戳穿他。   “你后面打算做什么?”往他更靠近了些,热量透过两件薄薄的衣裳互相传递,姜渔问他。   “带你们回京。”章玉鸣干脆侧过身,鼻尖划过姜渔的脸,让人微微往后仰了下,“你放心,这些年的苦不能白受了,我已经奏请陛下封了诰命,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你不用这样的。”姜渔看似平静,实际心中百感交集。   “我……”他揉着粗糙的手指,他这样的人如何去当那诰命夫郎。   “是我欠你的。”章玉鸣不说别的,只说亏欠。   理智回笼,姜渔没全信,他了解男人的脾性。   十几年了,没有别人是不可能的,何况听章玉鸣的意思,他应该很得圣心,那些世家的姑娘双儿,是不会缺的。   还能记得他,合该他姜渔感激了。   面上露出一抹苦涩又讥讽的笑,腹部更加剧烈地疼了起来,姜渔浑身发着抖,额前也沁出冷汗,那笑扔在脸上,讽意被他藏了起来,“现在想想,当年的我们,其实都有错。”   “是啊。”章玉鸣垂着眼帘。   一个因为一句气话就离家,一个嘴硬,半句软话也不说。   “所以咱俩能成亲。”他又道,想缓和一下伤感的氛围。   “我还记得,那时你们村里的姑娘们都怕你。”姜渔笑话他,章玉鸣也笑,“对啊,只你一人不怕我。”姜渔闷笑,他没提,其实他也是怕的,但更怕的是被仇家报复,找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哪怕被打骂他也认了。更何况章玉鸣只是面上凶,对他倒也从未动手过。   他看着章玉鸣触手可及的脸,其实这么看着,也不太凶。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章   “章玉鸣。”姜渔突然唤了他一声,神情十分郑重,“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娶我吗?”   章玉鸣也认真地想了想,他当年是听从家里安排娶了姜渔。   扪心自问,那时他对姜渔是不满意的,不说他是二嫁,就说姜渔那不讨喜的性子,是个男人都想娶个温婉可人的。   但冥冥中不知为何,家里不是没给他安排过其他人,都被他拒绝了,到姜渔时,他同意了。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久久没等到他的回答,姜渔也知道他的答案了。   他还想说几句好话,让这男人多记着他一些,多分他的孩子一些疼爱,想来是不能了。   “我想,如果重来一世,我还是会娶你。”章玉鸣郑重道。   “为什么?”姜渔笑,竟还能等到这人的回答,他又故意道,“可我已经嫁过人了。”   “那又如何?”章玉鸣不在意道,“这世上只准男子二娶,不准双儿二嫁不成?”   “更何况,你前头的男人死了,不二嫁总不能守一辈子寡。”   姜渔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章玉鸣,蓦地叹了口气。   如果十几年前,这人也是这样的回答,或许一切就不会如此了。   又或者,他早早放过自己,放下执念,是不是就不会病得这般严重?   身旁是极为温暖的身体,与姜渔冰凉的身子完全不一样,男人的身体宽大结实,仿佛不畏惧任何风寒。   “你冷吗?”章玉鸣往他靠近了些,手掌心贴近姜渔背脊,竟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将人从头到脚圈了起来,被子盖住二人,章玉鸣都有些出汗,姜渔的嘴唇看起来还是苍白的,整个人发着抖,伴随着咳嗽声,染上了点点血红色。   年少时只知道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硬争一分,到如今知道夫夫俩过日子,总归是要有人先服软低头的,这算不得什么,可却又晚了。   还恨吗?或许有。   可他不知道该恨谁,恨害他颠沛流离的世道,还是薄情寡义的章玉鸣,亦或是执拗不讨喜的自己。   “这些年,我已经冷惯了,方才知道你在身边的日子,弥足珍贵。”   恨也好,怨也罢,出口的话却是往章玉鸣心口钻的。   “往后我都陪着你。”章玉鸣嗓音晦涩沙哑,将人牢牢抱紧了些,抚着他鬓边的白发,日后定不会再叫他操劳辛苦。   ……   这一天来的很快,这些年实在耗尽了他的命数。   从家道中落到如今,说来不过也才二十载,姜渔瞒了自己的年纪。他十岁带着刚出襁褓的姜溯言北上,没有目的地,只是逃命,为他们家留下最后的血脉。   与章玉鸣成婚那年不过十五岁,可这年纪带着个五岁大的儿子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于是姜渔往脸上摸了些东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稚嫩,他骗章玉鸣自己二十了,男人死了好几年,家乡闹了饥荒都死绝了,只好带着孩子出来谋条生路。   不止章玉鸣,所有人都相信了。   他打娘胎里就落了毒,生下来大病小病不断,如果世道没有变故,本应该是富贵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双儿,可总是事与愿违,他只能靠着微薄的力气北上寻一条活路。   嫁给章玉鸣实在是权宜之计,那一年整个北方闹蝗灾,姜渔自己实在养活不了孩子,他连自己都养不好。   那时他想,哪怕挨打受骂,只要能活着就好,于是他主动嫁给了章玉鸣这个凶名在外的混不吝。   婚后倒是没有他想的那般坏,章玉鸣虽然不爱他,倒也不曾动手打他,反而对他有几分容忍。   年少被家里娇惯的性子在章玉鸣的纵容中显现几分,只是被世道磋磨,姜渔性子里的乖巧被他收了起来,只剩霸道了。   久而久之,章玉鸣开始厌烦他,不愿归家,姜渔事事憋在心里,好话不说,开口都是伤人的话,二人关系由此越来越僵。   直到章玉鸣走了,姜渔整个人更加阴霾,心里憋了事,自然就成了疾。   幼时的大夫断言他活不到二十岁,姜渔心想,他靠着这股气,还真活到了。   可到如今已是极限,姜渔口中吐着大朵大朵的鲜血,他已经很瘦了,瘦到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章玉鸣很少这样抱他,只能感受着怀里的重量慢慢消失。   “我那日说的是气话,你别在意。”姜渔用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抓着章玉鸣胸前的衣裳,“其实,我已经不恨你了。”   他拼命说着自认为的好话,想让章玉鸣也别怨他年少嘴毒。   “你别生我气,我以后再不那样说话了。”   “没生气,我知道你的,心软的要命。”章玉鸣眼眶也有些红,“我知道你都是气话,从没放在心上过。”   “那便好。”他释然一笑。   夫夫一场,弥留之际,他脑海中的念头,竟然是希望章玉鸣往后余生能够顺遂如意。   “你也别难过,我不值得你难过失意。”他不看章玉鸣伤怀的脸。   “言儿和稚儿,我就托付给你了。”姜渔忍着疼,几乎是一字一字才能挤出口,“不图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护着他们就好。”   如今新朝建立,不知道当年的仇人在哪儿,姜渔不敢打听太多,也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夏家还有人活着。   “你放心。”章玉鸣身形微微颤抖,他不想听到姜渔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话,但还是承诺道,“我会把言儿当自己亲生儿子看待,稚儿更不必讲,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人能够伤到了他。”   “我信你的。”姜渔最后努力抬眸看他一眼,仍旧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面上虚弱的笑容化在脸上,眼皮似有千钧重,最后归于黑暗。   胸前的手渐渐脱了力气往下滑落,章玉鸣伸手抓住,试图焐热他的双手,却只是徒劳,“小渔,再同我说几句话好吗?”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回应,章玉鸣只觉脑中一阵轰鸣。   窗外,清辉覆院,万物皆寂,却是腥红锁窗,艳骨成灰。   他没来及补偿他,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遗憾,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相看两厌的呢?   姜渔嫁他之时年纪尚小,为何他不能多包容些……   或许,他是说或许,姜渔嫁给别人是否会更幸福些。   “睡吧,睡吧……”他喃喃,睡着就不累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只到他胸口这样瘦瘦小小一个人,是如何混迹在一群汉子中做着那些沉重的粗活的。   码头的沙包他能扛得动吗?筑墙的青石板他能抬得动吗?上山的路那么陡,那么远,他两步才能抵别人一步,要比别人辛苦多少倍?   是不是所有的汉子都对他刮目相看?还是笑他一个双儿就不要干这些汉子才干的脏活累活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会再有人回应他,章玉鸣迟来的,心口一阵剧痛,眼前慢慢模糊,他怀里揽着人慢悠悠晃着,像在轻哄一个熟睡的婴孩。   ……   “哇!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被一阵孩童的哭声吵醒,章玉鸣揉着酸痛的脑袋坐了起来。   昨日葬礼刚结束,章玉鸣想了想,他最终还是将姜渔葬在了故乡,毕竟他死后也是要落叶归根的。   葬礼结束,他带着两个孩子回京城,没成想路上遭了埋伏,这几日思虑成疾,对方来势汹汹,为了保护两个孩子,章玉鸣被人一剑捅穿心脏,他心想还好已提前给皇帝写过信,到京城想来皇帝也会安顿好他的血脉的,章玉鸣就这样闭上了眼,竟有种解脱之感。   可那剑锋锐利如光,他怎么可能再次醒来呢?   摸了摸胸口,一丝伤口也无,章玉鸣看向自己双手,明显比年近四十的章玉鸣年轻些,虎口也没有粗茧。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想通,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风灌了进来。   来人一身单薄衣衫,袖口处打了补丁,见他失神坐在床头,将手中破了口的碗砰的一声放下,出声道,“还知道醒了?你再不醒这房子就被雪压塌了。”   “别人家汉子都出去找活计了,你天天窝在屋里,跟着你还不如跟条狗,狗都知道出门找食。”   容貌精致的小双儿放下破碗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就又往外走。   章玉鸣揉着酸胀的脑袋,定神看了来人一眼,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美的一个人,好毒的一张嘴。   “不对!”他一拍大腿,痛意慢慢传来,刚才那人是……   他穿上鞋子追了出去,一把扯过小双儿的胳膊,猝不及防被他一扯差点摔倒的姜渔气不打一出来,伸手就往男人身上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把两人都打回了现实。   姜渔往后退了一步,他以为章玉鸣会躲的,这一巴掌不在意料之中。章玉鸣反而摸了下自己的脸,冰凉的,很真切。   他伸手,姜渔以为他要打自己,又往后退了一步,扬起脸,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意思,“我不是故意打你的,谁让你不躲,你傻了?”   “你是,姜渔?”他几乎已经能够确认,眼前这人是姜渔,是年少时的姜渔。   “我看你是睡傻了。”姜渔拧起眉心,“我不是姜渔还能是谁。”   皑皑大雪纷扬而下,就这会儿功夫二人都白了头,姜渔拍拍身上的雪转身又走,被一股大力扯进怀里。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姜渔看他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涨红了一张脸,“我还得去隔壁收鱼去,你赶紧放开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章   怎么会是姜渔呢?   章玉鸣摸不到头脑,他只当自己在做梦,即是如此便将梦做全。   一把扛起人就往屋里去,姜渔被他肩膀顶住肚子,一时难受地紧,只能捶他后背,“你这个疯子!赶紧放开我!章玉鸣!”   听到动静,姜渔的婆母刘氏也出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这二人也忒不要脸,大白天就搞上了,早知道姜渔这小贱人长了张狐媚子脸,她打死也不会让家里老二娶的。   手上牵着的孩子挣脱了开,刘氏被扯得踉跄了一步,暗骂一句小杂种。   “阿父你别打阿爹!”刚醒时听到的孩童哭声又传来,随之腿上一重,章玉鸣也停了脚步,垂首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抱着他的腿,眼巴巴的,“求求你了阿父,你别打阿爹,要打就打言儿吧……”   被这一打岔,章玉鸣也回过神来了,这好像,不是在做梦。   “今夕是何夕?”放开不住挣扎的姜渔,章玉鸣问道。   “你怎么了?”姜渔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把孩子拉到身后护着,明显也是察觉了男人的异样,“你真要问的话,崇熙二十三年。”   “崇熙二十三年……”章玉呢喃着。   崇熙十七年,乱贼当道,皇帝被杀,太子失踪,皇室一朝覆灭。   天下百姓揭竿而起,形成多方鼎力的局势,直到去年前太子养精蓄锐良久,终于出山,权势的太平还是倾向太子,一路南下收复失地。   他死的那年,年号已不再是崇熙。   这么说,他回到了十六年前。   彼时他刚与姜渔成婚不久,矛盾有些,但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姜渔嫌他日日在家不出,他嫌姜渔不知实情尽会唠叨。   还好还好……   幸得上天垂怜,他竟能回到这时。   他愣神之际,姜渔已不再理会他,带着姜溯言走远了,一大一小,手里提着两个水桶,他想起刚才姜渔说是要去隔壁收鱼去。   姜渔做鱼的手艺很好,尤其是油炸黄花鱼,他离家多年都馋这一口。   往怀里掏了掏,还有个三两银子,他提防着姜渔,银子都是随时带着,可这年如果没记错的话,正逢大灾,也是从这年开始,各处灾祸不断,天下人质疑是否是太子惹怒上天,已不堪大任,连天意都与其作对,以至于他们后来收复之路如此艰难。   不过现下这些都不是他要想的,得先想想怎么活下去才是,这三两银子可不禁花。   雪落在脸上渐渐融化,一股湿润让章玉鸣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能回来已是大幸。   他们现在所住的房屋是个简陋的茅草屋,这连日的大雪可真会将房子压塌的,章玉鸣拿起竖在门口的扫把,开始扫起屋檐上的雪。   “出来了?”身后传来一阵温和男声,章玉鸣回头看,是章玉林,他明显也是出来扫雪的。   “大哥!”不可谓不激动,章玉鸣可是十几年没见过章玉林了,“瞧着身子骨恢复的不错,也得出去寻着活计,不能让小渔一个人养家。”章玉林劝道,他看自家弟弟面上带笑,应是心情不错,才敢劝几句。   往日里章玉鸣一门心思捣鼓自己的事,可是半句话都听不进去的。   “我知道的大哥,之前是我不好,委屈小渔了。”   这倒换章玉林刮目相看了。   “嗯。”章玉林不同他多说,这雪太大了,赶紧扫了雪回屋子,“你也赶紧的,别再风寒了。”   二人不再多言,章玉鸣穿的也不多,活动那么几下倒没那般冷了。   扫了雪,他回屋里环顾四周,不由得叹息。   这真是家徒四壁啊。   若是按照记忆中的发展,首要的事情得是先修缮一下屋子,这茅草屋太破旧了。   屋子里有个火炉,眼下火已经熄灭了。除了火炉,就剩下一张床和一张吃饭用的桌子了,连个柜子都没有。   姜渔是怎么看上他的?章玉鸣反思自己,这他要是姜渔,穷成这样他可不嫁。   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章玉鸣生起火,待会儿姜渔估计就回来了,先把火升好,刚收回来的黄花鱼处理干净得下油锅炸,屋里也暖和些。   火生好不久,姜渔果然回来了,不过他没在屋里收拾鱼,只是先让姜溯言回屋里,章玉鸣跟小孩大眼瞪小眼。   姜溯言看起来有些怕他,就坐在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往外看,不敢乱动。   “你爹爹呢?”章玉鸣招呼他往火炉边坐,姜溯言这才迈着小短腿过去,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出来烤火,小声道,“阿爹在外头。”   这么冷的天,不赶紧进屋还在外头干啥,章玉鸣推开门,见姜渔在外面蹲着背对他,他走过去,“不进屋在这里干什么?”   姜渔手里动作不停,没搭理他,手脚麻利地清洗着一条条黄花鱼。   “去屋里洗。”章玉鸣眉头一皱,弯着身子端起那盆得有十几斤的鱼就往屋里走,姜渔不解,不过也跟着进去了。   这人今天是转性了?不是他嫌鱼腥味重的吗?   “我来吧。”看这男人打算下手帮他,姜渔阻止道,“你如果有空的话就多教言儿识几个字。”   “言儿也能帮阿爹干活。”姜溯言脆生生道,姜渔笑他人小志气大,“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帮阿爹干活。”   “不急,这时候没活干,后头有的是时间教他。”章玉鸣没拒绝,“这么大一盆鱼,你一个人得处理到什么时候。”他说罢,撸起袖子就开始和姜渔一起清理小黄花鱼的内脏。   小黄花鱼处理起来很耗时间也很麻烦,所以很多人都不愿意处理直接就炸着吃了,也是因此炸出来的黄花鱼没有姜渔炸的好吃。   姜渔是要卖的,不光为了自家吃,每次都洗的干干净净。   “这鱼味这么大,你不是最讨厌鱼腥气了?”乐得有人跟自己干活,姜渔问他。   章玉鸣虽然生在渔村,长在渔村,却比他这个逃难来的京城人更讨厌鱼腥气,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还主动干活。   章玉鸣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讨厌归讨厌,日子总得过。”   两口子都是麻利人,不多时一盆黄花鱼已经处理完毕,只待多洗几遍就能裹上面粉炸了,章玉鸣让姜渔洗干净手先烤烤火暖和下,他自己去淘洗就行。   “我待会儿顺便把粉面拿来,你就不用出去了。”   “……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姜渔哈了哈冻得通红的手,心中疑惑更盛,却选择不多言。   “晚上吃什么?”章玉鸣端着盆回来,手里还攥了一小袋粉面。黄花鱼好吃是好吃,可也不顶饱啊。   “看你娘的安排。”姜渔淡淡道。   他们一家虽然没分家,但不在一块吃饭,一般都是刘氏分了当顿的食材让各家自己做。   “我去厨房瞧瞧。”章玉鸣思索片刻后道,说来也是十几年没见过他这个继母了,他眼眸闪过一抹深色。   “家里吃的也不多了,晚上就将就先吃点吧,这还有点面条你拿去跟小渔他们吃,我跟你爹喝点糙米粥就行。”刘氏是个瘦小的女人,长了一张鹅蛋脸,眼睛不大,因着上了年纪的缘故,一笑看起来很和蔼。   她把面条分了两份,给章玉鸣的那份多些,明显考虑到了章玉鸣那边还有个五岁的孩子,两份都给了章玉鸣,“这份给你大哥他们,风雪大,娘就不出去了。”   “好。”章玉鸣应下。   他屋里的火炉得用来炸鱼,做饭自然是做不了了,但眼下天快黑了,于是章玉鸣就带着面条一块到了章玉林屋里,他打算拜托他大嫂一起做了,到时一起吃。   “就这么点面条够谁吃啊。”大嫂方氏嘟囔一句,“二弟你经常外出做工,我可不信就没藏点好东西。”进了她的兜,就别想她再给出去。   “住嘴!”章玉林低呵一声,让章玉鸣不要在意,“待会儿我给你们盛出来。”   “大嫂说得对,确实不够吃的。”假装没看见方氏的眼神,章玉鸣跟章玉林打声招呼就走了。   他寻着记忆中村子里那家卖烧饼的人家去了,姜渔看了个真切,他把东西给了章玉林一家,姜渔冷哼一声,就不该相信他,果然还是原来那个章玉鸣。   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他还能这样。   还不知道被姜渔误会了,章玉鸣十文钱买了五个烧饼回来,这家烧饼很好吃,配上香喷喷的炸黄花鱼,章玉鸣想想就美。   前世封候拜将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却尤为怀念记忆里这一口。   等他回来的时候,章玉林家里面条也煮好了,章玉林盛了一半出来,“你大嫂说话你别在意。”   “大哥我没在意。”章玉鸣摆摆手,“大嫂说的也对,不过现在日子确实苦些,这面条你跟大嫂吃顿饱饭,言儿说想吃肉了,我去买了几个烧饼。”   “不行。”说什么章玉林都不乐意,“我给你送屋里去。”   犟不过他,章玉鸣只好跟着他进屋,一碗面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两个成年人加一个孩子肯定是不够的,章玉林看到姜渔在炸鱼,没多待就走了,姜渔头都没抬。   “香不香?”给言儿喂了一条刚出锅黄灿灿的小鱼,他吹凉了喂过去的,言儿乖乖用小手拿着吃,“香!阿爹做的小鱼最香了!”   章玉鸣也从炸好的小盆里捏了一条出来放嘴里,“嗯,确实是香。”他还要捏第二条吃,被一双筷子打了手,“这是我准备出去卖的,尝尝得了。”   “以后赚钱的事交给我,你只管照顾好言儿。”   姜渔切了一声,淡色的小嘴一张一合,净说些让章玉鸣难堪的话,“靠你?我跟言儿早早就饿死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章   嘴上是这样说,姜渔还是盛出一小碗放在桌子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姜渔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碗糙米粥来,章玉鸣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大半碗面条,又看看那一大一小面前的碗。姜溯言面前是姜渔从章玉鸣碗里盛出来的小半碗面条,只有姜渔自己喝着稀得见底的糙米粥。   皱着眉头跟姜渔换了下,章玉鸣把面条放在姜渔跟前,姜渔手里的动作一顿,“我不喜欢吃面条。”   “吃吧。”章玉鸣端过糙米粥喝了一口,已经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很久没喝过了,清清口。”   他说着拿出怀里暖着的烧饼,“刚去王婶子家买的,吃吧。”   什么很久没喝过了,姜渔腹诽,不是上顿才喝的吗?   许久没闻到过肉味,姜溯言努力吸吸鼻子,看了姜渔一眼倒是没主动拿。   他数了,有五个烧饼呢!难道阿父是出去赚钱了?姜溯言扒拉了一口面条,口水直流。   “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姜渔不赞同章玉鸣这般浪费,但他自己也许久没吃肉了。   “钱不是省出来的。”给父子俩一人拿了一个,章玉鸣自己也拿起一个烧饼啃了一口,“往后我肯定能赚更多的钱,让你们父子俩过上好日子。”   对这句话姜渔心里存疑,他可不会因为章玉鸣一时的改变就忘记了这人骨子里是什么德行。   他没吃那个烧饼,只是把章玉鸣推过来的半碗面条吃了,这样已经很好了,往日都是一碗糙米粥续命,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吃饱的感觉了,虽然半碗面条也不足以让他吃饱,到底肚子里不空了。   “吃吧。”姜渔把烧饼掰成两半,方便姜溯言能用小手拿着,姜溯言见自家爹爹没吃,摇摇头,“给阿父吃,言儿不干活,不吃烧饼也能吃饱。”说完他咽了咽口水,不去看那个香喷喷的烧饼,只努力往嘴里扒拉面条。   “行了,几个烧饼而已。”章玉鸣看看这一大一小,瘦的都脱相了,本来就是他没本事,让自己夫郎孩子挨饿。   “言儿吃吧,吃完阿父还去给你买。”姜溯言对章玉鸣不算很熟悉,以往章玉鸣不太搭理他,他叫阿父,章玉鸣也只是冷淡的点点头不同他说话,这样温和的语气让姜溯言受宠若惊,又在自家阿爹鼓励的眼神中,姜溯言才拿了半块烧饼啃了起来。   香喷喷真好吃,他递到姜渔嘴边,“阿爹也吃。”姜渔就这他的手咬了一口,“嗯,好吃,言儿快吃吧。”   “你也吃,又不是吃了这顿就没了。”他特意买了五个烧饼,让一家人都能吃饱的。   见他不似作假,姜渔这才咬了一口男人送到嘴边的烧饼,“花了几个铜板?”他道。   “十文钱。”   “十文!”姜渔顿时觉得嘴里的烧饼不好吃了,十文钱能买十斤糙米,煮粥够一家人吃个十几日了,结果就买了五个烧饼,他心疼得要命。   辛辛苦苦炸上十斤黄花鱼,也不过才得二十文,抓鱼洗鱼炸鱼,他前前后后得忙活三四日,章玉鸣一顿饭买五个烧饼花了十文。   这下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章玉鸣花的是自己的钱他不好说什么,只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吃。   他不愿意吃章玉鸣没法强迫他,姜渔吃完面条就重新坐到了火炉旁,从地上的木箱子底层拿出一副药,砂锅还是从邻居家借的。   章玉鸣这才想起来,姜溯言腿伤没好,每日须得泡这药水。   按照上辈子最后见姜溯言的情景来说,这药水是没用的。   虽说上辈子长大的姜溯言对他很冷淡,但现在只有五岁的姜溯言,瘦瘦巴巴的,眼睛倒是大,性子乖巧,也不讨人厌。   姜渔这泼辣的性子能养出这样情绪稳定的儿子,也是够他惊奇的,可能孩子的亲阿父是个很随和的人。   那看来他也得随和一点,往后不能再冷着脸,免得不止在姜渔心里他比不上他前头那个男人,在这孩子眼里他也比不上他亲阿父了。   “来,阿父带你去识字。”章玉鸣一把抱起刚吃饱自己乖乖拿手帕擦嘴的小孩。   屋里生着火炉还是很冷,这茅草屋存不住热量不说,还四处漏风,章玉鸣看看这孩子身上打着补丁的破棉袄,干脆把人塞进了被子里。   很少被他这样抱,姜溯言小小的身体一僵,才乖乖揽着章玉鸣的脖子。   等姜渔煮好药,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姜溯言窝在章玉鸣怀里,男人拿着书教他认字,遇到难识的字还讲个小故事,惹得姜溯言哈哈大笑。   “好了,先来泡脚。”出言打破这片温馨,天气已经晚了,再不泡待会儿就看不见了,还得烧油灯浪费。   “言儿坐那儿就行,阿父端过来。”为了省点木柴,煮好药就没往火炉里再添柴,小孩刚在被窝里暖和些,这时候出来热气又没了。   章玉鸣从姜渔手上接过专门给姜溯言泡脚的木盆,示意姜渔先去洗漱,“没多烧点热水吗?你也泡泡脚暖和暖和。”   章玉鸣难得这么好的态度,姜渔语气也好了几分,“家里柴火不多了。”   “没事,明日我再上山去捡。”   “这么大的雪,怎么上山?”也不怕被雪埋了,姜渔白了他一眼,章玉鸣不在意地笑笑,“这你别管,你男人自有本事。”   年少的章玉鸣确实没这个本事,但他是从沙场上闯出来的,不管是身手还是警觉性都历练出来了,加上这副身体更年轻,反应力更快,山上就是有豺狼虎豹对他来说也就是加个餐的事。   “哼。”姜渔冷哼一声,不想跟他多说。   趁着章玉鸣给姜溯言泡脚的功夫,姜渔拿了衣服打算洗个澡,洗了一下午的鱼,身上难免有股奇怪的味道,茅草屋后面有个单独的小屋子被隔了出来,用来洗漱的。   只是现在太冷了,一般也不怎么洗,也就姜渔这种爱干净的才会时不时去洗洗。   总归是太冷了,洗的再快,姜渔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冻得全身都没有知觉了,他赶紧跑回屋里去,章玉鸣重新将火炉生好了。   “过来暖和暖和。”章玉鸣让开位置,天气太冷了,他一个大男人都受不了,姜渔这小身板还非得洗这个澡,天天洗根本就不脏。   冻得脸上青紫浑身打哆嗦,姜渔几乎是本能的寻着火光过去坐下,暖黄的火光印着他一张脸红彤彤的,人也慢慢暖和下来。   他借着火光看身旁的章玉鸣,两人和谐的倒真有些夫夫的样子。   “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才能停。”姜渔道,再不停还真得上山了,家里柴火确实不禁烧了。   “估计还得有个几日。”章玉鸣也记不得这场雪下了有多久,不过印象里确实是有一年大雪封山,冻死不少人,直到来年二月才化。   “不用担心,以后有我。”章玉鸣温声道,拿了自己的袄子给姜渔披上。   今天的章玉鸣实在太反常了,姜渔拢紧身上的袄子,心想,难不成他是有什么目的?   可自己也没什么能利用的啊,姜渔想不通。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孩子睡着的呢喃声,姜渔身上暖和起来后也上了床,他天生体凉,一般不会跟姜溯言一起睡,所以是让章玉鸣带着小孩睡床,他把两个木箱子合并在一起做个简易床铺自己睡。   直到他躺下,章玉鸣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他俩刚成亲的时候姜渔就跟他说了,两个人分床睡,由他带着孩子,姜渔自己睡。   那时候他虽然不说多喜欢姜渔,但对于新娶的夫郎要跟自己分床睡还是感到那么几分愤怒难受的,当然,愤怒居多,于是也就由着他,两个人甚至都没圆房。   许是太累了,亦或是屋里残存的暖意催人睡,不多时就传来和缓的呼吸声,章玉鸣更睡不着了,他是要抱夫郎的,怀里抱个小屁孩算是怎么个事。   “唔……阿爹……”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溯言往他怀里拱了拱,“言儿乖乖的,阿爹不走……”   “阿父在这儿呢,你阿爹那儿也去不了。”生疏地拍着怀里小孩的背,章玉鸣也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时已经天色大亮,怀里暖烘烘的,章玉鸣低头一看,小孩还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姜渔早已不见了踪影。   蹑手蹑脚起床,章玉鸣给小孩掖好被子,套上衣服出了门,果然,姜渔在外头准备去镇上的事宜。   镇上还是有许多富贵人家的,天冷了他们也不怎么出府,就有些穷苦人家去镇上挨家挨户敲门卖东西,一般是货郎干这个活,眼下风雪太大了货郎也不怎么出门,所以姜渔做的炸鱼还是很好卖的。   就是这个天气,他一个双儿怎么去镇上?   姜渔今日穿的多了些,至少用一张暗色的布巾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只露一双眼在外头。   灰扑扑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掩盖住了一身白皙的皮肉和绮丽的五官,姜渔手里推着个小推车,估计也是从邻居家借的,车上除了昨天晚上炸的鱼,还有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以前只卖过鱼,其他东西也是听说镇上人有时候稀罕些村里的物件才打算去试试的,左右费不了什么事,哪怕卖不出去,也就是再推回来罢了。   “我先走了,中午不回来,言儿你先帮忙照顾着。”姜渔道,风太大了,章玉鸣听不清姜渔说了些什么。他上前接过姜渔手里的推车,“你跟我说怎么个卖法,我去。”   刺骨的寒风吹过,两个人都打了个哆嗦,章玉鸣神情复杂地看着姜渔,越发觉得自己以前不是个人了。   他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让自己夫郎冒这么大的风雪出门的?   “我去就行。”姜渔得赶紧走了,再不走他待会儿冻得走不了路了。   可章玉鸣丝毫不让,“我记得炸鱼是两文一斤,其他的呢?”   “你到底是怎么了?”姜渔终于问出了从昨天就想问的话,章玉鸣太不对劲了,昨天醒过来之后就不对劲,“被鬼上身了?”   原本伤感的男人一噎,“你就当我被鬼上身了,至少是个好鬼不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章   最后两个人谁也犟不过谁,只好一起去了。   孩子抱去了章玉林那里。   章玉鸣在前面推着车,姜渔在后面跟着。   大风卷起地上的雪,扫到空中绕乱了人们的视线,入目就是白茫茫一片,连路都看不清,要不是这条路实在走了太多遍,章玉鸣真不一定能记得。   乡间小路上除了他们两个,几乎看不到其他人。也是,这个天气,要不是有要紧事,谁家都不会出门的。   “言儿的药快用完了,我待会儿到镇上先去药铺一趟。”姜渔迎着风雪走到他身边,放大了声音道。   “好。”章玉鸣点头,又想起什么,“等雪小些带言儿来镇上重新让大夫看看吧,这药用的时间也不短了,一直不见起效。”   “嗯。”姜渔也是这么想的,他把姜溯言看的比自己命都重要。   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了一点镇上的轮廓,姜渔经常来,所以会有些熟人预定他的炸鱼。   很不巧,医馆今日没开门,他们只能先去给这些人送炸鱼。   以前都是姜渔自己来,哪怕他每次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还是能看出是个相貌清秀的小双儿,这次突然后头跟个男人,许多人家都歇了心思。   “原以为你没婚配,想把我娘家弟弟介绍给你,不成想竟早早成婚了,真是不巧了。”说话的是个经常从姜渔这里买炸鱼的妇人,她以前问过姜渔是否婚配,姜渔都说已经嫁人了,她还以为姜渔害羞故意说的,谁成想居然真嫁人了。   那妇人看看章玉鸣,没再多说什么,“上次你炸的萝卜丸子也不错,什么时候再做呢?”   “这次回去就做,本来今天打算带的,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炸。”   “行,给我留个五斤,家里老人孩子都爱吃。”妇人多递了两个铜板过去,姜渔笑着接过,“行,那我先去下一家了,改天再来。”   “好好。”妇人看着他俩走远,嘟囔了句,“这汉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白瞎这高高大大的身子板,以前竟是让自己夫郎出门卖货,自己在家享福。   “阿嚏!”章玉鸣耳朵一动,听见了妇人的话。   这妇人好生坏,撬他墙角不成,还污蔑他。   “怎么了?你个大男人不会这点风雪都受不了吧?”姜渔听见他打喷嚏,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这身板看着结实有劲儿,竟还不如他?   章玉鸣:“……”   “我没事。”章玉鸣无奈了,他看起来就那么弱不禁风?一个两个都当他是弱书生了。   把熟悉的几家跑完,姜渔就带着章玉鸣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询问了。   “去去去,要饭到别去要去!”这是第一家对他们表现出敌意的镇上人家,姜渔一把推住门,“这位小哥,我们不是要饭的,自家炸的黄花鱼,好吃又便宜,您看贵人吃多了山珍海味,想来会稀罕这乡下之物呢?都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您只管瞧!”说罢姜渔掀开布袋,露出里面金黄的炸鱼。   他用布包着,里头还有一层油纸,都是洗的干干净净的,“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尝尝的。”   小哥只是个看门的,镇上少有人对他这么客气,对姜渔他们也没那么大敌意了,只是还是看不上他们的穷酸样,“赶紧走,冻死个人小爷没空跟你们乡下人唠叨。”   “哎哎。”姜渔见状知道这桩生意谈不成,扯着章玉鸣往别处去。   他以为这人生来脾气就不好呢,原来也能收起面子做这些。   只是愈发的,章玉鸣觉得他这个丈夫做的不称职,这些都是他该做的才是。   “你每天就这么挨家挨户的问?”章玉鸣落在姜渔后头沉声道。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今天姜渔似乎心情格外好,也舍得对章玉鸣露出个笑脸了,虽然他只有一双明亮的眸子露在外头。   “嗯,这家今天不要,保不齐明天就要了,多问问总是好的。”能多卖出去一份就多赚一文钱,多卖出去十家,就能多给言儿买一副药,这笔账姜渔还是算得清的。   “他们说你是要饭的你也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总归是敲门扰了人家主人的清净,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姜渔可不就是一路要饭才能活着到上林村的。   “你倒是想得开。”章玉鸣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牵住了姜渔的手,“日后这种事我来。”   手上一暖,姜渔垂首看向男人那双宽厚的手,章玉鸣只以为他冷,牵得更紧了些,还扯了扯衣袖盖住二人的手,姜渔抽了下没抽出来,只能由他了。   看来真是鬼上身了,姜渔心里想。   这男人力气真大,一只手就能顶着风雪把车子推得稳稳的,姜渔又想。   可能是今天两个人一起,卖的也格外快,不止炸鱼卖完了,连姜渔从村里收的咸鸭蛋手帕子之类的也卖了个七七八八,这一趟刨去成本,姜渔算了算,总共赚了四十多文,他高兴,是摆在明面上的,竟舍得花了五文钱买了四块方糖。   看他小心翼翼把方糖揣进怀里,章玉鸣趁他不备从后将人一把抱起,然后在姜渔的惊呼声中将人抱到车上。   “坐稳了。”他笑,姜渔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一瞬间竟被男人这一笑晃了眼。   他嫁给章玉鸣的时候就知道章玉鸣相貌是男儿中一顶一的好,浓眉大眼,眼窝深邃,鼻梁也是又高又挺,章玉鸣名声不好,但碍于他那张脸皮,赶着想嫁的姑娘双儿也不是没有,实在是他性子太凶太冷,把人都吓跑了。   当然,姜渔也是看中了这点才嫁给他的,这男人突然笑起来,还真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可想起这男人先前对他的态度,姜渔又心里一凉。   哼!   装,接着装!   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装到什么时候,待会儿回去他就去村里收鱼炸鱼,炸个五十斤让他卖去!   累不死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章   坐在车上摇摇晃晃的,他们去的时候顺风,走的还轻松些,回去正好逆风,姜渔还好,他面对着章玉鸣不怎么受风吹,章玉鸣就惨了,冷冽的北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渔抱紧了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尽量让自己缩起来能没那么冷。车子平稳行驶着,姜渔感觉章玉鸣步伐慢了些,抬起头发现这人的狼狈样,把自己头上围的布巾摘了下来递给章玉鸣,意思不言而喻。   “不用,你自己戴好。”章玉鸣停了停,他比姜渔抗冻多了,就这么一会儿姜渔脸上血色都没了,章玉鸣一摸,这人脸颊果然冰凉无比。   乌黑的发丝也被北风吹散,散在空中与雪花纠缠在一起。   墨发是极致的黑,天空是无边的白,目光扫过眼前人精致的眉眼,章玉鸣喉结微动,使劲揉了把姜渔的长发,“戴好!”他动手将人冻得冰凉的脸重新围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一闪而过的目光烫到他了,姜渔一路上再没跟章玉鸣说话。   到家后先去章玉林那儿把姜溯言接了回来,姜渔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去厨房找了半块姜,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把方糖拿出来。   “给。”他取了一块给姜溯言,又取了一块放桌上,剩下的包起来放进了盛放物件的小箱子里,“还有两块给你留着,这块给你阿父煮些姜糖水。”   “阿爹也吃。”姜溯言舔了舔尝了下味道,一年到头尝不到甜味,乡下人还是很稀罕这点方糖的。   姜渔小小咬了一点,摸摸姜溯言的脑袋,“言儿乖,阿爹尝过了,自己温习功课去,昨天阿父教的还记得吗?”   “记得的。”姜溯言很喜欢识字,昨天章玉鸣又难得对他好,他都有好好记在心里,“大伯也考我了,我都有认真写,大伯还夸我聪明呢。”   “我们言儿确实聪明。”姜渔笑得合不拢嘴,洗干净半块姜加上一块方糖给章玉鸣煮了一碗姜糖水,章玉鸣进门的时候刚煮好。   “喏。”心情很好的小双儿抬抬下巴,顺着他的目光过去,桌上放着一大碗姜糖水,锅里还剩了一点姜渔盛出来给了姜溯言,坐在火炉边一勺一勺喂给小孩,不忘挖苦章玉鸣几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吹个冷风就不行了。”   这人喷嚏一个接着一个,姜渔心想指望不上他,以后还是自己去镇上吧。   想替自己辩解,一个响亮的喷嚏不受控制的打了出来,章玉鸣端起碗一口喝完,算了,不行就不行吧,以后总有机会让这人知道自己有多行。   他不免有几分旖旎心思。   这么多年,双儿的滋味他都快忘了,眼下自己夫郎水灵灵站在面前,章玉鸣实在忍的有些辛苦了。   过去打仗那会儿,看不见也就罢了,这看得见吃不着,可真是折磨人。   想到这里章玉鸣磨了磨牙,等这人潮热期到了,他非得吃饱不可。   ——   晚上,刘氏喊大家一块去他们屋里吃饭,这种好事可是很少有的,章玉鸣问姜渔意见,姜渔脸色不太好看,嘴上却应下,“去啊,当然去。”   好不容易章玉鸣这个抠搜的娘让去吃饭,他们当然要去,不但要去,还得吃饱!   距离天黑还有些时候,趁着还能看得见,姜渔又忙碌起来,他不是每天都去镇上的,虽然也想多赚点钱,但他身子有些亏虚不是很好,日日这样他受不住,加上村里养的小鱼越来越少,所以一般三天左右去一次,今天刚去了,姜渔着手准备下次去的货品。   他知道些这里人不熟悉的手艺,总能把平常的东西做的更好吃些,就连平平无奇的萝卜丸子,到他手里,也炸制的格外香。   不过章玉鸣不爱吃素,对此不敢兴趣,他喜欢吃姜渔做的鱼。   “我去海上看看。”这天气是没有人出海的,他们自家的船也好几年不用了,章玉鸣寻思去看看能不能捞点大鱼回来。   “这天气你去海上干什么?”姜渔语气有些急,嫌自己命长了这是?   “我瞧着天气还行,风也不大了,万一打条大鱼回来,也能给言儿补补身子。”这父子俩都瘦的,一阵风就吹走了,他们这村不让养牛养羊,鸡鸭也是留着下蛋吃的,一年到头就吃点鱼肉了,不过冬季来临,就很少有人出海了。   “用不着,言儿我自己能养。”姜渔本意是不想让章玉鸣出海,说出口的话却是不太好听。   “怎的?我不是你男人?”这要是之前的章玉鸣,保不齐得被气死,甩手就走了,现下章玉鸣虽然气得牙痒痒,但自认已经了解他的脾性,出言呛他,看他怎么答。   “你又不是言儿生父,本来也不该你养。”姜渔还没察觉章玉鸣心性的变化,他又道,“总归天也快黑了,你少折腾。”   这话倒是不假,章玉鸣看了看天,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得完全黑了,也没再说要去海上的话。   他是活过一世的人了,自然不可能再跟前世一样无所事事,姜渔在绣着帕子,他在一旁思量着这时候能干些什么。   做生意是不可能的,他就没有那根筋儿,也不可能再外出谋生,这一世他不会再跟前世一样留姜渔他们在村里不管。   他已经下定决心留在姜渔身边,他这个夫郎遭人惦记,暗地里想撬他墙角的人不知凡几,他得看住了。   可留在村子实在赚不到钱,地里刨食倒是能尚且温饱,但他们上林村连地都没有。   他们这个村子靠近海边,土壤贫瘠,种什么东西都收成不好,渐渐的大家都不种地了,出海捕鱼风险又大,遇到暴风天气,说不定命都搭进去了,能捞上来大家伙还好,能卖几个钱,要是运气不好,尽捞些小鱼小虾,可养活不起家。   章玉鸣之前那么反感捕鱼为生就是这个原因,不过近期还真可以出海。   快过年了,趁着过年捞一波去镇上富贵人家卖,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人人都不敢出海,这鱼可是稀罕物。   年年有余,鱼是个好兆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章   晚上吃饭的时候,章玉鸣说起了这事,“大哥要不要跟我一同去?”他跟章玉林感情十分深厚,刘氏没进门之前,二人相依为命,章玉林比他大几岁,长兄如父,对他颇为照顾,章玉鸣也想带他兄长一起赚钱。   “这天气出海太凶险了,老二你有上进心是好事,只是等来年开春再说。”刘氏一副慈母做派,“家里粮食还够过这个冬,小渔勤快,我看整日去镇上卖些小玩意,应该也能赚些,你们小两口都是能干的,日子总能好起来,不必急于一时。”   姜渔虽然不待见刘氏,但他难得没反驳刘氏的话,“嗯,来年开春在说吧。”   “开春后村里大家都出海,鱼就不值钱了。”章玉鸣三两口喝完了一碗粥,刘氏又给他盛了一碗,“那也不行,银钱哪有命重要,娘知道你有把子力气,但这出海了,海上什么情况那可是多变了,往年翻了船人财两空的事也不是没有,家里不图大富大贵,安安稳稳就好。”   “是啊老二,娘说的对。”章玉林也不赞同章玉鸣这时候出海,“况且你都多少年没出过海了,一个人大哥也不放心。”   “嗐,我倒是觉得二弟有这个心是好的。”方氏朝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你瞧小渔瘦的,比刚来咱家时候还瘦,不知道还以为咱家虐待他了呢,二弟再不找个活计,村里人得怎么看我们。”   “行了,你少说几句。”章玉林不悦地看了方氏一眼,后者撇撇嘴,眼见桌上饭菜不多了,顿时加快了夹菜的速度。   “大嫂说得对。”章玉鸣看不上他这个靠手段嫁过来的大嫂,“小渔确实跟着我受了不少苦,我也是想多赚钱给他们父子俩补补。”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方氏见章玉鸣顺着自己的话说,赶忙道,“人二弟知道心疼夫郎了,你们还拦着干什么?”她可是巴不得章玉鸣出海的,这要真能捞到好东西,反正没分家,也少不了他们的,没捞着也没事,左右不损失。   “哎我听说去年村里老张家从海里捞了颗鹌鹑蛋那么大的珍珠,可是卖了个好价钱!一家人都搬去县里住了呢!”   一桌子人各怀心事,一直没说话的章父这时候开口了,“你娘说的对,赚钱什么时候都能赚,现在太危险了。”章父一辈子都在海上,这个时节年轻时候也跟自己兄弟伙去过海上,差点没能回来,海浪凶险,他现在老了,用以往的经验来看,也是不赞成的。   姜渔一直默不作声,领着姜溯言吃了个肚饱。   珍珠?要是真有这东西,确实能卖个好价钱,但不至于为此冒这个风险。   看着碗里的煮鸡蛋,姜渔一愣,抬头就对上了章玉鸣那双眼,章玉鸣刚剥完鸡蛋,手里蛋皮还没扔,他见姜渔看着自己,以为姜渔有什么话要说,把耳朵凑了过去,“怎么了?”   姜渔没想说话的,但是他问了,低头咬了口鸡蛋,“你听爹的,别去了。”   “为何?你不是催我出去找活计吗?”章玉鸣挑挑眉明知故问,姜渔却不理他了,把咬了一口的鸡蛋喂到姜溯言嘴边,假装没听见。   被自己夫郎担心了确实好,章玉鸣决定的事还是很少有人能左右的,他自信自己不会出事。   要是到时候船真的翻了他大不了游回来,当年从炎陵江这头游到那头,他又不是没干过。   一顿饭难得和谐,两家回屋之前,刘氏还给了他们自己腌的酸菜,章玉鸣心里复杂,这时的刘氏分明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是从什么开始变得呢?   “呦,谢谢娘!媳妇我就好这一口酸菜,去年过年娘炖的酸菜大骨,可真是太香了!”   “给你馋的,今年娘再给你们炖!”刘氏笑骂一句,“赶紧回去!趁着热乎劲儿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方氏脸色一变,嘴上应承着,“我瞧着二弟跟小渔感情倒是好了不少,看来他俩能先给娘生个大胖孙子。”   “那感情好。”刘氏面上高兴的不行,心里在想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听到这句话的姜渔脚步一顿,这才牵着姜溯言回家。   章玉鸣属实有些怪异,桌上总共三个鸡蛋,是刘氏特地给三个汉子煮的,以往章玉鸣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自己一口就吃了。   加上今天章玉鸣居然跟他一起去了镇上,还推着他回来,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章玉鸣会做的事,但是姜渔又能感觉到,这个人确实是章玉鸣不是别人,更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真是奇了怪了……想不通的事情姜渔就先不想了,他乐得见章玉鸣变好,毕竟有个知冷知热的汉子,总比之前动不动就离家不回的好。   夜幕降临,温度也急速降了下来,今天实在太冷了,姜渔泡了脚就往被窝里跑,其实被窝也不见得多暖和,只比屋里暖和那么一点。章玉鸣好一会儿才从外头回来,他一进门又是一阵冷风灌进来,姜渔打了个寒颤。   昨天章玉鸣就感觉到了,家里这被子又湿又重,根本不保暖,他知道姜渔有多怕冷,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来,火炉里添了柴,屋里稍微暖和些,姜渔嘴上嫌他浪费柴火又贪图这一点热度。   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怀里一热,姜渔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他跟前。   章玉鸣显然没想到他还没睡,“吵醒你了?”他轻声道,“胡海从外头带回来两个暖手炉,我去要了一个来。”   难怪他刚出去那么久没回来……抱着暖手炉,姜渔身上暖和了些。   榻上一小团慢慢恢复平稳的呼吸,章玉鸣才回自己床上睡下,这有夫郎不能抱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章   大雪已经连续不断下了两日,章玉鸣心口泛起不详的预感。   他们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是茅草屋,稍微富有些的人家盖得泥土房,却也不见得能抵挡住这连续的大雪。   章玉鸣看了看天,阴沉沉的,雪不像要停的样子,显然不止他,村里其他人家也有这种预感,有些脆弱的妇人双儿甚至开始哭了起来。   看来得想办法先弄一笔钱才行,章玉鸣心想,他得做最坏的打算。   看看天色还早,章玉鸣瞒着姜渔去了镇上。他脚程快,原本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寻着记忆里的方向到了镇上一家当铺,章玉鸣这些年走南闯北贩卖过不少货物,一来二去就跟当铺老板混熟了,两人关系不错,前世章玉鸣也跟对方是多年好友,眼下身上没什么银子,只能先来借点了。   彭树德,也就是当铺老板一听他的来意,大方借了他二十两。   “谢了。”章玉鸣接过。   “客气啥。”彭树德比他年长些,性子比较随和,知道章玉鸣不是遇到事了是不会特地来找他的,“二十两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去拿点,铺子里就这么多。”   “够了。”章玉鸣掂了掂,绰绰有余。   有了银钱,章玉鸣开始为可能发生的雪灾做准备,他一个人出来也不好买太多东西,想了下,还是得先回村里跟大家商议一番。   只路过成衣店,章玉鸣立刻就被里面一件茶色的兔毛大氅吸引了,边上一圈缝满雪白的兔毛,脖子那一圈也是,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了几只憨头憨脑的小兔,章玉鸣都能想象到姜渔披上会是什么样子。   ——   “章家老二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了解吗?”   “就是就是,什么雪灾,我看就是他现在出不去想赚钱无门,这才坑大家伙儿的。”   “说不定是跟镇上那些粮铺串通好的,让我们去买粮食他好吃回扣!”   “对啊,谁不知道这时候买粮食贵。”   “……”章玉鸣回来后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是重生之人,能力范围之内还是想提醒大家,所以跟周围邻居说了几嘴,让各家备好粮食和保暖的棉被,免得真遇到雪灾闹出人命。   这些人信不信跟他无关,他也不想多说。   姜渔在院子里听到他们的谈话知道章玉鸣的打算,他没说什么,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从一个锁着的小箱子里拿出一个打了补丁的钱袋子给章玉鸣,“家里没多少银钱了,你多买些粮食。”   只要有一口吃的,人就死不了,姜渔也担忧地往外看了一眼,难道他好不容易安稳,就要遭灾?   “这钱你自己拿着。”章玉鸣一看就知道这是姜渔卖货攒的,都是他的辛苦钱。   姜渔没接过来,只是狐疑瞅他一眼,意思是他自己有钱吗?   章玉鸣一笑,“我上午去了趟镇上找之前的好友借了二十两。”他又想起什么,让姜渔去看他平时放衣服的旧箱子。   果然是那件大氅,他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付了银钱买下。   这人在乡下做活平日里穿得除了灰色就是青色这一类的暗色,章玉鸣还是觉得亮色与他更相配些。   前世京城那些贵家小公子也喜好亮色,想来姜渔也会欢喜的吧。   他露出一副讨赏的表情,嗓音放的温和,“喜欢吗?”   “我看你是有点闲钱不知道做什么好了。”预料中的夸奖不但没有,反倒被骂了,“家徒四壁的你看不见吗?买这东西有什么用?是能吃还是能喝?”姜渔看了两眼,兀的气不打一处来,简直要被他气昏了头,“明日赶紧去退了。”   这大氅少说也得一钱银子,姜渔实在是心疼钱,这人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任谁满心期待却被这样一通指责心里都不大好受,章玉鸣也一样,他脸色变了变,没跟姜渔起争执,也没说话,他知道这要是之前的章玉鸣,两个人非得吵起来不可。   一直到晚间吃饭,二人谁也没理谁,第二天一早章玉鸣招呼没打就出了门,姜渔直到他关上门才睁开眼,状似随意瞥了眼那个箱子,见大氅还在,他垂了垂眸子,思量着昨日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重了。   不过章玉鸣确实可气,他哪怕买件袄子他都不至于这么生气,净买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   那边章玉鸣睡了一觉早就忘了昨天二人的不愉快,他起早是因为要和章玉林一同去村长家。   一路上,有些听到风声的村民一块来了,章玉鸣的本意是把这场雪可能会造成雪灾的事情告诉他们,至于他们听不听,端看他们自己。   “我们是准备去镇上囤些粮食,大家一起去也安全些,好有个照应,免得被土匪劫去。”   “哪有那么严重。”村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叫刘武。也是村里唯一一家盖着青砖大瓦房的人家,“前几年也有大雪封山的,不是也没饿死人。”他认为章玉鸣他们过于杞人忧天了。   “村长,这不是小事,真要是大雪封山,许多人家的存粮都不够吃的。”章玉林皱眉道,他们村跟其他村子可不同,他们不种地,没有存粮,几乎都要靠买。   “不会不会。”村长摆手,态度敷衍,“真要是这样,我去隔壁村借粮也不会让大家伙儿饿死啊!”   村长家的大院子里这一会儿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章玉鸣他们一路过来遇到扫雪的人都提了一嘴,有些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的,纷纷跟着来了村长这里,听到这句话,好些人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是啊,咱们村虽然没有粮食,隔壁这几个村不是还有吗?大不了去他们那里买呗。”   “而且现在去镇上买粮食,估计得比平时贵一倍不止。”   “章家老二以前可没这么好心,谁不知道他从前就是个混不吝的……”   有一个人开头,后面就有人附和,章玉鸣已经不耐烦了,他只是提一嘴,爱去不去。   “大哥,我们走。”他转身就走,隔壁那些村子有没有存粮另说,就是真有到时候大雪封山出不去,谁家还没点心思,还会把粮食往外头卖吗。   章玉鸣笑他们太天真,好日子过多了,怕是忘了人心险恶。   “老二,这怎么办?”章玉林还是想尽量多找几个汉子一起去,村长这一吆喝,大家都不去了。   “我去问问胡海。”胡海是他老伙计,当年出去闯荡也是他们一同去的,只是后来在战场上给他挡箭死了,章玉鸣没能让他落叶归根一直是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回来了,他也想稍微弥补一下。   他还有几个邻村的伙计,也不知道如何了。   “好。”两个人刚要走,忽然被一声很小的声音喊住,章玉鸣回头一看,是个十几岁的小孩,这时候身上还穿着单衣,满是补丁,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张脸几乎看不清面容,“那个,你们可以带我去吗?”   “你是?”章玉鸣问,章玉林倒是知道这人是谁,“虎蛋,你想买什么告诉我们一声就是。”   这人是村头寡妇家的孩子,说来也挺可怜的,他爹前几年出海被鲨咬死了,娘也疯了,家里就靠他。   “我……”虎蛋低着头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章玉鸣了然,“你先回去,我们走的时候喊你。”   虎蛋看着二人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二人找人的过程倒是都挺顺利,胡海听章玉鸣说的这么严重,赶紧找自己老娘拿了钱就跑,章玉林则是去了他们关系好的另一户人家,也是没拒绝,拿了一两银子,四个人一起去了镇上,外加一个小跟班。   有些穷苦些的村民,家里实在没有能出门的汉子,也拿了钱托他们帮忙买点粮食回来,对于这些人家,章玉鸣他们都没拒绝。   四个人,每个人都推了个推车往镇上去,寒风呼啸,除了胡海其他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胡海也是个爱闯荡的性子,他还没成婚,昨日才从邻县回来,带来不少稀罕玩意。   “哎我说,你跟姜渔咋样了?”胡海用肩膀搡了章玉鸣一下,“咱兄弟俩半个多月没见了,昨个夜里找我要暖手炉,咋地?开始知道疼夫郎了。”   “这么大的风都堵不住你的嘴。”章玉鸣笑骂了句,“怎么,羡慕我有夫郎?”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章   几人说笑着往镇上去。   “这家的冻疮膏好用吗?”徐宏问章玉鸣道,“小满手上也生了冻疮,一到晚上痒得厉害。”   “不知道。”章玉鸣是给姜渔买的,他早就注意到了,姜渔满手冻疮,很多都破溃了,看着都疼。本来打算自己拿猪油熬的,他上辈子多活了十几年,学得东西也是杂七杂八的。行军打仗身上冻疮不断,军队里的军医研制的冻疮膏十分好用,章玉鸣就去讨教了一番,还记得熬制方法呢。不过眼下没工夫干这细致活,先买点用。   四人在医馆等了好一会儿,天气冷了,风寒的也多,给那些人看诊完大夫才闲下来给他们开药。   各自拿上药,又去买粮食,虎蛋这时候离开了队伍,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独自离开了众人也没发现,只有章玉鸣目光扫到这小少年折返了回去,遂跟章玉林他们交代了一句,自己跟了上去。   怎么也是和他们一道出来的,章玉鸣还是得把人看住了,至少不能出事。   他在医馆外等,本以为虎蛋就是来买些寻常药的,突然听到医馆的老大夫拔高了音量,“我说了,你买这药得你家里人来!”紧接着是虎蛋唯唯诺诺的声音,“大夫,我爹死了,娘实在出不了门,求你了,你就卖给我吧!”   这买的是什么药……章玉鸣心生疑惑,抱着膀子重新进了医馆。   “怎么回事?”   “你认识这孩子?”老大夫看到他就跟见到救星一样,急忙就道,“他要买堕胎药!这老夫能卖吗!”   万一是让谁家姑娘怀了孕想偷偷打了,这不是造孽吗,他老人家可不卖!   “是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章玉鸣蹲下身来问虎蛋,虎蛋不说话,红了眼眶一个劲儿摇头。   他得保护他娘的名声,章玉鸣的大名他可是听过的,村里人都说他不是好人。虽然他觉得章玉鸣不坏,但是不敢说。   见问不出什么,章玉鸣转头跟老大夫说了几句,让老大夫拿了一副药给他。   领着小孩出了医馆,虎蛋还在抹眼泪,脚步却老老实实跟着他。   几人汇合,暴雪天,镇上的粮铺确实比往日贵了许多,章玉鸣他们买的多,胡海会说话,讲价讲了半天店家才同意便宜一些。买完粮食,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呸!丧良心的玩意!”出了门胡海就收起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这跟畜生有什么两样?小爷要是有钱,还用得着买这些粗面,早买那白面了!”   “胡海。”章玉鸣示意他小点声,“肯定不止这一家。”镇上粮铺都是富户开的,越是天灾,他们越是发财。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灾难财才是最好发的。   “拿这些粗粮卖白面的价钱,我去他娘的!”   ——   买了粮食,章玉鸣又去买了两床新被子,他们盖得那个老棉花不暖和了,就当铺盖铺在身子底下,也不怕身下漏风了。   想到姜渔爱干净,他又买了个大浴桶,免得姜渔还得出去洗澡,万一着凉了这天这么冷可不好治。   “呦,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大浴桶都买上了。”胡海又忍不住打趣他,不住用肩膀挤他,贱嗖嗖的模样,“不知道以前是谁说,双儿最麻烦了,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娶双儿当夫郎的。”   “行了,你再说我看要挨揍了。”徐宏拉了他一下,“老二知道疼夫郎这不是好事吗,你要是羡慕了就赶紧让婶子给您介绍个。”   “我看小满就正好,嘿嘿”   “那可不行!”徐宏不同意,踹他一脚,“我可就小满一个弟弟,你个不着家的想娶他哪儿行。”   “我哪儿不着家了。”胡海替自己辩解,“老二也不着家,这不也娶上夫郎了。”不过他也只是说说,他一直把小满当弟弟的。   几人没把这玩笑当真,只有章玉鸣多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刚才章玉林的不自然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他是知道些内情的,至少知道现在这个大嫂,是章玉林被迫娶的,不过当时他也刚娶了姜渔没过久,自己日子都没过好,就没去多在意自己大哥,现在想想,难不成大哥对小满有意思?   “时候不早,咱们早点购置完早点回去吧?”   “我去趟肉铺。”章玉鸣掂量了下手里的银子,好久没吃肉,嘴里都淡出鸟了。   章玉林以为他去买猪油,可是章玉鸣到了肉铺,开口问了价,就是买他三斤五花肉加了四斤大骨,章玉林侧目,“老二,你买这么多肉回去,娘该说道了。”   “无妨,我买给小渔他们吃。”章玉鸣不在意道,他花的是自己的银钱。章玉林心想觉得自己这个二弟果真变了,但是疼夫郎是件好事,章玉林于是没再说什么,从刘氏给的钱里也拿了一把铜钱出来买了二斤肉。   他们现在穷,只能先买点好的给姜渔吃了,章玉鸣拎着手里的肉,心想还是得快赚钱,至少得先把房子盖了。   就先盖两间青砖大瓦房,房里必须修个火炕,还得够大,这样就有借口让姜渔跟他一起睡了,想到这里,章玉鸣想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得去砖厂订些砖。   “你疯了?”胡海听到他跟砖厂掌柜的谈话,几千块砖十几两银子,章玉鸣说花就花了。   “茅草屋撑不住风雪,得抓紧时间重新盖个屋子。”几人不免觉得他大题小做,但买都买了,也都不说什么了。   约定好送砖的时间,掌柜高高兴兴把人送了出去。   “还有什么要采买的不,这天冻死人了。”胡海缩着脖子催促,他还是觉得章玉鸣疯了。   车上堆得满满的,尤其是章玉鸣面前这个。粮食、冻疮膏、棉被、防水布,肉……堆了满满一车。   “既然世道不平,我建议多买几把斧子放在家里。”   这年头命最重要,不是他们往坏处想,万一真有雪灾,抢起粮食,可不管你是老人孩子,能打才是真本事。   章玉鸣倒是忘了这个,他点头,“那走吧。”   四个大男人推了满车的东西往村里赶,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虎蛋,雪短暂停了会,也让几人的山路稍微好走了些。   出来的早,回去却已然临近天黑,姜渔站在门口往外头望,看到远处往回走的几个男人才放心,炉子上热的粥都快熬干了,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姜渔往锅里添了点水,出门帮忙收拾着。   “这,怎么买这么多?”刘氏比姜渔先一步出来,他伸手去拿章玉鸣车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第一时间拿的就是被章玉鸣塞在缝隙里的肉。   “娘,这是老二单独买的。”章玉林把自己买的肉递给刘氏。   刘氏脸色不着痕迹一变,很快又恢复以往的慈爱模样,“老二这真是,成了亲知道照顾家里了。”   姜渔不说什么,只一个劲儿把东西往他们房里搬。   看他一趟一趟的,勤奋地像屯粮的小老鼠,章玉鸣暗自闷笑,不忘应付眼前的刘氏,“娘,外头冷,我跟大哥来就行,你赶紧回屋休息吧。”   “行,正好你小弟这两天馋肉了,我去把肉煮了。”刘氏又看了一眼章玉鸣这一车的粮食,才提着肉回去。   卸完货,二人收拾好各自回屋,姜渔把东西规整好,粮食整齐码放在屋里的一角,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姜渔没打开看,就放在桌子上。   “先吃饭吧。”姜渔道,一边观察着章玉鸣的脸色,见这人面色如常,看来是不同他生气了。姜溯言听到吃饭迈着小短腿去拿碗,章玉鸣也从一旁打水洗了手。   “剩的银钱呢?”姜渔摊手,下巴一抬,意思很明显。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章   “还剩二两多银子。”章玉鸣不明所以,他借了二十两基本上花完了,不说粮食,那几千块砖是大头。   姜渔:“……”   深吸一口气,姜渔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这汉子也太能花钱了,抑制住自己想骂人的心,“拿来,以后我来管钱。”姜渔又伸手,章玉鸣这才知道他刚才的意思,从怀里掏出钱袋子递给姜渔。   总共二两银子,也没啥好管的。   “以后我赚大银子给你管。”章玉鸣道,他认真起来,眼神滚烫。   “得了吧你。”姜渔避开他的目光,眨巴了下眼睛盛粥给他,今天这粥额外稀,章玉鸣三两口喝完,“家里闹饥荒了?”   “你这么能花钱,我当然要省着点吃。”姜渔没好气道,况且这银子还是借来的,不用还啊。   一家三口吃了饭,章玉鸣主动去把碗筷洗净,他穿着姜渔的襜衣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小,随手将手在襜衣上一抹,坐回桌子旁,打开桌上的布包。   “这是言儿的药,我跟医馆的老大夫说了言儿目前的情况,大夫换了副药,让先试试效果,若是再不好,得带言儿去医馆让大夫亲自瞧瞧了。”章玉鸣道,他又拿出一个瓷瓶来,推到姜渔面前,“瞧你手上冻疮挺严重的,给你买的,待会儿烧点热水泡泡手抹上,夜里就没那么痒了。”   这人怎么会这么好心,姜渔气稍微消了些,拿起瓷瓶仔细瞧了几眼,的确是冻疮膏不假。   “我还给言儿买了两本启蒙书,等开春赚了钱,就送言儿去学堂。”他一人念叨着,姜渔平日里话是最多的,面对这样的章玉鸣他沉默起来。   细数完一桌子的东西,要么是给他买的,要么是给孩子买的,没一件是给章玉鸣自己给自己买的,姜渔看他绑头发的破布条子,心里哪怕有气也生不起来了。   “怎么了,想什么呢?”章玉鸣凑近他,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姜渔被骤然放大的一张脸吓了一跳,他收回心思看了章玉鸣一眼,“你……”   他琢磨着怎么开口才好,要是别人家汉子这样可能是正常,章玉鸣这样肯定是有情况。   三天前章玉鸣还跟他的好兄弟抱怨说自己娶了个泼夫,带个拖油瓶,嫌他麻烦,今天突然就一改常态了?   “这冻疮膏很贵吧?”姜渔问他。   “还行,你只管用,用完了我再去买。”章玉鸣收拾收拾准备睡了,他把自己脱的只剩下里衣,没注意到姜渔怪异的神情。   “还愣着干嘛?赶紧洗洗睡了,不冷吗?”   “你前几天还在和胡海说我打人太疼了不想跟我过,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姜渔实在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就当我被一只好鬼附身了。”章玉鸣道,这话让他怎么接?他总不能告诉姜渔自己重生了,压根不记得什么时候和胡海说过这档子事。   不过之前的他也是,怎么什么事都跟胡海说?被自己夫郎打了也说,他难道不嫌丢人吗?一个小双儿而已,又没什么力气,打人能有多疼?   “哼,不说算了。”姜渔也不再刨根问底,总有一日他会知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日不等他们出门,拜托他们帮忙捎带粮食的几家都来了,章玉林跟他们说了粮食涨价的事,几人脸上愁苦的面容更重,也还是谢过了他们,各自拿着粮食回了家。   他们其实还算好的,手头上还有几个铜板能够买点粮食,还有些穷苦人家别说是粮食,就是房子都是屋顶漏雪的,这要是一场雪灾,基本上就没活路了。   “加上今天,这雪怕是下了有四天了。”   一开始还只是飘着小雪,后面越下越大,章玉鸣今天早上起来,屋门都差点打不开,院子里的桌椅板凳被雪埋了个实在,他跟章玉林好一通收拾才把雪铲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章玉鸣看着屋顶那厚厚的雪,“大哥,得想办法把房顶加固一下。”   他这两天睡觉都睡不踏实,就怕夜里房子塌了,他们跑都没处跑去。   靠着海边风又大,这屋顶就是不被雪压塌也会被海风吹走。   “行,我去喊上胡海他们,大家一块商议商议。”   姜渔在屋里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心里也泛起愁容,他家乡顶多飘一层薄薄的雪,这样大的雪,是从未见过的。   比胡海先来的,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听说村尾有个老人的房子已经塌了,老人住的偏,估计塌了得好几天了,老人已经被活活压死了。   这事情在村里迅速传开,之前觉得章玉鸣他们多此一举的人家也暗暗后悔,早知道就该跟着他们一起出门多买些粮食的,这下可好了,雪这么大,路都没法走了。   人都死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那老人没有亲人孩子,孤家寡人一个,村里正商量着老人的丧事,   这事村里也不想出钱,商量来商量去,找了几个青壮年挖了座坟就这么埋了,棺材都没买。   章玉鸣脸色非常不好的回来,他看过了,村里有几家的房子已经快要塌了,他跟胡海他们帮着几个老人稍微修整了些,但是就靠他们几个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何况他们自己家都没来得及加固,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过这事倒是让章玉鸣在村民心里的形象有所改观,大家都没想到章玉鸣能有这样的好心。   姜渔只以为他去给死去的老人挖坟,见他灰头土脸回来,打了水让他先洗洗,“要是再这样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姜渔道,他本就是逃难来的,自然知道这个不好的兆头预示着什么。   “别怕。”章玉鸣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他以为姜渔是被村子里死人吓到了,暗道这是年纪小胆子也小,“咱家的屋顶我待会儿跟大哥他们重新修缮下,刚才去东山正好砍了几根木头,你放心,真要是塌了,有我顶着,肯定不会让你跟言儿有事。”   姜渔听到他安慰的话,心里稍微舒坦些,又看看屋里的粮食,足够他们过冬了。   有个男人总归有个主心骨,不像之前他逃难路上,整日惴惴不安。   ——   “章玉林,你是不是男人?自己女人快冻死了,你去给别的女人送冬衣!你还是人吗!”一大早,方氏就在院子里哭嚎,她巴不得周围邻居都听见一样,扯着嗓子喊,哭声都快要盖过了风声。   章玉鸣被吵醒,捂住怀里睡熟的小孩耳朵,另一旁的姜渔显然也被吵醒了,蹙起眉心探出半个身子,“这疯女人又在发什么疯,大清早让不让人睡了。”   “你跟言儿再躺会儿,我出去看看。”章玉鸣起身穿衣。   “哎呦!这是干什么呦!有啥事不能关起门说啊。”刘氏也是听到声响被吵醒的,她急忙把方氏从地上拉起来。   院子外已经有被声响吸引过来的邻居了,正趴在墙头看热闹。   “怎么,他章玉林敢干还不让人说吗?”方氏越想越委屈,使劲甩开刘氏的手又坐下撒泼起来,“我嫁进来这一年,任劳任怨,照顾二老,伺候他章玉林,结果他呢!他昨个儿买了件新袄子我还以为他知道疼人了呢!结果是给别人的!”   她可是看见昨儿个章玉鸣给姜渔那小贱人买了件好看的大氅,那小贱人还在屋里穿着显摆了。昨天晚上看到章玉林买了新袄子回来,虽然比不上那大氅漂亮,总归是章玉林头一次给她买东西,她也是欢喜的,结果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悲从中来,哭得更大声了,“他就是外头有人了!我真是瞎了眼了啊!嫁给他章玉林!早知道,我还不如嫁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章   “这话不能乱说!都成亲了,不能外头有别的女人,青青你别多想。”刘氏急着打断她,家丑不可外扬,她就是气死了也得先让人闭嘴,“你先从地上起来,这女人不能冻着身子,不好怀孩子。”   “怀什么怀,母鸡自己就能下蛋吗!”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方氏更是恼怒,这章玉林就是个太监!   动静太大,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的姜渔想睡个回笼觉也睡不着,气的一把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方青青以前也会这么闹,姜渔没当回事,在听到方青青说章玉林外头有人了,他才有点兴趣出了屋子。   “怎么穿这么点就出来了?”章玉鸣也在外头站着,他见状把姜渔推进屋里去,“没什么事,你在屋里别出去了,外头冷。”   “我怎么听着说大哥外头有人了?”姜渔隔着男人宽大的身子往外瞅。   “没这回事。之前有个婶子托我们给自己闺女买了件袄子,忘记来拿,被大嫂看见了,以为是大哥买的。”章玉鸣三两句跟他交代完。   还以为有好戏看了呢,姜渔听完撇撇嘴。   打水洗漱,章玉鸣拿引火点燃火炉。   火升起来,屋里也不算暖和,章玉鸣往外头拿了块埋在雪里的大骨,“今天没什么事,你把这大骨炖了吧。”   冬日里喝口暖和的骨头汤也是好的。   外头的闹剧直到章玉林回来才停止,方氏时不时就要找件事来闹一闹,大家都没当回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今天天气稍微好些,雪停了半天,太阳难得露头,屋里也能暖和些。   趁着这个时候,姜渔把家里的衣裳床单拿出来洗了。   河水被冻上了,只能挑水回来洗,姜渔还没拿起扁担,章玉鸣已经先他一步出门了。   村里总共两口井,他们家在村里中央位置,一般都是去村头挑水的,章玉鸣心里惦记村尾那几户人家,所以往村尾去了。   “老张死了两天了,我是他邻居,平时我们两家经常串门,这宅基地他早就说留给我们了。”   “胡说!老张还是我三叔呢!他能不留给我留给你一个外人?”   “是你三叔他死那会也没见你来收尸!”   “你!”   ……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章玉鸣看向被雪掩埋的宅基地,房子早早塌了,这块地地方倒是挺好,依山傍水的,难怪都来抢。   他不甚在意,人死了,宅基地多半要被村里收回去的,这二人在这里抢,不如去跟村长搞搞关系。   来回挑了几担水,把院子里的水缸填满,姜渔抱着衣服出来,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很大的木盘。   水很冰,章玉鸣打水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姜渔把手放进水里,一双手霎时间就红了,章玉鸣看到扯了他的小板凳过来放屁股底下坐下,“我来洗,你细皮嫩肉的再冻坏了。”   “你个大男人让人看见笑话。”姜渔赶他走,语气也有些急了,“屋里水缸也没水了,你挑水去!”   “洗完再挑也不迟。”   本来被章玉林说了一顿心里就不爽的方氏,看他俩在院子里你侬我侬的更不爽了,“小渔,二弟这是心疼你呢。”她故意掐着嗓子恶心人。   “唉,我怎么就没有小渔的福气。”姜渔一个干巴巴的双儿凭什么能讨男人欢心,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前凸后翘的,章玉林看都不看,这让她心里怎么受得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们俩不是一直互相不对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虽然不在一起住,那也不可能这俩人互生了情丝她却没发现啊。   不行,得去找娘问问去。方氏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本来就觉得不妥的姜渔听到方氏的话心里更急,“章玉鸣你一个大男人,你……”   “怎么了?你们双儿身子弱,再得个风寒可不得了,更何况手上冻疮不疼了?”章玉鸣力气大,淘洗衣服也快,他拧干手里的床单,放另一个盆里,“我洗的更快,你要是心疼我,就多给我炖几根棒骨啃啃。”   他早上提溜进屋的骨头,姜渔就炖了两根,这够谁吃的。   “谁心疼你!”姜渔不想跟他搭话,明显恼羞成怒了,转身就回了屋:   “你自己丢人去吧!”   “我可不嫌丢人。”章玉鸣轻飘飘道,他忽然发现闲来无事逗逗自己夫郎也挺有意思的,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不禁逗?   ——   “娘,二弟真是疼夫郎,连衣服都舍不得小渔洗了,我前几天还看二弟给小渔买了件大氅,那大氅可好看了,颜色也亮,听说还是兔毛的,这不得花个一两银子啊!”方氏拉着刘氏的胳膊道,“咱们又没分家,二弟疼夫郎是好事,但是不能买这么贵的东西啊,娘拉扯他们不容易,可不见二弟给您买件衣裳。”   “依我看啊,没分家就应该把赚来的银钱都交给娘保管,他们年轻汉子,花银子大手大脚的,这样下去,不得把家败光啊!”   刘氏活了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方氏的意思,她心里赞成方氏的话,面上却得维持以往的形象,“小渔嫁来咱们家不久,你二弟好不容易知道顾家了,就随他们去,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老大老二都是有出息的,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人给得罪了。至于姜渔,不过是个倒贴给他儿子的双儿,等发达了再给老二娶个媳妇就是,也不妨碍。   “来年老大就准备乡试了,你得加把劲儿,在他考乡试前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刘氏把话头对准方氏,方氏一僵,皮笑肉不笑,“娘,玉林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心里有人,不愿意碰我……”   “娘的傻媳妇哦。”刘氏戳了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男人就是男人,你管他心里有没有人的,脱了衣裳往他被窝里一滚,他还能赶你不成!”   “哦……”话到这里方氏也没法再说些什么了,他本意是来告状的,谁知道刘氏根本不管这些,反而让自己落了个难堪。   她又不是没脱过,她给章玉林下药都没用,反而让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僵。   本来姜渔跟她处境差不多,甚至因为带个拖油瓶日子反而比她更苦些,章玉鸣突然对人好了,她可不得难受了。   当年她就是看章玉林考上了秀才,又生的文弱书生的清俊模样,村里不少姑娘双儿都喜欢,她承认是使了腌臜手段,但章玉林的心也太狠了,娶是娶她了,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刘氏不管她心里这样弯弯绕绕,她大儿子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秀才,他们家也是难得能供三个儿子上学堂的,也是因着这事,刘氏在村里名声极好,章玉鸣和章玉林也十分敬重自己这个继母。   其实章玉鸣和章玉林都能科考,家里银钱不够,就先紧着大的,正好章玉鸣对此不感兴趣,去了几次县里书院就不想去了,拉着一帮朋友钻研别的。   一开始家里觉得他们在研究歪门邪道,逼着章玉鸣继续读书,后来章玉鸣能赚回来钱家里也就不再反对了。   刘氏心想,他养了这两个孩子这么多年,眼看着孩子都长大了,她可得沉住气,不能被这小娼妇挑拨。   屋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是她的小儿子章玉仁,刘氏面上带笑,三个儿子都是有出息的,村里谁不羡慕她。   ——   大冬天的,洗个衣裳洗出一身汗,章玉鸣脱了外套在院里晾起衣裳,没了厚重的袄子,那宽肩窄腰的,引得路过的妇人夫郎纷纷侧目。   上了年纪的不怕闲话,大大方方地指点,“我年轻时村里要有这号人物,倒贴我也嫁!”   “中看不中用的有啥用啊,又不养家。”   “怎么不养家了,这不搁院里洗衣裳吗,靠夫郎养家呗!”   “哈哈哈哈哈……”   姜渔趴在门缝上早就听见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了了,他一脚踹开门,砰的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连章玉鸣都回头看他。   “用得着你们说了,我男人中不中用关你们屁事!”章玉鸣看他挽起胳膊,小腰一掐,就知道他要干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章   “一群长舌妇就知道盯着别人家事。”姜渔指着笑得最欢的那个妇人,“王家二婶子,二叔那身肥肉赶上过年出栏的猪了,夜里翻个身怕是能压死你吧!”   “你……”   “你什么你!我男人不仅中看更中用得很,我看你也就配猪了!”   “小浪蹄子怎么说话呢!”王二婶子被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身边其他人才稳住身形,“哎呦哎呦!气死我了!”   “小渔你这怎么能跟长辈这么说话呢。”其他妇人不赞同道,“这也太没教养了。”   “你闺女有教养,有教养偷看我男人干嘛?别以为拿帕子遮住我就看不到!”   “我没有!”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少女涨红了脸,急着辩解,她就偷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一个中年妇人出来打圆场,“没什么事大家都回家去吧,人章家老二确实长得俊。”   “哼!”   人群散去,姜渔才意识到自己拉着章玉鸣的手一直没松开,他刚才跟人吵架,下意识拉着章玉鸣的,倒是没什么其他意思。   不过在章玉鸣看来,这跟宣誓主权没什么两样。   “人不大,嘴倒是挺厉害。”章玉鸣发表自己的看法,在姜渔想要松开手的时候反握住姜渔的手。   “中看更中用,嗯?”他把姜渔扯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后知后觉姜渔才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些让人误会的话,他不敢看章玉鸣,“我胡说的,就是看不惯这些人。”   靠得太近了,他都能感觉到男人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气,他心想要是能睡一起就好了,肯定不会冷了。   姜渔个头只到章玉鸣胸口,从章玉鸣的角度只能看到乌黑的后脑勺,和半截白皙的脖颈,感觉到姜渔的不自在,章玉鸣也没再逗他,慢慢松开了手。   “以后不用同他们吵,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冷暖自知。”   姜渔当然知道,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男人,忽的单手勾着男人腰封把人扯回了屋。   章玉鸣:“……?!”   期待中的事当然不会发生,章玉鸣咳嗽一声缓解尴尬。姜渔本意只是让章玉鸣别在院子里瞎转悠而已,他又不好意思说。   “喏,我煮了四根棒骨,这下够你啃了吧?”许是出了气,姜渔心情格外好,把棒骨盛出来,还额外给章玉鸣调了个蘸水。   “你不吃?”   “我待会儿下面条。”姜渔道,骨头汤下面条最好吃了,四根棒骨估计只够章玉鸣打打牙祭,他就不吃了。   面条煮好,姜渔把还在熟睡的小孩喊醒,“言儿,再睡太阳晒屁股喽!起床吃饭了。”   姜溯言很听话,闻到空气中的肉味,马上就起了,伸着小胳膊让姜渔给他穿衣服,穿好衣服自己跑去掺了热水洗漱。   洗漱完人也彻底清醒了,这才迈着小步子站在桌前,章玉鸣将小孩一把抱起放自己大腿上,“用力吸,看能不能吃到。”   他把骨头上的肉都剔了下来,剩下骨髓让姜溯言抱着吸。   姜渔盛了三碗面条过来,就见章玉鸣用勺子挖着骨髓给姜溯言吃。   “阿爹,这个肉香!”   “那言儿就多吃点。”姜渔搬来他的小凳子,“自己来吃,这样你阿父没办法吃饭了。”   “好。”小孩乖乖听话,章玉鸣闻言松了手让姜溯言从他大腿滑下去。   “你怎么自己没吃?”姜渔看着桌上满满一碗肉,又看看被剔的干干净净的骨头。   棒骨本身就没多少肉,桌上这满满一碗,这人怕是一口没吃。   “一起吃。”章玉鸣确实饿了,端起面条吸溜一大口,炖得软烂的骨边肉蘸上咸香的蘸水,这一口下去,简直能把人香迷糊了。   外头太阳暖烘烘的,一家人安静吃着饭,姜溯言吃着碗里的肉,看看自己阿爹,又看看一直给阿爹夹肉的阿父,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父,你能一直当我阿父吗?”   “当然。”章玉鸣不明白这小孩为什么这样问,“你阿爹是我夫郎,我就是你阿父。”   “那阿爹,你要一辈子给阿父当夫郎哦。”姜溯言明白了章玉鸣话里的意思,特意叮嘱自己阿爹,给姜渔闹了个大红脸。   “小孩子家家的,吃你的!”   ——   这样好的天气可惜只维持了一个白天,到了晚上,寒风越发猛烈,卷起大雪,从北方而来,席卷了整个村子。   姜渔手脚的冻疮痒的睡不着觉,猛地听到不知道是谁家院子砰的一声,他人也彻底清醒了。   坐起来仔细听了一下,人群中隐约传出阵阵哭声,他暗道不好,披了件外衣点上油灯就喊了章玉鸣起床。   “好像出事了,快醒醒!”   章玉鸣睡眠浅,也警惕地睁开了眼,外头寒风呼啸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我出去看看。”章玉鸣翻身下床,提上鞋就往外走,姜渔拿了袄子快步追上他,“跑那么快作甚!穿厚些再出去。”   这么大的声响肯定不是小事,说不定又是哪家的屋顶塌了,一时半会可回不来。   男人背影一顿,张开双手示意姜渔给他套上袄子,姜渔难得顺从他。   “跟言儿再睡会儿,万事有我。”章玉鸣自己系着系带,揉了把姜渔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转身走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章   本就忧心忡忡,姜渔哪怕没睡醒也是睡不着了,他干脆点燃火炉取暖正好烧点热水,安静等着章玉鸣回来。   路上章玉鸣遇到了同样听到声响出来的胡海,二人一起往人群走。   他们猜的没错,那声巨大的声响正是村里一户人家的房顶塌了,连带着一家人都被雪埋了,住得近的早早来了帮着从雪里挖人。   章玉鸣走近一看,发现居然是虎蛋家。   他前天给虎蛋送堕胎药看到了虎蛋娘的肚子,这是私事章玉鸣没多问,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家出事了。   虎蛋呆呆的跪在地上,他命好,没被倒塌的房梁砸到,乡亲们把他挖出来也就受了点皮外伤,他娘可就不行了,本来刚打了胎就身体虚弱,一根厚重的顶梁木直接给人压死了。   这妇人也就三十岁左右,脸都被砸烂了,这幅景象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天还没亮,大家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对于虎蛋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很同情,但也提供不了其他帮助。   “早知道听章家老二的,谁知道真能死人啊。”   “这架势我看后头还得有……”   “呸呸!”上了年纪的老人听不得这不吉利的话,“可别胡说!”   话是这样说,大家心里也有数,就看这风都是妖风。   众人唏嘘几句基本都散了,可回了家也不敢睡了,就怕跟虎蛋他娘一样,直接睡死过去被雪埋了都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胡海揣着手,他们家虽然加固了房顶,但也顶不住这大风啊,一时半会塌不了,可不代表后面还塌不了。   “把家里的粮食藏好了。”章玉鸣叮嘱道,神情严肃。   胡海脱了自己的袄给虎蛋穿上,虎蛋还是呆呆的,仿佛没清醒过来。   “家里还有粮食吗?”章玉鸣问他,房子没了可以再盖,粮食是救命的,被雪埋了也不妨事。   “有的……”虎蛋感受到身上的热量,这时候好像才缓过来一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娘舍不得吃,都留给我了……”他哽咽着。   他这么哭,两个男人心里也不好受,章玉鸣还好些,拍拍虎蛋的肩膀,“去找找粮食。”   虎蛋踉跄着站起来,往记忆里存放粮食的地方走去,章玉鸣和胡海帮着去找,翻遍了却没找到一粒米。   “天杀的!莫不是趁乱让人给偷了!”胡海率先不耐烦起来。   “应该是了。”章玉鸣拍了拍手心,雪沾上灰尘在手心里融化,让他皱了皱眉,“先回去吧,等天亮了再说。”   “只能这样了。”胡海缩了缩脖子,他把袄给虎蛋穿了,自己冻得打哆嗦,虎蛋见状要还给他,被他阻止,“回家就暖和了。”   “不能真让人偷了吧。”胡海路上还是不敢相信,虎蛋已经够可怜的了,还有偷人粮食的,也不怕遭天谴。   “有可能。”章玉鸣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他现在只关心自己家里,往回走的途中,又有几家房子陆续被压塌,不过剩下的人家都有心里准备,除了损失了房子外,倒没有其他伤亡。   一直到天亮,村里大半数人家的屋子都倒塌了,好的还能留个小柴房,大部分都是无助的在大街上。   “村长也不管吗?”姜渔听到章玉鸣跟他说这些,总不能任由这些人冻死。   “村长不管也得管。”章玉鸣翻拌着锅里的粥避免糊底,这么多人无家可归,他是一村之长,他不管谁管。   不过印象里他这个村长不是什么好人,章玉鸣心想,端看这事怎么处理吧。   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姜溯言乖乖自己吃着饭,直到章玉鸣去村里帮忙清理废墟,才小心躲到姜渔怀里问道,“阿爹,人死了去哪儿了呢?”   “人死后就去另外的地方了,就见不到了。”   “就像阿父以前去别的地方一样吗?阿父出去好久都不回来的。”童言童语总是猝不及防出人意料,姜渔敲了敲他的脑门,严肃道,“不准胡说,你阿父出去是赚钱,人死了就彻底见不到了。”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姜溯言还是不懂,“虎蛋哥哥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的娘亲了吗?”   “嗯。”不想孩子过早接触这些,姜渔岔开话题,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于是道,“你想去找虎蛋哥哥玩吗?”   “可以吗阿爹?”一整个冬天他都没有出去过,姜溯言再懂事也是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还是喜欢跟小伙伴玩的。   “当然可以。”姜渔给人又套了一件衣服,牵着姜溯言出来玩。   虎蛋在胡海家暂住,胡海家就他跟母亲二人,正好有空的房子住。   “小渔来了,快里面坐。”胡海的母亲是个十分瘦小的老妇人,对姜渔很喜欢,要不是姜渔先一步嫁给了章玉鸣,她都想让胡海求娶来着,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屋里的虎蛋眼眶通红,抹着眼泪,见姜渔来了才摸摸眼角往后挪了挪。   胡母介绍着,“这是你章二哥的夫郎。”虎蛋乖乖喊了人,胡母拉着姜渔过去,看到姜渔提的东西就知道姜渔的来意。“姜渔对虎蛋点点头,凑近姜溯言耳朵边说了句,姜溯言提着装了零嘴的篮子走到虎蛋身边,“虎蛋哥哥,我跟你玩儿。”   “得叫叔叔。”胡母慈爱地纠正道,姜溯言又改正,“虎蛋叔叔。”   虎蛋今年十三岁,勉强还能跟姜溯言玩到一起去,姜渔坐在一旁和胡母一起纳鞋底。   “家里吃的也不多了,怎么还往这儿拿。”胡母道。   “给虎蛋的。”他看到虎蛋就想到了之前的自己,不过虎蛋比他运气好些。   “你啊,就是心软!”胡母摇摇头,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得学着嘴也软些才好。”   忙了一上午终于忙完的章玉鸣回家一个人也没见到,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估摸着姜渔是去隔壁了。   胡海跟他一同回来的,也是听到了姜渔的声音,果然下一刻就看到章玉鸣脚落在了自家院子里,“要不干脆在我家吃饭?前阵子我从临县弄了壶好酒回来还没喝呢。”   他们兄弟俩可是好久没一起喝酒了,章玉鸣闻言也馋这一口了,重生回来,他还一口酒都没喝过呢。   “行,我去家里提半斤肉。”章玉鸣又折返回去。   屋里的姜渔听到章玉鸣又要喝酒,回想到上次章玉鸣喝了酒做的事,姜渔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章   “可是屋里太热了?”胡母添了柴,见他脸色红扑扑的遂问道。因着屋里还有两个孩子,胡母把小小的屋里烧得非常暖和。   他确实有些热,脸红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事伯母。”他道。   “小海都说了,那今儿就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小海老是往外头跑,老婆子我一大把年纪,也多亏了你跟小二的照顾,早该请你们吃顿饭的。”   “您太客气了。”姜渔跟胡母关系很好,胡母与人为善,也是少数不会拿姜渔的长相骂他的,反而十分慈爱。   “你们在屋里暖和,我去收拾菜去。”胡母说罢利索地起身,姜渔扶着她,跟上去帮着胡母张罗,很快就收拾出来一桌子菜来。   天气严寒,少见新鲜的菜,他们吃的大多是晒干的干菜,有干豆角干茄子,还有一盆酸菜炖肉。大人还好,两个小的看到肉都馋了,胡母一人给夹了一筷子。   “快吃快吃,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六个人,他们做了四个菜,都是分量很大的,胡海和胡母都是敞亮人,既然要请人吃饭,那肯定得让人吃饱,就连蒸的窝窝头都掺了细面,吃起来香喷喷的,桌上就胡海跟章玉鸣喝酒,胡海说的不错,他带来的酒的确是好酒,又辣又烈。   章玉鸣行军打仗多年,就好这口烈酒,宫里那些醇香的酒喝着没意思。   被辣的吧咂一口,章玉鸣皱紧了眉头,“好酒!”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胡海也轻抿一口,他一般不大喝这种酒,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谁叫好友喜欢呢,他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今儿这么些人去村长家里闹,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个结果。”这院子塌了总不能在外头冻死。   “村里没那么多空的屋子。”章玉鸣道,他们村虽然不大,总共也就百户人家,但今天这灾受害的人数可不少,就是都挤在一间屋里,少说也得二百多平的地才能挤下,更别说村里压根没有这么大的房子。   “难不成让他们自生自灭?”要是这样的话,横竖都是个死,干脆去占了别人的屋得了,胡海寻思着。   “不会。”章玉鸣给低头吃饭的人夹了一筷子菜,“估计已经禀告县里了,等县里派人了。”   “那可白搭了。”这世道本来就乱,县太爷只顾着吃香的喝辣的,哪儿还能管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现在连个正儿八经的朝廷都没有,赈灾的话,可是得先从自己腰包里掏,谁乐意掏这个银钱粮食。   桌上几人心里都有数,一时间气氛也压抑起来。   说白了,县里不管,村里不管,他们这些人除了饿死就是冻死,现在各家顾自己都顾不过来。   这可是天灾,他们可没本事跟老天爷抗争。   一杯酒下肚,胡海一拍桌子,“可惜我胡海没本事,不然这事我非得管一管!”   都是乡里乡亲的,发生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落忍。   “行了,你除了喝酒吃肉有本事,还有啥本事。”胡母呵了他一声,“喝几口猫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娘!”胡海有些委屈,自己娘怎么这样,让他在这么些人面前丢脸。   大家都习惯了,除了虎蛋都笑起来,章玉鸣拍拍他的肩膀,“趁着酒劲儿给乡亲们盖房子去吧。”   “你当我傻!”胡海一耸胳膊躲开章玉鸣,“我又没钱,这房子哪能说盖就盖,要是这么容易,我还能让自己老娘跟着我住这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他嘀咕着,早就盖几间青砖大瓦房,让自己老娘跟着享福了。   一顿饭吃得十分和谐,屋里很暖和,两个孩子昏昏欲睡,看章玉鸣跟胡海两人还在喝酒没有停下的意思,姜渔先抱着已经睡着的姜溯言回了家。   今天的事让他心里也不好受,肯定不止他们一个村,其他村里估计也是灾祸重重。   要是兄长还在就好了……   安抚好熟睡的姜溯言,姜渔烧水洗漱完后,章玉鸣才回来。   他应该是喝了不少酒,一进屋就带来一阵酒气,熏得姜渔鼻尖轻皱。   章玉鸣跟大多数喝醉的人不一样,有些人可能会借着酒意发泄心中不忿,有些人会变得话多起来,章玉鸣不一样,他一般不说话。   桌上的煤油灯还没熄灭,姜渔刚准备给男人打水洗漱,腰上突然一重,被人腾空抱了起来摁在桌上。   “你干什么!”姜渔有心里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章玉鸣,你又喝醉了是不是?”   “没醉。”男人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吐息间酒气热气全都喷洒在姜渔脖颈边,很痒,让他用力推了一把。   这人纹丝不动的,面上浮起一抹笑,拇指摩挲着身下人白皙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摸得姜渔脸颊生疼。   “小渔……”   姜渔动弹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赶紧去洗漱睡觉!”他又尝试推了男人一把,不去看章玉鸣眼中翻涌的情绪。   以为还是跟刚才一样推不动的,没想到章玉鸣竟然主动松开了手。   身上的衣物随手一脱扔在床上,姜渔知道他这是要洗漱了。   “洗澡去,你身上一股酒气,臭死了。”姜渔把他往外推,章玉鸣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似乎没反应过来姜渔的意思。   盥洗室太冷了,差点给他酒都冻醒,姜渔知道他喝醉了怕他一个人洗澡出事,只好在外头等着。   借着影子,他能看到男人脱了身上的衣服在认真洗澡,烛光倒映出男人宽厚的脊背,结实的臀腿还有……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姜渔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眼睛,他后知后觉这人都跟他成亲了,看看也没什么,又放下了手。   不过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难不成汉子的身体跟他不太一样?   他好奇地往里瞅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里头的水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闷哼声,姜渔心里一急,“喂!章玉鸣,你怎么了?”   除了闷哼没有其他声响,姜渔以为这人喝醉了行动不方便磕到,见没人回应自己,他又迟疑地喊了声,“章玉鸣?”   还是没人回应他,不过他看到剪影中的人,头似乎往后重重的仰了下。   姜渔不太懂,但脸色慢慢红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头动静终于停了,姜渔只觉得要被冻死。   喝醉了的男人好歹没忘了穿好衣裳再出来,姜渔下意识往他胯下一看,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里面干嘛呢?我还以为你摔了。”姜渔扶着一歪一扭的男人回屋。   “怎么?担心我?”   姜渔好不容易把男人扶到床上,揉了下酸疼的手臂,打算去睡觉,听到这话差点蹦起来,“谁担心你,摔死你活该!”   “嘘。”章玉鸣将人摁在床上,手指抵在姜渔唇边,“谁家夫郎跟你似的,巴不得自己男人死呢。”   “你看上了谁家的夫郎,那你去娶呗。”姜渔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但是章玉鸣说的话让他不爽,他还是要挤兑回去。   章玉鸣眼睛有些红,闻言冷哼了一声,大掌扣着身下之人的脸颊,迫使他看向自己,肯定道,“吃味了。”   “你才吃味了!”姜渔觉得眼前的章玉鸣简直是离谱又难搞,“你到底睡不睡,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两个人动静不小,惹得熟睡的姜溯言哼唧一声,姜渔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章玉鸣,不管你到底醉没醉都赶紧给我睡觉!”   姜渔不再搭理眼前这个醉汉,自己脱了衣裳缩进被窝里,他早早灌了个暖手炉眼下还热着,抱着暖手炉就准备睡了。   胸前一凉,这人掀了他的被子钻了进来。   “你……”他想起上次这人喝醉变着法“折磨”他,有点后怕的往后退了退,不过身后就是墙,他也退不到哪里去。   他现在这个小床是章玉鸣重新给他搭的,虽然比之前两个箱子合起来大一些,总归也不是很大。   一个人睡绰绰有余,加上章玉鸣一下子就挤了起来,两个人几乎要身子贴在一起才不至于被挤下去。   这人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一上床就手脚不老实,脸也埋在他胸口。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传变四肢百骸,姜渔咬住自己手指才不至于叫出声憋得眼眶都红了,“嘶!章玉鸣你这个混蛋!你没断奶吗!”他带着哭腔道,章玉鸣茫然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埋下去。   他确实是醉了,只知道这是自己夫郎,嘴不老实的同时,手指慢慢勾着姜渔的下巴,安抚性的摸摸。   这人扭着小腰天天搁他跟前晃,都快馋死他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章   一整个晚上章玉鸣缠着姜渔不让人走,以至于第二日二人都起迟了。   胸前一团暖呼呼的,章玉鸣以为是姜溯言,下意识从被子里爬起来把人包住,不过这个大小显然不对劲,章玉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姜渔,这人离开了热源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个黑漆漆的脑袋在外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很整齐,看来没发生什么。   章玉鸣有几分庆幸又有点失望,毕竟他喝醉了会断片什么都不记得,真要发生了什么可不是大男人作为,但什么也没发生……   外头吵嚷的声音很大,伴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声,章玉鸣他们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章玉鸣把怀里的姜渔捂得更严实了些,目光不善的扫过门口的几人。   “这是干什么。”   这么大的声音姜渔也被吵醒了,章玉鸣听到怀里的动静转身挡住门口不断投射进来的目光,“再睡会儿,没事。”他安抚道。   “哎呦哎呦,人两口子还在被窝里呢!”方氏恰好在前头,赶忙捂住眼。   “章家老二啊,赶紧出来吧,别赖双儿肚皮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回事?”章玉鸣穿上鞋快步出去,竟见章玉林唇边带血。   “谁打的?”他眼神一冷环视四周,方才吵嚷的人见他出来了,一个个都缩了起来不说话,看的章玉鸣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敢做不敢认?”   章玉鸣在村里名声可不好,虽然上次买粮的事大家都觉得他变了,但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他在村里人心里的印象。   一言不合就抄家伙给人把家拆了的事章玉鸣也是干过的,所以现在都没人敢说话了。   “没事,刚才大家都是一时情绪激动。”章玉林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大家说的事,恕我们不能答应!”   “不行啊!这是村长的意思,你们凭什么不答应。”涉及自己的生存人群又开始吵嚷起来,章玉林趁这个功夫跟章玉鸣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从昨天开始,村里的房屋被雪压塌了不少,大家无处可去只能去村长家,可是村长家虽然有五间房,但也不能一直让他们住,更何况这些人都不拿粮食,大有让村长养活的意思。   昨天让几个汉子去邻村买粮食被拒绝了,村长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县太爷靠不上,粮食也买不来,这么多人要是住他的吃他的,他们自己可没东西吃了,于是村长说章玉鸣他们去镇上买过粮食,屯了几百斤粮,让他们都来找章玉鸣。   起初人们肯定是不愿意来的,奈何他们跟着村长看过村长家的粮仓后,确认了村长家也没多少粮食,他们不想饿死,就算心里怕章玉鸣,也大着胆子来了。   趁着章玉鸣没醒,本来他们打算强抢的,这才有刚才闯进章玉鸣他们屋的事。   听罢,章玉鸣面上挂起冷意。   行啊,抢到他头上来了。   “这么说来,是村长让你们来我这里抢粮?”   “怎么能叫抢呢!”叫的最大声的就是眼前这个精瘦的汉子,章玉鸣记得他,他是村长婆娘的侄子,叫房诲,“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你家正好有粮食,总不能见死不救,大家说是吧!”   “对啊对啊!都是一个村的!”   “就是就是……”   众人明显是有准备而来,章玉鸣仔细看,后面几个汉子手里还提着斧头,看来是打算软的不行来硬的。   众人没看清章玉鸣的动作,甚至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房诲就被章玉鸣掐着脖子逮住了。   “你说来借粮,说不定我章玉鸣还能借你们几斤,既然你们不要脸面,我也不需要留情面了。”章玉鸣手上稍微一用力,房诲立马涌上一股窒息感,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有个还算有声望的老人适时出声,他可没想到章玉鸣这么横,铁了心不给他们粮食,“老二,这次是他们不是,你快些将房家这小子放了吧。”   房家是他们村的大户,这真给人掐出个好歹,可还有的闹。   “三大爷,不是我不放,是他们来欺负我章家,怎么,当我章玉鸣死了不成!”   “呜呜……”眼见房诲挣扎的动作都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挤在头顶,这一刻他是真怕了,章玉鸣看了一眼他这怂样,将人推了过去。   “咳咳……”房诲捂着脖子几乎是趴在地上咳嗽,“你,你要掐死我不成!”   “你打我大哥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掐死你吗?”章玉鸣嫌弃地拍了拍手,“以后少来我们家找事!滚!”   “老二,你明明有粮,就拿出一些来救救大伙儿,大伙儿都会记得你的恩情的。”   “我说了,你诚心诚意来,我借你几斤粮是小事,一言不合就来我这抢,一粒米都没有!”章玉鸣看向刚才说话的人。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跟他不对付的,如果记得没错,这些人在村里都算过得好的,不可能一点粮食都没有,显然就是来试试他,看他能不能给。   要是这次真给他们了,下次真能来抢。   “你!”   “我们要是饿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们不死对我更没好处。”章玉鸣冷冷道,“赶紧给我滚,不然……”他眸光瞥到一旁砍柴用的斧子,脚一抬将斧子踢了起来。   斧头凌空划过,传来嗖嗖声,下一刻就落在了房诲两腿之间,把人吓得又跪下了。   “滚!”   这下没人说什么了,一个个都不甘心但他们也无法,他们确实可以仗着人多直接抢,但可得考虑章玉鸣这个变数,这人以前就能一个打十个,现在看起来更不好惹了,搞不好真出人命的。   人群散去后,章玉鸣锁上院门,“没事吧大哥?”   “我没事。”章玉林忧心道,“他们现在是走了,保不齐后头还来。”   早知道他们买粮食的事就应该瞒着,谁知道这些人敢来抢。   “大哥不用担心。”章玉鸣冷哼一声,“下次再敢来,我非得让他们留下点东西不可。”   一大早被人扰了清净,章玉鸣心情差得很,他转身回屋,方氏还借机悄悄探头往里看。   她记得这两人不是分床睡的吗,怎么这就睡一起了?   “阿父。”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溯言已经自己爬起来,穿好了衣物揉着眼睛,“阿父是有坏人来了吗?”   “不关你小孩子的事。”章玉鸣给小孩穿鞋,“自己去洗漱能做到吗?”   “好。”踩着凳子从架子上拿了自己的漱口杯,姜溯言迈着小短腿自己跑了出去。   姜渔还在睡,章玉鸣感到奇怪,以往这么大的声音姜渔早醒了,说不定还要跟他一起出去骂街,今天没起床实在反常。   “小渔?”凑近人身边,姜渔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听到章玉鸣的声音好像被吵到一样,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一张脸蛋红扑扑的,章玉鸣上手捏了捏,脸色一变。   “小渔,你起热了!”他嘴唇贴了贴这人的额头,果然烫得很,他就说早上怀里怎么暖烘烘的呢,平日里姜渔哪有这种体温。   伸手到被子里,这人果然出了一身汗,身上也滑腻腻的,章玉鸣忙活着给人换了身里衣,拧了条帕子放在姜渔额头上。   额上冰凉的触感让姜渔舒服的哼了几声,能感觉到有人给自己换了衣裳,姜渔实在没力气,只能任由这人在自己身上乱摸乱动。   “渴……”他舔舔干裂的唇,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个字。   “好端端的,怎么就起热了。”章玉鸣忙把人扶起来,水杯凑到姜渔唇边,“先喝口水。”   他们村里连个大夫都没有,这可愁坏他了。   一整杯水都喝完才感觉嗓子稍微舒服点,姜渔瘫软在章玉鸣怀里,“冷……”   “我马上去生火。”章玉鸣又摸了摸他热乎乎的脸才把人放下。   ……   “怎么这时候得了风寒呦。”刘氏一听说也急得不行,“这大雪封山,也没法去镇上看大夫,不知道谁家还有风寒的药啊。”   章玉鸣也是怪自己疏忽,去一趟镇上什么都买了,怎么就忘了备一点风寒药呢。   “徐宏家应该有。”一旁的章玉林开口道,“小满经常生病,家里应该会有备下的。”   “对对。”刘氏这也是才想起来,“你快去问问,早点拿来小渔也能早点好,我刚去瞧那小脸烧得通红,可怜的呦!”   “我去吧。”章玉林道,“老二你好好照顾小渔。”   章玉鸣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希望徐宏他们那儿真有治风寒的药了,只有方氏气鼓鼓瞪着章玉林的方向。   “哼!不就是想找个说辞去见那个贱人!”方氏气冲冲回屋,“一个两个的!都是贱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章   章玉鸣没见过生病的姜渔,不知道双儿还能这么黏人,只要身边一离了人姜渔就开始哼哼,章玉鸣只好把人抱到屋里的大床上,两个人躺在一起。   他多少知道一点药理,印象里按揉曲池穴和合谷穴都是能帮助退热的,章玉鸣把姜渔双手的里衣往上挽了挽,忽的被这人右手臂内侧一颗鲜红的痣吸引了目光,他伸手揉了揉,暗暗嘀咕着,“这人生的好看,长颗痣也比旁人的好瞧。”   曲池穴在肘部的凹陷处,章玉鸣轻轻揉着,揉重了这人就要躲,章玉鸣只好收着力气,慢慢的,动作就有些变味了,等他的手指沿着里衣一路往上,章玉鸣分散的目光才渐渐清明。   简直是个畜生,姜渔都生病了他居然在想这些旖旎的事,赶紧摇了摇头,章玉鸣自我反省着。   不过这人实在生的好看,瞧瞧这手,关节都比别人精致些,他捞起姜渔的手从手心亲到纤细的腕子,不知道怎么稀罕好了,好一会儿才给人塞进被子里。   许是有人陪着,姜渔趴在章玉鸣怀里又睡了过去,章玉林从徐宏家拿了药回来,章玉鸣好生哄了几句才换来下床煎药的机会。   他不免觉得这样的姜渔有几分可人,褪去了往日的泼辣劲儿,也不会张嘴就不饶人,章玉鸣稀罕地紧。   知道自己阿爹生病了,姜溯言也不闹,老老实实拿着章玉鸣给他买的启蒙书坐在床边,一边识字一边看着自己阿爹。   “阿父,阿爹喝了药就会好了吗?”小小一个担忧的看着章玉鸣给姜渔喂药,他刚才也偷偷摸自己阿爹的脸了,像暖手炉一样热。   “会的,言儿放心。”章玉鸣晓得这孩子是在担心自己爹爹,宽慰了句,“你去给阿爹端一杯水来,药太苦了,你阿爹都皱眉了,跟个小孩子一样。”   “阿爹不是小孩子。”姜溯言乖乖端了水来。   不过阿父说得对,阿爹确实跟个小孩子一样,他都不怕喝药药哦,阿爹还怕喝药药。   “言儿的腿这几天还疼吗?”章玉鸣给人喂完药,擦干姜渔唇边的水渍重新把人塞进被子里,问一旁的小孩道。   “不怎么疼了。”姜溯言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阿父买的药很好,言儿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等开春雪化了,阿父带你去镇上让大夫看看,别落下病根才好。”   “谢谢阿父。”姜溯言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的阿父,变得像阿父了。   “阿父以后可以不和阿爹吵架吗?”许是这样的章玉鸣看起来很温和,姜溯言也脱了鞋爬上床,伸出小手摸摸姜渔的眼睛,“阿爹以前总是偷偷哭,现在都不哭了。”   “好。”章玉鸣心里一软,伸手让小孩也来自己怀里,“你放心,阿父答应你。以前是阿父不好,让你阿爹受委屈了。”   “阿爹其实就是太害怕了。”姜溯言回想着之前姜渔抱着他说的话,“他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你可以原谅阿爹吗?”   “为什么会害怕?”章玉鸣有些疑惑,“我看起来有那么凶吗?”   “不是的。”姜溯言摇摇头,他虽然人小,但很聪慧,“阿爹以前有遇到一些坏叔叔,他们都欺负阿爹,后来阿爹就凶巴巴的,坏叔叔就不敢欺负阿爹了。”   原来是这样……章玉鸣心里一酸,也是,姜渔独自带着孩子,那些男人看他一个寡夫郎,又长得漂亮,难免有些坏心思,他摸着姜渔颈侧的软肉,将人摸痒了被人软绵绵的手拍了下,这才作罢。   “阿父知道了,以后阿父保护你们,就没有人敢欺负了。”   “那你可以原谅阿爹吗?”   “我又没生你阿爹的气。”章玉鸣重重揉了把姜溯言枯黄的头发,“小孩子就别想那么多,老气横秋的作甚。”   姜溯言嬉笑着往他怀里拱,太好了,这样阿爹以后应该就不会难过了。   这一场病像是积攒了很久,到了晚上烧才慢慢退下,姜渔恢复了些意识,只是身上酸疼得很,没什么力气。   章玉鸣不会做饭,在外闯荡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会做饭,怕姜渔生病嘴里没味,托胡海的母亲熬了点咸粥,放上炒熟的酱肉和小青菜,虽然只是一碗粥,滋味却好得很,姜溯言吃的津津有味,章玉鸣盛了半碗一勺一勺喂给姜渔。   “吃点东西再喝药,不然待会儿怕你腹痛。”章玉鸣可还记得上辈子姜渔是因何而死,是药三分毒,空着肚子喝药更不好。   “我自己来就行。”姜渔嗓子还有些哑,他伸手想接过碗自己喝,突然就看到了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包括手臂上鲜艳的红色印记。   忙把袖子扯下去,也不知道章玉鸣看到了多少,姜渔心想,记得以前嬷嬷叮嘱过,这是不能给男人看的。   似乎今天都是章玉鸣在照顾他,那怕是早早就看见了,姜渔打量着章玉鸣,这人也没什么反常的,应该没事。   “怎么了?”汤勺喂到嘴边了,姜渔却睁着一双烧得有些红的眼睛茫然看着自己,章玉鸣被他看的心里软软的,不解道。   “没事。”姜渔不做他想,他没什么经验,教养嬷嬷也没跟他说过这些,想来成亲了就是可以看的。   “烧终于退了。”章玉鸣可算松了口气,“昨天晚上做什么了,怎么给自己折腾的风寒了?”   “还不是你折腾我。”姜渔沙哑着嗓子,竟有些指控的意味道,昨天晚上他被这人折腾的整晚没睡着,胸前现在还痛呢,以后再也不跟他睡觉了,姜渔瞪了章玉鸣一眼。   “……”难道真发生了些什么?章玉鸣努力回想着,奈何他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如果他给人要了,至少也得有痕迹才对吧。   他自己包括姜渔,身上都没什么痕迹啊。   见他沉默,姜渔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他,眨了眨酸疼的眼睛就又躺下了,还背过了身去,不看章玉鸣。   行了,他成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流氓了,章玉鸣扶额苦笑。   他还是不说话,姜渔越想越气,转过身来,看他在火炉边煎药,气鼓鼓的,“你之前那样,那万一,我有身孕了怎么办?”   “……有了就生,我养。”章玉鸣吹了吹快要熄灭的火,被呛得咳嗽一声,“咱们是正经夫夫,怀孕了怕什么。”   就是不记得睡过而已,怀就怀吧,章玉鸣也没办法了。   “这还差不多。”姜渔小声嘀咕道,心里也踏实了,屋里火光柔和,身上还难受着,姜渔不多会儿又睡了过去。   睡着前姜渔心想,应该不会怀孕吧,上次他们也这样了,自己的肚子也没大。   还是得等春天再怀孕,不然肚子大了自己就没办法干活了,不妥不妥,以后不能跟他睡一个被窝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章   可能是打娘胎里就没养好,姜渔一直反反复复的起热,章玉鸣心想这样下去不行,他一个大男人烧上一天都撑不住,别说姜渔一个小双儿。   天一亮,刚睡下没多久的章玉鸣起身探了探姜渔的额头,好在比昨日好一些了,这让章玉鸣稍微安心了下。   这人该被娇养着,而不是跟在自己身边受苦,章玉鸣越发感到压力,他得尽快赚钱,让姜渔跟着他过好日子才行。   本来想去趟海上看看,姜渔病了离不开人,他也就只能先将计划搁置了。   胡海他们也听说了昨天来闹事的,今天专门来找章玉鸣商议这个事。   加上徐宏和章玉林,四个大男人围在章玉鸣家里,姜渔在床上睡着,被章玉鸣拿了沐浴用的屏风遮挡了起来。   “他们能来第一次,肯定就会来第二次,咱们几家都是有粮食的,眼下他们还有的吃,后面等他们粮食没了,保不齐真要来抢。”胡海率先道。   “村长他们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沟通的,能让他们干出这种事。”徐宏愤愤不平,按理来说,身为一村之长,不说尽职尽责,至少要把这些受灾的村民安顿好,此番作为实在不堪。   “你们没发现吗,昨日来闹事的都是村里的本姓。”   他们上林村情况比较特殊,好些村民都是这两年逃难来的,大姓无非就是房姓和刘姓,村长也姓刘,真要论起来,跟章玉鸣的继母还有几分亲戚关系,不过不怎么走动罢了。   昨日来的都是平日跟村长走得近的人家,基本上沾亲带故的,都是大姓。其他的一些小姓,他们平时在村子里存在感不强,此番遭了灾,第一时间想的也是重新盖房子,不可能来抢粮食。   想到这里,章玉鸣有一个主意。   “你们看这样如何。”几人同时看向他。   “既然村长集结这些大姓来找我们麻烦,那我们就招呼平时备受欺压的村民,现在世道乱,村长又时常仗势欺人,其他人难免心有怨言。”   “说的有道理。”胡海第一个赞同,“这样也好,万一以后打起来,咱们也能抗衡。”   “什么打不打的,一整天脑子里净想着打打杀杀的事。”徐宏踢了他一脚,“我们是为以后做打算不是为了打架。”   “那可说不定。”胡海不服,声音稍大了些,章玉鸣看了他一眼,让他小声,“小渔还睡着呢。”   胡海翻了个白眼示意自己会小声,“我看村长这个狗日的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说着,把自己听说的事跟其他人说了,“村尾那个寡妇你们知道不,就长得挺好看那个,她男人才死了一个多月。”   “知道,怎么了?”   “我听说村长半夜偷偷爬那小寡妇的床头,给人那啥了!”   “什么!”   “这简直是畜生!”   “所以我说啊,村长继续这样做,肯定能激起民愤!”胡海见几人如此反应,又继续道,“这些年村长不知道做了多少畜生事,大家以前就是不敢罢了,现在村长又帮不上大家忙,要我说,就是让他把这个村长让出来也行。”   这样一说,章玉鸣也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虎蛋的娘亲……”   “什么意思?!”几人疑惑。   “你们还记得上次去镇上虎蛋非要跟去吗?”   “记得,怎么了?”   “虎蛋去医馆买了堕胎药。”   此话一出,四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虎蛋平白无故买堕胎药肯定是给他娘买的,他娘一个寡妇,要是大着肚子肯定要被人唾骂。   “说他是畜生都是夸他!”胡海呸了一声,又怒又愤。   这么说,这个村长还真是坏事做尽了。   “不行!必须得想法子弄他!至少不能再让他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再说吧。”章玉鸣也有想法,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当务之急是先赚钱再说。   “你前些日子说的赚钱的法子详细说说。”   “现在不行了。”胡海气还没消呢,声音也稍稍有些大,他摇摇头道,“山路封了咱们出不去,要想干也得开春等雪化了再说。”   “行。”那就是这个冬天得先熬过去了。   “不谋划你的大业了?”胡海故意说道,他们可是知道的,章玉鸣这人,心不在这个村子里,小时候家里送他们去读书,章玉鸣只读兵书,对那些拗口的四书五经嗤之以鼻,后来更是跟夫子意见不合,干脆不读了。   “日后再说。”章玉鸣重活一世,对于上一世的发展了然于胸,现在还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   “话又说回来,你对小渔?”   “怎么?”章玉鸣不想说这些,“你少胡思乱想。”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之间变了这么多。”作为好兄弟,他们几个不是没有发现章玉鸣的变化,胡海说话直,想问就直接问了,“你这么着急赚钱也是为了小渔吧?”   “海子,你还小,等你有夫郎就知道了。”徐宏笑着拍他的肩膀,“这种事,跟你一个雏鸡说不清楚。”   “小渔能干又漂亮,老二喜欢这不是意料之中的。”   胡海可不这么认为,“要是因为漂亮就喜欢,那老二早就喜欢了,怎么可能现在才……”   “行了,别在这里猜来猜去的。”章玉鸣笑骂道,“做自己的事去!”   “那你后头还出去吗?”胡海可不想以后都自己一个人外出闯荡,章玉鸣有想法,他一个人出去少个拿主意的人。   “当然,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章玉鸣坚定道,就算不为他自己,为了姜渔他也得走出去。   七八月的海腥气,可不是谁都受得了了。   屏风后,姜渔早就醒了,他听到章玉鸣这样说,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   章玉鸣确实变了,但是似乎也没有变太多,他依然是那个收不了心的章玉鸣,不会永远在这里。   骗子,说会对他好,还不是要走。   “对了,小满下午有空吗?”章玉鸣问徐宏。   徐小满是徐宏的双儿弟弟,也是章玉鸣为数不多认识的双儿。   “怎么了?”   “我想出去一趟,拜托小满帮忙照顾下小渔。”   “可以。”徐宏应下了,“我等会儿让他过来。”   章玉鸣没说去做什么,等几人都回去后,章玉林皱着眉头叮嘱他,“风浪大,你可别去海上。”   “放心吧大哥,我心里有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章   万里冰封,从西边来的宽阔大河也被这寒冷的气温束缚住,河面结了几尺深的寒冰,很难凿开。   章玉鸣来这大河边碰碰运气,他之前在冬季游过炎陵江,知道冰上寒冷,但里面的河水并不算太凉,说不定能捞几条鱼。   上次买的肉早就吃完了,姜渔病着,总不能让他喝糙米粥,鱼肉虽没有什么油水,总归是肉,能补补也是好的。   他望向不远处的深山,银装素裹,这片美丽下蕴含了无数的危险,章玉鸣不怕豺狼虎豹但是担心雪崩,他一个人可无法抗衡,只好先收起心思。   屋里姜渔跟徐小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他心里担心章玉鸣又不明说,只心不在焉的,药都洒在了胸口,直到胸前一痛才回过神来,徐小满赶紧拿帕子给他擦。   “小渔,是怎么了,是在担心章二哥吗?”徐小满是个长相十分讨喜的小双儿,圆脸大眼睛,性子也很乖巧,被家里保护的很好。   “没事,只是一不留神才洒了。”他才不肯承认是担心章玉鸣,他心里还生着章玉鸣的气。   都是双儿,徐小满看破不说破,他照顾姜渔喝了药,就在一旁绣手帕,屋里柴火添着倒是没那么冷了,姜渔头脑还是有些昏沉,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多会儿,窗外簌簌又飘起了雪花,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很重,徐小满打开窗一看,果然又下起鹅毛大雪,他心里有些绝望。   “又下雪了,再下下去,真是不给我们活路了。”他们家的屋顶刚修缮完,昨天晚上差点塌了,这再下下去,岂不是要跟村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一样,早晚也被冻死了。   姜渔虽然没说话,但显然跟他是一个想法,“小满,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然一会儿雪大了路不好走。”   村里的路都是各家扫出来的,对此大家还是十分统一的,各自负责自家门前以及路上的雪,至少不耽误走路。   “我等章二哥回来再走。”他答应章玉鸣来照看姜渔的,怎么能先走呢。   “他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呢,放心,我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自己一个人没事。”   “我也可以照顾阿爹的。”姜溯言抬起头,把手里的书本放在桌上道。   “言儿真乖啊。”徐小满摸摸姜溯言的脑袋,羡慕的看着姜渔道,“我以后要是能生个跟言儿一样乖的小汉子就好了。”   “一定会的。”姜渔脸上也浮现一抹笑。   二人说话间,屋外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徐小满打开门一看,是章玉鸣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个大木桶,桶里还有几条鱼。   “哇,这么大的鱼!”徐小满惊呆了,自从冬季来临,江上结了冰,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再出海,他可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了。   章玉鸣从桶里捞出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草鱼放在了一个稍微小些的木桶中,“小满这条你带回去吃,今天多谢你照顾小渔了。”   “不不不!”徐小满连连推拒着,“我也没做什么,不值当的,你们自己留着吃吧。”这条鱼可不便宜,估计能卖几十文呢,他不敢要。   “给你就拿着,后头说不定还得麻烦你。”章玉鸣不容拒绝道,今天额外顺利,不枉他费劲把冰面凿开还差点掉水里去。   见他态度坚决,徐小满才接过木桶,“那就谢谢章二哥了。”   “客气什么。”章玉鸣见雪越下越大,也不留他,给了他一个蓑衣就让人赶紧回去了。   姜渔听到声响知道是章玉鸣回来,他穿了件外衣下了床。   身上还有点酸软,到底没有昨日那般难受了,饭还是能做的。   水缸里的水章玉鸣一早就加满了,他从角落的袋子里盛了一碗糙米出来淘洗着,章玉鸣正好进屋。   “怎么下床了?”章玉鸣洗干净手上的腥气,上前接过姜渔手里的木盆,“歇着去,我来。”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姜渔虽然还有些生这人的气,看到章玉鸣皲裂的脸也什么气都消了。   他拧起细细的眉头,“一下午干什么去了?”把自己整的这么狼狈,他打量章玉鸣,这人裤腿湿透结上了冰,进屋里后开始化了,脚底一滩水。   “去河里捞了几条鱼。”章玉鸣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了一条鱼出来,比给徐小满那条稍微小些,但也有二斤多,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了。   “哇,阿父我们晚上吃鱼吗?”   “嗯,给你爹爹炖个鱼汤补补身子。”章玉鸣从架子上拿了把刀开始剔鱼鳞,开鱼腹,清理内脏,动作一气呵成。   姜渔在一旁看着他,半晌起身去箱子里拿了套新的鞋袜出来,“你先把衣服换了。”   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晚饭就是炖的浓白的鱼汤加上半碗糙米饭,还有姜渔自己腌的小咸菜。鱼汤鲜美醇厚,加了点香料一点都不腥,小咸菜也是清爽可口,一顿饭吃的姜溯言眼睛都眯起来了。   姜渔还是没什么胃口,不过看着父子俩吃的都那么香,也是破天荒的多吃了半碗饭。   眼下他们粮食足够,不必再饿肚子。   看着角落堆放的几百斤粮食,姜渔知道章玉鸣是有主意的,不过这些粮食他们一家人是足够了,养更多的人却是养不起的。   今晚说不定还要出事,章玉鸣让姜渔搂着姜溯言在大床上睡,他自己没打算睡。   外头的雪不到两个时辰,已经下到半人高了,他陆陆续续出去扫了四五趟雪,夜里要是继续这样下,他们的房子也撑不住。   果不其然,到了后半夜,屋顶上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是房梁不堪重负被折断的声响,章玉鸣双目一睁,立马清醒,赶紧叫醒了正在熟睡的姜渔。   “快,屋子要塌了!”这一句话如同重击锤在姜渔心上,知道屋子早晚会塌,他们睡觉都是穿着袄子睡得,抱起姜溯言就往外跑,章玉鸣负责拿上早就收拾出来的大包裹。   外头也没好到哪里去,足有半人多高的雪填满了院子,根本没法走。   章玉鸣看了眼不远处胡海他们的屋子,半个房梁已经塌了,估计也是撑不了多久。   章玉林他们也都出了院子,看来都听见了房顶上的声响。   这可怎么办……   众人虽是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有些绝望,房子塌了,他们该去哪儿呢。   “先在雪里挖个洞出来,暂时避避风寒。”章玉鸣一边跟章玉林说,一边拿起铁锨。   他知道冬天来了有些动物会把自己埋在雪里保暖,动物可以,人肯定也可以。   章玉林不疑有他,二人在屋前宽阔的大路上挖了得有半刻钟,终于挖出一个能容纳十人左右的洞出来。章玉鸣早有准备,他拿出之前买的防水布铺在地上,又铺了被子,而后招呼姜渔他们过来坐。   “先暖和暖和,估计柴火是生不了了,只能先避避风雪。”在外头多呼吸一口都是折磨,刺骨的寒风顺着狭窄的鼻腔往里走,呛得人整个肺都疼,呼吸不了几口睫毛上就都是凝结的水珠结成的冰霜。   章玉鸣早早交代过,所以不管是方氏还是刘氏,都按照章玉鸣的方法把家里的棉被厚衣服都收拾了起来,现在活着最重要,其他的念头都得先放在一边。   当初去镇上买粮食的时候章玉鸣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他们都买了很多厚厚的防水布,以前是用来下雨盖粮食的,现在铺在地上也能勉强隔水隔冰。   铺了防水布加上一层棉被,地上还是十分凉,坐着不一会儿,那股寒意仿佛通过地面传了上来,姜渔本来身体就没好利索,这下冻得浑身发颤,他身上被章玉鸣披上了那件大氅,又加了一床被子,也不见暖和。   章玉鸣从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摸了摸,果然十分冰凉,“先坚持一下,等天亮就好了。”他双手捧着姜渔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哈气。   天亮他想办法把倒塌的屋子重新盖一下。   记忆里这场雪没有这么大,他们家的房子也没有倒塌,难道随着他的重生,有些东西也变得不一样了吗……章玉鸣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章   先前订的土砖看着天气估计也是运不来了,章玉鸣想着办法。   他不能让姜渔就这么耗着,他一个大男人受点冷没关系,姜渔还病着,这样下去不行。   屁股底下的防水布连他都觉得一直从地底往上渗着寒意,章玉鸣往外看去,茅草屋反正塌了,那茅草也没用,章玉鸣给人拢紧了被子,往外走去。   天色还黑着,后半夜是最冷的,他们那一家八口人挤在一起,章玉鸣把姜渔和姜溯言放在最里面,能少受点风吹。   紧挨着他们的是刘氏方氏和章玉仁,章玉仁也就是章玉鸣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弟,今年不过十三岁,被刘氏养的很好,整日在屋里读书,章玉鸣重生回来除了上次吃饭就一直没见过他。   这少年一身白色长衫,看起来料子还不错,背挺得直直的,也披了个棉被,刘氏在他身边抹着眼泪,一边念叨“我的儿我的儿”,显然是心疼的。   当然,章玉鸣都没太在意,他拿开前方用来抵挡寒风的木板,分了几次抱了一堆茅草进来,章玉林和章父跟他一起往里运。   在防水布上铺了一层茅草又铺上棉被,这才感觉身下稍微软和一点,姜渔压制着喉口的痒意,尽量不发出咳嗽声。   “老天爷啊,可一定得保佑我们章家熬过这灾祸。”刘氏双手合十,其他人都睡了,她神神叨叨磕着头,她还等着过好日子,等三个儿子当大官的。   算命的都给她算过了,她这辈子是个有福的,儿子孝敬顺从,丈夫事事以她为主,她可得熬过去。   刘氏跟章父挨在一起取暖,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看看这洞里其他人,章玉鸣倚靠在一旁,隔着被子搂着姜渔,好像自己不冷一样;章玉林跟方氏隔得大老远,两个人不像夫妻,更像仇人。刘氏瞥了方氏一眼没怎么在意,把目光放在了姜渔身上。   这小双儿倒是把她好一个骗,说了嫁进来就是图个安稳,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把她最听话的二儿子,心都勾走了,果真好本事。   外头又吵闹起来,经过昨晚,村里一片狼藉,放眼望去,村落中一排排的房屋一个黑夜的时间都变为了废墟。   不少人看到章玉鸣他们在雪下挖了个洞,纷纷效仿作为临时的庇护。   “家里的粮食还有多少?”   “不多了,怕是撑不过去。”   这是大多数村民家的对话。   章玉鸣早把他们的粮食藏好了,他们眼下着急的是没有柴火,天色刚亮,章玉鸣就起身出来。   他们现在得提防有些穷凶极恶的村民来抢粮食,斧头时刻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屋子既然塌了,就先把里面的木头找出来充当柴火。   好在天亮之后就没再下雪,太阳出来稍微暖和了些。   “老二你有什么打算?”章玉林帮他劈柴生火,知道自己二弟是个有主意的,遂问他。   “我打算号召村里人把路清理出来。”路清了就能出去,能出去就有办法买粮食,据他所知,今天是个丰收年,他们这里也没受到战乱影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县里的粮仓是满的。   “也好。”章玉林若有所思的点头,“只怕大家不会听你的。”   “无妨,会有人的。”章玉鸣没想太多人能帮他,有几家就够了。   二人说这话的功夫,搭了个临时的灶台,能烧个热水做个饭,不然他们看着粮食也得饿死,刘氏看看睡着的姜渔又看看方氏,见没人动弹的,只能自己起身做饭去。   家里三个大男人等着呢,她不干也没人干。   娶这俩没一个中用的,刘氏在心里暗骂,本来打算煮两勺米气得又倒回去半勺。   垒完灶台,章玉鸣也暂时休息了下,他洗净手进去看姜渔的情况,见人还在熟睡,轻声喊了几句,没人回应。   “你阿爹有醒来过吗?”章玉鸣问姜溯言。   “有的。”姜溯言乖乖点头,“阿爹想帮阿奶煮饭来着,身上实在没劲儿,就又睡过去了。”   关注了姜渔一早上,知道这人就没睁过眼的方氏:“……”   姜渔这贱蹄子就没醒过好吗,这小孩怎么胡说?   “好,我知道了。”章玉鸣摸了摸姜渔的额头,见这人没再发烧心里踏实了些,“你看着阿爹,等他醒了就喊我知道吗?”   “好。”姜溯言看了方氏一眼,小嘴一咧,这个人总是偷看他阿爹,肯定没安好心。   煮好了粥,一大家子一分,也就一人一碗的量,章玉鸣先端着碗把姜渔喊醒,让人把粥喝了他再去煎药。姜渔是有意识的,他吃不下东西,又觉得自己病得不是时候,干脆就不吃了。   “得吃一点,药还没好,不吃的话你待会儿喝药会难受。”章玉鸣哄着他,高大的身量蜷缩在这儿看着有点憋屈,腰都直不起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姜渔低头看着男人喂到嘴边的粥,认真问道。   “你是我夫郎我不对你好对谁好?”章玉鸣帮他把垂下来的长发别到耳后。   “章玉鸣,你真是个怪人。”姜渔嘟囔着,生病的他好像没力气保持之前的活力,说话也变得软绵绵的,不是夹枪带棒了,章玉鸣被他嘟嘟囔囔的语气可爱到,“放心,好好的。”   喂完一碗粥,章玉鸣出去把属于自己的一碗几口喝完,专心看着给姜渔煎的药。   药不多了,不知道够不够姜渔病好。   大家各司其职,刘氏和方氏包括章玉仁负责把废墟里有用的物件都找出来,有章玉鸣的提醒他们基本都把值钱的东西的带出来了,但有些东西比如锅碗瓢盆啥的却是来不及拿的。   大家都忙活着,方氏就更有怨言了。“这病了就是好哈,活都不用干,还有男人疼着。”   “好了,小渔也不是故意病的,瞧他那样也是难受地紧,你不想干也去休息。”眼见章玉鸣他们还没走,刘氏没好气道。   “娘,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氏扯了扯嘴角,见刘氏生气了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她这个婆婆人看着是很好,她的小姐妹们都羡慕她有个好相与的婆婆,但是只有她知道,这老婆子心狠着呢,她老老实实低头干起了活。   “老二快来!大家伙找你呢!”隔着大老远,胡海从那边着急朝着他喊道,章玉鸣刚把药盛出来,闻言站起身回他一句,“马上过去!”   “娘去给小渔喂药,你快去吧。”刘氏从他手上接过药碗,章玉鸣拍拍双手见村里多数的汉子都往那边走,点点头也走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章   姜渔喝了点粥恢复了些力气就又迷迷糊糊睡下了,太阳正好也稍微暖和了点,刘氏见他还在睡,转头把风寒药给章玉仁喝了。   “昨个儿夜里冻坏了吧?”刘氏小声道,瞧着自己小儿子哪哪都好,“娘夜里听到你咳嗽了,这药可贵了,我儿喝了吧。”章玉仁没说话,淡淡的喝了药,拿起一旁的书本默读起来。   从徐宏家拿的药从共也就四五副,刘氏蹑手蹑脚走过去,把剩下两幅也拿走了,她得藏起来,省的后头有个头疼脑热的没药了。   她年纪大了,身子骨可比不上姜渔好,昨夜里给她好一个冻,今早起来身子也有些不爽利的。   药没喝,姜渔一觉睡醒感觉身上更难受了,黏糊糊的不舒服,应该是发了汗的缘故。章玉鸣不在,大家都忙着,姜渔也不好总睡,拖着身子爬了起来。   他先是把匆忙间带出来的东西整理了下,又想起了什么,往自己腰上摸了一把,还好,玉佩还在。   “呦,小渔出来了?”刘氏像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醒,赶忙把手里的半个鸡蛋塞进自己小儿子嘴里,“这是病好了?”   “好多了。”姜渔咳嗽一声,装作没看见,牵着姜溯言走出来帮忙。   冬日里天短,章玉鸣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日头西沉,同样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村长跑了。   起初是那些跟村长相熟的人家发现的,他们本来想找村长帮忙,结果去的时候村长家已经人去楼空,连院子里的看门狗都带走了。   “这村长也忒不是个东西。”姜渔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不由唾骂几句。   “那村长家的房子?”方氏眼神一亮,章玉鸣看了她一眼,“已经被占了。”   大伙儿都没处去,村长家那五间青砖大瓦房可惹人眼红,也不管村长会不会回来,直接就给占了。   “老二,你没占间屋子吗?”刘氏也忍不住道,难道他们以后就住这个洞里不成?岂不是冻死个人,而且也不方便。   “没有。”今下午胡海喊他的时候房子已经被分完了。   “不是我说,老二你肯定是没动手,你动手了谁抢得过你,你不为我们想,也得为爹娘想想啊,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这整日寒风吹着,你是为人子女的,你不心疼啊?”方氏在一边急了,章玉鸣的本事她可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抢不过别人,村长家那房子住的多舒坦,不怕风不怕雪的。   姜渔内心嗤笑,他爹娘都不心疼他,有口吃的都紧着小的,把那小儿子养得白胖的,章玉鸣手上的裂口都往外渗血,他凭啥心疼他爹娘?   “爹娘我自然会管。”沉默半晌,章玉鸣才道,“大哥大嫂给一份,我章玉鸣不会给半份,大嫂不必激我。”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脸色各异,章玉鸣言下之意爹娘不是他一个人的爹娘,既然要管,那就大家一起管,他对章玉林当然没意见,就是看不惯这个女人整日找事。   “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氏反应比方氏还要大,“我嫁进你们章家那年你才三岁,我跟你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说这样的话,这是要跟娘生分了不成?”她暗暗瞪了一眼姜渔随后红了眼眶,就不该让老二娶夫郎,都是这个姜渔捣的鬼,这才腻歪了几天,就让她儿子起了别的心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章玉鸣冷着一张脸,对上章父责备的眼神,“老二,你这话忒不孝!难不成你大哥以后不管我们老两口,你也不管了!”   “爹娘,老二不是这个意思。”章玉林知道这一切都是方氏惹出来的,忙不迭开口,“我跟老二都会孝敬您二老,老二刚才说的也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章玉鸣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知道前世自己爹娘的做派,只是这辈子还没到那个地步,他不可能真的不管自己爹娘。刘氏说得对,自己的确是她拉扯大的,她也没有像别的继母那样虐待他们,反而将他们兄弟二人都供着读了书,为人父母,他们是称职的。   心狠也是真,不然怎么能忍心看他大哥横死他乡,又怎么忍心赶走他怀有身孕的夫郎。   想到这里,章玉鸣仰头闭目,他独自缓了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对上姜渔打量的目光,章玉鸣扯了个笑出来,“怎么了?”   “我才要问问你怎么了。”姜渔双手环臂,两个人站在外头。   “我没事。”章玉鸣看姜渔脸色尚可,只嗓音还有些沙哑,看起来好多了。   可能是心情确实差,不然他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章玉鸣口中的话咽了几咽,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姜渔一句,“你嫁给我后悔吗?”   “后悔啊。”姜渔不假思索道,章玉鸣显然没料到他能答的这么快,眼底的受伤没来得及掩饰,姜渔看的分明,继续道,“你知道吗章玉鸣,你有时候真挺不是人的。”   刚娶他时跟他说自己志不在此,不会拘于儿女情长,让他别想太多,然后连洞房都没洞,第二天就跟自己兄弟跑商去了,一走三个月,也不管他面对这一家子陌生人有多么无助。   跑商回来,碰上他跟刘氏吵架,自然而然护着刘氏,他那时候就后悔了,他怎么给自己挑了个没断奶的汉子。   现在呢?反倒突然开始对他好了,姜渔看着章玉鸣,都不知道自己该信几分。   见章玉鸣沉默着不说话,他又道,“算了,之前的事就不提了。”总归这人现在看起来是变了,能维持到几时再说。   “走吧,回去。”姜渔率先一步往回走,章玉鸣心情复杂,看来,距离他哄好夫郎的路还长着。   就是这人也太直接了,章玉鸣捂住胸口,怎么能那么了当的说后悔嫁他。   ——   章玉鸣在众人面前说了那番话后,刘氏和章父开始不待见章玉鸣,他们企图用这种方式让章玉鸣服软。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章玉鸣想起今天还没给姜渔煎药,这人夜里容易起热,不喝药不行,他睡眼惺忪的往旁边摸索了几下,什么都没摸到,“真是奇了怪了。”   姜渔本来病就没好,昏昏沉沉刚要睡下,被他吵醒了,拧着眉头看他,“你在干嘛?”   “忘给你煎药了。”章玉鸣回他,打了个哈欠,姜渔扯了他一把让人赶紧躺下,“别折腾了,赶紧睡吧,我感觉还好。”   身上还没好利索,怎么也比第一天好些了,天也黑了,他不想让章玉鸣再忙活。   找了一圈实在没找到,章玉鸣摸了摸姜渔的额头,见人没起热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要是难受就说。”章玉鸣叮嘱他,给人被角掖严实,心想等天亮了再找找。   怕他半夜又起热,章玉鸣隔一个时辰就要去摸一摸姜渔的额头,姜渔身上难受睡得也不踏实,所以他能感觉到章玉鸣的动作。天快亮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往章玉鸣怀里靠了靠。   “娘,你瞧人家小两口感情这个好。”方氏一大早醒来嘴就不闲着,指着章玉鸣他们跟刘氏说话。   “这热乎劲儿,不知道的以为刚成亲呢。”方氏看不惯道,其实他们看不到什么,都穿的严严实实,章玉鸣甚至是隔着一件大氅抱着姜渔的,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举止确实算得上亲密。   刘氏等了一天没等到章玉鸣主动跟他们道歉,冷着脸没接方氏的话茬,反而呵斥了句,“你羡慕也去搂着老大,一天到晚活不干就知道议论些腌臜玩意儿!”   “娘!媳妇这不是羡慕得紧。”方氏知道刘氏明面上骂她,实际是骂地上没睡醒的章玉鸣他们,所以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   她们没有刻意收着声音,章玉鸣听了个真切。   这婆媳俩说了什么章玉鸣并不在意,他低头就能看到姜渔熟睡的脸,章玉鸣用脸颊贴了贴,感觉这人额头又有些热。   赶忙起床又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见之前放在旁边的药,章玉鸣不免心生怀疑,他出去看到刘氏和方氏,“娘,大嫂,可曾看到小渔喝的药?”   “没有啊,这药不是你们自己收起来的吗?”方氏一脸茫然道,章玉鸣又看向刘氏,刘氏眼神一转,“药是我拿的,我昨个儿喝了一副。”   “这药是给小渔喝的。”章玉鸣气急,“你好好的,喝什么药?”   “怎么了?几服药我还不能喝了!”刘氏本来坐在刚搭建好的火炉边烤火,闻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是你娘,我身子不爽利煮你一副药喝还不行了?”   已经喝了,章玉鸣不想再跟她计较,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剩下的呢?”他问。   “没了。”刘氏一扭头,“我跟你爹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喝你点药你这么大反应,恨不得吃了我似的,你还拿我当你娘吗?”她说着,委屈起来,抹着眼泪,“老二啊,你真是不跟娘一条心了。”   “哎呦二弟你看你这是……”方氏火上浇油,“娘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不就是一副药吗,没了就再买呗。”   说的倒是轻巧,路都封了他上哪儿买去,章玉鸣咬牙,他算是知道了,这就是故意的,就因为昨天晚上他说了那句话。   “我知道还有剩的,把剩下的给我。”章玉鸣压下心里的怒意,姜渔真的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章   “我跟你爹都有些不舒服就一人喝了一副,正好没了。”   章玉鸣:“……”   “哎!老二你!”   章玉鸣深深看了刘氏一眼,“你最好祈祷我夫郎没事。”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转身钻进姜渔睡觉的地方,往姜渔盖得大氅内侧摸了摸,终于摸到了那个钱袋子。   烧得迷糊也不忘护着钱袋子,姜渔睁开了眼见是章玉鸣这才松了手,高烧的缘故让他脸颊泛红,偏偏双眼又是湿润的,看起来无端有几分委屈。   “你干什么?”姜渔沙哑着嗓子问他,被冷风呛了一口猝不及防咳嗽起来,章玉鸣轻拍着他的背,顺手拿走钱袋子,“我出去趟天黑之前回来。”他安抚道,说罢不等姜渔反应就往外走。   这人,不会又要走吧,姜渔昏沉想到,心里涌上一股气。   一定是了,他这几日都没办法帮衬家里,还病着需要人照顾,章玉鸣肯定是嫌他麻烦了,才会拿钱跑了。   他头脑不清醒,越想越觉得自己认为的准没错,真委屈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骂章玉鸣,嘴里念念有词。   扛着一把铁锨,章玉鸣心里憋着气,一路走一路铲着雪。   这场雪太大了,雪深的地方几乎能把人埋进去,哪怕章玉鸣再有力气,面对路上铺得厚厚的一层雪也是无力,他遮住自己口鼻往前走,雪下面也不知是路还是其他,只能先铲了再说。   章玉林见他面色不好看,从方氏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后,也拿了把铲子帮他。   “这事,是娘做的不对,”章玉林喘着粗气道,他是个读书人,铲了没一会儿就没什么力气了,跟章玉鸣说着话。   再怎么说姜渔也病着,看那脸色病得还挺严重,他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大事,连声咳嗽都没有,一声不吭把姜渔的药喝了,实在不应该。   “海子他们应该也快来了,我跟海子说了情况,他说找人帮忙去了。”   人命关天,他们都知道这年头病不好治,本来姜渔看着快好了,估计就是因为昨天没喝药,这才更严重了。   村里人大多都闲着,胡海去找,应该能有来帮忙的。   章玉鸣听到这里脸色才好看些,他也是气昏了头了,都没想找别人帮忙,就寻思快点去镇上给姜渔重新拿药。   兄弟俩说着话,有好几个汉子从村里往他们这边走,章玉鸣打眼一看,得来了二十多个,各个扛着家伙事。   “你这人,打算一个人把雪都清了不成!”胡海一来就给了他一拳。   “谢了。”章玉鸣回了他一拳,这么多人,应该是他能找到的所有人了,章玉鸣跟大家道谢,都是些年轻汉子,不说些谢不谢的,谁家没点突发情况,何况就是让他们帮忙铲雪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人多力量大,到天黑的时候,路基本清了出来,章玉鸣再次跟众人道谢,“今日麻烦各位了,改日夫郎身子好全,再请各位喝酒!”   “客气啥,乡里乡亲的,不都是互相帮衬嘛。”   “就是,章老二你以后也教教俺你那身手,前两天那一斧子可给房诲那孙子吓够呛!”   “哈哈哈哈”   章玉鸣面色缓和,“行,以后我教你们。”   “那感情好!”   还得赶去镇上,章玉鸣没时间跟其他人多说,匆忙道谢后就要走,章玉林不太放心他,忧心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大哥。”章玉鸣婉拒他大哥的好意,自己一个人去还能快去快回,跟章玉林一起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   “要不我跟你去吧,天黑了万一遇到土匪你双拳难敌四腿。”胡海挽起袖子,“怎么说我也能一个打两个。”   “行了,我自己去就行。”章玉鸣把铁锹给章玉林,“放心吧你们,我心里有数。”他说着,不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   众人见状三三两两结伴回村子,路上不免嘀咕起这事。   “刘婶儿看着人挺好的,怎么还这样呢?”   “章老二之前看着可凶一个人,这不也没想到挺随和的。”   “之前我妹非要嫁给老二,幸亏没让嫁,不然摊上这样的婆婆,连药都喝不上的就是我妹了。”   “你娘看人真准。”   “我也觉得。”   “……”   这几天不下雪了,不过夜里寒风呼啸,气温骤降,还是挺冷的,章玉鸣一路赶去镇上,睫毛上挂满了冰霜,鼻腔生疼。   医馆早就关门了,章玉鸣敲了半天才有个打着哈欠的小药童出来开门。   “谁啊,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兄弟,对不住。”章玉鸣给人赔笑,“家里夫郎起热了,病得厉害,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打扰。”   小药童年纪不大,闻言态度好了些,他点上灯让章玉鸣在一边等着,“壶里有茶水应当还温着,你要不先喝点水我去喊我师傅。”   “多谢多谢。”章玉鸣手指都冻僵了,看到小药童说的茶水倒了一杯暖了下手。   不多会儿功夫,老大夫披着外衣进来,章玉鸣赶忙起身,“麻烦您了。”   老大夫挥手让他坐,“听阿青说是你夫郎病了,具体是何症状?”   “许是冻着了,烧了足足有三日,前两日喝了从您这开的风寒药稍好了些,昨日药没了,今早就又起了热。”   “可伴有咳嗽鼻塞等症状?”   “有。”   “舌苔呈鲜红色亦或者是苔白而腻?”   “瞧着是红的。”章玉鸣回忆道,“喉咙也不大舒坦,夜里时常喊嗓子疼。”   “行,老夫知道了。”老大夫不一会儿就开好了药让药童去拿,“老夫记得你夫郎,瞧着身子骨确实不大好,这下病了时下天气又冷,可得仔细养着。”   “好。”章玉鸣认真答应着,老大夫又道,“老夫记得你是上林村人士,大半夜的跑来镇上想来也是个疼夫郎的。”   “我瞧他难受地紧,实在不忍心。”   “是个重情义的。”   拿上药,章玉鸣又紧赶着回村,路上还碰到只不长眼的野鸡往他脚下钻,正好被他逮住,顾不上冻得僵硬的双手,章玉鸣笑道,“你这畜生来的巧,回去炖了给我夫郎补身子。”   远远看到有处火光,章玉鸣加快了步伐,果然是章玉林生了火等他,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这才放下了心。   “快来暖和暖和。”章玉林扶他一把。   往家里赶的时候不觉得,到家了方觉浑身冰凉,双腿更是不好蜷缩,他揉了半天膝盖才稍稍好些。   “小渔怎么样了?”章玉鸣哈了口热气到手心里,伸着弯曲的手到柴火边烤着。   “下午我让小满来给擦了擦身,稍微退了点烧,刚才又烧起来了,亏得你回来。”章玉林砸了块冰放到砂锅里烧着,水开了放进去章玉鸣刚拿来的药,“小满刚走不久,一个未出阁的双儿,不好在这儿过夜。”   “好。”章玉鸣起身环视一周,其他人都已然熟睡了,他一个踉跄差点摔了,章玉林又扶他一把,“先进去睡会儿,我来煎药。”章玉林道,没跟他说他去镇上拿药以后,家里的血雨腥风。   原来,章玉鸣警告刘氏那一句,让刘氏彻底怒了,她添油加醋跟章父告状,章父认为章玉鸣小题大做不敬父母,二人只等着章玉鸣回来兴师问罪,亏得章玉鸣回来的太晚了这才避了过去。   “行。”章玉鸣一整天精神高度紧绷,现在确实有点体力不支,加上冻得浑身疼,真有点撑不住了。   章玉鸣弓着身子走到最里面,姜渔蜷着身子已经睡着了,姜溯言窝在他怀里睡得不踏实,听到章玉鸣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他。   “阿父,你终于回来了。”   “哭什么,阿父又不是不回来了。”章玉鸣揉了揉姜溯言的脑袋,“睡吧,大伯在煎药,待会儿你阿爹喝了药就没事了。”   “嗯。”他重重点头,却是说什么都不肯睡了,仿佛怕章玉鸣又走似的。   被窝里是暖的,章玉鸣还没缓过来怕冻着他们就没往被子里去,恰好这时姜渔醒了,翻个身正跟他目光对上。   “眼睛怎么肿了?”章玉鸣放缓了声音问,莫不是偷摸躲起来哭了?   “我没事。”姜渔偏过头才不看他,白天听到众人提起章玉鸣是去镇上给他拿药去了,他才知道误会了。   可外面情况复杂,土匪横行,他怕章玉鸣出事,不争气的又担心着,还好这人安全回来了。   “你……”姜渔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章玉鸣,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偷偷掀开被子的一角,“要不要进来暖和暖和。”   “不了。”章玉鸣看出他的不习惯,想摸摸他的脸又怕自己粗糙干裂的指腹将这人柔软的脸颊划伤,最后只是帮着整理了下被子,“别冰着你,待会儿喝了药再睡。”   “……好。”姜渔合上被子,章玉鸣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靠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明面上是闭目养神,实际章玉鸣在思索分家的事。   原本是不急的,可刘氏的做法显然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分家必须提上日程。   见他闭着眼眉头却紧锁,姜渔悄悄侧过身一瞬不瞬地看他,身子虽难受,但是他承认,心里却莫名软了。   或许,他可以尝试跟这人好好过日子了,他想。   手伸出被子外捏住章玉鸣的衣角,姜渔脸颊在柔软的兔毛上蹭了蹭,也闭上了双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章   翌日一早,二人是从一个被窝睡醒的。章玉鸣抻了抻懒腰,他连昨天是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身边的姜渔睡得正香,脸色看起来终于好了些,看来是新买的药起效了。   他年轻身体好,睡一觉基本就缓了过来,穿了外衣往外头去。   刘氏和章父早醒了,看到章玉鸣出来,像是在等他一样,“混账东西!”   章玉鸣脚步一顿,今天是约好的砖厂来送砖的日子,他暂时没空搭理这俩人。   “你给我站住!”章父见他理都不理自己,更是气急,“你说说,昨个儿是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我说了,你们最好祈祷小渔身体能恢复。”他停下脚步,回头扫了刘氏一眼,“不然,我把你宝贝儿子命根子卸了!”   “老头子!你听听你听听!”刘氏猛拍着大腿,“我跟你爹哪儿能想到小渔身子这么差,不就是一副药,你说这话可真是一点母子情分都不顾了!”   “你这个逆子!”章父一口血差点没上来,环顾四周,抓了根柴火就要往章玉鸣身上打,章玉鸣一个闪身躲过,转头把正在熟睡的章玉仁扯了出来挡在身前。   章父追着章玉鸣打,这一下没反应过来,手臂粗的柴火重重打在章玉仁身上,疼得这人惨叫一声,传出去老远。   “哎呦!打错了打错了!我可怜的儿!”刘氏的哭嚎声加上章玉仁的惨叫,周围邻居连手头上的活都不干了,赶紧跑过来凑热闹。   章父也是一惊,赶紧扔了柴火查看自己小儿子的情况,章玉鸣冷笑一声,怕他们再趁自己不在欺负姜渔,又去了徐宏家把徐小满找了来。   为了赶紧把砖卸完,章玉鸣去找了十几个相熟的汉子帮着一起,后头盖房子也需要人手,章玉鸣正好跟他们搞好关系。   现在村长不在,村里人没了主事的,章玉鸣名声这些日子好了些,加上又有本事,大家对他还是很客气的,除了实在不待见他的,基本不会给他找不痛快。   “老二,你买这老些砖是打算盖个多大的房子?”帮忙卸砖的汉子问道。   “先盖着,后面再看。”章玉鸣手上动作不停,他已经物色好了一块地,打算把新房子盖在山脚下,那处离海边稍远些,水汽没那么大。   既然他们不待见他夫郎,那他就带夫郎住别处去,正好建个独立小院,有些声响也不怕外人听见。   人多力量大,不多会儿砖卸完,章玉鸣每人给了一斤粮食,众人喜笑颜开。   以前帮村长做事可不会额外给东西,这章老二还挺仁义,粮食这么稀缺,一斤粮虽不多,可有时候是能救命的,几个汉子暗暗想,以后他家有活还得来。   章玉鸣再次回家,家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章玉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动说道,“我已经跟爹娘谈过了,他们说上次确实不是故意拿走小渔的药,以后也会好好对待小渔,老二,你也莫要再生气了,一家人,别伤了和气。”章玉林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他爹娘消了气,他看姜渔今天明显好转了不少,都是一家人,章玉林不想闹得太难看,平白让旁人看笑话。   活了两辈子的章玉鸣暂且点点头,他不会扶了自己大哥的面子,但是分家的事,他也有了成算。   有了砖,家里三个男人加上胡海和徐宏的帮忙,先临时搭了个帐篷,四周是砖垒的,顶上用防水布盖起来,至少能遮风避雨,也能烧柴火,没那么冷了。   昨天夜里捡的那只野鸡被章玉鸣埋进了雪里,干完活后章玉鸣才从雪里挖出来,烧水、杀鸡、拔毛。   “山上的畜生估计也是找不到吃的,这才下山碰碰运气。”章玉林在一边道。   “可惜这畜生运气不好。”章玉鸣一笑,碰上他正好给他们肚里添点油水。   一家人的饭照例还是刘氏做,方氏看到有肉吃,难得出来打下手,章玉鸣把鸡剁成小块,去喊了姜渔起床。   肉汤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姜渔也闻到了,他其实很早就醒了,不过用不上他,于是没出去添乱,章玉鸣进来的时候他正穿外衣。   “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姜渔瞧着有精神了,就是躺了几天头发乱成一团他左顾右盼想找个木梳稍微梳理下,章玉鸣从包裹里找出来递给他。   “想洗洗身子。”这几天病着出一身汗,实在难受。   “等好全了再说。”章玉鸣在他旁边坐下,“前些日子订的砖送来了,我看上了一块地,打算直接划了盖新房。”   “不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吗?”姜渔不解。   章玉鸣看他半晌,忽然道,“我想分家了。”   分家……姜渔讶然,这人怎么突然想分家?不过刘氏他们不会同意吧。   “你爹娘同意吗?”   “不妨碍。”   “你看着办。”姜渔不多说,能分家当然是好的,做什么都方便些。   “你想分家吗?”章玉鸣问他,前世姜渔跟他娘不对付,这辈子关系也不是很好,想来姜渔应该是很高兴的。   “我当然想。”姜渔心想,之前刘氏趁章玉鸣不在的时候挤兑他,又在章玉鸣面前做文章,他都记得呢。   好不容易收了半亩稻子,刘氏趁他不注意老两口拉去镇上卖了,想让他们父子俩饿死,姜渔想起就恨得牙根痒,偏生当时章玉鸣这个眼盲心瞎的,只听他娘的话。   突然被瞪了一眼,章玉鸣摸不着头脑,又跟人讲了讲建新家的事,等姜渔面色缓和,他才松一口气。   午饭最后是用鸡汤煮的粥,鸡肉被刘氏收了起来,打算下顿再吃。   糙米粥喝惯了,用鸡汤煮的粥也是美味,众人都吃的很高兴,不一会儿一锅粥就见了底,姜渔这两天病着没胃口没怎么吃东西,喝了一碗粥还觉得肚子空空的没吃饱,章玉鸣见他舔舔嘴唇就知道他还想吃,往另一个锅里捞了只鸡腿过来放他碗里。   “吃吧。”就像是没看到刘氏的眼神一样,章玉鸣怕鸡腿太大了姜渔不好啃,还给掰成两半。   “老二,鸡腿是留给你小弟补身子的。”刘氏忍不住了,家里以前有什么好的都紧着老幺儿,鸡腿更是一贯留两只给他,姜渔一个赔钱双儿给口饭吃都是他们心善了,居然还敢吃鸡腿。   “我夫郎病刚好才需要补身子,老三白白胖胖的,补什么?”章玉鸣皱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老三刚被打了,更何况读书才是最耗精气神的,不吃点好的补补怎么行。”刘氏皱眉,她这样习惯了,之前一家人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章玉仁,刘氏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她就是对章玉鸣最近三番五次的忤逆感到不爽快。   “他又不是几岁稚童。”章玉鸣简直气笑了,“老三,你觉得娘说的对吗?”   “我上次写的文章在班里得了头名。”章玉仁挺直脊背,不答章玉鸣的话,也不看章玉鸣,显然还记恨着章玉鸣害他被打了一棍,虽然没什么事,可他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打,要不是刘氏让他算了,他非得跟章玉鸣打一架不可。   “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章玉鸣脸上一冷,“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必全家人省吃俭用的紧着你,得了头名又如何,这点小事竟值得你拿出来炫耀。”   “你!”章玉仁脸皮薄,被这样劈头盖脸一顿说,面上挂不住,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跟大哥都成家了,以后断不会再以你为主,我劝你趁早收起那高傲的书生气。”章玉鸣说着,把剩的那个鸡腿也捞了出来,放姜溯言碗里,“这野鸡是我抓的,都得我夫郎儿子吃饱了再说。”   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人这样说过他,章玉仁忍着屈辱一甩袖子饭也不吃,就这么走了,刘氏急着追自己儿子,又实在气章玉鸣这样说,重重捶了章父一下,“你养的好儿子!这是要气死我啊!”   “简直是混账!”章父也气得吹胡子瞪眼,“老三是你亲弟!你就是这样待他的!我看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他可不是我亲弟,我只有一个亲大哥。”章玉鸣道,“这些年我跟大哥照顾他够多了,大哥自己的课业没写完就要先辅导他,我外出赚的钱也都给他花了。眼下我夫郎大病初愈吃个鸡腿他都要来抢,我凭什么让着他,没揍他一顿就算我心慈手软!”   “你!你……”章父手指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爹,你先坐。”章玉林赶忙去扶,轻拍着章父的胸口,示意章玉鸣别再说了,“一家人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过好,老三还小,老二你也别说了。”他说完,又对姜渔道,“小渔,你吃就是,这野鸡是二弟抓的,本就是给你补身子的。”   “老大,你也向着他!”章父眼见两个儿子沆瀣一气,重重拍走章玉林的手,“行啊,你们兄弟俩就是要气死我老头子才高兴!”   “爹,儿子没有那个意思。”章玉林两头为难,“老三确实不小了,总不能你跟娘也迁就他,以后他成家立业,这般作态也不好。”   章父见没人听他的,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爹就你们三个儿子,希望你们互相爱护,老二说的话你听着像话吗?什么叫他夫郎孩子吃饱了再说,合我们这些人还得吃他们剩的不成。”   “老二不是那个意思。”章玉林也没办法了,他知道自己二弟最近确实反常,“您老先消消气,等我说说他。”   “哼!”   那边吵着,姜渔一句话也没往里插,老老实实啃完半根鸡腿,还给章玉鸣留了半根。   把章父气的回去歇着了,姜渔把碗递给章玉鸣,章玉鸣一笑。   看,他向着夫郎,夫郎忘不了他,他向着老三,老三可不会记着他。   “你吃吧,不是没吃饱吗?”章玉鸣一改刚才严肃的神色,连声音都放缓了不少。   “我胃口又不大,吃不下了。”姜渔随口说着也不看他,“快点吃,吃完我好去洗碗。”   “坐,我去洗。”章玉鸣扯着他的手腕让人坐好,两口啃完半个鸡腿,嘴边又被人杵了半个。   “阿父,我也吃不下了。”姜溯言揉着自己的小肚子,笑嘻嘻看着章玉鸣。   “行。”章玉鸣捏了捏小孩终于长了点肉的脸蛋,“改天阿父再给你买肉吃。”   经过这事,刘氏彻底不待见他们了,一开始只是饭桌上不同他们说话,后面直接不做他们的饭了。   这事还是某天晚上,章玉鸣他们找了人开始盖新房子,姜渔以为刘氏她们会做饭,就跟着章玉鸣给盖房的汉子们煮热水,方便他们随时取用。   忙活一天,回去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压根就没有他们的份。   章玉林的饭他们倒是煮了,但这做法显然也让章玉林不赞同,他们累了一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谁都会心寒。   “爹,娘,您这样……”   “老大,你吃不吃?”章父打断他,一双虎目瞪着他,“不吃就去自己做!”   章玉林:“……”   “没事大哥。”章玉鸣拍拍他的肩膀,“我跟小渔随便煮点吃就行。”   “我去给你们生火。”章玉林看看桌上纹丝不动的一家子人,他们大人不吃也就不吃了,姜溯言站在桌边眼巴巴看着,孩子这么小,他们也真能坐住了不给吃,章玉林怀疑难道之前一家人和乐融融的都是假象?   他把剩的一碗粥盛出来给姜溯言,姜溯言摇摇头,“大伯,我不饿,你吃。”   “乖,大伯待会儿跟你阿父他们一起。”用勺子搅温了些才递过去给小孩,章玉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吃吧,正长身体,别饿着了。”   看姜渔点头姜溯言才接过,乖乖坐好,“谢谢大伯。”   等三个人吃完饭,天色已经大黑了。章玉鸣一整晚都很沉默,直到躺到被子里也没说什么话,姜渔大抵知道些缘由,他等其他人都睡下了,推了推他的肩膀,“喂!”   章玉鸣睁开眼,“怎么了?”   “呃……”他真问了,姜渔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干巴巴道,“没事,就是想问问你睡着了没。”   黑夜中,男人一声轻笑格外清晰,章玉鸣转过身面对着他,自从上次姜渔生病后他们基本都是睡一起的,所以章玉鸣这一转身几乎跟姜渔脸贴着脸。   “关心我?”   “我才不是关心你!”这人还有心思打趣他,看来是没事。姜渔不再搭理他,背过身睡去了,他可困了。   意识昏沉都快要睡着了,突然被人一把揽进了怀里,姜渔迷迷糊糊的,只听人道,“你就是关心我。”紧接着腰上一紧。   “才不是……”姜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嘟囔着,习惯性往身后的热源贴近,彻底沉入梦乡。   ——   房子盖了差不多五日,盖好后章父和刘氏第一时间想搬过去。   他们俩知道章玉鸣找了新的宅基地盖房起初也是不赞同,后来去看了看,那块地还真不错,依山傍水的,眼下房子建好,终于能搬进去了,不枉他们忍了这么久,他们俩也是马上收拾好了东西,就连章玉仁都仰首挺胸,包裹放在一旁,似乎就在等章玉鸣来请他们去新家一样。   章父这几天气消得差不多了,想到那亮堂的砖瓦房,更是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   除了村长,还有谁能住上宽敞的砖瓦房,他现在出去村里走一圈,就没有不羡慕他的老家伙,章父腰板挺得更直了。   不过听说就才盖了三间,应该多盖几间的,后头他有了孙子,小幺儿娶媳妇,他们老章家人口越来越多,三间房哪够住。   “幺儿大了也该自己住了。”刘氏道,“老头子你去跟老二说说,让他多盖间房。”   还剩那么多砖呢,不盖房放哪儿还怕被人偷了,不如多盖几间房。   说起这事,章父有些不悦道,“还不是你,这几天连老二他们的饭都不做,我现在去说,老二能同意吗?”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刘氏看他有些生气了,捏着章父的肩膀笑道,“老二这孩子啊,是我看着长大的,虽是生的人高马大,实际最为心软老实,你是他亲爹,他还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听你话了不成?”   “要是之前的老二指定能听。”章父砸吧砸嘴,现在的老二嘛,还真不一定,难不成真是自己婆娘说的,娶了夫郎就忘了他这个爹?   “要不这样。”刘氏想了想,“我今晚上张罗一桌子好菜,喊上他们小两口,这好几天了,估计老二也能知道错了,等他认错,老头子你就顺势提上一嘴,反正老二一把子力气,多盖间房也就两天的功夫。”   “我看行。”章父同意,他们主动示好,这小子肯定得顺着台阶下。   快到做晚饭的时间,姜渔正要淘米煮一家人的饭,刘氏突然跟他说今日大家一起吃,姜渔看她又是鱼又是肉的,不吃白不吃,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个,小渔啊……”刘氏跟他说了之后还不走,笑着把姜渔拉到一边,“之前是娘的不是,以后娘定会好生待你,把你当亲生的孩子看!”   姜渔狐疑,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   “今年上坟你跟着一起去,也该见见我章家的列祖列宗。”刘氏知道章玉鸣最近很在意姜渔,所以想了这个法子。让他一个双儿跟着一起去给章家祖宗扫墓,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她就不信老二知道后能不回心转意。   姜渔不太明白刘氏的意思,闲着没事去见章家的先祖干甚,不过他面上不显,只答了个“好”。   难得的,刘氏在给章玉仁开小灶的时候多煮了一个鸡蛋给姜溯言,反正白得的,刘氏给啥他要啥。   另一边,经过这几天的接触,章玉鸣基本和他们村里的年轻汉子混熟了,了解之后,他们对章玉鸣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观,开始纳闷谁那么闲,天天在村里传章玉鸣的坏话。   “这用砖砌的房就是气派,来年我得好生打鱼,多赚些银两也给家里盖个大房子。”   “我得先攒钱娶媳妇,我娘说了,以后媳妇越来越难讨了,得趁早才行。”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娶媳妇了!”大家伙打趣着。   忙完,众人嘻嘻哈哈结伴走了,剩下章玉鸣跟章玉林把新房稍微打扫了下。   回家路上,章玉鸣跟章玉林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跟小渔搬出去住。”章玉鸣直截了当。   “老二,不妥。”章玉林皱眉,见章玉鸣神情认真忍不住劝他,“大哥知道爹娘最近的做法让你心寒,但万没有到分家的地步,我去说说爹娘,你也歇了这个心思。”   “大哥,我是认真的。”章玉鸣了解自家大哥,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跟以前的他一样愚孝,“娘明知道小渔病着,故意把药浪费了这事,在我心里就过不去,我就这一个夫郎,容不得旁人欺负他。”   “这事的确是娘的不是。”章玉林直叹气,他也不知道怎么劝才好,“可你要是提出分家,岂不是伤了爹娘的心。”   “他们做这种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见章玉林面露担忧,章玉鸣又道,“你放心大哥,哪怕分家了,该孝敬爹娘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大哥不是在乎这个。”章玉林心下直叹气。   以前他觉得一家人和和气气的,父慈子孝,哪怕没有大富大贵,这样的日子也值得满足了。   可是最近发生的事,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了。   最后,章玉林也没再劝,罢了,自己二弟自小有想法,把自己的小家顾好他也就放心了。   回到家,章玉鸣也没遮掩,索性就把所有人叫到桌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刘氏还系着围裙,刚从厨房出来,“这是怎么了?我锅里还炖着肉呢。”   “没事,我几句话就说完了。”章玉鸣环视一圈,众人神色各异,章父和刘氏比较疑惑,方氏则是一副看戏的表情,章玉仁冷着脸明显还记得章玉鸣上次骂他的事,姜渔抱着姜溯言,大抵能猜到章玉鸣要说什么,眼神看向章玉鸣。   “这些年爹娘养大我不容易,我先给爹娘磕个头。”他说着,跪在地上认真磕了个响头,从此他与这二人两不相欠。   起身扫掉衣衫上的灰尘,不管众人各异的神色,章玉鸣正色道,“我章玉鸣能有如今,少不得爹娘大哥的功劳。现下已有自己的小家,夫郎贤惠稚子乖顺,再不敢贪图其他。”   “爹娘正值壮年,大哥幼弟前途无限,只我章玉鸣混混出身,为人不齿,名声不堪,故此,打算另立门户,也不耽误大家。”   “你说什么!”听完全部的章父重重拍了下桌子,手中的水杯扔向章玉鸣,嘴里大喊着逆子逆子,差点被气昏过去。   众人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水杯撞在章玉鸣额头又落到地面摔得四分五裂,章父是用了狠劲儿的,所以章玉鸣额头顿时也被砸出一个口子,鲜血混着茶水往下流。   “阿父!”姜渔怀里的姜溯言被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跑去找自己阿父抱。   “阿父没事。”章玉鸣把小孩抱在怀里安抚道,接过姜渔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反手握住一脸气愤要冲过去的姜渔。   “你爹我还没死呢!”章父抚着胸口直喘粗气,他算是知道了,这个二儿子非要把他气死不可,“爹娘在世你就要分家,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分家后儿子一样孝敬您。”   “我呸!”章父看向章玉林,见他神色不对,“老大,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连章玉林也骂上了,“你为人兄长,吃干饭的不成!老二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不抽他!”   “此事与兄长无关,是儿子一人的想法。”章玉鸣早就知道不会顺利,因此也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家里人口越来越多,诸事不便,村里并不是没有先例。”   “总之我不准,你爹我还在这一天,就不准分家,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一场闹剧让原本的一家人关系更差了,一桌子菜也没人有胃口吃。   回了屋里,姜渔找了点之前姜溯言腿伤没用完的药粉给章玉鸣额头抹了点,看到额头的伤口那么深,姜渔不免又骂人,“你是个蠢的吗?怎么不知道躲。”   “没事,不疼。”他今日只不过提前通知一声,免得直接分了家他爹娘说他的不是。   “不疼才怪!你就嘴硬吧。”姜渔翻个白眼,这口子这么深,得好些时日才能好呢,冬日里又冷,好的更慢。   实在搞不懂章玉鸣在想什么,他没想到这人说分家居然是认真的,还想说些什么,见男人面露疲色,姜渔只得先憋着,熄了灯早些歇息。   方氏不管这些事,反正不是他男人要分家,趁着众人无心吃饭,她自己跑去厨房端着盘子吃了一整盘肉,却未曾想被刘氏抓个正着。   “饿死鬼投胎啊你!”刘氏看见方氏在偷吃,狠狠拧她手臂上的肉,装都不装了。   “娘!娘!媳妇这不是太饿了嘛。”方氏认怂道,一脸扭曲的揉着胳膊,这死老太婆下手真狠。   “那一整盘肉你都吃了!”刘氏大喊又怕吵醒其他人,只能压着嗓子,真是要气死她了!   “娘你这么晚起来干啥。”方氏随口一问,却让刘氏变了脸色,“用你管,赶紧滚回去睡觉!”刘氏气急,只好收拾了点素菜,加上两个馒头。   方氏以为她是给章玉仁的就没多想,吃饱喝足打着哈欠往自己屋里去睡了。   章玉鸣睡得浅,他听到二人的争吵没怎么在意,后面打算重新入睡的时候忽然听到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兀自睁开了眼。   怀里姜渔睡得正香,章玉鸣小心翼翼下床,借着月色往外一看,是他娘手里提着篮子往外走去,他急忙套了件外衣跟上去。   一路往后山走,直到看到一处火光才停下来,章玉鸣停在不远处,看到刘氏把篮子放下,不一会儿旁边草丛里钻出一个男人。   “可想死我了!”   “你个死鬼!怎么说走就走了”刘氏似乎很生这人的气,捶向这人胸口,“你知不知道我在村里有多担心你?大雪封山你倒好,丢下一村人跑了,还好意思回来找我!”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男人,也就是村长刘武赔笑道,“你知道的,柱子在镇上做活,让我去镇上享福我还能拒绝嘛,这不是我也想你就赶紧回来了。”   “想我是假,回来探口风才是真吧。”想到村里的风气,刘氏嘱咐他道,“你现在可招人恨,我劝你先老实回镇上。”   “怎么回事?”刘武神情一变,他要不是在镇上过不下去也不可能回来,“你细细说说到底发生啥了?”刘氏把他走后村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说了,“总之,我那个二儿子如今厉害着呢,村里年轻小伙都听他的。”   “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刘武冷哼一声,“小崽子想跟我斗还嫩着。”刘武道,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一村之长,谁敢得罪他?   “反正你先别管,有空去给我收拾收拾屋子,我找个日子就回村里。”   “你家现在都是村里人住着,我怎么去?”刘氏忘了跟他说这事,“村里雪灾,大家的房子都塌了,没办法都住你家去了。”   “这群刁民!”刘武气得吐血,他可不能一直躲在这山洞里。   后面二人又小声商议着什么,章玉鸣听了个大概基本了解了。   没想到啊,他这个继母还有这个本事,能勾搭上村长。   不过也是,二人有层远房亲戚的关系,想来也是多年前就认识了。   不知道他爹要是知道自己婆娘外头有个奸夫是什么心情……   山上太冷,章玉鸣也没心情再听,他很快下山去。   回屋,章玉鸣蹑手蹑脚关上门栓,回头却见姜渔面无表情的倚在床头看他,章玉鸣莫名一怂,有种是他自己出去偷腥被抓的感觉。   “怎么醒了?”他不知道姜渔醒了多久,于是暂且装作上茅房刚回来的样子,姜渔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   头发凌乱,裤腿还沾着草屑,衣衫倒是还算整齐。   “我还想问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去哪儿浪去了。”看来是伤口太浅了,让他大半夜都忍不住往外头跑。   “什么叫浪。”章玉鸣脱了鞋重新上床,解释道,“有点事出去了趟,天亮了再跟你说。”   他躺下打算重新睡,姜渔还坐在哪儿,见他闭了眼,心里更气。   “章玉鸣!”   “干嘛。”章玉鸣吓一跳,看了眼旁边的姜溯言,“言儿睡了你小声点。”   “你说,你刚才做什么去了!”他可是知道,汉子大半夜的往外跑,多半是逛窑子的,他们村里没窑子,难不成……   “说,你是不是偷人去了!”   章玉鸣:“……”   章玉鸣越不说话,姜渔就觉得自己猜对了,他眼都红了,“你还是不是人!你……”   他不好看吗?还要去找别人?难道是自己没有满足他?可是他们最近都整晚整晚睡一起了!姜渔心里翻江倒海,他使劲拽过去被子裹住自己,屁股对着章玉鸣。   男人果真都一个德行,都想着偷腥!   “说什么呢。”章玉鸣又无奈又想笑,“我怎么就偷人了,你别冤枉人。”   “你这么晚出去,衣裳都乱了,不是跟别人睡觉了还能是什么?!”姜渔气汹汹瞪他。   “我先说明我没偷人。”章玉鸣凑近把自己裹成粽子的人,把自己上半身凑过去,“不信你闻,是不是除了皂荚味没有其他味道。”   姜渔耸耸鼻尖,确实没有,他眼珠子一转扫视了章玉鸣一圈,稍微气消了些,不过还是不怎么相信他,警告道,“你要是敢偷人,我、我就……”就了半天,就不出半个字来,他也不知道对男人来说最重的惩罚是什么。   “我要是偷人,就让我一辈子睡不上自己夫郎,行了吧?”章玉鸣竖着三根手指,看姜渔的架势怕是不告诉他自己去做了什么今晚就不用睡了,他让姜渔躺下,两个人在被子里,小声跟他说了自己看到的。   姜渔听到刘氏跟村长偷情,眼珠子都瞪大了。   “你娘她……”不知道说什么,总之像是刘氏能做出来的事。   “嘘。”章玉鸣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的唇,“先别说出去,我们就当做不知道的好。”   “不告诉你爹?”姜渔讶然,他想看看章玉鸣脑子里在想什么,自己继母做出这种事他连自己亲爹都不告诉,这真的是章玉鸣吗。   “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是他没本事。”章玉鸣枕着自己的手臂,“总之等时机成熟再说。”   气氛沉默了会儿,章玉鸣以为姜渔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姜渔道,“你说,你三弟会不会不是你爹的种?”   “?”   姜渔越想越激动,他摇醒章玉鸣,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样,“我第一次见你三弟就觉得他不像章家人。”   这话不是说章玉仁长得丑,平心而论,章家三个儿子,长相都不赖,章玉仁虽然没有上面两个兄长好看,但那是因为章玉鸣和章玉林的生母是之前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生的孩子自然好看。   之所以姜渔会这么说,是因为章玉仁太矮了。   十三岁的汉子长得跟他一样高,不说还以为是个小双儿呢。   “这么高兴?”章玉鸣看他一脸兴奋,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   “我就是看不惯而已。”那个章玉仁,仗着家里宠他,时常用下巴看人,要是真不是亲生的……姜渔想想都高兴。   “好了,快睡。”章玉鸣长臂一揽,将人扯进怀里,姜渔又想起件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分家?”   “就这几天吧。”章玉鸣道,反正新房盖好了,当然越早越好。   心里有了底,姜渔紧靠着男人暖烘烘的胸膛,老老实实睡了。   翌日章玉鸣起了个大早,天刚亮他就去了他们的新房,房子是建好了,家具什么的都没有,不免要费些心思的。   新房坐落在山脚下,约莫百米外就是那条大河,靠山近,去山里挖点野菜拾点柴火都方便,姜渔和他都很满意。   想到以后终于要有自己的小家,章玉鸣心里就止不住高兴。   两世了,他终于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去处。   刘氏腿有些瘸,一大早的,众人问她,她只说晚上不小心摔了,姜渔在一旁偷笑,怕不是下山摔得。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家里气氛比较压抑。   昨晚大家都没吃饭,姜渔知道章玉鸣应该饿了,就多煮了点粥,正好胡海要去镇上,还托他买了只烧鸡回来,最近起早贪黑的忙活,这人也是肉眼可见的瘦了。   “爹不疼娘不爱的,也就我人好。”姜渔嘀咕道,他要是跟其他双儿一样,早跑了。   日头稍微暖了一些的时候,村里人传出消息说是村长回来了,这下姜渔彻底相信了章玉鸣的说辞,再不怀疑他偷人了。   姜渔跟着村里人看热闹,看看村长有什么法子要回自己的房子。   不过想看的热闹却是没看到,村长在村里威望很深,大家知道他回来了以后忙不迭都走了。想来也是,现在天气好了,雪也慢慢融化,勤快些的人家基本重新垒起了房子,再占着村长家的,要是被记恨上可得不偿失。   “可不巧了,我去那会儿烧鸡卖完了,就自作主张买了只烤鸭回来,小渔你看行不。”胡海约莫下午才回,他去做章玉鸣交代的事,给忙忘了,快往村里走才想起姜渔让他带一只烧鸡回来,过了正午,那家烧鸡生意很红火,都卖完了。   “无妨,一样吃的。”姜渔谢过他,“这几天多亏了你们,等暖房可一定得去喝酒。”   “客气啥。”胡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又有点不敢看姜渔,这人太好瞧了,这可是他兄弟的夫郎,多瞧几眼都是对不起他兄弟,胡海借口家里有事赶忙走了。   “哟,这是给二弟买的?”方氏嘴里嗑着瓜子悠闲得很,“要我说小渔你也得注意点,都成亲的人了跟外男还是得少接触,还有,这二弟最近真是不会做事,惹得爹娘生气伤心,你该劝也得劝着点。”   姜渔光顾着手里香喷喷的烤鸭了,切了一小块喂给姜溯言,闻言回头看了方氏一眼,“大哥最近还好吗?我好像他听说昨晚半夜才回来的。”   “你!”提到章玉林,方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她眼神凶恶瞪了姜渔一眼,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房门摔得啪啪响。   “大嫂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玉鸣可是每天准时钻我被窝的。”姜渔杀人又诛心,方氏都回去了他跟在后头喊。   “也不怕旁人听见,不知羞。”章玉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好听到姜渔这句话,他乐意见这样鲜活的姜渔,又难免觉得难为情。   姜渔闹了个红脸,怎的偏生被这人听见!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章   晚上章家老宅闹得一通经过一个上午,几乎在村里传遍了,许多人经过雪灾对章玉鸣改观很多,但是这分家的事,却是让村里大部分人家,尤其是老人颇有微词的。有些人甚至暗暗让自家儿子离章玉鸣远些,生怕学了章玉鸣,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分家,王二虎的娘就是典型。   “娘跟你说,以后离老二远点,之前村里的传言总不可能是刻意编排,娘知道你是孝顺的,可不能学着他分家。”王二虎的老娘张氏见自家儿子又要出门,追上去叮嘱道,“你这不是要去老二哪儿吧?”   “娘,章二哥人很好的,根本不像大家说的那么凶,上次他还给了儿子粮食您都忘了?”王二虎可不听自己娘的,他早跟章玉鸣混熟了,知道刘氏对姜渔做的事,他觉得如果自己是章玉鸣,哪怕不分家,肯定心里也会膈应的。   “这次我帮着章二哥建房子,他说要教我几招呢,以后儿子也练得跟章二哥那般强壮,二舅母他们就不敢来欺负我们了。”知道跟自己娘说不清,王二虎先糊弄着。   “好好一个汉子,练那些打打杀杀的作甚!”张氏作势锤了自家儿子一把,“有那个时间不如去镇上找个活计多赚些银子,也能早日娶上媳妇。”   “娘你不懂。”他随口道,“哎呀娘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还急着去帮忙呢。”   昨日可是答应了章玉鸣要去帮他打家具的,不能上工第一天就迟了,拿了钱自然得把活干好。   王二虎到的时候大部分人也都到了,大家还没开始干活,围在一起三三两两说着话,章玉鸣把需要用的木材都砍了回来。   十几个汉子分工明确,有两人是专业木匠,其他人主要负责打下手,硬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出了一身热汗。   “话说老二,你家里不同意分家,到时候你跟小渔分出来,婶子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啊?”歇息的间隙,胡海问章玉鸣道。别到时候分是分出来了,天天有人来闹事,两口子过得也不舒坦。   “我有办法。”章玉鸣一笑,昨天之前他或许还会有所顾虑,至于现在,他已经有办法让他爹娘闭嘴。   其实刚重生回来,他想的是这辈子如果他的爹娘不找事,那就随他们,毕竟前尘往事已经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前世他也派人处理过刘氏他们,为自己夫郎和兄长出了气。   这辈子他是打算只要他们不打扰他安稳过日子,他也不会主动做什么,毕竟还要顾忌着他的大哥。   至于分家,是重生后就有的念头,他要跟姜渔两个人过日子,分家是早晚的事,只是眼下正好时机成熟。   他能感到姜渔对他态度的转变,夫郎已经在慢慢接受他了,他当然需要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便于二人交流感情,正好刘氏做的事属实惹怒了他,他就提前一步分家好了。   章父和刘氏听到章玉鸣在山脚请人打新的家具,又结合昨晚的闹剧,老两口不免心慌起来。   “老头子,你瞧瞧吧,老二这是存心要分家了,我看等再过些天,怕是连你我这个父母都不认了!”刘氏心存怨恨,她可不想章玉鸣分家,章玉鸣能赚钱,以前每次出去跑商回来都能赚个十几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家人嚼用,还能存下不少。   之前的钱都是交给了她,这分家了,老二明显不会再上交,肯定都让姜渔那个贱蹄子管钱了,这她哪儿能允许。   “不行!老头子!”刘氏掰过章父的肩膀,“你听我说,绝对不能让老二分出去,这马上老大就乡试了,幺儿也正是耗钱的时候,老二要是分出去,咱家以后从哪儿进项啊!”刘氏跟章父摆清这些厉害关系,“你也别嫌我说的话难听,老二要是想科举咱老两口砸锅卖铁也得供着,这明显老二志不在此,咱就靠老大和老三,再说了,以后老大或者老三真要是考上了当大官,肯定不会忘记老二,你必须得劝劝!”   她话说的好听,章父跟他夫妻几十载,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捋了捋刚续出来的胡须,章父点点头,“你放心,我章大年这辈子就这三个儿子,肯定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想分家,门都没有。盖得新房也得他们老两口先住!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天快黑了,姜渔隐约听到章父和刘氏在屋里商议什么,他听不真切,又急着做饭去,就没多想。   跟刘氏他们吵过后,章玉鸣重新给姜渔起了个灶台,方便他烧水做饭之类的,姜渔在自己的小灶台边忙活,晚饭有让胡海带的烤鸭,他又去地窖里拿了一颗白菜,打算炒个小菜吃,主食依旧是粥,他们现在还没条件做其他的,不过这对他来说也足够了,能吃饱。   做好饭后,姜渔往远处望了望,没看到章玉鸣的身影,他只能暂时把饭菜热在锅里,避免凉了,姜溯言坐着小板凳帮他添着柴火。   “阿父怎么还不回来?”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姜渔,往常这个时候早回来了。   “言儿是饿了吗?”姜渔看确实过了时间,加上刘氏他们正在吃饭,以为小孩是饿了,“再坚持一下,阿父回来我们一起吃,乖。”   “好。”姜溯言揣着小手,他不是饿了,他是担心自己阿父。   好在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动静,姜渔和姜溯言同时往那边看,见果然是章玉鸣回来了,一大一小这才放了心。   早就烧好了热水,姜渔拿出洗漱的木盆兑了些温水让他洗手洗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二人十分和谐,瞧着倒是有几分老夫老妻的味道,章玉鸣用湿帕子擦着脸,“急着把柜子打出来就晚回来了些。”他见小孩眼巴巴看着他,蹲下身把小孩抱了起来,“言儿是不是饿了?”他问,又转头对姜渔道,“下次饿了就跟言儿先吃,我随便对付口就行。”   “你是家里顶梁柱,哪能让你对付着吃。”姜渔往外端着还热着的饭菜,“我托胡海带了只烤鸭,本来想买烧鸡的,可惜没有了,不过这烤鸭也挺香的。”   “嗯。”章玉鸣看着暖黄的煤油灯下姜渔忙活的身影,觉得他这辈子所求的也不过就是当下了。   不注意被刮伤的手指忽然被小孩摸了摸,章玉鸣低头看了一眼,姜溯言又摸摸他脸,“阿父辛苦了,等言儿长大了也能帮阿父干活。”   “人小鬼大的。”章玉鸣心里一暖,就这么抱着小孩坐在饭桌旁,“言儿好好保护你阿爹就行,阿父不在的时候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赚钱的事交给阿父。”   “阿父放心,言儿一定会保护阿爹的。”他知道,阿爹是双儿,他和阿父都是汉子,汉子是要保护双儿的。   “好好吃饭,净说些有的没的。”姜渔给父子俩盛了粥,“本来想蒸点窝窝头,光吃粥不抗饿。”尤其章玉鸣现在干的都是体力活,他已经把粥煮的尽量浓稠了,还是不顶饿,估计这人后半段都是饿着肚子干活的。   “不急。”章玉鸣喝了口粥,“等搬去新房,厨房里头怎么规整都是你说了算,以后你就在家照顾好言儿做做饭就行,其他的事我来。”   “嗯。”姜渔应着,两口子劲儿往一块儿使,日子总能过好的,他心里庆幸章玉鸣的转变,显然已经完全信任了眼前这个男人。   思量片刻,姜渔道,“如果分家的话,咱能分到银子吗?”   姜渔嫁来半年多一点,这期间章玉鸣几乎没怎么在家里待,他知道章玉鸣赚的钱都在刘氏手里,具体多少的话却是不知的,不过想来不会少,要不然也供不起章玉仁穿镇上最好的衣裳。   加上章玉林也时常出去做活计补贴家用,章父还能打鱼,这个家虽然开销大,估计也是有存银的。   “可以。”章玉鸣算了下,不说之前,就说这两年他给了刘氏少说也得有一二百两银子,再能花作为一个庄户人也花不完,“不过依娘的性子,应该不会分我们太多。”   “你估计能有多少呢?”姜渔问完后觉得不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咱们现在还欠着外头二十两呢,能尽早还了肯定是好的。”   “我知道。”章玉鸣明白他的意思,“银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二十两大不了我再出去跑两个月也够还的。”以后赚了钱都是他们小家的,日子肯定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你还想出去。”姜渔瞪他,之前把他丢在家里的日子都忘了,还想往外跑。   “不出不出。”章玉鸣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纠正,“我以后就在镇上找活计,绝对每天晚上回来。”   “这还差不多。”姜渔这才满意,要不是自己,换了别的双儿早偷汉子了,章玉鸣娶了他就自己偷着乐去。   “我去洗碗,你带着言儿先睡。”见姜渔已经困倦的打了哈欠,章玉鸣起身收拾桌子,被姜渔阻止,“我来吧。”   这人忙一天了,他在家也没做什么,哪能洗个碗还让汉子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特意多烧了热水,姜渔给章玉鸣打了洗脚水才洗碗去,章玉鸣心下又是一暖,早知道有这种日子过,前世就是打死他也不会出去的。   “愣着干嘛?傻了?”姜渔见他不动,催促他,“待会儿水凉了。”   “好。”   翌日照例天将亮章玉鸣就起床了,章父经过一晚的思量,也想好了找自己这个二儿子谈谈,于是就看到天边吐白,两父子坐在桌前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章父率先开口,“老二,这些年你对家里有怨言,爹都是知道的。”   章玉鸣看他一眼,“有事吗?”   “爹想了想,你想分家也行,不过爹娘尚在,村里保不齐会有人戳你脊梁骨,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了咱家名声着想,你大哥和小弟还得科考,日后万一高中,肯定也不想传出不好听的影响前途。”见章玉鸣脸色没变,章父又道,“你是能干的,这些年闹饥荒,家里都是多亏了你才能吃饱穿暖,如今更是让爹住上了这青砖瓦房,爹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苦了你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章玉鸣没空听他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   “爹的意思是说,你分家了,家里的事怎么办?”章父像是十分不好意思,“你大哥来年科考得去隔壁县,一来一回得花不少银两,爹年纪大了你也知道……”   “爹。”章玉鸣打断他,“大哥科考的事我比您还重视,只要大哥开口,要多少银子我也能赚,这些您都不必担心。”   这话一出口,饶是想了一整晚的章父,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应对了,章玉鸣怕他再说耽误自己时间,直接道,“你跟娘如今身体康健,也能赚钱,等真正需要儿子的时候,儿子必定尽孝,大哥和小弟做的,我一样都不会少,所以您也不必担心分家后儿子就不管您二老。”   “既然爹一直担心这事,不如儿子今日就去请村长主持分家,将儿子所言一字一句白纸黑字记录下来,以免日后爹您再担心。”   “何至于这么着急。”章父皱眉,他昨天想了一整晚,如果不让这个儿子分家那肯定是不行了,逼急了这小子真要走他也拦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让他帮衬家里。   章父不傻,他听出章玉鸣的意思了,明显是不打算管除了章玉林之外的任何人,该尽的孝他尽的意思就是说不该尽的,以后一毫一厘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章父不免怨起刘氏,好端端的去把那双儿的药喝了作甚,如果没有这档子事,何至于让他们父子俩生出嫌隙。   该说的都说完了,章玉鸣也走了。他一般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出来干活,一直到中午回去吃个饭,稍作休息再出来,他们一般是不吃早饭的,一天两餐。   屋里,刘氏见章父垂着头进来,就知道没谈拢,“老二不答应?”   “我还没来得及说呢,那臭小子就拿话给我堵的死死的。”   “那他是铁了心要分家了?”刘氏见他这么油盐不进,心里知道以前的手段都没用了。   这老二不知道是怎么了,鬼上身了不成,以前老实得很,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他们生分。   “老头子,你听我的,老二真要分家就让他走。”刘氏冷笑一声,“老二能赚,那就让他每月拿五两银子的银钱,赡养我们二老、扶持幼弟。”   “五两太多了。”章父不赞同地摇头,“庄稼人一个月哪里能赚五两银子,你这婆娘疯了不成。”   “老二出去跑商一个月能赚十几两呢。”刘氏酸溜溜道,要不是看他有这个本事,她哪里会费心好吃好喝供着,早把人打发了。   “他有这本事?”章父显然不信,还是刘氏给他看了章玉鸣这些年给家里的银钱他才相信。   那白花花的,得有几十两了!   “你……”章父看向刘氏放银子的地方,他想问去年闹蝗灾吃不上饭的时候刘氏怎么不拿银子出来,转念一想去年靠老二他们也没饿着,又咽了回去。   不过那小半箱的银子……看来,他真是小瞧了自己这个二儿子。   刘氏可以说为了达成目的下血本了,给章父看的自然不是全部的银子,她只希望章父能站在她这边,让章玉鸣以后多给她们银子罢了。   ——   分家毕竟是比较大的事,为了避免再生事端,章玉鸣今天特地早早下工,提前跟章玉林说了一声。   章玉林这几天也想通了,长兄如父,他虽是只比章玉鸣打了四岁,到底也得看着自家弟弟长大的,感情自不必说。   分家后章玉鸣去镇上随便找个活计,姜渔也是个勤快的,家里家外收拾的板板正正,日子不愁过不好,反而留在家里,他们娘找麻烦,方氏也是刻薄得很,日子过得不自在。   他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分了也好,分家了也还是一家人,大哥永远是你大哥。”   “嗯。”章玉鸣捶了捶他胸口,兄弟俩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想到前世自己大哥的悲惨遭遇,又看看如今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人,章玉鸣眼眸微垂,这辈子他绝对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再发生。   村里人听说老章家今天就要主持分家一事,闲着的村民都跑来凑热闹,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章玉林帮着把村长等人请回来,章玉鸣已经在桌上铺好了纸笔。   村长不着痕迹和站在章父身边的刘氏对上眼,在桌前坐下,“章家老二,你真打算分家?”   “嗯。”章玉鸣拱手,“麻烦村长了。”   “好,那就来说说打算怎么分。”村长提起毛笔,看看这个近日在村里声名鹊起的后辈,又看向章父,“家里的地是如何分法?”   “家里总共三亩地,加上老头子我跟内人,算起来,只能分他们半亩。”章父脸色不是很好看。   “半亩田。”村长记上,“银两呢?”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是不太好分。   “村里这几年闹饥荒,家里没有银子,老三还得去县学,就先不分。”章父道。章玉鸣和姜渔听到这话都坐不住了,现在不分,以后就更不可能分了。   “这恐怕不妥吧?”不是章玉鸣在乎这些银钱,就是他自己辛苦赚的钱,总不能花不到他夫郎身上。   “你也知道,老大和老三都要求学,你分出去后家里就靠你爹我这把老骨头了,老二你身强体壮,小渔也能干,日后你们赚钱也容易。”   “就是。”刘氏也适时出声,看向章玉鸣的目光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章玉鸣走了,家里可是少了一大笔进项,让她心疼啊!   “老二你一把子力气,就是去码头抗沙包也比旁人抗的多,银钱赚的也轻松,娘跟你爹不是不想给你,确实是近来没有余钱了。”   “娘,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姜渔拉住章玉鸣上前的手,回头让他别出声,“玉鸣是能干不假,可娘说的去码头抗沙包这活我们就干不了,您不心疼他,我还心疼呢,整日累得跟狗一样赚那几文钱,以后老了还得落下一身的病根,玉鸣现在是年轻,人总有老的一天,总得为以为做打算。”   “娘没说不心疼他。”刘氏打着哈哈,“这年头能赚钱就不错了,谁还管累不累啊,你爹当年去海上也不容易,这不还是撑过来了。当然,老二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不是亲儿子胜似亲儿子,为娘的哪儿能不心疼。”   姜渔心想这人真能装,“您既然心疼他,也该知道我们分家后可以说是一穷二白,身上没有银两怎么过活,总得分我们一些的。”   “家里确实没什么银钱,娘不骗你们。”刘氏说道,给他们细数着家里的花销,这众人一听,好家伙,全花自己小儿子身上了。   “幺儿学问好,县里的夫子都夸,算命先生也算过了,幺儿是有大造化的,老二你累点多帮衬着,等你小弟高中,你也面上有光不是。”刘氏知道那些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根本不惧。   “我自己有儿子。”章玉鸣道,花钱供养自己的儿子不比供一个白眼狼出来的好,他实在难以想象刘氏是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居然还能说的如此信誓旦旦。   更何况,他压根就不需要靠这个来提升自己的名声。   “这些年我赚的钱不在少数,您二老一分不出也行。”章玉鸣负手而立,对村长道,“既如此,那就麻烦村长您添上一句,日后我章玉鸣不会再给二老任何银钱。”   “那不行!”章父站了起来,一双虎目扫向章玉鸣,“该给的赡养钱你一分都不能少。”   “我这几年给家里的银钱足够二老安享晚年了。”   “你确实给了家里不少银钱不假,但家里开销也大啊,刚才你娘算过了,家里确实没钱了。”章父刚知道章玉鸣这么能赚钱,怎么可能同意。   “那与我无关。”章玉鸣事不关己的模样,反正他就给两个选择,要么给钱,要么从此他章玉鸣不再给家里一分钱。   刘氏戳着章父的背,示意他想想办法,不管是选哪个都足够他们肉疼了。   “唉。”好大会儿,章父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如此那就分了,你娘省吃俭用,现如今还存了二十两,本来打算你的大哥明年去乡试用的,既然要分那就分了,老三还没成亲得算一份,我跟你娘算一份,只能分你们五两银子,就这么多了,不过……”章父话锋一转,装作不在意往章玉林那边一看,“就是苦了你大哥了,日后科考之路得全靠自己了。”   “儿子已成家,本就不该再吸食爹娘兄弟的鲜血供养自己。”章玉林对此倒是无所谓,对章玉鸣宽慰一笑,示意对方不必在意。   兄弟二人默契点头,章玉鸣知道不可能就剩二十两,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他大哥还没分家呢,也不能再步步紧逼,万一逼急了压力就全是他大哥的了,于是点头同意。   他手里握着刘氏的秘密,自然不怕以后刘氏不出钱。   他同意了,方氏可不乐意了,听到是关乎自己男人的,她立马从人群中跳了出来,“那玉林明年考试的盘缠怎么办?”   “此事不关你事。”章玉林将她扯到一边,“这是老二分家。”   “我不管!家里能供老三就得供我们!娘!明天的乡试你们必须要出钱!”她甩开章玉林,冲到最前面,她想方设法嫁给章玉林就是要当官夫人的,她男人科考的事这个家不管也得管!   章玉林厌恶她已久,实在不想碰她,刘氏也厌烦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媳,“青青啊,老二跟老大感情好,老二也没说不供自己大哥啊。”   刘氏这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章玉鸣,方氏也走到章玉鸣跟前,“老二你大哥科考……”   “住嘴。”章玉林打断她,嗓音透出几分冰凉和厌恶,“你再继续胡搅蛮缠,明日我就送你回娘家。”   方氏身子一僵,还想说什么,奈何章玉林用眼神警告她,她怕章玉林真把她送回娘家,只能闭嘴。   空气中稍微安静了会儿,章父继续道,“家里没养什么牲畜,就几只鸡,老二想要就提一只走,其他东西都按人头分得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姜渔寻思待会儿他得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带走。   “还,还有就是……”村长刚要复数一边各家分的东西,章父突然又道,“老三还小,正是用钱的时候,老二作为兄长,哪怕分家了也还是一家人,日后若真是有难处,爹希望老二你能多帮衬帮衬。”   “您放心,但凡老三考试亦或是将来娶妻,爹娘出两份,我出一份。”章玉鸣看了村长一眼又不着痕迹扫过自家小弟那张脸,不过那时是什么光景,就不得而知了。   “那不行。”刘氏却是不同意,“老二你能赚,肯定也是要多出的。”   “我只是继兄,没有多出的义务。”他看看乖巧站在自己跟姜渔身边的姜溯言,他还有自己的儿子要养呢。   眼见讨不到好处,刘氏脸色冷了下来,“行啊,既然是执意分家,那以后每月都要给家里上缴五两银子,没分家前该给的,分家了也得给。”   这话一出,人群炸开了锅,这刘氏也太敢要了,五两银子啊,有的人一年到头都赚不到五两银子,她张口就是五两。   这简直太狠了,一旁的姜渔皱巴着脸。   “不可能。”章玉鸣明确拒绝,“我顶多一年给你们五百文,其余免谈。”五百文,是律法上规定最低的赡养标准。   “那可不行。”刘氏坐不住了,“五百文够干什么,连幺儿半年的束脩都不够!”   “你不给也行,那就不准分家!”   ……   这场分家,基本是让他们撕破了脸,到最后章父和刘氏的脸色几乎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其他人都离开后,刘氏眼看什么都没争取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也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既然分家了,那老二总得搬出去吧。”省得留在家让她看了糟心。   “老二你说呢?”刘氏冷冷看他,她就不信,话说到这个份上,老二一家还能不顾面子死乞白赖赖在这里。   “我们走就是。”章玉鸣没张嘴,姜渔在一边冷哼道,“娘一贯在村里人面前表现的慈母作态,经过今天恐怕所剩无几了,再怎么说,玉鸣也是您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您这样,实在是让人心寒,本来玉鸣心里还有些愧疚,现下实在是被伤了心。”   “你少在这里胡咧咧!”刘氏气急,“要不是你个狐狸精,老二能死活要分家吗?当初我就应该看着你饿死,老二好心娶你,娶了个祸害回来!”   “我呸!”姜渔一手叉腰,下巴高抬,却被章玉鸣抓住手腕扯到了身后。   他知道姜渔的性子,但身为夫郎的,不能跟婆母对骂,哪怕有理也不行,传出去要被人诟病的。   他不一样,他是儿子。   “跟小渔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章玉鸣看看怒气冲冲的刘氏,又看看一言不发的章父,心里知道恐怕他爹娘打上辈子开始,就没当他是儿子,只是个赚银子的工具罢了。   他深深看了章父一眼,心里长出一口气,罢了何必在这儿浪费口舌,有这功夫不如多刨两块木头,争取早早搬去新房。   “走吧小渔。”章玉鸣冲他一笑,既然人家赶了,那他们就走。   总归不管前世今生,他都不亏欠父母。   章父看到自己二儿子这样,心里莫名产生一种念头,他好像真的无法掌控这个儿子了,也对咄咄逼人的刘氏产生了一丝恼怒。   姜渔看他脸色不对,握了握他的手掌无声安慰,去收拾了他们的东西。   就是现在这情况,他们该去哪儿呢?   “爹,你不说句话吗?”一旁的章玉林实在看不下去了,“天色晚了,更何况老二他们还带着孩子,就非要现在赶他们走吗?”   “要不等咱们搬去新房,让老二先住这儿?”当了一整晚透明人的章父终于开口,刘氏不同意,“不行,就让他们走!”   “闭嘴!你一介妇人懂什么!”看到章父发火了,刘氏也不敢说话了,别看章父平日里都向着他,真发起火来是会打人的,刘氏只好识趣的闭嘴。   “不用,我自有去处。”章玉鸣接过姜渔收拾出来的包裹,牵着人就走。   乡间小路上,一家三口一直往远处走,直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章玉林第一次对自己父亲感到失望,往屋里存钱的地方一摸,找到钱袋子追了出去。   “老二!”他气喘吁吁追上去,把钱袋子递过去,却见这一家三口面容带笑,仿佛很开心一般。   “这钱你们拿着,不行先去镇上客栈将就几日。”他没说其他的,知道自己二弟是真心想离开这个家,他也为其感到高兴。   “不用了大哥。”章玉鸣知道这恐怕是自己大哥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了,他哪里能要,“我能赚钱,等雪一化,我就去镇上谋生计,不会饿到自己的,大哥你放心。”   “我哪能放心。”他二弟是什么德行没人比章玉林更清楚了,何况带着夫郎孩子,他怕哪天章玉鸣又跑出去好几个月不回,可不坏事了吗?   “小渔你拿着。”他说什么都要让他们收下,姜渔想了想接过了钱袋子,“大哥你放心,我肯定看着玉鸣,让他踏实过日子。”   “行,大哥信你们。”   怕他们去晚了镇上客栈没落脚地,章玉林也不多耽误他们,“行了,天黑了天气越来越冷,早点带小渔他们去找个住处,分家了就好好过日子。”章玉鸣应着,兄弟俩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章玉林也就回去了。   姜渔不免有些艳羡,“大哥对你真好。”   “我俩从小相依为命,那时候我爹还没娶妻,是大哥背在背上把我带大的。”   他说着往事,没注意到姜渔脸上的伤感。   老宅里,刘氏正在计划着什么时候搬去新房,压根不知道这新房根本就不是给他们住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章   这边章玉鸣背着行李,姜渔牵着姜溯言,三人时不时说几句话,小孩子对新房子充满了憧憬,不时蹦出几句讨喜的稚言,其乐融融。   老宅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章玉林回去迎来的就是方氏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还真是个好兄长啊,你拿钱贴补自己兄弟,他们日子好过了!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难道乡试不考了吗!”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淡的男人,方氏气得抹眼泪,“章玉林,你真是好狠的心,这一年,我替你操持家务孝敬父母,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敢把我送回娘家,我就让大家知道当年你是怎么侮辱我的!”   她不提这桩子事,章玉林还能由着她骂,一提这事,章玉林也升了怒意,“我侮辱你?”章玉林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能颠倒黑白的人,“需要我把你的手段告诉所有人吗?”   “你说啊!你看谁相信你!”方氏扯着嗓子,脸上带泪,凭心而讲她长得还不错,至少在村里算是个清秀的姑娘,可那副扭曲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像个疯子,“是你章玉林喝醉了非礼我,是你们章家求着我不要说出去坏了你的名声我才嫁给你的,这就是真相!你有本事就去告诉所有人啊,你看谁信你!”   “你……”章玉林只觉胸口涌上一股血腥气,他攥紧了拳头,这辈子,他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这女人。   慢慢松开手,章玉林找自己的事情做,他不看方氏,尽量不跟这女人争执,说不通的,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方氏却不肯放过他,见章玉林不理会自己,反而在烛光前拿起一本书看着,方氏又是一股气,冲上去夺过书两手扯着用力一撕,直到撕的四分五裂才解气般,“看看看!看了有什么用!你还有银子去科考吗!”   累了一整日的章玉林实在不想跟她闹,干脆出了门,随便找个地方打算歇一会儿,等方氏睡了他再回。   “章大哥……”身后有人喊,章玉林回头,是徐小满。   也不知道刚才的争吵他听了多少,章玉林干净的面庞稍显窘迫,“小满,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章二哥分家,来看看。”徐小满看他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很久没有休息好了,手里绞着帕子,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那个,章大哥……”   ——   离开了章家,没有人闹事,章玉鸣他们的日子过得虽然累,但很有盼头。   他们临时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子住,章玉鸣白天去村里建房子,夜里再回镇上休息。   从村里到镇上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为了尽早住进新房,章玉鸣每每都是乘着月色回去的。   这天夜里,快走到租的院子前,章玉鸣忽然听到一声求救的女声,听声音很年轻,章玉鸣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是几个喝醉了酒的小混混把一个女子围住了,章玉鸣几步上前挡在那姑娘面前。   “你们要做什么?”   眼瞅着到嘴的肉飞了,几个混混满脸不爽,“哥几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算老几,赶紧给我滚开别耽误我们好事!”   说话的人应该是几个混混的老大,脸上有个刀疤看着挺唬人,不过也就能唬唬小姑娘了,章玉鸣让那姑娘先走,自己拦住了这些人。   “这事我管定了,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关你屁事!”让手下的小弟追那个已经跑远的女子,刀疤脸上去就想揍章玉鸣,没想到被章玉鸣反手制住,一脚踹出去好几米远,一张脸重重磕在地上,酒都醒了不少。   他们平时没少欺男霸女,跟章玉鸣过了几招就知道碰到硬茬了,吐出嘴里的鲜血,刀疤脸招呼其他兄弟快走,还不忘对章玉鸣做口型。   你给我等着,章玉鸣看的真切,拍拍双手不屑于搭理他们。   方才跑远的姑娘在拐角的地方躲着,见这些人走远才放心些,但却不敢自己回家了,于是蹑手蹑脚跟在章玉鸣身后,在另一处拐角被章玉鸣发现后有些尴尬。   “这位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家也在这条街。”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章玉鸣好人做到底,这姑娘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也不知道这么晚了还在街上干什么。   护送这姑娘到家,章玉鸣打着哈欠往自己家走,身后姑娘的父亲急忙追上章玉鸣,表明身份,“我刚听小女说了,真是多谢这位少侠救命之恩。”   自古女子的名节就是最重要的,万一真被那几个混混祸害了,他闺女这辈子就完了,男人对章玉鸣不胜感激,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银锭子,“还请公子收下。”   “不必。”章玉鸣推拒,举手之劳而已。   “不不,您一定得收下。”那男人瞧着是诚心要给,“今儿个我下工晚了,没法接小女,这才差点导致悲剧发生,实在得多感谢你,几两银子不值当什么,您一定得收下”   “行,那我就收下了。”章玉鸣见男人态度诚恳,知道自己不收他是不会走的,又叮嘱一句,“以后还是不要让一个女子这么晚外出的好,总有些不怀好意之人。”   “是是,小女是在隔壁制衣坊做工的,有时下工晚些,平日都是我去接,今个儿实在太忙了。”男人说道,章玉鸣心神一转,跟男人道别,转身回自己家。   隔壁制衣厂……   他想到,这不乏一门生意。   世道不太平,总有些民众是需要武力的,就像刚才那女子,家里人都忙的没空的情况下,独自归家确实危险,如果有个专门的地方可以雇人,可避免这些危险的发生。   越想越觉得可行,章玉鸣瞌睡都消了不少。   经过几个昼夜更迭,房子院子以及家具陈设都已经安排好。   因为现在就他们一家三口住,所以章玉鸣只盖了三间房,加上一个小灶房。   房子座南朝北,门前的一大块地已经全部修整好,围出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堆了不少木材,是打家具剩下的。   卧房和堂屋紧挨着,卧房陈设朴素简单,靠窗是一张木床,铺着粗布床单,床头摆了个矮木柜,章玉鸣记得姜渔有夜里喝水的习惯,方便他放置水杯。墙角的位置立着一个大衣柜,里面目前十分空荡,只放了零星几件衣物。   值得一提的是,床前搁置了一个章玉鸣特意做的垫子,免得他洗脚擦不干净把水带到床上,姜渔又要念叨他。   堂屋的陈设相对简单些,正中摆着一张方桌,配四条长凳,桌上放着茶具,是胡海特地买来送他们的,靠墙立着的木柜里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堂屋也有个窗户,窗户边被章玉鸣刚搬来一个书桌。   “以后言儿就在这里温习功课,日头落了就休息。”他想得很周到,还在一旁放了个软塌,软塌边也有个矮木柜,里面是章玉鸣给小孩准备的木制小玩具。   总的来说,这个新房子,不管是姜渔还是姜溯言都十分满意。   “怎么样,是否合你心意?”两人站在卧房里,章玉鸣温柔看着姜渔,姜渔伸手摸了摸衣柜表面光滑的红漆,暗暗点头,“不错,有家的样子了。”   他见过不少名贵的家具摆设,却觉得眼前的一切更温馨些,充满了安稳和踏实。   回首看着男人温和的面庞,姜渔心想,要是能够维持下去,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章玉鸣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似乎心情不错,上前将人拥住,“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之前欠你的,我都会一一补偿。”   “咱们俩哪有什么亏欠的。”姜渔不是很习惯他这样,将人推开,往灶房走,“你以后能顾家不总往外跑我就知足了,钱赚多赚少的,饿不着就行,咱们又不图大富大贵。”   “我知晓。”章玉鸣跟在姜渔身后,跟着跟着眼神就有些变味了,慢慢落在姜渔的腰臀处来回逡巡。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相对安静,周围十米内没有其他邻居,章玉鸣心想他要是干点什么,应该可以了吧?   前头的人可不知道他的心思,姜渔扫视了一圈厨房,东西很齐全。   方便烧水的同时煮饭,章玉鸣特意安了两口锅,灶台边堆着码得整齐的干柴,靠墙位置是一个木架,木架上放满了锅碗瓢盆,门口靠近窗户边用剩下的砖垒了个结实的台子,放了案板刀具一类,墙角处是一口大水缸,也被章玉鸣挑满了水。   灶房分成两片区域,前头主要是厨房,后面还有个两米宽两米五长的大火炕。他们这儿冬天漫长而寒冷,垒个炕头一家人睡得舒坦。   “你把我的包裹拿来。”姜渔挽起袖子吩咐道,章玉鸣三两步去拿了来,见这人打开包裹,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吃的,难得还有两把蒜苗。   “是隔壁秦嫂给的。”姜渔把蒜苗拿出来放在盆里,“天色还早,你要不喊上大哥和胡海他们一起来吃个饭,这些日子多亏了他们帮忙,现在房子盖好了,合该请他们吃顿饭的,就当暖房了。至于村里其他汉子,等明天再请,不然咱家也招待不开。”   现在是冬天不能在院里待客,堂屋又不大,人多了确实坐不开。   他没提提章父和刘氏,章玉鸣心知肚明,点头应下,“行,我待会儿去喊,有没有其他要买的?”   姜渔准备的东西挺全的,一看就是早做好打算请客吃饭的准备,肉菜都有,还有一袋面粉。   “说来还真有。”姜渔懊恼,他忘买盐了,刚分家他们可谓是一穷二白,什么都得买,偏生忘买盐了,盐罐子倒是买上了。   “你先去借点盐吧,等明天再去镇上买。”   “好。”   傍晚时候几人都来了,胡海带着虎蛋,胡母有点不舒服就没来,章玉林和徐宏都是独自来的。   “家里还剩一坛子好酒,咱哥几个今天不醉不归!”胡海人刚到院子,爽朗的笑声就传遍了整个小屋,章玉鸣原本在厨房帮忙切菜,被姜渔赶了出去。   “剩下的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你去招待他们。”   “辛苦了。”章玉鸣洗净手,趁人不注意在姜渔脸上偷了个香,这才往院子里去,留下姜渔反应过来骂他一句臭流氓。   几人在堂屋落座,都是相熟的人也不拘谨,胡海又是个热络的,偶尔几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连虎蛋这么沉默的人在他家住了几天也变得开朗起来,牵着姜溯言的小手来灶房想帮姜渔干活,他们大人聊得东西这两个小孩不感兴趣。   “哥哥,需要帮忙吗?”虎蛋小声道,姜渔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太大没听见他说话,看他们两个小的过来,往锅里添了点水,从炕上端了一小碗炸丸子给他们吃。   “去屋里吃吧,院里冷。”姜渔笑道,“刚炸出来正香。”   “谢谢姜哥哥。”虎蛋小心翼翼接过,他又问了句,“需要我帮忙吗?我,我可以烧火……”   姜渔身形一顿,随后摸了摸他的头,“好啊,你来,正好我一个人又炒菜又要添柴,还真有点忙不过来呢。”   虎蛋遂点头坐在灶台前,火光灼热,让他心里也热了起来。姜溯言端着碗,看自己阿爹跟虎蛋都忙着,拿小手抓丸子喂虎蛋,“虎蛋叔叔,我阿爹炸的丸子可好吃了!”   堂屋里,几人闲聊着,章玉鸣给几人添了茶暂时起身也来了灶台,他怕姜渔一个人太辛苦,寻思来帮忙,没成想看到两个小的都在帮忙,虎蛋依旧在添柴,姜溯言则听姜渔的吩咐,帮忙拿盐罐子或者添水,一时间其乐融融。   矮了下身子进来,章玉鸣凑到姜渔跟前,“忙的开吗?”   “放心,还差两个肉菜了,你瞧瞧应当够吃吧?我放炕上热着呢。”   先炒出来的菜都被姜渔放在热乎的炕头上暖着,章玉鸣一看,已经有四个菜了,酸辣白菜,炸丸子,清炒蒜苗,外加一个炖茄子,看着色香味俱全。姜渔现在正在炖酸菜大骨,已经添了水炖着,菜都备齐了,姜渔不着痕迹的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   “肯定够吃。”章玉鸣见他的动作,伸手帮他揉了揉,又抚了下他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明天请几个婶子帮忙做饭,你就不用操劳了。”   “我又不是瓷娃娃。”姜渔瞪他一眼,“请人做饭不花钱啊。”   做个饭而已,又不是去码头抗沙包,这点事他都做不了的话还要他干啥。   丸子炸了很多,姜渔先让章玉鸣尝尝,豆腐丸子被他炸的跟肉丸子一样好吃,章玉鸣各尝了一个,赞不绝口,“我夫郎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去镇上开饭馆保准日日生意红火。”   “就你会说!”姜渔嘴上说着,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平不下来,他忽的想起在镇上住的几天遇到的事情,认真道,“不提我还忘了,秦嫂说他娘家有个铺子要出租,一月一两银钱,你上次不是跟胡海他们提了要做生意吗?可以去看看她家的铺子。”   上次让胡海帮忙买烧鸡,就是忙着找铺子给忙忘了,前几天隔壁秦嫂子跟姜渔提了一嘴,姜渔给忘了,亏得现在想了起来。   开铺子这事是章玉鸣他们几个男人商议的,姜渔其实没怎么问,不过章玉鸣他们也没避着他,所以他还是知道些情况的。   “秦嫂家那间铺子之前是做布匹生意的,从江南一带进货,眼下江南战乱,货品稀缺所以就不开了,听说是个二进院子,估计够你们用。”   “那感情好。”章玉鸣很高兴,“一两银子也不贵,等明天我去瞧瞧。”   他们要开的铺子类似镖局,不需要很大的地方,就是得有个后院,方便人守夜。   “行了,客人还在,你个主人家老往灶台跑不像话,这里我能应付,去吧。”姜渔赶他,又让他顺便拎了壶茶水去。   天黑了,饭菜也做好了,姜渔做了六菜一汤,他舍得放油水,闻起来就比平时的菜香,加上炖棒骨里放了两条剁成小块的肋骨,有肉又有骨头,还有一份红烧草鱼,这草鱼有个三斤重,出锅后点缀了几颗小葱,众人忍不住流口水。   “小渔这手艺也太好了,怎的老二你这般好命!”胡海打趣道,“小渔你要是早露一手,指定能找个比老二还有本事的汉子。”   几人大笑起来,章玉鸣踹了他一脚,“去你的!”然后揽着姜渔让他坐自己旁边。   都是认识多年的伙计,也都不客气,一落座倒上酒,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十分热闹,姜渔负责给两个小的夹菜,把俩小孩肚子喂得鼓鼓的。   一来一回的,姜渔听得不是很真切,也听到了他们的打算,原来章玉鸣这些日子除了在村里忙活,还抽空考察了下镇上的情况,他觉得想赚钱可以换个角度。   之前他们做的跑商,顾名思义就是贩卖两地稀缺的东西赚中间价,比如他们上林村靠海,渔业发达,就将鱼虾等海产品往内地卖等等,这种是需要两地奔波,对于现在的章玉鸣来说肯定是不合适的。   上次偶然救下那姑娘,章玉鸣心里有了想法。   朝廷如今已形同虚设,他何不开个铺子,转断是非。   如果有人不服,他也是略懂一些拳脚。   这是跟几个兄弟商量后,除了章玉林都是十分同意的,章玉林不同意的理由也是怕他们惹上恶人,不利于自身,章玉鸣觉得这事可干,故而一直让胡海在镇上物色铺子。   没想到他还挺有想法,姜渔心道,就是这事估计不好干,万一有人花钱买命也是有的,端看他们如何处理了。   几人闲聊着,胡海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得意的眼都眯了起来,他又羡慕起章玉鸣的好日子来。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姜渔也不扫他们的兴,一坛子酒四个男人喝了个痛快,桌上的菜也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几人都有些醉意,倒没完全醉,还是可以走回家的,天色不早,姜渔也不留他们,打过招呼后众人就离开了。   桌上一片狼藉,姜渔收拾桌子,章玉鸣自觉去烧热水去了,看不出醉意。   “明天再收拾先睡吧?”见姜渔打算洗碗,章玉鸣道,天黑了看不太清,总归白天事也少,留到白天刷也无妨。   “没事,我还不是很困。”姜渔不习惯留到第二日,见男人脸上有几分红,估摸着是醉了,“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管我。”   “不困。”章玉鸣往火炉里添了根柴,低声回姜渔道,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很快干完手头的活,水也烧开了。   先给小孩洗了脚把人哄睡,章玉鸣也随意冲洗了下身上,他知道姜渔不喜欢酒味,用细盐仔细刷了好久的牙,直到自己觉得没味道了才停。   新砌的暖炕就是好,姜渔摸了摸,这下不用怕冷了,他把炕铺好,看章玉鸣还在那里洗漱,搂着小孩躺下,桌上给他留了盏煤油灯。   炕上放了两床被子,姜渔只抖开其中一床,靠墙睡下,剩下一床是给章玉鸣准备的。   洗漱好进屋,章玉鸣灭了灯借着月光上炕,把剩下一床被子扯开,又把姜渔捞了过来。   借着酒劲,章玉鸣不太老实,手往他亵衣里伸,嗓音火热,“小渔,你潮热期啥时候来?”   都快睡着了,姜渔只觉得有只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的,还老摸他,身后的“火炉”越来越热,好像还有根棍子贴在他屁股旁,真是烦不胜烦。   反手拽住那棍子一扔,耳边终于消停了,姜渔嘟囔几句,拢紧被子继续睡。   要不是反应快差点命根子都没了的章玉鸣:“……”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章   翌日章玉鸣去镇上看了秦嫂家的铺子,位置不在繁华地带,铺子没的说,地方挺大,后院还有两间屋子,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口井,取水十分方便。   几乎没怎么考虑,章玉鸣就同她签了租赁契,暂时租了一年,秦嫂知道他们小两口刚分家没什么钱,很大方的表示可以按月付,章玉鸣记下对方的恩惠,日后都是要一一报答的。   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姜渔,姜渔也很高兴,他们终于有个自己的铺子了。他始终相信人只要勤快肯干,不管做什么都是能有一条出头之路的,如今章玉鸣事事听他的,人也变得体贴入微,他没什么不知足的。   把家里剩余的银钱悉数给他,“刚租了铺子想必需要添置些东西吧?这钱你拿去,家里暂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不过日后赚了银子是要交给我的。”   “好。”章玉鸣一笑,“咱家的铺子不需要置办很多物件,不过换个门头的事,须得让人家知道咱是做什么的。”   “那你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   “就叫……卧龙镖局。”   姜渔瞅了他一眼,心想他真敢。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放心,你男人在这儿,别人肯定摘不了这门头去。”章玉鸣看出姜渔的意思,手臂搭在姜渔肩上道。   “少吹牛!”姜渔拍他一下,不过这名字倒是能把名声打出去,他嘴里念叨着“卧龙”二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订了牌匾,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就可以准备开门营业了。   不同于其他铺子有实体的物件售卖,能供人进铺子挑选,所以他们开业前为了生意能好些,特地找了几个小乞丐沿街分发了不少告示,上面写明了他们卧龙镖局的服务范畴。   走镖,要债,上下工路上护送,帮助姑娘双儿和离,等等,只有你不敢想,没有卧龙镖局不敢接。   这样大张旗鼓得有真本事才行,开业前章玉鸣统一给他们集训过,本身他找到人都是有一定身手的,额外教了他们几招后,现在只要不碰到专业的打手,普通人基本不是他们对手。   宣传的告示一发,也算在镇上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轰动,首先是这个大胆的名字,其次是他们的服务范围。   男人们觉得这镖局简直是疯了,要债护送什么的还说的过去,什么叫帮姑娘双儿和离,怎么,男人就不需要帮助吗?   开业一上午,大家基本都在观望,胡海愁的在铺子里来回转悠,把其他人都转晕了。   “我说海子,你坐下歇会行吗?”   “你们都不着急吗?”胡海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能坐住的,“这一上午了,一个客人都没有,可急死我了。”   “老二都不急你急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徐宏开口道,几人忍不住笑,章玉鸣慢悠悠喝着茶水,“不急,大家都在观望呢,谁都不想当第一人。”   毕竟不清楚他的实力的情况下,贸然来了万一花了钱事却没成,是会亏的。   开业第一天,姜渔也跟着他们来了镇上,以后他们大多得留在铺子里照看生意,所以姜渔就想中午给他们做顿饭,下午再回村,这样他能让他们吃好些,几个大男人,看着就不像是会操持家的,姜渔怕他们糊弄。   午饭姜渔买了几斤面粉,擀了面条,炒了肉酱卤,额外煮了一锅丸子汤,做好后就招呼他们吃饭。   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上午看来是没生意,姜渔跟章玉鸣一样的想法,这生意得慢慢来,先把名声打出去找来的客人才会多,所以他也不气馁,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面条,“先吃饭。”   “唉,这饭我都吃不下。”胡海道,章玉鸣喊他们来不是白喊的,是要给他们工钱的,这一上午闲着还要拿工钱,他饭都不好意思吃。   不过这个念头在第一口面条入口的时候就被让抛到脑后了。   得吃饱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万一下午来个大生意呢!   他们都清楚胡海的脾性,见怪不怪,一时间屋里只有吃饭的声音。   碗里的面条下去一大半,突然门外响起一道人声,“有人吗?”   胡海是反应最快的,“来生意了!”他高兴道,吃完最后一口面条一抹嘴就往外跑,差点被长凳绊倒,把众人吓一跳。   “有人有人!”他高喊着。   章玉鸣也擦了擦嘴,让其他人先吃,他跟出去看看。   来者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路颤颤巍巍的,胡海忙给老者搬了板凳。   “您是有什么需要?”   “我……”老者看胡海长得像个热心肠,稍稍放下了戒备,道,“小女在夫家屡遭打骂,想自请休书一封回来,她那夫家始终不愿,这事你们可能帮忙啊?”   “当然能。”胡海拍胸脯,“这事好解决,如果是武力的话,咱哥几个直接给人绑了也行,打一顿让他写休书也行,如果是文的,哥几个得商量商量了。”   “都行,只一点,如果和离了,不能让他来报复我们。”   “这个包含在我们的服务里面的。”   “那你们,这得需要多少银子?”老者小心翼翼问道,明显是怕他们要价太高。   “您这女婿家里兄弟几人?”   “有三个兄弟。”   “那我们两个人就行,咱这儿是按任务的难易程度来收费的,您这情况,两百文即可。”胡海道,老者一听价格尚可,心生希望,“那就拜托你们了,我那闺女性子软,受欺负了也不说,家里就我们老两口也没法替她出头。”老者说着,摸摸眼角,胡海最是看不起这种欺负女人的汉子,“您把住址姓名样貌一类细说与我,下午我们就去帮您把这事办了。”   章玉鸣在一旁看着,觉得胡海处理的没有问题,没有额外开口,第一天能有生意,算是开了个好头,比他预想的好一些。   “最后一条,您闺女是愿意和离的吗?”   “小女愿意,要不是那一家人强娶,小女根本不想嫁给他们家。”   “好,我们了解了。”胡海把老者描述的详细记录了下来,编号一,这是他们接的第一桩生意,必须得办的漂漂亮亮,明明白白的,他干劲儿十足!   “这事我交给你跟二虎,能完成吗?”   “没有问题!”这事对他们来说小事一桩,之前在村里打架那都是以一当十,他家就兄弟三个怕啥,他自己就能处理了,甚至都不需要二虎。   这店里章玉鸣找了五个帮工,胡海和徐宏不用说肯定是跟他干的,王二虎就是之前那个想跟着章玉鸣练武的,一听说章玉鸣找人就自告奋勇来了,另外还有两个是章玉鸣接触下来比较老实憨厚又不失机灵的汉子,一个叫罗小六,一个叫李树,都是村里之前逃难来的人家,家里比较穷,章玉鸣找了他们,他们家里都很高兴自己儿子能有个活计,所以大家都干劲儿十足。   罗小六身材相对瘦小,性格跟胡海差不多,李树则比较沉默,长得高高大大的,块头比章玉鸣还大,听说之前一直是去码头抗沙包的。章玉鸣根据这些人的性格,分别安排了不同的分工。   比如他自己、胡海、王二虎、徐宏,他们四人负责正面上的交涉,罗小六和李树则负责调查委托人及其背后的关系,包括此次任务可能的风险,都归二人调查。   对于这桩生意,众人都很高兴,他们只要把这个生意做好了,日后绝对会有源源不断的财路。   账台上放着一个精装的厚本,是章玉鸣托书舍专门订制的,用于他们记录,另外每人随身携带一个小本,以免客人交代什么过后便忘了,章玉鸣都要求他们记下来,包括何年何月何日收取客人某某多少文的定金,这种也都是需要记录汇报的。   因为是第一次开门做生意,章玉鸣虽然信任胡海,但还是打算全程跟着,未免出差错。   收到任务第一时间,罗小六和李树外出打探消息。这次任务的老者只是个普通人,还是很好打听的。   老者名叫杜有才,跟老伴确实只育有一个女儿,二位年过三十才生下闺女,对此极尽疼爱,没成想这闺女在一次外出爬山的过程中突遇暴雨,藏在庙里避雨之时被镇上有名的二流子污了身子,这下没办法,夫妻俩千不愿万不舍只能将闺女嫁了过去,这个二流子就成了老者的女婿。   那二流子的住处根据老者说的,在镇南相对比较偏僻了,家里兄弟三个都不正干,就靠这种方式强娶女子或双儿,然后让媳妇夫郎养活家里。   “不过章二哥,我们还打听到,杜采芳好像是怀孕了。”杜采芳就是杜有才的女儿,按照他们本朝的律法,女子双儿怀孕乃至哺乳期间是不能和离或休弃的,否则夫家会遭受髠刑。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还有一个消息。”罗小六笑道,“那汉子在外的姘头好像也怀孕了。”   “他这样的人居然还有姘头?”胡海说出了大家的心声,罗小六一看便知众人心中所想,“这王耕升虽是整日游手好闲,奈何长了张好面皮,愿意跟他的姑娘还不少,看中杜采芳的原因也是因为杜采芳无兄弟姊妹,将来好继承杜父杜母的遗产。”   “原是如此。”众人了然,那便说得通了。   思索了一会儿,章玉鸣道,“那姘头可是真心喜欢这个王耕升?”   罗小六思索了一会儿,答:“应当是的。”根据他们查到的消息,那姘头是个寡妇,家里也是有点小钱,按理是不愁二嫁的,能跟了王耕升,属于是真心实意了。   “你来。”章玉鸣有了主意,与他小声交代几句,罗小六点点头,先大家一步走了。   “走,咱们也去会会这个王耕升!”胡海撸起袖子,干劲十足。   几人出发,姜渔收拾好后院的灶房准备回村了,章玉鸣给他找了辆牛车,叮嘱道,“我晚上回去可能稍晚些,天黑了就跟言儿先睡不必等我。”   “我晓得。”姜渔点头,瞧着章玉鸣长身玉立,眉目如炬,不免垂下了脸,“能好言劝着别动武力,打起来总归不是好事,哪怕对方当时服软畏惧,后期难免会产生报复之心。”   “放心吧,这种人还用不到我动手。”他把姜渔扶到牛车上,挥挥手,看着牛车晃晃悠悠驶离,几人才出发。   到王耕升家门口,尚未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听着不像年轻女子,而是中年妇女,胡海敲门,哭喊声渐渐小了,不一会儿才有个样貌白净的男人来开门。   “几位是?”王耕升警惕地看着门口五大三粗的三人,暗想自己欠了赌坊的钱还没到期,难不成提前来讨债了?   “我们是卧龙镖局的人。”王二虎憨厚道,之所以由他出面是因为王二虎人如其名,长相憨厚,可以降低王耕升的防备心。   “没听说过,你们来有什么事?”王耕升打量几人,镖局的人来就更没道理了,他又没跟镖局有过来往。   “是这样的,我们是受人委托,前来看望杜姑娘。”章玉鸣上前一步,他刚才刻意收敛了气势,所以王耕升没怎么注意到他,眼下主动站出来,王耕升只觉眼前之人不好对付,听他说杜姑娘,反应过来应该说的是自家婆娘,他嘲讽一笑,“怎么,你们不会又是她远方表哥来多管闲事的吧?我告诉你们,她杜采芳已经嫁给我了,就是打死也是我说了算,我劝你们少来多管闲事。”   “你!”胡海看他这副嘴脸就来气,恶狠狠瞪着他,章玉鸣没说什么,往里一瞧,院子里有个默默洗衣裳的姑娘,看着比较怯懦,想来应该就是杜采芳了,刚才哭喊的妇人应该是另外一个正在烧火的,看她头发凌乱,嘴角带血,应该是被打了。   原来这打骂婆娘还是传承,章玉鸣神色一冷,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是这样的,委托我们的人是您的抵足之交,对方不便交代身份,只是希望你可以跟杜姑娘和离,不然她,连同孩子可能……”章玉鸣注意观察着对方脸色,见王耕升皱起眉头才继续道,“你似乎成亲多年没有孩子,不止是你,你的两位兄长也是,她肚子里的,可能是你们杜家的独子,希望你好好考虑。”   王耕升猜到了对方是谁,防备心稍微减了些,“咱们退一步说话。”家里婆娘还在呢,他虽是不怕对方知道自己外头有人,只是知道后哭闹起来着实麻烦,于是带着章玉鸣他们找了个茶馆。   “那婆娘怎么说的?”一坐下,王耕升便忍不住道,“之前我不是都同她说清楚了,孩子该生的生,我不和离只是为了杜家的家产。”   “可是她等不及了。”章玉鸣道,“口说无凭,你也知道一个女子若是无缘无故生了孩子,其他人会怎样想她。”   王耕升有些不耐烦,“总之你们让她多等等,我答应的肯定不会食言,那两个老家伙活不了几年,等他们一死,我拿到杜家的家产之后就休了那婆娘娶她过门。”   “不行,我们等不了。”胡海开口,啪的一下往桌上帅了一张纸,“你这样,你先写一份和离书给我们,让你媳妇摁个手印,这是我们唯一能接受的。”言下之意可以不公开告诉旁人他们和离了,但是手续要先办了。   和离是要有和离书然后由官府盖章的,如此才算是和离成功。   “我去找她自己跟他说。”王耕升沉默了会儿,突然道,他又打量了三人几眼,觉得不对劲,“他雇你们是花钱了的吧?那娘们抠搜的,能花钱请你们给她办事?”   “由此可见她的确等不了了。”章玉鸣淡淡道。   “行,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她问一下。”王耕升转而走了。   胡海急了,“坏事了,这样一来咱们不就暴露了吗?”   “暴露不了。”章玉鸣道,那女的巴不得王耕升赶紧和离娶她,不会主动承认的,她只会将计就计,“我刚才让小六去找那个女人了。”   “原来你都安排好了,平白吓我一跳。”胡海抱怨道。   等了差不多有两刻钟,王耕升才回来,他果然答应了章玉鸣他们提出的条件。   他们夫妻二人都不会写字,章玉鸣就找了天桥底下卖字画的穷秀才帮忙写了一封和离书,二人各自摁了手印。   杜采芳不知道自己男人又要做什么,全程都是神情麻木的模样,仿佛怎样都可以。   有了和离书,下一步就是前往官府盖章了,这个容易,章玉鸣自己单独去一趟的事。   “这么简单?”直到整件事做完,胡海还在感叹这二百文还挺好赚,也就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帮助一个姑娘逃离了苦海,心里还额外有成就感。   “后期的保护也要做好。”章玉鸣道,“你跟二虎去一趟杜家,把和离书给二老,另外跟他们一起去把杜姑娘接回家,为了防止王耕升去杜家闹,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要不时去一趟杜家询问情况,如果需要我们其他帮助,及时提供。”   “好,后续都交给我们,你放心。”胡海和王二虎各自保证道。   因为事情办的又快又好,杜家二老不但给了原本的二百文,还额外给了二百文,按照章玉鸣订的规矩,多给银钱是属于他们个人的,几人很高兴,心道跟着章玉鸣干活果然准没错。   他们把杜姑娘接回娘家,王耕升看到他们跟杜家关系这么好,这才反应过来的恼怒模样,自不必说。   下午再没有其他人上门,这也在章玉鸣的预料之中,没生意章玉鸣干脆申时末就关了门让大家回去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胡海绘声绘色描述着杜姑娘被他们接走时王耕升傻眼的模样,就连跟他一起去的王二虎都哈哈大笑起来。徐宏笑得直不起腰,只能捂着肚子拍胡海的胳膊,“你这汉子,合该去茶楼说书才是!”   “嘿嘿。”胡海挠头一笑,“我还去应聘过说书先生,奈何人家道‘我们要的是先生,不是渔夫’,人瞧不上我这捕鱼的!”   说着闹着很快到了村里,各自分开回家,天色已经暗了,章玉鸣看到远处那盏为自己亮起的烛火,脚步也快了些。   等他等的这一大一小都快睡着了,饭菜早就做好热在锅里。小孩子容易饿,姜渔就让姜溯言先吃了饭,自己和章玉鸣一起。   “不是让你们先睡吗?”章玉鸣进屋,就先姜渔抱着姜溯言靠在炕沿边,听到他的声音二人都睁开了眼。   “言儿非要等你回来。”姜渔不自在道,穿鞋下炕去把一直热着的饭菜端了出来。   章玉鸣抱了抱睡眼惺忪的小孩,轻轻刮了下小孩的鼻尖,“以后困了就睡,不必等阿父回。”   “我想问问阿父怎么样。”姜溯言知道今天是他们家开铺子的第一天,他搂着章玉鸣的脖子让章玉鸣抱他下去,瓮声瓮气地问,“阿父有没有受伤?”   “阿父好着呢。”第一次回家被人关心,章玉鸣心生慰藉,父子俩经过多日相处,关系已经很好了,姜渔喊人吃饭。   “言儿要不要再吃一个小饼?”姜渔问他,姜溯言摇摇头,“我不饿了。”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糙米粥,姜渔烙的葱油饼,外加两碟小菜,章玉鸣确实饿了,端起粥喝了一口,看姜渔也在一旁吃饭,意识到这人一直等着自己,心里更加软和。   “怎么没跟言儿一起吃?”   “我那会儿不饿。”姜渔道,他在家只管家务事,不习惯先吃,一家人就是要一起吃饭的,说说话唠唠嗑,这样才是一家人。   “还顺利吗?”他问,章玉鸣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总的来说,一切顺利。”   “那就好。”姜渔道,得快赚钱把外面欠的还了,不然他总心里不踏实。   吃过饭,冬天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把姜溯言哄睡了,姜渔打着哈欠也准备睡。   章玉鸣一贯不可能老老实实跟姜渔一人盖一床被子,他把小孩挪到最里面,自己也掀开了姜渔的被子,两个人穿着里衣,章玉鸣一靠过来姜渔就感觉到了不亚于身下的火炕发出的热气。   “干嘛?”姜渔推他,“你自己睡。”   “哪有跟自己夫郎分两个被窝的。”章玉鸣不乐意,伸手把姜渔圈怀里,温香软玉在怀,所谓饱暖思淫欲,他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上次的事情没给他长教训。   下身稍微往后挪了挪,没喝酒的章玉鸣不太好意思开口。上辈子他跟姜渔就是应了那句话,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个人非要吵得不可开交,然后酣畅淋漓大干一场,都累的没劲儿吵才罢休。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他离家那次,姜渔潮热期到了,偏生他那会手头有要紧事腾不出时间,好不容易回去一次待不了多久就又走了,实在把姜渔气到,这人说要去找几个野男人来,给他多戴几顶帽子。   眉目含情的小双儿,凶巴巴的冲他喊,说他是个废物连自己夫郎都满足不了,潮热期本就难以控制情绪,姜渔难耐地扯着自己衣裳嘴里念叨着让他滚,说要去找个能把自己干爽的汉子,听到这句话的章玉鸣几乎是理智全无,把人扛起就往床上扔。   那一晚章玉鸣印象很深刻,他肩膀上全是姜渔边骂边哭又不服输咬出来的牙印,有些都能尝出血腥味,背上也全是抓痕,脸上还有俩清晰的巴掌印。   当然,姜渔也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屁股肿的像个发面馒头。他皮肤本身就比较敏感,碰一下都要留印,章玉鸣就故意吻遍他全身,看他怎么出去找野男人。   想着想着,章玉鸣觉得自己或许那时就被这个像炮仗一样的双儿吸引了。   够辣够有劲儿的!   “你在想谁。”姜渔冷冷的声音在耳边想起,章玉鸣整个人一僵,忙又放松下来打着哈哈,“没想谁,睡吧。”他说着,呼吸间都是清新的皂荚香,明明他们二人用的是一样的皂荚,章玉鸣却觉得姜渔就是要比他香一点,有种特殊的香气。   二弟又不争气地想要巡视一下领地,章玉鸣把头埋在姜渔颈侧,深深吸了一口。   “你到底睡不睡?”姜渔不耐烦道,这人忙了一天不困也就罢了,一直动的不停让他也没办法睡,“要是不困就出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我今天刚上山捡的。”姜渔道,忍住把他踹下去的冲动。   章玉鸣有苦难言,他倒是想睡,二弟不让他睡啊。   果然,跟夫郎睡一个被窝对于他来说既是享受又是折磨。   “小渔。”章玉鸣小声唤他,姜渔耳朵一痒,莫名觉得这人声音有点不对,他转过身摸了摸章玉鸣的额头,有点热但没有到发烧的地步,“有话就说。”   窗外月光皎皎,章玉鸣的眼神在黑夜都烫人,偏生姜渔是个不解风情的,他见男人半天不说话,自己先闭上眼睡了。   他脑子里在想明天的活计,刚说的柴火得劈了,把院子里的土稍微松一下,听说有一种大棚种植法,可以在冬天种出新鲜的菜,姜渔打算尝试下,中午要去镇上给他们做饭,下午回来再洗洗换下的衣物……   平稳的呼吸声从怀里传来,章玉鸣重重吐出一口气,平缓着自己明显过分跳动的心脏,好不容易让二弟消停了会儿,他许久才睡下。   睡了不久,天将亮,章玉鸣就已经醒了,他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又因为憋了太多年欲望过于汹涌,早起自己纾解了下仍觉不够,跑去把水缸挑满,又把柴劈好才觉得稍微好些,至少让他心思转到别处。   姜渔也在这时候起了,见男人大清早这么有精力,姜渔暗自嘀咕几句,穿了衣裳准备早饭。   怎么也是开铺子的人了,早饭还是要吃的,不然跟客人说着话,突然咕噜几声,未免太失礼。   他想的周到,手上的活也不耽误,昨晚剩了一点葱油饼,正好热一下,从老宅那边分到的那只母鸡十分争气,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姜渔粮食管够的原因,一天一个鸡蛋,姜渔很高兴,还给它做了个食槽作为奖励。   煮了两个鸡蛋,坛子里的腌菜盛出一小碟,姜渔招呼章玉鸣来吃饭。   那边收拾院子的男人听到姜渔喊吃饭的声音疑惑地走过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吃早饭了。”   “我心情好。”姜渔随口道,倒了杯热水放章玉鸣手边,“我先去把衣裳洗了,你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门,我怕言儿跑出去。”   “放那儿我洗。”章玉鸣洗了手刚坐到桌前,一把将人拉住,“早上水凉,你身子骨不好,几件衣裳待会儿我马上就洗了。”   “得了吧,你老老实实赚钱养家,其他事情我都给你操持的明明白白的,不必你再操心。”姜渔寻思他哪里那么娇贵,又不是什么小少爷。   思绪稍微偏了一点,姜渔摇摇头让自己不做他想,章玉鸣可不管他想什么,剥了鸡蛋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给我做饭不给自己做?”   “我又不饿。”肚子不合时宜咕噜一声,姜渔脸色一红,章玉鸣看破不说破,“你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跟言儿,咱家又不是连饭都吃不起,饿了就吃。”   “我真不饿……”还想替自己辩解几句,本来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姜渔自己真没感觉饿,都怪这人给自己塞了一个鸡蛋,姜渔瞪他,不然自己才不会出丑。   吃过饭,章玉鸣把衣裳洗了,姜渔去喊姜溯言起床,让小孩去吃早饭,姜渔突然站到了章玉鸣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正在洗衣的男人。   “怎么了?”章玉鸣摸不着头脑。   “你昨天晚上在想谁。”姜渔盯着他,看他是不是要说谎。   章玉鸣:“……”昨天晚上这事不都过去了吗!   “我没想谁。”章玉鸣认真道,他总不能说我在想前世的你。   不管是哪辈子,姜渔都是同一个姜渔,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   心中已有自己猜测的双儿显然不信,只见姜渔冷笑一声,“你敢在外面找人试试!”   昨天章玉鸣笑得很陌生,那样陌生的表情他是没见过的。   在心里给自己敲响警钟,姜渔内心升起危机感,日子刚好过一点,可不能看不住男人被人撬了墙角,不然他该多丢人!   看来还是得多努力生个孩子的,男人有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就会收心,姜渔心道,抽空去找胡母问问,怎样才能快点怀上。   趁着姜渔在胡思乱想,章玉鸣晾了衣裳偷偷走了,再不走他怕姜渔又问别的。   到了镇上,章玉鸣以为他来的算早了,没成想铺子里已经忙开了。   昨天杜家的事闹得挺大,不少观望的人觉得他们办事效率高,一大早就等在门外,胡海是第一个来的,一上来就被门前排的满满的人惊了个实在。   有托他们找自己汉子在外头养的姘头的,有想让他们帮忙和离的,有让他们帮忙去临县找失踪孩子的,还有让他们介绍媳妇的……   胡海忙的焦头烂额,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找媳妇的都来了,他被人群挤得走不动,看到章玉鸣就跟看到救星一样,使劲挥着手让他过去。   “大家听我说!”胡海大喊了一嗓子,“我知道大家着急,这样,咱们一个一个慢慢来,有几个是想找媳妇的?”   人群里有约莫三四个人举手,胡海扶额,“咱这里实在没有这样的业务,感谢您几位的信任,还请几位另寻他处。”那几人切了一声甩着袖子离开,失望满满。   “我听到有说需要护送孩子去县学的,这种有几位呢?”又有几人举手,胡海让他们几人单独一队,章玉鸣让罗小六负责这几人,“小六,登记清楚。”   这活是最好做的,一般可以一单护送好几个学生,他们会根据人数的多少收费。   剩下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一时半会也捋不清楚,章玉鸣看人群还是有些喧闹,站在账台说了句话,“诸位。”   他声音不大,却准确的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以至于所有人都转头看他,“小店只做实事,有利于百姓之事,杀人越货的任务接不了,还请便。”他眼尖的发现人群中不乏奸诈之辈,想来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这种活他们是万万不能接的。   刨去这些,还剩二十多人,章玉鸣大体跟他们聊了聊,其中五人是比较紧急的,剩下都可以明日处理,就先紧着这五人,其他人章玉鸣答应他们每人便宜十文,也都挺高兴,留下基本信息后回去了,等明日章玉鸣派人喊他们。   剩下五人,一个是找自己儿子的,已经丢了三天了比较紧急,胡海问着问着,才知道他口中的儿子,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   胡海:“……”   “怎么,你瞧不起我儿子?”   “不不!”胡海矢口否认,“就是有点惊讶。”管他呢,人家付钱了,五百文!狗儿子怎么不算儿子呢!这一单下来,可抵得上他在码头抗半个月沙包了!   其他四人一个是跟杜姑娘一样想和离的,一个是生了五个儿子卧病在床却无一人孝敬,还有个想找人假扮情郎劝退追求者的,这三个都简单,章玉鸣让徐宏他们全权负责。   剩下一个比较特殊,是要寻一位女子,还是位青楼女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章   来人竟是他们在镇上临时租住的那个小院的邻居,秦嫂,还有一个章玉鸣不认识的女人。   “秦嫂?”秦嫂名唤秦蒹葭,一直住在镇上一处偏僻地方的院子里,她眼下来找章玉鸣,是想让他帮忙找一个女子。   “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见秦蒹葭似乎不方便说,章玉鸣引着她们到了内院。   “婉婉,你来说吧。”秦嫂拉着身边的女子,示意其不必紧张。   那女子名唤苏婉,是县里莲花楼的姑娘,与秦嫂相识,来是托章玉鸣帮她找人,“奴家见过章老板。”   “我有个姐妹前日被一位公子接走,说是过一夜便送回,可昨日我在楼里等了一日也不见人,现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吗,还请章老板帮忙找找。”   “这事……”青楼的事,章玉鸣不太想干涉,一来青楼人多眼杂势力盆根错节,二来这地方脏东西比较多,万一沾上点啥可不好。   “银钱方面章老板不必多虑,若是能找到,我愿意出百两答谢。”苏婉见章玉鸣有些犹豫,以为他是怕找不到,“章老板放心,哪怕找不到,我也会给十两辛苦钱,还希望能考虑下。”   “婉婉跟那姑娘感情深厚,还希望你能帮帮忙。”秦嫂也在一旁道。   开门做生意的话到这份上,没有不接的道理了,章玉鸣只能点头应下。   既然能给出百两答谢,说明除了诚意以外,这个人看来不会好找,章玉鸣转而拿了另一本册子,开始询问苏婉当时的情况。   ——   了解清楚事情始末,章玉鸣跟着苏婉来了县里,章玉鸣就知道这一百两不是好赚的,刚一进门青楼的气味就熏得他头疼。   莲花楼是县里最大的青楼,战乱前可谓是歌舞升平,不少富家子弟曾在此豪掷千金,当然,这里的姑娘双儿不止容貌,才华也是一顶一的。   从外看是临街一栋三层小楼,飞檐翘角,朱红大门,一到夜里就挂满红灯笼。   一楼来往都是寻常客人;二楼则是雅间,相对私密些,最顶上三楼,住着老鸨最看重的姑娘双儿,多是不卖身的,寻常人连楼梯都上不去。   正所谓一层一重天,一步一风月。   章玉鸣跟着苏婉来了二楼的一间房里,眼见那姑娘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了一张画像出来,“这是阿怜的画像,章老板可按照画像寻人。”   “好。”他接过,仔细环视屋里一周,这屋里气味稍淡些,装潢也比较简单,参考刚才看的画像,章玉鸣估计这个叫阿怜的女子,应当是个比较淡雅的女子。   “那位公子给了妈妈五十两,说是买下阿怜一夜次日便送回,并未告知姓甚名谁,阿怜平日不起眼妈妈并不是很在意,只是阿怜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拜托了。”   “苏姑娘放心,我一定尽全力。”章玉鸣承诺道,既然接了这桩生意,章玉鸣肯定尽力的。   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章玉鸣这一天也就在观察青楼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他猜测那个将人带走的男人,说不定会再次回来。   一般男人来青楼寻欢作乐是不会带姑娘走的,带走无非就是两种结果,第一是赎身,第二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不能在青楼进行,根据这个阿怜的情况以及苏婉说的阿怜平日并没有来往比较密切的客人,章玉鸣猜是后者。   既然是后者,那就有可能有危险,事态还是比较紧急的。   出门前没有跟姜渔说过,思量再三,今晚章玉鸣还是决定回去,他须得跟姜渔交代清楚了。后面可能会留在县里专门处理这件事,毕竟青楼这种地方晚上人才是最多的,不说清楚那人还不知道会误会成什么呢。   紧赶慢赶的,回到村里也已经亥时,姜渔等的都睡着了,章玉鸣心里愧疚,蹑手蹑脚的没喊醒他,火炉上柴火还烧着,看来不久前还添过柴。   姜渔没睡踏实,听到声音也睁开了眼。   鼻尖一皱,空气中的脂粉味太重了,这男人却像是没闻到一样,见他醒了还摸了摸鼻子,似乎心虚一样,“吵醒你了?”   好啊,自己在家等他等到现在怕他出事,没想到他倒好,逛花楼去了!   姜渔一时气血上涌,跳下炕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要去挠他,“你这个负心汉!混蛋!你逛花楼就逛了!都不避着我!”章玉鸣比他高了整整一头还多,他伸手也打不到章玉鸣的脸,气急了只能踮着脚揪住章玉鸣的耳朵。   别看这双儿人小,力气却不小,章玉鸣嘴里嘶了一声,只能捂着耳朵矮下身随着他的动作走,“等等等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急忙解释,“我没逛花楼!”   “还在狡辩!”姜渔又气又难过,脸都气鼓着红了起来,“你身上臭的都要熏死个人了你还说没逛花楼,你猜我信不信!行啊你章玉鸣,我说怎么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对我好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去逛花楼还不如离家不回呢!你这个混蛋!我今天非得揍死你不可!”   姜渔平生最恨这种滥情的男人,想不到自己绞尽脑汁挑了个看起来最不懂情爱的,也能出去逛窑子!他真是看错了,男人就不该信!真真是只要是狗都会吃屎!   “停停停!”章玉鸣解救出自己的耳朵,还不知道他在姜渔心里已经跟狗画了等号,“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姜渔扑过去,捏着拳头往章玉鸣背上捶,挠不着他还捶不到吗!   “你简直让我丢尽了人!我还以为你在镇上忙店里的事!说,你是不是早就找了!在跟我成亲前还是成亲后找的,若是成亲前也就罢了,若是之后找的我一定饶不了你!你这个混蛋之前月余都不回,是不是就是找别人去了,你这个……”   实在听不下去了,章玉鸣一手反扣住姜渔两只手腕背在身后,一手捂住姜渔的嘴,“嘘!”   “唔!呜呜!”姜渔拼命挣扎着,章玉鸣费了好大劲才把人稳住,趁着这个功夫赶紧说,“我真没逛,你听我解释,我确实去花楼了,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番折腾,姜渔累的快没劲儿了,听到章玉鸣说确实去花楼了,又挣扎起来,章玉鸣没招了,捧着人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姜渔反应过来后,脸色爆红,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拍在章玉鸣脑袋上,梆梆的!   这人为了不让他说话,连咬他嘴的损法子都想出来了!   “我呸!”姜渔啐了一口,这死男人磕到他牙了!   章玉鸣无意识舔舔唇,这双儿总算不说话了,好久没来这么一遭,他还真有些招架不住,章玉鸣分神想到。   “你听我说,小渔。”他赶紧脱了外衣扔到一边,“今天有个青楼的姑娘托我们找人,我这才去了趟青楼,我没找姑娘作陪,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保证。”   姜渔脸上因为气愤而升起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怕章玉鸣又突然咬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明显不信,章玉鸣无奈道,“等天亮了你可以去问海子或者其他人都行,你问他们是不是有个青楼女子来找我们。”   “那你去青楼是跟谁去的?”姜渔继续不依不饶道。   “……自己。”   “呵!”那不还是没人知道他搂没搂姑娘!抱没抱双儿!   “小渔。”章玉鸣是真没办法了,“这样,你看我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真没做出格的事。   “你少来。”姜渔一头怒火根本听不进去章玉鸣说什么,见章玉鸣还在狡辩,一时又怒又悲,“我都天天跟你睡觉了,你还去外头找,你们男人果然就是应了那句话,狗改不了吃屎!”他就不该因为章玉鸣这段时间的转变而相信他!   他说着,躲进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半句话不想再跟章玉鸣说了。   黑夜里任何一声异响都十分清晰,章玉鸣本来心里存了点气,隐约听到被子里传来被极力压抑的哽咽声时,那点气也没了。   罢了,本就是他的错,没有提前跟这人说清楚,自己重生一次,两辈子比姜渔多活了二十多年,理应让着他。   就是,他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了?冤枉人也得让人说理啊。   “我今天一到店里就挤满了人,一整天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托我那姑娘是县里莲花楼的姑娘,还是秦嫂带来的,我没办法拒绝。因为在县里,我也不可能让海子他们来回奔波,所以就自己去了。”章玉鸣道,见姜渔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知道他在听,于是继续道,“之所以沾了一身脂粉味以及回来这么晚的原因是青楼都是晚上人多,我留下注意了一下那边的客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后面想到你独自在家,就没有待太久,连夜回来了。青楼里的姑娘双儿各个浓妆艳抹,整个楼里都是脂粉味,我进去一趟难免沾上些,但可以跟你保证,我绝对什么事都没做过。”   渐渐的,哽咽声停了些,章玉鸣估计这多半是相信他了,一颗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又等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伸手揽了揽姜渔的腰,见人没有反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凑上前一看,哪知这人呼吸平稳,仔细一听小呼噜都打起来了,明显是睡着了。   “你才是个小混蛋,冤枉人自己倒是先睡了。”给章玉鸣气笑了,他往怀里人某个圆润的部位拍了下,可怜他整日压抑着,老二能跟灶房那烧火钳碰碰硬度,还被人冤枉,气得他往姜渔颈侧咬了一口,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准备休息。   翌日一早,怀里依旧是空的,章玉鸣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是姜渔在做早饭,他打了个哈欠,穿上鞋打水洗漱。   见到他第一眼姜渔没有主动说话,章玉鸣也在观察姜渔的脸色,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其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过能给他做饭,应该说明没再生他气了。   早饭依旧简单,只糙米粥换成了熬得稠稠的白粥,葱油饼换成了烧饼,章玉鸣咬了一口,里面塞了肉馅,比村里卖烧饼那家做的还香些,可见用足了油水,外酥里嫩。   莫名像断头饭。   心里一激灵,章玉鸣也不知道昨天说的话姜渔听到了多少,这人昨夜里哭着哭着就睡了,怕不是什么都没听到。   他想再解释下,又怕提起这事引得姜渔一点就着,干脆决定先不说了。   “那个,我先走了。”他试探着,见姜渔面色如常给小孩穿衣,继续道,“今晚可能得后半夜才回,不必留饭,留盏灯即可,你跟言儿先睡。”   “等一下。”姜渔开口喊住正往外走的男人,打量一番。   面相身材没的说,剑眉星目宽肩窄腰,身上穿着简单的长袍,虽不精贵,倒很显气量,姜渔从怀里拿出一条崭新的发带,“喏,平白寒酸的,不知道还以为家里夫郎苛待你,连个新发带都舍不得买。”   这一看就是姜渔亲手缝的,发带末端还坠了两条精致的流苏,针脚稍宽些,想来是赶制出来的,章玉鸣受宠若惊,“那便拜托夫郎给我系上了。”他矮下身,摘下头上原本的旧发带,章玉鸣平时不注重这些,都不知破了个洞,属实让人笑话。   姜渔伸手给他系上,又随手帮他整理了下衣领,平常的动作今日透着些扭捏劲儿,声音也低了些,“早些回来,灯给你留着,饭也留的。”   “好。”章玉鸣心里一暖,将人揽入怀中,“单身汉子当久了邋遢惯了,日后这些琐碎事,还得麻烦夫郎。”   “行了。”姜渔推开人,莫名有些脸热,“赶紧赚钱养家去,少说些没用的惹人厌烦,再让我闻到你身上有脂粉味,你就别钻我被窝了!爱钻谁钻谁的去!”   他一转身跑进屋里,没有厌烦的样,倒像是羞恼了,章玉鸣笑着摇头,伸手摸着坠下的流苏,这反应,想来昨晚的话他都听到了。   无端逗弄夫郎一番,这男人干劲十足。   姜渔一进屋,正在吃早饭的姜溯言冲他笑,“阿爹脸蛋红彤彤的,羞羞!”   “我看你是找揍!”姜渔脸色更红了,举着巴掌就要揍他,姜溯言满屋子跑着咯咯笑。   ——   足够相信其他伙计,章玉鸣一来大体看了昨日的进账以及几桩生意的进展,就往县里赶去。   他打算重新去那个叫阿怜的姑娘房间里看看能否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今日的苏婉明显更着急了些,面容憔悴,可见已经许久没有睡踏实了。   “辛苦章老板来回奔波了。”   “无妨,应该做的。”章玉鸣搜索着昨日不曾查看的地方,“苏姑娘,阿怜姑娘平日里客人多吗?”   “不多的。”苏婉道,“阿怜不怎么说话,一般少有客人点她,妈妈也不是很看中。”   这恐怕就是那人找阿怜的原因了,章玉鸣心想,五十两足够买下青楼里一个不起眼的姑娘了,所以老鸨也不在意,衙门更加不会在乎一个青楼女子的失踪。   这房间应该已经被打扫过了,明面上没有什么线索,章玉鸣在房间来回踱步,忽然注意到窗户边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烟灰,他用食指沾了一点闻了闻,苏婉见状跟他解释。   “这是叶卷烟的烟灰,是江南一带传来的,楼里许多姑娘都抽,不过阿怜不抽这个,怎么她的房间会有……”   叶卷烟……章玉鸣想到什么。   前世他们这里似乎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听说是江南那边的人为了抢什么珍贵物件而发起的,难不成跟这个事有关。   很久没来过县里,章玉鸣在房间没查到其他线索后就打算找个小饭馆吃个饭,县里不跟镇上一样,相对更繁华一下,街道上大大小小的铺子形形色色,转了一圈,章玉鸣找了家卖羊杂汤的,就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点了一碗最简单的羊杂汤加上两个小饼,章玉鸣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可能没处理好,还是有点膻味,章玉鸣本来就是为了饱腹,倒没太在意味道。   吃了饭起身刚准备往外走,章玉鸣身边路过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引得章玉鸣回头看了一眼。   好重的烟味,甚至盖过了馆子里的羊膻味,是跟阿怜房里一样的味道。   不着痕迹重新坐下,章玉鸣招呼小二给他续了一壶茶,暗里关注着那个男人。   口音的确是江南地区的,章玉鸣扫了男人一眼,粗布短衫,与寻常人没有区别,除了身上过于浓重的烟味。   一直等到男人吃完走出馆子,章玉鸣也结了账跟上去。   这男人沿着长街一直走,走到一处偏僻的宅子才停下,章玉鸣纵身跃上屋檐,借着长檐隐匿自己。院里明面上只有三人,正在商讨着什么,听口音应该都是江南人,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章玉鸣隐约听到什么“青楼”、“太子”之类的字眼,眼中复杂更甚。   难道这些人还跟太子有关?看来这桩生意真没接错。   几人商议了一会儿,章玉鸣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决定暂时离开,他得回去想想对策。   显然,仅凭他自己对付不了这些人,如今太子身在何方他是不知道的,他只能先把那个叫阿怜的姑娘找到再说。   夜幕慢慢落下,章玉鸣跟昨天一样,在莲花楼的二楼找了个房间,仔细关注着来往的客人,确实再也没有异常之人,也没有其他姑娘失踪。   回去路上,章玉鸣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这些人带走一个姑娘显然不是为了玩乐,难道这个阿怜身世不凡?似乎也不对,听苏婉说,阿怜同她相识多年,当年也是家里遭了难才被卖进青楼,身世应该没问题……   回了家,姜渔照常给他留了一盏暖黄的灯,当然,还有一份温热的饭菜,今晚姜渔没睡,在灯下缝补着什么,不时打个哈欠,似乎是有意等章玉鸣回来。   “怎么还不睡?”章玉鸣哈着冷气走进屋子,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见他回来了,姜渔放下手中活计,给他端上饭菜。   “午后睡了会儿不是很困。”姜渔今天去镇上给店里的兄弟们做饭,吃了饭日头正好,就在店里睡了会儿,要不是胡海他们大嗓门把他吵醒,差点要睡到下午去。   “今天怎么样,有进展吗?”   “还好。”章玉鸣洗了手在桌前坐下,等姜渔给他盛饭,一路走回来还真饿了。   “伯母给了一篮子鸡蛋,我数了数,二十多个,给言儿煮了一碗鸡蛋羹他没吃上,剩下的你吃了吧。”姜渔道,他蒸的鸡蛋羹特别嫩,不用加什么特殊调料,点了些酱油一把小葱就十分鲜美,拌饭吃正好。   另外还做了个红烧鱼,只吃了一小半,章玉鸣扒了一口饭,“哪里来的鱼?”   “你上次教的法子,我下午跟小满去河里抓的。”姜渔道,语气中带了点骄傲,章玉鸣一笑,夸奖他,“不错,不过你们两个双儿注意安全,万一掉进去可是捞不出来。”   “我们凿的洞很小,人掉不进去,正好能捞上来鱼。”日子刚好过一点,姜渔当然得惜命,看章玉鸣吃的正香,他倒了杯水喝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县里近期怕是会有大动作。”   “什么?”   “我今天在阿怜姑娘的房间里找到了烟灰,听苏姑娘说,是一种叫做叶卷烟的烟灰,那味道属实刺鼻,不过听说吸起来能让人上瘾。”   “叶卷烟……”姜渔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神情变了下,章玉鸣注意到,“你知道叶卷烟?”   问完后,章玉鸣又摇摇头,姜渔的口音不像是江南口音,应是京城一带的,想来不会知道。   他以为姜渔不会知道的时候,却听姜渔道:“倒是听说过。”   “哦?”章玉鸣惊讶,姜渔没什么好瞒他,“家里富贵那会儿,有个嫂嫂家就是做这门生意的,这生意来钱快,却是害人的,她不赞同家里,所以产生了分歧。”   “你……”章玉鸣张了张口,他想问姜渔之前家里的事,又怕触及到姜渔的伤心处,最后还是没问,只笑着缓解氛围,“之前不同我讲家里的事,是不相信我?”   “同你讲了也没什么用。”姜渔嘀咕道,见他吃完饭了起身收拾碗筷顺带踢他一脚,轻飘飘的,在章玉鸣看来更像调情,偏生这人不觉得。   这人应该刚沐浴过,走过吹起的风都带着湿濡的香气,章玉鸣嗅了嗅,莫名觉得睡着的小孩有些碍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章   知道自己夫郎落难之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双儿,这是前世章玉鸣就猜到的结果。   尽管已经尽力把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张脸在这个充满海腥气的渔村里还是显得过分与众不同,姜渔前世从未主动同他讲过,这辈子既然能够开口,就是个好兆头,以后想必会把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告诉他的,章玉鸣等得起。   他又想到姜溯言,这个孩子聪慧异常,想来是随了生父。也是,大户人家的双儿嫁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贵,要不是家道中落,也轮不到他章玉鸣娶,算他白得一个贤惠夫郎外加一个听话的儿子。   “阿父,你总看我作甚?”姜溯言睡醒了,自己迷迷糊糊穿着衣服,章玉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发现。   “言儿,你亲阿父是个怎样的人?”趁着姜渔不在,章玉鸣偷偷套小孩的话。   再早慧姜溯言也只是个五岁的稚童,过了年六岁,章玉鸣问他,他就老老实实的答,“爹爹说,阿父人特别好,会写文章,会骑马射箭,还会保护阿爹!长得也可俊了!”   “是吗?”章玉鸣心里酸溜溜的,“是你阿爹告诉你的?”   “对啊。”姜溯言小短手笨拙地穿着鞋袜,还不忘回话,“阿爹说,如果阿父现在还活着,肯定能做一番大事业,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感情还挺好……”   “阿父只有阿爹一个亲人,感情当然好啊。”姜溯言简直是知无不言,那边章玉鸣脸都黑了,“那我呢?我跟你那个阿父比起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阿父你的话……”姜溯言想了想,小脑袋低了低,这怎么办,阿爹只会骂阿父哎,可是这样说,阿父肯定会伤心的,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姜溯言道,“阿父你有劲儿!阿爹说你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这肯定是夸人的话了!姜溯言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章玉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在姜渔口中肯定不是这样说的,约莫夸别人是“芝兰玉树”、“学识渊博”一类,到他这儿就是“这死男人一身驴劲儿”了。   不得不说,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在外头偷听到全部的姜渔倒是心情很好,把饭菜摆上桌喊父子俩过去吃,“问言儿不如问我。”   章玉鸣:“……”他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骑马射箭一类尽管让他来比试比试。”章玉鸣嘴上不服输道,姜渔不信他一个乡下人会什么骑马射箭,难得不拆穿他,“吃你的,赶紧吃完去店里帮忙去,胡海他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店里生意越来越多,我打算再招几个人。”章玉鸣同姜渔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们这个活计应该是因为新颖的缘故,这几日找来的人很多。同时他昨天就听说镇上南边也开了一家镖局,招揽生意的门道跟他们一模一样,时间久了,对他们难免会有影响。所以章玉鸣的意思是直接从牙行礼招几个短工,等活少再给人送回去。   姜渔听到他说要招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过大哥吗?”   “大哥说找了别的活计就不来了。”章玉鸣知道自己大哥的意思,他是怕他那对爹娘再掺和进来。   上次新房的事没来闹,估计背后少不了他大哥的阻拦,不然好好的新房没住上,依刘氏和他爹的性子,肯定是不会乐意的,就是不知道他大哥答应了什么才让刘氏他们这么安静。   沉默半晌,姜渔看章玉鸣似乎是不知道,还是跟他说了,“原本大哥是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之前分家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章玉林给了他们一个钱袋子,这几日铺子赚了钱,姜渔怕他周转不开就先把钱还了,昨天去老宅,才知道现在一家人的重担全落在章玉林一个人身上,他不知为何这样,却也知道少不得是他们分家的原因。   凭良心说,姜渔对章玉林这个大伯哥是认可的,从他嫁去章家,章玉林就一直在护着他,之前章玉鸣离家不回,也是多亏了章玉林处处相帮,他日子才好过些,眼下看章玉林一个书生,起早贪黑做些体力活养活一家子,姜渔也于心不忍。   “出什么事了吗?”章玉鸣看姜渔脸色不太好。   “大哥这两天在隔壁村帮着建房呢,我昨天去看着他瘦了不少,想来日子没有他说的那般好过。”   “建房!”章玉鸣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吓姜渔一跳。   “我去瞧瞧!”他猛然道,饭也不吃了就往老宅去。   上辈子他听长大后的姜溯言说过,他大哥就是在隔壁村建房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屋压死了。   脚下生风,章玉鸣脑子里急速思索着,可是上辈子没有这么提前啊,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没跟姜渔吵架离家,他大哥也活得好好的。   思绪一顿,是了,他上辈子没分家,如今看来事情还是会随着他的重生发生变化。   因为他分家了,所以他家里人只能逼着他大哥去找活计,这年头读书人不好赚钱,要想赚钱只能去做些体力活。   毕竟分家了,刘氏他们不待见他们一家。   看他步履匆忙,回想起这些日子章玉鸣的改变,姜渔想了想,嘱咐姜溯言在家好好吃饭,自己也跟了上去。   ——   老宅。   章玉鸣去的时间不过卯时末,章玉林已经早早就走了,剩下那一大家子倒是刚开始吃饭,章玉鸣往桌上看了一眼,那菜炒的油润得很,比分家前可好太多了。   见他来,众人都不待见他,除了方氏其他人跟没看见他一样。   “我大哥呢?”章玉鸣冷脸问。   “去隔壁上李村干活去了。”方氏吃饭的间隙抽空回他,阴阳怪气的,“听说二弟近来混得不错,也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知道了去处,章玉鸣转身去找,姜渔刚追上他,看他往东边去,气喘吁吁的问,“你要去找大哥吗?”   “嗯,这活他干不了。”章玉鸣脸色难看,见姜渔喘的厉害脚步稍稍放慢了些,不知这人追来作甚,“你回家去,我找大哥好好谈谈。”   姜渔拦他,“等大哥下午回来再说不就行了,他刚走你追上去问再耽误他干活。”   “不行,我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姜渔内心还是不赞成,可他看章玉鸣不知为何,今日似乎格外冲动,于是放缓了声音,“莫要在外头说,不如等大哥晚上回来把他喊来吃顿饭,到时候再详细说来的好,你这样去了,三言两语跟大哥也说不清,耽误了做工的时间,主人家和其他帮工更不见得乐意。”后面一句才是重点,现在天寒地冻生计难寻,多少人想卖把子力气都没处去,他怕章玉鸣贸然过去给章玉林活计搅黄了,章玉林再不愿跟他们干那岂不要重新找活,也违背了他们想要帮衬章玉林的初衷。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渔。”听他这样说,章玉鸣心里的急切稍稍落下了些,“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说,但我今天必须得去,不然我必定会后悔。”   万一真的出事,他承担不了这后果。上辈子他只顾自己,害苦了夫郎兄长,这辈子自然要想方设法规避这些险境。   “那你就去吧。”姜渔心里也有了成算,“别冲动行事,好好跟大哥说,说不清也没事。正好今天得空,我晚上多做些菜,你把大哥喊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劝劝。”   “好。”他揽过姜渔的肩,“先回去吧,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原本章玉鸣到老宅的时候,章玉林也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等章玉鸣到了上李村,就见他大哥已经混在一群汉子中开始干活了。   这寒冬腊月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章玉林本是个书生,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也没什么力气的,如今刘氏他们竟逼着人搬砖运土。   章玉鸣远远一见就变了脸色——他大哥本是握笔读书的人,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卖苦力。他见人每搬一块重石头都咬着牙,脚步虚浮,忙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章玉林手里的土筐。   “老二?你怎么来了?”手上力道一卸,章玉林差点跌倒,被章玉鸣扶住。   他眼里没有被自己兄弟发现的窘迫,只觉有些惊讶。   “这才几日不见,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章玉鸣扔下手里的土筐,把人拉了出去。章玉林一身粗布长衫,腰背似乎微驼了些,手指头沾了土灰,他随意拍了下,见章玉鸣反应这么大,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宽慰自己弟弟,“我没事,这活看着累,其实不错。”   “跟我回去。”章玉鸣不可能再让他呆在这里。   “老二,你听我说。”自小一起长大,章玉林了解他的脾性,“一家里总要有人委屈些的,你委屈了这些年,大哥书也读的不安稳,本该我扛的担子落在了你头上。我本想寒窗苦读早日出人头地也不枉你辛苦,可事与愿违,这些年考了几次总出岔子,我也想,是否真如夫子所说,我本就无登科之命,如若真是如此,不如让老三去试上一试。”他说道,却见章玉鸣脸色越来越黑,“我呸!他章玉仁算个屁!”   “总之,你先回去,我把活干完。”这些事一时半刻说不清,监工的主人家都往他们这儿瞅了好几眼了,章玉林不好太过,毕竟人家是出了钱的。   “我去给你把工辞了。”章玉鸣认他说,半句话没听进心里去,转头就往主人家走。   “老二你!”他找了几个村才有人肯带他,大家知道他是读书人敬重他不假,可卖起力气他是真不如旁人,好不容易找个活计别把人得罪了,章玉林急着追上去,没注意脚下的乱石,猝不及防跌了一跤。   工地上都是砖头木桩碎石一类,这一跌可不得了,磕在石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这下好了,连辞工都省了。   一路搀着章玉林回去,绕是好脾气的章玉林也生气了,一路上没吭声,章玉鸣让他在家休息。   “反正已经这样了,大哥你安心休息,小渔说晚上请你过去吃饭,我去医馆给你买点药回来。”章玉鸣道,章玉林没理会他。   ——   他先去了趟店里,店里招的都是靠谱的人,又有胡海跟徐宏在,章玉鸣哪怕不去也不影响什么。章玉鸣到的时候大部分兄弟都出去跑生意了,就徐宏在帮他整理账目。   昨天接了七个活,二百文一桩生意,都结清了,总共是一两银子并四百文,一桩生意给个人分二十文,就是一百四十文,徐宏数出一百四十个铜板,其他放在钱柜里锁好,等晚上章玉鸣查账。   “章老板,今儿个可来晚了。”徐宏打趣他。   “去了趟上李村,店里没什么事吧?”章玉鸣坐下,给自己倒杯水茶水喝着。   “店里一切顺利。”徐宏大抵知道些什么,“是为老大的事?”   章玉鸣点头,“我大哥这个人,有什么事都不乐意跟我说。”   “他是不想拖累你。”徐宏拍拍章玉鸣的肩膀,他跟章玉林年岁差不多,成婚早家里儿子都七岁了,又跟章玉林一样有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自然知道章玉林的想法,“你好不容易分了家,他要跟你说这些事,岂不是又把你扯进去了?”   章母去世那年,徐宏都记事了,因为是生章玉鸣难产死的,章父跟当时还在世的章奶奶都不待见刚出生的章玉鸣,要不是章玉林非要这个弟弟,家里人都要把章玉鸣扔尿桶里淹死。   这些事没人跟章玉鸣说过,徐宏心想,这可是章玉林一手带大的亲弟弟,章玉林怎么可能让自己弟弟放着好日子不过再掺和家里这些烂事。   徐宏的意思章玉鸣知道,他叹了口气,“小渔打算晚上喊我哥去家里喝酒,正好跟他说说来店里帮忙的事,你也来,帮我一块劝劝他。”   有些事他说了章玉林可能不会听,喊上徐宏说不定会好些。   “行。”徐宏应下。   “哦对了,把小满一起喊来吧。”章玉鸣又道,“前些日子小渔生病,多亏了小满照顾,还没当面跟他道谢呢。”   “嗐,这点小事不值当什么。”徐宏这样说着,他是不太希望徐小满去的,毕竟有些事情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   把店里的事大概梳理了下,这几日的账目也仔细对过,并无差错。   昨日他花了几文钱在县里找了几个小乞丐,让他们时刻监视着那个宅子的一举一动,章玉鸣已经理清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知道如果属实事关太子,这个阿怜姑娘近日是不会有危险的,他今日就没去县里。   时候还早,章玉鸣去医馆拿了药,他看过章玉林腿上的伤口,没伤到骨头,但要想做力气活肯定是不行了。想起姜渔的交代,又转头去菜市,最后回去喊上徐宏,二人结伴回村。   徐宏回去喊上徐小满,章玉鸣则是带着姜渔交代要买的食材先回了家。   徐家宅子里,徐小满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饭也不怎么吃,把徐家人都愁坏了。徐宏喊他去章玉鸣那里吃饭,起初徐小满说不去,听到徐宏说章玉林也在的时候,屋里又不说话了。   要不是担心自家弟弟一直不吃东西饿坏了身子,徐宏也不会跟他说章玉林的事,他提都不会提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屋门打开了,这两天死气沉沉的小双儿换了身新衣裳,还特地抹了口脂,看起来唇红齿白的,十分讨喜,徐宏脸色一黑。   “徐小满,你把那心思歇歇。”他警告道,徐宏对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是没什么办法,十八了就是不嫁人,有人上门提亲就拒绝,家里逼着成亲就绝食,死活就是不同意,来来回回几次后,家里也都由着他了,怕他真把自己饿死。   “我能有什么心思,不是说去小渔那儿吗?我去帮小渔做饭。”他说着,不敢看自己大哥。   “你去帮小渔做饭用穿新衣裳了?”徐宏打量他,这不是家里刚给他买的新料子,这衣裳做出来才几日,这就穿上了。   “去别人家吃饭,总不能打扮的灰扑扑的。”徐小满小声道,扯着自己大哥的袖子,“我们快走吧。”   不值钱的样,愁得徐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们兄弟二人来得早,徐小满确实是想来帮姜渔收拾的,一到就去了灶房,把他二人先招呼好,章玉鸣则是去请章玉林。   兄弟二人一道去家里,姜渔大老远看到他们,忙到院外去迎,近了才发现章玉林腿脚不利索,“大哥这腿怎么了?”   “没什么事,不小心绊了下。”章玉林解释一遍,姜渔显然不信,因着姜溯言的缘故,姜渔对这方面比较敏感,等把章玉林招呼进屋,姜渔扯着章玉鸣出来,“大哥不会是被人打了吧?”   “瞎想!”章玉鸣戳他脑门,“我章玉鸣的名声这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谁敢打我大哥,怕是不想活了,确实是摔了一跤。”   “切,给你能耐的!”姜渔白他一眼,“行了你去招待,等会儿悄悄问下大哥怎么了,腿伤不是小事,万一留下点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灶上还有一个菜就好了,我去看着。”   “行。”这事还跟他有关,章玉鸣难免心虚。   徐小满本来在灶房跟姜渔做饭,透过窗户看到章玉林来了,踮起脚往外看,见姜渔进来了才忙不迭收回视线。   “小渔,我刚听你们说章大哥受伤了?”他不露痕迹问道。   “说是绊了一脚,我瞧着不像,等后头让章玉鸣再问问。”姜渔道,“小满你也先去堂屋吃着,都是熟人不必拘谨,他们男人喝酒你就吃菜。”   “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吧……”姜渔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见外男,也没难为他,“行,反正也很快了。”   两个小双儿聊着天把菜都收拾好,姜渔领着徐小满一推门,堂屋里章玉林抬头看到姜渔身后的徐小满,整个人一愣。   “小满也在啊。”他喃喃道。   “章大哥。”徐小满跟他打招呼,脸色有些红,姜渔看看这二人,莫非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徐小满挨着姜渔跟徐宏,位置正好在章玉林对面,这让章玉林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几人边喝酒边聊着,聊到店里生意的时候,姜渔忽然插了一嘴道,“大哥,店里现在还缺个掌柜,玉鸣有事一般不在店里,你要是没事能不能去先顶几天,这时候实在不好招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章玉林,章玉林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老二常在镇上,若是我也去,家里爹娘有点事怕是来不及往回赶的。”章玉林道,他有意三两句话敷衍过去,“有心了小渔,不过你们缺掌柜的话,正巧我之前有个同窗,可以介绍给你们,人品方面也信得过。”   “大哥,爹娘正值壮年,身体也强健着的。”姜渔看了章玉鸣一眼,“况且你干这活,玉鸣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兄弟之间总要互相帮衬的,你就当帮我们了。”   “是啊,老二跟小渔有心让你去,你总得给个面子。”徐宏也在一旁帮着劝,“你这手是握笔杆子的,那提砖垒墙的事本就不是你擅长,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正缺个心细的帮着打理生意呢。”   章玉林垂着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上让人看不出情绪,“再说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章玉鸣知道大抵他是不会去的,不过腿伤了,这几日总归不会再去给人建房了。   气氛有些压抑,几人都各揣着心思,徐小满在一旁悄悄看章玉林,心里有些难受。   那天章玉鸣他们分家的时候,是这一年来徐小满第一次主动找上章玉林。   听到他们夫妻吵架属实不是他的本意,明明是希望章玉林能过得好,可知道他和方氏感情不和,徐小满心里又有种期待,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又控制不住这样想。   他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银钱都给章玉林,章玉林没要,对他态度也很冷淡,徐小满这才回家吃不进饭。   “先吃菜,小满手艺很好呢,这个清蒸鱼就是他做的。”姜渔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氛围,本来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的,这样的气氛反而让大家都不高兴了。   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双儿都是早早帮着操持家计的,徐小满家里人虽然比较宠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让他做,所以该会的他还是会的,听到姜渔这样说,徐小满脸色微红,他又偷看章玉林,“我第一次做鱼,不是很会,都是小渔教我的……”他嗓音比之前更软些,徐宏耳朵一动。   大家不约而同都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味道确实不错,一点腥味都没有,十分鲜嫩,徐小满一脸期待地看着章玉林,惹得徐宏在脚底下踢他。   这个不值钱的!就不该带他来!   章玉林不欲多言,一抬头却对上徐小满亮晶晶的双眼,压下心里的情绪,他只能道,“确实不错。”徐小满笑眯了眼睛,让人莫名想起村口梧桐树下打瞌睡的橘色狸奴,一股子娇憨劲儿。   “那章大哥你多吃点。”徐小满看出了章玉林眼里的疲惫,又想说什么,被徐宏一个警告的眼神拦下,他撇撇嘴不高兴了。   酒饱饭足,徐宏扯着徐小满往回走,他可是长记性了,下次绝对不能带徐小满来,这双儿,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满心满眼都是章玉林,就差把自己喜欢章玉林写在脸上!   “我警告你啊徐小满,你给我收敛点,不想嫁人我现在也不逼你,但是那人——你想都别想。”回去路上,徐宏趁着酒意道,平时他重话都不舍得说,就是家里人太惯着了,才由着他到了这个年纪还不嫁人。   “为什么?”徐小满梗着脖子不服气,“章大哥人好,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之前他以为章玉林夫妻和睦,那他可以成全他们,可现在他知道了自然不肯退步。   “他都有媳妇了!”徐宏简直要被气死,“况且他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是个好相与的吗?你这性子去了保准被欺负的死死的!”   “章大哥才不会让我被欺负。”   “你还真想上了!”徐宏恨铁不成钢,厉声斥道,“怎么,你要给他做小不成!”   自家弟弟长得乖性子讨喜,这些年上门求娶的汉子不知道有多少,偏偏这双儿死心眼,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章大哥要是娶我,我就给他做小。”徐小满委屈巴巴的,眼睛有些湿润,“方青青不是个好妻子,我为什么不能嫁给章大哥,我肯定做的比方青青好,我能给章大哥洗衣裳做饭,他要写文章我还能给他研磨,我什么都能做,我也不跟他吵架让他难受!”   “……”徐宏简直无话可说,又心疼又气愤,“你做小他也不娶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你……”徐小满本来就要哭了被徐宏这样一说,眼泪吧嗒吧嗒的,本来就是他先喜欢章大哥的,凭什么娶得不是他!   徐宏看着又心软了,“你哭什么?除了他章玉林,这村里别的汉子可着你挑,你说喜欢谁,大哥连夜给他绑来成亲!”   “我就要他!”   “没门!”   “我讨厌你!”徐小满一抹眼泪,推开徐宏往家跑,冲进自己屋子就反锁了门,这可把徐父徐母吓了一跳,忙问紧跟后头进来的徐宏。   “这是咋了你又惹小满不高兴了?”徐母伸手就往徐宏身上捶,“娘好不容易才得这个双儿,你敢欺负他!你这臭小子!”   “娘!”徐宏也是焦头烂额的,“赶紧把小满嫁出去!”省得一天到晚就想着章玉林,他徐宏的弟弟可不是给人做小的!哪怕是自己好兄弟也不行。   这边徐家乱成一锅粥了,徐宏气势汹汹的非要把徐小满找人嫁了让他断了念想,徐父徐母一边哄着小儿子,一边又觉得大儿子说的有理,看的徐嫂子在院子里直摇头。   姻缘这东西,可不是旁人能干涉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章   “大哥,你说的,咱们兄弟俩是要互相照拂的。”章玉林还没离开,姜渔出去给二人煮醒酒汤,屋子里只有兄弟二人在,章玉鸣把胳膊搭在章玉林身上,两个人都有些醉了,歪歪扭扭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怕爹娘到时候再掺和进来闹事,可是作为兄弟,我实在不愿你受累。”尤其在知道上辈子章玉林是因何而死的,章玉鸣更不得劝。   “老二……”章玉林踉跄着离开桌子,靠在矮榻上,“你说大哥这寒窗十几载,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仰头看着房顶。   昔日应考童生、秀才,场场拔得头筹,名动乡里,村里人无不赞一声少年早慧。谁知一赴乡试,却是屡试不第,每每出一些极小的差错导致铩羽而归。   夫子念叨他:小考皆魁首,大考总无缘,竟是命里无这举人功名。   考场失意,情场也不得意。好不容易等到心仪之人长大,又被设计不得不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章玉林自嘲一声,他这辈子活得什么价值都没有。   章玉鸣想了想,“大哥只是生不逢时而已,不该因此否定自身。”   “我从同窗口中得知,明年的科举大抵是没了。”   若是再等三年,他便快到而立之年,总不能一辈子只读圣贤书,拖累家里,况且天下乱世,谁知三年后是何种光景,屠戮到他们极寒的北地也尤未可知。   “各地战乱,势力割据,科举无法按时举行也正常。”章玉鸣上辈子没太关注这些,但他认为又不是只有科考一条道路可走。   “咱们平头老百姓,所求的不就是在这个乱世安稳活着吗?”章玉鸣道,“从前我总想出去闯荡一番,总觉得大丈夫就该志在四方,可真出去闯荡了,又怀念家里夫郎的唠叨和那一碟子清粥小菜,所以有时候我想,说不定我们毕生所求的,其实早早就得到了。”   上辈子没来得及珍惜,这辈子他须得把握住了。   “大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章玉鸣也走过去,与他一起靠在矮榻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爹娘如何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哪怕他们来闹我也只会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什么名声面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兄弟二人互相了解,有些话不需要明说,章玉林很清楚章玉鸣的意思,却还是没有正面回应,只笑了笑,道,“小渔能让你收心,可见是个很好的双儿了,一定不要辜负他。”   “他当然很好。”章玉鸣点头,“你跟大嫂?”   “提她作甚。”提到方青青章玉林就木了脸,章玉鸣出着主意,“若是过不下去,大不了和离了。”   他能看出自己大哥跟徐小满之间是有些什么渊源的,章玉林不说他也不好明着问,毕竟徐小满是个双儿,得为双儿考虑名声。   “和离是简单,若是和离了,她一个女子如何在村里过活。”思量片刻,他才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回应。   他不和离当然不是为此,他是舍不得徐小满嫁来受委屈。   “她从未替你考虑过,你管她死活呢。”   “大家都累,他们女子双儿活得总要更艰难些的。”章玉林揉着酸胀的额头,不过跟章玉鸣聊了聊,心里没那么乱了,他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徐小满那双黝黑发亮的眼。   既然自己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万不能再耽误旁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簪子,看起来像是银制的,款式相对简单。   “帮我拜托小渔还给他吧。”章玉林不提“他”是谁,也是保全名声。章玉鸣却见不得自己大哥这样,“你心里有他,这般还回去,不怕伤了他的心?”   “已经耽误太久了。”章玉林道,“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能有几年,我既已娶妻,就不该再耽搁他。”   这枚簪子是三年前徐小满给他的,当做二人定情信物。彼时徐小满才十五岁,他已二十有三,二人中间隔了八年。   他们一个村子,又与徐宏交好。免不得总听徐宏提起家里的双儿弟弟多么可爱乖巧,徐宏念叨的多了,他也就记到了心里去,后来见到,他便觉得徐宏口中的双儿不抵眼前这个半分。   后来日子久了也就见得多了,一个早已弱冠从书本上知晓情爱二字,一个尚且年幼青涩懵懂。   他心仪这个被家里宠着的双儿很久,却满怀忐忑不敢开口,只想等哪一日高中才可风风光光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反而是小双儿勇敢些,红着脸摘下绾发的簪子,问他可不可以先不娶妻,他会努力长大的。   他长大了,可他也娶妻了,一年前就该还给他的,已经耽误很久了。   三年未戴过的簪子依旧干净发亮,可见被人每日细细摸索擦拭过的,章玉鸣接过,他总觉得不该这样。   “你问过他的心意了吗?”   “不必问。”章玉林闭上眼,企图遮住眼底的湿濡。   “那这样对他也不公平。”章玉鸣把簪子重新扔还给章玉林,“若是想要彻底断干净,还得大哥你亲自去才行。”   章玉林不再言语,姜渔端着煮好的两碗醒酒汤过来,招呼二人先喝。方才饭桌上他就察觉到章玉林和徐小满不同寻常的关系了,现下看到银簪还有什么不懂的,又一对苦命鸳鸯。   喝了醒酒汤稍微好受些,章玉林打算回去,他脸色看起来还行,章玉鸣起身送他被他推拒,“时候不早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去送送。”姜渔嘱咐章玉鸣,他看章玉林走路不太稳当,白天化的雪夜里都被冻成了冰,这乡路很滑,他怕人再半路摔了。   两口子各自忙自己的事,等章玉鸣送完人回来,姜渔也把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了。   “你跟大哥聊的怎么样?”姜渔一边添着柴火问道,章玉鸣倒了杯热水喝,“大哥只说让咱们好好过日子。”   “小满跟大哥?”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外没人,姜渔才小声问章玉鸣道,“我看着这两人不像无情的,中间是出什么岔子了吗?”他纯粹是好奇,在他看了,如果章玉林娶的是徐小满,日子肯定比现在舒坦很多,至少有个知心人能说说体己话,方氏那人,姜渔跟她接触了几个月,只觉得这女人讲不通道理又爱念叨些别人的事,是个典型的长舌妇。   “我也不是很清楚。”章玉鸣前几年只顾着往外头跑去了,他知道的跟姜渔也差不了多少,“或许是有缘无分吧。”   估计这事,得让他大哥愁上一阵子了,哪是能说断就断的。   ——   章玉林没去章玉鸣的店里当掌柜,但是他听了章玉鸣的,没再去隔壁村,只在镇上接一点抄书之类的活,这让章玉鸣也能接受,只有他大哥不再去就能避开前世的凶险,抄书一类的活计可能赚的少一点,胜在没什么危险。   这日,兄弟俩一起去镇上,章玉林去归还自己借抄的书本,章玉鸣则去看店。   到了店门口二人分开,章玉林继续往前走,章玉鸣去店里问了几人各自的情况,知道他们都挺上道,没什么需要他的,就坐牛车去了县里,毕竟县里这桩生意才是大头。   今天有人给他传话说,那个小院有消息了,他必须得去看看。   稍作伪装,章玉鸣这次没去青楼,他直接潜伏进了那个院子。直觉告诉他这些人肯定是有问题的,就算他们不是带走阿怜的人,查到他们的阴谋也不亏。   院子不算很大,章玉鸣翻墙进去,院子里没人,后院的房间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避开那间屋子搜查了其他几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最后他到传出说话声的房间,章玉鸣倚在窗前,透过窗户的间隙看到屋里一男一女两人,女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端看身材似乎跟阿怜有几分相像。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等查到太子妃的下落我们自然会让姑娘回去。”男人道,也是一样的江南口音。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太子妃。”这道女声是他们这里的口音,章玉鸣几乎确定了一半,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阿怜。   “阿怜姑娘,太子如今是生是死尤未可知,太子妃回到本家自然要比待在一个小县城里来的安全,你觉得呢?”男人的话证实了章玉鸣的猜测。   居然真的跟太子妃有关系,章玉鸣神情凝重。   前世章玉鸣与太子相识多年,对于太子妃也只是从太子口中听说。   太子妃死于难产,一尸两命,也是自此宫门失守,王朝覆灭。   难道,太子妃根本就没有死?   阿怜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太子妃的下落,你们既然要找,不如先找那个孩子,找到孩子还愁找不到太子妃吗?”   “那么小的孩子,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男人道,“罢了,明日我就把你送回去,不过以后如果有消息要及时传达给本家,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本家递过有用的消息了。”   “我知道了。”   ……   看来这个阿怜,身份也不是那么简单,章玉鸣悄无声息回了莲花楼。   这楼里姑娘双儿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个,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富贵出身,里面应该没有他们要找的太子妃,如果太子妃真的在这儿,他必须先这些人一步把人找到。   就是不知道男人口中的孩子是?   把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告知给苏婉,苏婉两双纤纤玉手紧拧着帕子终于松了口气,她打开自己房间的抽屉,从中拿了个五十两的银锭子给章玉鸣,“这些日子劳烦章老板了,这银子你先收下,待明日阿怜回来,奴家亲自去店里道谢,结清剩余的五十两。”   章玉鸣摆摆手,“不必。哪怕没有我,明日阿怜姑娘也能平安归来。”这钱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毕竟他确实没有做什么。   “这样不好。”苏婉不知章玉鸣心中所想,这钱是硬要给的,“若你不收下,这几天岂不白忙活一场,秦姐姐也是不会答应的。”她说着,章玉鸣想了想,便道,“那就给个十两吧,按照之前说的。”   青楼女子赚得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钱,收太多他就受之有愧了。   “章老板不如把这五十两收下吧。”苏婉活了十几年,还没见过章玉鸣这般的男人,“你开那镖局,起了个如此“显眼”的名号,不就是为了赚钱的吗,怎的送上门的银子竟不要?”   “家里夫郎时常劝诫,教我只赚男人的银子。”这话姜渔确实说过,也不算他胡说。   “夫郎是个有趣的人。”苏婉掩唇轻笑,“我在这楼里也花不到银子,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将这五十两收下吧,日后奴家有事,保不准还要麻烦章老板的。”   话到这里,章玉鸣再推辞就不合适了,他于是点头收下,“明日我会让店里的伙计来一趟,若是还有其他事,尽管同他说。”   “谢过章老板。”苏婉微微欠身。   此事到此便差不多办妥了,只等明日让胡海来莲花楼一趟确认这个叫阿怜的姑娘能否平安归来即可,章玉鸣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牵扯众多,却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去干涉的,他如今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尚且没有能力护住身边人的安危,还是安分些的好。   傍晚下工时,章玉林难得来镖局里一趟,他见来往之人皆是布衣百姓,便知自己二弟所做之事妥当了,这样一来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稀客啊!”胡海拿话噎他,这是在嫌弃章玉林,当初明明说好他们兄弟四个开这镖局,大干一票,临了这人却当上了缩头乌龟,“今天怎么舍得来啊?”   “我找老二和阿宏商量点事。”他道,往四周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二人身影。   “他们在后院算账呢,你进去就行。”胡海随手给他一指,瞧他落魄的模样,哪里还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也不知道最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章玉鸣分家后开了镖局,他们这些人白天在镇上忙活,快天黑才回村,回去也是吃过饭就洗洗睡了,少有听到村子里的八卦,也不知道章家老宅的事,胡海心想,今晚回去得问问自己老娘,难不成章家那两个女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前两天大家伙不熟悉,处理的比较慢,匀下来一天基本一人一单生意,这几天熟悉了,两个人分工明确,平均下来十天十几单不成问题,好一点能干到二十单,就是三两多银子,要我说,这生意能干,趁着还忙活,不如多找几个人来,先赚一笔再说。”徐宏一边算着一边给章玉鸣提议道,他们以前也经常跟章玉鸣做生意,加上都是一起长大,知道章玉鸣的为人脾性,都是真心给他出着主意,毕竟赚了钱章玉鸣也不会亏待他们。   能赚这么多章玉鸣也很惊喜,他们开业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哪怕不算上苏婉给的五十两,也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还真没想过能赚这么多。   不过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这生意不会很长久,镇上已经陆续又开了几家镖局,后面对他们的生意多少会有影响的。   “再看看吧,万一招多了人手咱们生意却少了,对我们也不利。”   “也是这个理。”   二人讨论着,章玉林轻扣门环,章玉鸣起身给他开门,见是他,也有些惊讶,“大哥?”   “我看店里人不少,生意还不错?”   “还行。”章玉鸣抬眼看着章玉林,“打算来帮我忙了?”   兄弟二人在此之前也见过几面,毕竟担心章玉林腿伤的事,好在养了几天好的差不多了。   “昨日上李村我做工那户人家,好好的屋子突然塌了,砸死了四五个人。”章玉林把自己刚听到的消息告知给章玉鸣,没有错过章玉鸣眼中的惊骇和庆幸,他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拍了下章玉鸣的肩膀,“老二,你救了我一命。”   “大哥,我就说这活你不能干。”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章玉鸣猜得没错,有些事会随着他的重生而改变。   一旁的徐宏一听心也提了一下,不过幸好,章玉林因为腿伤的关系早早就不去了。   “我是要托你们帮个忙。”章玉林注意到章玉鸣的反应,也开始说起今日来的正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章   他从怀里又取出那枚银簪,徐宏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弟弟满十五岁生辰,他跟爹娘凑了银子给他买的生辰礼。   难怪后来没见自己小弟绾过,居然在这儿。   徐宏眼里冒火气,大有章玉林不给他合理的解释他就要上去揍人了一样,章玉鸣已经知道二人的纠葛,让章玉林先坐,三人勉强算是心平气和坐在一块。   “章玉林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让小满死心。”徐宏忍不住拍桌子,他弟弟又不是嫁不出去,章玉林要是没娶妻,二人如何他都不管,可这人已经娶妻了,就不能再耽误他弟弟。   “我正是要说这事的。”章玉林嗓音有些干涩,“阿宏你明日把小满叫出来吧,就在这里,我与他说清。”   这几日他已经想通了,他甚至想了下,如果当时他娶的是徐小满,如今会怎样?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姜渔那般烈的性子,都能被刘氏欺负,别说徐小满了,一个被家里宠大的双儿,是不会敢跟自己婆母顶嘴的,估计被欺负了也只是自己默默忍受,不敢告知任何人。   他舍不得的。   他想让那人一辈子无忧无虑,嫁给他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更不必说他已经娶妻了。   “当真?”徐宏眉头一拧,章玉林真要这样做了,他又担心自己弟弟太伤心,左右为难的。   “明日你只管带小满来就是。”章玉林回道,他望向桌子上那根银簪,心中纵有百般不舍,也该断个干净,“我的金花帖在小满那里,明日让他一同带来吧。”   “金花帖?!”不止徐宏,连章玉鸣都有些惊讶,只有章玉林苦笑着摇头,“我给他那日,与他承诺,三年后我若还能侥幸,便带着乡试解元的金花帖娶他。”   倒是可惜了,三年之期临近,二人缘分也已尽。   难怪他大哥这么多年不成婚,原是如此,章玉鸣心想。   翌日是集会,徐宏哄骗着说带徐小满出来购置年货,这人真以为是来逛集会的,打扮的漂漂亮亮,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路上跟徐宏念叨着要采买些什么,连给小侄子的新年礼都想好了。显得徐宏耷拉个脸,好像有人欠他钱一样。   “大哥,待会儿到了市集上咱们能不能先去趟南街,我想吃那家的核桃酥。”徐小满道,他可是打听到了章玉林最近在南街的书铺里抄书,说不定能碰到呢,自打那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遇到了,他总觉得那人在躲他。   南街?正愁没理由把他带过去呢,徐宏一口答应,镖局也开在南街。   “卧龙镖局……”徐小满眯着眼抬头看牌匾,“这是章二哥开的镖局吗?”   “对,先进去吧。”徐宏领着人往里走,徐小满不解,只以为自家大哥有事才会带他来这里,等被领到一个屋子,徐小满更是满脸疑惑。   把他按在凳子上,徐宏转身往外走,“在这等会儿,有人会来。”他道,房门关到一半,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我徐家的双儿不准给人做小!听到没有!”   徐小满不理他,桌上摆着点心,他捏起一块放嘴里,还挺香的,看得徐宏直摇头。   吃吧吃吧,待会儿有的哭的。   门外,徐宏压低声音警告章玉林,“你别把他惹哭了,知不知道?”他举起拳头威胁,章玉林看他一眼,眉眼微垂,“我同样不想他伤心。”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徐小满以为是徐宏回来了,头也没抬,“哥,我们待会儿也去买一点这个蜜饯吧,好甜。”   “好。”一道不同于他哥粗犷嗓门的温和男声落在耳边,徐小满猛一抬头,见是章玉林,他拿出帕子胡乱擦嘴,生怕嘴上沾了点心屑让他笑话。   “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同你说。”章玉林看他笨手笨脚的,擦半天唇边还沾着桃酥渣,想伸手替他擦去,兀然想起今日的目的,堪堪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当年的事你年纪尚小,如今回头一看,我本不该与当时的你……”话在嘴边咽了又咽,他的目光语调,都让徐小满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绝情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徐小满动作滞住,又捡了桌上的点心吃着,眼眶有些红。   “我大哥呢?我还要去买年货。”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没尝到味道,想起身往外头去,徐宏在门外把门堵得死死的,章玉鸣也在外面听着。   “小满,对不起。”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当年在他兄长的一群朋友当中他只听到了这声,如今还是只能听到这声。   门推了半天推不开,徐小满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两人联合起来骗他来这儿。   “我与你兄长同岁,心里也是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待,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之前的事就当我错了。”他把银簪还回去,“听你兄长说,是你十五岁时他们买给你的生辰礼,我便归还与你,只是那金花帖,不知你今日是否带着。”   “我早就丢了!”话说到这份上,徐小满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堵着气眼都不眨,生怕不小心被人看笑话。   “丢了也好。”章玉林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回,他故意起身转头,让双儿能先擦擦眼泪,自己一双眸子也不再清明,蓄出雾气,“我去喊你兄长,不是还要置办年货吗,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   “章大哥!”徐小满把人喊住,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事情就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明明说好要娶自己的是他,如今想要反悔的还是他,“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是最重承诺了吗?”   章玉林脚步一顿,“你只当我是个伪君子吧。”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徐小满走上前,扯着章玉林的袖子,他只以为屋里就他们二人,不知道外面还有两个偷听的,把自己兄长警告的话抛之脑后,“大哥的好友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那时说的也一定是真心话,是因为有了妻子才这样的吗?”   “我已经娶亲,自然不能再同你有瓜葛。”章玉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徐小满却不在意,“我可以给你做小。”他道,“上次见过言儿,我做梦梦到我们的娃娃也很乖巧,我已经十八岁了,一直在等你娶我。”   “我不会娶你。”章玉林握着门栓的手一松,回首看他,“我们也不会有孩子,我的孩子,自然有妻子替我生育。”   绝情的话割着两个人的心脏,还有外面的两个看客,徐宏几时见过自己弟弟这样委屈,想把章玉林打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你不需要对吗?”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徐小满声音里满是哽咽,“就算我愿意做小,你也不要我对吗?”   “对。”   章玉林几乎是狼狈地推门而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都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屋里只有那根冰冷的银簪,徐小满彻底坚持不住,瘫软在地上。   徐宏在外听得都心疼死了,赶紧过去把自己弟弟扶起来,“小满,大哥说了,这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他章玉林不就是长得俊了点,识得几个臭字,他不乐意娶,咱还不乐意嫁呢!”   “他不要我,我给他做小他都不要。”双儿哭得伤心极了,他已经放下了仅有的自尊,男人却仍旧那样绝情,他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不哭不哭啊,大哥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他还说用不上我给他生娃,有妻子给他生。”徐小满放声大哭,“他连我们的娃娃都不要,白白胖胖的那么可爱他都不要!”   “他就是个混蛋!”   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委屈的双儿,头一次感觉原来人还能这么难受,心好像要被人撕碎了。他以前只在章玉林娶妻的时候难受过几天,但那时他知道章玉林是不得不娶,难受了几日也就好了,今日章玉林说的这番话,才是真正伤到他了。   为了让他死心,章玉林只能这样说,从镖局出来后的章玉林顿觉眼前一片灰暗,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他怔然,回首问身后的章玉鸣。   “不绝情小满不会信。”章玉鸣宽慰道,他大哥脾性温和,今日这一遭,确实让人难以承受。   “怪我。”他道,无数次午夜梦回章玉林也常常想,如果一年前他没有救下落水的方青青,是不是就不会被缠上,就不会被迫娶她,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章玉林怔怔地离开,感情一事,章玉鸣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导章玉林,回去打算看看徐小满的情况,却见那人已经擦干眼泪往外走了,徐宏在后头追着。   “小满!你给我站住!”   “我偏要问问他这人什么意思!”徐小满哭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不对。   以他对章玉林的了解,这人才不会平白无故跟他说这种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非要问出个缘由。   “你这双儿!”徐宏拉都拉不住,喘着粗气在后头追,“老二,你帮我拦着他!”   章玉鸣眉头一挑,忽的侧身给徐小满让路,又正过身子挡住徐宏。   徐宏:“……”我让拦住他没让你拦住我!   “我大哥虽然比小满年长了些,但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了会疼人。”章玉鸣揽着徐宏的肩膀把人往后院带,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大嫂那人你不必担心,最是趋利避害,等我设个局不愁她不跑。”   “你什么意思?”徐宏瞅他,“昨天说好的,必须让小满跟他断了!”   “你也看到了。”章玉鸣示意徐宏先别生气,添了茶水给他,“我大哥不是无情的人,小满也有意,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呢?”   “老大有媳妇!”   “这个不是问题。”   “你家里人不好相与,小满嫁过去会受欺负!”   “可以让我大哥也分出来住。”   “老大性子太软像个娘们,保护不了小满!”   “正是因为性子软,才不会欺负小满。”章玉鸣准确拿捏住徐宏的命脉,“你也知道小满,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天真烂漫不通世事,日后若是嫁一个心思深沉亦或是暴躁无常的男人,指不定怎么被欺负。”见徐宏面容出现了一抹松动,章玉鸣又道,“你也知道我大哥不喜方氏,依旧对她宽厚,不曾短她吃穿,更不曾对她恶语相向拳打脚踢,更别说小满是他心仪之人,若真让他娶到了,必定得捧在心尖儿上疼。”   “你说的倒是简单。”徐宏冷笑一声,不肯承认他差点被章玉鸣说服。   被这样一打岔,门口的章玉林还真被徐小满给追了上。   “我不信你是个伪君子。”   章玉林动作一滞,徐小满又倔强道,“伪君子不会几年如一日待我好,更不会不顾自己安危救一个名声恶臭的女人。”   “小满,我们终究不合适。”章玉林感动他能这般相信自己,“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能护你安稳的。”   如果嫁给他却过着苦日子,比不上嫁人之前,那就不如不嫁,他决心让自己狠下心。   ——   快过年了,镖局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忙,姜渔照常做完了家里的活计坐村里的牛车来镖局里给他们做午饭,正好也赶个末尾的集市。   他今天连姜溯言也一并带来了,这是几个月来姜溯言头一次来镇上,看什么都比较稀奇,由着姜渔牵着他来了镖局。   “阿爹,这是阿父开的吗?好大啊……”   “是阿父租的铺子。”姜渔回他,“不过阿父最近能赚钱,待会儿言儿见了可要夸夸他。”   “好~”   屋里的章玉鸣听到声音小孩清亮的声音,不跟徐宏说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双儿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总归大家都是看着小满长大的,都希望他能嫁个好人家。”   “什么嫁个好人家?”姜渔把已经在家里烙好的饼放到厨房,这才过来,正巧听到章玉鸣说这句话,章玉鸣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体跟姜渔说了说,姜渔懊悔,“这种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气章玉鸣这个木头,几个大男人能想出什么正经法子,平白让小满不高兴。   “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要不是徐宏在,姜渔简直想踹章玉鸣几脚,“当初说娶小满的是大哥,现在说反悔的还是他,小满不委屈吗?”   “你们是怎么想的,让大哥跟小满一刀两断,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不就是中间发生了一点差错,解释清楚就好了。”姜渔双臂抱胸,小嘴一张一合,让在场两个男人无地自容,“从小满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定情的男人娶了别人,连个正儿八经的解释都不给,他才要委屈死了好吗!”   姜渔越想越气,他实在没忍住,上手掐了章玉鸣手臂一下,只想解解气,“我要是小满,我把你们几个都收拾一顿!”   快中午了,姜渔本来还想去集市一趟看看先买些不容易坏的年货,免得越临近过年越来越贵,这下被气的,饭都不想做了。   徐宏早早看姜渔脸色不对偷溜了,屋里没别人,章玉鸣嘶了一声,揉着被掐疼的胳膊,这人,瞧着不大,掐人怎么这么疼!   “不是我提的主意……”章玉鸣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可怜巴巴开口,姜渔瞪他,“那你不知道在一旁劝着点!”   得,反正左右他是有错,章玉鸣只能告饶,“行行怪我,言儿还看着呢。”   姜溯言忙背过身去捂住眼,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般闹一通,姜渔也消了些气,他得想想怎么跟徐小满去解释,二人若真的因此分开,说不定要成为一对怨侣。   据他所知,章玉林跟方青青都不睡一起,感情还没他跟章玉鸣好呢,明明就不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我瞧你带着竹筐来,是要买年货吗?”章玉鸣提醒他道,姜渔回过神来,“本来想去一趟的,时候不早,先做饭吧,别再耽误大家吃饭。”   “没事。”章玉鸣见他正好带了姜溯言出来,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怎么也要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逛逛。   “今天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一家人出去逛逛,言儿很久没来镇上,散散心也好。”他道,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姜溯言这些日子被他们养得胖了些,脸颊上有些肉了,头发也不再是章玉鸣刚重生那会儿那般枯黄,性子更是活泛多了,有了些孩子的心性。他头顶被姜渔扎了两个小丸子,看起来讨喜极了,是个漂亮娃。   小孩眼神雀跃,明显是想去,姜渔也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干脆默许了,一家三口往外头走。   他们这边受战乱影响少,集市上人流涌动,章玉鸣怀里抱着姜溯言,右手牵着姜渔,商贩们扯着嗓门吆喝,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嘹亮,不时有几声吆喝腔调怪异惹人发笑,姜溯言一路上净观这些景去了,章玉鸣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小孩咬着手指看姜渔。   轻飘飘一个巴掌落在手上,姜溯言忙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姜渔想戳他脑门,奈何被章玉鸣抱着太高了,他够不到,“再敢吃手回去揍你!”   “阿父保护我!”姜溯言一把搂住章玉鸣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生怕他把自己交给姜渔,自己阿爹的巴掌打在屁股上可太疼了,他没有阿父抗揍!   章玉鸣哈哈大笑,“我可护不了你,你阿爹生气了连我都揍。”   路过卖糖葫芦的,章玉鸣买了两串,这种甜甜的东西小孩都爱吃,姜渔咬了最上面一颗,举到他嘴边,章玉鸣低头也咬下一颗,姜溯言也想咬,被姜渔拿走了,姜渔指指他自己手里的,“吃你自己的。”   “阿爹小气鬼。”小孩嘟囔着,倒没有非要吃姜渔的。   逛了一圈,买了几副对联,两条鞭炮,路过一个杂货铺,里头的虎头帽缝的十分精巧,瞧着可爱地紧,一问价格也不贵,姜渔掏钱买了,顺手扣在姜溯言头上。   看着心情很好的父子俩,章玉鸣忽然想到徐小满那根银簪,他看了姜渔一圈,这人一身素净,今天是想逛集会的所以穿了之前他买的兔毛大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起,没有什么装饰。   他一张脸足够夺目,章玉鸣已经尽可能挡住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往他们这边挤得男人还是很多,没办法,谁让他夫郎招人喜欢。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章玉鸣把姜溯言送了回去,又反手拉着姜渔出来。   “平日不见你戴簪子一类,快过年了,去买只簪子吧。”章玉鸣道,他摸摸鼻子,别看他上辈子多活了十几年,光顾着打仗去了,感情的事还是不懂,这般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渔,“咱俩成亲这么久了,我也没送你个像样的东西,你去挑一件,算是我的心意。”   姜渔唇角一勾,章玉鸣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件让夫郎高兴的事,只见姜渔马上变了脸色,打量他一番,“你还有私房钱?”   “……”章玉鸣干笑一声,“我哪有私房钱啊。”   有没有私房钱的另说,姜渔不打算在集市上跟他讨论这个,他没给自己买簪子,倒是给姜溯言买了个小银锁。   家里刚刚好过一点,多赚些银钱还是该存起来,心里才有底,他不怎么查铺子的账,通常章玉鸣给多少他存多少,这男人说不定还真有私房钱。   鉴于章玉鸣之前的表现,姜渔不太信任他,回到家就开始兴师问罪,“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真没了。”章玉鸣有苦难言,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我就是看你身上太素净了,想着快过年了买个簪子,也算添个物件。”   “真没了?”姜渔心下有了考量,这镖局开了这几日有个二十两撑死了,估计也赚不了再多了,他就是探探章玉鸣口风,万一还有多的算他好运。   “不信你摸。”章玉鸣摊开双手,任人搜罗的模样,姜渔懒得理,“你敢藏私房钱在外头养人,我连带着你那姘头一起揍你信不信?”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章玉鸣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觉得他像是能在外头养人的,上辈子十几年他都没有旁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   不过还好姜渔没真搜他,他身上还真揣了五十两银子,是上次苏婉给的,他打算攒够一百两换成银票再给姜渔的,这要是被搜出来,他可就彻底坐实了藏私房钱的罪名了。   在姜渔这里的信任还不够,这双儿整日担心他在外头养人,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呢,章玉鸣腹诽。   当然姜渔不觉得这男人有空再养一个,他就是警告一下而已,免得真有了,他面子也没地儿搁。   腊月二十一,姜渔在家里捣鼓院子。   之前盖房剩下的砖块还有不少,整齐垒在院子西南角上,他们的小院坐北朝南,拢共三间屋,堂屋与卧房连在一起,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杂物间以及茅房。   别看只有三间屋子,当时盖得时候圈的地基大,这三间屋子顶得上其他人家五间的,因此院子也就格外大。   前些天姜渔趁着空闲把院子从西边划出来一半,打算用来种菜,约莫有个七八米宽、十米长的样子,两米算作一个菜畦,他一上午用青砖围了五个菜畦出来。上次雪灾剩下的防水布还有很多,他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在冰冷的冬日种出青菜来。   菜畦松好土,姜渔从灶房柜子里拣出几头饱满的大蒜,剥去外面一层干皮,一瓣瓣掰开来。他干活麻利,用手指在土里浅浅按出一排小坑,把蒜瓣头朝上、根朝下轻轻摁进去,只露出一点点尖儿,再覆上薄土,浇上一勺清水。   期待不出几日,青嫩的蒜苗能够冒着尖尖钻出来,给他们的年夜饭添上一个菜。   他这个想法被夜晚回村的章玉鸣知道,章玉鸣笑他,“这天这么冷,就算冒芽了也得冻死,哪里来的蒜苗吃。”低头瞥见这人难掩失落的脸,章玉鸣答应他,“明天我给你找几个花盆,你把大蒜种在花盆里头放在火炉边,好生照看着,说不定真能冒芽出来,也能吃个新鲜。”   “当真?”他又高兴起来,把院里插进去的蒜头刨出来,“既然不能发芽,那别浪费了。”   家家户户都有地窖,一般放点白菜萝卜之类比较抗旱的菜,他们家也挖了地窖,分家出来,家里的菜都是村里关系好的几户送的,姜渔把蒜头拍了,剁了一颗白菜心凉拌,给晚饭添了个菜。   翌日,章玉鸣果然给他带了花盆,带了两个,告诉他不仅可以种蒜苗,还能种几根小葱,到时候长得青翠挺拔,细细长长的,随用随掐也方便。   原本这院子是打算给姜渔来种花的,没想到这人垒了菜畦打算种菜。   “剩下一半的院子也用来种菜?”章玉鸣问道,姜渔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吧,等天气好了再说。”   “听说老宅那边过了年也打算盖新房了。”姜渔道,他在村里消息灵通一点,“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银钱,难道真不打算让大哥来年参加乡试了?”   “乡试能不能举行还得另说。”章玉鸣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哥聊了聊,大哥也说乡试似乎是没了,不过也都随他,若是能如期开始,大哥想去我肯定是要出银子出力的。”   “应该的。”姜渔点头,他不是那种成了亲就不允许男人帮衬家里的人,如果章玉鸣想帮衬的是章玉仁他可能不会同意,如果是章玉林他当然没意见的。   “你不怕我把银子都给大哥?”章玉鸣试探着说道,一般夫夫或者夫妻之间对这种银钱往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更何况还是给自己家里人,以他对姜渔的了解,显然不觉得姜渔会是个这般“豁达”之人,或许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应该是“通情达理”之类,他不觉得姜渔会这般通情达理。   “你都给大哥,大哥也不会要。”姜渔嫌弃地看他,“一边去,别耽误我干活。”章玉鸣一愣,合着这人不是相信他,是相信他大哥,“还以为你对我这般信任呢。”得知竟是这种缘由,章玉鸣难掩失落。   “过来搭把手。”姜渔站在炕上,不理会他的丧气,把床单被套全都拆了下来换新的,让章玉鸣与他一起铺炕。   “不是才洗的,又洗?”   “某些人身上沾的脂粉气到现在还没散呢。”姜渔阴阳怪气道,他昨天就想洗了,不过太忙就拖到了今天。   “是我错,日后都不接青楼的生意了。”章玉鸣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干什么不接。”两人说着话把床单铺好,姜渔盘腿坐在炕上,正在摆放枕头,“有钱就赚,大不了多洗几次床单呗。”他对章玉鸣的态度好了不少,将这男人来回又瞧了一遍,没瞧出什么名堂,“我发现你最大的改变就是不与我争辩了,若是换做以前,我这样说你,你保准要说些‘我身上沾了脂粉气还不是要赚钱,让你们日子好过些,哪有你这样的双儿,自己男人做些什么还要挑理,我就是真去青楼找了姑娘你又能如何?沾点脂粉气竟让你没完没了说了三日’,便还要配上一副嫌恶的表情,我这时候若是骂上一句,你就甩袖走人,不出三月不会回来。”他说的绘声绘色,让章玉鸣几乎能想起自己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一时让他逗笑了。   只是笑过后便有些愧疚,“你只当我强势惯了,不懂得如何与双儿相处。”   “我瞧你跟小满相处挺好的啊。”这话有些酸溜,不是吃味,是实话实说。   “我当小满是我弟弟,与夫郎当然不同。”章玉鸣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吃味了,“何况小满与大哥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这样说。”   “切!”姜渔不跟他争辩,他心里知道,跟这种人说些知心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人分明是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不知是因为他一开始把这人当成登徒子打了一顿,还是因为他带着姜溯言的缘故。   这事说来话长,也是姜渔决定嫁给章玉鸣的原因。   彼时他刚逃难到上林村,饥寒交迫姜溯言腿又受了伤,实在无法再奔波去别处,姜渔只能暂时留在上林村。   这村里逃难来的人很多,有时候一家人逃难,路上婆娘孩子撑不住都病死了就留个汉子,导致村里汉子的数量明显比双儿和女人多一些,所以姜渔哪怕是个带孩子的双儿,那时候把自己抹的奇丑无比,也还是有不少汉子来骚扰他。   被骚扰惯了,有一次章玉鸣去山上打猎,下山时候正好路过他们那些难民落脚的地方,听到打架的声音过去,却不巧惊动了正在换衣的姜渔,这双儿把章玉鸣也当成登徒子了,冲上去给人脸上挠了两道,两个人也算结下了梁子。   后来跟村里人稍微熟悉了下,有个婶子,也就是虎蛋的娘亲给姜渔提意见,劝他找个人嫁了也好,免得哪天被男人给欺负了,更不好嫁了。他知道这是为他好的实话,也真安下心来琢磨这村里一群汉子。   没成婚的属实很多,可真正能嫁的没几个,要么吊儿郎当一看就不顾家,要么满嘴荤话听的人恶心反胃,找来找去,剩下的竟然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最后在章玉鸣和胡海之间选了下,章玉鸣看起来不好惹,人也高壮,跟他还有误会,胡海倒是踏实很多,一看就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如果他就是个普通的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大概率会选胡海,但他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章玉鸣最合适。   顶着一张涂抹地黑黄的丑脸,姜渔找上了刘氏,问他家二儿子是否娶妻,刘氏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第二天不等他后悔,刘氏跟他说,章玉鸣同意娶他,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婚成了,到现在他都不明白章玉鸣为什么同意娶他。   “你别这个语气啊,我跟小满真没什么!”章玉鸣当他还在误会,“哪怕不知道他跟大哥的关系我对他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那种娇气的双儿。”   话说重了哭,说不到心坎上哭,说到心坎上了还哭,他可是无福消受,也就他大哥那种男人才能受的了。   见他越说越急,姜渔也是气急往他肩上拍了下,“我没误会!   他像是那种会胡乱吃味的人嘛,用得着一直解释。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姜渔手肘撑在腿上,右手拽着章玉鸣衣领往自己跟前扯,“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娶我?”   那时候他说想嫁给章玉鸣,还跟虎蛋的娘亲商议了下,那个可怜的妇人劝他章玉鸣不是良人,不收心不顾家,嫁他多半要吃苦头的,而且这汉子二十好几拒绝了不少姑娘双儿,其中不乏漂亮的,他当时又丑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吹走,一看既不能干活又不好生养,多半也是遭拒,谁都没想到章玉鸣同意了。   “这个嘛……”章玉鸣垂眸看着双儿紧抓自己衣领的手,慢慢把手拿开握在手里,俯身靠近姜渔。   男人的气息似乎生来灼热,姜渔只能往后仰,差点倒过去磕到墙上章玉鸣才把人扯回来,眼里盛着笑意,“你猜。”   “我猜你个头!”姜渔抬手就往男人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狠狠一推,直接把章玉鸣的脸推到一边,翻身跳下炕。   他能感觉到,刚才这人又想咬他,前几天嘴唇肿了被人笑话,他才不让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章   为什么同意娶他……   那时的章玉鸣除了拼了命的赚钱养家就是不甘贫贱、志在四方,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是拖累,他娶姜渔一是因为这双儿敢挠他、胆子挺大,那他哪怕常年离家双儿肯定不会因为独守空房哭,他可以安心往外跑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看见姜渔换衣裳了,姜渔骂他登徒子也没骂错。   那时候他不了解双儿,更不了解姜渔,才会做出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原因是不敢讲给姜渔知道的,章玉鸣看他跳下炕,跟了过去。   “前几天刚埋进去的,竟真的发了芽!”姜渔头一回种出蒜苗,说不惊喜是假的,这些年带着姜溯言逃难,都忘了自己不过十五岁,过了这个年才十六,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眼下才露出几分少年气。   “屋里暖和,你又当宝贝一样照料,不发芽才是对不起你。”章玉鸣见他那高兴样儿也勾勾唇笑了,这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他把姜渔从头看到脚,只觉这人与十几岁的稚嫩少年也没什么区别,粗布衣衫裹着纤细腰肢,他身量单薄,眉眼生得精致,姜渔此时正蹲在地上研究那盆小葱,一垂首便显出纤细脖颈和挺翘的鼻梁,章玉鸣忍不住凑近与他待在一起。   “这花盘有什么好看的,小葱还没长出来呢。”   “我看看它何时长出来。”姜渔高兴是显而易见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颗冒芽的蒜苗,“你们可要快快长大,还等着你们给我年夜饭添菜呢!”   这么高兴,竟只是为了一碟菜。   “你早说,我去胡伯母那里给你薅一把来。”胡海家一入冬就在灶房里种了不少蒜苗,去要的话保准会给的。   “自己种的跟别人给的当然不一样。”姜渔稀罕够了,这才起身做饭。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了,理应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他们只有三口人,又是新房,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给姜渔省了不少事。   “话说回来,你娘他们没来闹,是不是大哥说什么了?”过了这几天安生日子,姜渔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以为刘氏前几天不来,这快过年了总该来的,一直没动静还挺失望。   “想来是了。”要不然也不能逼着他大哥去做活计,“不是说那边过了年盖房,这钱估计是想让大哥出吧。”   “那大哥……”   ——   “娘,之前分家那会您说没钱,儿媳只当您是不想给老二他们分,这快过年了,家里连点油水都没有,您自己是不觉得,儿媳这嘴里都淡出鸟了!”自从上次跟章玉林吵过之后,方氏也不装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温良之辈,可不会由着这老太婆欺负了。   “家里缺了赚钱的,哪还有钱买肉,怎么,老大明年不打算科考了?这不都得花银子啊!”刘氏没好气地把刚煮好的饭啪的一声扔在桌上,自己端起碗就吃,“爱吃不爱!想吃肉自己回你娘家要去!”   还想说些什么,一想到章玉林也不站在她这边,方氏息了声。   “一群讨债鬼!”方氏嘀咕着,本来分家被那个小杂种分了五两银子去刘氏就肉疼,刘武那个没出息的,说是镇上打点人又拿了三十两去,刘氏手里有钱但是禁不住这么个往外出溜法,于是乎这几日做饭一点肉腥味都没了。   年后还要盖房,现在他们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章玉鸣他们临时搭建的,虽然村里很多人都跟他们一样,住在临时搭建的屋子里避寒,但是刘氏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她儿子是要当大官的,做大官的人怎么能住这种破棚子。   “老大,你先前答应的事,攒多少了?”刘氏试探道。她如今不知道章大年对章玉林是个什么态度,做的太过了怕章大年有意见,“娘不是逼你,你也知道,本来老二做的就不地道,盖了新房不给家里爹娘住,他们小两口住进去了,放在哪里他都是不孝!你既然说是愿意给家里盖房,想当这个好人,娘就得问问你了,总不能是说着好听的。”   章父对此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还是一贯的沉默,似乎是听从刘氏的意见。   “我在镇上找了个抄书的活,能在盖房前攒够,你们放心。”章玉林淡淡道,看不出情绪,刘氏点头,“那娘就放心了,不过抄书能赚几个钱,现在这世道,还有几个人看书。我看你这几天腿脚也利索了,还是得赶紧找个正经活才行,听我娘家兄弟说,他连襟在隔壁县做活计,一月最少能赚……”她缓慢伸出张开一只手,方氏惊讶,“五两银子!”   “对!”   “什么活能赚五两银子?”方氏来了兴趣,要是能赚这么多钱,一年就是五十多两,这样的话不当官夫人也没什么,有钱一样能过好日子。   “我小声些,你们可别声张。”刘氏看看众人,除了章玉林其他人显然都感兴趣,“南边打起来了,他们去捡那些军爷死了以后留下的衣物、钱财、兵器一类,什么赚钱捡什么,有的一月甚至能换几十两呢!”   章玉林听得不免皱眉,“将士们在前线杀敌,是为了我们的安稳,却有人等着他们战死好扒尸窃物,此番作为实属不妥。”   “那人都死了,我们不捡难不成留在那儿等着被别人捡去啊。”刘氏知道他读书人见不得这些腌臜事,语气也和缓了些,“现在为了日子好过,什么事做不出来,又不是杀人越货,老大你也该变通些。”   看着这一家人面上的神情,章玉林心里一寒,他转而望向章玉仁,“老三,你觉得这个活计,是否可干?”   章玉仁垂在身侧的手一攥,目光与章玉林对视,他对章玉林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喉结滚了几滚,终是开了口。   “大哥……世道都乱成这样了。”   明显看见了章玉林眼中的失望,章玉仁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些军爷已经去了,咱们不捡,自有旁人捡,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捡了赚钱。”   见章玉林气得脸色煞白,他又不慌不忙补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歹人,只要怀着敬重之心,这活儿……我觉得能做。”   章玉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冰冻住。   “好,好……好得很”章玉林像是终于看清,“你二哥说的没错,我看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愤而离席,谋生计不假,这般违背初心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你清高,有本事赚来银子啊!”刘氏气冲冲对着章玉林喊,“一个两个的,有本事冲你们小弟撒什么,赚来银子才是真本事!”   “幺儿可是文曲星下凡,哪个夫子不夸一句聪慧!”刘氏大声道,就是说给章玉林听的,看章大年脸色不好,遂道,“老头子,这几日我看老大总跟老二一起,我不是说老大,就是担心老大万一跟老二一样,那咱这个家,可真就散了!”   “他不敢。”章大年兀自夹了一筷子菜,“既然老大也无心科考,日后家里就先紧着老三,明年把船修整好,老大跟我去打渔,这门手艺不能落了,我章家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老二叛逆不孝,那就让他走,老大继承他的手艺,持家守业,老三科考搏一前程荣光,兄弟二人,共撑门庭。   如此甚好。   “家里又不是没有银钱,不必逼着老大去做那种营生,总归是跟死人打交道。”章父道,盖个房子的银钱绰绰有余,上次刘氏给他看的,那箱子里少说也还有个四五十两,怎么就不够盖房的。   “听你的。”刘氏不跟他对着干,心下郁闷这样只能动用她自己的小金库了,她真是肉疼。   “快过年了,青青,你明儿去镇上买些年货,咱们也得准备准备了。”刘氏又道,过年总得让老大一家出点钱。   “玉林不给我多余银钱,娘我有心无力啊。”方青青也不是好糊弄的,刘氏让她买可没说给钱,她倒是能跟章玉林要,可章玉林的银子早晚是她的,不如让刘氏出钱。   “不给你不会要啊。”刘氏狠狠剜她一眼,“姜渔那小贱蹄子这才几天,就把老二魂儿都勾走了,百呼百应的!你呢?你个娇滴滴的女人连自己男人拢不住,废物一个!”   方氏也被刘氏骂的脸色难看,说话都带刺,“这可怪不上我!是他章玉林有问题。”她都怀疑章玉林是不是不举了!   “行了,吵什么。”章父总归是一家之主,他缓缓抬起眼,桌上几人都不敢说话了。   临近晚上,刘氏忽然把方氏喊了出来,塞给她一包东西,看她的眼神分外嫌弃,“行了,娘都嫌你丢女人的脸,老大是个正常男人,你怎么连这点招数都没有。”   婆媳俩没开灯,灶房里比较黑,借着窗外那一点灰暗的光亮方氏瞅了瞅,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娘,这是?”   “你进屋去换上,里头还有盏香,你是个女人,话说软些,把香点了,往他身上一靠,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我,我试试……”方氏也觉得丢人,全然忘了之前章玉林的警告。   怀里抱着那一包东西回去,方氏跟做贼似的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章玉林,咬咬牙去了里间。   里头是一件肚兜和用布包着的香薰,她取出火折子点燃香薰,肚兜上绣着合欢花,方氏换上后不顾自己冻得发白的脸,往外间去。   劣质的香薰起效快气味也大,章玉林被突如其来的气味扰醒,轻咳几声,等反应过来这气味来源于麝香后,睡意全无,他眼中泛起冷意,并不看方氏,只随意套了件衣裳往外走。   方氏只顾得上看到他背影,又羞又恼,“一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她都穿成这样了,这男人仍旧目不斜视,全然没把她当自己婆娘!   章玉林步伐不停,他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年纪,这东西吸入多了会不受控制,这辈子他被迫娶了这人已经大错,不能再错上加错。   “整日让我守活寡,你就不怕我找别的男人!”方氏压抑着怒气低吼道,章玉林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方氏能想象到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随你。”   “贱人!”章玉林走后,方氏气急攻心,抬手狠狠扫落桌上的物件,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她点那香,不过是想同他做一回夫妻,可到头来,却换得他一句随你。   这两个字,远比打她骂她来的诛心。   既然这样,就别怪她也无情!   “你不是心里有人吗……”方氏冷冷一笑,“你们这辈子也别想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   天未亮透,姜渔便在屋里熬起了腊八粥。   红枣、桂圆、糯米、莲子熬得浓稠,满屋的香甜。   昨日已经把店里的生意收尾,临近过年生意也少些,章玉鸣干脆把铺子关了,就让大家早早在家准备过年,所以今日他也是难得清闲。   炕上姜溯言还在熟睡,章玉鸣睁开眼,外间点着油灯,勤快的夫郎在灶间忙活,他坐起抻了抻懒腰,穿上衣裳去帮忙。   早晨天气格外冷些,姜渔跑去院子捡了些柴火怕寒气进来赶紧关门,见章玉鸣起床了,招呼他烧柴火,“既然起了,愣着干什么,过来烧火!腊八粥要熬稠,火不能断,我自己差点没忙过来。”   章玉鸣笑着凑到灶膛前,深吸一口浓稠的香气,“已经够浓稠香甜了,我睡着都被香醒了。”他说着,坐下添柴。姜渔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着长勺不停搅动,动作麻利,“这是怪我吵醒你了?”   “怎会,日后忙不过来喊我就是。”左右不过烧个柴火,他不愿姜渔一人辛苦。   姜渔不答,这人眼底的青灰他又不是瞧不见,铺子里是赚得多,也累得很,他每日鸡鸣即起、夜深才归,好不容易歇歇,姜渔哪会喊他。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我昨日跟伯母闲聊几句,她年纪大了,咱多煮一锅给送去,免得她再辛苦,上次分家伯母送了一篮子鸡蛋和好些菜来,咱们家不占人便宜,也不能失了礼数。”   章玉鸣应道:“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姜渔头也不抬,语气得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姜渔额角渗了点细汗,也顾不上擦。章玉鸣看得心软,伸手想去替他抹一把,   “别捣乱,烧你的火去。”他嘴上凶,却没阻止章玉鸣的动作。   不多时,炕上的姜溯言也揉着眼睛醒了,他不怎么赖床,一闻到香味就乖乖自己穿衣,往外头喊,“阿父,帮我穿鞋。”炕太高了,他够不着。   “哎,好。”章玉鸣添了根粗柴,估摸着火还能烧些时候,洗洗手去给炕上着急的小孩穿鞋,“阿爹煮了粥吗?”姜溯言揉着眼睛问。   “嗯,今天腊八,咱们喝粥,待会儿给你盛一碗最稠的。”穿了鞋袜,章玉鸣把小孩抱下床,姜溯言就忙吧嗒吧嗒往外跑,   姜渔听见声音回头,把人呵斥住:“慢点跑别摔了!”他一锅粥刚煮好,弄倒了烫着可不轻。   “阿爹,好香。”姜溯言趴在锅边往里头看,姜渔把人往外扯了下,“锅沿烫得很,待会儿烫到了又要哭,等阿爹给你盛。”   估摸着也差不多好了,姜渔盛了一小碗,吹得温热了才塞到姜溯言手里。   小孩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脸满足。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姜渔手稳稳扶着碗底,怕他洒了。   一小碗粥下肚,姜溯言小脸暖得红扑扑,“阿爹煮的粥,甜!”   姜渔嘴角往上一扬,又很快压下去: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爱喝,先去洗脸,待会儿吃早饭了。”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软意。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从家冷屋空到如今一屋子烟火气。   姜渔看着灶膛里暖融融的火光,又瞥了眼蹲着给小孩擦脸的章玉鸣,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当初刚嫁给他时,这汉子是野惯了的性子,整日在外头晃荡,动不动几月不归,家里冷锅冷灶,跟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刘氏不待见他,张口闭口都是刺,嫌他不会讨好,嫌他性子冲,方氏更是尖牙利嘴,明里暗里挤兑他。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个不着家的汉子,累死累活,只能凭着一股泼辣劲儿硬抗。   谁能想到,日子过着过着,这人却忽然收了心,把魂儿落回了家里。   从前是风不吹都走、留不住的人,如今倒成了拴在家里的汉子。   姜渔嘴角抿了抿,没吭声,只手里搅粥的动作轻了些。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章玉鸣失望,到头来,还是能被这一口热粥、一盏灯火,暖得眼眶发酸。   “喂!”他轻轻踢了章玉鸣一脚,“要不要给老宅送一碗去?”   “不必。”章玉鸣瞧他眼眶发红,以为是累的,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把这人被汗水打湿的发往后拢,“我来搅,你歇会儿。”   “总归是你爹娘,要过年了,那你买些年货送去?”他一贯是个心软的性子,总觉得是章玉鸣的爹娘,没有断亲,不好失了礼数。   “不用去。”章玉鸣随意道,天已经亮了,他们正要熬第二锅粥,“以后没什么事咱们跟那边尽量别往来,关系近了反而难处理。”   除了分家文书上写的,他什么都不会给。   两口子忙活了一上午,煮了腊八粥,还腌了腊八蒜,姜溯言吃了个肚儿圆,跟着章玉鸣一道给胡海家送腊八粥。   新房离那边远了,不像是之前在老宅,两家人挨着,姜渔也没什么空经常去,只偶尔没事了闲着,才去看看他们串个门,章玉鸣就更不常去了,他日日天黑才回来。   送了粥,又跟胡海闲聊几句,虎蛋一直住在胡海家,这些日子也稍微胖了些,他托胡海问能不能也去镖局里干活,胡海正跟章玉鸣说这事呢。   “那孩子说不用给他开工钱,就管顿饭就行,你看行不行。”胡海还挺喜欢这个小孩的,不然也不会让他一直住在家里,对他来说多个人不过是添碗饭的事,章玉鸣不答应也没事,这小孩在家正好也能照顾他娘,他出去上工心里也放心很多。   “过了年让他去就是。”不过是件小事,章玉鸣也不可能不同意,“到时候工钱照给,不过你得负责带他,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太小了,自己干肯定不行。”   “这当然,包在我身上。”胡海嘻嘻哈哈往章玉鸣胸前一捶,“够兄弟,我胡海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了。”   “那还得看我乐不乐意带你。”   “去你的!”   两人开着玩笑,忽然门口冲进来一个人,二人一转头,徐宏气喘吁吁跑进来,手掌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满,小满不见了!”   “怎么回事?”章玉鸣脸色一变。   “今早上兴冲冲跑出去没说做什么,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刚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要是平时徐宏不会这么着急,主要是他媳妇在徐小满房间里找到了一张酷似章玉林字迹的信件,“阿萍到他房间里找了一圈,桌上摆了个信封,上头写了有人约小满见一面,字迹看起来像是老大的。”   但是章玉林不可能写信给徐小满,三人互相对视了下,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遭了,怕是出事了。   “我去找大哥。”章玉鸣沉声道,徐宏拦住他,“他不在村里,早上我碰到过他,去镇上卖字画了。”   “那怎么办?到底是什么人能把小满约出去?”胡海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疑惑道,“为什么要模仿老大的字迹?”   章玉鸣往老宅看了一眼,知道徐小满喜欢章玉林这件事的,除了他们几人,也就只有方氏了。   “等找到人再跟你说这中间的事,我去看看我那个好大嫂在不在。”他说罢,快步往老宅去。   果然如他所料,方氏不在,老宅只有刘氏在忙活,一边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明显是在骂方氏躲懒一忙活起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会是那个女人干的吧?”徐宏着急得不行,那女人把小满约出去能干什么?   “这样,海子你去镇上找我大哥,阿宏我们两个在村里找。”章玉鸣相对冷静些,胡海点头,三人分工明确,虎蛋在院子里也听到了,表示可以帮忙一起找。   “信上没说约到哪里吗?”   “写的是东边那间破屋,我早去找过了,什么都没有。”这也是徐宏这么着急的原因。   章玉鸣与徐宏立刻分头寻人,虎蛋也跟着在村里村外四处打探,几人脚步匆匆,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   东边破屋早已空无一人,甚至都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偏偏为了徐小满的名声,几人不能声张,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慌。虎蛋年纪小却跑得飞快,专挑偏僻角落钻,不多时便从后山方向一处密林折回来,脸色发白地喊:“章二哥!宏哥!后山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吵架!”   章玉鸣和徐宏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山冲。   越靠近密林深处,争吵声便越清晰,一道是徐小满又急又怒的声音,另一道尖利刻薄,正是方氏。   两人心头一沉,快步拨开树丛冲了出去。   只见徐小满被堵在一棵老树下,一张脸吓得煞白,正死死瞪着方氏,身子发颤。方氏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徐小满,一脸不怀好意。   “你模仿章大哥的字迹骗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徐小满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方氏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干什么?你个不知羞耻的贱人,成天惦记着我男人,我今天就让人好好教训你,叫你这辈子都不敢再痴心妄想!”   她说完便朝身旁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徐小满。   “住手!”   一声怒喝炸响在山林间。   章玉鸣率先冲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那男人后腰上。男人吃痛惨叫一声,直接扑在地上。徐宏紧随其后,一把将脸色惨白的徐小满护在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方氏,你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徐宏简直要气死了,他不敢想万一他们来晚了一步后果有多严重。   方氏一见有人来,先是一惊,随即又硬着头皮撒泼:“他勾引我男人,不就是缺男人吗,我找人管教管教他,与你们无关!”   “与我们无关?”徐宏气得胸口起伏,“小满是我徐家人,你找人意图凌辱他,你说与我无关?!”   那男人见来了两个壮实汉子,心知不妙,转身抛下方氏就要往后山深处逃,却被章玉鸣快步追上,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徐小满紧紧贴在徐宏身后,眼眶通红,委屈与后怕一齐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哥,是她骗我来的,我以为是章大哥……”   其实他知道章玉林不会写信给自己,可经过那日二人谈心,他心怀期望,这才兴致勃勃出来,没想到是方氏的阴谋。   “你这个贱人!都是因为你他才这样对我!”方氏眼见事情败露,男人也被制服,瞬间面如死灰,嘴里却不依不饶咒骂着,“我警告你徐小满!你这辈子都别想嫁给他!”   章玉鸣冷眼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这事交给村长和乡亲们评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宏扶着浑身发抖的徐小满,章玉鸣押着方氏与那男人,一步步朝山下走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章   那边胡海好不容易找到了在集市上卖字画的章玉林,后者正在与摊子前的一位客人攀谈,面上带着几分浅淡的客气笑意,他急忙冲过去,气都喘不匀,“老大不好了!赶紧回村!小满出事了。”   章玉林笑容一滞,那客人见气氛不对,也不再过多挑选,随手拿了一副字画便要付钱,章玉林却已是无心顾及,仓促收了摊子,连钱都没顾得上结,动作快的近乎失态。   二人往回走,路上胡海断断续续跟章玉林交代事情的始末,说到徐小满可能有危险时,明显感觉章玉林脚步又快了许多,连他都要跟不上。   “不是老大,你跟小满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章玉林面容深沉,他跟章玉鸣一样,都猜到了把徐小满约出去的人可能是方氏,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他面上不显,攥在身侧的手却早已绷得泛白。   他们紧赶回村,方氏也被章玉鸣几人带到了村长家,不少村民看到他们从后山下来,押着方氏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以为是方氏偷情,忙三五招呼着去看热闹。   村长家的院子很大,顿时挤满了人,章玉鸣把方氏和男人推过去,二人手脚皆被绑着,这一推直接让二人摔倒在院子里,狼狈不堪。   “且等我大哥回来。”章玉鸣道,他本就想让这女人与他大哥和离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这女人先忍不住了,简直是自寻死路。   章玉林二人到村里一打听知道都在村长家,又忙赶去,到的时候方氏被人按在地上,嘴上还不干不净骂着,“他徐小满不知廉耻勾引我家汉子,现下又勾搭别的男人,你们反倒把我绑了,好啊,欺负我一个女人没人护着是不是!”   “小满何时勾搭你家汉子了,你少在这里败坏我们名声!”徐宏一脸气愤,这女人简直是蛮不讲理。   “快让让!章家老大来了!”外围的村民忙喊道,自觉给章玉林让出一条路来。   方氏一见章玉林,顿时歇了声,她知道经此一事,章玉林怕是要彻底厌烦她了,又害怕真的被休,眼泪里倒是掺了几分真切的惧意,慌忙连滚带爬地过去,死死拽住章玉林的裤腿,“玉林!都是这些人害我的,我什么都没做!”   绝对不能承认,不然她这辈子就完了,做不了官太太不说,恐怕连命都没了,想到她娘家那一群人,方氏猛然哆嗦了下。   见自家大哥没理会方氏,反而看向自己,章玉鸣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徐小满没事,章玉林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既然章家老大来了,那就来说说这事该如何处置。”村长刘武坐在院子里,大腹便便,面上还有被扰了清净的不耐。他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又是章家这两个兄弟——近来这两个人可是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刘武不待见他们。   “这女人趁我大哥不在家找了个野男人去后山偷情,被小满撞破后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想指使那男人欺负小满,要不是虎蛋听到后山的声响及时喊了我们过去,后果可是……”章玉鸣后半句话没有说尽,可在场家里有姑娘双儿的,都是一阵后怕。   这女人好歹毒的心,幸亏撞破此事的不是自家孩子,否则保不齐也要跟徐小满一样险些落得被人欺辱的下场。   方氏一张脸变得惨白,她猛地睁大了眼,“章玉鸣你胡说八道!我何时与人私通!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明是他徐小满偷汉子被我逮个正着!”   “你来说。”章玉鸣踢了一脚地上瑟瑟发抖一声不吭的男人,那男人路上被章玉鸣暗中教训过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对着方氏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还花钱找男人偷情!”   “章家老大多好的人,她居然不知道珍惜,还跑出去找野男人。”   “可不是嘛,前天我还听到小两口在屋子里吵架,这方氏就放出狠话说要找野男人呢,原来竟是真的。”说这话的是胡海的娘,他们住在章家隔壁,听到点声响很正常。   胡母这话一出,可谓是坐实了方氏私通的罪名。   “你们胡说,我没有偷人!”方氏彻底慌了神,她看清了章玉林眼底的厌恶和冷意,哭着哀求,“玉林,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偷人!”   “那你去后山做什么?”章玉林神情冷淡,方氏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把徐小满引到后山,买通男人想凌辱他,若是说出实情,是要吃官司的!   “我,我……”   “事到如今,不必再狡辩了,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我章家要不起。”章玉鸣道,“大哥,既然大嫂心早已不在章家,不如就给她休书一封。”   “不行!你不能休我!”方氏死死拽住章玉林,疯了一般地哭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女人,你不能休我!”   本来不欲把事情做绝,可方氏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徐小满身上,章玉林跟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情意可讲,“老二说得对,既然如此,你就回方家吧,我章家容不下你。”   “不!我不回去。”方氏哭得凄惨,“玉林你知道的,我家里人根本不在意我死活,我要是回去了,他们就把我嫁给县里老头子做妾,我们夫妻一场好歹有些情分,你忍心吗!”   村民们看方氏哭得撕心裂肺的,不由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被家里人逼着给县里于老爷做妾。那于老爷都六十多了,听说家里死了好些个妾室,不过他们穷苦人家,还是前仆后继把女儿送去,只因那于老爷银钱给的多。   方氏当时想不开,竟跳了河,被路过的章玉林所救。   救人难免会有些肢体接触,章玉林把人捞上来就走了,还是被方家缠上,本来指望方氏能出来说句公道话,这女人却是张口就说章玉林摸了她身子,非礼她。   章家为了名声,只好掏了银子把人娶了回来。   “我看章家老大跟这方氏就是一场孽缘,分开也好!”   “要不是方氏占了便宜,就凭她那名声,真嫁不了章家老大这种汉子。”   “你我之间,何谈情分。”章玉林道,他眼神十分平静,竟有种解脱之感,他不再理会方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转身与章玉鸣一同离开了,留下方氏神情怔然,隐隐有些疯癫之态。至于那个被方氏收买的男人,则被村里人扭送去了官府。   走出了村长家,章玉林才开口问道,“胡海说她把小满骗了出去,怎么回事?为何最后成了私通?”   “她骗小满去后山,想让人凌辱小满是真,私通是假。”章玉鸣低声解释,“若是当众说出实情,即便小满安然无恙,对他的名声也有损。这女人本就是大哥的拖累,我索性顺水推舟,将私通的罪名安在她头上,也好名正言顺让你们和离。”   章玉林看了章玉鸣一眼,心中自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和离与否他不在乎,只在意徐小满的安危,“小满当真没事?”   “阿宏已经把他带回家了,只是受了点惊吓,你去看看他吧。”   “我……还是不去了。”只要确定小满平安,他便安心了。   “如今你已和离,难道还要躲着小满?”章玉鸣性子洒脱,最看不惯大哥这般扭捏,“况且小满今日遭此祸事,本就因你而起,你连面都不露,未免太过失礼。”   “我只是怕,坏了小满的名声。”   “那你娶他不就得了。”章玉鸣干脆揽住章玉林的脖子,拽着他往自己家去,“走,先去我家拿点东西,再去看小满。”   一来二往,心意自然就明了。   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何至于此。   姜渔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来得及去村长家看热闹,不过姜溯言回来后,早已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说给了他听。此刻见章玉鸣与章玉林一同回来,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了?小满没事吧?”   “小满无碍,已经回家了,大哥也和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姜渔替二人高兴,脸上满是激动,“大哥总算是苦尽甘来。”虽是祸事,倒阴差阳错摆脱了那女人,姜渔心想,这便是好事一桩!   “我带大哥回屋拿点年礼,去小满家探望一番。”章玉鸣说道。姜渔点头附和:“正好趁着年关,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过了年,就能办成好事了。”   他连忙跑进堂屋收拾东西,为了显得郑重,专挑贵重的拿,连特意给姜溯言买的精致糕点,也装了不少进去。   “这些够不够?”姜渔挑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礼盒,装得满满当当。   看着二弟与夫郎为自己的事这般上心,章玉林心中暖意翻涌,知道再推辞便显得生分了,缓声开口:“多谢你们。”   “一家人,客气什么。”姜渔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若能促成大哥和小满的好事,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夫夫二人看着章玉林的背影,只盼他一切顺利。   “小渔。”章玉鸣揽过姜渔的腰身,“谢谢你。”   “谢我作甚?”姜渔不明所以,章玉鸣一笑,“谢你拿我大哥当亲大哥。”   他不是没看见,自家夫郎挑挑拣拣,尽拿了些好东西装了礼盒,今年日子才好过些,还了彭树德那二十两,姜渔手里不剩多少银钱,年礼也是咬咬牙硬买的,这一次就去了大半,只有把章玉林当亲大哥才会这般大方的。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姜渔拍开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老实点!大哥人好,咱们能帮衬的肯定要帮衬。”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贤惠。”章玉鸣被打了也不生气,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夫郎屁股后头,他觉得自己属实对夫郎有偏见,上辈子只见识了姜渔泼辣不讲理的一面,未曾想他还有这一面。   不过两世不变的是,都是财迷。   “以后我会好好赚钱,等明年给言儿买一屋子糕点。”   姜渔哼了几声,不理会他。   这人从前不向着他,靠他一个人苦熬着过日子,他当然贤惠不起来。现在日子好过了,这人又事事听他的,他自然也就通情达理。   说出这般话,一看压根就不了解他,姜渔生起闷气来,啪的一声关了门,把身后的章玉鸣关在了门外。   差点被夹到脑袋的章玉鸣猛地后退,摸不着头脑,这双儿怎么又生气了,他似乎没说些不该说的话啊……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章玉鸣他们是新房,没什么好打扫的,姜渔又勤快爱干净,屋里屋外规整的整整齐齐,只把院子里被寒风吹来的细沙扫了就行。   这点活交给章玉鸣干,姜渔去准备炸货。   从前富贵那会儿,每逢过年家里都会准备许多精致点心一类,姜渔最喜其中的麻团。   糯米粉团裹上豆沙,再滚上一圈芝麻,放到油锅里炸的表面金黄,内里软糯,他每每都要吃上许多,吃的半夜胃里胀食难受,来年又忍不住多吃。每到这时,家中兄长便要沉下脸来训斥他,却也舍不得说多重的话,还要请大夫来开上几副汤药,好生哄着他喝上几口。   只是那般安稳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去五年了,不知那人如今可好。   过了五年的苦日子,今年又可以吃上一口他心心念念的麻团了,希望远方的故人,也能安康。   炸了麻团,姜渔还炸了萝卜丸子、豆腐丸子、撒子、还有姜溯言闹着要吃的炸肉丸。   扫完院子的章玉鸣提了几条处理干净的鱼回来,腆着笑往灶房走,“小渔,言儿爱吃的肉丸炸了,剩下的油炸点鱼呗。”   不知这人昨日的气消没消,章玉鸣晃晃手上的鱼,“我都在外头清理干净了,你只管炸就行。”他眼神里带了点请求,姜渔瞧见了,本来还生气的双儿瞥他一眼,小而精致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些,“最近表现还行,勉强给你炸上一锅吧。”   得意洋洋的劲儿,看的章玉鸣又稀罕了些。   灶上的大铁锅早已烧得温热,姜渔让章玉鸣先别加柴火。他把鱼肉切成小块,放上调味料提前腌制好,等入味后才把鱼块细细裹上一层薄面糊,这时章玉鸣也重新烧起火,只听“滋啦”一声,鱼块入了滚热的油锅里,瞬间腾起细密的油泡。   金黄的油花在锅边轻轻翻卷,香气一下子就冲了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鱼皮渐渐炸得紧绷,颜色由白转成诱人的焦黄色,边缘微微翘起,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章玉鸣坐在灶边添柴,时刻掌握着火候,生怕火势太猛炸焦了,又怕火小不够酥。   他就好这一口,上辈子可是馋了许久,这辈子势必要吃个够。   姜渔用长筷子轻轻翻着鱼块,不一会儿,第一锅炸鱼便出锅了,捞在竹篾子上沥着油,外皮焦脆,内里鲜香,热气腾腾。   刚炸好的鱼最是好吃,烫得人直哈气,也忍不住要先尝一口,章玉鸣手也没洗就往竹篾子上捡那金黄的鱼块,被姜渔用筷子敲了才老实,一旁的姜溯言也想伸手去拿,看自己阿父被打,忙收回手赶去洗手。   虽是打了人,姜渔却用筷子夹了一块喂到章玉鸣嘴边,二人感情明显好上了不少,章玉鸣受宠若惊,张嘴吃了鱼,又把脑袋探过去想吃渔,最后顾及大白天的怕这双儿恼怒,只在姜渔脸颊上亲了口。   “你嘴上全是油!”姜渔气的踢他,男人长手长脚,一溜烟跑了,从窗户瞥见那人气呼呼拿帕子擦脸呢。   往院外转了一圈,估摸着姜渔不会揍他了,准备回去,又被一道女声喊住。   “章老板,留步。”   章玉鸣回头看,是一年轻女子略有些眼熟,他稍一回想,“你是——阿怜姑娘?”   “不错。”他打量阿怜之时阿怜也在打量他,见章玉鸣身材颀长腰背挺拔,眼神锐利却不凶狠,明显是个习武之人,心里顾虑更深面上不显,“是这样的,今日唐突而来,是听婉儿说她托章老板找过我,特来道谢。”阿怜说这话是为观察章玉鸣的反应,看他是否听到那日她与本家人的谈话。   “我并未做什么,不必道谢。”章玉鸣负手,二人明显都是聪明人,“阿怜姑娘能平安归来,想来是自身的造化,章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确实没帮上什么忙。”   “章老板过谦了。”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院子里,姜渔听到他似乎跟谁说话,在院里叉腰喊他,“滚回来吃饭!”   章玉鸣有些尴尬,“见笑了,夫郎喊我,便不与姑娘过多攀谈了。”   阿怜颔首,透过大门往里望,只看到一抹娇小清瘦的身影并没看到脸,她转身回去。   既然章玉鸣这样说,说明他不会说出去,阿怜选择相信他。   “我怎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姜渔质问他,依旧是叉着腰往外头瞧,“在家门口你就这般,章玉鸣你太过了!”   “天地良心!”章玉鸣矮下身子,“是上次青楼那个姑娘,她是来道谢的,我总得跟人说上几句,这不,你喊我我就回了。”   姜渔将信将疑,“最好是这样。”大过年的,章玉鸣要是胆敢给他找不痛快,他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前两天我去看胡伯母,听她说村里有户人家闹起来了,说是男人常年逛窑子,染了病回来,把家里妻儿全祸害了。”他注意观察着章玉鸣脸色,“我知道男人有了钱总归是要消遣玩乐的,你要睡女人睡双儿我都不管,只一点,不准染些脏病回来。”   “小渔,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出去找别人。”章玉鸣打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他把双儿领到堂屋去,避着孩子,神色郑重,“不排除有些男人如你所说这样,喜欢玩乐,或者你之前的男人是这样的人,但我章玉鸣绝不会如此。这种事情,有夫郎了自然是与夫郎一起,虽然我们——”他一顿,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虽然咱们可能没怎么做过那事,让你觉得我找别人消遣了,其实我……胀得很。”   他说的这样郑重,姜渔没听懂,什么胀不胀的,不过心里倒是信了他几分。   “勉强先相信你。”姜渔道,不知道睡觉这事有什么好找别人的,让这些男人家都不要了,就想跟外头的人睡。   夜晚,章玉鸣还记着这事,他特地哄了姜溯言很久,让这小孩自己在炕上睡,自己则把姜渔骗到了堂屋的大床上。   怕姜渔冷,又搬了火炉进来,暖手炉里也倒了热水早早放进被窝。   “好好的暖炕不睡来睡床,章玉鸣你想干嘛。”姜渔冻得揣起手,脱了鞋就往被子里钻,章玉鸣紧随其后。   灯熄了,屋子里只有一点火炉的亮光传出来,章玉鸣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心情有些激动,心也明显快了几分。   “你不睡觉干嘛?”姜渔推他,虽然这人压在他身上挺暖和但是让他喘不过气了。   “小渔,咱们再生个娃吧。”章玉鸣嗓音低沉,带着被压抑的喘息声,他抚上姜渔柔软的脸庞,目光慢慢落在这人唇上。   “我也想生啊,但是孩子总不来。”提起这事姜渔就郁闷地摸肚子,他们都睡了将近一个月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也想。”章玉鸣备受鼓舞,指尖都开始发烫,他垂下头埋在姜渔颈边,不住啄吻,呼吸越发粗重。   粗粝的指腹慢慢划过胸前腰身,最后落在姜渔亵衣的带子上,轻轻一扯,大片的白皙落入眼中,炽热的唇齿慢慢往下,姜渔忽然一抖,拢紧了衣裳。   “你到底要干嘛!”他被男人要吃人的目光吓到,脱他衣裳作甚,还要摸他屁股。   “干你。”男人嗓音带了点沙哑,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渔这下是真被吓坏了,衣裳都顾不上穿,提上鞋就往炕上跑,留下章玉鸣傻了眼。   他已经做好酣战到黎明的准备,结果夫郎却跑了。   闷哼一声,章玉鸣难受的紧只能自己先解决了。   炕上姜渔捞起被子把自己全身盖住,只露个黑漆漆的脑袋在外头。他抓着胸前的被子,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听到男人发出那种声音,他有些面红耳赤,心也跳得发慌。   生孩子不是要睡觉吗,他这是做什么。   两个人时隔多日分床睡,都睡得不踏实,隔天一早都早早醒了。   章玉鸣想到昨晚姜渔那个惧怕的眼神,以及姜渔这些日子明显的装傻,仿佛是故意不和自己亲近一般,回想是不是那一次他喝醉把人弄疼了,就像上辈子。   那时候他们感情不好,一言不合姜渔对他拳打脚踢,他一个男人自然不会对夫郎动手,憋在心里的火气都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去。   下不了床都是轻的,男人生性恶劣,把人那处玩弄的红肿不堪,他又比姜渔高上不少,娇小的人要配合他的动作已经很难,没了力气只能任人摆布,敏感的地方被反复碾压,长时间保持着一个艰难的动作,绕是姜渔嘴硬,也被折腾的求过几次饶。   这般恶劣行径让姜渔上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抗拒他,抗拒这种事,也就潮热期来了不得不做的时候姜渔才肯低头。   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辈子他没那么坏,这人怎么也那么抗拒他。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夫郎动了心的章玉鸣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上辈子压根不在意姜渔的反应,哪怕这人不情愿、拒绝他,他也是要扯着人做的,哪里会管姜渔同不同意。现在的苦恼来源于他已经不会在姜渔害怕的时候强迫了。   他打算晚上再试探一下。   今天就是除夕了,姜渔一早睡醒给姜溯言换了新衣服,戴了虎头帽。   六岁的娃娃这一个多月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带着虎头帽分外可爱,惹得姜渔蹲着身子亲亲他。   “我也亲亲阿爹。”小孩红着脸往自己阿爹脸上香一个,又害羞地往外跑正撞上自己阿父的大腿。   “你亲我夫郎干嘛。”章玉鸣矮下身把小孩捞起来抱着,“过了年就是六岁的大娃娃了,不许再亲你阿爹。”   “阿父自己亲不到还不让言儿亲。”姜溯言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嘴巴撅着,故意道,“阿爹香香!”气得章玉鸣用胡茬蹭他小脸,扎得姜溯言直躲。   “阿爹救命!”   父子俩胡闹了一通,倒是缓和了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章   吃过早饭,章玉鸣去裁春联。红底黑字,纸面上还带着新墨的香气,往院里石桌上一铺,顿时添了满院年味儿。姜渔刚把姜溯言的虎头帽扶正,一转头就瞧见男人蹲在那儿摆弄红纸。   “贴春联也不喊我?”   章玉鸣抬头一笑,今天稍冷些,这人可不抗冻,“怕你冻着,你帮我调个浆糊,我来贴就行。”   说话的功夫姜渔浑身的热气都要散尽,他哼了一声不肯进屋,指尖捻起一张春联,细细打量,末了忽然发现有几张春联字迹有些不一样,“这字是你写的?瞧着不错。”   “我嫌那人写的缺了些风骨,托大哥重写的。”   “想来也不是你写的。”姜渔见这字迹温和清雅、筋骨内敛,估摸着也不是章玉鸣写的。   “怎的,嫌我字写的不好?”章玉鸣裁着春联,这双儿嘴上总不饶他,难不成他就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那你来写一个?”姜渔激他,去屋里抱了没用过的红纸来,章玉鸣手上染了春联的红色墨迹,使坏摸了姜渔脸蛋一把,提笔便写。   上联:梅影窗间同守岁   下联:灯花夜里共谈心   横批:恩爱常新   “希望我与夫郎来年也能恩爱常新。”   “谁与你恩爱!”姜渔嘴上嫌弃,手却轻轻把春联抚平,生怕折了边角。   这男人,写副春联也要写这些恼人的话,他不知怎么才算恩爱,只觉二人如今的关系已是足够。   章玉鸣放下毛笔,“你男人的字如何?来年的春联不买也行,还能省下几十文,瞧我这字也是自成一派,颇具风骨。”   从小见惯了文人雅士、书法名家的字迹,姜渔看着自家汉子写的字,笔锋粗莽,墨痕潦草,横竖都带着一股豪放之气,与他心中笔力遒劲、风骨卓然的字迹相去甚远,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一抽,不知这人说的“风骨”二字在哪儿。   “有些钱,还是得旁人赚。”姜渔满含深意道,大过年的,给男人留几分面子。他自认说的委婉,却把一旁姜溯言逗得哈哈直笑,“阿爹嫌弃阿父的字不好看,哈哈哈哈……”   “怎么,难道不是自成一派,颇具风骨?”   “属实自成一派。”潦草乡土派,鲁莽杂乱风,姜渔腹诽。   气得男人又往他脸上摸了一把,脸上一左一右两道红印,惹得姜溯言更是捂嘴偷偷笑。   今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年,阿爹看起来也很开心,希望阿父能永远对他们好。   外头确实冷,闹了一会儿姜渔便冻得瑟瑟发抖,章玉鸣打发他去屋里调浆糊,调好浆糊父子俩负责贴春联。   “言儿,拿个福字来!”   姜溯言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虎头帽一颠一颠,小手抓起一张福字就往章玉鸣怀里塞:“给阿父。”   章玉鸣舀了一勺浆糊抹在门板上,倒着福字贴上,急得姜溯言哇哇叫,“阿父阿父!福字倒了!”   “对啊,福到了!”   姜渔忍不住又出来看他们,仰着脸盯得认真,一会儿跟姜溯言一起喊“高了高了”,一会儿又皱着眉道“往左一点,都歪到姥姥家了”。   章玉鸣好脾气地听着指挥,挪一下就问一声:“这样成吗?”生怕自家夫郎不满意。   “还算正当。”姜渔嘴上不饶人,却在章玉鸣踩着凳子贴门额时伸手轻轻扶着男人怕他摔了。   章玉鸣刚把最后一张福字贴稳,一转身见章玉林与徐小满结伴而来。   “小渔,章二哥,给你们拜个早年!”徐小满道,看到姜渔的脸差点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憋回去。   “你们来了,快去屋里坐。”姜渔看这二人满面红光,知道许是好事将近。正好贴完了春联,四人一同进屋。   灶房里摆了张四方桌子,炉火正旺,驱散一片寒气,姜渔端了昨日炸的吃食出来,章玉鸣则冲了壶茶水。   “家里都忙完了吗?”   “爹和老三在贴对子没我什么事,就出来看看,正巧路上遇到小满,一道过来了。”章玉林端起茶水,眉宇间的愁绪散了许多。徐小满捡了麻团来吃,姜渔在里面放了些糖,不算很甜却是滋味正好,“小渔你手艺真好,这麻团炸的好吃!”   “待会儿给你盛点回去吃。”姜渔道,他炸了许多,章玉鸣不怎么爱吃这种甜糯的吃食,他自己和姜溯言也吃不了很多。   “不不,我吃几个就好。”徐小满不好意思,哪能连吃带拿的,一张脸隐隐发红,章玉林看的心里一热。   “无妨,左不过一点吃食而已。”姜渔不在意这些,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看了看,“你们这是?”   徐小满偷偷瞧章玉林的脸色,见他脸色没变,“昨天章大哥去我家,我阿父——把章大哥骂了一通。”   “也不算骂。”章玉林宽慰他,“小满的险境确实是因我而起,伯父生气也是应该。”   “那还能同意你们在一起吗。”章玉鸣道,徐宏差不多被他说服,就差徐小满的父母了。   “我这辈子非章大哥不嫁,阿父不同意的话我就出家去!他总会同意的。”徐小满满心满眼都是章玉林,好不容易章玉林休妻了,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早早嫁给他,再生一群胖娃娃给他养,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才好。   双儿的大胆示爱让章玉林一张清俊的脸庞微微发热,徐宏不在,若是在保不齐又要气得牙痒痒,骂一句“这不值钱的双儿!”   “小满这般真挚,大哥好福气。”姜渔感叹道,他还挺喜欢徐小满的性子,敢爱敢恨,直言直语的,什么都不藏在心里。   章玉林假借喝茶水掩饰面上的不自在,对姜渔的话微微颔首,垂眸看向徐小满圆润的脸颊,嗓音温柔,“确实是我的福气。”   二人坐了会儿就各自回家去了,姜渔把炸货数样给他们拿了一些,让他们带回去吃,等人走了,姜渔打水洗茶杯,才透过水缸里的倒影发现了自己脸上两坨“腮红”。   “章玉鸣!”他朝着章玉鸣背上嘭嘭两拳,一时羞愤难言,“你使坏!”   “你自己反应不过来怪谁。”章玉鸣龇牙咧嘴,面上笑意蔓延,忙把张牙舞爪的双儿扯怀里,从后面将人抱住,脸颊贴着脸颊蹭了下,把自己脸上也蹭了些红色,“这下可以了吧,咱们扯平了。”   “你放开我!谁跟你扯平了!”他丢人了章玉鸣又没丢人,难怪那两人方才看他的眼神那般奇怪呢!   “晚上让你揍一顿行了吧?”男人身子微微前倾,嗓音低沉,稳稳环住怀里纤细的腰肢。   他总觉得这人不像是生育过得,村里那些生产过的妇人夫郎,腰身总归宽些,哪有这般细瘦的,他想着,爱不释手又摸了几把。姜渔最怕痒,一时被他摸得脸颊发烫,伸手就推:“放开!大白天的,言儿还看着呢!”   “怕什么。”章玉鸣偏不放,反而收紧手臂,脑袋搭在自家夫郎肩上,“言儿被我打发到堂屋去了。昨晚怎么跑了,是我急了,吓着你了吗?”   姜渔耳尖莫名烧得更厉害,他实在不习惯这男人这般,掐了他一把,却没真用力:“谁、谁吓着了……我就是、就是不太习惯而已。”   这男人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花样,睡觉就睡觉,偏生还要脱他衣裳,摸他屁股,他还没从男人吃他胸口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又被这些新花样吓到,总觉得好像有些东西跟他想的不一样。   “那今晚,能不能……”   “今晚要守岁!”   “守岁反正不睡觉,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章玉鸣为了二弟费心哄着人,“我保准不跟以前一样弄疼你,行不行小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小渔好夫郎。”   “我——”姜渔以为这人要跟上次喝醉了酒一样,脸红的滴血,说话也磕磕巴巴的,“那,那你只能吸不能舔……”舔的他太难受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这下换做章玉鸣一头雾水了,不过他知道姜渔这个态度,就是心软了。   院里春联红艳,福字端正,风一吹,纸角轻扬,满院都是人间烟火。   他这辈子,什么宏图大志都不求了。   只要夫郎在侧,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已是极好。   到了晚上,灶房里叮铃当啷的,是姜渔在忙活的声音。   他们总共三口人,做太多菜吃不了下顿也就凉了,所以姜渔打算只做六个菜,过年须得吃鱼,给小孩做道甜口的糖醋鱼,年前买了排骨,做一道红烧排骨,还有这些日子章玉鸣不时去河里捞来的虾,他原以为这时候没有那般大的虾,章玉鸣却笑他不知时节,他们这里鱼虾属实充足,能让他吃个够的。   足有男人手掌大的河虾不必加太多调料,加一点姜丝花椒蒸个几分钟,味道就已经足够鲜甜。   素菜是一道地三鲜,一道凉拌菜心还有年前种在屋里的蒜苗,也是非常给面子的冒了芽长势喜人,被姜渔掐来用肉片炒了。   章玉鸣跟在后头打下手,小孩则在火炉前烧火,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时不时探头往灶台边望,鼻尖一耸一耸地闻着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章玉鸣,递块冰糖过来!”姜渔握着锅铲翻炒着糖醋鱼,汤汁咕嘟咕嘟裹着鱼肉,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眼瞅着章玉鸣抓了一把冰糖就要往锅里扔,忙把人拦下,只取了四五块。   这男人不做饭当真没个数,那把子冰糖进去,这菜也不用吃了,保准齁嗓子。   把他炒好的菜往桌上端,章玉鸣动作轻稳,把每一盘都摆得整整齐齐。小孩见状,立刻颠颠地跑过来,搬来小板凳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   他们日子虽然好过了许多,但这般丰盛的菜还是头一次,中午虽是吃的饱饱的,姜溯言仍旧觉得自己饿极了,姜渔瞧见他眼巴巴的模样,心下也是一软。   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享过福,跟着自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这般乖巧姜渔哪能不心疼。   最后一道菜炒完,姜渔解下围裙,随手理了理额前碎发,章玉鸣拿了帕子给他擦汗,“日后我也学着做菜,不叫你一人辛苦。”   “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一家人洗净手,围坐在桌前,章玉鸣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壶酒来,给姜渔满上一杯。   “我章玉鸣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如今日子圆满,此生无憾。”他举杯,姜渔瞥见他眉眼间的情意,收了目光,举杯与他相碰。   他没喝过酒,只觉辛辣入喉,呛得他直咳嗽,不知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章玉鸣一口干了,眉宇间带了些笑意,伸出大掌轻拍他脊背,“看来夫郎不胜酒力。”   “只是不稀得跟你比罢了。”姜渔不服输道,说罢自己都笑了。   今天日子好,姜渔不扫他的兴,小口抿着喝了一杯酒,喝得一张精致的脸颊染上薄红,看得人心生怜惜。   怕他真的喝醉,章玉鸣不让他再喝,给他夹了块刺少的糖醋鱼,细心剔掉鱼刺才放进他碗里,又给姜溯言也夹一块。   “日后我们都一同过年,好吗?”章玉鸣道。   现在战乱还没有波及到他们县,日子还算安稳,姜渔心想,他能否在此了此一生?   若能一直这样安稳,似乎也不错,可那孩子……他无法替他做决定。   姜渔久久未答,章玉鸣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是了,这双儿还没完全原谅他呢。如若他是姜渔,怕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能够改好。   “看你表现!”姜渔猛地与他碰杯,眼里带笑,似乎是不愿看到男人这般低落的神情,“你一直待我好,我自然愿意,可若是你哪一日辜负了我,我可是会跑的。”   章玉鸣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窗外夜色渐深,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屋里却暖得不像话,炉火噼啪轻响。   从未喝过酒的人,一杯酒上了头,起身收拾碗筷歪歪扭扭的,章玉鸣把人抱到炕上,仔细掖了被角,“先睡会儿,待会儿守岁我喊你。”   姜渔还想说些什么,可惜酒意上头,沾了被子就睡了过去。章玉鸣洗净碗筷,把桌椅收好,也抱着姜溯言上了炕,父子俩没有睡意,拿了个话本读着,一室温情。   再醒时都快到亥时末了,姜溯言也窝在他怀里睡熟了,只有章玉鸣靠在一旁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全是怀念。姜渔眼睑微垂,上次也是这样,不知这男人透过自己在看谁。   他心里不太舒服,却没选择说出口,此时章玉鸣也发现他睡醒了,将人揽过来,“头疼不疼?”   “还好。”他打了个哈欠,放松身体靠在章玉鸣身上,撇开心下的烦躁。   管他在看谁,反正赚了钱给他,人也在他身边。   这般温暖柔和的氛围总是催生一些怀念过往的情绪,姜渔在章玉鸣怀里仰着头看他,“过年了,不知兄长远在何方。”   章玉鸣低头抚着他的发,“小渔你是清醒的吗?”   上辈子姜渔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他觉得姜渔可能喝醉了。   “我很清醒。”姜渔道。   “愿意跟我说说之前的事吗?”章玉鸣知道姜渔有心事,他怕主动提起触及姜渔的伤心事,毕竟姜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生养的,流落至此这一路的艰辛自不必说,他心下愈发疼惜,只觉要对他再好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姜渔垂着脑袋,“我父亲不喜娘亲,娘亲生下我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家里有个得宠的姨娘管事,我和兄长相依为命,好在兄长足够优秀,在一众庶子中独占鳌头,不曾被父亲厌弃。”   “后来父亲听信谗言,就此家道中落了。”   “那你——”章玉鸣看向姜溯言,“你怎会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出来逃难?”   “我兄……夫君被奸人所害下落不明,我只能带着孩子逃了,不然连命都没了。”姜渔差点说漏嘴,他不能告诉章玉鸣姜溯言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至少现在不能。   听到这里的章玉鸣警铃大作,“你的意思是,你之前的夫君没死?!”   “我也不知。”姜渔心想,他觉得他兄长肯定会活着,他一定不会死的。   “如果他没死,来寻你,你岂不是要跟他走了?”章玉鸣掰过姜渔的身子,“你不许跟他走知道吗?你已经嫁给我了,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人!”   他慌了,全然忘了上辈子根本没人来找过姜渔。   姜渔不答,章玉鸣还以为他在想之前的男人,又叮嘱他一遍,“不许跟他走!”   “我想跟他走也走不了,他人都不知在哪儿呢。”姜渔把男人越靠越近的脑袋推到一边去,章玉鸣一听这话更是气急,这双儿真想走。   不行,他神情一肃。打横抱起姜渔就往堂屋那张大床上走,吓得姜渔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了男人的脖子。   “你疯了!你要干嘛!”   “生娃!”章玉鸣把人放到床上,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裳就要去脱姜渔的。   等大了肚子,他看这人还怎么跟别人走!他想都别想!   “你这个疯子!混蛋!”姜渔挣扎着推他,章玉鸣喝了几杯酒,虽然不至于醉了,到底有些被影响到,浑身发烫。   他几下就把人剥了个干净,好在理智尚存,知道应该温柔一些,带了些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姜渔唇边,章玉鸣俯下身吻他。   炽热的唇舌划过他侧脸,最后落在唇上,姜渔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章玉鸣手掌落在他脸颊边,语调带了些哄骗的意味,“张嘴。”   他听话的张开嘴巴,男人趁虚而入,唇齿相依,唇舌这般私密的地方第一次被人到访,男人舌尖划过他上颚,带来一阵阵颤栗,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害怕,偏偏男人此时正得了趣儿,越吻越深,手指也在他敏感的地方作祟。   黏腻的声音催着情欲勃发,章玉鸣含住他舌尖轻咬,姜渔呜咽一声,竟淌下泪来。   冰冷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正落在章玉鸣手上,他神色清明了一瞬,这才发现姜渔哭了。   “怎么了?”他擦擦姜渔眼角的泪,姜渔知道他不是在伤害自己,可是没体会过得感觉让他太害怕了,搂住男人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害怕……呜呜”   “别哭别哭。”章玉鸣慌了神,他忙把人抱起来哄着,猝不及防压到蓄势待发的老二,疼的他龇牙咧嘴的,倒吸一口凉气。   “害怕什么?”他忙把老二收起来,他不就亲了这人,也没做什么啊。   “你咬我舌头!”姜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得小声了些,“我难受。”   “哪儿难受?”章玉鸣以为自己把他舌头咬破了,可他属实全程收着力道,按理不会受伤才是。   他不好意思说哪里难受,又怕自己是不是得了病,拿着章玉鸣的手摸自己肚子,“肚脐眼难受,涨涨的麻麻的,还有——那个地方也难受”他小声道,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哪儿,章玉鸣往下一摸,摸到一手黏腻,还有什么不懂得,呼吸更粗重了些。   这小东西,怕不是故意勾他!淌水了还要他来摸摸。   “小渔,你——”他不知说什么好,把姜渔眼睛捂上又吻了下去,吻得又重又凶。那种感觉又涌上来,姜渔睁着眼睛大张着嘴巴,他肯定是生病了,可是这人还在咬他舌头。   心里又怕又急,姜渔借着喘息的空档问他,“我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根本不知道这人毫无经验,章玉鸣见他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里带了些求助,颇有些惹人怜爱的风情。   上辈子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姜渔,还以为这人故意勾引呢。章玉鸣承认他确实被勾引到了,现在这骚双儿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对,是生病了,我待会儿用棒子好好给你治治!”章玉鸣一字一顿道,苦寒的天气他额上竟淌下汗来,忍耐地青筋暴起。   “怎,怎么治?”姜渔抓着他肩膀,真以为他能给自己治病呢,满脸求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章   这事到底也没做成,姜渔抗拒的厉害,章玉鸣不想逼迫他,于是只能给他一点时间。   两个人赤裸着身子躺在一起,姜渔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身上不难受了,脑袋也恢复了几分,他觉得不对。   “你以后别咬我了。”他闷声道,这人不咬他,他就没那么难受,上次这人喝醉了吃他胸口也是,让他难受了好久。   “那怎么生娃。”章玉鸣嗓音沙哑,他实在被折腾的不行,再来几次他都怕以后自己这东西不好用了。   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汉子跟他一样悲催的,娶个夫郎孩子都生过了,偏偏在这里跟他装傻充愣,硬是不让碰。   还是说他故意不让自己碰——章玉鸣面色深沉,不细想这个可能性。   “不这样就不能生娃了吗?直接生不就行……”他话说得小声,明显也是看出章玉鸣情绪不好。   “你想疼死吗。”章玉鸣重重喘一口气,拿他没办法,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躺下,伸手环过他胸口,“睡。”   罢了,不让碰就不让碰吧,许是刚提了他之前那个男人,姜渔心有顾虑他也理解,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人心甘情愿的。   这是岁都不守了,姜渔心道,果真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怎么生孩子,可又无处能问。   在旁人眼中他是个孩子都生了的寡夫郎,一问他指定就暴露了,姜渔看着男人沉睡的侧脸。   他能感觉这人怕是比他难受多了。   午时,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姜渔难得愧疚起来,伸手回抱住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身,小声嘀咕,“新年快乐。”   本就没睡着的章玉鸣轻叹了一声,垂首在他额间轻吻,“新年快乐。”   真是栽了。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出门拜年。   早早把没睡醒的姜渔喊起来,昨晚忘给他把里衣穿上,如今被子里的姜渔浑身赤裸,章玉鸣碰都不敢碰,先起床把他贴身的衣物放在火炉边烘了下,暖和了才给他塞到被子里。   大年初一不好赖床,两口子麻利起身一个烧水一个煮饺子。饺子是昨晚姜渔包的,里头放足了肉,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一锅水烧开,屋里雾气弥漫,姜溯言也醒了,正好起床吃饺子。   也亏得他们起得早,刚吃完早饭外头就传来孩子们喜气洋洋的拜年声,姜渔催着章玉鸣去把瓜子花生糖果一类拿出来摆好。   一群孩子乌泱泱结伴而来,他们可聪明了,知道章玉鸣家有钱盖新房,买的年货肯定也是好吃的,看章玉鸣端着两个盘子过来,都乖乖的等着,翘首以盼。   “章叔叔过年好,章夫郎过年好。”为首的小汉子虎头虎脑道,后面的孩子也跟着拜年,姜渔摸摸他的头,“过年好,去吃糖果吧。”   这小汉子姜渔认识,叫满仓,是跟他一块逃难来的一对夫妇的孩子,平时姜溯言经常跟他一起玩。   一群孩子一人拿了一个糖果并不多拿,看着十分乖巧懂事,姜渔招呼他们吃别的,“你们尝尝这个炸肉丸,言儿可喜欢吃了。”   昨天过年他们都吃了好吃的,可日子太穷了,看到肉丸这群娃娃都两眼放光,姜渔怕他们不好意思,挨个儿给他们塞了一个,又抓了些其他的,把他们口袋塞得鼓鼓的。   “嗯嗯!”姜溯言水饺还没吃完,他急着跟小伙伴一起出去玩,“满仓你吃肉丸,我阿爹炸的肉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肉丸!”   “行了,你赶紧吃。”姜渔给他倒了杯水,哪能看不出这一群小孩是在等自家儿子。   好不容易吃完,姜渔给他换了新衣裳,带了虎头帽,又给带了手套才放心让他出门,“午饭前要回来知道吗?”   “放心吧阿爹,我跟满仓他们拜完年就回来啦!”他迫不及待跑出去,到了院子才冲姜渔摆手。   一大群孩子又往下一家拜年,姜渔给塞的年货他们一边闹着一边吃。   “言言你阿爹真好。”有个瘦小的孩子嘴里嚼着肉丸不舍得咽,羡慕道。   “当然啦,阿爹是最好的阿爹!”   “听说你阿父不是亲阿父,他对你好吗?”小孩子没恶意,就是单纯想问。   “阿父也很好,我阿父还会功夫呢!就像话本里的大侠!飞檐走壁无所无能!”   “哦嚯!”那小汉子吓了一跳,一脸崇拜,“那你阿父能打大虫吗?”   “当然能!”   “那能不能打麻雀?”另一个小汉子问。   “你真是笨蛋。”满仓笑他,“大虫都能打,当然可以打麻雀啦!”   “那我阿父呢,你阿父能不能打?”一开始那个小孩子道,“我阿父昨天晚上在床上打我娘亲被我听到了,言言你阿父能不能打他?”   “能!”姜溯言捏着拳头,“你放心,狗蛋!等我中午回去就跟阿父说,让他揍你阿父去!保准让你阿父再也不敢打你娘亲!”   狗蛋阿父:我冤枉啊!我睡个婆娘招谁惹谁了!   ——   分家了不是断亲,该拜年还是得拜年,姜渔从衣柜拿了身崭新的衣服出来,给章玉鸣让他换上。   “给我的?”   “你可是咱们一家之主,来年还得仰仗你,总不能给言儿做了新衣裳不给你做。”姜渔笑道,催促他换上,章玉鸣接过衣服细致地瞧了瞧,“你亲手做的?”他看着不像成衣铺里的手艺,比铺子里卖的精巧多了。   “我在家里除了做饭收拾一下院子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寻思着过年的衣服去买的话还要额外花钱,不如买了布料自己做,怎么了,不和你心意?”姜渔偏头,大有男人敢点头他就要揍人的架势。   “怎会。”章玉鸣脱了身上的外衣,把新衣服穿上,姜渔看的直点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新衣裳一穿,人都精神许多。”   他知道以后生意越做越大,穿得寒酸难免惹人笑话,买的是最贵的料子,款式也是记忆里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虽然几年前的款了,但在这小县城里总归够用。   “夫郎手巧。”章玉鸣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好手艺,只觉得比之前宫里赏的也不差,倒有些不舍得穿。   “走吧,去你爹娘那儿拜个年。”姜渔见他穿好衣裳,自己也去换了一身,他没做衣裳,已经有年前章玉鸣给买的大氅了,不舍得再花钱。   章玉鸣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摸了根簪子出来,他笨手笨脚,便只能让姜渔自己簪。   “一年就这一次,就像你说的,总不能我跟言儿都有新物件你没有。”章玉鸣笑道,他前几天抽空去镇上买的,簪子款式简单,通体银白,簪头雕一朵小小素兰,清雅不俗。   银簪微凉,触手升温,姜渔接过轻轻一绾,便挽住一头青丝,章玉鸣心道果真适合他,把这热烈的双儿都衬得淡雅了许多,将人腰身一揽领着往外头去。   两口子一同往老宅去,路过一些村民免不得都要打声招呼道声新年好,待二人走后村民们凑一起嘀咕。   “好俊的两人!”   “逃难的双儿这般俊俏的可少见!”   “听说之前是大户人家的!说不定是谁家养的小妾呢!”   不乏几句酸溜溜的言语,不过姜渔他们早就走远了没有听见。   当然,姜渔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往心里搁,只少不得要去撕开那人的嘴皮子。   来到老宅,因为方氏已经被方家父母带走了,所以安静了些。章父、刘氏还有章玉仁还在吃早饭,不见章玉林的踪影。   看到二人来,大过年的章父露了个好脸,招呼二人坐下,“这么早,可是吃过了?没吃过一起来吃点。”   “不用了,我们吃过来的。”章玉鸣道,“我大哥呢?”   “在屋里呢。”章父埋怨道,“好好一个婆娘也看不住,竟还能让人跑出去勾搭了野汉子,你大哥这人啊,唉!”   姜渔差点笑出声,伏趴在章玉鸣肩上一抖一抖的,心道也不知道谁看不住婆娘,这老爷子还有心情笑话自己儿子呢,也该看看自己了。   明显跟他想到了一块去,章玉鸣捏了捏姜渔腰间的软肉,示意对方收敛一下。   房里章玉林听到二人的声音往外走,互道一声过年好,章玉林见他二人皆是容光焕发,“瞧着精神了不少。”   “每逢佳节心情好。”章玉鸣道,目光落在章玉林眼底的青黑,“大哥没睡好?”   “接了个活计时间有些匆忙,昨夜里赶了些不妨事。”章玉林摆手,他心中也有了成算。   自家二弟日子过得看起来不错,他也就放心了,总算没辜负娘的期望。   没了方氏,章玉林只觉心中的郁气尽数消散,对待徐小满虽然还是没有一年前那般,到底敢想了。   他已是心有所向,如若一年内他能给家里盖了房,再赚够给自己盖房的钱,还有娶亲的银钱,他就把人娶回来。   “过年了也该歇歇。”姜渔劝他,“平常日子辛劳些也就罢了,总该趁着过年得点空闲。”   “无妨。”章玉林温和一笑,章玉鸣倒是懂他,“大哥现在只怕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估摸着攒钱娶小满呢,可不是得着急,觉都顾不上睡。   说曹操曹操到,徐小满和徐宏先去了他们家拜年,见没人转而来了老宅。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徐小满人刚进院子,声音便传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小棉袍,这颜色适合他,衬得眉眼更甜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讨喜得很。   几人拱手互相拜年,刘氏给他俩搬了凳子,新年到了脸色也瞧着好了些,几人坐下唠了会儿家常,相约一同拜年去。   于是一行人出了老宅,章玉鸣和姜渔走在一起,徐小满左边挨着姜渔闲聊,右边挨着章玉林,把徐宏挤到了最边上,徐宏嘴角直抽。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看出这几人不同寻常的关系,几句闲话飘过来,说这两对年轻人好生登对,徐小满耳朵微微一红,偷偷抬眼去瞧章玉林,正好跌进对方温柔的目光中,心一下子乱了。   作为兄长的徐宏实在看不过去,横在二人中间,徐小满眼里根本没他,踮着脚尖越过他去看章玉林,被徐宏敲了下脑门才捂着额头委屈巴巴。   “你干嘛!”   “回家!”别当他没听见,刚才村里人都在议论这四人登对,咋地,他徐宏差哪儿了?分明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好不好!   从胡海家出来,又去相熟的几家拜过年后,章玉鸣就打算带着姜渔回去了,这天还是有些冷,他瞧这人冻得脸上都没有血色了,冷不丁被寒风呛一口咳嗽起来,将人揽过背风的位置,“大哥、小满,我带小渔先回去了,他身子骨不好,我怕吹多了寒风再头疼。”   “行,快回去吧。”章玉林见姜渔确实脸色不好,遂道。   这两人走了他们三人一起气氛变得古怪,徐小满憋了一上午了,无视自己兄长气闷的神情,把章玉林拉到一边,还叮嘱徐宏看着点人,别被村里人看见了说闲话。   徐宏哈哈一笑,像是气疯了。   “章大哥……”二人找了个胡同,徐小满垂着脑袋满脸扭捏,他长大了些,该懂的都懂了,不如三年前那般敢说了。   但他总也是这样直率的性子,碍于徐宏还在,声音小了些,“你别忘了之前说好的,要娶我的。”   “好。”章玉林应下了,徐小满又重新把簪子递给他,嘴巴一撅,“定情信物,你不许再还回给我了。”   “好。”他接过,二人手指相触,陌生的感觉让两人下一瞬都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章玉林摸索着手心的银簪,只觉自己是三生有幸,才得一从一而终的双儿,不嫌他娶过妻,更不嫌他懦弱踟蹰。   “我日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承诺道,双儿这般果敢,他也该为二人的未来做抉择与努力。   “嗯!”徐小满等来等去就等他一句承诺呢,眼下得到了,颇为甜蜜,“我……”   “回吧,瞧你手都冻红了。”章玉林低声道,他们没定亲,若是被人看到,于他名声有碍,虽是想与他多相处,总归日后还有许多时日,不能贪恋这一时半刻的时候。   “好……”二人分开,待章玉林走远,徐小满抱着自己兄长的胳膊,来回晃着,“哥!你听到没有!章大哥同意娶我了!!”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儿!”徐宏嫌弃地推开他,独自往家里走,“起开!我看你有你章大哥就够了,倒是不需要我这个亲大哥了!”   “嘿嘿!”徐小满跑着追上去,重新抱住他胳膊,“我当然需要你啊!你是我最好的大哥!不过,我真的好欢喜啊哥!”   “行了,一个双儿,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徐宏还是嫌弃的语气,倒也真心为自己弟弟高兴。   ——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姜渔没有娘家,遂一家三口在家吃了饭。   正月初三,胡海、徐宏、王二虎等人来给他们拜年,说是来年还要仰仗章老板带他们赚大钱,几人都带了不俗的礼,都是敞亮人,章玉鸣信任他们,几杯酒下肚被众人捧得高高的,忙答应了。   喝了个烂醉如泥,这是重生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气得姜渔等众人走后把他好一顿数落收拾,章玉鸣躲着告饶才把人哄好。   后面还是因为喝多了酒忘记了姜渔交代给他扫院子的活,晚上被姜渔一脚踢下了炕。   正月初四,胡海又请他们喝酒,就这样一直喝到初七,才重新开张营业。   经过过年几天的修整,众人都是干劲满满早早来了店里,章玉鸣赶到的时候才卯时末,店里人都到齐了,门口也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一辆低调的马车经过,马车里的男人看到“卧龙”镖局四字,不免心生几分讶异与好奇。   这小小的望潮县,竟有人胆敢起个如此大逆不道的名字。   “主子,是否让在下去探探这镖局的底细?”贴身侍卫明显察觉男人的警惕,故言。   “不必。”男人摆手,旋即又道,“是否有太子妃的下落?”   侍卫摇头,“回主子,暂无。”   男人不再言语,靠在窗前闭目养神,一双修长分明的手指,在暗格上轻敲着。   年前店里也算打出了名声,他们收的银子不多,办事效率又仔细,店里伙计也是清一色的结实汉子,长得也不差,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其中不乏姑娘双儿。   大多都已经成了家,章玉鸣让唯二没成家的胡海和王二虎去负责接待这些人,可是把这两个年轻汉子热闹坏了,一群姑娘双儿围着。   “我过几日要和娘亲去临水县探亲,你们这儿能找两个汉子护送我们吗?”一个清秀丰腴的姑娘道,一眼相中了王二虎,眼巴巴问他。   “中…中!”王二虎涨红了一张脸磕磕巴巴应着,摸出自己的本子开始记录姑娘的信息,胡海那边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趁着人多伸手揩油的,一群人叽叽喳喳,小半个时辰才搞定。   等人依依不舍走了,胡海和王二虎总算得空出来喝杯茶水,章玉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俩衣衫不整的,王二虎还红着一张脸,显然是还没缓过劲儿来。   “章老板,你也没说这生意还得出卖色相啊!”胡海嗅嗅自己的衣裳果然沾了些香气,他算是知道章玉鸣为什么让他俩人招待了,这要是成了家的汉子,沾这一身香气回去,保准让家里夫郎婆娘一顿收拾。   “行了,给你俩涨工钱。”章玉鸣头也不抬,胡海这下高兴了。   他想起前几日的事,故意喟叹几声,见这人还是不理会他,又叹一声,章玉鸣终于舍得抬头。   “怎么,你叫人扎漏气了?”   “这话说的!”胡海凑上前去,一脸嬉笑,“你们还没和我说老大跟小满的事呢。”   “简单来说就是我大哥跟小满三年前已经私定终身,不巧被方氏算计,所以才被迫分开了。”章玉鸣甩了五十个铜板过去,“去买些烧饼回来吃,小渔今天忙着赶不来做饭。”   胡海接住一串铜板揣进怀里,对姜渔不给他们做饭感到失望,又惊讶于章玉林的行径,“老大行啊,他才是真畜生啊!那岂不是小满才十五他就给人定下了,啧啧,他也能下得了手。”   “定下了又不是成亲了,更何况小满今年都十九了。”又不是十五岁就给人娶了,章玉鸣觉得算不得什么。   “合着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不成亲,只有我当真了。”胡海简直气急,说好了好兄弟一起闯荡呢,人家都过上了夫郎媳妇在怀的舒坦日子,就他胡海孤家寡人一个,“尤其是你!章老二,你这人最是可恶!”   “我怎么了?”章玉鸣挑眉,他只说成亲耽误他做事,可没说这辈子不成亲。   “你当初说什么来着,啊‘我可不会娶妻,女人双儿都是一个德行,娇气又麻烦,一个人过日子多畅快,想干嘛干嘛’,还说看不上人小渔的,现在可好,恨不得跪地下伸舌头给人当狗骑!”   “哈哈哈哈”章玉鸣看出他的恼羞成怒,拍拍他的肩膀,“等你有媳妇或者夫郎就知道了。”   “我才不会跟你一样!”胡海觉得他简直变了个人,现在在夫郎面前一点志气都没有,姜渔一个眼神,这人酒都不敢喝第二杯了。   当然他也就是说说,这群兄弟过得好胡海也替他们高兴,就是看他们都成双入对的,不免有些艳羡。   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心仪的人。   忙忙碌碌又一天,临到傍晚章玉鸣忽然想起姜渔交代给他的事。这双儿让他买只小牛犊回家养着,正好西边的杂物房没放什么东西,姜渔打算收拾一下给牛住。   他们家总要去镇上,来来回回坐村里牛车太麻烦,不如自己养一只,反正很快就养大了。   “小六,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这个时辰除了他跟罗小六,其他人都在外头,罗小六应和一声,他才拿了银子往镇上的牲口市去。   乡里人家,耕牛便是半个家业。他遵循着姜渔的心意,打算去挑一头温顺的小牛犊。小牛犊价钱便宜,从小养起,通人性,日后使唤起来也顺手。   傍晚的牲口市里没多少人,味道有些难闻,各种牲畜的粪便味混在一起,他暗暗想得亏没让姜渔跟来,不然这人怕是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踩。   卖牛的多是庄户人家,牵着自家养的牲口,等着识货的买主。章玉鸣挨着牛栏细看,小牛犊倒是不少,毛滑体壮,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喜人。他伸手摸了摸牛背,又扳开嘴看牙口,心里正盘算着哪头更合心意。   忽听得不远处一声低沉的牛哞,章玉鸣下意识抬眼望去。   那是一头黄健牛,身形高大,骨架匀称,毛色没那么亮了,不过四肢粗壮稳健,不躁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垂着头慢悠悠嚼着干草。   卖牛的老汉见他多看两眼,便上前搭话:“后生可是相中了?这牛是正经好劳力,犁地、拉车、耙田,样样拿得起,性子绵,不踢不咬,就是……价钱比小牛犊贵上一些。”   章玉鸣绕着大牛走了一圈,又伸手抚上牛颈。那牛温顺得很,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双牛眼温驯透亮,半点野性也无,他是真瞧上这头牛了。   小牛犊虽便宜,却要养上许久才能使唤,这牛套上牛轭和车架子就能拉人,看着性格也好,就是姜渔那样没什么力气的小双儿也能使唤的。   “这牛多少银子?”   旁人见他放着便宜的小牛不选,反倒买了头价高的大牛,都有些意外。老汉十分高兴,大牛贵了不少,他可是租了这个摊位好些日子了都没卖出去,说实在的要不是家里儿子娶妻需要用钱,他还真舍不得把这个老伙计卖了。   瞧着章玉鸣长得也不像恶人,想来买回去也不会让牛受罪,那老汉狠了狠心,“年轻人,你要诚心买,给十两银子就行!”   这价格不高不低,章玉鸣了解过行情,就是刚出生的小牛犊都要三四两了,老汉这个价格也合理。   “行。”他掏出十两银子给老汉,牵着牛走了。   大牛脚步稳当,跟在他身后,不慌不忙。   就是攒一百两的计划更远了些,这一下就去了十两。   牵着大牛回去,章玉鸣又托村里的木匠给做一架牛车,方便姜渔去镇上,这样一想,这十两银子花的挺值。   那大牛就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冲着他低低地哞了一声。   姜渔见他牵了头大牛回来,神色不悦,“不是让你买牛犊吗?”   “我想着牛犊还得养上好些日子才能干活,这些日子你还得辛苦赶村里的牛车,若是赶不上就只能步行去镇上,这牛套上车架就能拉人,也方便你。”章玉鸣道,果然,姜渔一听这话脸色立马缓了下来,章玉鸣觉得他这双儿好懂,说几句软话就消气了。   “那这牛听话吗?”姜渔道,别买了牛回来不听他们使唤,还得重新调教。   “听话。”章玉鸣牵着他手去摸牛角,那牛见着生人也不恼,反而凑近姜渔手边由着他摸,这下姜渔什么气也没了。   “行吧,就听你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章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天他们定做的车架子也好了,他们这里常年风大,冬天漫长而寒冷,所以章玉鸣订的是那种和马车差不多的车厢,只是小了些而已。   他们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不然买一匹马骑着,可是相当威风了。   早上章玉鸣往镇上去,他脚程快,打算自己步行去,牛车放着等姜渔中午去做饭的时候方便赶去,却在快走的时候被姜渔喊住。   “把你儿子抱上车去。”姜渔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饭,擦了嘴披上大氅,章玉鸣惊讶,“你们都要去吗?”   “嗯。”姜渔没跟他说自己的打算,只催促他把姜溯言抱过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一家人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往镇上去,章玉鸣赶着牛车。   “你跟言儿再睡会呗,上午没什么事,何至于跟我一同去?”   “赶你的车去。”姜渔抱着姜溯言,朝外望着刚刚翻起鱼肚白的天空。   外头昏暗的天让人的情绪也没那么好,姜渔披着大氅,身下是防水布加了一床旧被子,他并不怎么冷,偏头去瞧男人,只见这人就穿了一件在他看来十分单薄的袄子,脸和耳朵都露在外面,像是个火炉一样,好像一点都不冷,不像他上上下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都被寒风吹得睁不开。   顾忌着车上的一大一小,章玉鸣牛车赶的缓慢,到了镖局里天色已经大亮,姜溯言慢悠悠醒过来,看是在陌生的地方惊了下又反应过来还好是在自己阿爹怀里,更往姜渔怀里贴了贴。   “好了,小懒虫起床了!”章玉鸣停下了牛车,把姜溯言抱进后院的房间里。胡海在门口看到他拖家带口的,笑话他走到哪儿都要抱夫郎,姜渔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章玉鸣却用威胁的眼神看了看胡海,“中午饭不想吃了?”   “别别。”胡海连忙讨饶,他嘴都被姜渔的手艺养刁了,在家里吃自己老娘做的菜没忍住说了几句,被老娘好一顿骂呢。   姜渔手里提着中午要用到的菜,笑着跟胡海打了声招呼,“别听他的,他说了不算。”   “还得是我掌柜夫郎有面儿。”胡海腰板立刻挺直,姜渔可是发话了他不怕章玉鸣这汉子。   镖局里一日赚的不少,章玉鸣不会亏待自己这帮兄弟,姜渔自然也不会,以至于这群汉子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中午这顿饭,姜渔手艺堪比饭馆的主厨,不管是煎饼面条还是馒头窝头,到他手里就是比旁人做的好吃。   因着中午这顿饭还闹了个笑话,年前王二虎正在调解一桩要债的生意,那欠债的一方一直不松口不愿还钱,几人僵持着,恰巧到了中午饭的时候,后院的饭香味飘到了前院,给几个人香的话都说不出了,最后那欠债的表示,请他一顿饭他就把钱还了。   中午的菜量都是按照人头做的,那人吃了王二虎就没得吃了,给王二虎气得第二天吃了四碗面,撑得一个下午肚子不舒服,被大家笑话了好几天。   时间充足,姜渔打算中午给他们包些肉包子吃,他带了菜,把姜溯言安顿好之后去肉市买肉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揣了别的心思,姜渔总觉得自己步伐鬼鬼祟祟的,走出镖局才好些。   他第一时间没去肉市,而是转道去了医馆,还回头确认了周围没有认识他的人才放心走进去。   大早上的,医馆没什么人,医馆的老大夫见过姜渔几次面,倒是还认得他。   “夫郎年前生了病,眼下可是大好了?”   “劳您记挂着,已经好全了。”姜渔没想到老大夫能记得他,忙笑道。   “今日来是有何事?”他瞧姜渔面色比之前已然红润许多,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姜渔有些难以启齿,到底心里实在心急,思量再三还是小声道,“我,我与夫君成亲大半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这般一说,老大夫了然,他知道章玉鸣此人,也知道姜渔是个寡夫郎,带了个孩子,想来是着急给这个男人生个孩子,摸了摸山羊胡,“手放这儿,老夫探探脉。”   姜渔由着老大夫给他把脉,心里随着老大夫的面色变化七上八下的。   “你……”老大夫上上下下打量姜渔一番,瞧他确实面嫩,忽的把一旁的小药童打发了出去,还让他关上了门。   姜渔心里一急,“可是有什么问题?”那日章玉鸣咬他舌头他那般难受,难不成真得了绝症不成!   “夫郎年岁尚小,身子未长成,生不了孩子。”老大夫笑着道,这话说的明显,他并未拆穿姜渔隐瞒身份一事。   他细细摸着脉象,估摸眼前的夫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潮热期没来的双儿是不会怀孕的,当然,最好也不要同房。   “怎会如此?”姜渔惊讶,他给自己虚长了五岁的年纪,倒是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那,若是我想尽快生一个孩子呢,您可有法子?”   老大夫没回他的话,只道,“那日夫郎病着,你家那汉子不顾严寒大雪连夜闯进我这医馆,身上全是冰碴子混着雪下的泥土,想来一路摔着才赶过来,冻得腿脚都伸不直,亏得他身子骨好,换做他人少不得要落下病根的。”老大夫笑眯眯的,“夫郎是否有孩子,想必不会影响他对你的在意。”   姜渔不知道这些,他微微抿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若是夫郎在意他床笫间避着你,也大可宽心,夫郎年岁尚小,过早的房事对夫郎身子有损。且夫郎脉象不比旁人,想来自胎里便不稳,身子算不得好,如此便更不能过早同房。最好第一次潮热期后再同房,如此便可事半功倍,一举得子也不是不能。”   其实按照姜渔的身体情况,老大夫本想让他再过几年同房也不晚,可想到二人既已成婚,那汉子瞧着是个血气方刚的,恐怕也等不了几年,便没提这事。   离开医馆,姜渔还是云里雾里的,不过他听懂了两件事。第一是章玉鸣那人,似乎确实怕他病死了,连夜给他买药,想来是有些在意他的;第二就是,他跟章玉鸣没有同房过,按照老大夫的意思,要同房了才能有孩子。   如此,他就不急了,急也没用。   那老大夫最后告诉他,一般双儿满十六才会有潮热期,他的生辰是五月初九,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行。   就是,这几个月他怎么把章玉鸣糊弄过去呢……   买了肉,姜渔心事重重的回了镖局,好在章玉鸣忙着生意,没注意他的异常。   回到后院开始忙碌起来,姜渔也渐渐把这事抛到了脑后,想多了也没用,桥到船头自然直,等章玉鸣发现再说吧。   面是出门前就已经揉好的,早早放在灶台上醒发着。这会儿掀开盖子,面团发得正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用手指戳一下,软软地弹回来,这便是醒发好了,姜渔开始备菜。   他打算多包些口味,案上摆着刚洗净的大白菜、萝卜、还有干豆角和干茄子。他挽起袖子,菜刀起落间,“笃笃”声在后院里格外清脆。   镖局里罗小六和李树刚忙完一桩生意回来休息,听到剁菜声忙不迭跑到后院问他今中午吃啥,姜渔推开窗子笑着回他们,“我准备包些包子再拌个凉菜煮点粥。”   “那我们有口福了!”二人一听,口水都要流出来,干活也有劲儿了。   他二人走后姜渔关上窗,白菜先切丝再剁成末,撒上一勺细盐,揉匀了搁在一旁煞水。   要想肉包子好吃,须得一半生肉一半熟肉,姜渔把五花肉切成丁,加了调料炒成肉酱,待白菜挤干了水分,同生肉丁熟肉丁拌在一个大盆里。加姜末、葱花,咸盐,再淋上一勺炸得金黄的花椒油。他赤着手进去翻拌,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将菜肉搅得均匀。盆里顿时红是红,绿是绿,香气就散了出来。   萝卜馅也是同样的调制法,至于干豆角和干茄子,得先加水泡发了再调成馅。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章玉鸣,他知道自己夫郎今天打算包包子,怕他忙不过来,手上的活先交给了胡海,独自回来了。   “怎么现在回来了?”姜渔刚从老大夫那里知道了章玉鸣为他做的事,语气都软和了些,章玉鸣觉得他不对劲,从身后环住他找骂一样亲了人一口,果然被姜渔手肘捣了下,“起开,别耽误我干活。”   这才对些,章玉鸣乐颠颠洗了手帮忙。   “我擀皮,你来包?”   “你还会擀皮?”姜渔惊讶,转而质问他,“过年怎么不跟我一起包饺子?”   “我只会擀包子皮。”章玉鸣笑道,往案板撒上一层薄面,将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他手掌稍按,剂子成了圆饼,便手执擀面杖,手腕子灵活地一转一收,不过眨眼间,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就落在了案板上,很快,案板上就码了一溜雪白的面皮。   姜渔调好馅开始包包子,他手小,包子皮太大,包起来还真有些费劲儿。只能整个掌心拖着面皮,挖一勺肉馅,拇指与食指捏住面皮边缘,轻轻一折一捏,中指顺势往上推,一圈细密的褶子就从指腹间绽出来。最后手腕一拧,将收口处捏紧,一个肚大腰圆、褶子匀净的包子就稳稳落在了铺着笼布的蒸笼里。   不多时,几笼屉就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挤挤挨挨。   章玉鸣擀完皮去烧水,等姜渔包完,热气顺着锅沿往外冒。他搬过蒸笼,一层层码上去,盖严了盖子,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硬柴。   “好了,你去休息休息,我来烧火。”章玉鸣捏捏他肩膀,把人往里屋榻上推,姜渔不往前走,“活还没干完呢,我拌个凉菜爽口,光吃包子也不行啊。”   “已经很好了。”他们之前跑商那会儿,别说包子,有个干饼吃都不错,大多数时候是干巴巴的窝头加一口凉水对付。   “煮个粥吧,包子吃多了腻,正好喝粥吃点凉菜清口。”   “行,那听你的。”他由着姜渔忙活。   大火舔舐着锅底,蒸笼缝隙里溢出的水汽,很快就在灶房的梁上凝了水珠。屋里的温度渐渐升起来,面香混着肉香、菜香,浓得化不开,透过窗子往外头飘。   快到午饭时间,大家伙陆陆续续回来,都老老实实坐在铺子里等着吃午饭,有路过的路人耸耸鼻尖,刚要进去问问是卖什么吃食的,抬头一看门头,竟是个镖局,脚步堪堪止住。   约莫又过一炷香的功夫。   姜渔估摸着包子该熟了,他已经走到锅边,伸手掀开了笼盖。   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冒了出来,香气更加浓郁起来。   热气稍散,只见笼屉里的包子个个都涨大了一圈,原先雪白的面皮蒸出了几分熟透的颜色,透着内里馅料的油光,看得人食指大动。   姜渔朝外头喊,“开饭啦!”   众人又齐齐往后院饭桌跑,生怕走晚了包子都被别人吃了。   刚出笼的包子烫得很,众人却都急着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瞬间溢出来,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嘴里斯哈的被烫到也不舍得吐出来。   “太香了!感觉我前半辈子好像没吃过包子一样!”   一口包子配上一口清粥小菜,神仙来了也不换。   姜渔今天特意多做了许多包子,他们这些人敞开肚子吃也能剩下大半,章玉鸣见他若有所思也不来吃饭,走过去问他。   “想什么呢?”   “你说我要是卖包子行不行?”他刚注意过了,门口路过好几个人都朝里头望,可见他做的包子至少香味还是可以的。   “行啊。”他做什么章玉鸣都支持,只是怕他太累了,“可是你一天到晚都闲不下,咱家现在生意慢慢好了,要不你先歇歇?真想卖包子的话,等攒攒钱给你租个铺子,招几个伙计帮你。”   “不用,我就在门口那块地就行。”姜渔往前一指,他们门前有一块空地,不大,约莫能摆三张桌子的样子,只要他每天中午多做一点,就能出去卖。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头看向章玉鸣,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试试?”   说干就干,他把铺子里的几张桌子搬出去,章玉鸣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帮忙,胡海他们见状叼着包子跟过去,一听姜渔打算卖包子,都开始帮忙,几个大男人不一会儿就把桌子和蒸屉全都搬了出去,还给姜渔抱了个凳子外加一个收钱的木盒子。   早有路过的人闻到香气忍不住驻足,见这真开了包子摊,忙上前问价格。   “今儿都是肉包子,料足得很,三文钱一个。”姜渔开口,他容颜靡丽,几人先看他,再看肉包子,眼不知道往哪儿瞧好了,章玉鸣轻咳一声侧身把人挡住,摊子前的几人才缓过神来,察觉方才失态了,面上微微发烫。   这掌柜的好生有福气,开个镖局生意红火,娶个夫郎怎的也这般漂亮,合着好处都让他给占了。   三文钱可不便宜,几人一时踌躇,胡海还不给犹豫的机会,嘴里叼的包子咬了一大口,让他们看里面扎实的馅料,“我们掌柜夫郎的手艺那可是没的说,我敢说比镇上醉仙楼的大厨也不差!”他三两口就吃了一个大包子,几人见他吃的食欲爆棚,也不再犹豫。   “给我来三个我尝尝!”   “我要四个!给家里婆娘带俩。”   “我也要,给我来两个,要一个肉的一个素的。”这位是后来的,没听到姜渔说今天没有素包子,姜渔遂又说一遍,“今天都是肉馅的,要是想吃素的,我明天包。”   “那给我来两个肉的。”那人递过六文钱。   姜渔负责盛包子,章玉鸣负责收钱,亏得后院还有些没用完的油纸包,不然都不知道用什么来装包子。   剩的四屉包子不一会儿就卖完了,好些排队没买到的还有些生气,指责他们怎么只准备这么点包子来卖。   姜渔的小事业开业第一天,非常成功。他很开心,一下午心情十分好,准备明天还包包子。   “明天如果包十屉包子,你说能不能卖完啊?”回去路上,姜渔问章玉鸣道,这人的兴奋劲儿到现在都没过呢,章玉鸣心道。   早上走了一遍这大牛已经认路了,不需要章玉鸣赶着也知道慢悠悠往回走,章玉鸣就也到了车厢里面坐下,“十屉太多了,你忙不过来,我又不能时时帮你,少做些别累着就好。”他不再说些让姜渔别做了自己能养活他的话,只因他从未见过姜渔这般开心过,这双儿一路上将中午赚的钱仔仔细细不知数了几遍,末了还揣进了怀里。   “我得找个记账本记账,不知卖三文钱是否合适,刨除成本还能剩多少。”   “成本我来出。”章玉鸣见他一副财迷的样儿,“赚了钱都归你。”   “本就都归我。”姜渔轻抬下巴,眼里盛笑,“镖局里赚了钱也是我的。”   “好好好,都归你的。”章玉鸣无奈道,“那这样,我明天雇个短工先给你帮忙?”   “要不让小满来帮忙?”姜渔提议道,他跟徐小满毕竟熟悉些。   “也行,等回去我去小满家问问。”确实,雇个短工不熟悉,他也不太放心让陌生人跟姜渔在一起,徐小满就不一样了,是他们未来的哥夫郎。   把这事跟徐小满一说,徐小满也是很开心就同意了,本来每天在家也就跟他娘亲一起绣绣手帕,做点小物件卖赚不了几个钱,姜渔他们有活计第一时间想到他,他很高兴。   两个双儿约好明天一早一起去镇上,所以次日还是章玉鸣赶车,姜溯言也跟着,用姜渔给他做的小背包装了他的玩具和书本。   在车上就乖乖窝在姜渔怀里睡觉,徐小满捧着圆溜的脸蛋一脸艳羡地看着,实在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姜溯言的脸。   “小渔,你是怎么生出这么可爱的娃的?”看的他马上就想去生娃娃,那么小小一团抱怀里软乎乎的,太可爱了。   “小满很喜欢孩子。”   徐小满猛猛点头,“我十六岁就想生娃了。”他小侄子刚出生的时候可稀罕人了,他天天抱着,可惜现在长歪了,和姜溯言差不多的年纪,连姜溯言一分的乖巧都没有,简直是个皮神转世,上次他哭着跑回家,那臭小子还做鬼脸笑话他呢。   “等你和大哥成亲就能生了,想生多少生多少。”   “唉。”提到这个徐小满有些苦恼,“我潮热期都要到了,大夫说不让我喝太多抑制药,不然会影响以后生宝宝的。”   可是他都喝两年多了,也不知道影响大不大,会不会本来可以生十个,现在只能生五个了。   “别担心,会没事的。”昨天那个老大夫也跟他说过有关于抑制药的事,虽然确实会有些伤身,但影响不大,不然这个药方也不可能一直传下来了。   到了镖局,章玉鸣先帮他们在镖局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简易木桌。   不确定姜渔他们什么时候能包好出来卖包子,他提前给人弄好,免得到时候他们都在外头忙,两个双儿力气小搬不动。   “那我先出去了,忙完再回来帮你们。”章玉鸣道,昨天接了个大活,镇上有个员外老爷得罪了人,已经连续几天有人往他家里扔臭鸡蛋烂菜叶,后面发展到扔点着的柴火,差点把院子烧了,那老爷找到他们,出了大钱让他们十二个时辰守着必须要抓到人,章玉鸣去接胡海的班,那人已经一晚上没睡了。   姜渔没回应他,只摆摆手让他忙自己的去,和徐小满一前一后进了镖局的灶房。   昨天就有计划今天多包包子,姜渔昨天下午把灶台收拾了一通,不用的东西都搬走了,方便他和徐小满走动。   两个人分工明确,姜渔负责调馅包包子,徐小满负责和面擀皮,两个双儿在灶房里没那么多讲究,忙活一阵累了,姜渔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正低头麻利地剁馅。   徐小满和好面帮他洗菜,他们今天包的种类丰富了些,除了昨天的几种,姜渔又买了海带、木耳等,做几种素馅的。   他刚到上林村的时候吃过胡母做的海带包,味道对于他一个京城人来说很是新奇,所以今日也打算尝试下。   两个双儿一边唠着家常,手上动作不停,一上午揉了十几斤的面,全包完了,看着一屉一屉的包子,虽是累了点倒是成就满满。   巳时末,他们把包好的包子往外搬,放在章玉鸣提前搬来的木桌上,烧火开始蒸包子。   蒸笼里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姜渔将屉子上锅,大火猛蒸,不过片刻,滚烫的白气便冲天而起,麦香与肉香混在一起,镖局里的客人吸着鼻子喊:“章老板还真是会做生意,这快到饭点还能把我们留住!”   不等姜渔搭话,门前已经来了许多客人,有好些瞧着眼熟,是昨天没买到包子的。   “今儿我来的早,有素包子吗?”   “有的,白菜豆腐,海带、还有木耳青菜,您看看要啥!”徐小满一点都不怯场,那客人见是个陌生面孔,仔细一瞧,又是个好看的双儿。   有人打趣两人:“卖包子的小双儿又好看又能干,这包子想不卖得好都难。”   徐小满听了,脸颊瞬间涨红,这些人没恶意,见双儿脸红了,倒没再打趣他们。   一笼接一笼蒸,一笼接一笼空。   日头渐渐升高,木盒里的铜钱堆得冒了尖。徐小满蹲在灶边添柴,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很替姜渔高兴,“没想到这么好卖,明天我还来帮你。”   姜渔点头笑道,“辛苦你了,等收摊,让你章二哥给你结工钱。”   徐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正午的时候他们忙活的差不多,章玉鸣等人也回来了,剩下的够大家吃,姜渔他们收了摊。   姜渔把手往章玉鸣跟前一伸,“给钱。”   “什么钱?”章玉鸣一愣。   “小满的工钱啊。”姜渔理所当然道,章玉鸣看他那一盒子冒尖的铜钱一时说不出话来,合着这双儿一毛不拔,连工钱都要他来出。   真是拿他没办法。   给了徐小满工钱,这人却说要买些包子,姜渔不接,只见他耳朵红红的,“我去看看章大哥。”   章玉林还在镇上抄书,他忙得很,姜渔他们从初二开始就没见过他了。   工钱发了三十文,徐小满买了三个肉包两个素包一共十三文,姜渔不要钱他还不乐意。   “小满你忙活一上午,不会就为了这几个包子吧?”   徐小满嘿嘿一笑,不跟他多讲,拿上包子就跑了。   他就不是为了赚钱来的,无非就是来帮姜渔的忙,顺带吃他俩包子罢了,他自己吃可以,给章玉林的却是非要拿钱来买的。   “这人……”姜渔无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章   揉着酸痛的肩膀,姜渔数着木盒子里的铜板,一百个铜板串成一串,足有四串还多!   这可是他头一次赚这么多钱,回想之前章玉鸣不管他们的时候,姜渔炸鱼来卖钱,辛苦一天能赚个二三十文就顶破天了,念及此处,姜渔不免心酸,遂狠狠剜了一眼坐那儿喝茶水理账本的章玉鸣。   账本实在繁琐,章玉鸣伸了伸胳膊,暗自琢磨:还是得让大哥来管这些细活,他是真耐不住性子。   不是说他算盘打得不利落,就是这般磨人的细活,他实在受不住。   “你屁股上长刺了?一刻也坐不住。”姜渔皱着眉,眼见这人算盘拨了三回,时不时就要起身站一站,这点小生意倒像是把他难住了。   “得请个掌柜,我里外一把抓,实在顾不过来。”章玉鸣找着借口。姜渔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你能把大哥请来最好。”   他也清楚,里里外外都让章玉鸣一个人拿主意,确实分身乏术。时常有邻县的客人找上门,章玉鸣一出门,铺子就只能暂时托付给胡海或徐宏。两人虽是过命的交情,可总麻烦人家处理分外之事,终究不妥。   姜渔眼神一转,倒是有了成算。胡海刚睡醒打着哈欠路过,姜渔把人喊来,让他去跟章玉林耳语几句,胡海一拍胸口,“真有你的小渔,我这就去跟老大说。”   傍晚一家三口结伴回家,今天实在累狠了,姜渔洗漱完毕倒头就睡,这一天又是剁馅又是包包子的,累的他胳膊酸痛,睡着了直哼哼,后半夜更是打起了呼噜来。   小孩半夜爬起来上茅房,章玉鸣带他去的,回来钻进被子,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姜溯言睡在他和姜渔中间,撅着屁股瞅自己阿爹。   “阿父,阿爹一直打呼。”他说着,轻轻摸了摸姜渔蹙起的眉心,“阿爹今天累坏了。”   “嗯。”章玉鸣打了个哈欠,翻身把一大一小都搂怀里,“快睡吧。”   ——   半个时辰后,父子俩依旧瞪着眼,谁也没睡着。唯有姜渔睡得香甜,小呼噜一声接一声,嘴巴微张,连口水都快流出来。章玉鸣怕儿子看见笑话,赶紧趁姜溯言没留意,悄悄替他擦干净。   “阿父,你让阿爹别那么辛苦了。”   “好……”   次日清晨,父子俩顶着一对黑眼圈,被睡饱一觉、神清气爽的姜渔喊醒。   “起床吃饭!”   “咱俩商量个事。”章玉鸣强打精神洗漱完,把姜渔拉到一旁,委婉地提起他昨夜又是打呼又是流口水,“要不,今日歇一天?”   姜渔原本脸色还好,一听这话,脸色拉了下来,转身就走。章玉鸣慌忙追上去,一把将人拉住:“怎么了这是?”   “你嫌我吵,那咱们就分床睡。”姜渔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恼了,甩开他的手就要去吃饭,任凭章玉鸣怎么叫都不回头。   小家伙从窗户口探出头,和章玉鸣对视一眼,章玉鸣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顿饭吃得心惊胆战,气氛沉默得吓人。吃完饭,姜溯言背好自己的小布包,乖乖爬上牛车。章玉鸣把车铺好,等着姜渔,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他等不及进屋去找,却见这人青天白日就开始收拾床铺,摆明了要跟他分床睡。   “小渔,我错了!”   “你哪儿有错,分明是我错了。”姜渔手上动作不停,换上干净床单,看样子是真打算今晚要独自睡在这里。   “你不是让我今日歇歇吗?我看也用不着我了,你带着言儿去铺子,我今天不去了。”他赌气道。   章玉鸣一时语塞。   他把换下来的旧床单抱到院里木盆里,转身又回屋,轻轻带上房门。   “就当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镖局里弟兄们都等着你呢,昨日还跟我说,自打吃了你做的饭,回家吃饭都没滋味了。”章玉鸣还是头一次把人惹得这么生气,他知道姜渔最要面子,定是自己清晨脑子不清醒,把他夜里打呼的糗事说了出来,才惹得他这般不快。   “你怎么会说错话!”姜渔依旧阴阳怪气,铺好床便躺了上去,背过身把屁股对着章玉鸣,假装睡觉。想起这人一大早就嫌弃自己,心头火气更盛,还故意夸张地打起呼噜,想把人吓跑。   章玉鸣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家夫郎生气时一股子傻劲儿,鲜活又可爱。   他倚在床头,伸手将人从床上捞起来,干脆环着姜渔不让他乱动。姜渔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把头一歪,靠在他胸口,继续夸张地装睡打呼。   “小渔。”章玉鸣把人抱紧,轻轻晃了晃,“别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了,行不行?”   姜渔:“呼——Zzzz……呼——Zzzz……”   章玉鸣没辙,最后只能昧着良心说,他就喜欢爱打呼的夫郎,还发誓永远不再提昨夜的事,才勉强把人哄好。   等两人赶到镖局时,都已经日上三竿。时间太晚,来不及包包子,便没让徐小满跟着过来。   镖局里几个弟兄见姜渔脸色不好,都冲着章玉鸣暧昧地挤眉弄眼,被章玉鸣挨个踹了一脚,才嬉皮笑脸地去做事。   “少在那儿胡猜乱想,赶紧干活!”   章玉鸣把姜渔安顿好,便要去接替胡海。谁知他人还没动身,胡海先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呸!那李员外真不是个东西!”他们蹲守了好几日,总算把那个差点烧了李员外院子的小贼抓住,可一看,竟是个只到他们胸口高的孩子。胡海问清来龙去脉后,恨不得当场把李员外胖揍一顿,只是一人做不了主,这才急匆匆赶回镖局。   “细说。”章玉鸣在桌前坐下。胡海端起茶壶,猛灌一口茶水:“年前大雪,封了不少村子。那孩子是吴家村的,他们村里趁着山路还能走,跟咱们一样出来买粮,那粮铺正是李员外开的。”   “那时候粮价本就贵,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好不容易买几斤粮,里面竟掺了陈米旧粮。在家放不了几天就发霉,几家人舍不得扔,煮了吃,结果……全都被毒死了!”   当真是伤天害理!   章玉鸣沉默片刻,沉声问:“那孩子呢?”   “他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家里人怕霉粮吃了出事,给他煮的都是好米!”就这么一个几岁的孩子孤零零活下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你把孩子带过来。”章玉鸣道。这桩生意,本就是他们疏忽,那李员外开粮铺能做出这等事,平日品行可想而知,当初本该先打听清楚再接这活。   “现在怎么办?把孩子交给他们,多半是活不成了。”   这事怎么处置都为难。不交给李员外,有损镖局信誉;可真交过去,他们良心上又过不去。   “我来处理。”章玉鸣神色平静,他只想先见见那孩子。   按李员外之前所说,府上家丁盯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这孩子,不得已才来找他们。胡海有些拳脚功夫,这几日章玉鸣抽空也没落下对他们的训练,想来也是因此才发现了孩子。这么看来,这小孩躲藏的本事倒是不小。   约莫一炷香功夫,胡海把孩子带了过来。章玉鸣一看,这孩子比姜溯言大不了多少,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单衣,露在外面的手脚全是冻疮,头发乱糟糟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章玉鸣问道。   孩子看了他一眼,他认得章玉鸣,规规矩矩地开口,带着几分紧张:“恩人,我叫吴长庚。”   “恩人?”胡海一下子清醒了。章玉鸣也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却没什么印象。   “三年前,我和娘亲探亲路上遇到山匪,是恩人救了我们。”只是如今,娘亲也不在了。   胡海看向章玉鸣,这下好了,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能交给李员外了。   “海子,先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后院一直有热水,也有洗漱歇息的地方。   正在灶房忙活的姜渔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见这孩子年纪这般小,心中顿时生出怜悯,让胡海去歇着,他来照料孩子梳洗。   姜渔看着吴长庚冻得发紫的小脸和满是冻疮的手背,转身快步走进灶房,又多烧了些热水。章玉鸣跟了进来,这些日子他早已看清,自家夫郎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见他藏不住的软心肠,眼底的戾气稍稍散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吴长庚单薄的肩膀:“先去灶房吧,里面暖和。”   吴长庚应了一声。后院房间每日都被姜渔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灶房都没有半分油烟味。他看了看自己一身脏污,站在门口,竟有些不好意思进去。   “愣着做什么,进来啊!”姜渔回头喊他,一眼看见身后跟着的章玉鸣,忍不住骂道,“那李员外简直畜生不如!乱世里赚这种断子绝孙的钱,早晚遭天打雷劈!”   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烧好滚沸的热水,又翻出一身备用的衣服——是他自己的,对吴长庚来说稍大些,倒也勉强能穿。   吴长庚毕竟是个小汉子,章玉鸣见姜渔要帮他洗澡,便主动接了过来。擦净身子,梳顺乱糟糟的头发,才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却透着一股韧劲的小脸。姜渔瞧了一眼,抱臂点头:“模样倒是周正。”   吴长庚攥着带着皂角清香的棉衣,眼泪险些砸在衣襟上。他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哑着嗓子道:“谢谢恩人……”三年前章玉鸣从山匪手中救下他和娘亲,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高大勇猛的人。没想到三年后,又是他们救了自己。   这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人,想必就是恩人夫郎了,他换上棉衣,便想给他们二人磕头,让姜渔眼疾手快扶过,语气凶巴巴,“刚换得新衣裳跪脏了!”   “对,对不起……”   姜渔一时嘴快,看着孩子拘谨的样儿,心里又连连后悔,转头煮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搁在孩子面前:“先喝一碗垫垫肚子,待会儿好吃午饭。”   前厅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罗小六和李树方才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李员外,简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徐宏重重拍了下椅背,指节泛白,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脸色铁青,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章二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二虎作为他们当中年纪稍小的那一个,最为沉不住气,“这李员外简直可恶!”   章玉鸣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他前世见过太多这般恶事,不像众人这般愤然。如今战火四起,城池割据,官府早已形同虚设,所谓律法,不过是权贵豪门的遮羞布。李员外敢用霉粮坑害百姓,想来也不是一日两日,更是吃准了没人能奈何他。   “我知道。”章玉鸣抬眼,目光冷沉,“这件事,咱们用自己的法子解决。”   话音刚落,姜渔牵着换好衣服的吴长庚走了进来。孩子穿着旧棉衣,宽大却暖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温暖的感觉了,有些紧张得跟着姜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姜渔抬眼看向章玉鸣,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孩子,先留在这儿吧。至于李员外,你别乱来,镖局一大家子,不能出事。”   他了解章玉鸣的脾气,之前在村子里属实天不怕地不怕,可如今在镇上,那李员外显然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人,不能逞一时之快。   章玉鸣给了姜渔一个安心的眼神,没说别的,只说“我有分寸。”   他转头告诉胡海几人:“去把吴家村幸存的人都悄悄接过来,再去周边村落打听,但凡吃过李员外霉粮的,全都请来镖局。另外,把他粮铺掺假的旧粮、账本,能找的全都找出来,一件不留。”   “好!”胡海点头,立刻带人出发。   当天夜里,镖局后院挤了十几号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大多是些穷苦百姓,吃毒粮吃死了人也无处讨公道,见到章玉鸣就要给他磕头,章玉鸣一一扶起,沉声道,“你们不用朝我磕头,只要你们把李员外害你们的经过,一字一句说清楚,才能自己替自己讨回公道。”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哭声压抑。那阵子,粮食价格昂贵,他们攒了半条命的钱,买来的却是发霉的毒粮,一家老小就这么没了,告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   姜渔一夜没睡,灶房灯火通明,煮了一锅又一锅的热粥,让这些人先暖暖肚子。吴长庚守在灶边,默默帮着添柴,小手被火星烫到也不吭声,他好像,给恩人添麻烦了。   这么多粮食,不知要多少钱,就这样给他们这些人吃了。   姜渔见他出神,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吴长庚忙摇头,半晌又开口,“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姜渔还以为什么事呢,“小孩子家家的,别想那么多。”   这事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要管一管的。   “有我们在。”姜渔轻声说,“这世道恶,但总有些看不惯的人,不愿让恶人横行。”   他们这一晚没回村,姜溯言在榻上睡了,章玉鸣暂时安顿好这些人,来灶房找到姜渔。   “辛苦了,先歇歇。”   “没事。”他没什么辛苦,只是觉得这些村人可怜。   次日一早,章玉鸣没动刀,没动武,只带着弟兄和百姓,扛着那几袋发霉的毒粮,抱着厚厚一叠证词,直接堵在了李员外粮铺门口。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乱世里的百姓,本就被奸商恶霸逼得走投无路,见有人带头出头,瞬间围得水泄不通。章玉鸣当众撕开粮袋,霉味冲天,又让百姓一一哭诉冤情,听得围观人群怒火冲天。   李员外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赶来,就要打人,却被章玉鸣一个眼神瞪回去。他们弟兄个个身强力壮,往那一站,家丁们吓得腿肚子发软,根本不敢上前。   “李员外,你卖毒粮害命,今日当着这些百姓的面,你还有什么话说?”章玉鸣声音不大却准确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震得人耳膜发颤。   “我出钱让你找到作恶的贼人,你却反过来砸我铺子!”李员外气急,章玉鸣将那十两银子扔给他,正正好砸在他额头,把这肥头大耳的老爷咂得哎呦一声。   “你这靠坑害百姓得的银子,我章某人收不了!”   李员外还想狡辩几句,却被百姓的怒骂声淹没。吴长庚在人群中带头开始扔菜叶,砸石头,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臭鸡蛋,有的干脆啐上一口,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员外爷,瞬间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抱头跑了,还不忘放一句狠话让章玉鸣等着瞧。   百姓们砸了粮铺,那粮铺的库房里全是一袋袋当年的新粮,就连看门的狼狗都长得膘肥体壮,碗里是煮的花白的大米粥,这些家人吃了毒粮被害死的村民们见到更是悲从中来,哭喊震天,章玉鸣让他们把粮食分了,也算稍微慰藉。   经此一事,章玉鸣的镖局名声大噪,百姓们敬他居多,但凡有难事,都来找他做主。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   吴长庚也正式留在了镖局,成了镖局的孩子。他跟着姜渔的时候多,帮着做饭、算账,别看年纪小力气却不小,加上聪明又勤快,很得大家的喜欢。姜溯言听到他的经历眼眶红红的,哭了好几天,两个孩子关系也慢慢亲近许多,姜溯言还教吴长庚识字。   “忙不过来就再招些人。”姜渔这几天把自己的小生意放了放,一门心思给这些人做饭,眼瞅着他们这伙人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憔悴,忍不住提议。   “明日就招。”章玉鸣放松了身体环住姜渔,脑袋搭在他肩上闭目微歇,这双儿难得没让他滚一边去,由他揽着,“虎蛋明天就来了是不?”   “嗯,伯母病好了,海子明天带他来。”本来初七虎蛋就想跟来的,不巧胡母过年累着,病了一场,胡海没法在家照顾,就只能托虎蛋照顾,这少年性格内敛,做事倒是十分细心,把胡母照顾的很好。   “从村里再招几个?”姜渔偏头问他,见这人靠在自己肩上,眉宇间掩不住的倦意,反手拍拍他脸让人到榻上睡会儿。   只姜渔平日里抽他习惯了,一上手稍重了些,把章玉鸣抽的脸皮一抖,也睁开了眼,“你打我作甚?”   莫名有几分委屈,姜渔忍不住笑,“没打你,让你去榻上休息会儿。”   章玉鸣不舍得放开他,只好两人一起去榻上躺下,章玉鸣回着方才的问题,“咱这活儿赚得多,风险也很大,村里不见得有人愿意跟着干,再者村里人也没多少手脚功夫好的,跟着也是拖后腿。”   就李员外那桩子事,后头李员外还派人来报复过,要不是他们身手好,真不一定打得过,饶是弟兄们都懂些拳脚功夫,也不免受伤,伤得最重的是罗小六,他功夫没那么好,被人踹了一脚,眼下还在家休息呢,他家里人都不想让他来了,不过他自己倒是不怕,一门心思就想跟着章玉鸣干。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隔壁几个村都有我之前跑商的兄弟,近来也没怎么接触,我想着找他们会好些。”他那些兄弟也是前世跟着他走南闯北,追随明主的,都是信得过的人,身手也不错,而且家里条件都是些穷苦的,他们日子好些了,章玉鸣就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衬一下。   不过他一提及跑商的事,姜渔就脸色不好,之前他就没怎么提,也没敢说让那些兄弟们来,现在镖局里确实缺人,章玉鸣顺带提上一嘴,试探着姜渔的反应。   “既然是你信得过的,那就行。”他知道章玉鸣心里有数就放心了。   “不生气了?”章玉鸣轻声问,二人躺在一方小榻上,身子紧挨着,姜渔冷哼一声,拧住他耳朵,“现在是不生气了,日后你再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我非要你好瞧不可!”   “别别别!我错了!”章玉鸣连连告饶,忙解救自己的耳朵,“我那不是鬼迷了心窍嘛,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好,我肯定舍不得出去的。”   “哼!”姜渔才不信这个邪,他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道,“先把大哥找来吧,我本来打算拿小满激他一下,这些日子没让小满来,也就忘了。”   他想的是让章玉林有些危机感,徐小满跟他一起卖包子,很讨人喜欢的,若是章玉林瞧见了保准会吃味,说不定就愿意留在镖局了,可惜这些日子他的小包子铺都没时间开。   “说到这个,我有个伙计是之前开饭馆的,明日我把他找来,你要是还想开包子摊,我就让他负责镖局的伙食,你也能腾出空来。”   “那感情好。”他这就高兴了,替章玉鸣揉揉耳朵,跳下榻去给几人准备夜宵。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章   次日章玉鸣先去邻村把他几个伙计找来,姜渔一想,他们好长时间不见,总要聚聚,便打算中午煮上几个好菜,一来是让新老伙计互相认识一下,二来也是给他们接风。   这次章玉鸣总共找了五个人来,加上镖局里原来的六个人,再算是虎蛋,一共是十二个人了,姜渔又让胡海去请章玉林,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想来他是不会推辞的。   这五人皆是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简单,瞧着确实是穷苦人家出身,章玉鸣给姜渔一一介绍他们:   从左到右分别是,陈大柱、周石头、林旺、赵四喜,最后一位年长些的叫张顺。   陈大柱打小干惯了力气活,人实在,做事稳妥;周石头手脚勤快,适合跑腿看场子;林旺则是拳脚功夫不错,赵四喜性子活络,外头打交道利落;至于张顺,他之前开过饭馆,见得多,做事周全,章玉鸣打算让他日后负责镖局的伙食。   章玉鸣给姜渔一一介绍完毕,姜渔同他们挨个打了招呼,看这几人眉眼周正,举止稳重踏实,没有半点油滑气。不得不说,章玉鸣这人看人的本事是真有,挑来的个个都是能用的人。   “几位先坐,中午在这儿吃顿便饭互相熟络下,下午玉鸣再跟你们细说镖局的活计,也好早日上工。”姜渔转头交代章玉鸣,“你先招待着,我去灶上忙活。”   “好。”章玉鸣应下,待姜渔走后,最是活络的赵四喜忙揽住章玉鸣的脖子,笑道,“行啊你,偷摸娶的夫郎这么好瞧,性子也好,真是好福气!”   “你就羡慕去吧!”章玉鸣扬眉笑道。   几人热闹着说上几句,往日一同跑商的感情还在,本就是旧相识,那点生疏拘谨顿时散了个干净。   胡海去请章玉林那会儿,后者正巧刚忙完手上的活,想着许久没见二弟,便跟书店掌柜告了假,跟着一同过来。   新添的伙计加上几个老人把屋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两张桌子凑在一起,又搬了三张长凳,十二个人挨个儿坐下。姜渔和几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出来,满满摆了一桌子。   一群大男人闹哄哄的,姜渔就没凑热闹,特意留了饭菜,同姜溯言、吴长庚在灶房吃。   章玉鸣见人都齐了,率先举起面前的茶杯——下午还有正事,便不喝酒了:“今天咱们是第一次聚齐,大部分兄弟都是旧识,往后都是一家人。这第一杯,我敬大家,以后有福同享,有活同干!”   “好!”众人齐声附和,纷纷端起杯碰在一起,“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筷子都颤了颤。   那五个新来的汉子起初还有些拘束,但架不住身边的老伙计热情,胡海、徐宏、王二虎都是爽快的人,这个夹一块肉,那个递过一双筷子,嘴里连连说着“别客气,都是出力讨生活的,吃饱才有力气”。   大家话匣子一打开,聊得热火朝天。镖局里的老人讲起近来接的那些生意,闹的那些笑话,新来的几个也敞开心扉,唠唠家里的田地收成。都是一身力气讨生活的人,没什么心眼,几句话就热络到了一块。   章玉林坐在主位边上,话虽不多,眉眼间透着股精气神。他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汉子,心知自家二弟这生意确实红火起来了。   茶足饭饱,一屋子人红光满面。原先的生分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彼此看在眼里,都是实打实的兄弟情了。   吃过饭,章玉林便要回书店当值。他白日在书店看店,闲暇便抄书誊写,夜里再整理课业。虽不打算考科举,可毕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有人愿意收,他便整理出来换些银子。   章玉鸣一把将人拦住,“哥,你今天可是看到了,这一帮子兄弟,我确实忙不过来,从前不来帮忙也就罢了,如今总不能袖手旁观了。”   章玉林却转了话头,神色微沉:“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同李员外起了冲突?已成家立业的人,行事该稳重些。李员外终究是镇上富户,官商勾结根深蒂固,他若真要找你麻烦,你有应对之策吗?”   “我……”   “你皮糙肉厚,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总要顾及小渔和孩子。”   “我心里有数。”章玉鸣无奈,“你既嫌我不稳重,更该过来帮我把把关。”   章玉林沉默片刻,这次竟松了口:“再过些时日吧。书店已在另招伙计,等寻到人,我便过来。”   章玉鸣一怔,本以为还要费许多口舌,没想到他这般爽快答应,心中暗笑:莫不是真有了危机感,怕徐小满被旁人惦记去了?   “在想什么?”章玉林看他一眼。   “没什么。”章玉鸣咧嘴一笑,“总归你肯来就好,小渔知道了,必定高兴。”   “我先回去,下午还要上工。”   “好,晚上一同回,坐牛车也轻快些。”   “嗯。”   兄弟二人暂且别过。章玉鸣兴冲冲把这事告诉姜渔,却见他一脸平静,半点不意外。   “小渔你怎么这个反应?”   “大哥刚来那会儿就跟我说了。”姜渔收拾着碗筷,“他被你去李员外那儿闹事吓到了,已经私下找过我了。”   “你这双儿,早知道了不跟我说。”一旁胡海也是非常淡定的模样,合着他是最后知道的。   “那五位大哥你是怎么打算的?”   “让张顺接替你的活,其他人跟着我先练练身手,再跟着海子他们出去跑几趟生意。”   “也行。”姜渔又想起虎蛋,他年纪尚小,恐怕不能跟着跑生意,“要不让虎蛋给张顺大哥打下手?”   “倒是也成。”十几口人一顿饭也是个大工程,况且他们现在忙了,有时候晚上一顿也得在镖局里吃,有个人打下手还轻松些,胡海也很赞同,“我去问问虎蛋,那孩子保准能同意。”   “行。”   如此便也安排好了,就是这样的话镖局里的灶房就被占住了,姜渔的小生意没办法做了。   他们这铺子前后院一般大,后院两间房,一间改作灶房,一间用来吃饭歇息。原先不足十人时还勉强够用,如今一下子多了五六口,再加上住在这儿的吴长庚,便显得格外局促。   两口子稍微有些愁。姜渔算了算这些日子赚的钱,差不多有三十两。这笔钱对于寻常庄户人家来说已是不少,但是想要买个铺子还是远远不够。   “在想什么?”章玉鸣从身后走近。   “我想咱们什么时候能攒够买铺子的钱。”姜渔道,他还是得拾起他的小生意,虽然赚的不多,但是可以覆盖他们日常的开销,这样镖局里赚的就都能攒起来。   经了李员外一事,镖局的名声反倒更响。从前一日顶多赚一两多,好时二两,如今一日便能进账四五两,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人手充足,能接的活更多,进项只会越来越可观。   章玉鸣没同姜渔说,自己私下还存着几十两。那些风险高的活计,他都悄悄自己接了,酬劳也更丰厚。虽还没赶上苏婉那次给的五十两,可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八十多两了。   这人一副财迷样儿,章玉鸣能想到自己攒够一百两银子交给他时,他该有多欢喜。   “不急,很快咱们就能买的起铺子了。”章玉鸣打算先把这间铺子买下来,这铺子是秦嫂介绍的,秦嫂人不错,自从他们开了铺子年前年后也来过几次,一开始看他们夫夫俩不容易,还主动告诉他们第一个月的租金可以月底交,这份情,章玉鸣和姜渔都记在心里。   “没关系,慢慢来。”姜渔十分善解人意道,章玉鸣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迟疑地问出这几日憋在心里的话,“总觉得小渔你近来对我好了许多。”   这份好是藏不住的。比如他忙活时章玉鸣突然横插进来捣乱,姜渔不再嫌烦把他赶走,再具体一点就是姜渔做饭的时候章玉鸣在灶边偷嘴,姜渔不仅不恼了,还十分贴心把最香那块夹给他;再比如晚上章玉鸣有事没事总想摸着他睡觉,之前姜渔都掐他手让他远点,这些日子竟也由着他了。   奇怪,十分奇怪。   姜渔眉梢一挑,“怎么,你不想我对你好?”   “当然想。”章玉鸣笑得开怀,“毕竟谁不喜欢温柔体贴、乖巧可人的夫郎,小渔你这样我格外欢喜。”   “呵!”章玉鸣不知道那句话又惹姜渔不高兴了,这人踹了他一脚独自走了。   温柔体贴?乖巧可人?   巧了,这八个字他姜渔就占了一个“人”字,其他一个不沾。   “这又怎么了这是?”章玉鸣挠着头跟上去,姜渔回头手指点在他胸口,一张生动的脸微微鼓起,没好气道,“你既然喜欢,便去找个温柔体贴、乖巧可人的去。”   章玉鸣一拍额头,忘记这双儿小心眼了。   镖局的生意越做越大,吴长庚住在镖局,这孩子十分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卫生,烧热水。   念及他年纪小,章玉鸣和姜渔都没给他安排事做,让他留在镖局也是看他没处可去,又怕李员外找他报复,不过这孩子一直知恩图报,凡事都抢着搭把手。章玉鸣带着众人训练时,他也默默跟着学,日子一久,竟被章玉鸣看出几分习武天赋,便开始刻意着重教他。   姜渔的小生意也重新开张。他见隔壁布店的后院常年空着,掌柜一家又住在镇上,便以每月五百文的价钱租了下来。起初那掌柜见他们生意红火,心中还有几分眼热,可姜渔时常送些热包子,镖局里做了好菜也不忘端一盘过去,久而久之,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两家铺子相处和睦,还时常互相介绍客人。   徐小满一直跟着姜渔忙活。他从不是吃不得苦的双儿,每日卯时起身,忙到夜里才歇,人虽瘦了一圈,精神却越发鲜亮。两个双儿手脚麻利,几乎不用旁人操心,再加上吴长庚在一旁打下手,小小的包子摊竟被打理得红红火火,瞧着比镖局还要热闹几分。   从姜渔口中知道吴长庚的经历后,徐小满对这个父母双亡的小汉子也是十分同情,特地把家里他之前的衣服都找了出来,给了吴长庚方便他换洗,这小汉子身体还没开始抽条,穿着双儿的衣裳倒也不违和。   正月已过,章玉林总算来了。   这一月他也忙的不可开交,章家人并不怎么管他辛劳,有时回去晚了连口饭吃都没有,本就清瘦的人越发消减,只徐小满心疼不已,下午空闲时候给他送些吃食。有时是他们卖剩的包子,大多数时候是章玉鸣他们留出来的饭菜,偶尔有几次是徐小满把新学的菜式做给他吃。如今见他终于来了,大家都十分高兴。   “可怜我们小满,每日忙完这里还要心疼大哥吃不上饭,眼巴巴去送,大哥早些来,也免得我们小满这么辛苦。”姜渔歪着身子靠在徐小满身上,打趣二人,章玉林眉眼温和,徐小满的好他都看在眼里,只默默把刚买的糕点递过去给徐小满,嗓音温润,“我买了莲花酥和蜜饯,你昨日念叨过的,同小渔拿去吃。”   徐小满脸红的接过,对于章玉林的到来也是分外欢喜。   章玉鸣抱着一摞账本出来,放在账台上,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大哥,这些都交给你了。”他总算能从这些琐碎事中抽身,这些日子他可真是受够了,只有在训练和跑生意的时候才能稍微痛快些。   “我……我不耽误你干活了。”徐小满提着糕点就跑,都不给章玉林再说句话的机会。   一日的忙碌开始。章玉鸣将铺子内外尽数托付给章玉林,自己先带着兄弟们训练了半个时辰,才出去接活。   昨日有个大生意找上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走镖,护送的还是几车价值不菲的布匹,这一桩生意干完,就能存够给姜渔的一百两了,章玉鸣信心满满。   不过这一趟得往西走,一来一回八九日的路程,一想到这么多天见不到夫郎儿子,章玉鸣心里还有几分不得劲儿。   他一把将正准备去收拾包子摊的姜渔拽回后院卧房,轻轻将人按在榻上:“我这一去要好些日子,你在家务必照顾好自己,出门跟着大哥,我都同他交代过了。”   “我知道。”姜渔也是难得由着这人青天白日把自己压在床上,“你也小心些。”   “放心,你男人别的不行,就会点拳脚功夫。”   “切。”姜渔嫌他,“刀剑无眼,你功夫再好,对方若有兵器呢?出门在外收敛些,别像在家这般张扬。”   “好好好,都听你的。”章玉鸣连连应下,又想起一事,“咱们院子偏,没什么邻居,早该养几条狼狗看家,免得你与言儿夜里害怕。”   “我不怕。”姜渔淡淡道,他又不是没自己住过,之前逃难路上躲在山林里,夜晚狼嚎鬼叫什么声儿都有,他都怕过了。现在在村里他有什么好怕的,院门高高的,没人能爬进来。不过这人说的对,确实该养几条狗的,等回去在村里打听打听,谁家有刚出生的小狗抱两只来。   “那我走了,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就跟大哥他们商量。”   “我知道。”姜渔看时候不早了,催促他,“胡海他们都等着呢,你赶紧去!”   “亲一口。”章玉鸣突然压低声音道,姜渔为催他走没法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可这人却不满足,捧着姜渔的脸颊,炽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舌尖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唇齿相依,几声难言的闷声从缝隙间泄出,听得章玉鸣有些情动。   怕再亲下去止不住,章玉鸣只能放开了人,又依依不舍啄吻几下,这才理理衣裳下榻,不忘把姜渔抱起来。   “我真走了。”   “赶紧走!”姜渔被他亲的没了力气,踹在他身上的脚也是软绵绵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旖旎,章玉鸣看的心痒都不想走了,狠狠揉了一把姜渔的脑袋,“赶我走,夜里想我想的哭,我可是不会回来。”   “谁想你!”姜渔嘴硬,却还是老老实实把人送到门口。   这次走镖,章玉鸣带了胡海、王二虎、林旺三人,路程不算太远,四人足够。   在门口又反复叮嘱几句,章玉鸣才翻身上车。   “大哥,小渔和言儿,就拜托你多照看着。”   “你放心,路上小心。”章玉林点头。   “好。”   几人渐渐走远,姜渔才收回目光,“我们也去忙吧。”   说完便带着徐小满去收拾包子摊。   章玉林留在账台后整理账本以及接待客人,来往之人见掌柜换了个,不免多瞧几眼。   之前那个掌柜年纪轻轻夫郎儿子都有了不知这个是否娶妻。   “掌柜的。”来人是个中年阿么,这个镖局在镇上可是出尽了风头,要是能把自家姑娘嫁到这里,保准让人艳羡不已。   那阿么上上下下打量章玉林好几眼,瞧他长得清俊,虽是看着瘦了些,但身姿挺拔板正,妥妥一副书生像,更是欢喜。   “您是何事?”章玉林放下手中事务,引着阿么先坐。   气质出尘,待人宽和,那阿么更喜欢了,这当他女婿不错。   “可曾成家?”这话给章玉林问的一滞,片刻后又恢复那副温和笑容,“已经成亲了。”   他夫郎定好了,日后总会成婚,便也不算骗人。   “好儿郎怎的都是早早成亲了。”阿么失望万分,“你这镖局里,就没有未成家的汉子吗?”   “倒是有几个,不巧,都出门去了。”章玉林从容应道,“您不若过个半月再来。”   “也好也好。”那阿么悻悻离去。   一上午,镖局又接了几桩新活,章玉林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   姜渔和徐小满在门口卖包子,两人早已熟练,顺顺利利。   只是姜渔发现,徐小满不知第几次偷偷回头,望着账台后的人发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懂两个人就在一起,有什么好看的。   午时已过,包子基本卖完了,二人结束一天的忙碌,收拾了摊子,姜渔正好喊徐小满去休息,就见这人捧着脸蛋目光凝在章玉林身上。   “章大哥真好看……”哪哪都好看,他没什么文化,就觉得好看,姜渔实在无奈,只能把人拉回屋子。   “好了,要看就离近点看,在门口看像个什么。”徐小满嘿嘿一笑,有些被识破的窘迫,他跟姜渔一起收了摊子,想起姜渔今天就要自己睡了,凑近他,“小渔,你自己睡会不会孤单啊?要不要我陪你?”   姜渔一怔,“不用,我没事。”徐小满觉得他在假装没事。   他想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很难受的,他恨不得每天都跟他的章大哥在一起,都不敢想以后成婚了万一分开他该多难受。   姜渔不知徐小满心中所想,他独自睡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反倒是章玉鸣在身边时,这人手不老实,总动不动就摸他,还要伸进里衣里面贴着摸,想到这里,姜渔脸上泛起一抹不自在,忙找个借口走了。   当天夜里,说不会孤单的某人,破天荒的睡不着了。   明明忙了一整天身体累的很,以往都是沾枕就睡,今天怎么都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气得狠狠捶了一把身旁空着的枕头。   “混蛋……”他睁着眼小声嘀咕着,难不成真不习惯了?   “唔……阿父……”身边的姜溯言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含糊地说着梦话。   姜渔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强行闭眼入睡。   第二日清晨汇合时,徐小满一看见他眼底的青黑,立刻了然地眨了眨眼。   “还说不想章二哥,你看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大概是夜里有些凉。”姜渔嘴硬。   “你家炕那么暖和,怎么会凉。”徐小满就是要让他承认,扑在他身上,“小渔你就是嘴硬,肯定是想他想的睡不着,这又没有什么丢人的,我也每天都想章大哥呢,好想早点跟他成亲,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有什么好的。”姜渔垂着眸子。烦得要死,呼吸又热又重,搂住他他根本就睡不着,姜渔不觉得自己睡不着是因为想他,肯定是因为身后忽然没了一个火炉他不适应而已。   “小渔你简直是个木头!”徐小满惊讶,“相爱的两个人就是要每天在一起啊,不然也会互相想念,就像我跟章大哥,我每天都想见他,他也每天都想见我,他还给我写小情话呢,我都好好存起来了。”   姜渔还是不太理解,什么想不想的,不就是一起过日子吗,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他没经历过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   看他迷茫的表情,徐小满忽然觉得他跟姜渔说不清,“算了,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还以为姜渔成过两次亲比他懂得多呢,现在看来,说不定还不如他,那他那些好奇的事都不能问他了,徐小满失望。   那边,章玉鸣几人刚赶到隔壁临水县。   去年战乱多多少少波及到了这里,今年情况好了不少,一路走过来都还算安稳。几人刚走到一片密林边上,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这处密林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若是绕路要多走好几日。   “我去看看。”   章玉鸣让同伴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摸过去探探情况。   他施展轻功摸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林子里两伙人打得正凶。一边全是黑衣蒙面,出手狠辣,依照前世的经验来说,这伙人应当是专业的刺客;另一边是侍卫打扮,人数不多,却死死护着一辆马车,半步都不退。   章玉鸣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他不确定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只是觉得为首的侍卫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黑衣刺客趁其不备,轻功一跃便稳稳落至马车前,侍卫首领目眦尽裂,一声爆呵,“主子!”   马车的车帘被一阵风吹开,里面的人露了半张脸。   只是一眼,章玉鸣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刻那名刺客已挥刀直扑马车,危在旦夕。   章玉鸣来不及多想,身形一纵,赤手空拳便闯入战局。   刺客挥刀劈来,他不闪不避,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对方持刀之手,稍一用力,利刃当啷落地。身后刀风再起,他旋身避过,一记沉拳直轰刺客胸口,将人震飞数步。   他空手对敌,身法利落如影,拳脚刚劲生风。明明无刀无剑,却硬生生在一众持刀刺客中杀出一道铁壁,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侍卫们见这凭空杀出的侠士身手如此了得,士气大振,齐齐反扑。   刺客们越打越心惊,这人徒手竟比持刀还要难惹,几番冲撞都近不得车驾半步,眼见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终于不敢恋战,仓皇遁入密林深处。   尘埃落定。   章玉鸣负手立在马车之前,衣衫微拂,气息平稳,只一双眼沉如寒潭,静静看着马车中的人。   便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响。   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露了出来。随即,一道修长挺拔、气质清贵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一身素色常服,不佩冠冕,却自带一身端凝气度。眉眼清俊,神色沉稳。   果真是他,章玉鸣心下稍静,没想到隔了一世,他与陛下竟是在此情景下见了面。   夏承宥目光先扫过地上散落的兵刃,再看向那些松了口气的侍卫,最后,缓缓落在身前这个赤手空拳、却为他挡下一众刺客的人身上。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今日若非侠士出手,我等险些遭人暗算,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章玉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旋即拱手,“在下章玉鸣。”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章   章玉鸣没想过他会这么早遇到夏承宥,前世他南下闯荡,便也没这般早遇到,以至于他都不知夏承宥曾经来过临水县。   是了,上次去寻阿怜姑娘,听到那伙人提过什么,太子妃一类,或许是为此而来也不一定。   “章兄好身手,不知路过此处是要往何处去?”夏承宥细细打量着眼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眉目清明,不似奸恶之徒,方才一招一式流畅利落,仅凭一己之力便击退众人,身手实在不俗。   “接了桩走镖的生意,途经此处,听闻打斗声便过来看看。既然恶人已退,我便告辞。”章玉鸣拱手一礼。   此刻还不是与夏承宥深交的时机,他如今羽翼未丰,当先顾好家人的安危才是正事。   “好。”   夏承宥见他身手了得、为人沉稳,本有意将他招揽麾下,见他无意攀附,也不强求,只道:“有缘再见。”   待章玉鸣离去,夏承宥身边的侍卫首领才上前领罪:“属下一时疏忽,还请主子责罚。”   他身为暗卫首领,竟不如一介民间镖师,实在颜面尽失。   “怕是平日疏于训练了。”夏承宥挥挥手,示意他起身,不欲多加责罚,“走吧。”   不知是何人暴露了行踪,才引来这般埋伏。之前得到的消息,太子妃便是在此处,想起那女人,夏承宥脸色复杂。   章玉鸣回去后,同胡海等人简略说了方才之事。众人见他只发尾微乱,并未受伤,皆是松了口气。   几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路,只盼早日将货物送至,也好卸下心头重负。   ——   另一边,没睡醒的姜渔到了铺子,便一直心不在焉。   第三次险些切到手指时,徐小满一脸惊魂未定,硬是把他推去和面。   徐小满在心里叹气——这人分明是想汉子想得慌,还死不承认。   无奈之下,他只能默默揽下大半活计。   姜渔也知自己状态不对,心里把章玉鸣骂了千百遍:这人走便走了,偏生像个鬼影似的缠在心头,害得他整日魂不守舍。   和着面,姜渔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用刚冒出来的胡茬扎他脸颊,再凑在耳边烦他几句。   一定是之前被这人缠惯了,才会这般不适应。   姜渔甩了甩头,企图把那道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好想章大哥啊……”   偏生旁边还有个张口闭口都念着汉子的徐小满,姜渔想沉下心都难。   “小满,你干脆让大哥把你揣怀里得了。”姜渔忍不住道。   “我真羡慕你,离开章二哥也能稳稳当当做事。”   倒是只字不提姜渔方才差点切到手指的事了。徐小满蔫头耷脑,见不到章大哥的第一个时辰,想他。   “若是能被他揣进怀里就好了,章大哥的胸膛,肯定很暖和。”   姜渔:“……”   他就多余开口。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除却夜里总觉得身旁少了一人,倒也算安稳。   章玉鸣离开的第五日。   姜渔与姜溯言归家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院子里一片漆黑。   姜渔摸黑点上灯火,烧炕备寝,又烧了热水准备洗漱。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见小孩怔怔地盯着灶房门,一动不动。   “怎么了?”姜渔上前,揉了揉他的头。   “阿爹……”姜溯言起初还偷偷抹泪,听见姜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门把手——那是个比寻常门把手矮了半截的小把手,是章玉鸣特意为他装的。   目之所及,处处都是阿父的痕迹。   桌上有他亲手做的小木碗,桌边有专属他的小板凳,背上布包里是鲁班锁与小木船,就连上炕,都有阿父空荡荡的枕头与留给他的课业。   姜溯言抱紧姜渔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想阿父,呜呜……阿爹,让阿父回来……”   “阿父很快就回来了。”姜渔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章玉鸣竟已在他们父子心底扎得这般深,深到这孩子几日不见,便想成这样。   “言儿已是六岁的大娃娃了,哭这么大声,可要羞羞了。”姜渔将孩子抱在膝上,用帕子细细擦去他的眼泪。   姜溯言也觉得难为情,可思念压不住,哽咽道:“不羞羞……想阿父,不羞羞。”   哭了一阵,小孩终究是不好意思,埋进姜渔怀里不肯出声。   姜渔也不取笑,只抱着他,用温帕擦净小脸与小脚,抹上香香,才哄他先上炕歇息。   不哭之后,姜溯言趴在炕沿,看着阿爹忙碌。   他隐隐觉得,阿爹其实也想阿父,只是大人不会像他这般哭。   “阿爹,你想不想阿父?”   “不想。”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了一瞬。   他避开儿子澄澈的目光,洗漱熄灯,一同上了炕。   “阿爹,你说阿父会不会想我们?”姜溯言往姜渔怀里缩了缩,睁着眼望着房梁,不等姜渔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阿父肯定会想阿爹的,他每日回来,都要跟阿爹说‘想死我了’。只是没对我说过,不知会不会想言儿……”   “会的。”姜渔被儿子逗得心软,“言儿这么乖巧懂事,阿父怎么会不想。”   “不想言儿也没关系。”姜溯言小声道,“阿父路上危险,想言儿会分心的,言儿不想阿父分心。”   刚哭过一场,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窝在阿爹又软又香的怀里,不多时便忘了思念,小手攥着姜渔的衣摆,沉沉睡去。   经此一闹,姜渔反倒毫无睡意。   他好像……也有点想那人了。   前半年虽待他不算好,这两个月,确确实实是个称职的夫婿,也是个好父亲。   他想想,也无妨。   就是讨人厌了些。   可银子能赚,能赚钱的,便是好夫婿。   算了,想就想吧。   数百里外,客栈之内。   刚送完货物的章玉鸣,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胡海给他斟满一杯酒,打趣道:“这身子骨,可是不如从前了啊。”   “屁。”章玉鸣抹了把鼻子,笑得得意,“肯定是小渔在想我。”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   胡海哈哈大笑:“这次呢?是小渔在骂你了?”   “他哪日不骂我。”章玉鸣仰头饮下一杯烈酒,暖意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心底,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么晚,应当早已睡了。”   胡海嗤了一声,也陪他干了一杯,心头难免泛起寂寥。   这家伙,有夫郎了不起啊!等他娶媳妇了,到哪儿都带着,酸死他!   “明日就回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出来,一时真有些不适应。”林旺在几人中算比较年长的,也早早就成了亲,出来几日不免想念家中妻儿老母,他不像章玉鸣那般情绪外放,也打趣几句,“老二倒是变了许多,从前冷硬至极的人,哪成想还是个怕夫郎的。”   章玉鸣唇角微勾,又是一杯热酒下肚,“让着他罢了,那双儿小心眼,说不得几句话就要恼。”   双儿面皮本就薄,哪像咱们这些大老粗。“林旺笑着传授经验,胡海与王二虎两个尚未娶妻的,都听得认真,“我与你们嫂子刚成亲那会,不小心在外头调侃了几句房事,不知怎的传到她耳中,愣是恼了我两日才肯理人。”   “这种事,还是莫要对外乱说的好。”胡海面色微红,虽未娶妻,也知晓分寸。   章玉鸣深以为然。   床笫间的温存,他半点也不愿让旁人知晓。   他的小渔,情动时的模样,便是一根发丝,也只能他一人看见。   “海子,可有看中的姑娘或是双儿?”林旺转头问,“我没记错的话,你与老二同岁,今年已然二十二,也该娶妻了。”   “尚无合适的。”胡海轻轻叹气。   “什么不合适,我看是你眼光太高。”林旺戳破他,“如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咱们镖局,你模样不差,身板结实,为人踏实孝顺,这般汉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就不信没人上门说媒。”   “确实是眼光高了些。”胡海坦然承认,“人这一辈子,总要娶个心意相通的,哪能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幸运,一娶便得心上人。”   “日子,终究是自己过出来的。”章玉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与小渔刚成亲那会,也是百般不愿。若早知今日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当初成亲那日,便该对他好些。”   “你这汉子确实!”提起这个胡海就来气,“白白让你捡了漏,偏生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人小渔凶巴巴的不像双儿,他瞧不上。”   “小渔你还瞧不上,你要娶天上的神仙不成?”林旺和王二虎也惊讶,这汉子,好生招人嫉恨。   “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小渔这般漂亮的了,我估计那宫里的金枝玉叶也就长这模样了,你这还瞧不上!”   “我可没说过这话啊!”章玉鸣忙打住他们,“别胡说,更别传我夫郎耳朵里,不然少不得收拾我一顿不让我上炕。”   众人轰然大笑。   当初不过是一场误会。   他章玉鸣从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娶姜渔之时,并未见过他真容,直至大婚之夜,才知自己娶了何等绝色。   只可惜年少轻狂,白白错过了那一晚的温存,以至于如今,仍只能看着闻着,却碰不得。   几个汉子笑闹到大半夜,后半夜才各自回房歇息,只待天明启程。   这一趟镖,足足赚了四十多两。   虽路上遇了些凶险,终究是平安化解,这般营生,来钱确实快。   可章玉鸣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日后少接这种长途生意——他实在不愿长久离开姜渔。   回去路上几人赶得快,不过三日就到了望潮县,只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镖局已经关门了,章玉鸣几人便又赶着回村。   好几日不见自家夫郎,说不想是不可能的,章玉鸣风尘扑扑的敲着自家院门。   “这么晚了,是谁呀?”姜溯言本已睡意朦胧,听见敲门声,立刻推了推姜渔,小脸上瞬间焕发光彩,“会不会是阿父!”   自那日哭过一场,姜溯言便强忍着不再掉泪。阿爹说他已是大孩子,若是上学堂还想阿父哭,会被同窗笑话。可一想到章玉鸣可能回来了,他还是抑制不住激动,连连催促姜渔去开门。   姜渔无奈,捏了捏他的小脸:“就知道阿父阿父,下次干脆跟你阿父走算了。”   嘴上这般说,动作却半点不慢,老老实实披上衣裳,前去开门。   门一开,果真是多日未见的汉子。   章玉鸣一身风尘,堪堪忍住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家中一切可好?”他侧身进门,重新关好门,忍不住问他家里情况却在见他穿着单薄时又先催着人回屋,“夜里凉,先回炕上去,我洗漱一番再与你细说。”   姜渔多看了他几眼。   胡子拉碴,瞧着憔悴,可精神尚好,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家里都好,你呢?”   “一路顺利。”章玉鸣推着他进屋,“我去洗洗。”   “我去给你多烧些热水。”姜渔轻声道。   这些日子,他估摸着章玉鸣也该回来了,每晚都会多备些热水,就等他回来能用得上。   章玉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温热,心中一软,便由着他去烧水。   多日未见,他实在太想与自家夫郎亲近。   “阿父都不想言儿。”姜溯言翘首以盼趴在炕沿边,等着他跟姜渔寒暄完来抱自己的,见他久久不过来,难免心生委屈。   姜渔忍不住笑,“去哄哄你儿子,前几天想你想的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姜溯言赌气般缩回去,怕章玉鸣不过来看他,又悄悄探出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   “言儿不想阿父?”章玉鸣洗净手,走到炕边。身上衣裳沾了尘土,不便与孩子亲近,只能先柔声哄着,“怎么还哭鼻子了?”   “阿父,你以后能不能不出去了?”姜溯言伸出小手,要他抱。   章玉鸣微微后退:“阿父身上脏,等换了干净衣裳再抱。”   “好吧……我可想你了。”   “阿父也想你。”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阿父先去洗漱,困了便先睡。”   “好。”姜溯言确实困倦,打了个哈欠躺下,却强撑着不肯睡去——他还有好多话,没与阿父说呢。   姜渔多给他烧了些热水,又找出一身干净衣裳。这些日子他也没睡好,眼下见着了人才觉得多日的疲倦一股脑涌了上来,拢了拢衣裳便要上炕去,“你快些洗,我先躺着了。”   “好,你们先睡。”章玉鸣拿了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又坐在火炉边烘干头发,才轻手轻脚上炕。   父子二人都未曾熟睡,见他上来,齐齐眼巴巴望着他。   章玉鸣喉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俯身躺进被里,长臂一伸就将两人圈进怀里——小的那个立刻往他心口钻了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衣襟;大的那个虽没动,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目光沉沉看他。   “这才是过日子。”   前世他过得何等孤苦,奔波在外,连一口热汤都无人惦记。   这般一想,更觉前世错过太多。   “一路还顺利吗?”姜渔侧过身问他。   “还好,只去时遇上一点小插曲。”他说的,便是夏承宥遇刺一事。   “什么插曲?”姜渔追问,姜溯言也乖乖竖起耳朵。   “去时路上,撞见两伙人打斗,像是一位贵公子遭人暗算遇刺,我顺手搭救了一把。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俗。”章玉鸣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日后他总要辅佐夏承宥,虽不会如前世那般死心塌地追随,可对方分明是位明君,有些事,他需提前铺垫。   “谁让你多管闲事!”姜渔一听,当即急了,伸手在他腰上轻掐一把,“万一惹上不该惹的人,你还要不要小命!”   他本就是隐姓埋名躲藏度日,偏偏嫁的汉子总爱出头。   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姜渔心头一紧,再三叮嘱,“日后少与那些达官贵人来往!”   他与姜溯言的身份,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章玉鸣这般招摇,他真怕万一遇上识得他们的人,一切便都完了。   章玉鸣被他掐的腰身一紧,忙不迭捂住腰上的肉,他肌肉紧绷这人还能精准找到这点软肉掐他,这双儿果真厉害。   “好好好,应了你就是。”章玉鸣连忙服软,“我瞧那人不似恶人,眉眼端正,反倒是刺杀的那伙黑衣人,一看便不是善类。”   “强词夺理!”姜渔不再理会他,额头在这人肩膀上轻蹭了下,沉沉睡去,身旁的姜溯言本还想问些什么,见自己阿爹睡了也有点困倦,很快呼吸平稳,进入梦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日姜溯言还在熟睡,姜渔也迷迷糊糊的,章玉鸣一醒瞧见这人就热,浑身燥热,趁着姜渔睡着把人挪到堂屋床上了。   那日才铺的新床单,就是没人睡有些冷,这一来姜渔也醒了,本能往章玉鸣怀里靠。   “你是不是闲的,把我抱来这屋作甚?”暖烘烘的炕不睡,非来睡这冰冷的床?   章玉鸣才不管那么多,夫郎终于醒了,他忍不住手脚并用把人牢牢锁在怀里,下巴紧贴着姜渔的肩膀,手臂也圈着人腰,“想死我了这几日!以后都不出去了,夜里没夫郎搂着,睡都睡不踏实。”   本想把人推开的姜渔一听这话,身子稍软了下来,由这人紧搂着他。   “你想我不,小渔?”身后的大脑袋蹭在脖颈上,又麻又痒的,姜渔忍着不适,“谁想你,你不在我才睡得好呢,没人闹我。”   “我不信。”章玉鸣稍一偏头鼻尖就能碰到他柔软的脸颊,只觉稀罕的紧。   这人浑身都软,只一张嘴硬,他早已习惯。   爱信不信,姜渔心道,嘴角却有些压不住上扬。   二人腻歪了会儿,姜渔忍不住要起身,“该做早饭了。”   “再睡会儿。”章玉鸣不依,“晚点去没关系,反正大哥在。”   “原是这个打算。”不过念及他奔波多日确实劳累,姜渔不再催促他,“那你睡会儿,我先做早饭去?”   “你陪我。”章玉鸣揽住他腰身一转,将人在怀里翻了个身,脸埋在姜渔胸口,狠狠吸一口,嗓音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困倦,“我跟胡海他们说了,今日休整一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前,姜渔只穿了件里衣,脑海中兀自想起些不合时宜的内容,脸颊有些红。不过这人还算老实,只贴在他胸口,不一会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姜渔也闭了闭眼,随他一起睡。   再次睁眼时,暖阳已洒满屋内。   姜渔猛地一惊——糟了,睡过头了!   他用力推了推章玉鸣,匆匆起身穿衣。   章玉鸣睡眼惺忪,撑着头看他:“怎么了?”   “快点起来!小满估计已经忙活半天了!”   看这光景,早已过了巳时,他们的包子摊还要开张呢!   “歇一日也无妨。”章玉鸣嘴上说着,动作却很听话,起身穿衣。   姜渔没再理他,径直走到炕边,将姜溯言唤醒。   也是巧了,一家三口,竟是一个醒的都没有。   洗漱完毕,早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往镇上赶。   到了铺子,徐小满果然早已忙活开来,面和好,馅调好,就差包了。   看见姜渔,徐小满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还以为小渔你们今日不会来了呢。”   “昨晚睡迟了。”姜渔有些不好意思。   徐小满捂嘴偷笑,显然是想歪了。   姜渔不明所以,只挽起袖子,与他一同包包子。   二月初,气温已经稍稍回暖,虽然他们北地冬季漫长寒冷,也分时候,年前是最冷了,只要过了年就没那般冷。   灶房里烧着火炉,穿着棉袄有些热了,姜渔换了件稍薄些的外衣,衣袖往上挽到手肘处,徐小满同他说这话,目光忽然瞥到他右手臂那颗艳红的痣。   “小渔你……”徐小满一呆,手指着他手肘,姜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一答,“一颗痣而已。”徐小满是双儿,他牢记着嬷嬷的话不能给男人看,没说不能让双儿看。   “这不是痣啊小渔。”徐小满走过去,把自己的袖子也挽了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姜渔惊讶,“你怎么也有?”   “只要是双儿都有啊,你阿爹没有告诉你吗?”徐小满隐隐觉得自己察觉了不得了的事,他看看姜渔,又回想姜溯言那张脸,不对啊,确实跟姜渔有些相似的,应当是亲生的。   “这样吗?”姜渔想糊弄过去,“我小时候阿爹就去世了,倒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言儿他……”察觉姜渔似乎在躲避这个问题,徐小满止住了到嘴边的话。   不对啊,难道他们没圆房吗?徐小满觉得不太正常,都成婚近一年了,怎么可能不圆房,难不成真是痣?可那也太巧了吧,正好长在这个位置。   “小渔,你以后还是别让旁人瞧见,要被误会的。”他道,免得大家还以为章玉鸣不行呢。   “好。”姜渔颔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章   徐小满暗暗瞧了瞧章玉鸣那身板,看着也不像个不行的,估摸着真是痣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徐小满吓了一跳,忙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又怕章玉林误会,赶紧又凑了回去。两人靠得极近,还是章玉林见他脸色越涨越红,主动往后稍退了些许。   “坐。”   徐小满依言坐下,见他在自己身旁落座,像是有话要说,便抬眼望了过去。章玉林又问一遍:“方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徐小满小声道,他总不能跟章玉林说在想章玉鸣行不行,这太……可他脸上的红润一直没消下去,章玉林不信他没乱想。   思忖片刻,章玉林缓缓道,“刚才那阿么之前来过,似乎是想给他女儿说媒,我早早就告诉他已经成家了。”他以为徐小满是误会了什么,徐小满听他这话,一脸茫然,“啊?什么阿么?”   “你没听见?”   “我刚才确实在出神,没听到什么。”   “没听到也好,不是什么要紧事。”难得这般安静,又只有他们二人,章玉林心里攒了许多话想同他说。   “前些年攒了些银子,只遭逢变故,倒是尽数花完了。这是正月的月银你先收着。”他将一块二两左右的银锭子推到徐小满面前,徐小满不解其意连连推拒,“我,我,还没成亲,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难道这是要同他成亲的意思?徐小满忍不住想,他还没做好准备呢,若是这时候成亲他会不会太瘦了,娘亲说他胖些好看,他还想长胖些再成亲的,既好瞧又好生养,现在肚皮薄薄的,怀娃娃都怀不了几个。   “我不是催你成亲……”这话似有歧义,徐小满脸色爆红,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怎么越解释越乱了,章玉林看他红彤彤的脸,心下一软。   “本应考取功名再娶你的,不巧生不逢时,已是委屈你了。如此便该多赚些银子,至少让你吃穿不愁,不必操劳。”他比徐小满年长许多,耽误了人这些年已是愧疚,绝不能在别处再亏待他了。   “只要能嫁给你,我不怕吃苦。”徐小满声音越说越小,偷偷看章玉林,见男人面上带笑又不好意思低下头。   “不让你吃苦。”章玉林轻声道,他好不容易才得的夫郎,怎会让他吃苦。   “你先收着,莫嫌少,日后我赚更多银子给你。”   “这是,给我的聘礼吗?”徐小满心想,若是聘礼的话,他就收下。   “一部分。”章玉林认真看着他,又补一句,“还在攒。”哪怕不能让他如富贵人家那样风光,至少要让他为人艳羡才好。   “那,那我同你一起攒。”徐小满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兴冲冲推到一起,是姜渔给他的上个月的工钱,他解释,“一起攒还快些。”   章玉林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想去摸摸他圆乎乎的脸颊,顾及着随时有人过来,才堪堪按捺住抬起的手:“同我一起攒,好娶你吗?”   “嗯!”   “傻。”章玉林觉得这人怎么比昨日还要讨他欢喜,“聘礼是要我来准备的,自己赚的银子自己存好了,日后也有依仗。”   傻双儿只顾着点头,章玉林知道他没听进去,“只是,又要委屈你再等些时日了。”   “好……”徐小满嘴角微微瘪起。他真想同章玉林说,不必为聘礼费心,有没有他都不在乎,只想立刻成亲。可看章玉林一副认真筹备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攒吧,免得大哥又骂他倒贴的双儿,到时候让大哥看看他不是倒贴的双儿,然后再把聘礼全部带走。   ——   下午,章玉鸣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县里钱庄,把这些日攒的碎银换成银票。   柜台上的戥子叮当作响,章玉鸣将布包里的碎银倒出,白花花摊了一片。   钱庄伙计手法熟练,戥重、验色、归拢,不过片刻便将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推到他面前。纸面干净挺括,印着庄号暗记,折起来不过方寸,比沉甸甸的银子轻便太多。   章玉鸣指尖拂过银票,嘴角不自觉弯起。   姜渔那点小心思他最是清楚,瞧见银子眼睛都亮。这回见着银票,那小财迷少不得要捧着银票看上半天,夜里都要压在枕下才睡得安稳。   这般想着,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揣好银票便往城外赶,满心都是姜渔见到银票时又惊又喜的模样,说不定能赏他一个香吻。   刚转过一条僻静巷口,一道黑影忽然从墙根处晃了晃,闷哼一声跌靠在土墙上。   章玉鸣脚步一顿。   那人一身劲装早已被血污浸得发黑,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连握剑的手都在发颤,脸色更是惨白如纸,瞧见章玉鸣时,似乎有些惊讶,唇瓣动了动,终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   昏过去前,隐约喊了声“章老板”,章玉鸣眉头微蹙,他将那人一踢又扯下覆面的面纱,这才发现这人竟是阿怜。   好歹相识一场,又与太子妃有关系,章玉鸣没办法见死不救,只能先将人送到医馆。   他本想留下银子就走的,谁曾想这时阿怜忽然醒了过来,拖着残躯托他去救一个人。   “抱歉,章某不欲掺和你们的事端,今日救你也不过是正巧路过。”说罢,他抬脚就要离开,阿怜着急万分,只能撑着身子喊他,“今日之事若是章老板肯帮忙,阿怜愿意给予千两答谢。”   “来路不明的钱财章某不收。”章玉鸣不为所动,他连这个阿怜是善是恶都不知,真招惹些事端害了一家人得不偿失,他这辈子本就只想过安稳日子。   “我主子不是恶人!”阿怜一双眼睛通红,带着浓浓的哀求,“求你。”   她在赌,章玉鸣也在权衡利弊,“你怎知我有能力救他?”   “那日在上林村,我便瞧出章老板是习武之人。”她虽只与章玉鸣见过一面,却看得出他步下轻捷、落足无声,绝非寻常百姓。要么只是三脚猫功夫,要么便是武艺高得让她看不透。   气氛沉静片刻,章玉鸣思量半晌,终是拧着眉点了头。   “我主子在莲花楼危在旦夕,我本来寻帮手,路上遭人背叛不得已逃到此处。”阿怜长话短说。   章玉鸣给了医馆小童几十文钱,让他回镖局捎个信。上次去青楼被姜渔误会,这次他记牢了,先报平安,自己则赶往莲花楼。   阿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虚脱般躺回榻上。   无论如何,但愿他能救主子一命。   章玉鸣应了托付,一路疾行至莲花楼。   不过一月之别,昔日临水县最盛的销金窟,竟已破败到这般地步。   朱漆大门歪斜欲坠,楼前台阶裂着缝隙,散落着碎瓷、断木与干涸的血痕。风穿破窗而过,卷起满地尘土,撕成布条的锦幔在半空无力飘摆,昔日丝竹婉转、笑语盈盈之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狼藉。   雕花木栏断了数截,桌椅劈得四分五裂,墙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印,处处都是打斗过后的惨状。   章玉鸣步履轻捷,踏过满地狼藉却不闻半点声响,此刻眉宇微沉,目光在废墟中快速扫过。   忽的断壁残垣间尘土飞扬,厮杀声撞在坍塌的梁柱上闷响回荡。章玉鸣循着动静掠入废墟时,视线并未先落向人影,只先扫过周遭地形与敌方人数。   围攻之人绝非寻常泼皮无赖,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场中一女子分外惹眼——身形高挑,身姿利落,容貌亦是明艳夺目,是一眼便知的美艳凌厉。章玉鸣心下一顿,这阿怜未曾交代她的主子竟是位女子。   她正以一敌多,招式狠辣却已显疲态,伤口尽数集中在胸腹与肩臂几处要害附近,血痕顺着衣料缓缓晕开,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牵扯伤处,动作明显滞涩了些,却未曾退后半步。   章玉鸣无心旁观,更无探究之意,心中只记挂着尽快解决、不耽误他连夜回去。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疾风切入战团,出手沉稳果决,招招只制敌不恋战。   可这群死士远比他预料的难缠,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激战间,一人猝然发难,利刃擦着他左臂划过,衣裂皮开,一缕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章玉鸣眸色一沉,力道再增,终是将围攻的数人尽数打退,逼得对方仓皇而逃。   尘埃落定,女子扶着断墙喘了口气,抬眼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子,眉眼一挑,带伤的脸上反倒漾出几分肆意笑意,直白调侃:“多谢阁下相救,阁下不仅身手非凡,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玉鸣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前世应当未见过,他便不再关注,“举手之劳。你伤势不轻,自行处理吧。”   话音落,他便转身离去,早知是位女子他便不该来的,徒生事端,手捂住左臂的伤口,这下好了,不知怎么跟姜渔解释。   那双儿若是知道他又多管闲事,少不得又要生气。   萧清娆见他说走就走,本欲再说些什么,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原以为今日要命丧此处,未曾想还有这般转机。她眼神一冷,旋即又勾唇,摸出怀中承天令——还好这东西还在,不然她的好殿下该着急了。   找了个医馆随意包扎一番,天色早已落下帷幕,章玉鸣本想直接回村,却担心姜渔万一在镖局等便脚步一转往镖局去。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未熄,这人果真未回。   见他回来,姜渔打量这人一番,凑近闻了闻,这次倒是没有脂粉味了,就是怎的一股血腥气。   “你受伤了?”姜渔皱眉。   “没有。”章玉鸣揽过他,又牵起一旁因他这话而满脸担忧的姜溯言,“只是去了趟医馆,沾了别人的血气。”   “你只托人传话说要去趟青楼,却没说去做什么。”自从姜渔明白“睡觉”不是真睡觉后,看章玉鸣看得格外紧。   他眼里可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绝对不会步自己阿爹的后尘。   “阿怜姑娘托我办了件事。”他不想把那女子的事告诉姜渔,免得这人吃醋刨根问底,伤口便瞒不住了。那伤不算深,以他的身子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不必告诉他,平白让他担心。   “什么事?”姜渔追着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怎么跟这位阿怜姑娘交情这般深厚了?”   他未曾见过阿怜,并不知道这人是何许人也,心中警惕更深。   “说的什么话。”章玉鸣纠正他,“什么叫做交情深厚,不过是她出银子我出力气罢了,莲花楼出事了,我去帮她救了个姑娘。”如此便也不算说谎。   “你最好是。”姜渔仍不信,坐上牛车,又盯着他看了一遍,“当真没受伤?”   “这世上能让我受伤的人,还没出世呢!”他故意说得狂妄。姜渔一时被噎住,懒得再同他争辩。   可想到两人的处境,还是忍不住含糊提醒:“我与言儿身份有些特殊,想来你也知道。不让你招惹那些人,是因我在外头有些仇家,万一惹上,我怕……”   从前他只想带着姜溯言隐姓埋名,温饱足矣。可章玉鸣是有本事的人,看着又不甘平庸,他不能把身份说得太明,只能隐约透露。   “什么仇家?”大黄牛在路上慢悠悠走着,章玉鸣一条腿撑在车边,闻言回头盯住姜渔。   “这个你别管,若是仇家找来,我必然不会牵连你就是了。”姜渔听他语气不对,还以为他嫌自己大麻烦带个小麻烦,一时有些赌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章玉鸣也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把他想成那种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气的是姜渔有事不与他说。   姜渔不再开口,他说的是真心话。若真被仇家找到,他绝不会拖累章玉鸣,顶多到时托他照拂孩子。   “说话。”见他久久沉默,章玉鸣长臂一伸,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正对自己。姜渔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什么!”   “说清楚,是什么仇家。”章玉鸣语气沉了下来。这人早些说,他也好早做防范,就算暂时不与夏承宥联手,也该壮大自身力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与之抗衡。”   见他神色认真,姜渔反倒愣住了。他一个农家子,怎么跟那些手握十几万兵马的王爷,或是揭竿而起的乱匪抗衡?   天下割据势力,除了兄长,其他人自然全是他的仇人。   “恐怕,没办法。”姜渔不知该如何明说,只含糊道,“仇家有些多……”   “你前夫君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章玉鸣不免皱眉。他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竟树敌如此之多?   这人倒是忘了,自己前世也是仇家遍布天下。   “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姜渔不想他误会自己兄长,“他人很好,只是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你还念着他。”章玉鸣关注点偏得离谱,一时更是气闷,干脆掀开车帘,坐到外头赶车去了。   姜溯言抬起小脸看向姜渔,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亲阿父也好奇起来,“那阿父岂不是时时都会有危险?”   不明白那人为何会突然生气,姜渔搂紧姜溯言,“别担心,阿父身边有人保护的,言儿好好的就行。”   一路上,二人未曾再说话。   到了家,章玉鸣依旧沉默,上了炕也独自躺在外侧,半点要碰姜渔的意思都没有。   姜渔本也同他赌气,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等姜溯言睡熟,他实在忍不下去,伸手往章玉鸣背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更像是恼了。   本就没睡着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回头看他,声音哑哑的:“作甚?”   “你这闹脾气是给谁看?”姜渔最不习惯两人这般生疏,心头无端涌上委屈,他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人偏要冷着他。   章玉鸣重重吐了口浊气。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看不出他在吃味吗?   他没动,也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人,闭眼装睡。   姜渔瞧得真切,心里更委屈了。   这些日子被章玉鸣宠着惯着,他早已恢复了几分年少时的娇气,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可他又好面子,方才已经给过台阶,这人不肯下,他也绝不肯再先开口。   只赌气般往炕里狠狠一挪,身子撞在炕墙上,发出轻响。亏得姜溯言睡得沉,不然早被吵醒了。   章玉鸣眉头拧得死紧。   这双儿反倒还生气了?   该生气的不是他吗?   明明都嫁给他大半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到底有多好,才值得他这般放在心上?   当年舍得抛下他一个双儿、抱着孩子出来逃难,能是什么有担当的汉子?怕是与前世的他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可转念一想,他又清楚姜渔的性子——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不然前世,也不会痴痴等他那么多年。   这么一想,火气散了大半,只剩满心无奈。   真是拿这傻双儿没半点办法。   罢了,怕了他了。   章玉鸣往他身边挪了挪,翻身将人搂进怀里,和往常每一夜一样。   姜渔没睡,正偷偷抹眼泪,骤然撞进一片温暖滚烫的胸膛,第一反应是想推开。   方才不理他,现在又来抱什么?   要气便气到底去。   可他又舍不得。   他只当自己是贪恋身边这人的体温,他怕冷,总要有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   脸上沾着泪痕,姜渔轻轻吸了吸鼻子,想藏住声息。   可章玉鸣是谁,他耳尖微动,立刻便察觉不对,伸手一摸,双儿脸颊凉凉湿湿,竟是真哭了。   “该哭的不是我吗?”   章玉鸣又气又软,坐起身将人抱在怀里,拿帕子细细擦他的眼泪,心头那点郁结早散得干干净净,“你这双儿好生不讲理,算准了我心疼你,惹我生气,反倒还抢在我前头先哭。”   “谁惹你生气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渔更委屈,眼泪掉得更凶,“我哪里知道你平白无故闹什么脾气!你要是怪我没早告诉你身份特殊,怕我招惹仇家连累你,大可以同我和离!”   话是气话,身子却老老实实地靠在章玉鸣怀里,半点要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平日里瞧着聪明伶俐,一到这事上就犯傻。”章玉鸣听得“和离”二字,气得心口发疼,“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和离了好去找你上家?想都别想。”   他拿帕子先擦了擦他的鼻涕,又去擦眼泪。   姜渔气得直抽气:“擦了鼻涕的帕子还擦我眼睛,脏死了!”   “我都不嫌弃,你倒先嫌弃上了。”   章玉鸣无奈换了块干净帕子,细细给他擦干净,才又沉声道:“再敢动不动提和离,我非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他怜他从前怕那事,近来一直忍着没碰他。   这人再敢胡说,真要叫他长长教训。   “是你先同我生气的!”姜渔鼻尖通红,“你一听说我仇家多,就不理我了!既然不愿理我,我和离再找一个便是!”   他心里也藏着怕。   章玉鸣近来总同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他身份敏感,脸上虽尚有遮掩,可真遇上熟悉的人,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倒不如找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子,土里刨食过一辈子,苦点累点,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他始终记着当年从京城逃出来时,那人反复叮嘱的话——   大业未成之前,先把他们夏家的血脉保住。   “我气的根本不是这个!”章玉鸣也急了,这人怎么就误会得这么偏!   “你仇家再多又如何?大不了我再拼一些,拼了命也护着你和言儿。我气的是你心里还念着他。”   他低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涩:   “你都已经嫁给我了,怎么还总想着他,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姜渔:“……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前骗了章玉鸣。   他心里念着的,哪里是什么前夫君,那是他亲兄长。   这话一时又说不通。   姜渔望着他,只觉得自己这通眼泪,算是白流了。   他手背一抹眼泪,翻身跳下炕。   章玉鸣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衣裳都不披,要往哪儿去?”   “我洗脸。”   姜渔倒了温水,扑了把脸,哭得脑袋发昏,也该清醒清醒。   踌躇着回到炕边,他垂着头,闷声往被子里钻。   章玉鸣伸手将人捞回来,四目相对,语气放得缓了些:“我方才同你说的,你记在心里。往后不准再想他,就算实在放不下,也只在心里想想别总挂在嘴边,惹我……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渔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认认真真望着他,“总之,我既然嫁给你,就绝不会有二心。”   他从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这人偏偏总爱疑神疑鬼。   “好。”   章玉鸣望着他清澈的眼睛,选择信他。   “别哭了,再哭,明日起来要头疼的。”   他心底深处,更怕的是姜渔和前世一样,哭坏了眼睛。   误会说开,姜渔早撑不住了,靠在章玉鸣肩上沉沉睡去,等他睡熟,章玉鸣才往外挪了挪。   肩上的伤口有些深,又只粗略包扎了下,眼下还真有些疼痛。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3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渔便先醒了。   身侧的章玉鸣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动了动身子,左臂猛地一僵,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间溢出来。   姜渔立刻抬眼,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了?”   不等章玉鸣反应,他直接掀开对方衣袖,那圈草草包扎的细布赫然入目,边角还隐隐透着淡红的血迹。   姜渔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章玉鸣,你昨晚骗我。”   章玉鸣瞌睡一下子没了,慌忙想收回手,“一点小伤,不碍事,怕你担心才没说……”   “小伤?”姜渔抬眼瞪他,眼圈微微泛红,“都包扎成这样了,还叫小伤?你昨日跟人动手了是不是,还嘴硬说没人能伤得了你。”   他又气又恼,更多的是后怕。昨夜这人还跟他闹脾气、吃干醋,他一直靠在这人肩上,还拧他腰一把,竟一直忍着伤,半句不提。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姜渔不愿同他说话,心里存了气,起身去翻药箱。   昨日还说自己念着旁人,好像没把他当夫婿,这人还不是一样,没把他当夫郎,不然何至于受伤了都不告诉他。   事事自己扛着,分明把他当外人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带着一股子恼人的倔强劲儿。章玉鸣连忙跟上去,察觉他泛红的眼角,哪里还有半分脾气,轻轻把人搂住。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瞒你了。”他低声哄着,属实有些心虚,“就是怕你生气,怕你担心。”   姜渔僵了一下,没有挣开,却依旧梗着脖子:“我才不担心,你尽管去做些危险的事,大不了我真做个寡夫,再找个听话的汉子便是。   让他少管闲事,他偏不听,现在受伤了,知道躲着不吭声了。   话说一出,章玉鸣气得牙痒,“你想都别想,做鬼我也缠着你!”   “起开!”姜渔缓了神色,方才的话不过是故意激他,提了药箱让人坐好,转身拆开他已经浸血的脏细布,动作放得轻,却还是瞪他一眼:“忍着点,疼了也不许喊,谁让你撒谎骗我。”   “好。”章玉鸣没在意这点伤,他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还不放在心上。   刚醒的姜溯言揉着眼睛爬起来,隐约听见几句对话,见阿父竟然受伤了,一脸心疼地跑过去,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小声要求自己阿爹,“阿爹,你轻点,阿父会疼的。”   姜渔简直想揍他,“知道了,谁让他活该,你倒是心疼他,难怪是父子俩!”   嘴上这样说,手上的力道却尽可能放的轻了些。   伤口其实很深,刀剑无眼,锋利的剑刃刮过皮肉,几乎深可见骨,姜溯言捂住眼睛不敢看,又怕他疼忙凑上前帮他呼呼,“痛痛飞,痛痛飞!”   “阿父没事。”章玉鸣用没受伤的手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言儿先去把鞋子穿好,地上凉。”   小孩见姜渔已经重新为章玉鸣包扎好伤口,才亦步亦趋地跑去穿鞋。   “我跟言儿去镖局,你今日就在家休息。”姜渔冷声道,不是跟他商量的语气,是一人就下了决断。章玉鸣可不想独自在家,他饭都不会做。   有次早上他醒得早,本想做顿早饭,免得姜渔辛苦,结果粥煮得溢了一锅,菜炒得焦黑糊味冲天,把姜渔和姜溯言全都熏醒了。自那之后,姜渔再不让他靠近灶台,除了烧火,什么都不准他碰。   正好夫郎做饭好吃,两人也算互补。可让他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待一天,想想就孤单,他可不愿。   “我跟你们一起去。”更何况,他还有要事要与章玉林商议,昨夜知晓了姜渔的处境,仇家遍地,他必须早做打算。   姜渔依旧不赞成:“都受伤了还想往外跑,嫌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这点小伤真的没事,我去给你们打下手,今日绝不接外出的任务。”两人各退一步,姜渔看他能跑能跳,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放心,最终还是点了头。   自打昨夜,章玉鸣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按照姜渔的意思,他们之前仇家遍地,可对方是谁、在哪、实力如何,他一概不知,想防备都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唯有先把自己的势力做大做强,才能在危险来临时护住姜渔。   他本可以投靠夏承宥,可夏承宥目前应该是自身难保的阶段,跟着他只会平添危险,唯有先靠自己。   正好他们开的铺子是镖局,总归也跟武力沾边,且镖局目前已经发展完全,人手、路子、名声都有了,这是最现成的根基。   等镖局里其他人外出办事后,章玉鸣便找到章玉林,将姜渔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   “你有何打算?”章玉林问道。他早看出姜渔身份不简单,对章玉鸣口中的仇家,并不意外。   “我打算扩大镖局势力。小渔不愿我与达官显贵来往,怕是担心被人认出。”章玉鸣私下也琢磨过,姜渔姓姜,他前世追随夏承宥打天下,从未听过京城有什么权势滔天的姜氏,可姜渔不肯多说,他估摸对方应当是京城富户出身的双儿,从前的夫家或许有些势力。   章玉林心里也有了谱:“他不愿便依他。不与官府往来,便只能从自身做起。去年那场雪灾,周边村落必定留下不少无家可归的少年,不如先从这批人里招揽。”   想要扩大规模,首要便是扩充人手,还得保证忠心。镖局里现有的十几人都是老伙计,不必担心,再招人便要多留个心眼。倒不如收留雪灾中幸存的孤儿,就像虎蛋和吴长庚一样,这两个孩子如今在镖局里都成长得极好。   虎蛋跟着张顺,厨艺已学得七七八八,不忙时还会跟着姜渔偷学几手;吴长庚更是不必说,章玉鸣一眼便看出他是练武奇才,着重培养。   这少年根骨绝佳,反应极快,尤其擅长躲避闪躲,旁人蓄谋已久的杀招,他都能轻松化解,犹如一头机敏的猎豹。攻势是章玉鸣亲手教的也不弱,如今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能和胡海打得不分胜负,气得胡海连夜找章玉鸣加练。   “大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这般一来,也是做善事,给这些灾民一口饭吃,让他们不至于冻死饿死,而后这些人只需为他们做事,吃穿不愁还能学些本事。   “你打算让谁负责此事?”章玉林饮了口茶水,与章玉鸣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罗小六。”   这小子圆滑机灵,最擅长笼络人心。上次对付李员外一事,少不得他在背后安抚聚拢难民,不然就算有镖局撑腰,那些百姓也未必有勇气站出来反抗。   “那就交给他。”章玉鸣点头。只招人还不够,他还有别的打算,目光认真地看向章玉林。   章玉林被他看得皱眉:“怎么了?”   “若是有件事托付大哥,恐怕会耽搁你的婚事,大哥可愿意?”   “何事?”   “我想让大哥帮我往隔壁县开几家分局,只此一家镖局再如何发展都已经到了头,自然要多开分局,如此才能真正意义上发展势力。”一个县至少要布下四五家分局,这般一来,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必定会耽误章玉林成亲。可其他人总归没有亲大哥来的信任,且也只有章玉林有这个能力。   章玉林沉默片刻:“我想想。”这些年,他本就亏欠徐小满,如今又要让对方委屈等待,他实在于心不忍。   “或许,大哥可以先同小满成亲,银子什么的不用担心,必定让小满风风光光嫁进来。”   章玉林作为兄长,既然有需要他一般不会过多推辞,之所以会有顾虑,确实大部分是因为徐小满,可匆忙成婚的话,他如今还没分家,担心徐小满在章家受委屈。   “我同小满商量一下吧。”他道,还要跟徐家商议一番,成婚之事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若真成亲了便要分开,那双儿恐怕该难过了。   “好。”章玉鸣颔首。   两人刚商议完毕,镖局大门口便传来动静。章玉鸣抬眼望去,只见阿怜领着昨日他救下的那名女子走了进来。   章玉鸣心中微讶,这女子体质实在惊人,昨日还伤势沉重,今日一看,竟已与常人无异。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萧清娆依旧是一身艳红色劲装,干练凌厉,她与阿怜一前一后走入,十分自来熟地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正好渴了。”   “姑娘伤势可是痊愈了?”章玉鸣开口问道。   萧清娆目光一转,从章玉鸣身上落在一旁的章玉林身上,眼神一亮:“瞧见二位这般俊俏的公子,我的伤势自然就大好了。”   章玉林猝不及防被茶水呛得咳嗽,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女子也太过奔放!   “抱歉,失礼。”他咳嗽几声,许久才缓过来。   萧清娆见二人眉眼相似,便知是兄弟,不由多看了一眼。章玉林看着文质彬彬,倒不像习武之人。   她昨日亲眼目睹章玉鸣动手,一招一式皆自成一派,凌厉至极,狠绝无匹。既有死士那般杀伐果断,又藏将帅临阵的凛然气度,深不可测,教人愈看愈是看不透。   这般人物,若是敌人,必是心腹大患。所以她今日一能下床,便立刻赶来,想摸清对方的底细。   “姑娘说笑了。”章玉鸣神色平淡。他也看不透眼前的女子,只昨日阿怜答应过,救下她主子,便奉上千两白银作为谢礼,他正愁扩充镖局缺银子,这便有人送上门来。   “昨日阿怜姑娘答应过,救你家主子,便以千两白银相谢。”   “多少银子?”萧清娆愕然,声音拔高了不少。   “一千两。”章玉鸣淡淡道。   “本……本姑娘的命,就值一千两?!”她眼神一厉,回头看向阿怜,随手往胸口一摸,摸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这些都给你,我的命,何止于只值一千两。”说罢,她身子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只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一边打量,一边在脑海里回忆,是否从前与他们有过交集。   章玉鸣拿起银票数了数,吐出二字:“不够。”   萧清娆一怔:“怎么可能?”   章玉鸣手指将银票摊开,三张五十两,四张一百两,还有一张二百两,加起来的确不足一千两。   身后的阿怜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早已备好的千两银票。   票面字迹端正,朱印鲜明,边角压着细密的云纹,薄薄一纸,分量却十足。   “如此,你我两清。”章玉鸣接过银票,将桌上那几张零散银票推了回去,“姑娘收好。”   “不必。”她根本不在意这点银钱,只是气阿怜将她的命与一千两画上等号。   章玉鸣送客之意明显,萧清娆却不肯走,她还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你这镖局的名字,倒是奇特。”   卧龙,寻常人可担不起这二字。   “我这儿皆是卧虎藏龙的好汉子,自然当得起。”   “你这性子,倒合我脾气,可惜我已有夫婿。”萧清娆玩笑道。   章玉鸣微微拱手:“不巧,家中夫郎善妒,姑娘勿要说这些话。”   “竟是早已娶了夫郎,真是可惜。”萧清娆摇着头,故作惋惜,“我家中有个双儿弟弟,生得极美,只可惜,与你无缘分。”   这话莫名耳熟,章玉鸣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萧清娆将镖局上下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悄悄给阿怜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先走。   章玉林方才见她随手便拿出几百两银子,行事张扬,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不动声色地看了章玉鸣一眼,心里纳闷,老二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物。   “昨日见章老板身手不凡,经营这小小镖局,实在屈才。不知你是否有意,成就一番大事业?”   “劳姑娘看重,章某不求丰功伟绩,只求一时安稳。”   “那便更可惜了。”萧清娆不肯放弃,“乱世之中,从无永久的安稳。说不定哪一日,战事便会蔓延至北地,章老板想独善其身,也未必能如愿。”   “届时再寻明主便是。”章玉鸣心中早有定论。这女子看着不像恶人,却也绝非善类,这般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的人,他敬而远之。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便不叨扰了。”萧清娆站起身。章玉鸣起身相送时,他才惊觉,这女子身形十分高挑,这般高挑的女子,实在少见。   送到门口,萧清娆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若对方是众望所归的明主,章老板也不考虑?”   “章某心中,已有要追随的人。”   萧清娆这才遗憾摇头,“罢了罢了。”   说罢,大摇大摆离开。   恰在此时,姜渔与徐小满从隔壁走出来,他们的包子摊照常开张。   萧清娆一身红衣太过耀眼,想让人忽视都难。姜渔转头看向章玉鸣,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他何时又认识了这般明丽的女子?   “是昨日救下的女子,你别多想。”章玉鸣连忙解释,还不忘拉上章玉林作证,“她是来道谢的,刚才大哥也在场,而且那女子已有夫婿。”   听说对方已有夫婿,姜渔悬着的心才落了下去。他望向那道远去的身影,只觉得隐隐有些熟悉。   “这下银子不愁了。”章玉鸣收好银票,只等尽快壮大势力。   没耽搁太久,章玉鸣转头便叫来了罗小六。   罗小六本就机灵勤快,一听章玉鸣的吩咐,立刻明白了用意,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吧东家!我保证把周边十里八乡全跑遍,凡是遭灾无家可归的,我全都给您带回来。”   自打章玉林来了后,为了区分,镖局里人便唤章玉鸣东家,章玉林为掌柜。   “记住,说话和气,别吓着人。”章玉鸣叮嘱,“多带些干粮和棉衣,他们若是不信,便让他们尽管来镖局找我,我章玉鸣,从不哄骗百姓。”   “明白!”   不到半个时辰,罗小六便带着林旺几人整装出发,赶往各个村落。   雪灾已过两个多月,大多数村落都已慢慢修整过来。章玉鸣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失去依靠、冬日里寸步难行的孤苦之人。   罗小六几人往更偏僻的村落走,才发现那里的灾情远比想象中严重。时至今日,依旧能看到塌了半边的土房、堆在路边的断木与茅草。不少人家早已揭不开锅,只能缩在漏风的墙角里瑟瑟发抖。   一开始,他们几人在村口喊话招揽,村民们只敢远远躲着看,不敢靠近。   这年头兵荒马乱,天灾不断,谁都怕遇上拐人、骗苦力的黑心团伙。   直到他们报出卧龙镖局的名号,百姓们想起他们揭发李员外卖毒粮之事,才渐渐放下戒心。   “真是那位大善人的手下?”   “真的管饭、给住处?”   “不会是拉我们去做苦力吧?”   罗小六耐心解释:“我们镖局从不坑人,我们东家心善,只要是无家可归的,一律收留。孩子有人照看,大人有活干、能挣口饭吃,总比在这儿冻死饿死强。”   有人将信将疑,跟着他们上了路;   有人走投无路,咬咬牙也跟了上来;   还有些年纪不大的少年,抱着亲人的牌位,默默跟上,只求一条活路。   一路走过数个村落,陆续收拢了不少人。   能在这场大雪灾里活下来的,大多是青壮年和孩子。青壮年身强体健,尚能扛过严寒;孩子们被家人拼尽全力护着;而老人,大多把仅剩的粮食留给晚辈,不是饿死,便是冻死了。   傍晚返程时,雇来的几辆马车全都坐得满满当当,路边还跟着一串步行而来的人。他们少有拖家带口,大多孤零零一人,看着贫苦,眼里却还残存着一丝对生的希望。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镇上的人都听说了。   天色将黑时,镖局门口缩着一个瘦小的乞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鼓起勇气,一点点挪到门口,小声问路过的伙计:   “叔……我不是村里的,我是镇上的小乞丐,爹娘都没了……我能不能也来投奔你们?”   路过的正是张顺,他一愣,立刻转身进去禀报。   章玉鸣和姜渔正在院里清点刚送来的人,一听这话,两人同时起身。   倒是忘了,镇上也是有难民的。   章玉鸣随即又张贴了告示,遍贴大街小巷。   明面上他们是收容雪灾之后无家可归的孤儿与流离百姓,做的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暗地里,却是他扩张势力关键的一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姜渔跟他交代身份开始,他们的安稳日子就注定到了头。   他可以带着姜渔在村里独善其身,可那只是一时的安稳,随着他的重生,有些事也发生了变故。   听说去年隔壁县已经被战火殃及,这在前世是未曾发生的,所以章玉鸣不得不改变策略。   要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只靠他们这些人远远不够。这些从灾荒里活下来的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们给这些人一口热饭、一间暖屋,便是给了他们第二条命。这般收拢来的人手,远比外头随便招来的更忠心些。   告示一贴出,本就暗中听闻消息的灾民,纷纷往镖局赶来。   有孤苦少年,有健壮青年,也有走投无路的汉子,一个个衣衫破旧,却满怀希望。   当然,也有些奔着他们管吃管住而来的赖汉,这些人都被他们打了出去。   章玉鸣亲自出面收留,不苛待、不哄骗,管吃管住,再按年纪与体格细细划分:身强体健的编入镖师,当然还是那句话,明面是镖师,教的可不是镖师的招式,而是按照军营里那一套,统一操练;机灵的学记账、管杂物;年纪小又有根骨的,跟着吴长庚等人一同练武,从小培养,这批人很少,章玉鸣有大用。   不过几日工夫,镖局里便添了数十号人,原本空旷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操练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这么多人的吃住成了问题,好在有萧清娆给的银票,章玉鸣在郊外买了一处地界,地处偏僻,价格也便宜些,正好供这些人吃住。   只是这样一来,章玉鸣就更忙碌了些,脚不沾地。有时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姜渔跟孩子都睡了,早上又是天不亮就起,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往镇上赶。   这样连续几天,姜渔先受不了了,这日他强忍着困倦不肯睡,一直等到章玉鸣回来。   “怎么还没睡?”章玉鸣轻手轻脚进屋,看到这人倚在炕边未曾熟睡有些讶然,心下微暖。姜渔打了个哈欠,未曾搭话,只披了件衣裳翻身下炕。   “饿不饿?”   “还真有些。”章玉鸣摸了摸肚子,其实在镇上吃过,可他舍不得拂了夫郎的心意。   “昨天你念叨着想吃手擀面,晚上回来稍早些就和面擀了些,等着,我去给你下面。”姜渔掀开盖帘,里面是一板切得匀匀溜溜的手擀面,面身厚实筋道,一看就是反复揉过、用力擀过的好面。   章玉鸣净了手坐在桌边等。   “这几日忙昏了头,招进来的人要分拨、要查看,偷懒耍滑的都赶了出去,倒是好些日子没好好跟你说句话。”   “你还知道。”姜渔语气不悦,手上动作不停,“伤口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他体质异于常人,上过药第二日几乎就已经愈合,姜渔起夜也总会给他重新包扎些,只两口子清醒的时候不在一块,这样一想,还真是好几日没说过话了。   不多时,锅里水沸,面条下锅一滚便舒展开来,筋道爽滑,不黏不坨。姜渔捞进大碗,浇上一勺熬得喷香的臊子,油光润亮,热气腾腾,香气一下子漫了整屋,再加一碗解腻的蔬菜汤,章玉鸣虽是跟着灾民们喝了碗热粥,眼下着实又饿了。   他尝过一口,果真还是熟悉的味道,“夫郎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吃一辈子也不嫌腻味。没出阁前,家里难不成是开酒楼的?”   姜渔见他吃的正香,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转瞬便掩了去,只轻轻瞪他一眼,“开你个头!吃你的!”   他十岁前五谷不分哪里懂得这些,是逃难路上曾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过,在他们饭馆打过两年杂。后来战乱,夫妇俩被乱匪所杀,只他命大,带着姜溯言又逃出来了,许是在这方面有些天分罢了。   “恼了?”章玉鸣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不是开酒楼的,那便是开茶楼的?想来是听多了说书先生的腔调,才养出你这般伶俐不饶人的嘴。”   姜渔一口气噎在喉间,两颊微微泛红,伸手便要拧他腰间软肉。可转念一想,若真动了手,少不得又要被他取笑脾气烈,索性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   他不是故意说这话,见姜渔如此,章玉鸣便收了玩笑,语气也轻了几分,“我不是笑你,我是想着,你这般口齿伶俐、嘴上半点亏都不肯吃,想来若不是天生厉害,就是从前一个人带着言儿在外奔波惯了,见过人情冷暖,才练就这般利落性子,凡事都要占个理,才能不被人欺负。”   被他一语说中心事,姜渔鼻尖微酸,却没吭声,只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面。   这幅模样章玉鸣看得心头发软,悄悄伸过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攥住,声音低而稳:“往后有我在,不必再事事自己扛着。”   姜渔耳尖微微一热,恼羞成怒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啃了一口。   章玉鸣“嘶”了一声,抬眸便见这双儿眼里盛笑,脸上荡漾着得意,“你既说我牙尖嘴利,便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这般厉害?”章玉鸣喉间低笑,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瓣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姜渔刚要开口再呛两句,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刚想跑手腕被他轻轻扣住。   下一刻,章玉鸣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先一步覆了过来。   姜渔心头一跳,下意识要躲,却被他稳稳按住后腰,躲无可躲。   唇瓣被轻轻含住时,他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想象中的凶狠,是极轻柔的一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一触即分。   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异常:“果真这样厉害。”   姜渔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这人怎么说亲就亲,半点预兆都没有。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又羞又恼,偏生浑身发软,连骂人的话都憋在胸口说不出去,只能攥着章玉鸣的衣襟,滚烫的脸埋进男人颈侧,声音瓮声瓮气的。   “不准看我!”   章玉鸣看得分明,这双儿害羞了、偏偏还是嘴硬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想看也看不着喽。”都快埋他胸口去了,他怎么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4章   “怎的躲起来不让人瞧?”章玉鸣揉着他柔软的发,搂住他腰身把人环住。   脖颈处的呼吸温热平缓,带着一缕清淡好闻的香气。不过两月有余的功夫,章玉鸣发觉自己在这人面前似乎性子也变了许多。   往日他哪会这般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重了伤到这人,眼下确实百般珍惜了,再不会有前世的粗鲁。   “非要教你尝尝什么才是牙尖嘴利!”姜渔自认方才落了下风,又在章玉鸣颈侧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重些,留了印。   咬完人,他怕又跟刚才一下被人制住,便拔腿往炕上跑,钻进被子里才安心了些。   章玉鸣抹了把刺痛的脖子,估摸着破皮了,又看了眼早已溜之大吉的双儿,起身收拾了碗筷洗漱上炕。   这人闭着眼睛装睡,章玉鸣像往常一样把人抱住,“下次早些睡就好,我在镇上稍稍吃点东西垫肚子,饿不着。”   “嗯。”姜渔应声,章玉鸣下巴搭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睡吧。”   “几日不见,你都不曾攒下话同我说。”姜渔急了,往他肩上靠了靠,顾忌他的伤口又往下一挪靠在胸口。   他们白日里总也见不着,姜渔忙着包子铺的生意,章玉鸣则将镖局交给章玉林,一心在郊外训练人手,连碰面的功夫都少。   夜里好不容易能说些知心话,这人两眼一闭就是睡。   章玉鸣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为了不让姜渔觉得他无聊,捡了些日常同他讲,这双儿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手无意识放在他胸口摩挲着,摸出一股火气,章玉鸣只好将他手指拿开,凑在唇边吻了吻。   “现在总可以睡了吧?”   “还没说完呢,是否有跟长庚一般天赋的练武奇才?”姜渔仰头借着月光看他,章玉鸣攥住他微凉的手指暖着,“有几个根骨尚可,可如长庚那般天生奇才,实在难得。倒是有个十六岁的少年,资质仅次于他,只可惜年岁稍长,错过了最佳习武的时机。   “总说他人,我还不知你这一身武艺是谁人教的呢?”姜渔这话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他从未见过章玉鸣正经习武,可连日来发生的种种,足以让他猜出这人武艺不凡。可他明明只是农家出身,又怎会有这般精湛的本领?   “我自是根骨奇绝,又肯勤勉吃苦,自然无师自通。”章玉鸣半真半假地笑道。   这话倒也不算骗人,他幼时确实被学堂夫子骂过顽劣不堪,不如去习武,后来便真的入了武行。只是这身真正的本事,是上辈子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这话他不能说。   “未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人。”姜渔抽出手指,蜷在他胸口睡觉,这人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不同他讲了。   “没骗你。”他低声道。   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姜渔忽然又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没跟章玉鸣说,于是猛地一下惊醒,还将章玉鸣也拍醒。   同样快要睡着的人,被吓了一哆嗦,环住姜渔的手紧了紧,“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姜渔正了正神色,“大哥让我同你讲,他和小满决定成婚了。”   “真的?”章玉鸣满心高兴,“如此这般极好。”   “只是大哥不愿让小满住老宅,想在镖局里成婚。”   如今镖局早已扩大,不仅买下了秦嫂亲戚的旧院,连隔壁布庄也一并盘下,两院打通,宽敞明亮,办喜事再合适不过。   “这有何妨。”章玉鸣还以为什么大事,“大哥想在哪儿办,便在哪儿办,一切随他。”   这辈子,总归他最在意的二人都改了命运。能与心爱之人成婚,大哥想必也是极为欢喜的。   “日子定了吗?”章玉鸣问。   “好像是三月初二,大哥说这是最近的良辰吉日,徐家也同意。”如此便还有十几日准备时间,章玉鸣垂首看着怀里的姜渔,“须得好好筹备一番,让大哥与小满不留遗憾的好。”   “嗯!”姜渔点头,就见这人望着他,漆黑的夜色都挡不住深沉的目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低头睡了,这人忽的托住他下巴,往他额头印了一吻,“你嫁我之时,家境贫寒,什么都没给你,委屈你了。”   他只等日后天下太平,必定给他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届时在京城,才算勉强补偿。   姜渔冷哼一声,不愿同他讲心里又实在被他勾起一丝委屈。   他们不过去官府盖了印,一条红绸一头大黄牛便将他娶回了家,还待他冷淡。   若非这人及时改过,姜渔磨牙,他就一辈子不给他生孩子!让他绝后!   可说起成亲,心里没有遗憾都是假的。   年少时,他也曾幻想过会嫁个何种模样的男子,兄长说他配得上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配得上金玉满堂和人人艳羡的光景,王孙贵族亦或是朝堂新贵,只要他欢喜,哪一个都好。   可世事无常,那时的他怎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嫁给章玉鸣,这个一身牛劲的武夫。   不对,说武夫都是抬举他,分明就是个蛮横流氓。   可转念一想,若真嫁入世家高门,以如今的乱世,他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没什么委屈的,安稳就好。”抛去心头那点遗憾,姜渔小声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翌日,章玉鸣特意推迟了去郊外的时间,等着章玉林过来,当面道贺。   “大哥放心,婚礼之事交给我,必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章玉鸣瞧自己大哥面上带笑似是精神许多,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没忍住多调侃了句,换来章玉林一声斥责后哈哈大笑。   “你怎么说服徐家同意的?”这般仓促,徐宏那人能同意也是很稀奇。   “这事多亏了小满。”章玉林温声道,章玉鸣一想也是,能成亲徐小满肯定高兴地不得了,怕是早早就把家里人说服了。   “这下阿宏少不得要难受些日子。”他轻叹,从小娇生惯养的弟弟,从此便是别人家的夫郎,要操持家事,再不能无忧无虑,换作谁都舍不得。   “我会待小满好。”不管成亲与否,他的心意不会变。   自定下婚期,姜渔便让徐小满在家安心待嫁。   按照他们这里的习俗,嫁衣需亲手缝制,徐小满针线尚可,便安安静静坐在家中,一针一线绣着自己的嫁衣。   而姜渔的包子摊,也正式改成了包子铺。   买下隔壁布庄后,他重新改造了铺面,又从难民中挑了几位手脚麻利、勤快肯干的阿么妇人帮忙。不过几日,众人便都熟练了手艺,即便姜渔不去照看,铺子也能正常开张。   因着是开在一起的,镇上人家都知道他们两家是一起的,生意越发的好。如今不再只卖午市包子,从清晨便开始售卖早点,一直开到日落才打烊。   除了包子,姜渔还加了许多新鲜的吃食,葱油饼、菜合饼、各种口味的花卷、麻团等,数不胜数,每日天不亮包子铺的阿么就开始熬粥,各色的粥,甜的咸的亦是种类繁多,一直熬上一个多时辰,又稠又香,远远飘出去让路过行人走不动路。   另外还有些他们自己腌制的小菜,白菜加辣椒面、香菜、酱油一类稍稍腌制,萝卜更好处理,放点盐和醋就好,还有昆布,切成细条,放上辣椒油和各种调味料,也是一道不错的小菜,爽口又解腻。   只要消费超过十五文,小菜就是免费吃的,所以大多两两结伴而来。   在镇上这些日子他们也有了许多回头客,之前还只卖包子,现在开了包子铺品种多了起来,少不得都要来尝尝,所以开业前几天几乎都是人座无虚席,每每忙到傍晚。这几日还好些,人数稍微少了一点,不过也是够他们几个忙活的。   听说章玉鸣打算在镇上开镖局分店的时候,姜渔也跟了上去,“那你在镖局旁边给我租一个小铺子。”   他要在每一家镖局旁边都开上一家包子铺,章玉鸣捏他脸,玩笑道,“跟屁虫。”   “你才跟屁虫!”姜渔恼了,“不让开算了。”   “让的让的!”章玉鸣忙把人揽回来,“哪儿能不让你开,咱家你说了算,租小铺子够你施展吗,要不给你租一间大的?”   “这还差不多。”姜渔放松身体靠在这人身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这人总在无人时对他的亲近,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一想到日后每一处镖局旁,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铺子,姜渔难免心生欢喜。   “银子还够花不?”姜渔问他,章玉鸣脸颊贴在他脸上,“够,镖局里每日也有进项。”   此前萧清娆送来的银票,章玉鸣只取了三百两,剩下的全都交由姜渔收好。一夜之间,他们也算家境宽裕,只是扩势力、养人手处处都要花钱,这一千多两银子,看着不少,实则也经不住花销。   这几日,章玉鸣让胡海与罗小六暂时管束郊外的难民。两人能言善辩,极有号召力,不过短短七日,那些难民便对他们死心塌地,章玉鸣心中佩服,暗道果然没小看他们。   ——   距离三月初二,还剩下五日。   成亲这般大事,自然要告知章父与刘氏。章父听闻儿子成婚,倒也真心高兴,刘氏却生怕要她出钱,抢先开口,冷着脸道:“老三上学堂外出讲学,一下子便要去五两银子,此前你娶妻家里也出过钱,断没有再出一份的道理。”   话凉薄至此,章玉林虽早有预料,仍不免心寒。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只是告知爹娘一声,无需家中费心。”   这般态度,他更加坚定了内心的主意,是不能让徐小满住在老宅的,不然必定要受委屈。   章玉鸣不知此事,他一早便将镖局琐事暂交给胡海处理,自己则是同姜渔坐在前厅里,二人煮了一壶热茶,一笔一划地将婚礼流程与采买清单列得清清楚楚,避免出岔子。   他们也是没有正式成过婚的,有些流程还是问了几位年长的妇人阿么才了解清楚。   敲定采买清单,姜渔负责买,章玉鸣则是先让人将镖局打通的两进院子彻底清扫一遍。前厅做喜宴待客,后院正房收拾出来做章玉林与徐小满的新房。   镖局里外打扫干净,姜渔也和采买的阿么们一起回来了,他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礼数却半点不缺,聘礼备的很齐全。   大雁一对、绸缎两匹、喜饼两盒、陈年佳酿两坛、腊肉四方、冰糖、蜜枣、核桃各两匣,细米两担、素银簪钗一套,外加体面银钱一封,里头包了二十两银子,这银子是章玉鸣和姜渔包的,章玉林并不知情。   在村里这样的聘礼已经是极为丰厚,哪怕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章玉林看着满满两担聘礼,眼圈微红,只重重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内心感动,“多亏你跟小渔。”   “大哥客气什么,之前玉鸣说过,他小时都是你带大的,说句长兄为父也不为过,如今你跟小满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俩也高兴。”姜渔道,章玉鸣附和地点头,“你跟小满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闻言,章玉林更是感触颇深,昔日跟在他身后的小萝卜头,已然比他有出息多了,不仅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火,还能帮衬他许多。   亲兄弟之间,过多言语反倒生分,便不再多提。   下午,姜渔带着包子铺的人手蒸喜饼、包喜糖,心血来潮姜渔也熬了些麦芽糖,甜腻的香气从铺中飘出,整条街巷都沾了喜气。   倒数第四日便要开始备宴了。   他们镖局满打满算开了三个月,却是认识了镇上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镖局掌柜成亲,自然要稍微隆重些,章玉鸣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厨子,定下二十桌喜宴,鸡鸭鱼肉、山珍时蔬一一采买齐全,酒坛搬了整整两车,堆在偏房。   章玉林沾了墨汁写喜帖,凡亲朋好友、街坊邻里、镖局弟兄,一一送到。   倒数第三日,他们忙着布置新房,徐小满那边的嫁衣也差不多缝制好了,嫁妆也置办齐整。   镖局后院的新房彻底布置妥当:红绸缠梁,喜帐高挂,新床新被,皆是大红面料,被角绣着鸳鸯戏水。章玉鸣觉得缺了点什么,又特意让人寻了最好的木料,打了一套崭新的箱柜,如此才算圆满。   徐小满的嫁衣赶制完成,大红裙摆,领口绣着并蒂莲,不算贵气,却针针用心。徐家虽不富贵,嫁妆却备得实在体面,两只樟木箱,四铺四盖的被褥,大红鸳鸯锦被是徐小满熬夜绣成,再加上铜盆烛台、针线笸箩、四季衣裳,十两压箱银,一应过日子的物件齐齐整整。   徐父徐母就这一个双儿,自打出生便没受过委屈,出嫁也是尽了全力去置办,只盼自己这傻双儿能在夫家受重视,日子过得舒坦。   时间匆匆而过,这便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叫安床日。章玉鸣请了镇上儿女双全、福气最厚的老婆婆,来给新房铺床,一边铺一边念吉祥话:“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后生女郎……”   姜渔趁着这一日去看过徐小满,这人忙着嫁衣的事熬了几天,看着瘦了些,精神倒还行。   好几日不见,又临近成婚,徐小满见着他分外高兴,一来便把他拉到房间里说着悄悄话。   有些话同他娘亲说实在是讨打,可他又好奇,便忍不住先问问姜渔。   “娘亲给了我小画,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徐小满小声道,他偷偷看过了,实在难以启齿,想着姜渔有经验,遂问问他到底难不难受。   “什么小画?”姜渔疑惑,徐小满便从他嫁妆箱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画册出来,塞到姜渔手里,“你瞧嘛。”这画太过赤裸,就是徐小满这般脾性的双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见姜渔打开第一页就愣住,凑过去问他,“娘亲说我不必懂太多,洞房的时候章大哥会教我,可我想先学学,小渔你同我讲讲,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姜渔猛的一下合上画册,深吸一口气,脸红的像抹了胭脂,他拍拍自己的脸,感觉灵魂要出窍了。徐小满更是好奇,“小渔?”   “我,我不知道。”姜渔结结巴巴道,他哪里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或许都不如徐小满懂得多。   方才那画可是给他吓得不轻,他想不到两个人还能以这种姿势缠在一起,可把画中二人的脸换成自己和章玉鸣,他又觉得似乎可以接受……   “小渔你,好奇怪——”徐小满结合他的反应,又想到那日他看到姜渔手臂上的印记,越发觉得有问题,有些话就这么问出了口,“你跟章二哥,不会还没圆房吧?”   姜渔脸色一白一下便被说中了心事,徐小满忙抱住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小渔,你别难过!”他以为章玉鸣不肯碰他,这样的话这话属实戳中了姜渔的痛处。   “我没事。”姜渔宽慰他,知道徐小满误会了,姜渔也冷静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这便是承认了。   “那日,我看到你手臂的印记就怀疑了。”徐小满交代到,“这印记根本不是痣,是每个双儿都有的,唯有圆房后才会消失。”他仔细观察着姜渔的反应,既然没有圆房,那姜溯言……   “言儿不是你生的?”   “的确。”姜渔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拜托徐小满,“这些事,你不要同别人讲,连大哥也不要说。”   徐小满连忙点头,他不会告诉旁人的,“那章二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姜渔叹一口气,既然徐小满已经猜到了,便都告诉他吧,正好自己许久没有同人说说话,憋在心里都要憋坏了,“那日我去镇上医馆问过大夫了,那老大夫说我年岁不到,不能圆房。”   他便又把自己带着家里的孩子逃难的事捡了些不要紧的说与徐小满,为了隐藏身份,之间编了些谎,听得徐小满心疼不已,抱着他连连掉泪。   “小渔,你太辛苦了。”他还附趴在娘亲膝上撒娇要吃镇上的糕点,姜渔却已经独自带孩子维持生计了。   那时天下战乱频起,他都不知这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越想心里便愈发难受些,徐小满抽搭着鼻涕,有些不解,“为何不告诉章二哥?”   “起初是有意瞒他身份,如今,倒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纠结,章玉鸣为他所做的事他都看得分明,也想让章玉鸣无需做这些。若是他日仇人寻来,再如何挣扎也难以抗衡,他自会一人抗下。可他看章玉鸣乐此不疲,又的确不知如何开口。总归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至少要告诉他言儿不是你亲生的。”徐小满确实懂得多些,“你年纪太小了,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万一忍不住要那个啥怎么办?你可不能依他,娘亲说年岁太小做那事很伤身体的!”   “我知道的,他,不会强迫我……”这一个多月章玉鸣都很老实,似乎是有意避开那事,他也就顺其自然装傻了。   “那还好。”徐小满放心了大半,还是忍不住劝,“告诉他吧,我瞧章二哥待你挺好的。说了,他说不定能对你更好。”   从徐家出来,姜渔一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险些一头撞在门上,多亏章玉鸣及时伸手将他拉住。   “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魂都丢了?”   望着章玉鸣关切的眉眼,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若是坦白,便要交代更多,还是再等些时日吧,至少先等成亲的事过去再说。   ——   大婚前一日,是最繁忙的一日。   镖局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字贴满每一扇门。鼓乐班子提前来试乐,喜气冲天。   章玉鸣让人备好喜轿,装饰得红红火火,轿檐上挂满彩球,又选了八名精壮的镖局弟兄做迎亲队伍,个个身着新衣,精神抖擞。   姜渔也忙前忙后,帮着打点细节,脸上笑着,心里却轻轻发酸。   三月初二,宜嫁娶。   天还未亮,镖局便已灯火通明。   章玉林起身洗漱,换上大红喜服。章玉鸣一身劲装,亲自带队迎亲?喜轿队伍整齐有序,朝着徐家出发。   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徐家门前,有孩童拦门讨喜钱,嬉闹声传出去老远,章玉林耐心十足,一一应下,往日沉稳至极的人,也不免紧张。   终于,房门打开,徐小满一身嫁衣,红盖头遮面,被徐宏背出家门,稳稳送上喜轿。   “我徐家就这一个双儿,你一定要待他好!”熟知章玉林的品行,徐宏还是忍不住叮嘱,身高体壮的汉子,一想到自己小弟要嫁到旁人家做夫郎不免红了眼眶。   章玉林自是不会辜负,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迎亲队伍原路返回,一路喜气洋洋。   喜轿抵达镖局,章玉林将人扶下花轿,一路牵着他跨火盆,一步一步踏入正厅。   吉时一到,拜堂仪式正式开始。   章父和刘氏稳坐高堂,大红锦垫铺在椅下,案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   今日来往之人颇多,富贵之人亦不少,章父脸上难得堆着真切笑意,刘氏虽心中算计,面上也强装出几分和善,规规矩矩等着新人行礼。   新婚夫夫各牵红绸两端,唱礼人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两人依次躬身行礼,宾客欢声四起,红烛摇曳间,一对新人终成眷属。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5章   喜宴上,宾客满堂,酒香绕梁。   章玉林身为新郎,本是众人轮番敬酒的对象,几杯落肚,一张清俊的脸上染上几分薄红。眼看再饮几杯便要醉意深沉,一旁章玉鸣见状,当即上前一步,笑着将兄长护在身后。   “诸位亲朋好友,今日是我兄长大喜之日,还须得留些精神,这酒便由我代劳。”   话音落,杯杯入喉,神色不改。   章玉林站在一旁,心中感激,他确实染了醉意,“今日多亏有你。”   夜色已深,章玉鸣催促他,“快去吧,好不容易得来的夫郎,别叫人等急了。”   今日大喜,章玉林心中确实有些迫不及待,便不在乎自家二弟的调侃,转身离席,刚走几步,又被赵四喜等人笑着拦路打趣。   “新郎官这是迫不及待要入洞房了?”   “方才若不是东家挡酒,此刻怕是要扶着墙走了。”   “快些去吧,别让屋里夫郎等得心焦。”这是林旺说的,他已经成过婚,自是知道此时该有多心急。   一番调笑,说得章玉林耳根微热,只拱手一笑,步履轻缓,往新房而去。   夜色静谧,红烛高照。   他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挺,眉目本就生得疏朗清峻,此刻晕着几分薄醉,添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慵懒温柔。   抬手轻轻一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满室暖意与烛光扑面而来。   徐小满端坐在床沿,盖头之下,耳尖早已红透,一双圆亮的眼睛只敢望着自己紧攥的双手。   他期待这一刻许久,可真到了眼前,心头竟无端涌上几分酸涩。   他真的与他的章大哥成婚了,不是梦。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睫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是、是章大哥吗?”   男人一声轻笑,刚饮过酒的嗓音里掺杂几许沙哑,听的人耳根发痒,“新婚之夜,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酒气清浅,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一点点笼罩过来。   他在徐小满面前停下,垂眸望去,醉意让目光格外柔软,胸中涌现无尽的涩意又庆幸,缓缓转身取过那杆描金秤杆。   秤杆寓意“称心如意”,他盼了这些年,如今总算称心如意。   红烛摇曳,映得两人身上大红喜服愈发鲜亮喜气。他微微俯身,气息里带着清浅酒意,手腕轻抬,秤杆缓缓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绸缎滑落,少年清秀的容颜落入眼底。双儿不似女子,无需浓妆,只轻点唇脂,细描弯眉,便已是章玉林从未见过的动人模样。   这一刻,他才真切发觉,四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早已长成了可与他相守一生的人。   见他久久不言语,徐小满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唇瓣微抿,似紧张,又有几分委屈,“你怎么不说话,是,是我不好看吗?”   “好看。”章玉林呼吸一滞,放下秤杆,伸手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想再开头,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   眼眶发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   徐小满仰头看他,亦是眼底湿润蔓延,二人对视一眼,兀地笑了出来。   “章大哥,我好高兴。”他把头倚靠在章玉林身上,唇角弯着笑意。   一年前章玉林娶妻,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哪里能料到日后他们还能成婚,这是这般隆重。   坐在花轿里时,他听见村人议论,人人都羡他排场盛大,嫁了个顶好的汉子。他心里自然欢喜,这可是他细细挑了许久的人,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也高兴。”章玉林轻轻揽住他。这是他头一回这样抱着人,揽住腰身才发觉,小满看着脸蛋圆润,身上却没什么肉,想来是这些时日筹备婚事累瘦了,日后定要好好将他养得丰腴些。   “合卺酒还没喝呢。”夜色渐深,他可不想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便抱住章玉林的胳膊晃了晃,催他,又惹得男人一笑,只得拿起酒杯,两人臂弯相缠。   徐小满抬手便要一口饮尽,却被章玉林轻轻拦下。   “一愿小满无忧;二愿常乐康健;三愿结发共此生,岁岁常相见。”   “我不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徐小满瘪嘴,章玉林只笑不再多言,与他共饮合卺酒。   酒液入喉,甘甜微辣,他不待徐小满反应,伸手便将人一把抱起,轻轻放在喜床之上。   酒杯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声响。男人伸手,缓缓扯落帷幔。   “小满无需说这些。”   身下的少年眉眼如画,章玉林年长他几岁,性子更沉稳,见他呼吸微乱,便知自己或许吓着了他,放轻了声音:“怕吗?”   “不怕。”他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澄澈,声音却小了些,带几分羞涩,“娘亲教过我了,让我听你的。”   他也曾偷偷看过小画,对接下来的事,隐约有几分预期。   闭了闭眼,乌黑的鸦睫轻颤,喜服的束腰被人解下,胸前一凉,徐小满心有所料还是抓住了章玉林的手。   “不怕。”男人轻柔的嗓音落在耳边,掺杂几丝哽咽,细密的吻也从额头一路落在胸前,徐小满脸上的红润就没有落下去,却忽的颈侧一凉,几滴冰凉的泪水滚落下去。   “章大哥,你怎么了?”徐小满忙睁开眼,顾不得大敞的胸口,捏着袖口给男人擦眼泪,“怎么哭了?”   “高兴。”章玉林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忙扯过喜被将两人裹住,生怕他冻着,“多亏你勇敢,若不是你,或许我们便真的错过了。”   他是个懦弱的人,行事总瞻前顾后,不抵这双儿半分果敢。   “可我们不会错过。”徐小满没见过他这般模样,有些心疼,“章大哥已经很勇敢了,你都等我长大了,我当然也要勇敢些。”   他等章玉林一年不假,可自十五岁与他订下婚约那年,章玉林已二十有三,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却因着他一直未曾婚娶。他自然要勇敢,不让二人错过。   章玉林轻笑一声,“我等你是应该的,本就是我龌龊。”   “你才不呢。”徐小满往他胸口靠,“章大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儿,就是——”他忽然想起之前章玉林说的话,又委屈起来,仰着脸巴巴问他,“你不喜欢我们的娃娃吗?”   他从前未曾骗他,是真的梦到过他们的孩子,圆滚滚、胖乎乎,像他,又像章玉林,牙牙学语的,一场梦都能让他高兴许久。   “怎会不喜欢。”章玉林不解他为何这般问。   “你那时分明说,‘我已经成婚,我的孩子,自有妻子替我生育。’”这般伤人的话,他可都记着呢。   “是我不好。”原是这事,章玉林诚恳同他道歉,“那时是钻了牛角尖,总怕你跟了我会受苦,便自作主张说了些伤人的话,让你委屈了。”   “你知道我委屈就好。”徐小满瘪着嘴,他脸蛋生的圆润,唇瓣也是肉嘟嘟的,这般模样更显可怜,恨不得让章玉林知道他有多委屈。   可那时章玉林说完这话就走了,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又鼓起勇气追上去质问这人,生怕就此错过。   他本不是个记仇的人,这事却在他心里留了许久。   “对不起。”章玉林摸摸他脸,“那些话都当不得真,不是真心话,我从未想过要与旁人生儿育女。”   徐小满等的便是这句话,闻言,有些扭捏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小渔说的没错,冬日里有个汉子搂着真是太幸福了,暖烘烘的。   他的喜袍早已被褪在一旁,里衣也松松垮垮,这般一靠,胸口大半都露了出来,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撑着半个身子望着章玉林。   “那你得赔我一个娃娃。”徐小满一脸认真,旋即又觉得不够,自从章玉林说了那话,娃娃都不曾来过他梦里了,他便加倍要求,“一个不够,要赔两个。”   “好,赔你。”这般孩子气的要求把章玉林逗笑了,伸手把人捞回被子里,“都是寒气,也不嫌冷。”   “不冷。”徐小满乖乖靠着他,“你身上好暖和,我们生娃娃吧。”   他就惦记着生娃,要是一年前跟章大哥成亲的是自己,他们的娃娃估计都会喊阿爹了。   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还好章大哥和方氏没有娃娃,不然他的娃娃就要和别人分享同一个阿父了。   红烛刺啦一声,烛火轻摇,屋内氛围也暧昧起来。   “我本想多给你些时间适应,看来我的小满非但不怕,还有些着急。”章玉林原也没想今夜便碰他,毕竟此前两人连亲近都少有,未想这双儿这般大胆坦诚。   “我只是……想生娃娃而已……”徐小满难得脸红,章玉林不舍得再调侃他。   伸手解了二人衣裳,与他十指相扣。柔和的亲吻重新落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抚。   “好,我们生娃娃。”   细碎的轻吟自唇间溢出,从未有过的触感传遍四肢百骸。屋内人影交叠,暖意融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迷迷糊糊昏睡前,徐小满心里默默想着:以后再也不要生娃娃了,好累。   为何他的章大哥看着文弱,却这般能折腾?小画上的姿势都用了一遍还不够,还哄着他再来一次……   ——   半夜时分,酒席才渐渐散去。章玉林提前离席,众人便对着章玉鸣轮番灌酒,直将他喝得半醉。待到后半夜宾客散尽,章玉鸣才摇晃着身子,往偏房走去。   今日太晚,早早便说好留在镖局过夜的。   大红灯笼挂满庭院,映得处处喜庆。不知为何,章玉鸣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今日成婚的,是他自己。   房内,姜溯言年纪尚小,熬不住夜,早已熟睡。姜渔怕他喝多了酒伤身,特意备了醒酒汤等他。   偏房内也贴着喜字,暖意融融。章玉鸣踏进屋内,姜渔只着一身柔软里衣,躺在榻上,听见动静便睁开眼,披了件外衣坐起身,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困倦。   “结束了?”   “嗯。”章玉鸣低声应道,嗅了嗅自己身上,酒气冲天,便先脱下外衣,准备去洗漱,“许久不曾喝这么多,还真有些吃不消。”   “给你煮了醒酒汤,先喝了再去洗漱。”姜渔起身,给他盛了一碗,又转身去为他准备沐浴的热水。   未经人事的双儿身段纤细,腰身堪堪一掌便能贴住,酒意上头,欲念同样蓬勃,便趁着醉意将人抵到墙上,俯身,炽热的气息混着酒气,房内的气息陡然升高,往日令他讨厌至极的酒气似乎也没有那般难闻了。   章玉鸣与他之间不过一指距离,男人眼眸深沉,情意丝毫不敛,借着醉意提出要求,“你看窗外喜字,桌上红烛,我补你一个洞房花烛好不好?”   “不好。”姜渔确实没办法让他如愿,章玉鸣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握在他腰间的手越发滚烫,隔着里衣一路烫到他心里去,“为何不好?”   “你从前让我委屈,眼下我还没消气呢。”姜渔半真半假开口,章玉鸣爽朗一笑,也不逼他,“夫郎说得对,自是我眼盲心瞎,放着这般好的夫郎不要,平白伤了你的心,那我要如何做,夫郎才愿?”   “你要对我千般万般的好,我才勉强考虑一下……”   闷笑声自肩头传来,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他拥紧:“我现在待你,还不够好?”   “还不够。”   “那你说,怎么才算是夫郎口中的,千般万般的好呢?”   姜渔想了想,捧着他的脸,神色认真,唇瓣轻启,“睡醒给我穿衣,睡前给我洗脚;天气热了给我扇风,天气冷了给我取暖;我有错,你不能凶我,你有错,要同我道歉;赚了银子给我花,我说一你不能说二;遇事不能瞒我,不能在外面找别人睡觉,不能动不动就离家不回,不能离开我身边超过两日,不能夸旁人漂亮,不能说我是个凶巴巴的双儿……”   “本来就凶巴巴的,还不让人说。”章玉鸣心里涨得厉害,故意逗他,把姜渔气得打他,“你看,这便是对我不好了!我才不同你睡觉!”   “好好好,我错了。”章玉鸣稍一用力把人抱起来,姜渔只能双腿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这姿势他在徐小满的小画里看到过,一时脸热起来,好在章玉鸣没做什么,只把他抱回床上,扯过被子将人裹住,“还有吗?夫郎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暂,暂时没了。”姜渔不好意思看他,“等我想到再加!”   “好,依你。”章玉鸣轻轻拂开他脸颊的碎发,“先睡吧,我去洗漱一番,一身酒气,怕熏着你。”   “你快些。”姜渔嘟哝道,他不在,被子里都不暖和。   “很快,你先睡。”   男人走后,姜渔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方才还酸涩无比的心,竟莫名安稳了下来。   希望这人日后得势,仍能记住今日的承诺。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一层薄霜,新房里的红烛已燃得只剩半截残泪。   章玉林还惦记着镖局的生意,便按时醒了。   一睁眼,便是满室暖红,帐顶绣着的鸳鸯在晨光里静静相依。身侧的床榻微微塌陷,他一动,身旁的人便趴了过来抱住他,嘴里不住嘟囔些什么,声音软软的叫人听不真切,章玉林这才回过神,自己成亲了。   是了,昨日已将他的小满娶回家了。   昨日甫一开荤,食髓知味,确实将人折腾的不轻,未着片缕的双儿乖乖趴在他胸口,章玉林揽住他腰身的手指微微一动,掌心之下滑腻温热,昨夜种种浮上心头,不免又有些情动。   难怪不少世人耽于此乐,确实让人上瘾。   他轻轻将徐小满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穿衣。   外头已然日上三竿,昨夜睡得太晚,他收拾妥当时,镖局已经开门营业。   见他这般早,胡海有些惊讶,“你这汉子,新婚一大早不陪夫郎出来作甚?”   “小满还在睡,我先来处理一下这几日积攒的事宜。”   “哪里还用得着你,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胡海把他推回去,“待会阿宏来了少不得要骂你,小满醒了见不到你也要难受的。”   章玉林也知道,徐小满醒来见不到他,定会不安。出来前,他已拜托扫院的阿么,若是听见新房动静,便第一时间来唤他。不过既然胡海来处理,他也确实想回去多陪陪夫郎的。   “那就辛苦你了,海子。”   “这有啥!”胡海不堪在意,他们几人之中,就自己还是单身汉,昨夜气氛热烈,章玉鸣与徐宏想来也不会早起,也就他,一大早精力无处安放,早早便跑来铺子。   章玉林刚回去,章玉鸣就来了,胡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嘿嘿一笑,“咋滴?你也跟我一样,大清早力气没处使?”   章玉鸣本就昨夜未能如愿,心里正郁结,胡海这话,算是直接撞在了枪口上。他足尖轻轻一挑,随手挑起一根长棍,扔给胡海:“你能碰到我,就算你赢。”   “你这家伙,瞧不起谁!”   两人当即乒铃乓啷斗了起来,动静不小,刚洗漱完的姜渔连忙跑出来,好一顿低声数落:“这么大动静,大哥和小满还要休息!要打出去打,打个够!”   章玉鸣连忙停下动作,摸一把额上的汗水,便道自己错了。   恰逢这时,屋内徐小满也悠悠转醒了。   身上有些酸软,他清醒了后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当即羞得脸颊发红,一看身旁没人才好些。   “章大哥。”他在屋内喊,章玉林去灶房取了些热水来,听到声音脚步加快了几分。   “在呢。”他推门进来,徐小满看到他才放下心,乖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还以为你睡过就不认人了呢。”   “怎么会。”章玉林坐在床边,点了点徐小满的额头,“身上痛不痛?”   “还好。”他脸颊又红了几分,他身体好,恢复的也快,已经没那么疼了,撑着身子就要起身,想到自己一丝不挂又喊章玉林给他拿衣裳,“箱子里有我的衣裳,你帮我拿。”   章玉林不仅帮他拿了,还帮他穿,昨晚睡前已经擦过一次身子,倒没什么黏腻的感觉,“这般早起也没什么事,应该多睡会儿的,看来昨晚没累到。”   “有累到的。”徐小满小声道,“章大哥很厉害,只是要给长辈敬茶的……”他声音越说越小,觉得自己不免有些大胆了,不知道章大哥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   “好不容易才将你娶回来,昨夜确实有些太过,辛苦你了。”章玉林拧好温帕子给他擦脸,“不必敬茶,爹娘已经回村子里了,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吃饱了再睡会儿,好吗?”   “好。”徐小满仰着头,黝黑发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章玉林,这人给他擦完脸又擦了双手,一想到昨晚自己这双手做了什么,徐小满红了耳尖,章大哥懂得好多啊,是不是因为……   想到这里,难免吃味一些,不过他也不怪章玉林,穿好衣裳去净口,院子里姜渔隐约听到他们的声响知道应是起了,敲了敲门,“大哥,小满?”   章玉林去开门,姜渔探头探脑的,“小满也醒了?”   “醒了,进来吧。”章玉林笑着侧身,姜渔进来就看到徐小满满脸红润,脖颈上还有几道衣领遮不住的红痕,偷笑一声,“灶房里煮了粥,小满要不要喝?”   “要的。”   徐小满洗漱完毕,跑过去揽着姜渔的胳膊,一同去吃早饭,章玉林含笑跟在两人身后。姜渔瞧他一脸幸福模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问:“昨晚怎么样?”   “就,就是那样……”徐小满也小声,两个人走的快些,偷偷把章玉林甩在身后,徐小满才又劝他,“小渔,你一定要早点跟章二哥说开,生娃娃很舒服的。”   姜渔将信将疑,看徐小满的脸色似乎不像说谎,“怎么,舒服?”   “哎呀,等有空我跟你详细说。”徐小满不敢再说了,他怕被章玉林听到,那太难为情了。   灶房里早已备好早饭,如今镖局人手多了,章玉鸣特意给张顺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帮手,一早就有人在灶房忙活,将众人的早饭煮好,此刻还温在锅里。   “你跟大哥慢慢吃,我吃过了,先去包子铺看看。”   “好。”徐小满道,咬一口甜糯的麻团,“等会儿我去帮你。”   “哪用你帮。”姜渔笑道,“你今天就跟大哥歇歇,做点什么都好,这些日子准备成婚估计累坏了,如今有那些阿么们帮忙,我一个人就行。”   “那好吧。”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6章   成了婚,就要准备去临水县开分局的事了。章玉鸣打算让章玉林带胡海、赵四喜、吴长庚,另外还有第一批训练有成的镖师前去。   临水县去年经历过战乱,远没有他们这边安稳,本来章玉鸣的打算是他跟姜渔同去,可想到姜渔隐瞒的身份,最终还是作罢。   前些日子曾在临水县遇到夏承宥,不知是否有其他身份显赫之人的存在,他不敢赌。   既然这样,他就只能尽量给章玉林找些武艺高强的帮手,且在临行前章玉鸣再给他们统一加训,直到达到章玉鸣的要求才行。   一晃,时间来到了三月底。   这一个月,徐小满一直在跟章玉林争论他到底该不该跟去临水县。   章玉林怕路上凶险,执意要他留下,免得跟着奔波受苦。徐小满却只觉得,两人刚成婚便要分离,心里不舍,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你听我说。”在经过无数次相同的争论谁都没有说服谁之后,章玉林只能拉着人坐在桌前,打算好好跟他讲清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徐小满有板凳不坐,坐在章玉林大腿上,手臂紧紧搂住人脖子,抱得很紧,“你要是说些我乐意听的我就听,若还是说些什么为我好的话,我才不听。”   “小满。”章玉林差点要喘不过气来,只好让这双儿松开些,又拍了拍他的脊背,免得这双儿多想,以为自己厌了同他亲近,“临水县不比咱们县,上次老二他们走镖路过曾遇到过刺杀,你一个双儿去了,万一众人一时照看不周被歹人伤了你,平白想让我心疼?”   “那你一个人去,我担心嘛。”徐小满委屈巴巴的,他一想到要分开心里就揪得慌,“而且我知道的,你们男人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夫郎看着,闲下来便要去逛花楼。”   “且不说能不能得空,便是得空,我何时又去过那种地方?”章玉林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歪理。   徐小满心里清楚,章玉林这般性子,断不会去那种歌舞升平之地,可为了达成目的,依旧梗着脖子犟,“那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去?”   “我……”   “章二哥都去。”徐小满干脆拿章玉鸣当由头,“他看着对小渔那么好,谁又能想到,他也会逛花楼呢。”   “谁同你说他去了?”章玉林眉头一拧,   徐小满立刻道,“小渔说的,这事还能有假?”   “此事待我去问问。”章玉林沉了脸,老二若真去逛花楼,他少不得把人训斥一番。   他并非瞧不起勾栏里的女子与双儿,只是觉得,既有了夫郎,再去那些地方,未免太伤人心。   “反正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徐小满道,他才不怕危险,他就要时时刻刻跟他的章大哥在一起,这可是他又争又抢早早定下的夫婿,也亏得他下手早,不然说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了。   此事二人又没争论出个结果,只能暂时搁置。   出了屋子,章玉林当即单独把章玉鸣叫到前厅,脸色不太好看,章玉鸣心下疑惑:“大哥,怎么了?”   “你之前去青楼了?”   章玉鸣略一思索,“去过几次。”   “混账东西!”章玉林还以为是误会,没想到这混小子真去过!   “小渔日日给你操持家事,事事给你安排妥当,你这般去青楼,从哪里论能对得起他!”   “不是。”章玉鸣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大哥!”   “住口!”章玉林对他满是失望,他怎么都想不到从前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教出个这种东西来,“去跟小渔道歉,保证日后绝不再去,不然小渔哪日想通了要跟你和离,我是坚决同意的。”   “大哥!”章玉鸣总算弄明白了,“我去青楼不是玩乐的,除了有镖局生意在那边,其余时候我路过都不会多瞧一眼。前些日子那个姑娘大哥还记得吗,就是我从青楼救下的。”   章玉林没全信他的话,“怎的偏偏就你接那么多青楼的生意?”   “合着大哥你还瞧不起青楼行当?”   “少给我转移话题。”章玉林打量他几番,“你同小渔讲清楚没有?若只是生意,何至于让小渔误会?”   “他总不信我,每次身上稍微沾点脂粉味,这双儿就要倒打一耙冤枉我一番。”他才委屈呢,被夫郎误会,又被亲兄长误会,合着在这些人眼里,他章玉鸣就是个只会逛窑子的浪荡子?   “把前后之事细细交代,我替你去跟小渔解释。   “总共也就两次。第一次是去寻一位失踪的姑娘,第二次是去救那女子,就在隔壁县的莲花楼,前些日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下都是一片废墟了。”   “行。”章玉林信了他大半,“不要事事藏在心里,跟自己夫郎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总教小渔自己猜,我瞧他心思细腻,难免会多想。”   “我知道的,大哥。”那双儿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过章玉鸣也奇怪,之前的事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误会。   心虚的徐小满抱着肚子,躺在榻上吃着糕点,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下章大哥肯定会带自己一起去了。   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姜渔,正在准备开分店的事,所以章玉林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雾水。   “日后老二若是还去花楼这种地方,你便同我说,我来收拾他。”章玉林安抚了姜渔一番,“之前恐是误会,老二去青楼是为了生意,不为寻欢作乐,小渔你且放宽心。”   “我知道的,大哥。”姜渔还是摸不着头脑,他自是知道章玉鸣没真去逛花楼,不然必定要狠狠收拾他一番的。   “你知道就好。”章玉林见他神色正常,不似伤心,知他不再误会,便放下了心,又叮嘱了句,“若是日后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只管同我说,我替你训斥他。”   姜渔这双儿性子好识大体、人又勤快稳妥,他只希望二弟能好好珍惜。   “好。”姜渔心中微暖,只是实在不解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从何而起。   ——   四月初,望潮县尚有几分清寒。   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凉,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街边残雪半化不化,向阳处裸出湿润的黑土,背阴处仍堆着灰白的雪块,总的来说已经暖和许多。   本县开分局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地处县中央繁华地段,也替姜渔在旁边买下一间临街小铺子,二人都满意。   此事既定,章玉林前往临水县开分局一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终究是没能犟过缠人又执拗的徐小满,任凭他好言相劝亦或是假装厉色,这双儿都软磨硬泡、撒娇耍赖,抱紧他不肯撒手,一双水润的眼眸里满是委屈与不舍,看得章玉林无可奈何,再狠不下心将人独自留在家里,只得松口应下,答应带他一同前往。   临水县刚经战乱,沿途不算太平,担心路上风险,章玉鸣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联系了萧清娆,向她购了一批趁手兵器。   那女子性子古怪,不问缘由、不问用途,便轻巧应下。不过两日,派人送来足以装备一支百人队伍的精良兵器。章玉鸣亲自看过后,不免心生惊讶。   这批兵器锋锐坚固,锻造工艺精湛,丝毫不逊色于前世军营里配备的兵器,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他心中对萧清娆的身份,愈发好奇起来。   恰在此时,镖局伙计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进来,“东家,有您的信。”章玉鸣接过一看,正巧是萧清娆的信,他拆开信件,一手潦草奔放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写道,西边边境动乱忽起,她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即刻离开望潮县,临行前留给他一枚信物,直言日后他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上难处,尽可持信物寻她,信末赫然写着一处详细地址——   “苏州府西塘里文曲巷……”章玉鸣眉头一挑,指尖一捻,将整封书信投入桌旁火盆之中。火苗腾地窜起,将信纸吞噬殆尽,只余下几点灰烬。   这分明是夏承宥在苏州府的藏身之地,这女人从何而知?   她,到底是谁?难不成亦是夏承宥的追随者?   若果真如此的话,倒是个可以托付信任之人。   ——   四月初五,宜出行,忌动土,正是章玉林一行人启程离县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镖局门口便已整装待发。   章玉鸣从郊外安置的灾民之中,精挑细选了三十名身强体健的青壮年汉子,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严苛训练,众人早已褪去原先的散漫怯懦,个个腰杆挺直、精神抖擞,腰间斜跨崭新刀剑,身着统一劲装,往门前一站,气势凛然,一望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镖师队伍。   一旁停着的马车也已改装过,车厢宽敞厚实,外壁低调不张扬,内里却铺着软褥软垫,能够阻挡寒气也能遮风,专为徐小满准备,让他一路颠簸也能稍减辛苦。   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站在车前,回身望着前来送行的章玉鸣与姜渔,神色沉稳,语气温和。“我们这便走了,不必挂念。”   徐小满紧紧挽着章玉林的手臂,虽心中欢喜能与他同行,可眼见要离别亲人,眼眶还是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乖乖靠在章玉林身侧。   章玉鸣上前一步,“大哥此行务必保重自身安全。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及时传信回来,我好早做准备。”   姜渔也上前轻声叮嘱:“大哥与小满在外,也要照顾好彼此,家中与镖局一切有我,我也会看紧玉鸣不让他乱来,大哥放心便是。”   章玉林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了顿,微微叹气叮嘱章玉鸣,“这些日子瞧你还算稳重,不能趁我不在欺负小渔。也莫要因小事置气,性子合该再收敛些才是。”   “我知道,大哥放心,他不欺负我就罢了。”章玉鸣笑道,余光瞥见姜渔瞪他,更是心头发笑,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章玉林见状不再多言,扶着徐小满先上了马车,自己随即跟上,兄弟俩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回吧。”   “一路顺风。”   随着一声令下,镖师队伍整齐列队,护着马车缓缓转身。马蹄轻踏,渐渐驶离望潮县,朝着临水县的方向而去。   章玉鸣与姜渔并肩立在镖局门口,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   “希望大哥和小满一切顺利。”姜渔知道这一切是为他,不阻止的原因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求一安稳,可如若自身弱小,又谈何安稳。   他私心里也希望章玉鸣能扩大他们的势力,总比安居一隅,如蛇鼠般躲藏来的好。   章玉鸣有本事,他也心安。   “回屋吧,天气还是有几分凉。”攥着姜渔微凉的手指,章玉鸣劝道。昨夜他听这人轻咳几声,怕姜渔再染风寒,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人身子都不算康健,他放心不下。   只每每想起这人前世,心里愈发疼惜些,总归欠他良多。   “近来多繁忙,我想着请个夫子教导言儿,虽说今年科举不能如期举行,总要让言儿多懂些学问,日后不管选择从文亦或是从武,都随他。”   “言儿有学武的天分吗?”姜渔忽然好奇起来。   他兄长是没有武学天分的,果然,章玉鸣缓缓摇头,“许是随了你,旁的都还好,一喊他习武,便瘪着小嘴百般推拒。”   他不是没带过姜溯言练基本功,只是这小家伙扎马步只能老实片刻,不多时便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次数多了,章玉鸣也不忍心,只教他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招式罢了。   “才不是随我,随他阿父。”姜渔下意识反驳,他就知道是随了兄长,兄长从前也是这般,没少在武学上下功夫,却每每败兴而归。   章玉鸣却想岔了,只连连后悔,恨自己净说些让自己难受的话。   往后几日,二人忙着分店的事宜。   一切倒还顺利,只是太过忙碌,姜渔憋在心里的事,总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他总在想,若是告诉章玉鸣,姜溯言并非自己亲生,万一那人刨根问底,他该如何应对?难道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吗?   虽然已经过去六年,往日那些奢华富足已经离他远去,可这些事不好拿出来讲的。   他足够信任章玉鸣,却要顾及着姜溯言的性命,他们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从箱底旧衣中摸出一块玉佩,姜渔指尖细细摩挲着。   皇兄,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若是你,又会如何决断?   崇熙十七年,秋猎结束,寒霜初起,皇城已满覆血色。   淮安侯夏宗擎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率数万铁甲精兵,攻破城门。马蹄踏过残砖碎瓦,刀刃映着天光,一路杀伐之声,直逼金銮大殿。   先帝自先皇后薨逝,便日渐昏聩,疏于朝政,以至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太子性情温良,却不得圣心,空有储君之名,而无制衡之力。淮安侯夏宗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隐忍多年,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举兵造反。   锋利兵刃已至殿前,乱兵如浪潮涌入。   太子不顾自身安危,挡在先帝身前。刀光剑影之中,身中数创,血染朝服,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直到此刻,先帝似才骤然清醒,颤巍巍扶起昏死的太子,唤来仅剩的忠心暗卫,带太子逃出重围。自己则端坐龙椅之上,箭矢如雨,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亦是一片慌乱。   太子妃正值临盆,啼哭之声刚起,宫外便已杀声震天。变故突至,人心惶惶。太子妃虽是气力耗尽,听闻太子重伤生死未卜,却强撑着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此时年纪尚小的姜渔,拔剑冲出殿外。   宫中人四散奔逃,侍卫们为护姜渔与姜溯言,拼死断后。刀光起落,鲜血浸透宫墙,尸横遍地,最终也只护着姜渔二人逃了出去。   从此,锦衣玉食的小皇子,余生便只剩一路颠沛流离。   从血红的回忆中抽离,姜渔攥着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安稳,他只要安稳。   皇兄生死未卜,他绝不能让姜溯言再出半点意外,一丝一毫的危险,都要彻底杜绝。   “在想什么?”身后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声音,姜渔浑身一僵,连忙将玉佩收回,只脸上还有些愁绪来不及收好被章玉鸣察觉,章玉鸣不免皱眉,“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姜渔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大哥他们有来信吗?不知是否安全。”   “正要与你说这事。”章玉鸣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件,正是刚收到的信件,“大哥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就是……”章玉鸣轻叹一口气,想到信中内容,也是连连后怕。   “就是怎么了?”   “小满有孕了。”   “什么!”姜渔猛得抓住了章玉鸣的衣袖,“他有孕了,还这般奔波数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些胃口欠佳,还以为是吃肉吃的多腻味了。”章玉鸣赶紧让他放宽心,“不过他们落脚后就请大夫看过了,大哥和小满二人身体都不错,这一胎很稳,没什么事,喝了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只小满嫌苦不肯喝,跟大哥置气呢。”   “小满有福气。”姜渔道,不过他确实讨喜,有福气也是应该,不像自己。   “小渔也有福气。”章玉鸣不愿意看到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拉着人坐在榻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一个人胡思乱想呢?”   “我没想什么。”姜渔道,半晌后开口试探他,“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怪我?”   章玉鸣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许多错事,害你孤苦一生、含恨而终,会不会恨我?”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的,不是吗?”姜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如今我们好好的,难不成这些时日的好都是骗我?”   “不是骗你。”怕他误会,章玉鸣连忙道,“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郎,自然不是假装。”   “那你这话是何意?为何会害我含恨而终?”   “那日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梦里你我分别多年,再重逢你身子已经不好了。醒来后发现你还在身边,便满心庆幸。”章玉鸣抬眸认真看他,“如若没有这场梦,我同往常一样冷待你,你觉得我们是否会有善终?”   “或许……”姜渔犹豫,心里大概有答案。   “你也清楚的,对不对。”章玉鸣看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大抵是不得善终的。我一贯鲁莽不懂情爱,更不懂双儿的心思,你嘴硬不肯同我多说,万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即便勉强过一世,也是一对怨侣。”   “所以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对我好了。”姜渔望着他深沉的眼眸,恍然大悟。他还曾暗自奇怪,这人怎会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章玉鸣摩挲着他的手,掌心柔软,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经年累月操劳的痕迹,“我不想再失去你。”   前世或许对姜渔没有太深的情分,只当他是夫郎,便想着尽好一个男人的责任,让他一世吃穿不愁,虽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不算如何辜负。   可未曾想被贼人所瞒,多年未归竟让自己夫郎孩子受尽委屈,想起那时的姜渔,心口就疼得厉害。   “你对我好,我自然不会离开。”姜渔道,少见这人这般伤感模样,看来那场梦对这人影响很大,他有些好奇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梦里的我,也是这般吗?”   章玉鸣一笑,抚他眉眼,目光中又露出之前姜渔曾见过的,怀念的眼神,他低头吻了吻姜渔的眼尾,低缓的声音也随之落下,“你要乖些。”   “我这般,竟还乖些?”姜渔讶异,那梦里的自己该有多……泼辣?   “你也知道自己不乖。”章玉鸣轻轻敲他额头,“我前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般的双儿,哪有人衣裳都未穿好,就敢伸手挠汉子的,亏得那日是我,换了别人,管你脸上抹得如何难以入目,瞧见你白花花的身子就要兽性大发。”   这说的便是他们初识。   “你终于承认那日看我身子了!”姜渔大怒,揪住他耳朵,却不同以往一样用力,只轻轻捏着,看着也不是真生气。   “自然是看了。”章玉鸣笑道,“彼时小花猫一个,可不漂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7章   “所以,你时常露出那般神情,是在看梦里的我吗?”姜渔忽而想到,之前他还以为章玉鸣有什么心上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放心了,没人撬他墙角。   “哪般神情?”章玉鸣不解。   “这不好说。”姜渔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大概是有些怀念,又有几分怅然的。我原以为你心里藏着别人,透过我在瞧他呢。”   “除了你,哪有别人。”章玉鸣坦言,若不是姜渔,他此生仍旧不会懂得情爱二字,只做个潇洒汉子罢了。   “你再同我讲讲,还梦到什么了。天下最终是否太平,新皇是否众望所归?言儿呢,结果又是如何?”明知梦境是假,姜渔仍旧兴致勃勃问他,只求一时心安。   “天下自然安定,新皇亦是明主。至于言儿……”章玉鸣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生动的姜渔,惆怅与庆幸齐齐涌上心头,“言儿,自然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对你十分尊敬爱护。”   “那就好……”姜渔抚抚胸口,言儿能平安长大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新皇是谁,梦中可曾提及?”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气息也收敛了些许。   见章玉鸣半天不答,又暗想他们接触不到新皇,估计章玉鸣梦里也不会知道。   这双儿打听新皇的身份作甚?章玉鸣狐疑,正要开口细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章玉鸣只得先安抚姜渔,“等有空我与你交代。”   他起身开门,门外是分局的伙计,“东家,分局那边有点事,需要您处理。”   “好。”章玉鸣回头叮嘱姜渔,天色渐晚让姜渔先回村,“若是太晚不必等我,你跟言儿先睡。”   姜渔点头,只能将未曾问完的话压在心底,等日后再说。   日头一落,姜渔见章玉鸣没回来,就先带着姜溯言回了村。   远远便见自家门前站了一老一少,姜渔脸色微变,走近一看,果然是刘氏和章玉仁。   他心中奇怪,刘氏来倒也罢了,章玉仁往日里只知闭门苦读,半步不出房门,今日怎会登门?   “可算是回来了,老二呢?”刘氏压制着等待的火气,语气趾高气扬,犀利地眼神把姜渔上下扫射了一遍。   这小身板,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必须让老二休了他。   “他在镇上,娘有什么事?”姜渔打开了院门,刘氏跟着进去,一眼就看到这宽敞的院子。   姜渔虽日日在镇上忙活,家里院子的打理却半点不曾落下,反倒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中的菜畦一垄垄分得笔直齐整,泥土被翻得松软细腻,天刚回暖之时,早前种下的青菜已经悄悄顶开土层,探出嫩生生的细芽,满是蓬勃生机。   院子中央是章玉鸣托人新打的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得平整,平日里浇菜饮水都十分便利。靠近大门的一侧,还特意搭了一架小巧的木秋千,绳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一看便是用了心。   院墙脚下一圈错落摆着各式陶土花盆,土中埋着花种,虽未到盛放时节,却也透着蓄势待发的鲜活气。   一草一木都收拾得妥帖。   刘氏瞧见,暗想早知就该把这院子抢过来。又想起章玉林成婚之时他们第一次去镖局,没想到老二那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生意做的这样大,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年后我回娘家。那边有个小侄女,出落的水灵又标志,想着让老二回来了见见。”她理所当然道,毫不客气坐在桌前。   “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渔沏茶的动作一顿,刘氏抓起桌上的瓜子往嘴里送,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跟老二成亲一年有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老二生意越做越大,没有孩子撑起门楣,外头人都等着戳我们老章家脊梁骨,看我们笑话呢。”   “如果单是为了这事,娘还是回去吧,玉鸣不会纳妾。”姜渔脸色冷了下来,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给他找不自在。   “纳妾?谁要纳妾了!”刘氏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呵斥,“我那侄女是正经好人家的姑娘,哪像你,逃荒来了,谁知道之前是做什么勾当的,长了张狐媚脸,还带个拖油瓶。老二若是实在喜欢你,留你在身边做个洗脚的也是抬举!”   姜渔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气得浑身发颤,反倒笑出了声,“所以娘的意思是,她做大,我做小?”   “这般才算你识相!”刘氏理直气壮点头,“我跟他爹早就商量好了,你又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去官府改个登记,这事就成了!   “出去!”姜渔猛地一拍桌,瓷杯震得乱颤,怒火上涌。   一旁的姜溯言也早就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挡在姜渔身前:“不准欺负阿爹!阿父只喜欢阿爹,不娶新媳妇!”   “你这杂种,好生不懂礼数。”久久未言语的章玉仁冷脸道,“不过是个野崽子,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这话彻底点燃了姜渔的怒火,反手抄起墙角的烧火棍,二话不说就朝着章玉仁身上狠狠抡了过去!   “你才是杂种,再给我骂一个试试!”   “养条狗都比你懂规矩,兄长的家事用得着你个野种掺和!”   “赶紧给我滚,再敢登我家门,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棍风呼啸,章玉仁吓得脸色一白,刘氏尖叫着扑上来护儿子,却被姜渔一棍子扫在胳膊上,痛得她当场杀猪般嚎哭起来。   “哎哟——杀人了!儿夫郎要打死婆母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还手,姜渔啐了一声,一脚重重踹在刘氏肩头,又抡着火棍往章玉仁身上狠狠一抽,将母子俩齐齐轰出院门。   “再敢给章玉鸣介绍小妾,我打死你!”姜渔喊得大声,生怕院子里看戏的听不到一样,“你有本身让章玉鸣休了我,没本事,就闭上你那张臭嘴少来搅事!否则你敢让她嫁进来,我就敢弄死她!”   “你这泼夫!蛮横无比!哪里配得上我兄长!”章玉仁身子骨也不怎么结实,一时屁股着地摔在院里,好不狼狈。   姜渔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个破瓷碗,“哐当”一声砸在他脚边,碎片四溅!   “配不配,轮得到你说话?”   “我跟你二哥好得很!天底下没人比我们更般配!他离了我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一天都活不下去!”   章玉仁气得脸色惨白,手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   “有气憋着!气死活该!”   姜渔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砰”的一声巨响,他甩上院门,落栓上锁,一气呵成。   给他找不自在,当他还是原来的姜渔呢!   有章玉鸣护着,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哼!   当天夜里,章玉鸣赶回家时,屋里灯还未熄。   一进来就见姜渔双手抱胸,一双灵动的眼里充满了怒火,见到他后冷哼一声,重重往凳子上一坐。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夫郎不高兴了?”章玉鸣环视一周,没见姜溯言身影,估计被哄去自己睡了,他暗道不好。   “哼!”姜渔别过脸,在凳子上挪了下屁股,不肯理他。章玉鸣眼睑微微抬,先净了手擦干净,才走到姜渔跟前蹲下。   “到底怎么了?同我说说。”   “你混蛋!”姜渔又扭过身子去,章玉鸣扯了个凳子过来挨着他坐下,“我怎么混蛋了?”   “生不出孩子凭什么怪我,怎么就不怪你呢!”姜渔委屈上了,看他似要抹眼泪,章玉鸣急了,“怪我怪我,没孩子肯定怪我,你别干哭啊,得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本来就不是要哭,看章玉鸣着急就把好容易憋出来的眼泪重新又憋回去,“你娘来了,说要给你介绍个丰腴的姑娘生孩子,嫌我不好生养。”   “我看她是好日子过够了。”章玉鸣心里一冷,平白给他找不痛快,委屈他夫郎!   “不必理会她,我谁也不娶。”   “她还说让我做小呢,等你俩成了亲,我还得给你俩洗脚,光是洗脚不够,我看还得给你暖脚呢。”姜渔抽抽搭搭的,眼眶真红了一圈,那点子心思全写在脸上。   章玉鸣一听牙齿差点咬碎,他这继母真不是个东西!   姜渔见他脸色沉得吓人,心里那股气倒是顺了,一把推开章玉鸣要抱他的手,腮帮子鼓鼓的,“现在知道心疼了?方才我被你娘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章玉鸣又心疼又好笑,刚要开口哄人,姜渔已经抢先堵了回去,   “别跟我说那些好听的,我可不乐意听!她不是说我要给别人端洗脚水吗?今儿我倒要让你好好伺候伺候我!”   说着,他脚尖轻轻一点地,语气又酸又横:“这几日跑前跑后,脚都疼死了,某些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日日给我洗脚,却总到夜里都见不到人,也不知是不是瞧我好欺负,故意哄骗我呢。”   章玉鸣立刻就懂了,起身就去灶间端来温水,试好温度,稳稳放在姜渔脚边。   不等姜渔说话,他已经半蹲下身,“哪能是哄你,只是不得空罢了,得空了少不得要好生伺候夫郎一番的。”   章玉鸣牢牢按住他的脚踝,“你放心,这辈子,只有我给你洗脚的份,谁敢让你伺候别人,我先不答应。”   姜渔立刻扬了扬下巴,把脚一伸,蹬在他腿上:   “那你先给我揉揉,揉不好,今晚都别想上床。”   章玉鸣无奈又纵容,动作轻柔地褪下他的鞋袜,把那双微凉脚放进温水里,“洗好再揉。”   水温刚好,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他手掌宽厚,指腹轻轻揉着脚心,力道恰到好处,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姜渔舒服得眯起眼,忍着脚心的酥麻,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嫌弃我?”   “嫌弃什么?”   “嫌弃我脚脏。”   章玉鸣没搭话,洗好后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往他莹润的脚趾上轻轻咬了一口,抬眸看他,嫌不嫌弃的,姜渔已经懂了。   被温水浸得又红又粉的脚尖轻轻往他肩上踢了一下,姜渔就往炕上跑,耳尖微红,章玉鸣勾唇正要去倒洗脚水,就听这人又道,“还不是嫌弃我,方才没洗之前你怎么不亲。”   章玉鸣:“……”   倒了洗脚水,又把自己洗漱一番,章玉鸣掀开被子。   他往炕尾去,捉住姜渔的脚握在手里。姜渔正纳闷他往炕尾凑什么,忽的脚心一痒,便见这人使坏,用粗糙的指腹磨他脚心,“还敢不敢说我嫌弃你了?”   “别,别挠我!”姜渔挣扎不已,偏偏这人力气极大,牢牢握住他脚踝,姜渔两条细腿踢了半天,不曾撼动他半分,反而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脚心痒的让他难以承受,衣裳乱了,发也散了,连眼泪都要出来,“你这混蛋放开我!”   “还有力气骂我,看来是不知错!”   “别!我错了我错了!”脚心本就是极为敏感的地方,姜渔生来又比旁人怕痒又怕疼,章玉鸣不过逗逗他力气并不重,就让他受不了了,湿着眼眶连连讨饶。   见他这样,章玉鸣也不舍得再欺负他,便转过身子抱住他,姜渔气得锤他胸口一下,“混蛋!”   “又不对旁人混蛋,夫郎的脚我摸摸怎么了,生的小巧又圆润,看着就让人稀罕。”   “你住嘴!”姜渔上手捂住他嘴巴,他正事还没说完的,这人就知道插科打诨让他都忘了。   待呼吸稍微平缓些,姜渔又嚣张开口:   “往后谁再来挑事,你得及时回来护着我知道吗?”   “自然。”   “我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哪怕没有八抬大轿,那也是你正经的夫郎,不是给人当小伺候人的。”   “自是如此。”   “你要是敢不护我而护他人,我势必要狠狠收拾你的!”   “夫郎威武!”   姜渔这才彻底消气,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眼底藏着一丝窃喜,让章玉鸣想起儿时养的那只小狗,打赢了架就摇着尾巴冲他跑过来嗷呜几声,又凶又得意。   “这还差不多。”姜渔不知他在心里把自己比作小狗,老老实实蜷在他胸口。   “那你嫌弃我生不出孩子吗?”姜渔试探他。   “你言儿都生了,可见是能生养的,生不出孩子该怪我才是。”更何况前世他们也有孩子,“你不愿意跟我做夫夫间的事我不逼你,不必在意旁人怎么说,哪怕一辈子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娶别人,更何况言儿不就是咱们的孩子吗?”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自然,比真金还真。”   “勉强信你。”姜渔微微弯唇,旋即又阴阳怪气,“你小弟还说言儿是杂种呢。”   “他自己才是野种。”章玉鸣眼看终于要把夫郎哄好,为了晚上能有夫郎抱,姜渔现在说什么他都忙不迭答应,姜渔不说他也出主意,“明天我就让他知道他自己才是野种。”   “不过往日他都不出门,今日跟着你娘来,说不定是有什么目的呢。”   “他娘。”章玉鸣纠正道,姜渔无语。   “管他什么目的呢,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等我收拾他!”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镖局的事,都忘了他家里的糟心事了,章玉鸣看向怀中已经睡熟的姜渔。   他不主动找他们,这些人却将手伸到他身边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章玉鸣起身穿衣去告知徐宏今日不去镇上,打算在家歇一日,镖局的事交由他处理,转身便往老宅去。   刘氏刚起床,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起来。   她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明面上两个儿子都娶夫郎了,可家里活计还是需要她自己操持,章父看着是个老实人,却是最为懒散,平日里凳子绊倒人都不会挪一下的,章玉仁更别说,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后悔,若是当时嫁的是刘武,那她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眼看着两个大儿子有出息了,却都不与她亲近,分家的分家,离家的离家,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一群小畜生!”刘氏咒骂道,刚添了柴火又要淘米煮饭。   一抬头,章玉鸣像个鬼一样站在窗外,面无表情看她,吓得刘氏连连抚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呦。   “你这混账东西,想吓死我不成!”   “我听说祸害遗千年,娘你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归西。”   “说什么浑话呢,你疯了!”这一个两个的,镇上有生意了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姜渔那小贱人是,这不孝的东西更是。   为了达到目的,刘氏忍着火气没发,“你可算是来了,可是听说了娘要给你介绍媳妇的事?”   章玉鸣坐在桌前,环视一圈这个家。   年前章玉林为了让他们不去找章玉鸣的麻烦,答应了给他们盖新房,如今住的就是新房,虽不是很气派,但在村里一众茅草屋里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自是听说了,娘你要给我介绍个什么媳妇?”   “比你那夫郎强上太多!”刘氏以为他真动心了,赶紧坐下跟他细讲,饭都顾不上做了,“我娘家那侄女身段好着呢,保准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不能跟小渔那双儿一样,进门一年那肚子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吗?”章玉鸣冷笑一声,“不过儿子我恐怕无福消受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娘你这样的姑母,难保她不会背着自己男人偷腥。”最后二字章玉鸣说的又低又沉,刘氏脸色倏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刘氏僵着一张脸,心下慌乱,这不孝子是怎么知道的。   “娘你偷人也不遮掩些,万一被父亲知道了……”章玉鸣起身,不欲同她多讲,点到为止。“小渔是我夫郎,我不希望再有人扰他清净。”   他提步便走,章父恰好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老二来了,不多坐会儿?”   章玉林成亲之时,酒宴上不少人恭维他生了两个好儿子,他正想找章玉鸣缓和一下关系。   “不坐了。”章玉鸣眼神一转,看刘氏面容慌张,不由得多说了句,“爹,你瞧瞧老三,是不是长得有点不像章家人。”   “老二!”刘氏扯着嗓子,恨毒了他。章父哈欠打到一半,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玉鸣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让他们猜忌去吧,给他找不痛快,他也给她们找找难受。   走出院子,却见虎蛋趴在墙角,一见他,神色惊讶,没来得及躲避,章玉鸣招手,虎蛋只能慢吞吞过去。   “怎么没去镖局?”虎蛋跟着张顺学了一手好手艺,又在灶房做工吃的好,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长高了不少。   “张叔让我今日歇息。”虎蛋犹犹豫豫,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听的。”   “无妨。”章玉鸣不甚在意,“不过你趴在这里偷听墙角是干什么?”   “我……”虎蛋素来有些怕章玉鸣,可他也清楚,章玉鸣是真心待他好,不仅帮他安葬了阿娘,还给了他一份轻松活计。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之前一直跟踪村长,看到过他和伯母……”   “你跟踪村长做什么?”   提起这事,虎蛋仍是忍不住眼眶发红,“我娘就是因为村长才死的,要不是他,娘本来可以逃出来的!都是因为他强辱阿娘,导致阿娘打胎后身子虚弱才会如此!”虎蛋强忍泪水,眼里迸发出滔天恨意,“不止是阿娘,这些年仗着村长的身份他不知道欺辱了多少外来逃难的女子!”   “你跟踪他,是想?”章玉鸣心里一顿。   “我要杀了他,给阿娘报仇!”虎蛋猛地抬头,眼神又狠又倔,“娘走的那天,我就不想活了。是你跟海子哥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活路……可这仇,我必须要报,只能来世再报答章二哥你与海子哥的恩情了。”少年的恨意在心里憋了许久未曾同他人交代过,一宣泄就有些激动。   “嘘!小声些!”章玉鸣立刻将人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是你一个半大孩子能扛的。”   “章二哥!我忍不了了!”这些日子他脑海里总会浮现阿娘死时的惨状,半张脸都被倒塌的房梁木砸得面目全非,他只觉这仇一日不报,阿娘就一日不得安息。   “你是他的对手吗?”章玉鸣呵斥他,声音又沉了几分,“他在村里盘踞多年,心狠手辣,又占着村长的名头,你凭什么跟他斗?就凭你刚学的那几招三脚猫功夫?”   虎蛋一噎,脸色发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章玉鸣见状,语气稍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你娘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村长作恶多端,早晚要遭报应。这事,等我书信一封与你海子哥商量一番,我们从长计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别冲动坏事。”   虎蛋怔怔望着他不说话,章玉鸣拧眉,“听到没有?!”   半晌,虎蛋才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听章二哥的。”   言罢,虎蛋把这些日子跟踪村长得来的信息尽数告知给了章玉鸣。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8章   “你说什么!”章玉鸣惊了,虎蛋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年前村长离开村子似乎是参与了什么教义,我日日听他在屋子里唱经诵佛,可那经文内容不对劲,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些,‘阴阳互补、杀戮积功、散财除恶’之类,他神神叨叨的,每晚亥时一刻准时供奉。”   “这是邪功!”章玉鸣眉头紧锁,前世他也曾遭过这个教派的埋伏,夏承宥的登基之路少不得邪教的阻挠,他们二人可是因此吃了大亏。   没想到村里竟也有供奉者,此事当真需要从长计议了,若是这邪功教法自现在便开始蔓延,那难怪他们前世收复之路如此艰难。   淮安侯夏宗擎血洗皇宫后,并未正式登基,他虽是皇室旁支,却血脉不纯,生父不过是个从民间带回的皇子。   朝臣不服此等血脉之人登基大业,宁死不屈,登基之事便搁置。   夏宗擎一直以摄政王的名义管理朝堂,也正是因为,才造成了民间起义,其中最厉害也是最有纪律的,是一支自江南而起,一路杀到京城外的组织,名为顺天道。   如果没有记错,顺天道的教义中,就曾有“杀戮积功”四字,所到之处,民不聊生,以至于夏承宥后来登基,夏朝已是残尸遍地、血流成河。   如若果真是顺天道,他须得早做准备,最好提前告知夏承宥。先皇曾暗中留了势力给夏承宥,必须趁顺天道未曾完全发展起来之时,将其湮灭。   “虎蛋,最近先不要去跟踪村长了,此事交给我。”章玉鸣叮嘱虎蛋一番,脸色沉重往家走。   临水县。   章玉林一落脚便着手准备分局事宜。   临水县不比望潮县,章玉林一来便感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息,街上百姓少见笑脸,想来是苦战争久已。   好在战乱开始的匆忙,结束的也快。如今临水县已经重新发展了起来。   章玉林与章玉鸣性子截然相反,他不欲多张扬。一来先暗中探查局势,县城商路、码头货运、地方势力以及官商联系,被他一一摸得通透。   乱世之中,镖局只是幌子,他们要的是铺设一张势力网,当处处谨慎,一步错便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心中有数后,他选了城东一处铺面,门面低调,位置却极好,四通八达,进退便利,方便他们为日后做打算。   待到吉日,红布一揭,“卧龙镖局”的牌匾正式在临水县悬挂起。   “卧龙……”夏承宥立在街对面,低声呢喃,目光落在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若有所思。他抬眼看向身旁侍卫,语气平淡:“是否曾在哪儿见过这般名号?”   “回主子,是在望潮县见过,这家主子想必是将生意做到这儿了。”   夏承宥一袭月白素缎长衫,配色雅致,腰间系一根素玉绦带,无繁杂饰物,一身穿戴并不突出,只因眉眼温润,气度平和,看着便知是修养极好的公子。   他抬眼望见崭新的“卧龙镖局”牌匾,目光平静扫过镖局堂内,正见章玉林指挥着手下布置,身形挺拔,步履凝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与寻常镖局掌柜的粗犷截然不同。   心念微动,他便抬步走了进去。   章玉林听得脚步声,转头看来,见来人衣着整洁、气质温雅,当即上前拱手,礼数周全,“公子可是要押货或是护院?”   夏承宥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亦拱手回礼:“在下只是路过,见贵号新开,进来看看。掌柜气度不凡,倒是让在下多看了两眼。   两人刚寒暄两句,内堂便走出一人。   徐小满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他念着章玉林这些时日一大早便开始忙碌,早饭也没用,特意炖给章玉林垫肚子的,一掀帘子出来,目光正好落在堂中的夏承宥身上。   只一眼,他便微微一怔。   这位公子气质矜贵,不知为何,他觉十分眼熟,可脑中翻来覆去想了一圈,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只当是一时眼生错觉,把汤放下叮嘱章玉林别忘记喝。   夏承宥目光微顿,客气颔首,“这位是?”   “是我夫郎。”章玉林面容带笑,抬手扶了把徐小满,“不是让你安心养胎吗?怎的还在操劳?”   “我本来也无事可做,不过煮碗汤罢了,你早上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嘛。”见二人似乎有事相商,徐小满不再打扰,只说了两句就回后院了。   “掌柜的好福气。”夏承宥道,提起年前曾路过望潮县,“那时只觉这卧龙二字,好生气派,并不知掌柜竟是位气质儒雅的书生。”   “不过是个噱头罢了。”章玉林含笑道,无意透露其他。   喝了盏茶,夏承宥觉得这镖局并无异常,又略寒暄两句,便拱手告辞,“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办,先行告辞,日后若有需要,必来叨扰。”   说完,便带着侍卫从容转身,缓步走出了镖局。   章玉林站在门内,望着夏承宥远去,心中暗自纳罕。此人看似寻常世家公子,可那举手投足间的威仪,却绝非普通富商子弟可比。   街外,夏承宥刚走至马车旁,身旁的侍卫首领忽然低声提醒:“主子,您看那掌柜的面容,是否与年前咱们在密林中遇袭时,出手搭救的那位侠士有几分相似?”   夏承宥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镖局门口,章玉林的身影已隐入堂内。他沉吟片刻,眉眼间掠过一丝思索,随即淡淡点头,“确有几分神似。”   说罢,他抬步上了马车,沉声道:“走吧,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   马车缓缓驶离,夏承宥倚在车壁上,指尖轻叩,心中暗忖。   卧龙镖局……方才并未问及那掌柜姓氏,他思量片刻,便又招来侍卫去探查。   镖局内,徐小满听到夏承宥离开的声音,锤着自己脑袋从后院走了过来,章玉林时长见他作怪,伸手握住他的手,“怎的,头疼?”   “不是,就是觉得方才那人实在眼熟,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章玉林牵着他坐下,舀了一勺汤喂给他,徐小满摇头,“我喝过了。”   “再喝一口。”   “你放心好了章大哥,我饿不到娃的。”徐小满脾气比较较真,想不起来今日一整日都要难受,章玉林与他相处多日也知他脾性,不再劝他,反而出着主意,“这般人物,自是不可能是在村里见过,多半是同小渔在铺子里见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来买过包子?”   “想不起来。”徐小满有些懊恼,感觉本来不太灵光的头脑愈发笨了,歪着脑袋靠在章玉林肩上,“这样吧章大哥,你给小渔他们写信的时候问问,万一小渔有印象呢?”   “好。”章玉林一口答应,当天夜里拟信时便在末尾加了一句,另外将夏承宥的样貌特征描述了下,希望姜渔能想起。   与此同时,望潮县上林村。   章玉鸣从虎蛋口中得知顺天道的事后,就悄无声息进入村长家探查了一番。   村长不过是个普通教众,章玉鸣在他家里一搜,竟摸到好些银两,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尽数搜罗走了。   另外还把他供奉的那个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的佛像一脚踢翻,香炉灰撒了一屋子,他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姜渔今日同样没去镇上,他昨日给章玉鸣吹枕边风,就等着看好戏呢,可舍不得错过。   不过徐小满不在,少了个跟他一同看热闹的人,听到争执声,只能自己满脸兴奋跑去老宅,还因为去的晚了,只能挤在人群后头看不真切,气得他又跳起来又跺脚,往前挤也挤不进去,最后只能放弃。   “你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人群中央是章父扯着刘氏的头发,手里还拿了个粗木棍,怒目圆瞪。刘氏紧紧拽住自己的头发,嘴里哭喊声震天,“我说什么!凭老二一句话你就怀疑幺儿不是你的,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那我就打死你!”章父又是重重一棍打下去,刘氏脸色一白,背上剧痛,连连哭喊。   “啊!”   姜渔在外头只能听到刺耳的尖叫声,他撇撇嘴,往家里走去。   他确实厌恶刘氏,但是章父的做法他同样看不起,打女人算什么本身,有本事把野种也打了,还不是看章玉仁学问不错,舍不得打。   “怎么了这是,看热闹看到一半怎么还回来了?”章玉鸣从村长家出来,老远就听到村民们说老宅出事了,就知道他这夫郎不会错过,却见姜渔长叹一声,“你爹看着老实,打起人来还挺狠的。”   “你放心,我不打人。”章玉鸣以为他被吓到了,赶紧解释,姜渔使坏往他腰间戳了一下,感觉到章玉鸣腰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忍不住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打人,你要是打人的话,我早跑了。”   “那你可没机会跑。”小两口说说笑笑回家,回到屋里章玉鸣才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连带一小块金子,姜渔眼神发亮,“这哪儿来的?”   “你猜。”章玉鸣卖关子,姜渔不理他,拿起金子咬了一口,还真是金子!   “到底哪儿来的?”这人一上午也没出去,肯定是从村子里得来的,“难不成你去挖人家坟了?”   “我能干那种缺德事吗。”章玉鸣摇头,“再猜。”   “你什么都不说我从哪里猜,总不能是偷得吧。”   “还真是。”章玉鸣给他了一个你真聪明的眼神,“我去了村长家一趟,从村长家偷的。”   至于其他的,就不跟这双儿说了,万一给人吓到。   还真是偷的,姜渔把金子扔回去,“怎么想起去村长家?没被发现吧?”   “家里没人,我从院墙翻进去的,放心没人看到,除非他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会说话,不然没人知道是我拿的。”   “你少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姜渔认为有风险,瞪他一眼,章玉鸣让他只管放宽心,出事了他一人担着。   下午,村长回屋发现佛像被人打翻了,第一时间不是气愤,而且被吓得面露骇然,连连磕头,生怕真主怪罪,好一番诵经念佛才压下心头惊惧。   等缓过神来,观察屋子,才发现有些物件都被人动过了,他这才赶忙去看藏钱的柜子,打开一看,果真空空如也,一时气血上头,竟晕了过去。   村民们上午刚看完章家老宅的热闹,听说村长家遭了窃贼,又赶去看村长家的热闹。   有些相熟的婶子阿么见姜渔淡定在家,还兴冲冲喊上他,平日里大家苦村长的压迫已久,好不容易有人收拾村长,他们可得赶着去看热闹。   “小渔,快走啊!那院子明天再扫也行,已经够干净了!”喊话的是一位与他们家住的比较近的婶子,姓李,忙喊着姜渔,村长家的热闹错过可就没了。   姜渔脸色一僵,恨不能啃章玉鸣一口,偏偏这男人还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看着自己,姜渔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又去应付李婶子,“婶子你先去,我马上来。”   平日里热闹瞧多了,不去怕人家生疑,去了姜渔又心虚,等李婶走了,姜渔放下扫帚就去踢了章玉鸣一脚,“你也去!我看你心不心虚!”   “那便一同去。”章玉鸣一把将人抬起来放在肩头,惊得姜渔牢牢抱住他脑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放我下来!”姜渔低声道,章玉鸣爽朗一笑,扛着人就往外走,“你这小身板看热闹也看不全乎,坐我肩上才能瞧到全部。”   “你小声些!”路上虽然已经没什么人了,姜渔依旧臊得脸颊发红,那红隐隐还有往脖颈处蔓延的趋势,气得他只能抓住章玉鸣的耳朵,“你快些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丢死了!”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章玉鸣故意逗他的,姜渔越急他越是开心些,眼瞅着快被他扛到村长家,姜渔实在臊得慌,只能求他,“我求你了,放我下来,日后你说什么我都依你行不行?”   章玉鸣猛地一住脚,姜渔没稳住身子,往前一倒,揪住他耳朵的手使了下力气,章玉鸣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教姜渔松开,反而一脸期待,“当真?”   本还有些愧疚给他揉耳朵的姜渔闻言更是气急,“当真!”   章玉鸣把他放了下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姜渔脸色更红了,转头就要骂,见周围村民看到他俩,纷纷同他们打招呼,这才收敛些,只暗暗伸手往男人腰间探去,被男人眼疾手快的抓住好好握在手里。   “村长横行霸道多年,可算有人替咱们出口恶气!”身旁一个中年阿么同身边的婶子小声说道,二人面上掩不住的喜意,尤其在听到村长在院里破口大骂,更是捂住嘴笑出了声。   姜渔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好笑,村长家里鸡飞狗跳,村长媳妇又哭又闹,村长挺着肚子咒骂完家里的婆娘孩子,加上看门的大黄狗后,闻及院外嘈杂,更是怒上心头,一把打开院门。   村民们闻声齐齐后退几步,看到满院狼藉,忍不住惊叹出声。   前头一圈的村民们不敢笑,后面的就无所顾忌,还有些被欺负久了的,高喊一句,“恶人自有天收!”   惹得众人连连附和,气得村长更是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姜渔抬眼看了看一旁身板挺直的汉子,难得夸他一句,“虽是手段不见光,倒也难得做件好事。”   “光嘴上夸?”章玉鸣得寸进尺,姜渔哼了一声,“你还想如何?”   “我想吃你做的蒜香鱼。”   “美得你。”   这双儿没说不做就是有戏,章玉鸣矮下身子,“再加一道卤猪脚行不?”   “卤你的脚!”热闹看完姜渔推开他往家里走,章玉鸣两步跟上,“我的脚臭,没有夫郎的脚香。”   姜渔半晌不回应他,章玉鸣不死心又念叨一遍,“蒜香鱼,卤猪脚,素菜你看着来,自打大哥成婚,好些日子没喝上一口,有些馋了。”   姜渔:“……”   “行不行?”   “看在我今儿赚这么多钱的份上,没有卤猪脚,就蒜香鱼也行,也能喝上半斤佳酿。”   姜渔:“……”   “夫郎,你就当……”   “还不快去捞鱼!”被他一路念叨到家,姜渔实在无何奈何,总算松口,这下章玉鸣高兴了,往他脸颊轻啄一口,“我这就去!”   提着木桶就往河边去。   近来,已经有不少出海的了,姜渔想了想,摸了一吊钱往一个相熟的人家去。   “张阿么,在家吗?”见院门关着,姜渔站在门口似是听到了屋内交谈声,于是喊了句。   “是小渔啊,在的,快进来!”   自从他们生意做大,村里人对他们态度也好了许多。本就都是些普通人,以往被章玉鸣那冷眼冷脸的吓到,不怎么同他们打交道,自从雪灾章玉鸣帮着大家建房,又给他们分粮食,大家已经改观许多,开了镖局后有些小生意或招人之类,也都是紧着他们,所以张阿么一听是姜渔上门,态度非常和善。   “我瞧院门关着,还以为没人呢。”姜渔笑道。   “刚回来不久,顺手就把门给关了。”张阿么是位上了年纪的双儿,家里汉子都出门去了,就剩他和两个儿媳妇,“快屋里坐。”   “我就不坐了,阿么。”姜渔拿出一吊钱,“我昨天听说阿伯他们出海捕了好些海货,来瞧瞧你们卖完了没,家里孩子馋这口了,我这不来打扰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等着啊,阿么去给你拿。”张阿么手脚麻利的从背阴处提过来一个大木桶,姜渔正要帮他,他赶紧道不用,“这里头是活蟹,别夹到你这细皮嫩肉的了。你瞧这蟹壳青肚白,腿脚有劲,一看就是膏满肉肥的好蟹!”   姜渔一看,确实不错,眼下还活蹦乱跳呢,本来只是想给章玉鸣多加一个下酒菜,瞧见这蟹还真有些馋了。   不等他说什么,张阿么又抱来一个木盆,提来一个破麻袋。盆里是海虾,看着也十分新鲜,个头比手指还粗,活蹦乱跳的,触须乱抖,姜渔也很满意。   “这螃蟹和海虾都不错,阿么这袋子里是什么?”   “这里头还剩下几只牡蛎,你要的话给你便宜。”他扒开麻袋让姜渔瞧,牡蛎个头也还行,蛎肉莹白,姜渔想了想,“要四只螃蟹,虾来上一斤,这些牡蛎我都要了,劳您算算多少钱。”   “好好。”张阿么喜笑颜开,连忙应下。   最后姜渔提了一大桶海鲜回去,一吊钱还剩十八文。   他提着桶刚到门口,章玉鸣也哼着小曲来了,打了条足有四斤多的大鱼,分外得意,一见姜渔提着桶,还装了好些海鲜,心情更是格外好。   “这是?”   “不是想吃鱼吗?鱼虾蟹牡蛎都给你安排上!让你吃的再也不想!”   男人从身后一把搂住他,搂得死紧,“现在说稀罕你还来得及吗。”   姜渔脸色一红,“起来!一身鱼腥气的!”   本也是玩闹,他话落,章玉鸣也放开了,提过两个桶到井边,“我去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干净,你只管做就行。”   姜渔由他忙活,往灶房去。   出门前焯了一只猪脚,眼下已经去腥了,先烧了热水把猪脚炖上。   海鲜一类的都好熟,姜渔打算螃蟹用来清蒸,这蟹真不错,他路上又看了看,的确是满黄的蟹,也胜在新鲜,若是放了佐料反而尝不出这螃蟹的鲜美了,清蒸最好。   海虾则是需要去了壳和虾线后剁成泥,他打算做一道虾仁蛋花汤。   这汤很好做,只需水烧开后下虾泥搅散,再淋入蛋液成蛋花,加盐、出锅前撒一点葱花即可。   至于牡蛎,便做一道蒜蓉牡蛎。   他忙着手里的活,往外喊了一嗓子,“言儿,来剥蒜!”   姜溯言在自己的小书桌上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本往外跑,“来了阿爹!”   他心思早就不在书本上了,偷偷往外瞅了好几眼,见阿父在刷牡蛎壳,就知道自己阿爹马上就要喊他了。   不过他课业都已尽数完成,也不算躲懒。   “晚上吃好吃的吗阿爹?”   “对呀,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最近言儿又听话,当然要奖励一下言儿。”姜渔洗了一把小青菜,打算再烧个白灼菜心,不忘夸奖自家儿子。   不一会儿,章玉鸣也把一盆海鲜清洗干净,海虾按照姜渔的要求剥了壳去了虾线,姜渔给这父子俩安排任务。   “为了咱们能早点吃上晚饭,言儿。”   “言儿在这!”   “你帮阿爹把刚切好的蒜蓉用小勺子挖半勺放在牡蛎上,能做到吗?”说罢,姜渔递给他一个小勺子,章玉鸣已经把牡蛎肉重新摆进已经清洗干净的牡蛎壳中,姜溯言拿着小勺子,“言儿能做到!”   “真棒。”姜渔又吩咐章玉鸣,“把虾仁稍微剁碎一点,另外鱼打花刀放点黄酒和姜片先腌一会儿。”   “好的夫郎,为夫也能做到!”他亦是干劲十足,姜渔看着一大一小搬来板凳坐在桌上,神情认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热油刺啦一声浇在蒜蓉上,激发出霸道又猛烈的香气,最后一道菜也完成了。   清蒸螃蟹,蒜香鱼,蒜蓉牡蛎,虾仁鸡蛋汤,白灼菜心,各个色香味俱全,章玉鸣只觉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从桌腿边拿起一壶酒来,给自己斟满。   “若是世道太平,咱们一家三口便住在这村子里,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岂不美哉!”   “美死你!”姜渔看他开始倒酒,起身掀开锅盖,浓烈的肉香气混着香料的味道袭来,猪脚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脱了骨,卤得透味,色泽油亮,炖的十分软烂。   最后往里撒一把葱花就出了锅。   章玉鸣实在惊讶,“你何时炖上的?”   “你洗螃蟹的时候就炖上了。”姜渔得意道,吩咐他端去桌上,“喏,一次吃个够。”   章玉鸣分外感动,夹起一筷子猪脚就往嘴里送,这一口软糯脱骨,咸香回甘,只觉胸中热流涌动。   “小渔,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夫郎!”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9章   天底下最好的夫郎脸红了,还狡辩自己是热的,只让这看笑话的父子俩赶紧吃饭。   饭桌上,姜渔问起村长的事,“你不会没有缘由去村长家,是发生什么了吗?”   “今日去老宅遇到虎蛋,那孩子提及当时婶子便是因为村长奸淫导致怀孕,从而没从雪灾中逃出来,我一时气上心头,便去村长家扫掠一番。”   “那便将银子给虎蛋吧。”姜渔道,他数过那银子,加上金子足有二百多两,想来也不是正经路子赚的。   “不急。”这银子章玉鸣也没打算花,一来他们如今不缺,二来花的也不心安。   村长在村里势力盘根错节,仅仅偷他几百两银子不足以让他长个教训,须得连根拔起,再将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公之于众,让村里开祠堂,只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才能了村民们心中的恨意。   “村长这人狡猾得很,肯定不止这一处藏了银子,明日我去镖局让小六跟李树跟踪他些时日,势必把他势力摸排清楚,予以清除!”章玉鸣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好不畅快,“至于银子,倒时能查收多少,悉数分给村里人。”   “好。”姜渔一口应下,碗里被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夫郎这手艺,越发见长了。”   “你是许久不吃,馋了。”姜渔说他,“谁家汉子同你一样,一心就惦记着吃。”   “怎的,嫌我没出息?”章玉鸣看桌边安静啃猪脚的姜溯言,又看偷偷蘸一筷子烈酒尝过后露出嫌弃表情的姜渔。   姜渔舀了一勺虾仁蛋花汤压压酒气,“这村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有出息的汉子了。”   这话分明是夸奖,不知怎的,从这双儿口中说出,总有些阴阳怪气,章玉鸣给他匀了一小杯酒,“想你这一口想了许多年,自然是馋的。”   “许多年?”姜渔疑惑抬眸。   “加上梦里。”章玉鸣淡定垂首。   姜渔瞧见他分给自己的小半杯酒,没推拒,端过喝了小口,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梦里多少年呢?”   “足够你为我养育一个孩子的年岁。”   “我才不给你生孩子。”姜渔不看他,只吃菜,嘀咕着。   “若心也跟嘴这般硬才好,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章玉鸣满上一杯,又是一口饮尽,胸中思绪万千。   若没有孩子,还能少些艰辛。   “我才不会那么傻,我说过了,若你待我不好,我可是会跑的。”姜渔与他碰杯,双儿精致的眉眼微挑,在暖黄的烛光下有些缱绻。   当然,或许是章玉鸣的错觉。他低低一笑,语调肯定,“你不会跑。”   “少来。”这次多喝了一点,辣得姜渔直吐舌头,小声嘀咕一句,也不知这酒有什么好喝的。   “那日的话还未曾回答呢。”章玉鸣又问他,“若是我真如梦中那般待你,会不会恨我?”   “那我肯定恨死你了。”姜渔轻嗅杯中酒,只觉闻起来确有些清香,复又补充一句,“你若是一走许多年不曾回来,我只当你死外头了!”   “不想我?”   “才不想,你一年不回我就卷了你的银子改嫁。今年嫁个能赚银子的汉子,明年嫁个身板结实的,后年再嫁个怕夫郎的,给你多戴几顶帽子!”   章玉鸣没忍住低笑出声,“好好好,由着你改嫁。”   “只后头总得再给我空一年出来,说不定何时我就回来了。”   “等你回来黄花都老了!”   “老了我也要。”章玉鸣摇着头,似有几分醉意,忽的想起一事,“未曾同我说过年岁几何?”   “我……”姜渔想了想,“二十有一。”   “这般算来,你十五岁就生了言儿?”章玉鸣嗓子有些沙哑,这个事实让他酒意散了些,浓眉微皱,“双儿过早生产对身子不好,明日与我一同去看看大夫。”   前世姜渔身子一直不好,这辈子重生后被他养的好了些,年前一场大病瘦了许多,眼下才刚刚养回来。   平日里章玉鸣不让他操劳,大夫又说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这才由着他操持店铺,可他也不知这双儿初次生育这般早。   “不用了,我身子好的很。”姜渔心虚,他可不敢跟章玉鸣一起看大夫,这样秘密就暴露了。   “听话,看过我才放心些。”   “你只管放心好了,我能生的。”就是现在还不能生罢了。   “村里有些十五六岁就产子的双儿,到了年纪不免一身病根,你现在不觉得,日后就知难受了。”章玉鸣仍劝他,“我之前认识的一个阿么就是,四十多岁走路都艰难,一到刮风下雨浑身疼痛,还有些难以启齿的痛处,不可任性。”   “我身子养得好。”姜渔嗫嚅道,“之前的夫家很是富贵,待我也很好,生了孩子冻不着冷不着,没落下病根的。”   他难免心里后悔连连,果真一个谎需得无数个谎圆,心虚的都想把真相告诉章玉鸣了。   “再富贵、待你再好,也改不了让你这般小的年纪孕子的事实。”章玉鸣脸色阴沉,“你那前夫家在我看来分明是没把你当亲夫郎看。”   他瞧这双儿二十有一,一张俏脸生得仍是这般青涩,十五岁不知何等稚嫩,身子都没长成,骂那人一句畜生也不为过。   目光扫过这人一道细腰,想来也是因此,如今才这般瘦。   姜渔没说话,低垂着眉眼吃饭,章玉鸣把他的心虚当成了心伤,语气软了下来,“明日同我去看大夫,若是没事自是极好,若身子确有亏空,也好及时调理。”   “其实我前些日子看过大夫了。”见他揪着这事不放,姜渔只好道,“我也怕逃难路上亏了身子不好生育,已经偷偷看过,大夫说不妨事。”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我怕你急着要孩子,当然没跟你说,只你放心吧,等五六月份,就能生了。”   “所以之前不肯与我同房,是因为?”章玉鸣话到一半,姜渔知他未尽之意,点头,“大夫说五月后才能同房的。”   “那便好。”一切说的通,章玉鸣总算放心了些,“你生辰是何时,也未听你提过。”   “五月初九。”姜渔道,脸色越来越红,“等我生辰以后,身子大好了,就,就给你生孩子……”   徐小满他们成亲一月就有孕了,他面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而且章玉鸣待他好,他也心甘情愿,只盼这般安稳日子再长久些。   “不急。”章玉鸣知道他身体情况,就不会催他,“等大夫看过能要孩子咱们再要。”   孩子可没有夫郎重要。   二人都喝了些酒,夜里有些燥热,章玉鸣老老实实自己一个被窝,立誓姜渔生辰前不跟夫郎同卧一衾,免得擦枪走火。   后半夜,姜渔额上冒了些细密汗珠,腹部也有些不适,他咬紧牙关撑了会儿,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敢让章玉鸣知道,怕这人非要带他去医馆。   好在忍了会儿,那股难受的感觉慢慢消了下去,他也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翌日,章玉鸣眼下青黑一片,往镖局去。   村长还是要早些解决的,不为虎蛋,也该为其他亡魂。   前世虽身居高位,章玉鸣总归是农家子出身,对村里是有感情的。   他从小便不爱笑,长大成人又因为习了武性子冷,村人大多惧他几分,只有些上了年纪的婶子阿么的,见他总爱打趣几句。   章玉鸣从前不甚理会,可一想起这些人都是些心善的,没什么坏心思,若都曾被村长那个畜生,欺辱过,章玉鸣这口气还真咽不下。   把调查村长的事交给罗小六和李树,他二人都是镖局里的老人,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不仅功夫高,另外还自行摸索出一套适合他们的法子,如同暗网一样,情报来的又快又准。   这般人才,章玉鸣也极为看中二人,不让他们跟章玉林去临水县扩展生意的原因,也不是比不得其他人得他信任,只还有其他任务交代罢了。   “你们可以让手底下的人负责,这些我并不管束,只一点,这事需得尽快调查清楚,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放心吧东家。”罗小六和李树齐齐抱拳,虽然手里任务很重,又要负责总局和分局的生意,又要去郊外训练新的镖师。   可这是章玉鸣亲自交代的事,他们自然也会亲自去处理,争取尽快得到结果。   “好,辛苦二位。”章玉鸣道,“月底给你们涨工钱。”   “那感情好。”罗小六喜笑颜开,李树没太大表情,看脸色也是高兴的。   “昨天我娘给我相看了一个姑娘,今日东家就给我们涨工钱,必须给姑娘聘礼再加一些,许是旺我!”罗小六道,章玉鸣也替他高兴,“既如此,我便先恭喜你了,成亲可得请我去喝喜酒。”   “自然自然。”提到婚事,罗小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亏了东家您,若不是得您看中,有这般稳定又钱多的活计,这媳妇可是不好讨!”这姑娘也是他们村里的,之前家里都嫌他们家穷,不让姑娘嫁,眼下也是苦尽甘来了。   这般想着,越是喜上眉梢,心中感激更甚,暗暗想日后一定要更勤勉才行。   “说这些见外的作甚。”他们都是自年少便相识,人品也是互相了解的,章玉鸣给他们活计不假,没有他们这镖局也开不起来,章玉鸣心里清楚,所以赚了钱也不亏待他们,尤其是打一开始就跟着他们的这些老伙计。   “那我们先去忙了东家。”李树道,章玉鸣挥手,二人相携离去。   ——   镖局的午后静谧又安稳,只有账房里算盘珠清脆的噼啪声。   章玉林一身素色长衫,端坐在厚重的账台后,垂着眼睫细细对账。   他本是书生出身,眉眼温润,指尖修长,拨弄算盘的动作倒像在案前挥毫泼墨。   徐小满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撑着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阳光从窗棂柔柔洒进来,落在章玉林光洁的额角,也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上。暖阳错落间,小满瞧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家章大哥怎么看都好看,一颗心软乎乎的,满是欢喜。   他坐不住了,昨夜章玉林教的字已工工整整写了一页,字字熟记于心,于是轻手轻脚起身,一步步挪到账台边,微微倾身,轻轻靠在了章玉林身侧。   男人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浅浅的皂角气息,萦绕在鼻尖。徐小满蹭了蹭他的肩膀,抬眼细细打量。章玉林只当他无聊了,往里一挪让他同自己坐在一起,眉眼带笑,“等会与你一起出去逛逛,再等半刻钟就好。”   徐小满只管点头,并未听到他说什么,一个劲儿盯着章玉林瞧,观他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偏生在下巴偏右的地方,长了一颗小小的墨痣,不偏不倚,位置正好,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章大哥这里的小痣,好看。”徐小满道,他正看得欢喜,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方才还入迷的神情骤然一紧,毫无预兆地“啊”了一声,短促又清脆。   这一声惊响,打破了账房的宁静。   章玉林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珠悬在一半位置,再没落下半分。他缓缓抬眼,看向身边一脸呆滞的徐小满,温和的眸子里染了几分惊慌,只嗓音依旧轻柔,“怎么了?莫怕我在呢。”   “我,我……”徐小满抓住了他的衣袖,因为自己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没事,慢慢说。”见他神情不似惊惧,章玉林也放了一半的心,轻轻拍着他脊背,好一会儿,徐小满终于缓了过来,神色认真地同章玉林道,“我想起那日的人像谁了!”   他又摸着章玉林下巴处的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日,我看那人贵气十足,便忽视了几分长相,只觉他眼熟,刚才看你下巴处有颗小痣这才想起其他。”   “章二哥曾说过,小渔的前夫家不一般,许是富贵人家。”听到这里,章玉林脸色一变,只听徐小满又道,“那人眼睛很大,眼尾柔和不挑,眉骨清浅,说实话,寻常汉子少有这般长相。”   “且他下巴微微上翘,若非下颌锐利加上鼻梁高挺,便说是双儿也有人信的。”   “这般长相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就是言儿。”   “言儿?!”章玉林沉默,若是与言儿相似,那……难不成那人是言儿生父?   怕他不信,徐小满又补了几句,“我头一次见言儿就觉得这小汉子长得乖巧漂亮,日后我也要生个这般好瞧的小汉子。咱们成婚后正好又住在镖局里,我就日日找言儿,想多看看他,让肚子里的娃娃也多看看,说不定就能长的像了,所以才会在见到那人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的。”   “难怪每次寻你,你都瞧着言儿读书。”章玉林失笑,“我只当你也想读书呢。”   “我自然想认字读书的。”徐小满眉眼一弯,旋即又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想生娃娃是第一位。”   二人温存片刻,又齐齐叹气。   “这可怎么办?”徐小满满脸忧愁,“要不要告诉章二哥或是小渔呢?”   告诉章玉鸣的话,怕他冲动行事;告诉姜渔,又怕姜渔放不下前夫家,不要章玉鸣了。   毕竟那般人物,想来没几个双儿能放下。   “小渔那么在乎言儿,可见对言儿的生父必定也是十分在意的。”徐小满道,看章玉林一直不言语,“章大哥,你觉得呢?”   “书信一封吧。”章玉林缓声道,总归他们的信件只会到这二人手中,端看谁先看到信件内容了。   “小渔曾与你说过他之前的夫君尚在人世吗?”提笔又落,章玉林忽的想起最重要的事,徐小满趴在账台上,“我问过小渔,小渔说当时与他们分开了,不知是否在人世。”   那便是有一半的可能尚在人世了,章玉林重新提笔蘸墨,指尖微顿,他把徐小满的猜测尽数写于纸上,字字斟酌,隐晦提及那人周身的贵气与容貌,绝非寻常人家。   最后在信末添一句,此事事关重大,望三思而行,切勿轻举妄动。   只盼这封书信不要让他们分开的好。   私心里,章玉林还是希望这人并非姜渔前夫婿,毕竟他们二人感情总算好了些,若是因此分开,自己二弟少不得消沉难受的。   封好信件,他唤来镖局专门送信的伙计,叮嘱其加急送至东家或夫郎手中。   那伙计领命,揣着信快马加鞭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彼时望潮县总局。   临近傍晚,姜渔去集市上买了些食材,打算早些回家做菜去。章玉鸣在分局忙着,托人来传话说今晚稍稍清闲,回去早些,连晚饭想吃的菜色都尽数告知给了伙计。   那伙计传话时满脸笑,话里话外在说东家和夫郎感情好,说的姜渔心里高兴,待伙计走后就去了菜市。   眼下刚拎着食材回了镖局,喊上姜溯言正要回去,送信的镖局伙计便风尘仆仆地赶到院门口,高声唤道:“姜夫郎,有章掌柜的信,加急送来的!”   姜渔闻言放下手中菜篮,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上前接过信封。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他正欲拆开,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猝不及防。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姜夫郎!”一旁伙计吓得慌忙上前扶住他,又因他的身份只能扶住胳膊。   屋里练字的姜溯言听到惊呼声也丢下书本跑了出来,连连来扶,“阿爹你怎么了!”   见姜渔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唇发白,伙计赶紧朝外喊,打扫后院的阿么这才听到赶紧跑过来稳稳扶住姜渔,看他脸色难看,急道,“夫郎这是?快些喊东家来送到医馆去!”   送信的伙计立刻道,“我这就去找东家!”   话音落,伙计拔腿就往镖局的方向狂奔,脚下生风,连马都忘了骑。   姜渔蜷缩在阿么怀里,腹痛如绞,浑身都在发颤,心里又慌又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姜溯言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急得眼眶发红却懂事的没有说话。   隐约听到伙计说要去医馆,姜渔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虚弱道,“不去医馆,扶我去床上休息会儿就好。”   “夫郎确实得先去休息下,只是医馆也是要去的。”那阿么道,瞧着脸上都没有血色了,可不敢拖延。   不过片刻,章玉鸣便飞掠而来,看到姜渔这副模样,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慌。   他二话不说,弯腰将姜渔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往镇上医馆赶,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渔你撑会儿,别怕,马上就到医馆了。”   姜渔靠在他怀里,疼得意识模糊,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已经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医馆内,老大夫正在给其他病人诊治,见章玉鸣神色慌忙冲进来,怀中的双儿脸色惨白,立刻让药童把人安置在內间,把正在诊治的病人托付给其他大夫,转身就去给姜渔探脉。   指尖抚上腕间,片刻后便有了定论。   章玉鸣守在一旁,心急如焚,连声追问,“大夫,我夫郎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昏倒,脸色还那般吓人,一丝血色也无。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榻上虚弱的姜渔,自然还记得之前姜渔找他的渊源。   过了许久老大夫才开口,编了一套真假参半的说辞,“莫慌,你夫郎并无大碍。只是潮热期将至,这些日子操持铺子,又心绪操劳,气血翻涌,才引发了腹痛,歇息几日,服些调理的汤药便无碍了。”   他刻意避开了年纪与旧疾的话头,只拿潮热期做遮掩,章玉鸣虽心急,却也信了老大夫的判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声叮嘱,“劳烦大夫开最好的药,让他少受些罪。”   “放心,我这便去开药,你只管跟着药童抓药去。”   “好。”章玉鸣接过老大夫的药方,托老大夫先照顾姜渔片刻,又望了姜渔一眼才跟着药童出去。   不多时,姜渔缓缓转醒,入目是医馆的白帐,鼻尖萦绕着药香,浑身的疼痛消减了不少。他猛地坐起身,眼底满是惊慌。   老大夫观他面色,温声宽慰,“夫郎放心,老朽守口如瓶,未曾告知他你的情况。”   姜渔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紧绷这才松懈下来,连连道谢,“多谢您。”   “无妨。”老大夫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个让姜渔喜出望外的消息,“这些日子你调养得当,身子已养妥了,气血丰盈,此前不能同房的忌讳,如今尽数解除了,只待潮热期到了,便可如愿。”   姜渔一怔,脸颊瞬间染上红润,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此次腹痛是?”   “夫郎之前可有过类似情况?”   姜渔想到那天夜里也曾腹痛过,便将此情况告知老大夫,那大夫了然,“上次夫郎便该来的,多遭了罪。”   老大夫又补充道:“此次腹痛,只因你年少时身子亏空,不比旁的双儿康健。反应才会比旁人剧烈些,往后多加休养,便会好上许多,无甚大碍。”   正说着,章玉鸣拎着药从外间走进来,见姜渔醒了快步走过来将人虚揽住,连声关切,姜渔也知道吓到他了,只道自己已经没事了。   将人好好看了一圈,看他面上确实恢复了些,章玉鸣才把人稍显凌乱的衣裳整理了下,转头认真向老大夫询问后续调养的法子。   老大夫一一叮嘱,章玉鸣听得仔细,末了躬身道谢,拎着药抱起姜渔回去。   “怎的不赶着牛车送我来。”姜渔环住他脖颈,恢复了几分说话的气力,章玉鸣将人往上抱了抱,语气中还带着庆幸,“吓坏我了,只想着赶紧把你抱来医馆,哪里还记得起牛车。”   “怕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便可以娶个温柔可人、乖巧温顺的双儿了。”   “你这双儿说话难听。”章玉鸣佯装板着脸,“是不是看我舍不得收拾你?”   姜渔不说话了,只往他胸口靠了靠。   回了镖局,章玉鸣把人放到床上,牢记着大夫说他操劳过度,直接把姜渔的包子铺生意找了个信得过的伙计接管了,不再让他做半点活计。镖局里的大小事务,他也尽数下放给其他伙计。   姜渔就这么倚在床上听他交代,好几次想开口阻止,又在看到男人眉宇间的担忧时咽了回去。   算了,清闲几日也无妨。   事情交代完,屋里只剩他二人,章玉鸣才卸下强装的镇定,握着姜渔的手抵在唇边,眼眶发红。   “以后不准这样吓我了。”   刚进来看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就那么躺着床上,恍惚间章玉鸣差点以为见到了前世的姜渔。   也是这般虚弱,躺着榻上,唇色煞白,用一双浑浊的眼看他。   “怎么了,我没事。”姜渔手指动了动,拂过他的脸,竟隐隐有些湿润,他语气也柔和了些。   这男人说完便垂着头,只依旧握着他手不放,又有些滚烫的水滴落在手上,姜渔才知这人真哭上了。   “你哭什么,我没事!”姜渔语调有些急,抬起章玉鸣的脸,这人一贯冷硬的眼里确实盛满了泪水,眼神中带了控诉,薄唇紧抿隐隐有些往下的趋势,莫名有些委屈。   姜渔心也软了,把人抱进怀里,“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日后不能再吓我了。”   “好,答应你。”   姜溯言跑进屋,推开门就看到虚弱的阿爹抱着阿父的大脑袋,嘴里柔声说着什么,身子摇摇晃晃的。   他搞不清状况,跑过去也让姜渔抱,“阿爹吓坏言儿了。”   姜渔张开右手,让他也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小孩的脊背,“不怕,阿爹没事,医馆的爷爷给阿爹开了药,喝了就好了。”   “阿爹为什么会晕倒呢?”   “阿爹可以给言儿生小弟弟了,所以晕倒了。”   姜溯言想了想,在姜渔怀里抬起头,“言儿不要弟弟了,阿爹好好的。”   “我也不要孩子了。”章玉鸣在后补了句,也眼巴巴看着姜渔。   姜渔一时语塞,把两人都推走,盖了被子躺下,“你们不要我要。”   这两人,还嫌弃起孩子了。只心头被人珍视的甜腻,挥也挥不去。   四方圆桌上,那封被遗忘在角落的加急信件,静静搁在桌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0章   夏承宥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捏着暗卫刚呈上来的卷宗,目光落在“章玉林”三个字上。   那日搭救他们的侠士,名为章玉鸣,端看名字,应当是亲兄弟了。   “章玉林,望潮县上林村人士,为人和善,脾性沉稳,曾是望潮县县试与府试的魁首。他家中兄弟三人,其二弟名为章玉鸣。”侍卫首领垂首低声回禀,“章玉鸣,现为镖局东家,武艺高强,已娶夫郎,名姜渔,有一稚子名唤姜溯言。”   “姜钰?!”   夏承宥捏着纸页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呼吸一滞。   他缓缓抬眼,声音发紧,“哪个钰?”   侍卫一怔,连忙回道,“渔舟唱晚之渔,并非金玉之钰,只是乡野间寻常双儿的名字。”   夏承宥眸中亮起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姜渔。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冠着皇姓、养在深宫的夏承钰。   他闭了闭眼,喉间发涩。   是他想多了。   当年宫变,他重伤醒后,得知夏承钰失踪,第一时间派人去寻,最后得来的消息是夏承钰和刚出生的幼子被侍卫一路护送,往南边去了。   于是他自南境一路追着蛛丝马迹北上,只凭着一丝半点线索辗转数州,每每抱有希望,又次次失望而归。   他已经习惯了。   北地苦寒,与江南千里相隔,他的皇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一个镖局东家的夫郎。   不过是同字不同音,是他这些年寻人心切,草木皆兵罢了。   他指尖松了松,将卷宗搁下,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吧。”   “是。”侍卫首领,亦是夏承宥暗卫首领的陆戈、微不可查地叹息。   看来他的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不然怎会让他继续盯着,只会让他退下。   陆戈心念一动,招来下属耳语几句,那下属领命离开。   而另一边,望潮县镖局。   夜色沉沉,烛火昏黄摇曳。   章玉鸣轻手轻脚替姜渔掖好被角,指腹细细摩挲着他已恢复红润的面颊。白日里那一遭属实吓惨了他,直到此刻还牢牢刻在心头,一想便心口发紧。   待姜渔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他起身下床熄灯,目光忽的一顿,落在桌上。   方桌角落,那封被遗忘了整整一晚的加急信件,还躺在阴影里。   章玉鸣走过去拾起信封,见是章玉林所寄,便借着烛光拆开封口。   章玉林流畅工整的字迹落入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贵气逼人,眉骨清浅,眼尾柔和,下巴微翘,与言儿相似……   章玉鸣握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   章玉林他们不知这人是谁,只猜测是言儿的生父,可章玉鸣是知道的。   上次章玉林他们寄过一封信回来,已细细描述过夏承宥的面容,他便知找上他兄长的人是夏承宥。   前世追随十几年,既有君臣之谊,亦有兄弟之情——他怎么就蠢到至死都未曾发现二人相似之处呢?   他下意识闭上眼,将夏承宥的面容,与姜溯言一点点比对。   眉眼。   鼻骨。   下颌。   甚至连微微抿唇时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这念头荒谬却又无比清晰,在脑海中浮现,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姜溯言……极有可能,是夏承宥的孩子。   那姜渔……   章玉鸣猛地睁开眼,眸色翻涌,惊涛骇浪压在眼底。   他知道姜渔心里一直念着那位前夫君,若是他人他自是不会放手,可若他心里藏着的人,是身份尊贵、且未来会成为九五之尊的夏承宥……   章玉鸣坐在暗处,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烛光渐渐微弱直至燃尽,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第一缕晨光刺入,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   他一夜未合眼,心头翻来覆去全是信上的字句,全是姜渔的眉眼。   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气恼的、愤恨的、亦或是如今时而羞涩赧然的,凭心而讲,他放不下。   哪怕知道姜渔的前夫君极有可能是天潢贵胄,他也放不下,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瞒着姜渔一辈子不让他二人相见的念头。   榻上姜渔睡得不算安宁,似是想翻身抱着什么,却扑了个空嘟哝一声又瘪着嘴睡了过去。   章玉鸣压下眼底深沉,寻了镖局里最稳妥的两个阿么,再三叮嘱,务必寸步不离守着姜渔,汤药饮食、起居行动,半点不能马虎,把人身子照看好了。   “东家,可是出了什么事?”阿么见他脸色沉得吓人,不由小心翼翼问道。   章玉鸣喉间滚动,未言其他,只道,“夫郎身子弱,好生照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吩咐过后,他转身进屋时,姜渔刚醒,倚在床头满脸困倦,见他过来,同他抱怨,“昨晚睡得不好,似乎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章玉鸣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姜渔乖乖闭了闭眼方便他动作,“记得不太清了,只觉得有些冷,你昨晚不在我身旁吗?”   “自是在的。”   “那却是好生奇怪了。”把睡得散乱的长发往身后拨弄去,姜渔恹恹道,“你在身旁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噩梦了。”   “想来是昨日身上不适导致的,慢慢调养好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也许吧。”姜渔目光停在他身上,章玉鸣却别开了眼,似乎是躲避,等他衣裳给他穿好,才开口:   “我要即刻去临水县一趟,已托了阿么照顾你,都是你相熟的。”   姜渔心头一紧,“可是镖局出了事?”   章玉鸣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尽量温和,却掩不住一夜未睡的沙哑,“大哥在临水县那边遇上点难处,不是什么大事,我过去一趟,几日便归。”   “可是昨日信件中说的?”   “嗯。”   姜渔忍不住懊恼,“怪我,昨日刚打算看大哥寄来的信就昏了过去,那别耽搁太久,你赶紧去吧。”他眸中闪过担忧,“路上小心些,也、早些回来。”   他对章玉鸣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只路上凶险,还是忍不住担心的。   “对不起,应该陪你的。”   “没事,大哥的事重要。更何况我已经好多了,而且大夫也说了,只是快到潮热期了而已,你在五月初九前回来就好,生辰还是要同我一起过的。”   章玉鸣一笑,摸摸他柔软的脸颊,“好。”   他喉结滚动,俯身,在夫郎额间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姜渔察觉。   快马加鞭,一路直奔临水县,马蹄踏破清晨的静谧、章玉鸣勒紧马绳一路疾驰,扬起一地飞沙。   临水县镖局。   章玉林与徐小满见章玉鸣孤身而来,面色沉冷,眼底布满红血丝,便知那封信,终究是他先看了。   后院,三人围坐,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章玉鸣率先打破沉默,“小满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章大哥请了大夫看过,娃娃也很乖。”   寒暄过后,便进入正题。   “老二,你既已看了信,心中应当清楚,是作何打算?”   “我亲眼瞧见,那人与言儿容貌相似,很是贵气,绝非寻常人家的汉子。”徐小满也道。   见章玉鸣一言不发,章玉林斟了一杯茶水给他,言语间也带了劝解的意思,“如今我们一无所知,对方来意不明,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依我之见,先静观其变,暗中查探那人底细,再做打算。”   章玉鸣坐在木凳上,端起茶杯。半晌,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他是谁。”   “若静观其变,等着他找上门来,不是我章玉鸣的做派。”   章玉林一怔。   章玉鸣眼底情绪翻涌,声音沉哑晦涩,“小渔从前同我说过,他那位前夫君,待他极好。”   “可他让小渔十五岁便生子,孤身流离,受尽苦楚。”   “这般行事,绝非君子所为。”   “我不会把小渔还给他。”   他一字一顿,目光锐利,依他对夏承宥的了解,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有着两世的记忆,内心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   夏承宥性行温良,端方持重,断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双儿涉险生子,更不会让自己的夫郎孩子流落在乡野,受尽颠簸。   而且他如果记得不错,太子妃应当是位女子才是。   可姜溯言的长相,细看下来又确实既像夏承宥,又像姜渔。   他怀疑这里面有隐情,或许姜渔曾经是夏承宥的侍君?又因为些缘故才导致年幼怀了孩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解释了。   徐小满想起些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可他答应过姜渔保守这份秘密。   之前姜渔只说是带着家里孩子逃难,可姜渔又不曾生育过,那这个孩子只能是姜渔前夫君与旁人生的了,这般一想,又觉得应当说些什么的……   不等徐小满考虑好,章玉鸣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去寻他。”   如今二人势力悬殊,况且,平心而论章玉鸣不想与夏承宥为敌,若能得一个平衡的结果最好。   章玉林还想劝阻,却被章玉鸣拦下。   “小渔昨日忽然昏迷,虽大夫说无甚大碍,我却隐约觉得他有事瞒我。如今不管是我还是小渔,都已经不起半点风波,我必须在他找上门之前,把一切都解决。”   说罢,提步边走,步履匆匆,章玉林了解他的性子,知道无法阻止,只能暗中祈祷一切顺利。   那人,看着和善,可富贵之人又有几个善辈。   心里的话咽了几咽,徐小满亦是微微吐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等小渔亲口说吧,毕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私事。   ——   凭着前世记忆,循着夏承宥一贯喜好清净、偏爱隐秘宅院的习惯,章玉鸣在临水县内四处查探。   不出两日,他最终在县城最僻静的巷弄深处,寻到一处高墙深院,门庭低调,却守卫森严,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贵气。   章玉鸣立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门环。   不过时,一位垂眸敛目的门卫前来开门,审视他一番后谨慎问询,“你是何人,前来所谓何事?”   章玉鸣把先前萧清娆留的信物给他,“劳烦交给你家主子。”   门卫一看,不敢怠慢,躬身接过背脊微弯,“您稍等。”   又过半炷香的时间,那门卫脚步匆匆而来,“我家主子有请。”   说罢,侧身让路。大门缓缓推开,章玉鸣提步踏入。   这宅院藏于深巷,入内却豁然开阔,青石板路蜿蜒,两侧遍植翠竹,风过处竹叶轻响,静得只剩脚步声。   院中无多余喧嚣,连仆从都步履轻缓,垂首低眉,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身边才有的规矩与肃穆。   门卫在前垂首引路,步履恭谨,一言不发。章玉鸣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院中守卫隐于暗处,气息沉敛,章玉鸣心中有数。   这人做派与前世别无二致。   一路行至正厅外,门卫躬身止步,轻声道,“您稍候,小人通传。”   不过片刻,厅内传来夏承宥的声音。   “请进。”   门卫推开门,章玉鸣抬步迈入。   正厅陈设简单,紫檀木桌案,素色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夏承宥端坐主位,锦袍素净,见他进来,缓缓抬眼,二人对视,夏承宥心中微讶。   “竟是你?”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令牌,眼睑一垂,如漆的墨瞳心绪已尽数敛去,弯唇轻笑,“我与侠士当真有缘。”   “叨扰。”章玉鸣落座,直奔正题,“昨天兄长来信说是遇到一位矜贵异常的公子,我观他信中描述的面容,想来应当是你。”   夏承宥看他一眼,“这令牌?”   “是一位女子所托。”章玉鸣知无不言,他之所以拿出令牌,也是报了几分利用萧清娆的意思。   依他如今的身份,想见夏承宥没那么容易,只能如此。   夏承宥面上并未有何波动,“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章兄可知?”   “应在西境,那日她在信中言,西境战乱骤起,留下信物便离开了。”   “她可曾告知你,我的身份?”   章玉鸣亦是直言,“未曾。”   仆从前来看茶,二人皆未再言语。   夏承宥已把章玉鸣的身世了解清楚,知他身家清白,先前便有招揽之意,这次再观他眉目清明,周身沉稳,便再度开口,“之前幸得章兄相助,那日与章兄初次见面便觉投缘,不知章兄是否有意入我麾下?”   “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恐怕当不得大任。”章玉鸣道,不过他的确还有一事与之相商。   顺天道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他只能先将自己的发现告知给夏承宥,尽量减少前世悲剧。   果不其然,夏承宥一听便面露沉重,他身为一国储君,自是知道这般邪道对百姓的影响有多大。   只他并未听到半点风声,愈发觉得章玉鸣捉摸不透。他起身对章玉鸣拱手,眉眼间的感激不似作假,“多谢章兄告知,此事关乎社稷,我自会派人探查清楚,若果真如章兄所言,必将其全盘湮灭。”   “章某也愿这天下早日恢复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若天下侠士皆如章兄这般,不愁社稷不稳。”作为感谢,夏承宥随即开口,“若你不愿入我麾下,我亦可许你一诺。”   “殿下所言当真?”章玉鸣不再迂回,骤然点破夏承宥身份。   夏承宥面色微沉,周围隐藏的暗卫亦紧绷气息,只待他稍有不妥,便要即刻出手。   正厅之内,气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片刻后,夏承宥终于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调波澜不惊,“章兄从何得知孤的身份?”   “普天之下,气度矜贵、威仪藏于骨血者,除却殿下,再无二人。”章玉鸣神色淡然,仿佛未曾察觉满室杀机,依旧淡定如常,让夏承宥更是心生赞许。   “孤只当章兄所言非虚。”   “自是句句属实。”   “你既问孤一诺是否作数,孤已开口,便绝无反悔之意。”   章玉鸣达成目的,沉声便道,“确有一事,恳请殿下应允。”   他抬眸,目光坦荡而坚定,与夏承宥对视亦半分不落下风,“我只求殿下,护我夫郎一世安稳,此生绝不强他所难。”   “姜……渔?”夏承宥口中轻念出这个名字,章玉鸣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正是。”   他心中了然,殿下果然早已暗中查探过他的底细,连姜渔与孩子的事,怕是都一清二楚。   “你倒是个重情之人。”夏承宥眸中掠过一丝感慨,“你可想清楚了?孤这一诺,可许你高官厚禄,也可赐你金山银山,你偏偏要用来换你夫郎的安稳?”   “只有他能安稳便好。”章玉鸣低笑,忽而又抬眸看向夏承宥,“只还有一求,望天下人不可强他所难,殿下……亦是。”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暗卫气息更沉,陆戈更是心头一紧,此人竟敢提出这般要求,实在胆大。   夏承宥倒是并未动怒,凝视着章玉鸣眼底的坦然,良久,缓缓颔首,“好。”   “望殿下,君无戏言。”章玉鸣言罢,跪拜于地俯身叩首,行君臣大礼,便转身告辞。   不管夏承宥与姜渔从前是何关系,姜渔一日是他的夫郎,此生便是。   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陆戈才上前一步,“殿下,这位章公子行事古怪,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只求护着夫郎,还特意叮嘱殿下不可强其所难,实在令人费解。”   “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不愿心上人受半分委屈,更容不得旁人磋磨。”夏承宥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若他肯投靠殿下,便再得一员猛将。”陆戈惋惜道。   他觉得自家主子也有点奇怪,顺天道若果真存在,按照殿下以往的性子,也得查清后才会给予那人信任,并不会轻易许诺。   这般态度,看来还是被那个与七殿下名讳有这一音相同的夫郎所影响。   “他或许并无封侯拜相之意。”夏承宥轻叹,各人所求不同。   有人为名利不择手段,有人为情意甘愿舍弃一切,无愧于心便罢。   那人既然只求夫郎安稳,便不是追名逐利之辈,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招揽。   “不过,孤倒真想见见,他那夫郎究竟是何等人物。”夏承宥一笑,能得他如此倾心,想来绝非普通乡野双儿。   陆戈张口欲言,只事情尚未办妥,便又咽了回去。   罢了,等画像出来,再告知殿下也不迟。   他早在夏承宥让他盯紧章家之时,就已寻了画师描绘姜渔的画像,只此番作为,若提前告知夏承宥,他必会阻止,毕竟偷偷描摹他人夫郎的画像,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可他也同样希望早日找到七殿下,能解殿下心头遗憾。   ——   事情办妥,章玉鸣心中的大石落地。   他深知夏承宥品性,既然应下,即便日后知晓姜渔身份,也绝不会强迫。   那一诺,特意强调不可为难姜渔,是因为他在赌。   赌姜渔不会离开自己。   虽二人只相处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可他笃定姜渔心里有他,哪怕夏承宥来寻,姜渔也有大半的可能留在自己身边。   这双儿嘴上不说,近来种种行为却不会骗人。   当然,如若姜渔想离开他,他想,他会放手的。   只在放手前,少不得要纠缠一番罢了。   这几日几乎夜夜难眠,章玉鸣拜别章玉林夫夫,连夜赶回了望潮县。   那两位阿么十分尽心,把姜渔照顾得极好,眼下早已跟着姜渔回了上林村,如今就住在另一间卧房里。   章玉鸣深夜归家,院门已锁,他轻扣房门,是位稍年轻的阿么前来开门,见到章玉鸣意出望外,“东家,您可算回了!”   “夫郎如何?”章玉鸣侧身进来。   “夫郎身子无碍,只是约莫挂念东家,总有些闷闷不乐。我与李哥变着法子做吃食,也没什么胃口,今晚只吃了块点心,便早早歇下了。”   “我去瞧瞧他,张阿么先去睡吧,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阿么感念救命之恩,满心感激,“若不是东家与夫郎,我这把老骨头早已冻饿而死,谈何辛苦。”   他又替章玉鸣烧了热水、温了饭菜,才回房歇息。   缓缓推开门,屋内已是漆黑一片,章玉鸣脚步平缓走至床前,借着窗外月光,看姜渔蜷缩在床上,双手窝在胸前,姜溯言从身后搂住他的腰,章玉鸣不由心里一软。   这是以往他还在时一家三口睡觉的姿势,只不过那时这双儿枕在他臂弯,脸埋在他胸前的,可见已成了习惯。   见他睡得安稳,章玉鸣未多打扰,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一日未曾进食,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关好房门,先洗净一身风尘,才去灶房用饭,两位阿么手艺都不错,虽然比不上姜渔做的和他胃口,眼下也不是挑剔的时候。章玉鸣刚盛好一碗饭,便听见门口传来轻响,抬眼一看,姜渔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已至五月,他们这儿天气仍有几分凉意,章玉鸣快步走近给人披了件衣裳,“不冷吗?穿件里衣就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姜渔眼眶发酸,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委屈。睡梦中觉得有人在看他,醒来看见人影,果真是他。   “嗯,回来了。”章玉鸣环着他腰身一路把人带到灶房,“想不想我?”   以往姜渔都会直言不想,这次久久未开口,章玉鸣知道他不好意思,没期待他能说什么。摸了摸这人手指微凉,便拢在掌心暖着,“张阿么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陪我吃些好不好?”   “我不想吃。”姜渔坐在他旁边,两只手都往他怀里送,他刚才都不好容易打算说想他了,被这人打断,这下不好意思说了。   “我摸摸。”章玉鸣伸手轻触他小腹,果然空空瘪瘪。不知是否是错觉,明明才出去不过四日,他却觉得这人又清瘦了不少。   于是舀起一勺乌鸡汤递到他唇边,“别的不吃便罢,这乌鸡炖得软烂,汤头鲜美,是给你补身子的,多少喝一口,好不好?”   他哄着,姜渔转过头看他一眼,好不容易把这口喝了,章玉鸣又舀了一勺,“再喝一口。”   姜渔不说话,手往他暖和的腹部伸,脑袋也埋在他怀里,身体力行地拒绝,章玉鸣实在没办法,摸摸他散在身后乌黑的发,语调温柔,“想让我抱?”   胸前的脑袋摇了摇,不知是单纯的轻蹭,还是想借摇头的动作,表达‘才不是想让他抱’的情绪,总之是粘人了些。   章玉鸣知道,这人多半是不习惯两人分开,心中亦是挂念,只是不善开口罢了。   就像他,也是好几日睡不安稳。   他打着商量,“小渔,你把这半碗汤喝了,咱们就去睡觉好不好?我搂着你。”   姜渔埋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章玉鸣身上独有的温暖气息,连日来的思念与不安尽数消散,只觉得无比安心。   好一会儿,他才点头,嘴巴凑过去,让章玉鸣喂他小口小口将半碗乌鸡汤喝完。   章玉鸣见他乖乖听话,眉眼间笑意更浓,就着怀抱他的姿势潦草吃了点饭,就收拾了碗筷抱着人回了卧房。   床上的姜溯言早已睡得香甜,章玉鸣小心翼翼将姜渔安置在身侧,长臂一伸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姜渔顺势靠在他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不多时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初醒姜渔还是有些懒,话也不多,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整个人都蔫蔫的。   昨夜章玉鸣只当他是连日思念、睡得不安稳才会如此,可今日一早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奇怪。   他伸手探了探姜渔的额头,温度如常,并无半分发热的预兆,追问他是否哪里不适,姜渔也只是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地往他怀里缩。   章玉鸣起身打算起床。去了临水县几日,这边的生意总要去看看的。   刚一挪动身子,怀里的双儿便立刻缠了上来,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闷闷地蹭着他的肩颈,小声嘟囔着什么,章玉鸣听不真切。   凑近去听,姜渔反倒不说了,章玉鸣何曾见过这般黏人的姜渔,只觉情意渐浓,可事情总归是要做的,便拍拍姜渔的脊背,“夫郎,你这样让我很难。”   自及冠起,还未曾有这般不舍得起身的时候,索性重新躺好,将人牢牢搂在怀里,静静陪着他赖在床上。   日头渐升,好不容易软声细语哄着姜渔起身,用了几口早饭。谁知刚放下碗筷,姜渔便脚步轻缓地转身,又要往床榻走去,那副恹恹欲睡、不愿多动的模样,把章玉鸣看得一愣一愣的,满心都是不解。   一旁收拾碗筷的李阿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凑到章玉鸣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东家,我瞧着夫郎这模样,怕是潮热期要到了,双儿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般慵懒黏人,身子也乏得很。”   章玉鸣闻言,心头猛地一惊,细细一想,可能真是如此。   如今已是五月,他清清楚楚记得,姜渔那日曾同他说过,五月便可同房。   思及此,他连忙问李阿么,双儿潮热期该如何照料,又需要备下哪些物件。   李阿么见他这般上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笑着调侃,说二人成婚许久,反倒比新婚的夫夫还要恩爱黏糊。章玉鸣听着,耳尖微微发烫,满心窘迫。   这一世,可不得算他们新婚。   只听李阿么的叮嘱,章玉鸣觉得不够周全。前世他与姜渔同房,姜渔起初总是眉眼紧蹙,神色难受,直至后来渐渐适应,得了趣才会主动缠着他。   念及此处,他不再有半分耽搁,寻了个由头让姜渔自己待一会儿。便即刻起身,快马赶往镇上的医馆。   买了些用到那处的药膏,章玉鸣又摸着鼻子请教老大夫。老大夫一听便知其中缘由,哈哈一笑让他放宽心,又再三叮嘱他务必温柔小心。   言道姜渔身形娇小,而他生得人高马大,身形本就悬殊,行事之时定要顾及夫郎身子,万不可急躁。章玉鸣两世为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细细叮嘱,不由面色微红,却将老大夫的话尽数记在心底。   他总要给姜渔留个好印象,免得和前世一样,跟自己夫郎同房像打架,弄得两个人都难受。   屋内,姜渔独自坐在床边,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   这些日子章玉鸣外出,他闲来无事,又想到潮热期将至,早已从两位阿么口中,弄懂了那些私密的事。   知晓了何为同房,也终于明白,往日里章玉鸣吻他、咬他舌尖,究竟是何心意。   回想起自己从前懵懂无知,竟以为自己是身患顽疾,每每章玉鸣同他亲近都忍不住惊慌躲避,甚至暗自羞愤,只觉得荒唐又窘迫。   万幸章玉鸣这人也是笨,从未多想,只当他是羞怯不适,若是那汉子再聪明些,自己怕是早已暴露了所有秘密。   姜渔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肘处那一点艳色小痣,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此前不知含义,现在却是知道了。   嬷嬷并未提前告知其他,皇兄也不便同他讲,才让他闹了笑话出来。   不过……   那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念在这些时日他对自己那般好,他就勉强再给他一次重新猜测的机会。   至少要在同房前,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旁人,更不曾生育过,免得这人又酸溜溜吃些干醋。   这般想着,姜渔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张脸都捂住,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只把自己滚的晕头转向。   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办……   好害羞啊。   “他会不会嫌弃我什么都不懂……”   脸埋在章玉鸣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盘腿坐了起来,抓着脚丫子身体左右扭了扭。   十分苦恼了。   不管,他要嫌弃,就要他好看。   ——   “殿下!”   临水县,陆戈收到画像,神色匆匆闯进正厅,气都未喘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小像,躬身呈上,“前几日您吩咐属下紧盯章家,属下寻了民间画师,绘了姜夫郎的容貌,此番擅作主张,还请殿下怪罪。”   说罢,他便单膝跪地请罪,夏承宥从密卷中抬眼,不知他此番鲁莽行径是为何,神色平静接过画像。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双儿眉眼清隽,面若莹玉,身姿清瘦,确是难得的好相貌。   夏承宥漆黑的墨瞳骤然一缩,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心头那沉寂已久的希冀,再次翻涌。   他抬眸看向陆戈,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紧,“你看……他与钰儿,是否有几分相似?”   陆戈心中轻叹,便知夏承宥会有此一问。   这些年,但凡有半分相像的人或画像,殿下都会这般执着追问,却全部都是幻影。   只是这次的姜夫郎,连他都觉得与七殿下有五分相似,更何况殿下。   他担心夏承宥心中希冀太过,垂首敛目,“殿下,您或许只是太过惦念七殿下了。此人不过五分相像,七殿下自幼养在深宫,容貌绝世,若是长大,定比画中之人更显风华。”   夏承宥久久凝视着画像,眸中的光亮一点点燃起,他知陆戈未尽之意,却坚信这人就是夏承钰。   他不至于连自己皇弟认不出。   又一次细细描绘过画中人的容颜,夏承宥缓缓将画卷合上,指尖微紧,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   “陆戈,备马!”   他要即刻前去望潮县。   上林村。   章玉鸣买了需要用到的东西,又赶回村里,生怕晚了那双儿又闹脾气。   难得的,姜渔见他不但没发脾气不嫌他回的晚,反而在看到他后往屋里去。   心下一笑,章玉鸣提着两手的东西跟上去。   “怎么了?见到我怎么躲到屋里了?”   “才不是躲你。”姜渔坐在一旁,隐隐有些紧张,看他把东西全部放在桌上,又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是什么?”   “李阿么说你可能潮热期要来了,我去买了些药膏,免得伤了你。”他一句话交代好,看姜渔脸色发红,知道他应是不抗拒自己了,拽了凳子坐在他身边,“这次夫郎愿意吗?”   “我……”   “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等他答,章玉鸣笑道,“反正你这小胳膊小腿也打不过我。”   姜渔轻哼一声,没反驳他,只希望他知道真相不气自己就好。   蛮横了几个月的双儿起身,把屋门反锁,灵动的双眼又上下打量章玉鸣一番,思考待会儿若是这人气急要走,他把人拽住的几率有多大。   可惜,他暂时估摸这没有几率。   姜渔心一横,坐在他腿上,投怀送抱,“上次我问你,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生我气,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呢。”   “我哪儿敢生你的气。”章玉鸣往他腰身摸了几把,心思已经不在姜渔的话上了,开始享受起夫郎的主动。   “少插科打诨的,你认真点说嘛。”   “认真说就认真说,还‘认真点说嘛’。”章玉鸣学他说话,把姜渔臊了个脸红,他少有这般撒娇时候,这人还打趣他,气鼓地歪头往他脖颈藏。   “你到底说不说!”牙齿在章玉鸣耳边磨得咯吱作响,仿佛章玉鸣再敢打趣他,就要给人来上一口。章玉鸣托着他大腿颠了颠以防他掉下去,依旧话中带笑,“生气什么,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这话是真心的,自从知道夏承宥极有可能是姜渔的前夫君后,章玉鸣已经想通了。   他何德何能,能跟未来皇帝娶同一个夫郎,若姜渔放不下夏承宥,他宁愿……   罢了,不曾发生的事先不想。   “果真?”姜渔惊讶十分,这男人怎么回事,他试探道,“若是很严重呢?你也不生气吗?”姜渔摸了摸小腹,这动作没有躲过章玉鸣,他微微眯眼,也摸了下,只觉得这双儿小腹似乎稍微有些鼓,至少比昨晚要鼓一些。   便脱口而出,“你怀孕了,不是我的?”   “你这个混蛋!”姜渔捂住他嘴,眼里有被人误会的委屈,章玉鸣急忙认错,拿着他手让他打自己两下出出气,“一时嘴快了,你怎么可能背着我做这种事。”   “你总误会我这些。”姜渔委屈是真的,“我,我不是说这方面的,你从别处猜!”   “那是什么?”除此外,还有什么能瞒他的。   “其实你不是双儿?”章玉鸣看他情绪不太对,故意逗他,“不会啊,胸前这么平,肯定是双儿了!”   “笨死了!怎么猜都猜不对!”姜渔没了耐心,干脆撸起袖子让他看,把手腕举到他眼前让他仔细瞧,章玉鸣亲了一口,稳稳亲在那颗红色小痣上,“你这痣挺……”   话到一半,他神情一滞,头脑有些发蒙,慢慢转头看向姜渔,见姜渔眼中的气恼慢慢消散,一时不太敢猜。   “小渔你……”   “对不起。”姜渔这次比他嘴快些,捏住他嘴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闭上双眼视死如归道:   “我骗了你很多。”   “我本名不叫姜渔,身份也不是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   “我未曾成过亲,言儿也不是我生的。”   “上次你亲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害怕也是真的。”   “有些事我不太懂,家里人没教过我,过了初九我就十六岁了,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还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前夫君。”   这一串话砸了章玉鸣一个猝不及防。   他愣怔地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夫郎,回忆过往重重。   身量纤细,眉眼青涩,偶尔露出几分稚嫩神情,像未长成的少年。   床第间亦是眼底澄澈一片,痛了要骂,舒坦了反而偶然泄出几丝茫然情绪,躲在他怀里小小一团,两只手腕那样细,哪里像个大人。   所以,那个让姜渔十六岁就怀孕生子的畜生,是他自己……   章玉鸣眉峰蹙紧久久不散,眼底浸满了酸涩与疼惜,像吞了黄连,一路从喉口苦到心间。   苦涩让人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他轻轻抬手,在姜渔柔软的脸颊边停下,不敢动亦不敢碰,却又舍不得放。   久未听他言语,姜渔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下唇抿着,隐隐没了血色,   胸口涌出些难受的滋味。   他是气到说不出话了吗?   呼吸放得很轻,蓦地,章玉鸣脖颈被人紧紧搂住,双儿浑身发颤,躲着不敢看他神色,开口又是干巴巴三个字,“你说话。”   章玉鸣喉间堵着,手心紧贴着他后颈让他正对自己,神色怔然,嗓音沙哑地吓人,“小渔……”   脑中轰鸣一声,章玉鸣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胸前兀地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被一口鲜血呛得涕泗横流。   “章玉鸣!”姜渔吓得脸色煞白,心沉了沉,微凉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别吓我!你生气打我好了。”   “小渔。”他擦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笑来,拿干净的帕子抹掉双儿脸颊的泪痕,“别哭。”   “你怎么了?”姜渔看他这样,不像生气,心里却又慌又乱。   “我真蠢。”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又哭又笑,眼泪淌了一脸,却顾不上狼狈,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姜渔稚嫩的脸颊,自重生以来的庆幸,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我实在蠢,明明破绽那么多,我却从未怀疑过。”   “什么?”   “小渔。”章玉鸣哽咽一声,手指捏得姜渔脸有些疼,他把人拥进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   两世为人,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还要这傻双儿心存忐忑主动跟他交代。   “我不生气,小渔。”他解释,情绪还是久久压不下,“我就是——高兴。”   姜渔把他眼泪抹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带了哭腔,后怕道,“你刚才吐血了。”   “没事。”章玉鸣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郁结于心,吐出来反倒好了。”   他又开始庆幸,摩挲着姜渔手臂的朱砂痣,郑重而珍视的亲了亲。   还好,这一世他不曾伤害过。这双儿傻乎乎的,那么小,就想着给男人生孩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   前世姜渔身子亏空许多,怕是早早产子的缘故,他心头又是一阵疼惜与后悔。   属实欠他太多,他无颜面对前世的姜渔,好在上天垂怜,让他重来一世。   “你好好长大,我绝不会再欺负你了。”他道。   “我已经长大了。”姜渔辩解,“大夫说我潮热期到了就可以同房的。”   “不好。”章玉鸣嗓音低沉,微微摇头,“再长大一些,至少要养胖一点。”   “你是嫌我胸口平平的吗?”姜渔收回手捂在胸前不让他打量,“可我再胖肉也长不到这里啊。”   他苦恼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双儿扁平的胸脯丰腴些,章玉鸣蓦然失笑,“我若是喜欢丰满些的,就找女子了。”   “所以你还是喜欢女子。”   “歪理。”章玉鸣攥住他的手,于唇边轻吻,“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双儿,就喜欢你。”   “那你不生我气。”他仍揪着这个不放,私心里觉得如果是他,被人瞒了这么久肯定是要生气的,况且还是枕边人,这男人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不又瞅瞅章玉鸣的神情,猜测这人不会是装的吧?   实际气得不得了,都吐血了,就等着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不生你气。”章玉鸣知道真相再看他,才觉得哪里都对了,“你肯告诉我,就已经很好了,我还要谢谢夫郎的信任。”   “算你识相。”他那股得意劲儿稍微收了些,又收不干净,看得章玉鸣心里发软,“言儿是谁的孩子?”   “我兄长的。”姜渔道,想起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便先跑去把那枚他珍藏已久的玉佩找了出来,“你看。”   这玉佩前世章玉鸣曾见过,结合方才的话,又看到玉佩上的“夏”字,章玉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彻底释怀了,他蠢钝如猪。   天下夏姓人不知凡几,不曾想偏偏他身边的两个,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该唤你一声小殿下,对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1章   许久未曾有人唤他小殿下,姜渔一时愣住了。   幼时深宫中,皇兄疼宠,皇嫂呵护,锦衣玉食加身,万千宠爱环绕,那是他此生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可后来家国动荡,他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过往重重只能深埋心底。   不过须臾之间,眼底那抹淡淡的落寞便消散无踪。如今的他,日子安稳幸福,过往云烟,自不必再念。   “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他笑着道,不做殿下,做章玉鸣的夫郎也很好,已是他此生至幸。   章玉鸣知他心中所想,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语气郑重,“你不是别人的殿下,却是我章玉鸣一人的小殿下。”   他顿了顿,故意弯下腰,抬手行了个只有宫中太监才会行的恭谨大礼,垂眸沉声,“奴才章玉鸣,参见小殿下,往后余生,鞍前马后,唯小殿下之命是从。”   姜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搞怪模样逗得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笑起来时眼尾泛红,像沾了露的花蕊,惹眼又动人。   方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酸涩与沉重,在笑闹间消散。   他笑着去推章玉鸣的肩膀,“你胡闹什么呢。”   笑罢,姜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抬眼看向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藏得这般严实,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姓氏,章玉鸣怎会知道的?   他方才未曾交代身份吧?   章玉鸣拉过他的手,掌心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缓缓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其实那日前往临水县,并非镖局出了变故,我真正的目的,是去见你的皇兄夏承宥。”   姜渔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急切地攥紧他的手腕,“皇兄?!你见到我皇兄了?那皇嫂呢?他们现在如何?一切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些年他流落在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至亲之人,生怕他们遭遇不测。如今听闻音讯,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们一切安好。”章玉鸣温声安抚,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心中暗自思忖,这双儿口中的皇嫂,恐怕就是萧清娆了。   那女人周身冷冽,气质飒爽,全然没有深宫女子的温婉端庄,反倒像一柄藏锋的利刃,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是当年的太子妃。   姜渔听罢,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随即又气愤抬起手,攥成拳头在章玉鸣胸口捶了几下,“你瞒我这么多事!赶紧如实交代,你跟兄长是怎么相识的?”   他属实有些恼了,打了几下,又忽然想起是自己先瞒了身份,顿时心虚起来,连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被自己捶过的胸口,只依旧嘴硬,“虽说是我先瞒了你,可你也不能连结识兄长这般大的事都只字不提啊。”   “在你坦言身份之前,我不知他是你兄长。”章章玉鸣无奈失笑,想起这些时日自己的惶然与猜忌,只觉荒唐又可笑。   “那你究竟是如何与他结识的?”姜渔追问。   “此前走镖途中,我曾与你说过,搭救过一位公子。”   姜渔恍然,“竟是皇兄!”   “不错。”章玉鸣颔首,又将后续诸事细细告知,包括章玉林寄来的那封书信,“你从前只说自己有位前夫君,我看了大哥的信,再联想起种种细节,便误将他认作了你的前夫君。”   “就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也不问问我!”姜渔又急又恼,亏得自己及时坦白了身份,不然这人还不知要误会到何时。   “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早知便该是我先看那封信。”   章玉鸣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真切的忐忑,“哪敢告诉你?我一直以为你放不下他,生怕说了,你转头就跑,不要我了。”   姜渔一怔,随即又被他逗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甜丝丝的,“你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料定我会丢下你去寻他?”   “若是旁人我自是信心满满,可他是天潢贵胄,我一介武夫,难免自惭形秽,如何敢大言不惭事事比得过他。”此番皆是真心话,带了几分恍然,姜渔轻轻往他身上一靠,“蠢死你算了。”   他知道是自己先误导了章玉鸣才导致他误会,听到这话还是难掩得意,“他是我兄长啊,我当然放心不下。在意他是真,可我又未曾说过不在意你。”   “我知道。”章玉鸣也歪过头,与他贴在一起,“若重来一次,我定要聪明些,早早便识破这误会。”   “还敢重来?”姜渔不满地嘟囔,“就你这蠢模样,就算再来一百次,也还是这般,只会胡乱吃干醋!”   “我吃干醋,还不是因为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章玉鸣佯装气恼,伸手挠向他腰间的软肉,“整日说自己前夫家是名门望族,故意惹我吃醋,是不是?”   姜渔最怕痒了,笑着挣扎连连,这下不敢再调侃他,“我错了,别挠了别挠了!”他紧紧抓住章玉鸣的手,眼角笑出晶莹的泪珠,软着脾气追问,“你还没说,前几日去找我兄长,到底所为何事?”   提及此事,饶是章玉鸣两世为人,也不由得脸颊发烫,暗自庆幸那日在夏承宥面前未曾失态,否则如今更是颜面尽失。   “说话呀!”姜渔催他。   “我既误将他认作你的前夫君,去找他,还能说什么?”章玉鸣半真半假地开口,姜渔闻言,笑得浑身发颤,眼泪都险些淌了出来:“你这人……真是……”   “还笑。”章玉鸣拿他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任由他笑个尽兴,姜渔笑着问,“那皇兄呢,他当时可有什么反应?”   “我只说你是我的夫郎,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章玉鸣拍了拍怀里笑到轻咳的人,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早知是这般误会,我便不该去找他,平白在你面前丢脸。日后你兄弟二人相见,我少不得还要再窘迫一次。”   “无妨,兄长不会笑你的。”姜渔止住了大笑,眼底依旧盛着盈盈笑意,“带我去找皇兄好不好,我好想他。”   “好,明日便带你去。”如今真相大白,再无顾虑,他自然愿意成全这小双儿的念想。   “章玉鸣。”姜渔靠在他怀中,满心欢喜溢满胸膛。只觉一切美满,他有一个爱护他的男人,挂念已久的亲人平安康健,一切都好。   天下没有比他更幸福的双儿了。   “其实我口中一直惦记的人,从来都是皇兄,是你自己误会成了前夫君,我便只好顺着你的话往下说。”想起章玉鸣傻乎乎去找他皇兄的模样,他便忍不住笑意,也不知皇兄当时心中作何感想。   “你还笑。”章玉鸣佯装气闷,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那日我甚至都想好了,若你一心想回到他身边,我便放下一切,做你的入幕之宾。他夏承宥日理万机,无暇陪你,我便日日守在你身边,天长日久,不信你放不下他。”   这话直白又赤诚,带着孤注一掷的偏爱,姜渔听得脸颊发烫,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他怀里,捶着他的胸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在说什么,还入幕之宾!亏你想得出来!”   “本就该如此,你既是殿下了,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章玉鸣暗自想着,等日后,定要日日将这人护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不会养面首的。”好不容易止住笑,姜渔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赖在章玉鸣身上,“你放心好了,我都嫁给你了。”   他这辈子就让章玉鸣养着,让他知道自己有多难养!   “对了,你本名是?”章玉鸣忽而问道,他隐隐能猜出来,却想听这双儿亲口说,姜渔眉眼含笑,“我本名夏承钰。”   “你家里人唤你什么?”   “皇兄和皇嫂唤我钰儿,父后唤我皎皎。”   “皎皎?”章玉鸣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温声问,“可是皎皎明月的皎?”   “正是。父后说,我出生那晚,月色皎洁,清辉满庭,便取了这个乳名。”他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只是父后已离世多年,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我了。”   “日后,我唤你皎皎。”章玉鸣轻声承诺。   姜渔微微抬下巴,故意岔开话题,不想气氛沉郁,“你这是想占我便宜?”   “我倒是想,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二人话语实属驴唇不对马嘴,章玉鸣暗自惆怅,还要再等两年啊。   这双儿眼下才十六,又生的稚嫩青涩,显然不是同房的年岁。   他想着,不由得牙痒,气闷道,“亏得你告诉我年纪,不然昨夜便忍不住,真要揣了崽子,看你如何是好!”   “那不是正好吗?”姜渔不解其意,一脸认真,“我本就想为你生孩子。”他牢记老大夫的叮嘱,过了十六岁便可同房生子,一直满心期待着。   “阿么说我似是潮热期要来了,可我只昨日稍稍困倦懒散些,今日又好了,也不知为何。”   章玉鸣暗自庆幸,还好潮热期未至,他明日须得赶去镇上,提前备下抑制汤药。他可是知道这人潮热期一来是何种模样,勾人的本事大着,他本就把持不住,到那时如何忍得住。   二人彻底说开,已全无误会,感情日笃。   翌日清晨,章玉鸣要去镇上办事,姜渔多日未过问包子铺的生意,便与他一同前往。   到了镇上,二人分头行动,章玉鸣径直去了医馆取药,姜渔则去往包子铺。   他虽多日未曾前来,却每日都有伙计汇报情况,今日一看,铺子生意兴隆,伙计们各司其职,尽心尽责,并无半分懈怠。   前厅后院打扫整洁,账目亦是清晰明了,姜渔心中赞许,目光落在了自己临时提拔的小掌柜身上。   这掌柜是个姑娘,是他从灾民中找来的。因包子铺做工的伙计除了阿么就是婶子,方便起见,姜渔找人的时候也是尽量找姑娘或双儿,乡下少有识字的姑娘双儿,他思虑许久,才选定了此人。   “你年纪轻轻,算账倒是利落。”姜渔温声道。   小姑娘被夸得脸颊微红,腼腆回道:“我都是按照夫郎教的法子记账,是夫郎心思巧。”   “我也是学来的罢了。”姜渔失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郎,我叫阿月。”   “姓什么?”姜渔皱眉,莫不是无家可归之人,没有姓氏。   阿月忽然屈膝跪下,吓了姜渔一跳,“多亏夫郎和东家把阿月从火坑里救出来,请夫郎赐姓。”   姜渔连忙将她扶起,看向一旁的厨娘,厨娘心疼这姑娘,替阿月将原委道出,“阿月是镇上刘远家的姑娘,她那阿父和阿爹忒不是人,把十几岁小姑娘许给了五十多岁的鳏夫,那鳏夫性情暴躁,打死好几个媳妇了,幸得姑娘哭喊声大,被胡镖师救下了。”   胡镖师指的是胡海。   姜渔这才了然,“不过举手之劳,你要谢便谢你海子哥,只是他如今不在望潮县。你聪慧勤快,心性温良,安心在此做事便好。”   “我……”阿月依旧执拗,“我想让夫郎赐姓,日后不再做刘家女。”   “那便随我姓姜。”她执意,姜渔也不托词,“姜月太过普通,便叫姜惜月,愿你日后,能得人疼惜,岁岁安好。”   “惜月……”阿月眼眶盈泪,重重叩首,“谢夫郎赐名,日后我有新名字了。”   “快起来。”姜渔又将她扶起,“你将铺子打理得很好,日后我或许不常来,便交予你两个重任。”   “夫郎请说。”姜惜月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满是干劲。姜渔被她的热忱打动,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这铺子的掌柜,所有人皆听你调遣,稍后我会召集众人,将此事告知。其二,你去郊外挑选两位聪慧的姑娘或双儿,教她们打理铺子,人选全由你定。”   “夫郎……”姜惜月心头不免产生被人重视的感动,还有被委以重任的骄傲,只是她从未做过这种事,有些担心自己做不好。   在姜渔鼓励的目光下,姜惜月还是重重点头,“夫郎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   “好,我相信你。”   姜渔有自己的打算。镖局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小小包子铺,自然也要壮大起来。   待他培养几个能用之人,也将包子铺开到临水县去,正好徐小满在那儿,他这般一想,急着回去书信一封告知徐小满他的打算。   二人如今关系更为亲近,同是一家人,自然要一同进步才好。   交代完事情,姜渔回了镖局,写完信后还是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应是还未忙完。   那人昨日答应他了,今天带他去找兄长。许多年未见,姜渔一时既期待又紧张。   清晨他便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衫,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不知皇兄还能否认出自己。   五年光阴,他长高了不少,面容虽有遮掩,却与原本的模样相差无几,应当,是能认出来的吧。   不知皇兄是否褪去了年少青涩,变得更加沉稳俊朗;不知他与皇嫂的心结,是否早已解开。   他有许多话,想同夏承宥说,只恨不得能立刻见面,却难免近乡情怯。   闲着总胡思乱想,姜渔便起身去灶房帮忙,伙计们许久未见他,皆是又惊又喜,打过招呼后,又各自忙碌起来。   镖局规模渐大,人手增多,灶房的活计也愈发繁重,可工钱优厚,众人干活麻利,脸上都挂着知足的笑意。   姜渔刚在灶房洗干净手,衣袖挽到小臂,想帮忙洗菜切菜,就见看门的伙计急急忙忙跑进来,气息微喘,“夫郎,前厅来了位贵客,说要见你。”   他没多想,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摘下围裙,拂了拂衣摆,“好,我这就去。”   一路跟着伙计往前厅走。   前厅的门虚掩着,陆戈笔挺地立在门边,见他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立刻躬身退让。   屋内,夏承宥正背对着门口而立,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抚着案上的青瓷茶盏。五年风霜,磨平了他年少时的几分清傲,却将那身龙章凤姿的气度,沉淀得愈发深厚。   听见脚步声,他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籁俱寂。   姜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滞。   眼前的人,眉眼是刻入心间的熟悉,只是几年不见消瘦了许多,下巴微尖,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望着他,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欣喜。   是他的皇兄。   姜渔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指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设想过千百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扑到兄长的怀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惦念,却从未想过,当真见到时,竟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耳畔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眼眶也在瞬间酸涩异常。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兄……兄长?”   夏承宥再也克制不住,大步跨上前来。他不敢太急,怕惊着眼前人,记忆中不及他胸口的小皇弟,长高了些,到他肩膀了。   可多年的思念哪怕是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免失了分寸。他站在姜渔面前,微微俯身,颤抖着双手轻抚他瘦弱的肩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模样——褪去了宫装华服,身着素衣,眉眼清瘦,却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皎皎如月的小皇弟。   “钰儿。”   温和的声线仿佛透过记忆,自十岁一路蔓延至他心底。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他再也绷不住那点故作的镇定,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进夏承宥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失声痛哭。   “兄长……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未曾想会在这般猝不及防的时候见到夏承宥,他灰扑扑的,甚至身上还沾了些油烟气。   夏承宥被他冲撞得微微后退了些,反应过来回抱住他,身躯微微颤抖,手心紧紧扣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多年前受了委屈的夏承钰扑在他怀里讨他安慰时一样。   “皇兄在呢,钰儿不哭。”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哽咽,“是兄长来晚了,让你受尽了委屈。”   陆戈站在门外,听着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声,悄然红了眼眶,默默退至廊下。   不知过了多久,姜渔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细碎的抽噎,浑身发软地靠在夏承宥怀里。夏承宥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往内室的软榻走去,又亲自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姜渔小口啜饮着,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着他,依旧带着几分恍惚,“兄长,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夏承宥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眼底满是疼惜,“当然不是梦,我在呢。”   姜渔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肩头,声音放的很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是独属于年少时,在兄长面前才会有的模样,“那些日子,我总做梦,以为终于见到你和皇嫂了,醒来却扑了个空。”   “对不起。”夏承宥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指尖的薄茧,心头酸涩难耐,“当年我醒后,与你皇嫂辗转各地,第一件事,便是寻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又迅速被庆幸取代,“我们循着你可能走的路线,自江南北上。江南战乱四起,一路都没有你的踪迹。我甚至以为,你已经……”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胸中的庆幸愈发浓烈。   “我本是要去江南的。”姜渔接过话头,声音轻缓,“我带着言儿,本是要往南走。可刚走两日,就听逃难的人说,江南那边战火频起,路途中还有乱匪,我怕……我怕护不住言儿,便咬牙改了方向,一路往北。”   他抬眸,看着夏承宥,眼底同样满是庆幸,“幸好往北走了,北地虽也有动荡,却比江南安稳些。后来我们便在望潮县落了脚。”   兄弟二人说着这些年的经历,从分离的仓皇,到各自的颠沛,再到如今的重逢,千言万语,仿佛怎么说都说不完。   待情绪渐渐平复,夏承宥看着姜渔眼底藏不住的安稳与柔和,知他如今日子应该过得还算圆满。   看来那人,的确有好好待他。   “你夫君名唤章玉鸣,对吗?”   提到章玉鸣,姜渔终于不再流泪,他擦干眼泪,兀地笑了出来,“他说之前去找过你了,还说被你知道要丢人的,皇兄,他究竟同你说什么了?”   夏承宥难免困惑,“他曾让我护你一世安稳,不可强你所难,其他的,未曾说过。”又见姜渔笑得开怀,不免也弯了唇角,“可是有何不妥?钰儿为何这般神情?”   “他笨死了!”姜渔道,忍不住在夏承宥面前揭穿他,只眼里的笑意渐深,“我先前未曾告知给他我的身份,他便一直误会言儿是我亲生的,后来又误会皇兄是我前夫君,去找你,也是因此。”   夏承宥了然失笑,“原是如此。”   难怪会有这种要求,看来是怕他这个“前夫君”把人夺走。   “你夫君不在?”夏承宥温声道,心绪已大为不同。   “他去忙分局的生意,应该很快就回了。”姜渔道,“皇兄要见他吗?”   “自是要见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2章   姜渔偷笑,那人见了他皇兄,想来会十分窘迫。   抬眼看着夏承宥温和的脸,知晓他应当不会为难章玉鸣,姜渔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嗫嚅道,“皇兄,他虽时而有些讨人厌,不过,做我夫君的话,勉强算是……也行。”   “钰儿担心他?”夏承宥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笑意浅淡。   被识破了心思,姜渔也不扭捏,“我不是担心他。只是他脸皮薄,又既与我成亲,那便是我夫君,皇兄也要认他。”   “若是皇兄不认呢?”夏承宥抬眸道。   记忆里的夏承钰,还只是个十岁孩童,软软糯糯跟在他身后。   不过数年,他的小皇弟,竟已心有所属,将旁人放在心尖上。   “不认他,钰儿便不要皇兄了?”   “怎么会!”姜渔慌忙抓住他手腕,“皇兄永远是我最亲的人。只是……若皇兄不喜欢他,那你们不见便是。”   “你啊。”夏承宥无奈轻叹,指尖揉了揉他发顶,“皇兄拿你没办法。”   从前几次相见,章玉鸣在他眼中,是个冷硬沉稳之人,他总担心这般性子,待小皇弟不够细心温柔。   可此刻望着姜渔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意与依赖,他忽然明白。   看来这份心意,无需旁人担忧。   “你放在心上的人,皇兄怎舍得让你难过。”夏承宥缓声安抚,“我只与他说几句话。不过日后他若敢欺你,皇兄替你做主。”   “他不会欺我的。”姜渔眉眼一弯,心彻底落下。   皇兄还是记忆里那般护着他。   “对了,皇兄要不要见见言儿?”他忽然想起,自姜溯言出世,夏承宥还从未见过。   不过,既然知道言儿的存在,却半句不提,皇兄他……   夏承宥面色微滞,神色复杂。   “言儿十分乖巧,长得与皇兄也十分相像,皇兄会喜欢他的。”   看夏承宥面色不对,姜渔神色微紧,“难不成皇兄还有其他顾虑?”   “罢了。”夏承宥压下心中复杂,随即一笑,“言儿在哪儿?”   “去读书了,应该会跟他阿父一同回来。”姜渔道,说完便觉言语不妥,不过夏承宥似乎并未在意,温声回应,“那便等他们回来。”   “午膳皇兄定要尝尝我的手艺。”姜渔笑道,奔波这几年,从前宫里学的尽数落下了。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厨艺还行,想让他皇兄尝尝。   夏承宥扫过他纤瘦的手指,想到之前摸到的薄茧,不动声色道,“家中琐事,都要你亲力亲为?”   “我只做些轻快的。”姜渔知道他的皇兄在想什么,缓缓道,“他不让我做重活,我只闲来无事烧个饭扫扫院子,累不到我的。近来又请了阿么,我便又闲了些。”   看他言语不似作假,夏承宥放心了些,忽而又问,“近来身体还好吗?”姜渔老老实实道,“他带我瞧过大夫,并无大碍。只是……近来似是长大了些,前几日腹痛一回,把他吓坏了。”   “腹痛……”夏承宥心头猛地一抽,脸色微白,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叮嘱,“钰儿以后还是好生歇息。”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章玉鸣抱着姜溯言,已至前厅。   路上,章玉鸣已与孩子说过夏承宥之事,只道是他亲阿父找到了,并未细说其余。   姜溯言年纪尚小,心中惶惶不安。   “阿父,如果阿爹见到他,不要你了怎么办?”姜溯言搂紧章玉鸣的脖子,小脑袋也跟他贴着一起,他害怕自己阿爹和阿父分开。   章玉鸣心头一暖,轻笑出声,“不会。你阿爹说了,要与阿父一辈子在一起。”   “那……他有别的娃娃吗?”姜溯言小脑袋里想了许多。   他现在的阿父和阿爹没有亲生的娃娃,如果另一个阿父也没有别的娃娃,他到底该跟着谁呢?   他喜欢如今的阿父,也依赖阿爹,不想离开。   “应是没有。”章玉鸣声音放柔。   上辈子十余载,他从未听闻夏承宥有子嗣,今生,应当也不会有。   “阿父,我怕。”小孩闷闷出声。   章玉鸣将他轻轻往上一托,温声问,“怕什么?”   “他会不会把言儿抢走……那样,言儿就见不到阿父,也见不到阿爹了。”   学堂里有小伙伴便是如此,阿爹另嫁,亲父将孩子抢走,不许再见。   孩童心思最是纯粹,一想到要与至亲分离,顿时忍不住,趴在章玉鸣颈间放声大哭。   “我不要离开阿父和阿爹!”   “你这小子。”章玉鸣轻拍他后背,“没人能把你从阿父身边抢走。阿父像是会将自己儿子拱手让人的人吗?”   “可是阿父……”   “好了。”章玉鸣替他擦去眼泪,“让阿爹瞧见你又哭鼻子,少不得要笑话你。”   “我不怕阿爹笑话。”姜溯言紧紧攥着他衣襟,小脸上满是认真,“阿父也要护住阿爹,别让阿爹被人抢走。”   “好。”章玉鸣朗声大笑。   这话若是被夏承宥听见,不知道这人作何感想了。   他低头瞧了瞧孩子哭花的小脸。   嘿,这儿子,真是没白养。   “他们回来了!”姜渔立刻起身,老远便听见章玉鸣的笑声。   夏承宥也随之起身,听闻这爽朗笑声,心中暗忖,这人那日的沉稳冷硬,莫非都是装出来的。   “钰儿先出去吧。”夏承宥打算先不现身,看看此人如何待他皇弟。   “好。”姜渔姜渔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出屋,便见章玉鸣怀中小孩还在抹泪。姜渔走上前,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言儿这是怎么了?”   姜溯言一见他,便伸手要抱。章玉鸣却不松手,无奈道,“你太重,阿爹抱不动。”   小家伙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也知自己近来长了不少肉,不再强求,只是委屈巴巴望着姜渔,“阿爹,要带言儿见阿父吗?”   “是啊。”姜渔故意不说夏承宥已在府中,轻声试探,“你阿父是个极好的人,会给言儿买许多玩具哦,小木马,木帆船,小弹弓,言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知道阿父很好,可我不想离开你们。”孩童心思直白,从未见过亲父,即便姜渔说得再温柔,心中依旧畏惧不安。   “不会离开的。”姜渔心头一暖,顾及着屋内夏承宥,便道,“哪怕有了新阿父,我和你阿父还是会疼你。”   姜渔踮起脚在他额间亲了亲,“我们言儿这般乖巧,谁见了都会喜欢。等见了你阿父,要乖乖的,莫让他伤心。”   “好。”有章玉鸣与姜渔承诺,姜溯言心中安定不少,小声问,“他会喜欢言儿吗?”   “自然喜欢。”姜渔故作夸张,“你阿父没有别的孩子,只有言儿一个宝贝,怎会不疼你。”   “往后,言儿便是有两个阿父疼的小汉子了。   说的小孩害羞起来,从章玉鸣的怀抱中挣扎下来,乖乖牵着姜渔的手。   屋内,夏承宥望着院中人影,心中难免惆怅,唇角却不自觉轻扬。   看来,他们将孩子教得极好,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走吧。”章玉鸣看向姜渔,“去临水县,约莫半日路程。带着你与言儿,走得慢些,尽早动身,天黑前应当能到。”   “再等等吧。”姜渔心中盘算着如何拖延,“吃过午饭再走。”   “这样吗?也行。”章玉鸣见时辰不早,孩子也该饿了,便道,“言儿近日读书用功,听闻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味道不错,去尝尝?”   “比我手艺还好?”他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章玉鸣立刻上前,柔声哄道,“自然比不上夫郎。只是日子渐好,不忍你再辛苦。”   “你这是嫌弃我身上油烟重了。”姜渔故作生气,转过身去。   章玉鸣无奈,低头在他脸颊轻吻一口,“我怎么会嫌弃你。要说嫌弃,也是你嫌弃我在外奔波一日,满身汗气。”   他望着姜渔泛红的耳尖和得意的脸,忍不住又要靠近亲上一口。   便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章玉鸣和姜溯言同时抬头看向那处。   章玉鸣揽住姜渔腰身的手蓦地一松,夏承宥看到了,故作淡然走过去,目光看向抱着姜渔大腿不撒手的姜溯言。   这孩子眉目乖顺,眼神干净,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见他望过去,自以为小心的往姜渔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看他。   “殿下怎会在此?”章玉鸣压下心头惊色,再看向姜渔眼底偷笑,瞬间明白。   这双儿,一早便算计好了。   “孤若不来,你打算将钰儿藏到何时?”夏承宥声音清冷。   章玉鸣一时语塞,只得道,“这其中实属有些误会……”   他朝姜溯言递了个眼色。   小家伙点头,慢慢松开姜渔,在阿爹鼓励目光中,一步步走向夏承宥。   此番动作自然没瞒过夏承宥的眼。   五年不见,幼弟与稚子,全然是旁人的了。   姜溯言走到他身边仰着头,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父。”   夏承宥心中复杂骤然被这一声“阿父”轻轻击碎,嘴角不自觉上扬,垂首看向姜溯言,“你便是言儿?”   “我叫姜溯言,阿父也可以叫我言儿。”   “过来。”夏承宥矮下身缓声道,与他平视,来之前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却在见到的时候,之前种种隔阂仿佛烟消云散。   钰儿说的没错,的确是个乖巧惹人疼的孩子。   姜溯言乖乖走近,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人。   孩童直觉最准,他感受不到半分恶意,心中畏惧渐渐消散。   “阿父跟言儿生得好像。”姜溯言笑起来,摸摸夏承宥的眉骨,夏承宥轻抚过他跑得凌乱的发顶,温声一笑,“言儿身上有阿父一半的血脉,自然相像的。”   “嗯!”姜溯言用力点头,“言儿也像阿爹!”   他至今仍以为自己是姜渔所出。夏承宥被他童言逗笑,并未点破。   他将孩子抱起,微微一怔,竟真有些沉。   姜溯言不敢乱动,新阿父瞧着身子不算强健,能抱起他已是不易。   “言儿近来又长了不少肉,再这般下去,要成小胖墩了。”姜渔笑着打趣,姜溯言小声反驳,“言儿不算小胖墩,小胖墩才是小胖墩,言儿还瘦着呢。”   “小胖墩是谁?”夏承宥好奇。   “他学堂里有个孩子,比言儿大一岁,足有小一百斤。”章玉鸣解释道,夏承宥附和姜溯言的话,“这样看的话,言儿的确还瘦着。”   似是有人撑腰,姜溯言看一眼自己阿爹,眼神明晃晃:你看,新阿父都说我不胖。   觉得他不胖的夏承宥抱了一会儿就把他放下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入他小口袋。   “这是什么?”姜溯言仰头看他。   “阿父给言儿的见面礼。”   姜溯言小手紧紧攥着玉佩,看向姜渔,“阿爹有吗?”   “阿爹自然有。”   他这才安心,乖乖躬身行礼,“谢谢阿父。”   他忙不迭重新跑回章玉鸣身边,满脸欢喜,举着玉佩给章玉鸣看,“阿父,新阿父给的!你帮我保管!”   他与阿爹都有,只有阿父没有,阿父肯定会伤心的。   章玉鸣又把他抱起,用粗糙的胡茬刮他小脸,“既是给言儿的,就自己收好。”   父子和睦,夏承宥把目光从姜溯言身上挪开,转头看向章玉鸣,嗓音平淡,“你随我进来。”   话音落,便转身回屋。   章玉鸣看向姜渔,姜渔接过姜溯言,推了他一把,眼底笑意藏不住,“去吧,皇兄不会为难你。”   章玉鸣轻叹一声,抬步跟上。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房门合上。   姜渔牵着姜溯言,让他自去玩耍,自己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午膳。   “皇兄。”   屋内,章玉鸣率先开口,夏承宥刚要落座,闻言一时愣住,忍不住轻笑,“你倒是半点不生分。”   “殿下是皎皎的皇兄,自然也是我的皇兄。”他大言不惭道。   “你也是好本事,孤的皇弟与稚子,皆向着你。”这话泛着酸气,章玉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夏承宥也不同他纠结,又道,“钰儿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不然,怕不会称其为“皎皎”。   “我与他,应是再无隐瞒。”   “钰儿信任你,你莫要让他失望。”夏承宥沉默片刻,示意章玉鸣落座。   “我自不会负他。”   承诺向来轻薄,同为男子,夏承宥见过太多变心之人。   只是此刻,他并未多说。   “你与钰儿何时成的亲?”   “一年前。”   “十五岁便与你成亲?”夏承宥眉头紧锁,目光担忧,“这一年,他身子可有异常?”   “皇兄指的是?”   “他只与我说,曾腹痛过。除此之外,可有其他不适?”   章玉鸣听出他语气凝重,绝非寻常关切,脸色渐渐严肃,“我记忆中没有,他身子……是有旁的疾症吗?”   “你未曾与他同房。”夏承宥语气肯定,并非疑问。   章玉鸣愕然,“皇兄如何知晓?”   这便是承认了。夏承宥高看他一眼,眼里的担忧消了些,“为何不同房?”   “他懵懂不知,我不愿勉强。”   “幸而不曾碰他。”   在章玉鸣震惊目光中,夏承宥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皇室秘辛。   当年,帝后情深,却终究抵不过帝王多情。   皇帝违背诺言,纳了新人,皇后心冷,自此不再相见。   帝王威仪不允许任何人忤逆,皇帝多次求和未果,便用了药将人强迫。   只这一次,皇后有孕,后来历经两天两夜才艰难产下一子。只他不知的是,当时的药并非寻常媚药,而掺了剧毒。这才导致生产时血流如瀑,血月当空,小皇子亦是胎中不足。   钦天监视其为不祥之兆,要求赐死小皇子并废后。   帝王昏庸半生,唯独此事护了他们父子,将进言大臣尽数下狱。   皇后本就心绪郁结,生子后气血大亏,又身中奇毒,不过数年,便撒手人寰。   小皇子平安长至五岁,人人皆以为康健无虞,却在六岁那年忽然昏迷不醒。   太医反复探查,才知胎中剧毒,一直潜伏体内。   五岁之前,不分男子与双儿,毒素不显。   一过五岁,双儿体征渐显,体内剧毒,便开始悄然噬体。   皇帝震怒,太医院耗尽心力,翻阅古籍,终于查出毒名。   “月下枯。”   “交合时不显,可若怀孕产子便会催发。钰儿身子本就孱弱,太医们断言,钰儿活不过二十岁。”   章玉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声音嘶哑颤抖,“皎皎曾与我说,他出生之时,满室清辉,天降吉兆。”   “是父后骗他的。”夏承宥心中伤感不比他少,“你如今已知晓钰儿的情况,是否情意依旧。”   “自然。”章玉鸣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觉心口一痛,却仍存一丝希望,“他的身子,我曾请大夫诊脉,并无异状。”   “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月下枯。”夏承宥闭了闭眼,“他如今十六,身形依旧娇小,便是胎中不足、毒素暗耗的明证。”   “我该如何救他。”章玉鸣看向夏承宥,夏承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重:“我会传太医前来照料。你……务必瞒着钰儿,莫让他知晓半分。”   “我明白。”   “此毒发作,有何征兆?”章玉鸣忽然问,心头已有不祥预感。   夏承宥闭上眼,想起先皇后弥留之际的模样,声音涩得几乎不成调,“最明显的,便是腹痛异常。   往后,华发骤生,视物模糊……   直至精血耗尽,日渐枯槁。”   章玉鸣五指死死攥紧,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原来如此。   月下枯。   毒如其名。   悄无声息,将人生生熬干,一点点,走向枯萎。   前世姜渔病逝那日,满室清辉,月华覆地。   他无法再将“皎皎”二字宣之于口。   恐怕先皇后为稚子取乳名之时,原是盼他澄澈安稳,不必背负不祥之兆活着,却不知自己拿命爱护的孩子,会与他死于同一种毒症。   一时之间,沉寂笼罩满屋。   夏承宥心头如坠巨石,“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寻他,唯恐他懵懂流落,年纪尚小便仓促委身于人,幸而他遇到你。”   言罢,他缓缓起身,广袖垂落,敛袍躬身,对着章玉鸣深深一揖,“此番,多谢你敬他护他。”   “殿下,我……受不起。”章玉鸣眼眶微红,嗓音涩然。   他若未曾重生,依旧会酿成悲剧。   “那解药?”连太医院都无药可医的剧毒,这天下还有神医能解吗?   难得上天垂怜,却无法改变结局吗?   “这些年,只得压制的法子,解药却未曾研制的出。”夏承宥沉声应道,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姜渔推门而入,身上还系着下厨的围裙,饭菜香气漫了满屋。他见屋内气氛沉滞,二人眼底皆微微泛红,不由疑惑,“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都这般模样,难不成他们也认亲了?   “无事。”章玉鸣率先敛去眼底涩意,扯出一抹笑,“听皇兄说起你幼时的事,一时只觉与你相识太晚。”   “这还算晚?”姜渔笑道,语调轻快,“我若年纪再小些嫁于你,当心皇兄收拾你。”   一语落毕,满室沉郁顿消,二人皆是失笑。夏承宥摇了摇头,打趣道,“若是早相识,皇兄只怕你恨嫁心切。”   “我才不会呢!”被戳破了心思,姜渔一时间有些气闷,这二人倒好,联起手来笑话他了。   “是是是,你不会。”章玉鸣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他,“是我巴不得,早早将你娶进门。”   “这还差不多。”   几句笑闹,心头悲戚暂散。姜渔想起灶上饭菜,连忙招呼,“快些去吃饭,我做了好些你们爱吃的菜。”   “那皇兄可要尝尝钰儿的手艺。”   ——   夏承宥身负要事,午膳过后,便起身辞行。   “言儿依旧托付于你们照拂,我身份敏感,行踪不便,日后恐不能常与你们联络。”他沉声叮嘱,眉眼肃然,“陆戈留在此处,若遇危急,他自会传信于我。”   “皇兄。”姜渔蹙眉,心中不舍,“我们不会有事,还是让陆统领跟着你才是。”   “无妨,我身边自有暗卫相随。”夏承宥温声安抚,目光转而落在章玉鸣身上。   二人眸光交汇,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渔和言儿。”章玉鸣沉声承诺。   夏承宥颔首,“那钰儿和言儿,我便交给你了。”   待他离开,人影渐远。   姜渔仍旧站在门外久久不归,好不容易见到皇兄,不过半日便要分开,他眼角一红,嘴巴一瘪就要哭。   “殿下身边险象横生,不是不想带你,是实在舍不得你们涉险。”章玉鸣忙着安抚,前世屡遭刺杀,他死死追随,自然知道太子的身份何其危险,数次性命垂危,若非救治及时,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   况且……   章玉鸣心头又是一沉,按照夏承宥所说,姜渔这样的身子状况,怕是哪里也去不了。   “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皇兄。”姜渔把脸埋在他怀里,感受到男人温热的体温心情才好些。   夏承宥临走前,额外给了他一沓银票和一枚令牌,叮嘱他保管好。他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需要,夏承宥却执意给他,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他明白夏承宥心存愧疚,可他根本不怨谁,反而觉得能把姜溯言养这么大,他真的很厉害。   对不起,皇兄……   姜渔在心里嘀咕道: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言儿还给你。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3章   “阿爹,言儿今日表现的好吗?阿父会不会喜欢我?”   “阿父当然喜欢你啦!”姜渔抱着他,轻轻拍着他脊背,“阿父临走前还夸奖阿爹,说阿爹把言儿养的好乖好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宝宝!”   姜溯言顿时羞得脸没地儿搁,一头扎进姜渔怀里,惹得姜渔和章玉鸣齐齐发笑。   “明日阿父给你做木帆船和小弹弓。”章玉鸣笑着开口,姜溯言一时顾不上害羞,忙跑过去,“真的吗阿父?”   “当然。”章玉鸣朝窗外示意,那里摆着几块他特意寻来的黄梨木。   “耶!”姜溯言顿时喜笑颜开,凑过去拽住他胳膊,“太好了,阿父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父!”   ——   后日就是姜渔的生辰,父子俩可谓是绞尽脑汁。姜溯言盼着热热闹闹庆贺,姜渔却不愿张扬。他只想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待在村里,不必大费周章。   上次设生辰宴还是六年前,那时年幼,生辰宴上,满殿宾客笑语盈盈、献礼不绝,可那时他就知道,众人皆为权势利益而来,眼底尽是算计逢迎,并非真心为他庆贺。   倒不如一家三口,粗茶淡饭,便是极好。   况且,他今晚还有正事要做呢,姜渔脸颊泛红,听闻院内欢声笑语,不由抬头望去。   五月时节,院里草木新发,绿意盎然,处处生机。   章玉鸣坐在石凳上,手里刀起刀落,木屑簌簌往下掉,姜溯言搬着小板凳挤在他身边,小身子几乎要贴上去,满眼发亮。   他面前已摆着一艘快完工的木帆船,船身笔直,船帆挺括,旁边还搁着一把磨得圆润的小弹弓。   前几日他把小木船带去学堂,被同窗不小心摔碎,小家伙蔫了好几天,连饭都吃得少了,如今见阿父亲手重做,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阿父!这里要再宽一点!”   “船帆要大些,风一吹,驶起来才快!”   姜溯言小手比划着,叽叽喳喳指点不停,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船身,又怕碰坏了,赶紧缩回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等船身渐渐成型,他忽然凑到章玉鸣耳边,兴冲冲道,“阿父,我们给船刻字吧!刻个威猛的名字!”   章玉鸣被他逗笑,往他脑袋上胡乱摸了一把,“想刻什么?”   姜溯言眉头一皱认真思索,随即摆出小大人的架势,气势十足。   “叫破浪帆!一听就很厉害!”   章玉鸣笑着应下,执刀细细刻字,刀痕利落。姜溯言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姜渔立在窗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也不由发笑。   他从前总担心姜溯言太过沉静,少了几分孩童心性,如今才明白,不过是早年逃难奔波,连孩子都跟着提心吊胆,不敢玩乐。想到此处,心底不免愧疚。   好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都过去了。他目光落向石凳上的男人,凳子偏小,衬得章玉鸣可怜巴巴缩在哪儿,几分笨拙几分认真。   他忍不住笑,心中暖意更盛。   想起换季的衣裳还未做完,他便去了堂屋,找出针线筐也搬了板凳过去,同他们坐在一起。   “太阳大,回屋里去,别伤眼睛。”章玉鸣见他过来,不免给他泼冷水,姜渔不乐意了,挪了下位置,背着阳光,“这样便不伤眼睛了。”   晨起的阳光柔和并不刺眼,只章玉鸣草木皆兵,生怕姜渔如同前世一般眼疾深重。   他如此,章玉鸣知道再说什么这双儿便该不高兴了,于是不再言语,只暗自盘算,等给孩子做完小木船,便在院中搭一座小亭,遮阳避雨。   夏日的夜晚,一家三口吹着微凉的晚风坐于此处谈天说地,不失为一桩美事。   当然,只有他和夫郎的话更好,这小子,有时实属有些碍眼。   “小渔,生辰你若不想人多喧闹,我们就在家过。上午带你们出去逛逛,下午在家歇息,如何?”   “好。”姜渔应下,正和他意。   五月初九。   天色未亮,章玉鸣便把姜溯言摇醒。   父子俩早已约好,要早起为姜渔做一碗长寿面。姜溯言睡眼惺忪,哼唧两声便乖乖被抱起身,凑到章玉鸣耳边小声说,“阿父,要阿爹长命百岁。”   章玉鸣穿衣的手一顿,心头微涩,随即柔声道,“放心,阿爹一定长命百岁,我们把面做得长长的。”   “嗯嗯!”小孩瞬间清醒,连连点头,“要像门前大河那样长,阿爹就能一直陪着我们。”   童言稚语,冲淡了心底沉郁。章玉鸣笑了笑,“好,听言儿的。”   两人轻手轻脚起身,一同进了灶房。   天边渐亮,灶房已被一大一小占得满满当当。   章玉鸣虽是早前特意跟着张阿么认认真真学了半日,自以为胸有成竹,真上手才知果真各有所长。   这灶间的事,他却是不擅长。   他挽起衣袖,往盆里倒面粉,姜溯言搬着小板凳守在灶台边,小胸脯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帮他打下手。   “阿父,张阿么说,面要和得硬才筋道。”   “嗯,阿父记得。”   章玉鸣点头应下,加水时手一抖便多了,面粉瞬间糊成稀泥。他又硬着头皮添粉,干了又加水,几番折腾下来,案板上、手背、鼻尖全是面粉,狼狈得很。姜溯言小手扶盆,不注意往脸上一抹,也蹭了一脸,一大一小对着面团面面相觑。   好容易揉成型,擀面更是惊险,擀面杖一滚,面皮歪歪扭扭、厚薄不均,还险些甩到姜溯言脸上。擀出来的面条也是有粗有细,姜溯言紧张地看他忙活,小嘴巴也抿得紧紧。   煮面时更是慌手慌脚,一通忙乱下来,总算将面盛出锅。汤色清润,卧着两枚荷包蛋,添了几片绿叶菜,香气飘满厨房。   章玉鸣抹了把汗,脸上被蹭出几道印子。   父子俩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总算成了。”   姜溯言用力点头,“阿父很棒,阿爹一定喜欢!”   屋内晨雾未散,姜渔刚醒,身旁早已冰凉一片,他心下失落。   这人竟不曾第一时间同他说生辰快乐。   正气闷着,房门被轻推开,章玉鸣端着碗走在前,姜溯言捧着小咸菜,轻手轻脚跟在后头。   见他醒了,小家伙声音又亮又软,“阿爹!生辰快乐!”   章玉鸣将面放在桌上,看向他,眼底情意愈浓,“小渔,生辰安康。”   姜渔一眼便瞧见两人脸上的面粉,眉梢一挑,胸中沉闷顿消,先笑出了声,抹了把姜溯言的小脸,“你们俩,这是钻面缸里了?”   章玉鸣有些赧然,“我跟言儿亲手做的,头一次做,笨手笨脚,卖相不大好,你别嫌弃。”   碗里面条虽粗细不匀,却热气腾腾。   姜渔未言其他,洗漱完便回来拿起筷子,刚挑了一绺,便听章玉鸣缓声开口,语气郑重,“艰险困苦已过,往后的日子我陪你,愿你平顺绵长,圆满安稳。”   姜溯言也连忙凑过来,“阿爹要和阿父、言儿永远在一起!”   姜渔心口一暖,揉着凑上前的小脑袋,抬眸看向章玉鸣的脸。   他已早早不怕这人,知这副冷硬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滚烫的心,便踮着脚主动在男人唇角轻轻落了个吻,郑重道,“好。”   他吻过便退去,打算吃面,却被章玉鸣反手扣住后颈。   男人大手不忘捂住一旁小孩的眼睛,唇舌相触,交换一个炽热湿濡的吻。   不敢看男人眼中翻涌的欲念,姜渔不自在地别过脸,又被男人捏着下巴掰过脸,面颊相碰,章玉鸣故意蹭了些面粉到他脸上,沉沉低笑,“吃面。”   长寿面有讲究,须得一口尽量吃完,才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姜渔便小口小口认真吃着,这面看着卖相不怎么好,味道却不错,面条劲道,蛋嫩汤鲜。可他越吃越发觉……这碗面实在太实在了。   章玉鸣下了满满当当一锅面条,给他盛了最长的一根。   姜渔默默吃着,腮帮子渐渐鼓了起来,肚子也一点点发胀。吃到后面,他已经慢了下来,脊背悄悄挺直了些,脸颊泛着浅红,明显是撑得有些难受。   章玉鸣见他动作越来越缓,也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太多了?”   姜渔却不服输,一挥手,挺着脊背长长叹一口气,“没事,我能吃完!”说罢,嘴边兀地冒出一声闷嗝,姜溯言捂嘴笑他。   “吃不完就不吃了。”他总想着把面擀长些,已是尽力擀细,可这人饭量小的可怜,这面他两口就吃完了,这人却跟只猫儿一样,半天嚼不完一口。   “瞧不起谁呢。”姜渔挽起袖子,一碗面而已,他还不信吃不完。   等整碗面下肚,姜渔肚子微微鼓起,一手撑着后腰,模样略显笨重,连连叹气,这回是真被撑坏了。   看得章玉鸣心头发软有些新奇,忍不住过去摸他肚子,“一碗面就撑成这样?”   他不合时宜想到,这要是他那东西……   咳咳!须得打住!   “下次少弄一些,撑得我肚子胀。”姜渔扶着他肩膀忍不住抱怨。   章玉鸣眸色一深,“……好。”   用过早饭慢慢消食后,三人一同出门逛街。   望潮县近来风调雨顺,安稳祥和,再加上他们镖局坐镇,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也是无盗无匪,百姓日子过得踏实松快,街市愈发热闹。   街道宽敞,粮行、布庄、点心摊、杂货铺一字排开。晨市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白雾腾腾,香气弥漫,满街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行人往来从容,脸上尽是安稳笑意,挑担的、挎篮的、携家带口闲逛的,络绎不绝。   三人刚入市集,便有不少百姓笑着打招呼,一口一个章东家、姜夫郎,热情熟稔。   章玉鸣与姜渔都有些意外,不曾想,竟有这般多的人认识他们。   “东家真是大善人,护着我们望潮县安稳,咱们日子都好过了!”   “我闺女自打和离后,在布庄做活,人也精神多了,这多亏了章东家!”这是一位老者说的,章玉鸣记得他,是他们镖局接的第一桩生意那位老者。   “不敢当,章某也是拿钱办事,满身铜臭罢了。”章玉鸣拱手道。   “东家做的是善事!沾了铜臭也无妨!”   “就是就是!”   百姓们真诚道谢,几句寒暄,便又笑着各自散去。   等人走远,姜渔侧眸看向章玉鸣,眼底带着促狭笑意,“没想到啊,我们东家,如今还是望潮县的大善人了。”   话音未落,腰肢忽然一紧。   章玉鸣被他打趣面上微红,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往前跑去。   姜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心里暗骂他一声混蛋。   春日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衣袂,姜渔骂过,便没忍住唇边的笑,脸颊贴在他肩头。   这人,当真荒唐胡闹。   章玉鸣亦是胸中热血沸腾。   人间万般好,不及此刻怀中的分量。   行至僻静处,章玉鸣将人放下,往他白皙的额间重重一吻,留了一抹红痕。   姜渔小腿直发软,缓过气来抬脚便踢他,语调又气又软,“你这个莽夫!青天白日,无故让我丢脸!”   “要丢也是我丢!”章玉鸣不慌不忙躲闪着,姜渔追在他屁股后忙活半天,一脚没踢到,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   还是章玉鸣怕累到他,主动停下不再闪躲,被他稳稳一脚踢在腿上。   反正这双儿力气也不大,踢他跟挠痒差不多。   姜渔看他气定神闲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黑,合着这人耍他!   “回去你想踢几脚是几脚,眼下先逛集市。”章玉鸣哄道,姜渔气得锤他,“已逛一半,平白又把我搬回来!”   “我再把你抱回去便是。”章玉鸣说抱便是真要抱,姜渔忙不迭推他。   “还想丢人不成!”嘴里骂着,却止不住笑,于是边笑边骂他。   二人闹作一团,忽的想起了什么,姜渔一慌。   “坏了!言儿!”他连忙回头,看着陆戈抱着姜溯言在身后才松一口气。   又狠狠瞪了章玉鸣一眼,“亏得陆统领跟着,不然言儿丢了我看你怎么办!”   “我知道陆戈跟着我们。”又是一记冷眼,章玉鸣赶忙认错,“是是是夫郎说的对,下次再不这样了。”   姜溯言咯咯笑着,人小鬼大,捂住眼睛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阿父要和阿爹一起,嫌言儿碍事。”   “没有的事,言儿怎么能这么想?”姜渔赶忙道,“阿父和阿爹都不嫌言儿。”   “小麻雀说了,他阿父和阿爹就这样,想生弟弟了就把他赶走,让他自己睡。”他们学堂有个话特别多的小汉子,大家都叫他小麻雀,小麻雀懂得多,姜溯言觉得自己一定是猜中了阿爹的心思,不然阿爹怎么会脸蛋那么红,肯定是害羞了。   “哇!”姜溯言嗷了一声,绕着章玉鸣四处逃。   他人小腿快,灵活得很,姜渔追了半晌,竟近不得身。   章玉鸣忍笑忍得胸口发紧,干咳一声,伸手把姜溯言一把捞住,沉声道,“臭小子,敢戏耍你阿爹?”   姜渔趁机上前,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板着脸道,“往后再敢乱讲,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姜溯言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   心中却暗道,小麻雀说得果然没错,阿爹最是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温柔得很,下一刻便要打人。   三人在集市上闲逛,并未多买东西,只图个热闹。   正午便在临街酒楼用饭,菜肴滋味还行,姜渔尝过,心中却暗自比较,自觉还是他的手艺更胜一筹,暗暗盘算起来,待包子铺生意再稳些,他也要开间酒楼,大买卖才更赚钱。   用过午饭,章玉鸣将他们父子送回村中,寻了个由头独自离去,直至日暮西山才归来,衣间还带着山间风尘。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章玉鸣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递到他面前。   姜渔接过时,便闻到一股清浅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指尖捏着锦囊两角轻轻一扯,便拿了出来。   是一串手串。   珠子色泽温润,赤、青、白诸色相间,是寺庙香火灰入瓷烧制而成,颗颗圆润小巧,无半点缀饰,只以素绳穿系,触手温软,不冰不重,看似朴素,却是住持亲诵多日经文开过光的,专求安神少痛、一生安稳。   自知晓姜渔生辰,章玉鸣便悄悄去了深山古寺,亲自求来这一串。   “这是?”   “我从前听村里老人提过,深山古寺里的香灰瓷手串最为灵验。”章玉鸣执起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将手串套上,“家中疼惜孩儿的,多会求上一串,护一生平安喜乐。”   玉瓷温润,衬得他腕间纤细,肌肤莹白如玉。章玉鸣垂眸,在他腕骨凸起处轻轻一吻,声音低沉,“小渔是我夫郎,自是我疼惜之人。住持说,红主姻缘美满,蓝主身康体健,白主心性如初。可我事事都求,愿你一切都好,便托住持穿了这各色的。”   姜渔心头微颤。   他早觉章玉鸣近日不对劲,自他兄长离去后,这人虽掩饰得极好,可他历经多年流离,察言观色早已刻入骨髓,如何能看不出他眼底深藏的沉郁。   前几日只当是自己多心,今日这般情形,却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强压下心头杂念,扬起笑意,“很好看,我很喜欢。”   顿了顿,便又忍不住同他抱怨,“只是你与皇兄是商量好了吗?”   “嗯?”章玉鸣疑惑,姜渔时刻注意着他的神色,便道,“我已经十六岁了,皇兄年年依旧送我长命锁,是觉得我是短命鬼不成。”   “小渔!”章玉鸣被这句“短命鬼”骇得心脏一停,只沉声道,“勿要胡言。”   前世他本不信鬼神,可连重生这般荒诞之事都亲身经历,便对神明祸福,早已生出敬畏。   这般反应,姜渔心中已然明了,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怕我早逝,对不对?”   章玉鸣心思被人戳破,一时不知作何言语,姜渔牵着他转身回屋,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胸前,“之前太医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可是皇兄把这事同你说了?”   “你竟知晓?”夏承宥叮嘱他瞒着姜渔,他只以为姜渔并不知。   姜渔坦然点头,“我早就知道了,不过长命百岁也好,薄命早逝也罢,都是命数。只活着的时候无愧于心、不负于人便罢,难道你会因为我活不过二十岁就不在意我了吗?”   “当然不会!”章玉鸣喉间发涩,心中弥漫上怜惜与酸涩。姜渔拍拍他胸口让他放宽心,“你一个汉子,何必整日愁绪满怀。即便真的只能陪你到二十岁,也尚有四年光阴呢。何况我如今身子康健,说不定还能多陪你许多年。”   “我只盼你此生能陪我白头。”   “不是早就陪你白头过了吗。”姜渔逗他,见他面露茫然,才道,“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歪理。”章玉鸣垂首看他瘦弱的面容,听他豁达之言,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你是如何知晓的,殿下应当瞒着你才是。”   “皇兄自认瞒我瞒的很好,可我又不是愚钝之人。宫人们非同寻常的照顾,太医们来来回回都要把东宫的门槛踏破,皇兄亦对我百般珍视,我又怎会看不出。”   “也是。”章玉鸣下巴抵着他发顶,喉结轻滚,“我们小渔,本就聪慧。”   “你之前说唤我皎皎的,不占我便宜了?”章玉鸣见这人抬眸,便摸了摸他俏生生的眉眼,“既然是你阿爹起的,我若是喊了,怕他不悦。”   “阿爹才不会在意这么多。”   姜渔不想跟他聊这些沉郁的事情,他早已看开,哪怕命数至明日便到了头,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先用饭。”他道,重新站回地面,只觉屁股发麻,这人大腿比板凳还硬,硌得他屁股疼。   他可要保护好屁股,晚上还有大用处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4章   晚饭是两位阿么做的,姜渔心思并不在此,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坐在一旁陪章玉鸣喝酒。   章玉鸣觉得今晚这双儿举止非常怪异。   他一味地给自己添酒,杯盏不曾空过,分明是存心要把自己灌醉。   又一杯酒被斟满时,章玉鸣伸手抽走他手中的酒壶,抬手搁在木架最高处,这处很高,姜渔踮脚也够不着。   “心里藏着坏主意呢。”章玉鸣笑着点破,却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今日我生辰,你只能依我。”姜渔得意道,看章玉鸣吃的差不多了,就率先跑去沐浴。   夜色静谧。   阿么们早早烧了热水,听到姜渔的动静留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浴汤在盥洗室内。水汽氤氲中,他将一身衣裳褪去,慢悠悠地泡进木桶里。   虽是乡野简陋,章玉鸣却处处将他放在心上,偶尔上山,便会寻些野花瓣晒干给他。此地气候偏寒,野花本就难得,姜渔取出攒了许久的一小布袋花瓣,心疼了好一阵,才尽数撒入水中,霎时,清浅自然的馨香铺满一室。   温热的汤水漫过肩头,姜渔闭气沉入水底。   乡下的日子虽不甚细致,可这些时日过得舒心安稳,也不必操劳,他面色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苍白,身子也养得好了许多。   憋气许久,忍不住在水底吹起泡来,思绪飞出去很远。   他没做过那事,心中大半是好奇,余下三分羞怯,两分忐忑。   可章玉鸣不会伤害他,这般一想,那点不安便又散去了。   先前同徐小满传过信件,内容皆是双儿间的私密话,不让章玉鸣和章玉林知道。   故而细细洗净身子和长发,擦干后他没有穿平日里纯白的亵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柔软轻薄的大红寝衣,他在心里想,便算是,给自己与他补一场洞房吧。   衣襟宽松,走动间若隐若现露出一节细细的锁骨。他走到铜镜前,随意将湿漉漉的青丝拨到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姜渔对着镜子转了个圈,镜中人眉目清隽,皎皎如玉。他得意地扬了扬眉,唇角弯的厉害——今晚定要把章玉鸣迷得晕头转向,让他再也装不出那副沉稳冷硬的样子。   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憧憬,脚步轻快跑进两人的卧房。   夜晚还带了几分凉意,姜渔天生畏寒,便先钻进被窝暖着。北地五月虽日渐暖和,于他而言仍带着凉意。   及腰的长发垂在身前,姜渔轻轻嗅了嗅,觉得身上似乎不够香,又下榻去取了香膏来,在几处略干的肌肤上细细抹匀,这才满意。   徐小满偷偷给他的压箱底的小画此刻也被他取出凑近细看。   画工并不精细,只隐约绘着两具相缠的身影。他已看过许多遍,每每将其中一人想成章玉鸣,便脸颊滚烫,心跳加速。   “唔……”他用微凉的指尖托着发烫的脸颊,微微苦恼。   “两个人这样缠在一起,便能有孩子了。”他嘀咕着,自认为已经什么都懂了。   章玉鸣等他许久不见人影,吩咐阿么收拾碗筷,自己出了灶房。转头见卧房的灯亮起,便带着几分醉意往卧房走。   推门声响起,姜渔动作快速把小画藏在枕头底下,歪着脑袋,一双眼亮得像落了星子。   “你喝醉了吗?”姜渔问,他自己整个拢在被子里,章玉鸣并没有看到他身上大红的寝衣。   “没醉。”章玉鸣一笑,头脑只微微有些昏沉,眼前也不似之前清明,见他躲在被子里,柔声问他,“困了?”   “不困。”姜渔摇头,他精神得很,便催促章玉鸣去洗漱,“你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然不许同我一个被窝。”   “好。”章玉鸣应着,心底却暗自盘算,今夜或许该分房睡。   这双儿潮热期快到了,他担心自己的自制力。   转身去盥洗室,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比平日更浓的馨香,半醉半醒间,更添几分燥热。他如往常一般,打算先纾解一番再沐浴回房。   可今夜不知为何,浑身燥热难耐,心潮翻涌,许久都无法平复。   等他终于回到卧房,姜渔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眉眼间染了几分气闷,嘟囔着,“你怎么这么慢!”   “就来。”章玉鸣应着,正要吹灭烛火,姜渔却拦住他,他只得先掀开被子上床。   “怎么了,又有悄悄话要同我说?”章玉鸣一入被窝便将他揽入怀中,这双儿身上果然还未暖透,只得紧紧抱着他,替他暖身。   “今日不说悄悄话。”姜渔靠在他胸口,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双儿胸前扁平,或许不能这般说。除却腰臀曲线与肌肤细腻,这双儿周身都偏纤弱。   “摸什么?”章玉鸣全然没把心思往哪方面想。   “摸那里呀。”姜渔催促着,见他迟迟不动,便直接拿起他的手塞进寝衣,让他往自己胸前贴。   姜渔身子一颤,泄出一丝轻哼,惊得章玉鸣猛地坐起身。   二弟也站了起来。   “小渔,你这是做什么?”章玉鸣声音沙哑,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向自己胯下。   “同房啊。”姜渔坦荡道,只觉那滋味又难受又舒坦,“我已经十六了,你不与我同房吗?”   (啥也没干,我求求了)   他对章玉鸣的态度感到不悦,这人什么眼神,怎么反倒他像是冒犯之人。   “我的傻夫郎……”章玉鸣骤然泄了气,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先哄着,“现在还不能同房,时候不到。”   “为什么。”姜渔失望满满,他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抹得满身馨香,小满说没有男子能抵挡得住,可章玉鸣偏偏如此,甚至别开眼不愿看他。   亏他还自信能把这人迷得找不着北呢,却是他一厢情愿。   “哼!”他卷起被子,赌气一般背过身去。   往后这人便是求着自己同他睡,他也是不会同意的!   薄情寡义的混蛋!面冷心硬的臭男人!   片刻后,章玉鸣心绪渐稳,才敢轻轻靠近。可他一靠近,姜渔便哼一声往里挪;再靠近,又挪一下。   章玉鸣哭笑不得,又故意凑近,姜渔已退到床边无处可躲,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明晃晃地表示自己生气了。   “好了,再往里,就要钻进墙里了。”   “不用你管!”姜渔扭动着身子躲开他的手,章玉鸣索性连人带被一把抱起,让他正对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姜渔身上那袭火红寝衣,心头一软,胸口热得厉害,“想与我洞房?”   “谁要跟你洞房!”被拒绝的姜渔面子还没找回来,登时便如同落水的猫儿,炸了毛。   “好好,是我想与你洞房。”章玉鸣温声顺他,姜渔这才乖乖依在他怀中,却仍嘴硬,“我才不与你洞房,你已经错过机会了。”   “皇兄说,你身子还需再养两年,方能同房。”章玉鸣顺势将缘由推给夏承宥,姜渔果然半信半疑,“当真?皇兄说的?   “当然。”章玉鸣就差指天发誓,“我夫郎生得漂亮,我巴不得早早吃进嘴里,生怕别人惦记。”   “这还差不多。”姜渔眉眼间难掩得意,好心分出一半被子给他。当然,实则是自己身上又冷,需他暖身,“白白费了我一番心思。”   攒了许久的花瓣,身子都搓红了,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实在委屈。   章玉鸣结结实实将人搂住,凑近他颈侧深吸一口,“好香。”   见他这般,姜渔才稍稍满意,挺了挺胸,大方地让他埋首在自己胸口,“这里更香,你闻。”   章玉鸣越闻越心热,起初只当是酒意上头,可脑海里却全是他白皙细腻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思,甩了甩头,仍旧抵不过身体的燥热,终于察觉出一连串的不对劲。   “小渔,今天的酒,是不是不对劲?”   酒是这双儿买的,他还暗自欣喜,这双儿终于不反对他喝酒了,还主动买来。   “怎么会?”姜渔一脸认真,“我去酒铺买的,是最贵最好的那种!”   章玉鸣暗自疑惑,寻常酒铺,总不会胡乱加料。   “你同店家说过什么?”他身上热度愈盛,声音也愈显沙哑。   “我同他说,要买洞房用的酒,要最好最贵的。”姜渔也察觉出他不对劲,腿上的灼热让他无法忽视,伸手便想去碰,被章玉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章玉鸣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你再碰,我便不敢保证还能忍住了。”他堪堪往外退了下,和姜渔隔开一人的距离。   “你怎么了?”姜渔小声问,暖黄灯光下,他见章玉鸣面色通红,神色异样。   “无事。”章玉鸣嗓音沙哑至极,侧过身想独自忍耐,可酒中药性浓烈,久久不散,他只得再次自行纾解。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姜渔偷偷看着他情动难抑的模样,耳尖越来越红。   他少见章玉鸣这般神情,一时看得失神。   忽然,一种陌生的感觉自下而起。   滚烫的热流骤然窜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都泛起灼人的绯红,从锁骨一路漫至脚尖,微微蜷起来发着颤。   方才还安稳躺着的人,腰身已然软塌,难耐之感顺着脊背蔓延,他只能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进绵软的被子里。   意识逐渐模糊,眼前一片昏茫,耳中也只剩自己沉重的心跳。   身子难受地紧,急促的喘息从唇边泄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破碎哭腔。   他睁不开眼,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泛红的眼尾,泪珠顺着烧得通红的脸颊滑落,晕湿枕巾。浑身更是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剩本能的燥热与惶惑。   朦胧间,他终于感觉到身侧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偏过头,颤抖着伸出的手,指尖虚虚攥住章玉鸣的衣袖,力道轻得可怜。   “章玉鸣……”同样不好受的男人在听到他这软绵绵三个字后终于清醒了些,偏头看去,下一刻,胸口被塞了一个柔软滚烫的身子。   姜渔额头抵着男人的肩窝,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完完全全依偎进章玉鸣怀里。   连两条纤细的腿也无意识缠过来,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紧紧黏在他身上。   章玉鸣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只觉天塌了。   “我难受……”他带着哭腔道,显然亦是意识到了什么。   “先忍一会儿。”章玉鸣只得先低声哄着,清了清嗓子,好在他酒气渐散,那酒里的药性虽烈好在不算持久。   “我先帮你舒缓一次,然后去煮药,你忍忍好不好?”   姜渔听不清他完整的话,只捕捉到“舒缓”二字,连连点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畔,章玉鸣被他折磨得心神不宁。   “你这双儿,生来就是折腾我的。”   烛火早已燃尽,屋内一片昏暗。章玉鸣看不清他神情,只凭着记忆,寻到他敏感之处,轻轻安抚。   ——   一番过后,姜渔瘫软在他怀里,神志也恢复了大半。   他只觉得丢人,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把章玉鸣好一个吓。   难道是自己没来得及把手上的粗茧磨去,把人弄疼了?   “哪里难受?”章玉鸣轻声问,自己也忍耐的辛苦,指尖的黏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方才的情状。   “我……”姜渔抽抽搭搭的,丢人丢死了,只得眼不见为净,又是一头扎进章玉鸣怀里。   “我尿裤子了。”他含糊不清道,不仅前头湿凉,连身后也黏腻不堪,他从未想过,那里也会这般。   章玉鸣哭笑不得,只觉得这双儿憨得可爱,揉揉他凌乱的乌黑长发,忍不住重重亲了一口他红润的脸颊,“不是尿裤子,是长大了。”说罢,又觉得稀罕,忍不住再亲了亲他。   “疼不疼?”   “屁股疼。”姜渔如实说。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徐小满总说男子爱用手做“坏事”。   这样,算不算已经圆房了?   舒服过,也疼过,两个人也缠在一起了,他现在还趴在章玉鸣身上没下去呢。   应该是圆房了,他暗想,舌尖也被这人吮得发麻。   这人,哼,说不碰他,还不是忍不住,他暗自得意。   “我帮你揉揉。”章玉鸣轻轻拍了拍他,姜渔却嫌痒,微微躲闪,“里面疼,你摸外面有什么用,拿开,更难受了。”   “好好,不碰。”章玉鸣也只是疼他,不敢多耽搁,起身披上外衣,将他连人带被抱起来,往盥洗室去,“你先泡一会儿,若是没力气,等我煮完药回来给你洗。”   “煮什么药?”姜渔又沉在水里,身上黏糊糊的,是该洗洗的。   “抑制药,你潮热期到了。”章玉鸣沉声道,不明白这人怎么好端端的潮热期反应这般剧烈。   “那你去吧。”姜渔乖乖点头,“要快点回来陪我。”   “马上就回。”   ——   翌日一早,喝过抑制药的姜渔已经恢复如常。他比章玉鸣醒的还早些,卧在人胸口等着人醒。   日上三竿,折腾了整夜的章玉鸣才缓缓睁开眼,一睁眼就见姜渔笑眯眯瞅他,眼神看得章玉鸣浑身一凉。   他猛地坐了起来,“大清早的,做什么这是?”   姜渔哼笑一声,慢悠悠开口,“从前的约定,要再加一条。”   “什么?”章玉鸣没睡醒,反应迟缓。   姜渔皮笑肉不笑给他重复一遍,“睡醒给我穿衣,睡前给我洗脚;天气热了给我扇风,天气冷了给我取暖;我有错,你不能凶我,你有错……”   “想起来了吗?”   在自家夫郎的注视下,章玉鸣赶忙应声,“没忘没忘。”   “从昨晚过后,我要再加一条。”姜渔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一字一句道,“不准告诉任何人,我昨夜尿裤子的事。”   章玉鸣一时语塞。   “你这是什么表情!”姜渔气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章玉鸣实在没忍住笑,一双大掌托住他圆润的屁股往下挪了挪,“放心,我死都不会说。”   “谅你也不敢说。”姜渔知道这男人肯定在嘲笑他,只他窘迫得厉害,暗自记着这笔账,等日后再慢慢收拾他。   章玉鸣哪里是嘲笑,不过是觉得他自以为通晓人事,实则仍是一知半解。   笨双儿一个。   “身上还难不难受了?”见他似乎要起身,章玉鸣问道。   姜渔打了个哈欠,“那里面……有点胀胀的,其他地方不难受。”   他想到昨天晚上这人并没有咬他胸口,所以之前几次,纯粹是这人喝醉了嘴痒?   “柜子暗格里有药膏,自己去抹一点。”章玉鸣温声叮嘱,昨晚趁这双儿睡熟了他有帮抹过,没敢太深。   “没事,不用了。”姜渔摆摆手,觉得也不是很难受,只起身时脚步微微有些怪异,径自往外走去。   章玉鸣看着他的样子,无奈轻叹,不过今日也不会让这双儿出门,就先这样吧。   吃过早饭,章玉鸣让姜渔在家歇息。姜渔将昨夜之事写在信中,打算寄给徐小满,问他这般算不算圆房。他将信封好,交给章玉鸣,特意叮嘱他不许偷看。   他们双儿间的私密话章玉鸣自然不会看,连连答应,正要出门,院门被人敲响。   章玉鸣起身开门,是陆戈和一个模样俊美的男人。   男人一进门就打量着小院子,见院门花香扑鼻,绿意盎然,最后将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果真如殿下所说,一看便是领兵的好手。”   章玉鸣瞳孔微缩,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楚怀笙,算是他前世旧识,只是……命途多舛。   “在下楚怀笙。”男子拱手行礼,章玉鸣亦拱手回礼:“章玉鸣。”   陆戈在旁为二人引见,“这位是七殿下的驸马,卧龙镖局的东家。”   又转向章玉鸣,“这位是太医院首楚政文大人的幼子,也是殿下的随行军医。”   姜渔此时恰好从屋内走出,楚怀笙闻声抬眼,目光越过章玉鸣落在他身上,眼中一亮,快步上前,“小殿下,许久不见。”   一别多年,姜渔一时不敢相认,凭着模糊记忆轻声试探,“你是……楚三哥?”   “是我,正是我!”楚怀笙见他还认得自己,心中欣喜。   姜渔也笑了,“楚三哥变了许多。”   记忆中的楚怀笙,是张扬明媚的世家小公子,带几分纨绔意气;而眼前之人,锋芒收敛,眉宇间藏着淡淡愁绪。   “跟着太子殿下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都给我饿瘦了!你看这衣裳。”他举起衣袖给姜渔看,连声抱怨,“连蜀锦都穿不上,只给粗布穿,磨得皮肤生疼!”   这番话惹得姜渔轻笑。   这般熟稔热络,看得章玉鸣一时拳头硬了。   他与楚怀笙前世本就互不对付,见面总要拌上几句。   楚怀笙武功平平,打不过他;可他每次受伤,又总要找楚怀笙医治。   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一身娇气,比姑娘双儿家还难伺候。   不过经他一闹,章玉鸣倒也忽然想起——   粗布绸缎,于他这般武人并无分别,可他的小夫郎肌肤细腻,理应穿最好的料子。他暗自记下,回头便向夏承宥要些上等丝缎,给姜渔做新衣。   “家中房间不多,委屈楚公子与陆统领同住一间。”章玉鸣淡淡开口。   楚怀笙闻言,脸色微变:“我怎能与他同住?他整日打打杀杀,一身血气,我闻不得。”   “另一间住着两位阿么,难不成你想与阿么们同住?”章玉鸣似笑非笑,“想来阿么们不介意,就不知楚公子……”   “罢了罢了。”楚怀笙懒得与他计较,“我与陆统领也算旧识,同住无妨。”   话音刚落,陆戈便将他的行李搬了进来。竟是个足有一人多高、两人宽的大麻袋,亏得陆戈力气惊人。   “先放院里便好,辛苦陆统领。”楚怀笙上前解开麻袋,众人只见大袋套小袋,小袋裹小小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药材,是我游历多年攒下的家底。”他指着两只木箱道,又一一介绍其他物件,“这是保养身体的,男子也需精细养护,不可一身粗野之气,否则姑娘家怎会喜欢;这是我的衣物,得重新清洗;这是平日消遣的玩意儿,内有我自己研究的棋法,改日教你们。”   章玉鸣只觉他依旧麻烦至极,懒得再听,拉着姜渔转身便走。   不过他回头看了楚怀笙一眼,见他确实细皮嫩肉的,眉头一挑,想起些什么。   入夜,章玉鸣抱了一小袋瓶瓶罐罐回卧房,姜渔刚洗漱完,坐在铜镜前理着长发。   透过镜子看他拿了许多东西,便回头看他,“找楚三哥做什么了?”   “同他讨了些东西。”章玉鸣道,细致找出里面桂花油,滴了一滴在手心中闻了闻,的确香气浓郁。   又在手心搓热揉开,小心翼翼往姜渔发尾抹去,神色郑重地像在做什么大事。   “似乎,的确柔软了些。”他道,爱不释手又摸了一把。   姜渔一时恼了,把头发一把撩走别在另一侧,不让他摸,“怎的,嫌我平日里头发枯槁,不好摸?”   “不是。”章玉鸣知他误会,“乡下没这些珍贵东西,从前就想把你精细养着,不得章法罢了,眼下有了他,就知如何养了。”   姜渔自知误会了,一时有些脸热,不过他确实前几年日子过得艰难,不只头发,就是身上也有些不细致的地方,还是要好好养养的。   “对了,大哥传信来,说是临水县的生意基本稳了下来,待小满腹中孩儿满三个月,便可去往别处开分局。”   “这般快?”姜渔惊讶连连,“大哥他们效率真高。”   “临水县县令有几分作为,清正廉洁,处处为民。大哥同他打过交道,另外也达成了交易,只要能给临水县带来好处,他愿意与我们结交。”   “这人倒是不错。”姜渔点头,难得乱世出个好官。章玉鸣为他解惑,“他是崇熙十五年的榜眼,很得太傅大人看中,可惜性子太直,得罪了不少朝廷重臣,才被贬来此地的。”   “倒是可惜了……”   “小渔,我有个规划。”章玉鸣环抱住他,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他们望潮县在夏朝至东,再往东就是一洋之隔的别国。往北倒是还有地界,只过于酷寒,已是人迹稀少。   望潮县因冬临大海,地势低洼平坦。除上林村沙地多不易耕种,其他村子土沃地广,且土地绵延成片,最适屯积粮草。临水县在西,地势高峻,山岭环抱,易守难攻,恰如一道天然屏障,可将望潮县稳稳护在身后,进可攻,退可守。   因此章玉鸣打算,以临水县为御敌前沿,将望潮县划为后方根基,着力安抚百姓垦田积谷、专作粮草供给之地。   “你打算?”姜渔读过几年书,自然知晓他未尽之意,“是为了皇兄吗?”他低声道。   章玉鸣笑着摇头,“为我,为殿下,亦是为了天下早日安定。”   等他们彻底占据两县,还可以往西、往南发展,直到彻底占据整个延州府。   “我听你的。”姜渔低声道,靠在他怀中闭上了眼。   虽不愿他涉险,可自己和皇兄的身份,已早无退路,他肯为皇兄谋划,是他的幸,亦是皇兄之幸。   姜渔从不怀疑章玉鸣的能力,只觉得这人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   “谢谢你。”他小声道,凑到章玉鸣耳边蹭了蹭。   “这般生分作甚?”章玉鸣捏着他指尖把玩,“你好好养身子,等日后海晏河清,我同你游览这大好河山,才算不枉此生。”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5章   既定下屯粮兴业的打算,章玉鸣便立刻写信与夏承宥商议。   夏承宥原本确有招揽章玉鸣之心,可在知道他与自家小皇弟的关系之时,便断了这心思。   原因无他,他不愿二人涉险。可章玉鸣主动递来书信,言语间并不提其他,只道大兴农业,夏承宥亦无法推辞。   知道临水、望潮两县刚起步,人手必定吃紧,夏承宥一边吩咐暗卫暗中保护姜渔周全,一边广发消息,招揽天下能人异士前来相助。   不出几日,竟有几位前朝老臣主动递来音讯。这些人皆是因先皇昏聩无道、朝政混乱,才心灰意冷辞官归乡,归隐田园多年,如今听闻夏承宥励精图治、志在农利,皆愿舍弃安逸,出山辅佐,助其积粮固本、安定一方。   消息传至府中,夏承宥又惊又喜,当即修书快马送至临水县,将此事告知章玉鸣。   章玉鸣与姜渔亦是喜不自胜,这些老臣久居朝堂,深谙农事、水利,有他们相助,远比二人摸着石头过河、盲目摸索要稳妥百倍。   今日,正是三位老臣抵达的日子。天刚微亮,章玉鸣便备好车马,与姜渔一同早早出了城,在官道旁静候。二人皆是一身常服,看起来与镇上寻常人家并无二致,只样貌分外突出了些。   不多时,远处尘土轻扬,一辆朴素马车缓缓行至近前。车帘掀开,三位须发皆白、年事已高的老者相互搀扶着走下车来,皆是步履微缓,却风骨依旧。章玉鸣与姜渔见此情景,心中不免翻涌起万千感慨。   这般年纪,本应颐养天年,却为了他们,不顾路途颠簸、奔波辛苦,千里迢迢而来,这份担当,着实令人动容。   “草民,参见七殿下,见过驸马。”三位老者齐齐躬身,行下大礼。   章玉鸣与姜渔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扶起,语气满是诚恳,“几位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您几位不顾年迈,跋山涉水前来相助,该是我与殿下感激您几位才是。”   几位老者抬眸,见姜渔气度平和全无半分骄矜,章玉鸣亦身姿挺拔、正直谦和,二人眼神澄澈,全然没有权贵的倨傲。他们几位一路而来心中的忐忑与顾虑,终是落了大半。   先皇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荒废朝政,致使民不聊生,早已让他们寒透了心。若不是眼见天下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又认定夏承宥是心怀天下的明主,值得托付,他们断不会在这般垂暮之年,辞别故土,相携而来。   三人之中,曾居高位、最具威望的张炳生率先上前,温和开口,为二人引荐,“老朽张炳生,曾供职朝堂,执掌农事度支;这位是李茂、李大人,昔日官拜劝农使,深谙耕稼垦荒之法;这位是王卉、王大人,曾任水利郎中,精通河道疏浚、灌溉修渠诸事。”   章玉鸣与姜渔上前,拱手见礼,言语谦和。   王老性格爽朗,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朗声笑道,“老朽早听闻望潮县滨海而建,水产丰饶,今日特地赶来,定要好好瞧上一瞧!”   姜渔闻言,唇角微扬,温声应道,“大人有所不知,眼下正是最好的时节,鱼虾肥美,海风轻扬。一路劳顿,还请几位大人移驾,随我们前往城中醉仙楼小坐,略备薄宴,为几位大人接风洗尘。”   “殿下盛情,老朽等人愧不敢当,说来一路奔波,腹中倒真是空落了。”张炳生笑着应和。   话音落,几人相视一笑,气氛十分融洽。   一整日,他二人带着几位大人在望潮县逛览一番,把周围村落情况摸清,另给安置了住处。   三位老者都是质朴之人,王老更是在见过波澜壮阔的海景后,执意要住在上林村,他喜欢这里海风湿润的气息。章玉鸣几番劝说,这里潮气湿重,不适合老人久住,他这才干巴巴道只住一月便回镇上与两位大人同住。   至于到时会不会回去,就未可知了。   “许久未曾走过这么久的路,今日累坏了吧?”章玉鸣端了温水来,俯身给姜渔泡脚。   他如今信守承诺,只要在家,每晚都给姜渔洗脚捏足,次数多了,手艺也是日渐娴熟。姜渔侧躺在榻上,一双小脚搭在章玉鸣腿上,双眼微眯好不舒坦惬意。   油灯昏黄,章玉鸣掌心沾了药油,先覆住踝骨,温温地焐了片刻。   他指腹粗砺却力道轻柔,从足尖慢慢揉到脚跟,顺着筋络缓缓按捏,怕他痒,动作放得很轻。姜渔脚趾不受控微微蜷起,章玉鸣便故意逗他,手指拨弄他几根脚趾,被姜渔一脚踢在胸口才老实些。   那双脚生得标致,看过多少次仍觉分外漂亮。   足踝纤细,脚背匀净饱满,透着淡淡粉润光泽,浅淡筋络若隐若现,显出几分实感。连脚趾也生得齐整小巧,趾甲圆润可爱,半点不见粗粝。   “疼就说。”章玉鸣低哑开口,拇指在他脚心轻轻打圈,另一只手拢住他的足腕,稳稳托着。   姜渔喉间轻嗯一声,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困意也慢慢浮了上来。   只他快要睡着之时,忽的抬脚望了望十根脚趾,又指使章玉鸣给他剪脚指甲。   “不是前几日刚剪过?”章玉鸣摸摸他圆墩的脚指甲,并不算长,姜渔不依,“你昨日还吃过饭了,怎的今日还吃?”   “尽是歪理。”论吵嘴他自认吵不过这牙齿伶俐的双儿,只得又去拿甲锉。   若剪到皮肉这人少不得要哭,他也是要心疼的,只帮他锉掉外缘些许,也算剪过。   他刚回屋,这人就侧躺于榻上睡熟了,许是脚凉,把脚伸进章玉鸣脱下的外衣里暖着,章玉鸣无奈一笑,上前把人抱回床上,又好生捂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脚重新暖热。   清浅的呼吸声渐渐重了些,章玉鸣知道这人今日多半累着了,吻了吻他额间便将人拢进怀里,也合上眼慢慢睡去。   翌日被一阵浓郁的药味所扰醒,章玉鸣呛得眉头直皱,掖好被角就起身快步出了房门。   楚怀笙正在院内煎药,那日章玉鸣连日修建的小凉亭正好方便了他,石桌上铺满了各色草药,连几个石凳也不曾幸免,他自己本人则蹲在地上,一旁唯一空闲的石凳被他放了一本医术。   听到动静,抬起灰扑扑的脸同章玉鸣打招呼,“章兄,起这般早。”   “这药好生冲人。”   “我放了几株天仙子,确实冲人。”楚怀笙手执玉勺轻轻搅动汤药。   天仙子又名莨菪,生时剧毒,轻则迷乱心智,重则毙命。   章玉鸣上前一步,见陶罐中黑浓药汁翻涌,气味愈发烈得逼人。天仙子性猛气浊,味恶如腥,嗅久了连眉目间都觉发沉。   他不由得眉头紧皱,“这药可是给小渔喝的?”   “正是。”楚怀笙忙里抽闲应他几声,“家父曾经照料过先皇后数年,这药方是家父交代的。”   “可小渔的身子目前并无症状。”这药闻起来已令人作呕,若是喝进嘴里,那双儿怎么受得了。   “所以我改了方子。”楚怀笙抬起脸,一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你放心,我曾在旁人身上试验过,这方子吃不死人。”   “还有其他人中过此毒?”   “正是。”楚怀笙不欲多言,又过约莫一刻钟,这药堪堪熬成,“须得辰时初饮下,过后药效折半。”   说罢,他重重打了个哈欠,同章玉鸣挥挥手去补觉了,这药熬了他近两个时辰,可是困死了。   端着药进屋,姜渔也已经醒了,只有些懒散地靠在床头,伸手示意章玉鸣把药给他,神色恹恹的。   “你喝过这药?”章玉鸣并未递给他,药有些烫,还需放温一会儿。   “喝了好些年了。”姜渔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前轻扇,小嘴撅起,“还是这么苦,楚三哥熬的,似乎比往常更臭几分。”   章玉鸣却只觉得心疼,他十岁便流落在外,所以已经喝了许多年,怕是自五岁就开始喝这浓苦的汤药了。   “我一早便是被这药味熏醒的。”章玉鸣转身取来蜜饯点心,“待会儿喝完,吃块甜的压压苦。”   姜渔点头,端起瓷碗,闭气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章玉鸣连忙递上温水,姜渔却不接,趁他俯身之际,直起身子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随即快速推开,接过水杯猛灌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让你也尝尝这苦味。”   章玉鸣轻舔唇角,登时只觉满口苦涩,比黄连更甚百倍。   看到他露出让自己满意的表情,姜渔偷笑一声,反倒不觉得苦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苦?”   “你从小就喝这药?”章玉鸣神色沉重,姜渔反过来安慰他,“一月一次而已,又不是天天喝。”章玉鸣坐在床沿边,姜渔一步跨坐在他腿上,揽住他脖子,唇角弯着,“怎么,心疼我?”   “是有些。”章玉鸣坦诚应道,指尖轻抚过他尖巧的下巴,“难怪长得又瘦又小,怕是喝这药苦得吃不下饭。”   “心疼便是心疼,不心疼也就罢了,你‘是有些’是有多少些?”   “很多很多。”章玉鸣与他脸贴着脸,眉宇间的心疼做不得假。   姜渔依偎在他怀里,回忆道,“那时要皇兄抱着、哄着喂我才肯吃,不然能一整日滴水不进。有次皇兄被父皇罚跪,跑去皇陵在父后墓前哭诉。回来看我一整日不吃饭险些饿晕过去,又抱着我哭了许久。”说起儿时难得的温情,他眉眼含笑,仰头望着章玉鸣,“我可是极难养的,连皇兄都嫌我娇气。”   “我不信。”章玉鸣一笑,“至少现在能自己乖乖吃了饭不是吗?已是好养活很多了。”   “哼!”   二人笑闹一番,起床穿衣用早饭。   给王老安排的住处离他们很近,那家人搬去镇上房子便空了下来,章玉鸣一年给三百文租了房子,双方都很满意。   王卉一早便去海边转了一圈,又走遍村落田间,方才缓步来到章玉鸣家中。   “王伯。”二人正等着他用膳,早已约好,在村里便以亲戚相称,唤他王伯。   “老朽来迟了。”王卉面露歉意。姜渔温声笑道:“正要去寻您,您便来了,正好。”   用过早膳,众人便着手处理正事。   王老去村里详细考察一番,上林村土地虽全是沙地,以捕鱼为业,可沙地不代表不能种植。   庄稼难种,总能种些旁的,他想到之前曾与同窗探讨过,沙地可种植的品种也有许多,例如南边有种瓜果,圆硕如盘,皮色深浅青色交织,沙甜多汁,红壤黑籽,最是解暑。   只此地严寒,想来用不上这解暑之物,便得再想其他。   几位老者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章玉鸣一看似乎用不上他,便从镖局派了几人看护,既是护卫,又熟知本土情况,可以为几位老者随时解答疑惑。   楚怀笙知道他们的打算后,给了章玉鸣一个提议。   “粮食固然重要,药材亦不可或缺,我这儿有上好的药种,需得也帮我种些。”他道,正愁这些药材用完没有补给,既然有精通农业的大臣,想来药材种植也能事半功倍。   章玉鸣应下。   姜渔百无聊赖,便想邀他去镇上。   “前几日我同小满通信,他道已经在临水县租下铺子,你带我去镇上,我同惜月说一声,看她是否愿意前去协助小满。”   “才歇了几日,便又闲不住了?”章玉鸣这般说道,却也是没有推辞,从院外草棚牵出一匹马来。   这马也是同夏承宥要的,是一匹寻常的黑马。只马身雄健沉稳,肩宽腰厚,筋腱紧实,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被人养得极好。   “走吧,今日骑马去镇上。”往常多乘牛车,眼下天气暖和,不怕姜渔冻着了。   他先扶着姜渔站定,一手揽住姜渔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人轻送向前,让他先坐于马背前方。   姜渔身子微颤,下意识攥住马鬃,马儿温顺垂首,半点不躁。   章玉鸣随即左脚轻点马镫,身形一纵,利落翻身上马,自后稳稳环住姜渔,双臂张开控住缰绳,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胸前。   他翻身上马后姜渔才松了口气,他有些怕高,两手紧紧攥住章玉鸣的袖口,靠在他怀里。   感觉到他有些紧张,章玉鸣单手环住他腰身,另一手勒住缰绳,“害怕?”   “不怕,头一回骑马,有些紧张罢了。”   “放心,我护着你,自不会让你摔了。”   “你若敢让我摔下去,我可是要闹你的。”姜渔一笑,有他这话心里紧张渐散,腰上铁臂紧紧箍住他,想来不必担心。   章玉鸣朗声一笑,收紧些许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贴在他耳边轻声耳语,“抓好,咱们走了。”   春日午后,日头暖和,村边大河边一片热闹。   阿么妇人们端着木盆聚在河边洗衣,棒槌敲得衣物砰砰响,闲话声此起彼伏。正说笑间,远处土路上马蹄声轻响,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路上那道身影。   只见那匹骏马雄健挺拔,乌黑皮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光泽。马上两人共乘,章玉鸣坐在后头,长臂环着姜渔,将人护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马蹄声渐远,风拂过两人衣袂,说不出的和睦登对。   一时间,水边洗衣的妇人阿么们纷纷停了手,目光直直追着那匹马去,眼底满是艳羡。   “哎哟,那是老二吧?瞧瞧这马,真壮实,真气派!”   “可不是嘛,这小两口真是发达了。”   “小渔如今可是享福了,跟着老二,吃穿不愁,还能骑马了,我听说镇上普通一匹马都得几十两呢!这马毛色那般鲜亮,不得上百两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羡慕。   人群里,胡母听得真切,手上搓着衣服,看刘氏在一旁一言不发,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享福了?有些人哪,从前眼皮子浅不当人,磋磨儿夫郎,寒冬腊月里让人用冰水洗衣裳,继子的好也是半点不往心里去。如今倒好,继子和夫郎一步一步发达起来,日子越过越体面,衣裳都不用洗,穿一件扔一件也使得——我瞧啊,有些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懊恼呢!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从前不珍惜,现在再眼红,也晚了!”   这话明着是感慨,暗里句句戳着刘氏。   周围妇人双儿们个个心照不宣,低头洗衣,却都支着耳朵听,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可不是嘛,这两口子都是知感恩的,像是胡海、徐宏、王二虎等几家,从前对他们流露出几分善意的,如今日子都过得十分滋润。   家里儿子跟着章玉鸣在镖局做活一个月单单只论工钱都有好几两,做得好还加工钱,逢年过节更是额外发礼品银钱,日子可比其他人家好多了。   众人想着,忙奉承起胡母来。   “你家海子还没娶妻吧?瞧瞧我家小香咋样?年纪合适,我那闺女模样也不错!”   “去去!”又一个婶子过来,“人海子要娶也是娶镇上的姑娘,你家小香可配不上!”   胡母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只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海子想娶谁,娶个什么样儿的,我不管,只由着他。只盼他跟老二和小渔这般恩爱和睦就好。”   “确实,娶妻当娶贤,不然万一娶个……可是毁了一家人啊!”   刘氏听了一会儿,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昏过去,衣裳都不洗了,抱着木盆就往家去。回到家章父看她脸色青黑,衣裳上还沾着皂荚沫,又收拾她一顿,骂她连个衣裳都洗不好。   顺天道的事,罗小六和李树查清后,就暗地里给村长设了套,如今人在大牢里蹲着呢,不出意外这辈子出不来了。   刘氏对他倒是真情实意,比村长婆娘还着急,拿了钱就去官府想把人赎出来,可惜钱没了,人也没出来,还被章父知道了。   不过这些与章玉鸣和姜渔无关,他们现在并不在意老宅的事。   到了镇上,章玉鸣同姜渔一起去了包子铺,姜惜月正在帐台后梳理账本,左右各站了一个姑娘一个双儿。   “这是昨日的进项,刨去成本,结余便是这些。若是给客人抹去零头,务必仔细记录,夫郎日后要查验,一文两文都不可疏忽。月末账单对不上,便是大事……”   姜渔立在门外静静看着,不过月余时间,这姑娘已然成长为干练的掌柜,行事有条不紊。他心中满是自豪,暗赞自己果然知人善用。   章玉鸣牵着他走入铺中,一眼便看穿这双儿的心思,笑着打趣,“小掌柜如今愈发干练,想来是大掌柜教得好。”言罢,捏了捏姜渔的手。   姜惜月闻声抬头,见是二人,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起身行礼,“夫郎!东家!”   “近来可好?”姜渔不着痕迹给了章玉鸣一记眼刀,同姜惜月等人聊起来。   “铺子里一切都好,小七和阿川哥我都教的差不多了。若是夫郎有其他吩咐,惜月绝不推辞。”   “你知道了?”姜渔讶然,姜惜月微微一笑,“夫郎这般着急培养新掌柜,想来必定是有其他事需要惜月去做的。”   “确实有事需要你。”姜渔便将临水县的近况细说一通,又放缓了语气,“若不想去,也无妨,毕竟那边确实没有你相熟之人。”   姜渔考虑到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并不强迫。   “没关系的。”姜惜月却不在意道,“这几月听阿么们提起过徐夫郎,也是位和善之人,况且我见过海子哥和罗大哥,能和他们共事惜月非常高兴。”   “你乐意那便更好。”   姜渔详细跟她讲了临水县的情况和他们铺子未来的发展,另外给了她一个信件,“里面是五百两银票和一封信,银票你拿着方便日后取用。信件给小满,他有身孕可能有些事要你辛苦些,不过若有拿不定注意的,尽管同他商议。”   “好!”姜惜月十分感动能得这般信任,励志要将他们的包子铺开遍大江南北。   傍晚回去路上,已有几分凉,章玉鸣便脱了外衫罩住姜渔,姜渔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你也要努力了,不然要追不上我喽!”   他的包子铺要开分店可是很快的,至少比镖局快上许多。   “我已将镖局之事全权托付给大哥,要努力也是大哥努力。”章玉鸣笑道。   姜渔撇撇嘴,“你这汉子,也太没有志向!”   “皇兄只嘱咐我一件事,便是照顾好你,我志向亦只在此。”   这话说到姜渔心坎里了,他掩不住面上偷笑,“那日后我赚钱养家。你就乖乖在家相夫教子,端茶递水、拈针绣花便是。”他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章玉鸣捏着细针绣东西的滑稽模样,姜渔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过,若真让这人绣花,怕是绣一只霸王花出来!   不知这双儿又想到了什么,章玉鸣无奈失笑,指尖轻轻顺了顺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待他笑够了,才缓缓开口说起正事,“你的包子铺要开分店,总不能一直只叫包子铺,该取个正经名号,立个门头才是。”   姜渔笑意未歇,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那就叫霸王花包子铺!”   话音落,他自己先撑不住,埋在章玉鸣胸膛里笑作一团,差点笑出眼泪来。   章玉鸣闻言一怔,随即亦是低低笑出声,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无奈又纵容,“你倒是时刻不忘打趣我。”   姜渔仰起脸,眼底还凝着笑泪,鼻尖微微泛红,笑得轻咳几声,“这名字多好,又霸气又好记,旁人一听便忘不掉,日后咱们的包子铺开遍天下,人人都知霸王花包子铺,多威风。”   章玉鸣听他咳嗽,放慢了速度轻轻拍了拍他脊背,把人摁在自己胸前,“好了,灌进嘴里寒气,若是风寒少不得你难受的。”   霸王花……他暗暗笑道,若真挂上这门头,人人也只道他这双儿是朵霸王花。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6章   春日微风拂过,带着海风的湿凉。   二人吃了早饭,章玉鸣轻揽着姜渔沿村边慢走,本意是带他消食解闷,正好也算锻炼一番。   上林村本就依江海而生,家家户户靠水吃水,这时辰天光大亮,青壮年早已驾船出海,岸上少见人影,只闻远处海浪声轻响。   二人刚走到村尾偏僻处,一片松软的沙土旁,章玉鸣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一对夫妇正挥着锄头翻地,这在其他村子屡见不鲜,可他们村几乎无人种地,二人便忍不住上前询问一番。   那夫妇听见脚步声,起身擦了擦汗,见是章玉鸣,连忙放下锄头,神色略带局促,“是东家和夫郎啊。”   夫妇俩都是老实人,亦是年前逃难来的,有个儿子听到镖局招工也去了,眼下刚工作几日,夫妇俩一看章玉鸣二人,以为是自家儿子在镖局犯了事,不免心里犯怵。   “这个时节不出海,怎在在此种地?”章玉鸣问道。   男人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我们老两口带着孩子年前刚逃难来,没有渔船也不懂得捕鱼的营生。一家老小张口要吃饭,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在屋前开块地,种点东西填肚子。”   “从前刘武村长在时,开荒是要交银子的,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的银子给他,这不,如今他作恶多端,终于被抓走了,也是让我们喘口气有条活路。”妇人听到不是因为她儿子而找他们的,忍不住目露感激道,“东家和夫郎心善,我儿前几日去您那镖局,也聘上了,往后日子总算好过些。”   章玉鸣和姜渔听罢,也替他们感到高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们脚边竹筐里,章玉鸣微微一怔。   竹筐底下铺着干草,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数个圆滚滚的物件,褐黄外皮,个头如小儿拳大,圆润紧实,沾着淡淡沙土,看着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   妇人见他感兴趣,连忙上前,“这是洋芋,从前我们在老家常种,不挑地,不用精细照料,成熟之后煮熟了吃,顶饿极了。”   章玉鸣心中一动,“沙土也能种?”   “能的能的,之前灾荒年全靠它,这可是救命粮!”   章玉鸣和姜渔对视一眼,这般好东西,南方各府竟无人上报,不然夏承宥不可能不知。   想来,朝堂上下的官员,早已从上到下腐朽不堪,只顾着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婶子可否给我一个?我带回去瞧瞧,若真能种植,定要好生感谢您二位的。”   男人立刻爽快拣了一个最大最圆的递过来,怕他不够,又给了两个,“东家尽管拿去!这东西不值钱,多种多得,若是能在本地种活,也是大家的福气。”   章玉鸣接过,看他竹筐里也不多,便只拿了一个。   这洋芋属实沉实压手,表皮粗糙带沙,他小心收入袖中,若真能种活,确实是能饱腹的救民粮。   又闲聊几句,章玉鸣才牵着姜渔缓步离开。   回到家中,二人半刻不耽误,径直寻向王老住处。   王老见章玉鸣登门,他笑着迎上前,待看清他掌心摊开的物件,眉头微微一动。   那洋芋沾着细沙,圆实饱满,皮色黄褐,看着不起眼。   王老拿起放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点外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肉质,放在鼻尖轻嗅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东西……老夫年轻时在南边见过。”   章玉鸣眼中一亮,“您认得?”   “认得。”王老放下洋芋,缓缓道,“这叫洋芋,也叫土豆,是从外邦传来的作物。不挑地,不娇气,沙土、坡地、薄地都能活,耐旱耐瘠,就算是咱们这种靠海、田地不算肥沃的地方,也能栽种。”   章玉鸣心中一喜,“当真?”   “当真。”王老语气肯定,“此物最是省心,春天下种,夏秋便能收,产量不低。煮熟之后粉糯饱腹,寻常人家一餐两三个,便顶得上大半碗饭。若是种得多,荒年也能当主粮,救人活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这村子沙土多,疏松透气,最适合它生长。种的时候多上点草木灰、粪肥,勤浇水,别积水烂根,保管能结得一串一串,个头又大又圆。”   王老言罢,一拍自己脑袋,暗道果然人老了,连这般好东西都给忘了!   章玉鸣听得仔细,心中越发热切,牵着姜渔的手也微微发抖。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王老,“既如此,不如咱们村就种这洋芋。本就是沙地,空着亦是浪费,若真能种活,按着王伯您说的,这洋芋产量不低。”   “正事。”   “这是好事,想来村民们会乐意的。”姜渔亦是高兴道。   “眼下种子的事要紧。”王老一语倒出其中关键,他们确实没有多余的洋芋作种。   沉默半晌,章玉鸣道,“这样,我书信一封寄与皇兄,洋芋种的事交给他。咱们村如今没有村长,需得重新选一位村长,方便咱们日后行事。”   洋芋的发现,实在是及时又恰当。   回去路上,姜渔攥着章玉鸣的手紧了紧,“洋芋的发现,让你很激动?”   “自然。”章玉鸣回握住他,“若咱们能种出许多洋芋,广积粮,日后行军作战,便可挽救无数战士的性命。”   前世,他们在前线奋勇搏杀,后方粮草却跟不上,差点将数万将士饿死,这也是章玉鸣这般激动的原因所在。   书信一封至夏承宥,后者在听闻竟有此等高产的作物,亦是兴奋连连,赶忙派人前往江南收集粮种,如今已经是可以种植洋芋的时节,多耽误一日都是损失。   另一边,姜惜月带着双儿阿川前往临水县,留了小七在望潮县任掌柜。   临行前,姜渔告诉她日后他们的包子铺正式更名为霸王花包子铺,姜惜月古怪地看他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立志要让霸王花开遍夏朝各个州府。   回村后,章玉鸣召集了众人,把选村长一事提上日程。   上林村如今不过百户人家,本村人与外来逃难者各占一半。   这些外来人一开始就比较偏向章玉鸣这方,一来姜渔也是逃难的,二来刘武对他们实在压迫地厉害,哪怕章玉鸣看着面冷,他们也没有选择。   不过还好,事实证明他们没选错,章玉鸣面冷心热,人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忽然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是为何事。   之前的村长召集大家,不是压迫苛刻就是收敛银钱,大家担心章玉鸣也是如此,难免心里惴惴。   章玉鸣特意让徐宏暂停镖局生意,前来一同参加。   “诸位,听我说一句。”大家聚集在原村长的大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不过章玉鸣开口后,大家都自觉噤声,抬头看向正中央的章玉鸣和徐宏。   “刘武那畜生多行不义,恶事做尽,如今已被送至官府,他之前做的那些腌臜事,章某已有耳闻。只这些事大家日后不要再传。”看台下不少人面生悲色,偷偷啜泣,章玉鸣心中也是不好受,便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咱们村子也不能没有村长,所以,召集大家来,是想为我们上林村重新挑选一位村长。”   “东家您来当!我们都没有意见!”台下忽然传出这么一句,随后就有许多人高声附和。章玉鸣无奈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承蒙大家厚爱,我平日事务繁多,确实无心村长之位。今日,我先定下约束村长的规矩,大家听听,若有异议,尽可提出,日后镌刻于祠堂石碑之上,但凡村长触犯,全村人皆可将其罢免。”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大家也生怕再出一个刘武那样的恶霸村长,都凝神细听。   “其一,处事公允,不徇私情,不偏袒亲族,不欺压乡邻;其二,清正廉洁,不私吞钱粮,不索贿受礼,赋税、赈济、田土分配,一律公平公正;其三,村中大事,需召集乡老共同商议,不得独断专行;其四,待人和善,不摆官威,不推诿搪塞,一心为民……”   他声音本就具有极佳的威慑性,这般条条框框下来,大家听得十分认真,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加的,觉得他思虑已经十分周全。   “大家若有其他补充,亦可放宽心大胆说。”   “东家考虑周全,我们无任何异议!”   “若村长能依此行事,我们必定敬重拥护!”   放眼十里八乡,从未有过约束村长的村规,上林村此举,可谓开了先河。   “既然如此,那便先这般定下,日后若有其他考量,亦可随时商议。”章玉鸣朗声道,“我与徐宏自幼一同长大,在座叔伯婶么,皆是看着他长大的。徐宏为人忠厚,处事公正,我举荐他担任咱们上林村村长,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东家选谁便是谁,咱们不掺和。”   “是啊是啊!”大家都笑着,知道章玉鸣反正不会坑害他们。   “若是我说是便是谁,岂非又是独断专行,与刘武那恶人又有何不同。”   章玉鸣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大家看看章玉鸣又看看徐宏,倒是认真思量起来。   “阿宏啊!”有个阿么开口道,“若是阿么选你当村长,能不能给阿么分块地啊?”   徐宏朗声答道,“开荒一事,我与东家早已商议过,村中大片沙地闲置,若有村民愿意开荒种植,村里全力相助。田地归村民耕种使用,百年后归还村里,所收粮食归自家所有,村里仅收取五分之一,作为公共开支之用。”   众村民一听,当即哗然!   他们上林村虽土地贫瘠,难种庄稼,可如今只需上缴一点收成,便能拥有耕地,这等好事,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单是这一条承诺,便让众人对徐宏心服口服,更何况是章玉鸣亲自举荐。   后续流程顺理成章,徐宏正式当选上林村村长。   徐宏昨夜才知道章玉鸣的打算,自己镖局生意干得顺心,忽然被安排来当村长,不说一头雾水,也是相当茫然。   但他与章玉鸣自幼相交,不说亲如手足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如今又沾亲带故,全然信任对方,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村民们欢天喜地散去后,徐宏立刻找到章玉鸣,拍着他的肩膀抱怨,“我说老二,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昨日刚收工,本想好好歇息,你那侍卫突然找上门说起这事,可把我吓了一跳!   “这是让你扎根乡里,带头取得村里人信任,为日后咱们的大业打下根基。”章玉鸣笑道,揽着徐宏的脖子把他往自家带,“走,中午喝一壶!”   “去我家!你嫂子昨日回娘家,带回来一只肥硕的白鸭,炖着吃最是鲜美!”   “好!”   二人兴致高涨,一拍即合,章玉鸣一时竟忘了与姜渔知会一声。   ——   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红烧鸭一上桌,砂锅盖一揭,热气翻涌而出,满屋都是醇厚鲜香。   炖得酥烂的鸭肉色泽温润,汤汁浓而不油,不腥不膻。肉块轻轻一戳便离骨,咸香回甘。   整盆端上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嫂子这手艺确实不错!”章玉鸣道。   “我就好这口。”徐宏给他满上一杯酒,“每年这个时节你嫂子都给回娘家提上一只肥鸭炖来吃。”   “嫂子娘家是养鸭的?”章玉鸣尝着鸭肉,味道鲜香醇厚,比酒楼的珍馐更合胃口。   “世代养鸭的。”徐宏道,忽的眼中闪过灵光,“咱们村也能养,不过村中那条大河水流太过湍急,若是想养,需得开凿支流,圈出浅滩。”   徐宏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士气高涨,“明天我就带人去探查一番,若真能养,还能给村里人多一个进项,你不知道这鸭子,下一颗蛋比鸡蛋大上两倍,孩童吃一个就饱了,鸭肉也扎实,可谓浑身是宝。”   “行啊你,刚当上村长就开始给村里人谋划了。”章玉鸣打趣道,徐宏这才问他,“还没说呢,忽然让我当村长,你小子指定是有什么事。”   章玉鸣正了正色,把姜渔的身份隐瞒了下来,只跟他讲洋芋的事,“小渔的兄长颇有门路,我已托他前往南方收集洋芋种,待种薯运到,便要劳烦你牵头,带领全村种植。   “若真有这般好的粮食,不用我说,大家也会抢着种!”徐宏大喜,“这可是极大的好事啊!你这个大舅哥真是有些本事。”   章玉鸣与他碰杯,笑得意味深长,只道,“还好还好。”   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宏图大业,酒一杯接一杯,等章玉鸣猛然想起姜渔之时,已经醉意渐浓,太阳西斜了。   “不能喝了,我得回去看看小渔。”章玉鸣心头一紧,暗道坏了,这双儿等了自己一个中午,怕是要生气了。   “你这汉子,离了夫郎半日便不行,怎的,没断奶吗?”徐宏也喝的醉醺醺,开口调侃道。   “去你的!这事与你说不清。”章玉鸣摆摆手,正要起身,门外传来声响,方萍正跟姜渔打招呼呢。   “老二啊?在这儿,兄弟俩在屋里喝酒呢,酒气重,别冲着你。”方萍道,她最不愿跟汉子一桌吃饭,所以一家人在灶房吃的,把堂屋留给了章玉鸣和徐宏。   姜渔跟她寒暄几句,推门而入,章玉鸣一时没敢看他。   这下毁了!得想想回去怎么哄了!   中午出门前特意叮嘱阿么们多做几个菜,他要带人回来吃饭,姜渔还问了句,听说他要跟徐宏聚上一聚,还说要去张阿么家再买些海鲜,给他露一手。   他信誓旦旦亲着这人额头,夸人贤惠,还说等选完村长就马上回家。   “小渔来了?”徐宏喝得醉醺醺,没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招呼姜渔坐,“吃饭了没?让你嫂子热菜给你。”   “我吃过了阿宏哥。”姜渔向来不迁怒旁人,他缓步走到章玉鸣身前坐下,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拧。章玉鸣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不等他开口辩解,姜渔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喝好了?吃够了?可以回家了吗?”   “这就回,这就回。”章玉鸣赶忙站起身,乖乖跟在姜渔身后,路过正在院子里收拾的方萍,姜渔同她叮嘱,“嫂子,玉鸣喝醉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去瞧瞧阿宏哥,他躺桌上快睡了。”   “哎!好!”方萍应道,送他们出了院门,看章玉鸣跟小媳妇一样跟着姜渔,可谓俯首帖耳,待人走远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一物降一物。   谁能想到章家老二这等人物,居然是个怕夫郎的。   一出徐家院门,姜渔隐忍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拧住章玉鸣的耳朵,质问道,“出门前你怎么答应我的?选完村长就回家,你回哪儿去了?”   “小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怎么回别人家去了!”姜渔又气又委屈,一路揪着他的耳朵往前走。所幸此时村民皆在家中,路上无人经过,才没让章玉鸣当众出丑。   章玉鸣也不反抗,怕姜渔举着胳膊累,主动矮下身子由着他拧耳朵,“阿宏说家里有只肥鸭,邀我去,我也不好拒绝不是。”   “那你不知道回家说一声!”看他还有理,姜渔真想锤他一顿,“我都在家做好菜了!”   昨晚这男人说好久没吃他做的酱大骨,他今天去隔壁村买了最新鲜的大骨炖了一锅,这人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说不回就不回,这样一想他有些委屈,眼尾说红就红,丢下章玉鸣就跑了。   “小渔!”章玉鸣揉了揉耳朵,赶忙追上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搂住。   “你走开别碰我!”姜渔奋力挣扎,更是委屈,他可不想被这臭男人看到自己哭了,于是挣扎的更厉害,章玉鸣只觉这双儿比过年的小猪还难按。   还不敢太用力禁锢,用大了力气怕伤着这人,一时还真有些抱不住,“我错了我错了!等回家由你处置好不好?”   “别碰我!”姜渔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实在没办法了,往章玉鸣手上咬了一口,趁着男人吃痛,拔腿就往家跑。   村里路相对平坦,可他跑的太急,一不注意就一个平底摔,磕到在路上,章玉鸣脸色骤变,飞奔上前把人扶起。   “小渔!”   这下更丢人了,姜渔捂着磕痛的膝盖,手心一疼,这才发现手心因为摔倒的时候撑了下地,被蹭下一块皮,眼下都出血了。   章玉鸣赶紧把人抱起来往家里跑,好在家里有个现成的大夫。   让楚怀笙检查了一下,情况不算严重,膝盖有衣物的遮挡磕得不是很重,但这双儿肌肤娇嫩,也出了血,手上的严重一点,蹭下块皮又沾了土灰,冲洗一番后才能上药,给章玉鸣心疼坏了,连抽自己几个巴掌。   “我错了,一定没有下次了。”把姜渔放在榻上,章玉鸣坐在一旁道。姜渔不想理他,转身去屁股对着他。   他知道自己大题小做了,不就是没提前跟他说一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男人以前做的事比这过分的多了去了,他也不生气更不难受。   可现在就是无端觉得难受委屈,觉得这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里,不然怎么会连说都不跟他说一声,明明答应的好好的。   “小渔?”见这双儿始终不理会自己,章玉鸣手足无措。他本就不善哄人,只得脱鞋上榻,从身后轻轻将人搂住。   姜渔没有推开他,章玉鸣刚松了口气,便听到抽抽搭搭的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章玉鸣拿过他被包扎得圆乎乎的手,放在手心里吹了吹。   “你走开!”姜渔抽回自己的手,虽然还是拒绝,不过语气听起来明显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章玉鸣于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我才不走,是我惹夫郎生气了,要不再打我几下出出气?”   “我手伤了怎么打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姜渔闷声道。   “那再咬我几口?”章玉鸣一本正经给他出着主意。   “你肉太硬了,硌得我牙疼。”姜渔道,显然没那么生气了。章玉鸣小心翼翼把人转过了身,凑过去看他小脸。   他凑近,姜渔就垂着脑袋,脸都要埋进胸口里,章玉鸣只好上手把他脸捧起来,“哭了。”   “哼!”虽然不生气了,可委屈还在,姜渔别过脸不看他。   “瞧瞧这可怜的。”从怀里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眼泪,章玉鸣语气温和,带了点酒后的微醺,听得姜渔耳朵发痒。   “对不起,绝对没有下次了,夫郎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你就是个混蛋!”   “是是是,我是混蛋,天底下最大最混的混蛋……”   “也不算最混。”委屈着呢,也不耽误他较真,“从前的你,才是最混的。”   “那不还是我吗。”章玉鸣骤然失笑,去亲亲他红彤彤湿润润的脸。   “咸的。”   “你是臭的!”   “我是臭的你是香的。”他又凑近,“给我亲亲,染点香气。”   这般死皮赖脸一通,倒真让他把人哄好了。   “李阿么说你特意买了大骨炖了一上午,眼下有些饿了,我得尝尝。”   “早给楚三哥吃完了。”姜渔哼了一声,“谁让你不回家。”   “什么!”章玉鸣作势捧着心口,做出一副伤心状,“看来属实错过了,让人好不难受。”惹得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是喝多了!”   这幅怪样子,笑人。   “你想吃,我明日再给你做。”姜渔小声道,还是心软了。章玉鸣忙扑过去,把头埋在双儿胸口,一时有些晕乎,“小渔,你真好。”   “知道我好便要好生珍惜,不然我可是要改嫁的。”姜渔偷笑,摸了摸章玉鸣的脸,“做什么自己打自己,脸还红着呢。”   “不疼。”章玉鸣看着他道,只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竟能忘记知会他一声。   日后不管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夫郎才是。   二人浓情蜜意,几位大人各有各的忙处。   王卉整日往海边跑,一边研究海货一边等着洋芋种子的到来。   张炳生和李茂则背着农具、揣着育苗,挨村挨户地奔走。他们既然是为了夏承宥而来,自然不为利禄,只想着把耕种法子教给百姓,让大家多打些粮食,日子能宽裕些。   一开始,村里的人都抱着怀疑的心思。有人远远看着他们,低声议论,说这两人平白无故上门教种地,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也有人摆摆手,只当是江湖骗子,不肯让他们靠近自家田地,更不肯照着他们的法子摆弄种子。   两人也不恼,依旧耐着性子,走到哪讲到哪,细细讲解选种、耕地、施肥的门道,把复杂的道理说得浅显明白,只盼着有人能听进去一句。   没过几日,邻村一户人家遭了难处。家里孩子顽劣,不小心把水缸打破,满满几筐种子全都泡得发胀,黏糊糊地团在一起。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眼瞅着播种的日子就要到了,种子坏了,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没了指望,老老少少都急红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想起了整日在村里转悠的张炳生和李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匆匆把两人请了过来。   二人一到地方,细细查看了泡湿的种子,又摸了摸泥土的湿度,当即就有了主意。   他们一边安抚众人,一边手把手教他们处置:先把湿透的种子摊开,放在通风阴凉处慢慢风干,不能暴晒,不然种子会直接坏死;再拌上提前备好的草木灰,吸走多余的水汽,防止霉烂;最后挑出完好的籽粒,用温水浸泡催芽,控制好温度和时间。   二人讲得细致,每一步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一家人照着他说的法子小心照料,不过两日,原本泡坏的种子竟真的缓了过来,冒出了嫩白的小芽,完好无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落都轰动了。   众人这才知道,张炳生和李茂当真是有真本事的,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人。   之前对两人冷眼相待、心存疑虑的村民,全都改了态度,纷纷主动迎上前,热情地请他们到自家田里指导。两人也不藏私,从耕地深浅、播种疏密,到浇水时机、除草防虫,全都一一耐心讲解。   消息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不多时整个临水县村民都知道有两位专供农事的大人在乡下奔走,帮他们照料田地,都盼着他们哪日到自己村子,好请教一番。   两位老者虽累,日子倒是过得比在朝廷当官时更自在。   百姓们最是淳朴,张炳生和李茂走到哪个村,都被人热情相待。有人端来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有人送来自家腌的咸菜、新摘的蔬果,还有的煮了热粥、烙了薄饼,非要往两人手里塞的。   接下了这家,另几家也要接下,不出十几日,二人日日在田间地头奔走,竟还胖了些。   起初章玉鸣担心他们年事已高累坏了身子,时不时劝着几句让他们时常歇歇,后面看两位老者面色愈发红润,精神也更加矍铄,便不再多费口舌。   有百姓看到章玉鸣同他们说话,言语间十分熟稔,回去一传,到后来传成章玉鸣心善,担心他们收成,特意请了两位大人来教导他们种地,一时间不止两位大人的住处,连镖局门前也堆满了百姓们送来的吃食果蔬,让灶房的伙计纠结不已,不知如何处理。   姜渔给他们出着主意,“既然是百姓们的一番心意,便收下,去城门后支个摊子,日夜不间断施粥,算是将大家的善心传递下去,让镇上村间的乞儿、难民都能有口饭吃,另外还可告诉初到此地的难民,只要心怀善意,心思正直,都可以去郊外难民收容地。虽不能大富大贵,吃饱穿暖还是可以的。”   伙计们一听双眼发亮,当即按照姜渔所说,在城门前开了免费施粥的铺子,一时间卧龙镖局的风头更盛,有不少灾民纷纷加入,章玉鸣另一分局,也即将筹划完毕。   章玉鸣小心翼翼拆开姜渔手上的纱布,伤口已然愈合,只留浅浅一道印记,只是他心里自责,依旧细心地为他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好,笑道,“你的霸王花还没开起来,我的镖局先壮大了。”   “你少得意。”姜渔换了一只手拍他,“你生意做的再大又如何,赚了银子还不是我的?”   “自然是你的。”章玉鸣道,“不是还想开酒楼,要为夫帮忙吗?”   “酒楼的事先往后放放。”真要打起来,谁还有心思去酒楼,还是得等日后天下太平了,再考虑开酒楼的事。   “我这几日同打鱼的张阿么聊了几句,他说今年渔业丰收,出海皆是满载而归,销路却不畅。”姜渔已经为此愁好几日了,“虽说洋芋多半能种,可在大家眼里,捕鱼才是赖以为生的生计。”   海鲜极易腐坏,难以长途运输,唯有制成干货、腌货才能久存,可村民们并无娴熟的手艺,姜渔也对此一窍不通。   “笨。”章玉鸣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昨天不是还愁着包子铺上新的事吗?”章玉鸣提醒道,姜渔眼神一亮,“你是说……”   二人同时开口,“推出海鲜包!”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姜渔嘀咕道,章玉鸣捏捏他脸颊,“你只是当局者迷罢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我得先跟阿么他们商量下,看他们每日能供给多少海鲜。”   “几百斤肯定是可以的。”   “不知这个时节若是运往临水县,会不会臭在路上。”   “应该不会。”快马加鞭不过半日就能到,刚打的新鲜海鲜,不至于这点时间便腐烂。   “那就可以多要一些,让阿么他们多打些海鲜来。”去了心口一块大事,姜渔开心的很,跑去桌前伏案提笔,规划起来:鲅鱼大葱包、韭菜鲜虾包、蟹肉猪皮包,就连小鱼小虾、海菜也能物尽其用,炸制凉拌,做成佐餐小菜。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又书信一封给徐小满和姜惜月,临水县那边的包子铺也得跟上他的脚步才行。   这双儿向来雷厉风行,计划完便要去同村里几位大渔户商议,被章玉鸣一把拦下。   “这事交给阿宏,让他去办,如今他是村长,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章玉鸣本想说让这双儿不必操劳的事,可看他一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这人整日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叫他时常忘了这双儿身子孱弱之事。   “也行。”姜渔点头,有些期待地看着章玉鸣,“我还没跟着出海打过鱼呢,你可会开船捕鱼?”   从前章玉鸣不着家的时候,他看别人家出海总能捕些大鱼,为了生计他就跟在这些人后头捡他们不要的小鱼小虾,炸来卖也能得几个钱。   不过他始终还是惦记那些大鱼。   “会些。”生在海边长在海边,章玉鸣从前再浑,这门手艺还是学过的,不过不是跟章父学的,是跟徐宏他们学的。   “海上风大浪急,你身子弱,不准去。”不等姜渔开口,章玉鸣先堵住他的心思,“若是实在想去,等盛夏风平浪静了,我带你驾船在浅海游玩一番,只这也要再过三四个月,其他时节不准。”   姜渔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海,只能恹恹应下,日后有机会是非要缠着章玉鸣去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7章   日子一晃,十几天过去。   夏承宥派去南方寻洋芋种的队伍也终于回来了。   他们拉着一车一车的洋芋种,从战乱的江南远道而来,最后停在上林村。   不少从南方逃难来的百姓凑近去看,发现是洋芋,十分高兴,本村人不认识,他们对此却是十分熟悉。   “这是我们之前在江南常吃的洋芋,这东西抗饿的很,没想到东家能找到!”   “这东西,咱这儿能种吗?”   “若是能种就好了,灾荒年就不怕饿死了。”去年的雪灾给人们心中留下了极深的阴霾。   大家看向章玉鸣院里的洋芋种,不免心生期盼。   保险起见,未免大家贪嘴,章玉鸣还是说了一句,“这洋芋种已经发芽,是能毒死人的,种植的事我跟村长商量下,大家先开荒。”   众人一听有毒,那些心术不正、想偷偷拿回去尝鲜的人,立刻缩了脖子散去。   村民们一散,院子里只剩自家的人和运送洋芋的侍卫。   “夫郎、东家,此处洋芋种有两千斤,后头还有人马陆续运来,东家可以先让村民种下。”为首的侍卫拱手道,章玉鸣看着些洋芋种,估摸着能种个十几亩地,“好,我跟村长商量一下,先找几家愿意配合的村民种下,后续种子运来,再找其他。”   上林村原本田地就少,每户不过一两亩,只够种些寻常菜蔬。此番要大面积种洋芋,必得重新开荒。   开荒的事如今是王卉在跟着,沙地开荒,不比那些肥沃的土地,须得处处谨慎。   清理碎石、翻土、随后起垄做畦,养肥地力,这几日下来,家家户户攒的草木灰都快用完了,徐宏让人去隔壁几个村子借。   好在村民们都比较朴实,听说他们要种一种叫洋芋的作物,草木灰本身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基本都大方相送。   “新开的地先分下去,谁家愿意出力耕种,种子便免费给,只等来年收成,把原种还回来便是。”章玉鸣道,他是这样想的,只待跟徐宏再商量一番,便可让村民们开始耕作。   “老夫认为可行。”王卉在一旁道,他年事已高,万万没想到能在这般年纪,做一番大事。   往常在朝廷的空言空谈仿佛终于在这般年纪化为实质,融进地里。   这些日子,他已经打心里认可了章玉鸣和姜渔。这夫夫二人的确一心为民,与先皇不同。   不过先皇年轻那会儿也确实是个明君,可惜……   罢了罢了,他不再多想,甩着袖子做事去了。   夜晚,看着天气有些阴,不见月色。   楚怀笙来给姜渔把了脉,又叮嘱章玉鸣,“明日可能会下雨,若是下雨或许会催发他体内的毒素,你可得盯着点,要是小殿下哪里不舒服赶紧叫我。”   “好。”章玉鸣应着。   等人走后,姜渔脱了鞋袜在榻上坐下,乖乖等着章玉鸣给他洗脚,对可能毒发的事不甚在意。   这么多年都没有发作过,怎么可能忽然就发作呢。   章玉鸣给他擦了脚,又把他亵裤挽上去,拿了药膏细细抹在他已经看不出伤口的膝盖上。   “都好了,不用抹了。”姜渔道,章玉鸣抹完又吹了吹,让药膏快些干,“多抹几日,别留疤了。”   “本来就没有伤口,怎么可能留疤。”姜渔觉得他还没那么娇气,刚要把裤腿放下去,这男人就上手捏了捏他小腿。   这几日给他抹药膏,章玉鸣除了捏他脚外又多了个爱好,捏他小腿肚。   双儿身上的肉不多,腿肚上有一些,软乎乎、滑溜溜,用手一捏像在捏发好的面团,仿佛要从指缝里流出来,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姜渔只让他摸一会儿,哪怕他手上沾了药油没那么粗糙,摸久了也有些疼,这时候姜渔就会踢他一脚,表示自己不高兴了。   夜晚姜渔的身体没什么异状,章玉鸣担心他半夜难受一整晚昏昏沉沉并没有睡踏实,反而这双儿蜷窝在他怀中,睡得又香又沉。   晨起,细雨绵密如雾,淅淅沥沥漫过窗棂,雨气一点点渗进屋内,笼住整间屋子。   帐幔轻垂,暖意沉沉,雨雾似的水汽在屋里缓缓弥漫,带来青草味的湿气。   两人相拥在床,呼吸轻缓相缠,还浸在酣眠里。细雨敲窗,声细如絮。   姜渔先被这清浅雨声轻轻扰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便见满室雨气氤氲,周身是熟悉的温度与怀抱。   他往章玉鸣怀里缩了缩,睡意未消,身子有些发软。   章玉鸣也缓缓睁眼,垂眸便撞进他惺忪的眼眸,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往上扯了扯被角,换了个姿势,“雨雾都漫进来了,天还早,再睡会儿。”   外头阴雨连绵,眼看可是不早了,姜渔没有再睡,意识逐渐清醒。   他下腹有些钝钝的疼,像是针扎一样,隐隐还有些往下坠。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楚怀笙说的毒发,可应当不会这么巧合。流离几年未曾毒发过,不至于日子好过了些就发生这种事。   (这是毒发不是发情,求放过)   好在过了一会儿,疼痛感稍减。   可像是唯一的一次潮热期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热度极快席卷全身,冲得他头脑发蒙,姜渔用仅剩的意识想,还没到一个月,为什么又来一次潮热期。   慢慢的,熟睡中的章玉鸣也察觉了身旁的热度不对,猛地惊醒,就见这人难受得蜷缩成一团,紧紧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小渔!”他探了探姜渔的额头,是超过寻常的热度,以为他发烧了,连忙披了外衣就去喊楚怀笙,姜渔阻止都来不及。   楚怀笙提着药箱进来,姜渔已尽意识全无,胡乱把被子踢到床脚,紧紧咬着自己手腕。(是毒发)   好在章玉鸣提前掀开帷幔看了他一眼,将人衣裳重新穿好,才哄着他伸出一只手腕搭在床边,楚怀笙上前探脉。   两只手腕都细细探查过,楚怀笙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如何?”章玉鸣沉声道。   “我果然没猜错,阴雨天确实会引起月下枯的毒发。”楚怀笙收回手,面上并不沉重,“不过这是好事,算是一点一点将毒素散尽。”   “他这般模样是毒发?”章玉鸣紧蹙眉头,显然心存疑虑。   “月下枯是淫毒。”楚怀笙提醒他,“发作起来与潮热期无异。”   章玉鸣像是想起了什么,环住姜渔的手微微发颤,他又问,“如何解?”   “慢慢熬过去就好,雨停了自然也就好了。”收拾完药箱,楚怀笙不欲多待,临走前叮嘱,“只殿下的身子你也知道,是不能怀孕的,所以不建议交合,最好用其他东西代替一下。”   “我知道了。”   门被轻轻关上,章玉鸣看着他绯红的脸,似乎一切都能说通了。   为何前世姜渔分明平日里待他冷嘲热讽,可到了床上又像变了个人,他还以为这人心里喜欢他,才会主动,原来是因为这毒……   原来并不是这双儿痴迷于他,到头来,是他自己闹了笑话。   还沉浸在思绪中,怀里的双儿不乐意了,眼尾泛着潮红,哆哆嗦嗦解他的衣裳。   “小渔,别闹。”他并不想因此擦枪走火,于是牢牢束紧自己的衣衫,下床从衣柜的暗格里拿了个小巧精致的物件。   上次以为能圆房的时候去买的,那老板说双儿初次反应都比较剧烈,这东西尚能了做抚慰。   待他重新上床,姜渔已经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章玉鸣深吸一口气,目光从他赤裸的身子上挪开,扯过被子把人抱起来。   “你乖乖的,别怕。”   “难受……”姜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遵循本能反应靠近他。   他渴望肌肤相贴的感觉,可这人隔着被子抱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于是哭着往人怀里拱,差点把章玉鸣拱下床去。   异样的感觉让他有些害怕,姜渔双腿一用力。   “嘶!”这一下,让章玉鸣额上青筋暴起。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狼狈的转了个身子。   双儿不似男人,是更肉感的,饱满又富有弹性,柔软细腻,此时因为情动甚至在微微颤抖。   (这里啥也没做,求放过)   他只觉上辈子欠这双儿的,要在这儿全都还回去。   男人的手很大,干燥温暖,充满力气,一双手并不精致,甚至算不上好看,掌心和指腹布满厚茧,古铜色的手背上留有几道蜿蜒的疤痕,正被一双白嫩纤瘦腿紧紧夹住。   他看不到,但这不妨碍他依照前世的经验闭上双眼去想此时的美景。   双儿不得章法,轻蹭几下觉得稍微舒坦了些,便扬起细细的脖颈索吻。   窗外阴雨连绵,慢慢多了些缠绵的意味。   这场雨自蒙蒙亮的清晨起,细细密密、不紧不慢,一直到午后,才渐渐收了尾。   檐角垂着的水丝慢慢稀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由密转疏,直到彻底静下来。   天地间被洗得很是清爽,四处都是潮湿的水汽,泥土青草香漫得满院都是。   屋内清香扑鼻,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气息,姜渔亦渐渐清醒过来,抱着章玉鸣不肯撒手,更不肯抬头。   他有些恼,又有些羞,想了想决定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蹭了蹭章玉鸣的胸口后抬起了头,“身上好难受。”   “累坏了?”章玉鸣轻吻他额间凌乱的碎发,毕竟是损耗精气的,累到了也情有可原。   姜渔摇头,故意把腕间细密的汗珠往他脸上摸,眸子里盛着狡黠,“黏糊糊的,你抱我去洗。”   章玉鸣任命一般连人带被一把抱起,不过他并不好好抱,把双儿夹在腋下,算作惩罚,“日后要你加倍还回来。”   等把这双儿养好了,他日日夜夜把人钉在榻上,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还是头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带离地面,姜渔惊呼一声,随即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   被放进温热的水中,他才捧起一把热水泼在章玉鸣身上,“混蛋,做什么这样抱我!”   “我的夫郎,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章玉鸣抹了把被泼湿的脸,甩了条帕子到浴桶中,“自己擦擦。”   这小东西就像个泉眼,他最后还是没忍住自行纾解了一番,到底不敢再跟他太亲密。   “懒死你了!”姜渔骂他,自己明明没做什么但是好累,这人连给他洗个澡都不愿意,早晚换了他!   早晚要被换的章玉鸣,等人洗好了又给抱回去。   盥洗室跟卧房是通的,不用担心旁人瞧见,就是两人一直不起,两位阿么难免担心,轻轻敲了门,“东家、夫郎,该用午饭了。”   把又在招惹他的双儿塞回新换好的被子里,章玉鸣朝外喊,“好。”   说罢,姜渔肚子咕噜一声,显然也是饿了。   “穿衣用饭。”章玉鸣把衣裳拿给他,姜渔见他穿的人模狗样,当下不悦,“你给我穿。”   “还有,以后不许穿着衣裳抱我,凭什么你穿的一本正经我却光溜溜的,这不公平。”   章玉鸣气笑了,“你夹着我手不放的时候怎么不想不公平。”   姜渔一时语塞,脸更红了些。   他虽然当时意识昏沉,但却是有记忆的。这男人花样还挺多,弄得他挺舒服的。   不过……   他潦草先将亵衣套上,并未将腰间的系带束好,就下了床一把揪住男人身上的衣襟,把人脑袋往下拉,“你给我如实交代,那些花样是从哪儿学的?”   章玉鸣叹了一声,先将他衣裳系好,一手捏住他两边脸颊,把人捏成嘟嘟嘴,又亲了一口,才道,“无师自通。”   “你少骗人。”姜渔才不信,若真能无师自通,那他怎么还要人教呢?   “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人了?”姜渔开始打量他,章玉鸣暗道这双儿又开始了,不厌其烦解释,“我日日与你同吃同睡,哪儿来的时间找别人?”   “你的意思是说,有时间了就要找别人呗?”姜渔松开他,把自己衣裳穿好,重重哼气,“原以为你跟其他男人不同,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你这人,不让人说话。”章玉鸣摇头,“死刑犯还有个审理过程,你直接就给我判了?”   “谁让你不好好说!”姜渔喜欢钻牛角尖,章玉鸣这个态度让他觉得这人就是在瞒他,“你重新说,花样哪儿学的?”   “无师自通。”章玉鸣一字一顿道,目光凝在姜渔身上,仿佛能用眼神把他从上到下扒个干净。   “我瞧你还挺熟练的。”姜渔慢悠悠道,颇有些不依不饶,“无师自通能通到这个地步?”   那自然是不能的。   怎么说上辈子也是睡过几次的,怎么把这双儿伺候舒坦,他也算有点心得。   “以后你就知道了。”章玉鸣道。说不定哪一天这双儿就跟他一样,有了前世的记忆。   “我可告诉你,你不能逛花楼,大哥说过的,你如果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亲自收拾你。”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没办法同房,姜渔还是有些内疚的。   不过他不会告诉章玉鸣,只会暗戳戳威胁这男人,让这人为他守身如玉才好。   感觉话说重了,姜渔又道,“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去逛花楼。你如果难受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姜渔又小小声道,章玉鸣眉头微挑,“哦?你怎么帮?”   这双儿开窍了?终于知道他整日憋的要死了?   “就,就像你帮我一样呗……”姜渔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章玉鸣,虽然觉得有些怪,还是道,“我已经学会了,下次我可以试试,不过,我不怎么会……”   “咳!咳咳咳咳!”章玉鸣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结合姜渔的眼神,他已经知道姜渔要说什么了,于是一把捂住姜渔的嘴,脸色可谓是精彩。   这双儿到底在说些什么!   该帮的不帮,添乱来的。   ——   试种的洋芋不负众望,长势极好,慢慢爬满了田垄,翠绿的叶片在风里翻涌,看得村民们满心惊喜。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从南方逃难而来、家中无船无业的百姓,更是日日盼着能早日分到洋芋种。   章玉鸣给了那对发现洋芋的夫妇二十两银子,算作答谢他们,二人喜不自胜,更是觉得没有信错人。   因为想要种植的村民太多,种子尚未全数运到,数量有限,实在难以人人兼顾。章玉鸣和徐宏几番商议,最终定下了抽签之法。   白纸写下数字码在青石桌上,按照数字大小领种开荒,暂时没轮到的,只安心等候下一批种子。这法子尚且算公平,村民们无一不服,都老老实实等着。   另一边,“霸王花包子铺”的香气更浓了。海鲜包成了招牌,鲜美的鱼虾馅混着葱香,老远就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上林村的渔户们得了他们的照拂,每日天不亮就驾着小船出海,一网网鲜鱼、螃蟹、海虾上岸,尽数送到包子铺。   送完海鲜,他们也不忘提溜着一筐筐活蹦乱跳的海货,往章玉鸣家送。起初他们不收,毕竟送到包子铺的海鲜也是按照市价收的,并非高价,可这些渔户们不依,还是固执地送,日子久了,姜渔他们也没办法,跟两位阿么一起变着法做海鲜,慢慢的,竟让他摸索出干货和腌货的制作法子,可谓意外之喜。   这般慢悠悠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村里的路修平整了,新开的洋芋田绿油油一片,包子铺的生意红红火火。   连楚怀笙,这个初来浑身消瘦的男人都被养得面色红润,陆戈也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亦是重了许多。这般下去,下次见到殿下,别认不出自己了。   说曹操,曹操到。   是夜,月色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四下一片漆黑。姜渔窝在章玉鸣怀里,手环在他腰身,睡得正酣。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压抑的喘息,还有一声极轻的闷哼。   章玉鸣猛地睁眼,瞬间清醒,指尖轻轻拍了拍姜渔的背,示意他别出声,而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出枕边的短刀,一步步走到门边。   陆戈听到动静与他一同来到门口,二人静下心一听,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遂赶忙开门。   院门口站着的,是夏承宥、胡海,还有章玉林。   三人皆是一身风尘,风过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章玉鸣神色凝重,看他三人不像受伤的样子。   终于卸下一身疲惫,夏承宥脚步虚浮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好在章玉鸣搀了他一把。   “快让楚怀笙来!”夏承宥急道,他一开口,章玉鸣才发现他们身后马车中还有一人,虚弱的闷哼声正是从中传来。   陆戈急忙去喊楚怀笙,章玉鸣带着几人进屋,先把昏迷不醒的人安置好。姜渔这时也从屋内走出,见是他们,来不及打招呼,便见一位极为熟悉的女子躺在榻上,毫无声息,他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章玉鸣见几人面色都不太好,沉声问。   “路上遇袭,她为护我被人暗算。”夏承宥的声音带着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楚怀笙睡得正熟,被叫醒时还带着迷糊,一听有急症,立马披上衣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蹲在门板旁,伸手搭上萧清娆的手腕,接连探了两只手,才站起身来。   “如何?”夏承宥急声问。   楚怀笙未言其他,只问,“在座各位,谁是童子身?”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在座的章玉鸣、章玉林、夏承宥都已经娶妻,连陆戈都有孩子了,也就胡海……   章玉鸣看看胡海,正色道,“他是。”   胡海一听还有自己的事,一张脸涨得通红,闻言赶紧摆手,“我,我不是啊!”   “为何有此一问?”夏承宥一双如墨的深瞳看向楚怀笙,楚怀笙道,“太子妃中的是‘蚀心散’,此毒不算凶险。”   “我这有解药,但需以童子血为引。童子血纯阳,能中和蚀心散的阴毒,少了它,解药便成了废方。”   “海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章玉鸣又看向胡海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承认,胡海磕磕巴巴的,“我真不是,若是的话我肯定义不容辞!”   见他不似说谎,章玉鸣正要上前,却见夏承宥忽然站起身,声音沉稳中还带了几分虚弱,“我来。”   众人皆是一怔。   夏承宥没有多言,径直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章玉鸣和姜渔对视一眼,担忧中不免心生疑惑。   如果太子是童子身,那姜溯言是怎么来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8章   “殿下千金之躯……”楚怀笙犹豫道,几人也从震惊中缓过神。   夏承宥倒是不甚在意,“无妨。”   他多少报了一些两不相欠的意味在里面。既然如此说了,楚怀笙也就不再多言,只取了银针在其指尖取了几滴血。   汤药服下,不过片刻,萧清娆苍白的面颊便渐渐染上血色。姜渔守在屋内寸步不离,屋外阿么们早已备下饭菜,招呼着连夜奔波、风尘仆仆的几人先用饭。   “究竟发生了何事?”饭桌上,章玉鸣率先打破沉默。   见夏承宥沉默不言,章玉林便代为解释,“正如夏兄所言,他在临水遭人追杀,那女子重伤昏迷。为免再生事端,我们便连夜赶来你这里暂避。”   章玉林虽已猜到夏承宥真实身份,碍于胡海在场,并未点破。章玉鸣垂眸沉思,上辈子的此刻,他与夏承宥尚未谋面,自然不知他身边凶险情况。   至于萧清娆,他记得清楚,往后十余年里,夏承宥从未提起过此人。而无论是身为太子,还是登基为帝,夏承宥身边始终无妾无侍。或许,那时的萧清娆,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气氛稍显沉闷,章玉鸣看向胡海,眉梢微挑,“看来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啊,海子。”   胡海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还有些复杂,想到方才胡海的反应,章玉林亦是嘴角微弯,“有什么事,是我不曾知道的?”   “不过是遭人算计,阴差阳错罢了。”胡海含糊道,不欲多言。   章玉鸣却紧追不舍,“哦?”   “跟临水县那帮家伙喝酒,被加了料。”胡海道,他察觉到不对已是第一时间回住处了,可惜……   “说来,要跟小渔认个错。”他面露赧然,章玉鸣眼眸一转,猛地站起身   “你不会把那小丫头给睡了吧!”   “不是不是!”胡海赶紧把人摁回凳子上,示意他小声些,“我像是那种畜生吗!”   二人这样一闹,气氛倒是没那么沉闷了,连一旁的夏承宥都抬眸看了过来。胡海摸了摸鼻子,艰难开口,“是那个双儿。”   章玉鸣思索片刻,才想起姜惜月赴临水县时,确实带了一名双儿随行,只是那双儿看着年纪也不大。   “你怎么给人睡了?”   “他们临时住在镖局后院,我被人下药后踉跄着回去,那双儿太过勤快,大半夜还在前院洒扫,看我模样狼狈的,人家也是好心,便上前扶我一把,我一时……”   “结果没想到你是个禽兽。”章玉鸣冷哼一声,把他没说完的话补上。胡海没反驳,这事确实怪他。   “你怎么打算的?”章玉鸣问。   “娶他过门。”胡海认真道,“此番回来正是为了此事,我须得跟我娘商量一下,让她准备聘礼和成亲事宜。”   “那双儿,可愿意跟你?”章玉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忽然开口,他记起来了,那双儿名唤阿川,自幼便是孤儿,“我对那双儿有几分印象,这几日常跟在小满身边,沉默寡言,前几日我还见他眼眶泛红,怕是未必肯应。”   “我……”胡海一时语塞,后又正色道,“我至少先把我的态度摆明,他乐不乐意是他的事,若真不乐意,让我娘养在身边,我胡海养他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如此才算君子所为。”夏承宥微微颔首。   几人用罢饭,屋内的萧清娆也缓缓醒转。   姜渔一直守着她,觉得她与前几年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跟夏承宥一样,似乎都清瘦了不少。   拧了温帕子给萧清娆擦了脸和手,又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姜渔有些心疼。   伤口自右侧肩胛穿过,哪怕剑上无毒,这一下也够狠的。   床上之人忽然叹了口气,姜渔动作放得更轻了些,正要再擦洗一番,就见萧清娆睁开了眼。   眸中的迷茫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刃的锋芒,手腕一翻,指尖已然扣住了姜渔的脖颈。   姜渔一愣,动作也滞住了。   萧清娆并未用力,只觉眼前之人眉眼熟悉,刚要收回手,忽然惊声道,“小钰儿!”   “皇嫂。”姜渔刚才还有几分委屈,见她认出自己了,那点子委屈立马散了。   “真是你。”萧清娆又惊又喜,她怎么昏迷了会儿连这小皇弟都找到了。   “你皇兄呢?”她猛地想起夏承宥,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姜渔连忙按住,“皇兄无碍,夫君带他们去用饭了,厨房炖了清粥,我这就让人端来。”   短短一句话,萧清娆捕捉到两个关键信息,夏承宥没事是其一,其二……   “你成亲了?”   “嗯。”姜渔刚让阿么盛了粥,听到她问,老老实实回答,“皇嫂近来可好?”   “好得很。”萧清娆还是往日样子,“你那个夫君,你皇兄知道吗?”   “知道的。”姜渔一眼便知她的顾虑,“皇嫂放心,他品行端正,待我也好。”   “唉。”萧清娆低低叹了一声,“记忆里你都未曾长大,这就嫁人了。”   “皇兄也这般说。”姜渔一笑,“我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他人好就足够了。”   “看来我们小钰儿,对自己寻得夫君很是满意!”萧清娆朗声一笑,不小心扯动伤口疼得脸上一白,姜渔急忙过去扶住她,“皇嫂还是先好好歇息,少打趣我了。”   倚在床头,萧清娆打量他一番,见他还是瘦瘦小小一个,又瞧瞧他脸,道“不如小时候漂亮喽。”   “皇嫂!”姜渔鼓起腮帮子,“哪里就不如小时候了?”   “你看你。”萧清娆了然,“脾气倒还跟小时候一般大,说几句就恼了。”   “我才不是。”   此时阿么端着粥进来,姜渔伸手去接,本顾忌着萧清娆肩上的伤不方便,想喂她却被她接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这些年,皇兄都不让你吃饱饭吗?”   这句戏言一出,萧清娆猛地呛了一口,捂着伤口低低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红,门口的男人犹豫了片刻,才走近来,萧清娆看见他,弯唇,“你皇兄自己都养不活了,靠我养呢。”   “嗯?”姜渔一脸茫然。   夏承宥见她脸色红润,还有心思打趣,想来是没事了,面无表情又退了出去。   “你跟皇兄,还没和好啊?”夏承宥走后,姜渔凑到塌边小声问她。萧清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直到揉得散乱才收手,“你皇兄这个人太固执了,又……古板,这辈子不会原谅我了。”   “你到底做什么了?”幼时姜渔就问过,这两人都不告诉他。   “没做什么啊,只是给他生了个孩子而已。”萧清娆轻描淡写,话锋一转,“对了,言儿呢?”   “言儿已经睡啦。”姜渔打了个哈欠,“皇嫂也早些歇息,明日我让言儿来见你。”   “那小子,跟你皇兄像吗?”   “很像的。”姜渔点头,“你受伤了要多休息,先不说这些,赶紧睡嘛。”   “怎么,不想让我见啊?”萧清娆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纠结,只觉这小皇弟依旧如幼时一般心思纯粹。姜渔抿着唇坐在一旁,“没有,皇嫂想见就见,毕竟是你生的。”   “放心,皇嫂就是个亡命之徒,言儿还是要你照顾的。”   果然,听她这样说,这小双儿立刻高兴了,萧清娆没忍住捏他脸,“好了,你也去睡。”   ——   次日清晨,姜溯言睡醒起身,才发现家中忽然多了许多人。   他乖巧地挨个问好,目光落在夏承宥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阿父!”   不等夏承宥俯身将他抱起,小小的身子便被中途截了过去。   姜溯言望着眼前眉眼明艳的女子,紧张地看看姜渔,又看看章玉鸣,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夏承宥。   可三人皆无一人上前解围。   “呦!长得挺俊俏啊!”萧清娆伸手将姜溯言捞进怀里,姜渔顾忌她肩上的伤口,欲言又止,被萧清娆抬手拦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难得柔和了些,“你几岁啦?”   “六岁了。”姜溯言偷偷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怯生生的模样,让萧清娆心里生出些旁的情绪来,“瞧着比你阿父小时候,可要惹人疼多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看向夏承宥,而他依旧面无表情,仿若未闻。   “叫娘亲。”萧清娆抱着他坐在院内石凳上,又仔细瞧瞧,确实跟夏承宥长得十分相像,她估摸着夏承宥小时候也是这般乖巧模样,一时更稀罕了些。   “你是我娘亲吗?”姜溯言小眉头皱起,满是困惑,“我有两个阿父,还有一个阿爹,难道,还有一个娘亲吗?”   “自然是了。”萧清娆逗他,姜溯言脑袋转不过弯来,学堂的伙伴们要么只有阿父阿爹,要么是阿父阿娘相伴,他怎么与旁人不同。   “叫娘亲。”萧清娆再次开口,颠了颠怀里的小身子,“若是不叫,我便不让你见阿爹,还要把你带走。”   “娘亲娘亲!”姜溯言吓得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连声呼喊,生怕被带走再也见不到姜渔和章玉鸣。   “还挺乖。”她垂眸,轻轻放下姜溯言,看向夏承宥,见这人依旧神情冷淡,只得无奈摇头,转而看向姜渔,“我饿了。”   “饭菜马上就好。”姜渔笑着应道,摸了摸姜溯言的脑袋。   刚被放下,姜溯言就跑回了姜渔身边,抱着姜渔的腿。他偷偷看萧清娆,等萧清娆冲他笑,他又赶紧把小脑袋缩回去,惹得萧清娆又把他揪了过去,抱在腿上揉他小脸。   用罢早膳,几人围坐一处,商议正事。   “此次是顺天道的首领反扑报复,自从玉鸣告知顺天道一事,我便让人彻查,其势力确实自江南而起,有不少朝廷要员都是教众,此事非同小可。”   几人皆对顺天道有所耳闻,此前刘武便是该教教徒,却不知这教派竟胆大至此。   “皇兄的意思是?”夏承宥已将身份告知几人,这些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他无意隐瞒。   “我派往江南探查的人手,无一生还。”夏承宥面色阴沉如水,“此番若非萧清娆及时察觉埋伏,告知我顺天道的诡计,我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章玉鸣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原以为早早提醒,此教势力尚弱,不足为惧,未曾想竟发展得如此迅猛。   “顺天道的教义,便是以杀戮换取长生。如今江南恰逢战乱,民不聊生,他们便借机传教,吸纳了大批残暴好杀之徒入教。”   如此一来,势力膨胀之快,便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我打算再赴江南。”夏承宥沉声道,语气坚定。   “不可!”章玉鸣当即出言反对,“江南如今凶险万分!”   况且,江南凶险尚在其次,夏承宥此刻更有更紧要的事要做。西部战乱刚平,正是他前往安抚百姓、收拢民心的关键时候,绝不可轻动。   “不如由我前去。”章玉鸣道,他有前世记忆,又有武艺在身,更知晓如何在凶险中保全自身,比夏承宥前往更为稳妥。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姜渔带着姜溯言和萧清娆在灶房做点心。   这些日子姜溯言上学堂,春夏季长,食量大增,每每下学就喊饿。姜渔便常做些糕团让他背着,课间吃一口。   厨间里热气氤氲,姜渔系着围裙,正弓着背在案板上忙活。案上摆着三四种瓷碟,此时正装满了刚捏好的点心。   姜溯言规规矩矩坐在一张小凳上,手里也捏了一个面团子在玩,身子微微前倾,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姜渔手上,显然是想跟姜渔捏一个一样的出来。姜渔捏得是一条胖乎乎的鱼,他费劲力气只能捏成扁扁的形状,十分挫败但是没有放弃。   萧清娆倚在门框上,整个人松弛下来,手里捻着捧瓜子,却没怎么吃,只顾着看这一大一小。   “阿爹,今日要做几个呀?”姜溯言小声问,他不太好意思把自己做的那个放在瓷碟里,于是放在边角,想着一会儿蒸熟了他自己偷偷吃掉。   “今日多做些,你几位伯伯都在,给他们也尝尝。”姜渔道,目光早瞥到他捏的奇怪形状的小鱼,没笑话他,只又捏了个面团给他。“这次帮阿爹捏成小花。”   他灵巧的手指随意翻动几下,一朵栩栩如生的小花便捏好了。姜溯言自认为学会了,乖乖点头拿起面团,信心满满地说:“我马上就可以捏好。”   “你阿爹捏的是小花,我看言儿你捏的倒像是小草。”萧清娆忍不住打趣道。   只堪堪相处了半日,姜溯言就知道自己这个娘亲比他阿父还要“坏”,于是黑黢黢的大眼睛一转,又跟姜渔要了一块面团,“娘亲,你和阿爹一样漂亮,手艺肯定也和阿爹一样好,你教教言儿好不好?”   萧清娆一噎,看向自己嗑瓜子磕得黑乎乎的手,有了主意,“娘亲没洗手。”   “言儿给娘亲接水洗手。”   姜渔看着他俩心里只发笑。   不愧是娘俩。   没办法,萧清娆只能洗了手陪他做糕点,她实在不擅长这个,又不想在孩子面前丢面子,于是乎朝姜渔投去求救的眼神,姜渔会意,递给她一个模具,又给了姜溯言一个。   “现在阿爹要做莲花图案的了,言儿跟你娘亲用这个帮阿爹压一下就好。”   有了模具倒是简单,姜渔已经把面团都切成大小一样的剂子,姜溯言便道,“言儿,你阿爹故意的,他有这般好东西不早拿出来,非让你用手捏。”   “娘亲,你这是不是叫做……”姜溯言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夫子讲过的故事,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夫子说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你们是阿爹和娘亲的故事。”   姜渔实在没忍住笑,姜溯言说完也笑,显然是故意的,被萧清娆追着把脸蛋抹成了小花猫。   听着灶房内的欢声笑语,章玉鸣他们一时也没争辩出个结果。   江南肯定是有人要去的,章玉鸣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夏承宥一直不同意。   “你若是走了,钰儿不会独自留下的。”夏承宥最后道,他无法说服章玉鸣,只能以姜渔做借口。   “我会同他说清其中轻重,小渔会理解的。”   “不如这般,你和钰儿代我往西境去。”夏朝疆土南北绵长,东西偏窄,望潮县虽在最东,去往西境的路却比江南近上许多。更要紧的是,西境刚平定战乱,远比江南安稳。   “况且,哪怕钰儿真的同意独自留下,你又能放心得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各执己见。   香喷喷的糕点很快出锅,姜渔做了好几种,有芝麻饼,顾名思义,用芝麻做的小饼。先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片,用叉子扎出细密的孔,再切成小巧的片状,撒上一层炒熟的白芝麻,放进烤炉中烤得金黄酥脆,又香又顶饿。   另有金沙绿豆糕,将蒸软的去皮绿豆碾成细沙,拌入出油的咸蛋黄炒至绵密,用模具压成方糕,入口沙沙咸甜。还有清淡的虾仁米糕,粳米粉揉匀后裹入细碎鲜虾仁,以梅花木模磕出小巧形状,上锅蒸得米香清鲜。   至于方才让萧清娆和姜溯言捏的,是最简单的家常糕点,只加了点糖和南瓜,蒸完也是十分香甜松软。   几人各吃了几块,就盛了一些送到外头院里。姜渔隐约听到几句对话,只未说其他,放下点心添了茶水就走了。   ——   夜凉如水,残月挂在树梢,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姜渔早已洗漱好倚在床头,取了一撮长发在指尖打转,心思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章玉鸣推门而入时,他仍在出神,直到脸颊被人轻轻刮了下,章玉鸣有些疲惫的嗓音响在耳边,“怎么还不睡?在等我?”   “自然是在等你。”姜渔打量他一番,下巴一抬,掐腰问他,“如实交代,今日与皇兄都商讨些什么了?”   “你听到了?”章玉鸣见他这模样骤然失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坐着,顺了顺他额前细碎的发,“瞧你一整日忙活着,耳朵倒尖。这是正事,你别瞎掺和。”   “我不瞎掺和!”姜渔往他怀里拱了拱,力气却不小,把章玉鸣顶得后退半步,才稳稳坐住,“江南那么乱,你不准去!”   “我不去,让皇兄去?”章玉鸣低声道,“怎的,又不心疼皇兄了?”   “你们都不准去。”哪一个都是他在意的人,他都不想他们涉险。   “总要有人去的,皇兄目前正是收拢民心,积攒威望的时候,去西境更为合适。”章玉鸣同他细细讲,他知道姜渔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若二人分开确实一时难以接受,只如今的离别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聚,“况且你男人我本身大着,放心,世间没有几人能近得我身。”   “又在吹嘘。”姜渔忍不住呛他,“你要去也可以,必须带着我。”   “咱们家距离江南足有千里,一路风餐露宿,还要赶路程,你那小身板经不起折腾。再说,家里也得有人守着,言儿你不管了吗?”   “我……”姜渔脖子一梗,眼眶却先红了,“可是若你不在我身边,我吃不下睡不着,日子过不好,身体反而会更差!你要是不带我去,我……我就绝食!”   章玉鸣一时被他气到,捏着他脸颊的手轻轻一拧,“脾气犟不说,竟还学会威胁人了?”   “总之我不管,言儿自有人照看,我却是要时时看着你的,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不放心。”姜渔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挪了挪硌得酸疼的屁股,“你保护不好我,就是你没本事。江南再凶险,你若真有你吹嘘的那般本事,自然没人伤的了我。”   章玉鸣:“……”   半晌不见男人回话,姜渔抬头看他,正要再开口,屁股被人重重拍了下,“果然是牙尖嘴利的双儿!合着全然是我错了!”   “你打我?”姜渔瞪大了眼,随即哭嚎起来,哭声震天,章玉鸣浑身一颤,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哭!”这般大的声音,不知道还以为他把人怎么了呢。   “你敢打我。”姜渔声音稍小了些,依旧不饶人,“才成亲一年你就打我,日后岂不是要打死我。”   “我错了我错了!”章玉鸣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手重给人打疼了,赶紧哄着,只恨不得给这双儿跪下求他别哭,姜渔看出他的焦急,抽抽搭搭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带我去!”   “……”   “你若是不带我去,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打我。你章玉鸣表面是个大善人,背地里是个打夫郎的混蛋,让大家都瞧不起你!”偷偷把眼泪摸在他胸口,姜渔等他回答。章玉鸣实在没辙,“你听话好不好?哪怕我真带你,皇兄会同意你涉险吗?”   “这你别管,我自然有法子让皇兄同意。”听他松了口,姜渔知道有戏。章玉鸣擦他脸颊上的泪痕,“你的法子,就是再去皇兄那儿哭诉一番?这法子对我有用,对皇兄也有用吗?”   他这会儿已经不哭了,若不是眼尾尚有些发红,丝毫看不出痕迹,章玉鸣要是再反应不过来这双儿是装的就是傻了。   可惜,反应过来也没用,他还是拿这人没办法。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你带上我保准比自己一个人去有福气,我能给你做好吃的,给你洗衣裳,夜里还能让你搂着。旁人都是孤孤单单的,你有夫郎陪着,偷着乐去吧你!”姜渔得意道,章玉鸣深深叹一口气,埋在他胸口深吸一口。   这双儿,怕是没见过战场的凶险,残肢断臂,满地鲜红,寻常人见了都要落下一辈子的阴影,他怎么可能舍得这人跟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9章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真让姜渔说动了夏承宥,松口允许他随章玉鸣去江南。   虽是没再多做阻拦,夏承宥还是放心不下,只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交与章玉鸣。   令牌印着独特的花纹,章玉鸣前世曾见过,也曾被委以重任。   “持此令可调动江南全数势力,无论明线暗桩。”夏承宥道,语气郑重,“一切以钰儿安危为重,顺天道若实在无法招安,可屠戮殆尽,不留后患。”   “好。”章玉鸣微微有些惊讶,只觉得这一世的夏承宥似乎多了些杀伐果决。   前世夏承宥最为人诟病的,便是优柔寡断,做一个太平盛世的储君,他足够优秀,可这脾性欲做乱世的枭雄,终究不堪一用。   如今竟能下达屠戮殆尽的命令。   显然,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人,陆戈也是颇为震撼,自家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决断狠厉了?   暂且不提夏承宥的反应,这边楚怀笙听闻他们要远赴江南,彻夜未眠,连夜赶制保命的丹药以及止血散等常用的药物,又将用法用量一类悉数教给二人。   当然,最关键的是姜渔的解毒药,他目前已有眉目,只不敢太过确定,一些暂时压制的药方还是没问题的。   萧清娆也没闲着,几番劝说实在无法让姜渔回心转意,只能把姜渔叫到一旁,教了他几招基础的暗器身法。教完便褪下自己手臂上那柄精致的银丝臂弩,细细给他调整好位置,扣在小臂上,“箭上有剧毒,中者三步即死,万不可伤到自己,若实在不小心。”她轻轻扣下臂弩中央一枚微小凸起,“这里有解药,勿让旁人知晓。”   姜渔这辈子第一次涉及这些,只觉新鲜有趣,又问,“皇嫂可还有其他,可否给夫君也配备一只?”   “你当这玩意是言儿的弹弓吗?”萧清娆又揉乱他一头长发,“这是你皇嫂我脸皮子都求烂了才让那老东西给我做的,只此一只,没了。”   这臂弩甚至不需要太多准头,这也是萧清娆常年带在身上的缘故。   “好吧。”姜渔失望连连,萧清娆轻笑,“你夫君也不需要这东西。”   思及初次见到章玉鸣的场景,她知这人功力世间少有人敌。只实在太过冷血,竟让她自去疗伤。   另一边,章玉鸣把后续诸事与徐宏细细商量,他们望潮县不出意外将来几年依旧安稳,这几年必须要囤积粮草,为日后的战乱做准备。   徐宏如今在村中威望尚可,将他的话仔细记在心里,闲暇之余也不忘与其他村子的村长交好,让他们同样广积粮,稳固后方。   望潮县镖局的生意则是交给了胡海打理,如今镖局声名在外,进账如流水,必需交给信任之人他才能放心。   同样,胡海也不是第一次担此重任,数月的历练让他人更加精瘦了些,也更加沉稳,章玉鸣隐隐能看到后世胡海的影子,对此很放心,只额外叮嘱他若实在遇到无法抉择的要事,与章玉林商量便罢。   既已决定动身,自然是越快越好,于是将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四。   这几日大人们商量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姜溯言,所以这孩子早早就知道自己阿父和阿爹要出远门,他不问,却难免自己躲起来难过。   入夜,姜渔没再让他自己睡,和章玉鸣一左一右睡在他两侧。   “阿爹知道,我们言儿是最勇敢的小汉子,对不对?”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姜溯言忍不住一头扎进姜渔怀里,带着哭腔,“阿爹,言儿不想离开你。”   “阿爹也不想离开言儿。”姜渔轻拍着怀里小孩的脊背,“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顺利,阿爹可能几个月就回来了。不过是言儿多写几首诗,多背几篇文,多练几贴字的功夫。言儿乖乖听大伯的话,好不好?”   “言儿会听话的。”在姜渔胸前趴了一会儿,姜溯言又转身朝向章玉鸣,“阿父。”   章玉鸣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父在呢。”   “阿父要保护好阿爹。”姜溯言并没有说其他的,章玉鸣也十分郑重地答应,伸出小指同他拉钩。   “不要拉钩。”姜溯言闷闷地摇头,“拉钩是骗小孩子的。”   章玉鸣低笑出声,改伸出拳头,眉头一挑,姜溯言想了想,也伸出小拳头,与他碰了碰。   是大人之间,不用言说的承诺。   又搂紧章玉鸣不放手,姜渔朝他们父子俩靠了靠,从后背贴近,章玉鸣伸手将人搂住。   “睡吧。”   这孩子,沉稳的不像是六岁的孩童,章玉鸣心想,不亏是他章玉鸣的儿子,日后必有大用。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村口的路显得有些湿冷。   章玉鸣早已把行李收拾妥当,简单的行囊,里头装着众人给的东西,外加一些衣物,还有姜渔这些日子做的干粮食材一类。姜渔站在他身边,身上穿的是家常旧衣,章玉鸣替他仔细拢了拢衣襟,怕他路上着凉。   姜溯言早就自己醒了,由章玉林牵着,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俩。   他心里清楚,几个月的时间很长很长,根本不是姜渔说的背几篇文章的间隙。   章玉鸣先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跟着大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姜溯言抿着小嘴,点点头,却没应声。   姜渔也跟着蹲下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孩子的手一下子就反攥住他,攥得紧紧的。   “我们很快就回来。”姜渔声音放得很轻,“阿爹答应你的。”   小家伙眼圈慢慢红了,鼻尖也微微发酸,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问,“真的很快吗?”   “真的。”姜渔亲亲他的脸,“阿爹说话算话。”   姜溯言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姜渔肩上靠了靠,小声嘟囔,“那你们……要小心。”   就这一句,听得姜渔心口一软,差点说不出话。   他把孩子轻轻抱了抱,又被章玉鸣接过去,稳稳抱在怀里。   “忘记我们昨晚碰过拳了?阿父会把你阿爹照顾的好好的,保准日后见面还胖些。”   “那你要把阿爹养的白白胖胖。”姜溯言伸出小指,“拉钩。”   章玉鸣笑着与他拉钩,“昨晚还说是骗小孩子的。”   “阿父不会骗言儿的。”   “好了,我们该走了。”   又跟章玉林简单寒暄几句,章玉鸣牵起姜渔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将他扶进马车。   姜渔忍不住掀起车帘回望。   雾色里,姜溯言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抓着章玉林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明明舍不得,却懂事得没哭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身影渐渐模糊,再也看不见。   姜渔心里一涩,眼泪再也忍不住。   章玉鸣就知他会哭,任由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缓行,转身钻进车厢,将人紧紧搂入怀中,低声笑道,“让你非要跟着我,刚走便想家了?”   怀里的双儿不言语,只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身,章玉鸣无奈,轻轻拍着脊背哄着,许是马儿也察觉了他们的情绪,步伐小了些。   夏承宥和萧清娆早已动身前往西境。陆戈则留下保护姜溯言。   这孩子身份特殊,是半点不能出事的。   退一万步讲,万一他们几人真的遭遇不测,至少要将血脉传下来。   二人一路往南走,姜渔这脸实在扎眼,所以出发前让楚怀笙稍作易容,看脸的话只能算是个稍微清秀些的少年,声音也稍作遮掩,这般才能真正瞒住双儿的身份。   正午时分,行至一处人迹罕至之地,周遭并无客栈饭馆,二人便停下,打算就地休整用饭。   章玉鸣本只想啃些干粮垫腹,身边有这般巧手夫郎在,便是干粮,也做得格外香甜。   不管是夹了满满肉馅的肉饼,还是油润的葱油饼,亦或是竹筒饭,无不精致。   顾及章玉鸣食量大,姜渔烙的每一张饼都足有成年男子掌心大小,用料扎实,他自己啃不到半张便已饱腹。   许是第一次这般出门远行,姜渔下了马车活动筋骨,扭了扭僵硬的身子,便兴致勃勃从马车上搬东西。   青菜、小锅、调料瓶、直到姜渔从马车上提溜下一只鸡的时候,章玉鸣实在忍不住了,上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哭笑不得,“小渔,你要在野外安家过日子吗?”   “只能趁着这时候吃些好的了,等真到了江南,必定忙得没空吃饭,到时候再吃苦也不迟。””   苦日子过多了,姜渔有些畏惧,所以能带的都带上,生怕再跟以前逃难时候一样,饿极了树皮都啃。   “放心,不会让你饿到的。”章玉鸣笑着松开手,由着他折腾。   “是不是还缺个灶台?”他道,姜渔夸他有眼力见,忙着收拾的同时不忘凑过来亲他一口,章玉鸣一怔。   他看姜渔这张脸还不是很习惯,总觉得是旁人在亲他,姜渔也反应了过来,摸摸自己的脸,“我现在很丑吗?”   “不丑。”章玉鸣摇摇头,捡了粗树枝做个简易灶台,“算是个清秀少年。”   “那我亲你,若是被旁人看见,会不会觉得你有断袖之癖?”姜渔偷笑,章玉鸣由着他笑,“荒山野岭,哪里来的人。”   不远处有条小溪,章玉鸣打算去打些水,刚起身,姜渔递了个木桶过来。   章玉鸣彻底无奈,“你把咱家搬来了?”   “哪里的话,只带了些寻常能用的东西罢了。”   话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声响,二人回头一看,是另外一伙人在他们不远处停下,看样子也是稍作修整的。   二人并未在意。章玉鸣打水归来,姜渔便用他搭的灶台,起锅炖鸡。   这鸡个头不大,是他出发前特意挑选的。   铁锅倒油,油热后下葱姜蒜爆香,再入姜渔秘制酱料炒出滋味,最后将斩好的鸡块倒入翻炒片刻,加水焖煮。不过片刻,香气便溢了开来。   二人守着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约而同弯唇笑了起来。   章玉鸣前世今生活了这般年岁,从未有过这般经历。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他,赶路途中还有闲情逸致在野外炖鸡,他必定嗤之以鼻。可如今,他倒先享受上了。   浓郁的香气飘出很远,不远处那几人频频吸鼻子,只觉手中干粮味同嚼蜡。   “大哥,这两人过日子呢?起锅烧油做上饭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道,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饼,泄愤一样。   “人家乐意干啥干啥,咋地,轮得到你看着不顺眼了!”被叫大哥的男人身形瘦小,只一双眼看着发亮,拿着手里的扇子狠狠敲了一下络腮胡的脑袋。   络腮胡登时委屈起来,“说都不让人说啊……”   “行了三弟,你老实点,别让人听见,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另一人脸上带着一道深疤,看着便不好招惹。   几人啃完干粮,灌了几口凉水,可香气依旧源源不断飘来,肚子咕咕作响,躺在树枝上半点睡意也无。   “不行,我去瞧瞧!”腮胡实在忍不住,纵身从树上跃下,径直朝章玉鸣二人走来。   越靠近,香气越浓。走到近前,他早已挪不开目光。   连续奔波数月,他们兄弟三人已经很久没吃过人吃的东西了,好不容清闲些下个馆子,不是被仇家追着砍,就是饭没吃两口,桌子便被打斗的人掀翻。   章玉鸣早已察觉他们,连方才的对话也听得一清二楚,是以对络腮胡的到来并不意外。   姜渔捧着碗,小口啃着鸡肉,嘴边被章玉鸣喂了一口用内力温着的葱油饼,咬了一口就不吃了,又去啃鸡肉。   络腮胡看他俩着相处,怎么看怎么怪异。   两个大男人,怎么跟两口子似的,他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上前讪讪笑道,“嘿嘿,兄弟。”   章玉鸣抬眼看向他,示意他有话直说。   “这是什么鸡,还挺香的。”他道,目光就没从那锅鸡肉上移开。   不只闻着香,看着更是勾得人馋虫乱窜啊!   章玉鸣没理他,倒是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有竹筒吗?”   “有的有的!”络腮胡俩忙道,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来,姜渔一时怔住,怎么都没想到他能随身携带这东西。   不过他本就打算分他们一些,有竹筒正好,省得用他们的了。   姜渔盛了满满一竹筒鸡肉递过去,络腮胡喜不自胜,连声道谢,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了,“在下何峰寨三当家何岭!日后小兄弟若有难处,尽管去何峰寨找我,在下必定赴汤蹈火!”   姜渔捂嘴偷笑,“不用不用,一碗鸡肉而已,不值得什么。”   何岭嘿嘿一笑,捧着竹筒欢天喜地地跑了回去。   不多时,章玉鸣耳尖微动,只见那三人一同走了过来。   “在下何峰。”   “在下何屿。”   “在下何岭!”   章玉鸣站起身,微微颔首,嗓音低沉,“章玉鸣。”   姜渔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肉饼,摸了摸肚子,见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连忙起身,学着男子的模样笨拙作揖:“在下姜渔!”   “那个,姜小兄弟,你家这半锅鸡肉卖不卖啊?”何岭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本就憨这般看起来更傻了。   章玉鸣方才便觉得何峰寨耳熟,此刻见到另外两人,终于回想起来。   这三人并非无名之辈,本是泽州府境内一小县城的农户。战乱初起时,凭着家族中男丁众多,毅然揭竿而起,从县城一路拼杀至苏州府。后被苏州府另一支势力镇压,不得已占山为王,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只是三人并非恶人,虽落草为寇,却从不欺压良善,只偶尔劫杀几个恶名昭彰的富商,得来的银两,尽数用来养活寨中老弱。   “你若是想吃,就端走吧,记得待会儿把锅刷干净给我送回来。”姜渔小声道。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当汉子,不太习惯,何岭听他说话只觉得耳朵痒痒的,多瞅了他几眼,冲着章玉鸣道,“嘿嘿,你这小兄弟,长得还挺秀气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个双儿呢。”   话音刚落,章玉鸣脸色骤然一沉。何峰连忙踹了自家三弟一脚,低声呵斥,“憨货!什么话都敢乱说!”   转而又对姜渔连连致歉,“姜小兄弟莫怪,他性子直,没有恶意,口无遮拦惯了。”   “无妨。”姜渔轻轻往章玉鸣身后躲了躲。何峰又狠狠瞪了何岭一眼,却还是厚着脸皮,将半锅鸡肉端了回去。   远远地,只听何峰教训道:“你看看人家姜小兄弟,再看看你!你比得上人家一根头发丝吗!”   话是这样说,还是舔着脸陪自家三弟去要了半锅鸡肉来。   章玉鸣无奈,就见姜渔在偷笑,他摸了摸姜渔的头发,“怎么开心的?”   “他们兄弟三人还挺有意思的。”姜渔道。吃饱喝足,他牵着章玉鸣想去溪边散步消食,章玉鸣由着他,却提醒道,“你还要再伪装几分,遇上眼尖的,说不定真能瞧出你是双儿。”   “还要如何伪装?”姜渔不解。他照过镜子,与往日容貌相差极大,应当不至于被认出。   “不如添点络腮胡吧!”章玉鸣坏心道,果然说完就见姜渔睁大了眼满脸惊讶,捂着脸跑远,“我不要!”   太丑了!   二人笑闹几句,何岭来送铁锅了,外加一串白玉珠子,“咱不白吃,身上没银子了,这是刚从望潮县令那婆娘腕子上扒的,给你们了。”   说罢就走,姜渔拿起白玉珠子一看,这玉珠色泽匀净,肌理细腻,无绺无裂,这般品相,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好玉。   “这几人是?”姜渔有些惊讶,章玉鸣倒是没说什么,“这玉串旁人带过了,等得空我给你打一串更好的。”   “我不是说这个。”姜渔推他一把,“我是看这玉串价值不菲,那人又说是从望潮县县令哪里得来的,担心这几人身份给咱们招来祸端。”   “放心。”章玉鸣揽着他回马车上,打算歇息片刻再次启程,“这三人不像恶人,既然是从奢靡无度的县衙里偷的,你安心收着就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一天出发,担心姜渔不适应,章玉鸣并没有赶路太快。   夜里他们还未走出延州府地界,一路很是太平,所以二人干脆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密林,打算睡在马车里。章玉鸣以为这一日奔波,姜渔会喊着不舒服,故而晚上吃了饭,章玉鸣就点了火堆生火烧水。   烧点热水泡泡脚,身上还能舒缓些。   “还说我呢,你怎的连泡脚盆都带上了。”姜渔笑道,趴在正生火的章玉鸣背上。   “怕某些人平日里娇气惯了,一时不给捏脚再发脾气。”章玉鸣道,经过这一段日子的泡脚捏脚,章玉鸣明显觉得姜渔没有之前怕冷了,看来还是有些好处的。   “我才不会那么娇气。”姜渔嘀咕道,不过被人重视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原以为你会不适应。”章玉鸣抬眼,见他精神尚佳,不似强撑疲惫的模样,稍稍放了心。   “这有什么不适应的。”姜渔往他身边靠了靠,“你怕是忘了,我当年也曾颠沛逃难,什么样的苦日子没挨过?这般已经很好了。”   他既然决定跟着章玉鸣,就不会给他拖后腿,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自然做好了准备。   “倒是真忘了。”章玉鸣低笑一声,水已烧沸,便拉着他一同坐了,将双脚探进温热的水中。姜渔不安分地用脚尖轻轻踩他,被章玉鸣在耳尖轻咬一口,才乖乖安分下来。   泡了脚,姜渔把马车铺好,章玉鸣倒了水也很快回来。   掌心倒了药油,一边给他捏脚一边同他说话,“和我讲讲之前的事?”   二人少有这般静谧谈心的时刻。往日在家,终日忙碌,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沉沉睡去,此番出行在外,反倒得了闲情与心境。   “什么?”姜渔微微一怔。   “我从前不敢想你是如何带着言儿在外逃难五年的,这五年是不是很辛苦?”若是十五岁的姜渔,尚且算半个大人,可十岁的姜渔不过是个孩童。   一个孩童带着新生的稚子,其中的艰辛,他想都不敢想。   那几年还正逢灾荒,吃的都没处寻。   还好他得上天眷顾,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前世的姜渔……   想着想着,不免心生遗憾和疼惜。   姜渔不愿意看到他这般低沉的模样,往他怀里靠了靠。   郊外十分静谧,偶尔却有几声野兽的嚎叫,让姜渔一时有些害怕起来,紧紧贴着身侧男人温热的胸膛才平复了心性。   “其实一开始确实挺怕的,尤其晚上……”他道,第一次与章玉鸣说起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0章   那时候他刚十岁,出宫前便已仔细做了伪装,掩去了大部分的真容。   起初一同逃难的人见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尚且存了几分怜悯,姜渔便是靠着旁人零星的施舍,勉强带着襁褓中的姜溯言活了下来。   可后来蝗灾、旱灾接连而至,田地绝收,人心惶惶,人人自顾不暇,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余力施舍他人。   一次饿了整整三日三夜,姜渔实在走投无路,抱着奄奄一息的姜溯言,去找从前待他还算和善的一位婶子。那婶子家的儿媳刚生产不久,尚有奶水,姜渔只想厚着脸皮,求对方给姜溯言喂一口。   婶子心善,看着他实在可怜,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道,自家儿媳连日吃不饱饭,奶水早已不足,连自家孩儿都不够喂。   话没说死,却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姜渔本就已是厚着脸皮登门,再强求,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识好歹。可低头望见怀里的孩子面色发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了力气,他还是咬着牙,低声再求了一次。   婶子被他磨得心软,犹犹豫豫间几乎要应下,却被自家男人厉声喝住。   那汉子指着姜渔的鼻子一顿斥骂,说自家儿媳妇那点奶水,亲生儿子都不够吃,凭什么分给外人。   那是姜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人世凉薄。   可他没法怨。站在对方的立场,他的确是不知好歹,之前几次能施舍给他已是他们心善。   最后姜渔只能强撑着最后一点骨气,朝婶子低声道了谢,抱着姜溯言,一步步退回他们暂时的住处。   那是一个破庙,住了非常多的难民。夜里总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哭喊,吵得人无法安睡。姜溯言却异常乖巧,小小一团缩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很久以后姜渔才明白,那不是乖,是饿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转折发生在第二日,不知是谁听到的消息,南边蝗灾过境,已经饿死许多人了,官府不管不顾,偶有几个富绅施粥,却像是拿他们取笑,用的尽是些发霉的陈米烂糠,不等饿死,先被毒死了。   姜渔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姜溯言,咬牙凭着一股气往北走。   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难民有很多,天刚蒙蒙亮,官道上就挤满了逃荒的人。   姜渔才十岁,几个月的逃荒生活让他自己的身子也单薄得像根枯柴,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冷风一吹,紧紧贴在骨头上。他背上驮着竹筐,把孩子放在竹筐里,要腾出双手去抢偶尔可能得来的施舍。   章玉鸣垂眸,望着此刻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的姜渔,嗓音微哑,“你那时,抢得到吗?”   “你这就有些小看我了。”姜渔本意也不是让他心疼自己,只是他问了,便告诉他一些,“我人小,动作麻利,那些贵人随手扔下的半块饼子,数我抢得最快!”   他道,敛下后面的话,饿急眼的难民们可不管谁抢到了,只要没进肚子就还有的抢,姜渔每次好不容易抢到的饼子最后都被别人抢走,有了几次经验,他就明白了。   抢到饼了第一时间塞进嘴里,能塞多少是多少,能吃一口是一口。   他自己好歹能勉强活命,可姜溯言却实在不好活。   一路上,饿殍遍野,哭声、哀求声、呻/吟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有不少人饿倒在路边就再也没起来,为半块干粮挣个你死我活更是常有的事。每每这时,姜渔都躲得远远的不敢看,也不敢停,只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挪。   他饿,饿得眼前发黑,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婴儿微弱的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姜渔把嘴抿得发白,低头蹭了蹭姜溯言冰凉的小额头,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糠饼,是昨天从施粥棚外捡来、好不容易藏起来的。   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记不清是五天还是十天,腹中起初还在痉挛绞痛,后面渐渐没了知觉。   那半块干硬的糠饼他自己舍不得碰一口,全留给姜溯言。可婴儿太小,根本咽不下这种东西。姜渔只能把饼嚼得稀烂,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自己则咽着冷风和口水。   饶是这样,连牙都没有婴儿也吃不了,被呛得直咳嗽,憋得小脸青紫,姜渔明白了,他似乎真的养不活这个孩子。   绝望之际,他背着姜溯言,一头栽倒在一间小饭馆门前。   这里已是北地,暂未被战火波及,虽有旱灾,却无蝗灾,家家户户尚能勉强糊口。   饭馆的夫妇心善,常救济难民,见他年纪这般小,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实在不忍,便将他收留了下来。   一年、两年,姜渔脸上的遮掩慢慢褪去了几分,夫妻俩这才发现他是个双儿,于是心里有了其他主意。   他们有个傻儿子,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娶不上媳妇,干脆把姜渔当童养夫养。   听到这里,章玉鸣揽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力道重了几分。   “你勒疼我了。”姜渔不满地嘟哝一声,“那夫妻俩人挺好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养着言儿,我就留下给他们的傻儿子当夫郎。”   “不准。”章玉鸣转个身抱住他,把脸埋在姜渔胸口,眼泪被他强忍着憋回去,“这样我就没有夫郎了。”   “你再娶其他夫郎。”   “不娶。”赌气一样的话惹得姜渔发笑,他摸了摸男人又黑又硬的发顶,继续往下说,“可是,好人不长命……”   这般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年,后来又被战乱波及,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夫妻俩生意做得久,早已经有了应对法子,硬是把姜渔、姜溯言和他们的傻儿子藏在地窖里躲过了这一劫。   可惜的是,他们的傻儿子后来疯了一样要找自己父母,和姜渔走失了。姜渔就沿着官道一直往北,最后在望潮县落脚。   他见过太多互相残杀,易子而食的场景,把姜溯言看得很紧,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饿红了眼的难民抱走,再也找不到。   “我那时傻得很,明知言儿除了奶水什么都吃不下,那样的世道,又哪里寻得到奶水。”姜渔轻声自嘲,“实在没办法,我就咬破自己手指,挤血给他喝。太腥了,他尝了两口便不肯再咽,反倒往外吐,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章玉鸣往他胸前又蹭了蹭,鼻尖发酸。姜渔自己眼眶也微微泛红,低声道,“言儿跟着我,可是受罪了。”   “话不能这样说。”章玉鸣抬起头,看着他莹润的双眼,“若是没有跟着你,在宫里,亦或是在皇兄身边,或许更加凶险。”   前世跟着夏承宥身边十几年,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被活生生剥皮的七岁稚童。   那只是夏承宥身边一个普通副将的孩子,叛军为了所谓的机密,什么残忍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扯开姜渔的衣裳,看他如今仍旧没有养好的肩膀——那里有厚厚一层茧,或许不该说是茧,更像是伤口反复磨烂、反复结痂,层层叠叠留下的旧疤。   “是背言儿磨的?”   姜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有些不甚在意地开口,“那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后来安定下来才知道,肩膀早被磨烂了。”   章玉鸣凑过去亲他,这地方有些怕痒,姜渔歪头躲着,没忍住笑。   “你别这样,痒死了!”   男人粗硬的发丝正好擦过他颈侧,更痒了。   “我应该早些找到你的。”他看着姜渔的眼睛,郑重道。姜渔并不觉得这些苦难有多难熬,捧着男人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又不怪你,说实话,我很感激能有这样的经历。”   而不是一直当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活在奢华的牢笼里一辈子,遇人便笑,像个被人豢养的雀儿。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他才能更好的珍惜现在,才能体会百姓的疾苦,才能陪在章玉鸣身边,不觉得颠簸的马车难坐,也不觉得风餐露宿的日子难捱。   “我想让你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夏承钰。”   “夏承钰是我,姜渔也是我。”姜渔认真道,“夏承钰确实要幸福许多,可他没有灵魂。”   “你在意的是夏承钰,还是姜渔?”   “都在意。”无论是旁人口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小殿下,还是能掐着腰与村妇争辩、坚韧又鲜活的姜渔,都是他的夫郎。   这样的气氛,适合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事实上,章玉鸣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唇瓣贴着姜渔唇上,双眼轻阖,任由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下。   没有深入、没有旖旎,只轻轻含着他唇瓣辗转。   姜渔睁着眼,配合地张开唇,有些呆呆的,目光落在男人紧闭的双眼上,他抹干微咸的泪水,在想这人睫毛还挺长,又黑又浓。   正要上手摸摸,眼前突然一黑,眼睛被一双大手遮住。   所有的感官顷刻间全部集中在唇上,男人的力度与以往不同,轻柔地让人上瘾,渐渐的,姜渔彻底放松下来,伸手揽住男人的脖子,仰头配合。   最后二人不知怎么睡着的,次日清晨醒来,姜渔刚一动唇,便疼得嘶了一声,嘴唇又红又肿,干涩发疼。他气急抬脚便把身边人踹醒。   “混蛋!”   章玉鸣低声下气哄了一番,这双儿才勉强消了火气。   吃过早饭二人继续往南出发。   经过昨晚的一番谈心,章玉鸣不会再把姜渔当做一个需要人处处照顾的柔弱双儿,该给的疼惜却半分没少。   “前头有个客栈,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章玉鸣钻进马车里同姜渔道,姜渔思索了下,身上还算干爽,带的干粮也够,“还是尽快赶路吧。”   “好。”章玉鸣点头,“不舒服我及时告诉我。”   “放心好了,我身体强健得很。”   赶路的时光不比第一日悠闲,马匹奔得飞快,马车颠簸得厉害,姜渔在车内坐得久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到了下午,他索性钻出马车,与章玉鸣同乘一骑。   可骑马时间长了也难受,屁股酸疼得厉害。   夜晚,姜渔捂着屁股找了个软垫赶紧坐下,章玉鸣在一旁笑他,“让你回马车里还不乐意,现在知道难受了。”   “等过几日我肯定就习惯了。”姜渔不服输道,章玉鸣正要烧热水,闻言便道,“再过几日,屁股便要磨出茧子,到时候一屁股坐死我都够力气。”   “你!”这话臊得姜渔脸上发红,这人什么话,怎么叫一屁股坐死他,他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嘴上打趣,章玉鸣夜里还是给他屁股细致抹了软膏,又给人揉了半天,等人睡熟才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1章   一路往南,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就连夜里的风都带着几分闷热的气息。   姜渔渐渐变得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章玉鸣起初只当他是受不住南方湿热,还笑着打趣他,说他跟个孩子似的,连天气都能影响心情。可后来见他时常怔怔出神,半晌不语,才觉出不对劲。   “想言儿了是不是?”夜里,二人找了个客栈歇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章玉鸣揽着他。   “言儿长这么大,从没跟我分开这么久。”姜渔抱着男人的腰,声音闷闷的,没否认。   “说起来,我也有点想了。”养了好几月的儿子,乖巧懂事,虽然时常调皮,却知礼有度,想儿子是人之常情。   “下次回去,不知言儿会不会长高些。”   “想来应当会的。”章玉鸣低声应道,“这孩子饭量渐长,身子已开始抽条,等咱们回去,说不定不只长高,还能瘦上一圈。”   想到这里,二人都笑起来。   想起姜溯言被他们笑作小胖墩,便气鼓鼓地要减肥,结果越减越圆润,最后委屈得哇哇大哭。   二人不约而同叹一口气,就这样在闷热的夏夜里想儿子。   奔波数日,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赶到了顺天道的老巢——苏州府桓成县。   此地地势低洼,气候本就潮湿闷热,如今已是六月中旬,连日阴雨绵绵,空气湿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二人久居北地与京城,习惯了干爽气候,忽然置身此地,只觉得如同困在蒸笼之中。   他二人骑着马入城。   如今桓成县尽在顺天道掌控之下,守城士兵见二人虽风尘仆仆,眉眼气质却绝非寻常流民,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到咱们桓成县是有何事?”   姜渔早已易容遮掩,又一路跟着章玉鸣历练,此刻站在他身侧,看着倒像个清瘦利落的少年汉子。   只身形过于娇小了些。   章玉鸣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小块碎银塞到士兵手中,语气沉稳,“我二人是北边延州府人士,听闻此地战乱,家中小叔滞留在此,生死不知。家中祖母放心不下,特命我们前来寻亲。”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又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见车内只有寻常行李,再看章玉鸣腰背挺拔、步履沉稳,分明是习武之人,正好能应了前来寻人一说,倒也没再多疑,挥挥手便放了行。   战乱已经过去,淅淅沥沥的雨也洗净了城内的血腥。   城池还在,街巷亦还在,却少了人烟。往日繁华盛景远去,街道行人了了,偶有几人走过也是垂着头步履沉重,不见往日孩童嬉笑以及商贩们的吆喝。   压抑的气氛让二人心头亦是笼罩了一层雾,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姜渔经历过逃荒,可这般被战火碾压过后的死寂,与逃荒时的仓皇截然不同,更叫人心里发沉。   湿润的空气里,除了泥土腥气,细嗅之下,还藏着一丝散不去的血腥。   他们按着夏承宥事先交代的线索,寻到城中暗桩据点。   夏承宥早已传下命令,凡明暗眼线,皆听二人调遣。是以章玉鸣刚从怀中取出信物令牌,掌柜便立刻识得身份,连忙将他们引至后院,恭敬行礼。   “见过七殿下,见过驸马。”   “不必多礼。”   掌柜名唤张斗,并非此地主事,安顿好二人后,便立刻去请暗桩首领。   章玉鸣一见来人,便知是旧识。   见礼过后,几人迅速进入正题。   “在下是殿下在苏州府的暗卫统领,罗亦安。七殿下与驸马若有事尽管吩咐,在下竭力配合。”   此人正是苏州知府罗尚仁的庶长子,只不过早已与家中恩断义绝。前世章玉鸣亦同其打过交道,算是熟识。   “如今苏州府内,你手上势力尚余多少人?”章玉鸣开门见山。   “已不足千人。”罗亦安面露沉重,“战乱前约有万人,可顺天道残暴不仁,嗜杀成性,所到之处血腥一片,我等既要行事,又要护百姓周全,不敢肆意搏杀,伤亡极重。”   换句话说,顺天道杀红了眼,不分兵民,见人就杀;而他们投鼠忌器,处处束手,自然落了下风。   不足千人……   章玉鸣与姜渔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   凭这点人手,若与顺天道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得想个法子。   “可知顺天道总坛所在?”   “知府罗尚仁早已与逆贼勾结,血洗桓成县后,便索性将总坛设在知府衙门内,终日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章玉鸣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看来顺天道首领必在知府府邸,他打算今夜先行潜入探查。   只是这事不能让姜渔知晓,否则依照这双儿的性子,怕是要担忧的睡不下。   于是乎入了夜,章玉鸣按照往常一样先把姜渔哄睡,待怀中人呼吸平稳、完全睡沉之后,他才轻手轻脚起身,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直奔知府宅邸。   一进府邸,奢华淫靡之气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浸着脂粉与熏香。庭院里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半点尘泥也无。   正厅之内,雕梁画栋,连房梁上都嵌着细碎珠玉,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桌案椅凳皆是紫檀黄花梨所制,雕工繁复,一眼望去,满目珠光宝气。   章玉鸣屏息凝神,足尖点着屋檐,悄然深入。   后院之中,更是奢靡无度。亭台楼阁临水而筑,曲桥回廊蜿蜒通幽;池中锦鲤成群,金鳞红尾,肥硕灵动;岸边怪石堆叠,皆是千里迢迢运来的奇石。   府中饮食也是极尽豪奢,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酒是陈年佳酿,茶是御用贡品,连所用杯盏,皆为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   更有歌姬舞姬,衣袂飘飘,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笑语盈盈,香风绕梁。整座知府府邸,处处透着挥金如土、奢靡无度的气息。   这便已经到了玩乐之地,阁内熏香浓得直呛人,章玉鸣不由得凝神闭气,轻轻掀开一片瓦砖,探头往下看。   知府早已脱了官袍,只着一身松垮锦缎,衣襟大敞,露出胸前油腻肌肤。他半瘫在铺着凉席的软榻上,一手搂着个娇软女子,指尖肆无忌惮地在她腰肢上游走,那女子强笑着偎在他怀里。   身旁顺天道首领更是狂浪无忌。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带着阴鸷狠戾,此刻却放浪形骸,左右各搂着一名歌姬,怀中软玉温香。他一手勾着女子下巴逼她饮酒,一手揽过女子光裸的大腿,笑得粗野又邪气,酒液洒在衣襟上也不管,尽显荒淫。   两人一边狎玩女子,一边低声密谋,话语间尽是祸乱地方、草菅人命的勾当。   章玉鸣只听了片刻,便已按捺不住心头冷意。   他今夜前来,只为确认一件事,顺天道首领,是否还是前世那个老对手。   前世他与此人数次交手,对其身法路数了如指掌,若真是此人,他便有应对之法。   耳边奢靡之声更重,隐隐听见女子哭吟声,章玉鸣纵身退出府邸,立在空寂无人的街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章玉鸣眸中划过一抹狠厉,提步往回走。   姜渔睡得并不踏实,几乎在章玉鸣离开后便醒了,早知章玉鸣恐会独自前去,他并未说什么。   他半点功夫不懂,若是跟去定会有风险,他能做的也就是祈祷章玉鸣平安回来。   没想到不过小半个时辰,人便回来了。   姜渔听见动静,起身点亮烛火。   “怎么醒了?”章玉鸣一惊。   “没怎么睡踏实。”他道,说罢就要往章玉鸣身上靠,章玉鸣却下意识后退半步,“身上气味太重,别熏着你,我先去洗洗,再回来同你细说。”   “好。”姜渔鼻尖微动,这味道确实够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掉进脂粉窝里去了。   等章玉鸣洗漱干净,已是后半夜。   姜渔困得连连打哈欠,仍强撑着等他。直到人回到身边,他才一头扎进怀里,仔细嗅了嗅,确认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散尽,才安心蹭了蹭。   “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府衙。”章玉鸣将方才所见一一告知,语气沉冷,“不夸张地说,便是皇宫内苑,也未必有这般奢靡。”   “国库本就空虚,自然比不得。”姜渔闭着眼,“这么说来,那知府必定私藏了不少钱财。”   “不止是他。”章玉鸣声音更冷,“知府与顺天道蛇鼠一窝,这些金银,大半是从百姓身上搜刮、从战乱中抢掠而来。”   姜渔仰起脸,望着他紧绷的下颌,伸手摸了摸,“你心里可有主意?”   “我打算。打入他们内部。”   ——   翌日,章玉鸣和姜渔换了身及其华贵的装扮。   知府府邸门口,姜渔扯扯袖子,有些不自在,“你确定这样能混进去?”   章玉鸣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   二人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是前来投诚的泽州府参将徐戎的部下。   苏州府往北就是泽州府,正是顺天道下一个要攻取之地。泽州府如今表面看是忠心皇室的,徐戎此人却已有二心,他的身份最合适不过。   果然,知府罗尚仁一听是泽州府来的人,立刻将他们请入府内。   一进府中,姜渔才真正明白章玉鸣口中的“极尽奢华”是何光景。果真是奢华,脚底下踩的石板地都嵌着宝石。   苏州知府罗尚仁中年发福,蓄着胡须,面皮虚浮,却仍能看出年轻时轮廓周正、只如今双目浑浊、早已一身肥腻了。   他目光在姜渔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转向章玉鸣。   “徐戎的人?”   “回大人,正是。”章玉鸣低眉顺眼,敛去一身锋芒,姿态恭谨。   罗尚仁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他派你们来,是什么意思?”   “我家大人愿与大人交好,只求一条生路。不知庞首领此刻是否在府中?”   “哦?”罗尚仁挑眉,眼中多了几分玩味,“看来徐戎倒是把形势看得清楚。不过,本府凭什么信你们?万一你们是朝廷细作,转头便引来官兵……”   章玉鸣从容一笑,“大人多虑。西北战乱刚平,朝廷早已无多余兵力顾及江南。何况庞首领威名赫赫,我家大人自知不敌,只求自保,不敢有二心。”   罗尚仁闻言哈哈大笑,抚着胡须,一脸得意,“徐戎这小子,倒是个识时务的!”   章玉鸣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姜渔坐在他身侧,第一次直面这般场合,指尖微紧,两手放在一起轻轻搅动着,似是有些紧张。   “移步花厅,你我兄弟二人畅饮几杯!”罗尚仁甩着锦袍袖子,章玉鸣自然应允。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姜渔滴酒未沾,只安静在一旁陪坐。罗尚仁的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打转,从肩头腰身,落到一双纤巧异常的脚,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忽然招手,令侍女给姜渔斟酒。   “大人,他不善饮酒。”章玉鸣解围道。   “这般好酒,不饮岂不可惜!”罗尚仁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压迫。   姜渔心头微紧,下意识往章玉鸣身后缩了缩。   罗尚仁见状,忽然冷笑一声,“这怕是个双儿吧!”   他眼尖的很,一来便见姜渔走路姿势不同于男子,且腰身相较于男子来说过于纤细,手指亦是葱白如玉,全无男子粗粝之气,分明是双儿体态。   这话一出,丝竹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紧绷。   姜渔脸色微微发白,章玉鸣却依旧镇定,轻笑一声,连忙拱手赔罪,“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是内子。只因他放心不下,执意相随,我才不得已让他扮作男子,还望大人恕罪。”   “哦?”罗尚仁眼神玩味,显然并未完全打消疑虑,“你们可知,欺瞒本府是什么下场?”   “大人尽可放心,绝无虚言。”章玉鸣语气诚恳,“大人若是不信,可修书前往泽州同徐大人一问,我等确是他派来投诚之人。”   “何必这般紧张。”罗尚仁忽然收了厉色,挥挥手让侍女退下,又招手唤来另一个衣着暴露的姬妾,故意往章玉鸣身边凑,眉眼轻佻,“章小兄弟年轻有为,又识时务,日后前程似锦,身边自然少不了美人环绕。你家夫郎看得这般紧,可不是长久之计。   那姬妾娇笑着往章玉鸣身上靠,姜渔看得眉心紧蹙,暗中狠狠掐了章玉鸣一把。   章玉鸣吃痛,这才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罗尚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疑心顿时去了大半,转头看向姜渔,慢悠悠道,“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情。再绝色的人,日子久了也会平淡。夫郎心胸放宽些,才能拴住男人。”   姜渔听得心头不适,只冷冷瞪着章玉鸣,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去再跟他算账。章玉鸣被他这一眼瞪得有些犯怂,只觉别有风情。   身份既然已挑明,他也不再掩饰,干脆将姜渔揽入怀中,对罗尚仁笑道,“我能有今日,全靠夫郎娘家扶持,不敢辜负。”   罗尚仁哈哈大笑,也不再多问。   一番应酬下来,两人总算顺利脱身。   一出知府府邸,姜渔揪着章玉鸣的耳朵,一路将人拧到了一处偏僻院落,直到进了屋子,姜渔才松开手。   二人对视兀地一笑。   “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姜渔揉着章玉鸣耳朵,他没用力这人耳朵怎么这么红。   “像极了。”章玉鸣心想,这人演个悍夫,简直本色出演,只这话他可不敢说,说出来要挨骂的。   他一身酒气,头脑多少有些昏沉,便牵着姜渔在榻上暂歇,“这般,这狗官多数是信了,只等日后引荐顺天道头目。”   姜渔想起一事,仍有些后怕,“你怎知道徐戎手下有个惧内的副官?万一他真的写信去泽州核对……”   “我不知道啊。”章玉鸣坦然得很,连身份都是他现编的,“信能不能送出桓成县,可不是他说了算。我们本就打算将罗尚仁与徐戎一并收拾,怎会给他们互通消息的机会?”   “你倒是自信。”姜渔不似章玉鸣这般胸有成竹,只觉得心中惶惶,章玉鸣忽的偏过身子,让他摸自己腰。   “这一下可给我掐的不轻,估摸着是这些时日夫郎心里憋着气了,今日可算寻着个由头收拾我一顿。”章玉鸣故意道,实际腰上已经不疼了,他见这双儿忧心忡忡的,半点悠闲也无。   让夫郎忧心可不是他的本意,既然都是前世老熟人,怎么打交道他心里清楚得很,事情也不如刚来那般棘手。   “你还敢说。”姜渔撑着身子起来,居高临下看仰躺在榻上悠闲自得的男人,一时气从中来。   “方才在花厅,你看那女子时,眼神都直了。怎的,是看上了不成?”刚刚他就想问了,若不是知道做戏,他定要闹一番不可。   “哪个女子?”章玉鸣疑惑,手放在脑后枕着,姜渔提醒他,“就是胸前鼓鼓囊囊的那个女子。”   章玉鸣直呼冤枉,“你这双儿,冤枉人好本事,我都没注意哪个女子,你注意的倒是清楚。”   还瞧着人胸前鼓鼓囊囊了!   “放屁!”姜渔才不信,“若不是你一直盯着人家瞧,我能掐你吗?”   “你说她啊。”章玉鸣反应过来是那位女子,一脸无奈,“我是看她头上金钗欲掉不掉,还想捡个漏呢!”   姜渔:“……我信你才有鬼!”   这混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   “怎的不信我。”章玉鸣摊开右手,一只金钗赫然在他手心,“这金钗沉手的很,估摸着能卖个几十两白银了。”   竟真让他捡了漏,这下姜渔真真无话可说了。   “冤枉我了,还不认。”章玉鸣把金钗扔到一边,将人翻身压在身下,“以为我瞧她呢?”   “你爱瞧不瞧。”姜渔偏过头去,有些气自己乱吃飞醋。   “我压根没瞧都给我扣帽子,真瞧了怕是要哭鼻子。”章玉鸣将他鬓角的发丝捋到耳后,嗓音带笑,“放心,除了你,谁也不瞧。”   姜渔有些不要好意思起来,抱着他脖子不看他炽热滚烫的眼神,章玉鸣拽着他手往自己腰间放,“快给我揉揉,疼得很。”   “还疼吗?”姜渔垂首,解着男人腰带,直到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古铜色的腰身结实得很,连点红印子都没有,姜渔终于意识到被骗了。   “混蛋!”他彻底恼了,推开男人就要往外跑,又被人一把拽回,男人的笑声响在耳畔,姜渔整个耳朵都红了。   “你烦死了!做什么总打趣我!”   “你是我夫郎,我这是稀罕你。”章玉鸣叹息一声,“娶个脾气大的夫郎,冤枉我不说,也不知道给我揉揉。”   “脾气大怎么了?脾气大的就嘴上说说,你这种人,就需得有个脾气大的管着。”姜渔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将目光放在章玉鸣身上,只觉得这人方才在府衙里的浪荡劲儿看着不顺眼,还是以往沉稳的模样好些。   “夫郎说的是。”章玉鸣连连应下,腰上一痒,这双儿真给他揉了。   “早就不疼了,方才哄你呢。”   “我知道啊。”姜渔又摸了几把,硬硬弹弹的,跟他肚皮是全然不同的手感,还有些新奇。   他伸手戳了下,章玉鸣故意绷紧腰身逗他,便见这双儿双眸蓦地瞪大,“怎么这么硬啊?”   “这叫男子气概。”   姜渔:“……”他都多余问。   知府府衙内。   罗尚仁听着下属汇报,姜渔一路揪着章玉鸣耳朵到住处,对二人身份更信任了些,正当此时,泽州府参将徐戎的信件也寄了来,罗尚仁打开一看,内容与章玉鸣交代的别无二致。   二人一个知府一个参将,早前也曾通过信,罗尚仁识得徐戎字迹,再不怀疑章玉鸣二人的身份。   他便立即派人将消息告知顺天道头目庞烈,共同商议。   若徐戎能投诚,他们便在短短两月时间拿下两个州府,这般速度,一路北上攻下京城指日可待。   小小的知府他早就当够了,等庞烈当了皇帝,他就是国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那夏氏小儿还敢不敢对他动辄斥骂。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2章   “你会不会嫌弃我总胡思乱想?”夜里,姜渔靠在章玉鸣胸膛上,试探性地问。   他当然是揣着答案来问的,自然知道章玉鸣没有嫌他,可再深厚的情意,若总裹着猜忌与不安,天长日久也会厌烦,只是他偏偏控制不住地揪着自己这点毛病不放。   章玉鸣没直接应他,反而转了话头。   “我前些日子,同皇兄聊过你小时候。”   姜渔一怔,抬眼望他,“什么?”   “皇兄说,他心里一直对你有些愧疚。”章玉鸣偏头去看乖乖贴在他胸前的双儿,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他说,他同太子妃素来貌合神离,再往上,先皇与皇后又是那般纠缠不休。你自幼见惯了亲人成怨侣,他怕你性子受了影响,还特意同我交代,说你爱钻牛角尖、认死理,让我多包容你些。”   姜渔轻轻哼了一声,他有些恼夏承宥居然在章玉鸣面前这样说他,又对夏承宥能为他做这些感到心软。   他的皇兄其实说的没错。   儿时守在先皇后膝下长大,见多了生育他的人终日惶惶不安、郁郁寡欢的模样,他心底便暗暗发誓,日后若有了相伴一生的人,绝不能重蹈覆辙,久而久之,性子便带了几分极端与执拗。   “皇兄怎么能这样说我。”   “对呀,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小渔。”章玉鸣低笑一声,“分明只是个泼辣爱吃飞醋的双儿,我倒觉得,这样正好。。”   “你真这样觉得?”姜渔不信。   “自然。”章玉鸣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慢悠悠道,“你自己也说,脾气大一点好,总比娶块木头回去强。我在外奔波一日,回家还要哄着木头一样的人开口说话,哪有我们小渔好,叽叽喳喳的,满屋子都是生气。”   姜渔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他本就是爱反省自己的人,被他这般一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有时候是我无理取闹……皇兄说得也不算错。”   那几年跟在先皇后身边,他亲眼看着先皇从情意深重,变成凉薄寡情,甚至近乎疯魔。   “我总觉得,阿爹就是性子太软,才落得那般下场,所以我便刻意强势一些。”加上这些年的经历,强势一些才能活得久。   提起先皇后,姜渔声音轻了几分,眼底漫开淡淡的伤感。   “一点都不强势。”章玉鸣轻轻摇头,“在我这里,刚刚好。”反倒更鲜活些,他顿了顿,又道,“阿爹和先皇为何会如此?”   “我也不知。”姜渔垂着眼睑,慢慢沉入回忆,“没人知道阿爹从哪儿来,皇兄说,他是别国送来的质子,可宫里人私下都传,阿爹原本是献给先帝的人,不过是个禁脔罢了。”   “后来先帝驾崩,父皇登基,便把阿爹留在了宫里。再后来,父皇力排众议,立他为后……那几年,应当是阿爹这辈子最安稳快活的日子。”   “世人都说帝王薄情,我看父皇便是最典型的那一个。他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誓言,到最后,反倒觉得阿爹执着于年少情意,不愿同他交好就是在挑衅他的帝王威严。”   “不是帝王薄情,是所托非人。”章玉鸣轻拍着他的脊背,“皇兄怎么就不是这样呢?”   前世数十年,夏承宥孤身一人,太子妃去后,他身边连半个侍妾都没有,怎能一句话,便把古往今来的帝王都否定了。   “或许吧。”姜渔应着,抬眸望向章玉鸣,眼底带着几分迷茫,“你说……人真的有来生吗?”   “应当是有的。”章玉鸣望着他,目光沉沉。   他自己,不就是重来一世吗。   “那我希望阿爹不要再遇到他。”   “别想太多。”章玉鸣把人搂紧,“方才不是问我嫌不嫌你胡思乱想?怎么反倒扯到这些上头了。”   “还不是你先问起阿爹的。”姜渔故意板起脸,“你不正面回答,想来是心里嫌我,又不好意思直说。”   “哪里会嫌你。”章玉鸣为自己正名,“说白了还是我的错,我没做好才会让你乱想。”   “你知道就行。”姜渔埋在他怀里偷笑,章玉鸣由着他得意,也不由得勾起唇角。   这双儿,爱听好话。   再大的事,三两句就能哄好。说起来,骨子里还是心软,同先皇后一样。   将人搂紧了些,章玉鸣暗暗收紧手臂,在心底打定主意。   等时机一到,他便把前世所有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姜渔。   他不想做藏着秘密的小人,他要姜渔对他,全心全意,毫无芥蒂。   ——   “庞烈此人,性情残暴,眦睚必报,最大的弱点,便是狂妄自大。”章玉鸣摊开地图,淡淡开口。   “驸马怎知?”罗亦安疑惑不解。   这是前世拿命换来的经验,章玉鸣自然不会说,只神色淡淡,不作多解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姜渔在旁看着直撇嘴。   “你这样说,是有主意了?”   “昨日看了罗统领呈上来的卷宗,顺天道如今发展迅猛,麾下已有近五万人马。这些人未受过正规军纪教化,本不足为惧,可他们悍不畏死、嗜杀成性,才最是棘手。”   “正是如此。”罗亦安点头,面露忧愁。   章玉鸣指尖点在地图一角,“此地山林茂密,湿气深重,常年瘴气弥漫,易守难攻。若能把他们引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罗亦安与姜渔同时凑近,看着地图上那处偏僻地界,罗亦安仔细回忆半晌,心中又是一惊。   这般隐秘之地,章玉鸣又是如何知晓的?   “那要如何将他们引入密林呢?”姜渔蹙眉,数万大军,除非有让他们不惜一搏的筹码,否则庞烈绝不会轻易倾巢而出。   “简单。”章玉鸣摸摸他的发顶,“顺天道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乱世之中,最缺的无非就是兵马、粮食、药材、兵器……”   “不错。”章玉鸣颔首,“顺天道教众多是平民出身,粮草不缺,人手不缺,药材也能从乡野搜刮,唯独缺的,是能装备数万人的兵器。他们从桓成县守军手里抢的那些,杯水车薪。所以,能让他们铤而走险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兵器锻造坊。”   “附近确实有官办兵器坊,可如今归朝廷掌控,我们自己也紧缺。”罗亦安提醒道。   “越是如此,越好行事。”章玉鸣神色从容,对罗亦安吩咐,“你派人暗中放消息,就说半月之后,有大批精良兵器运往泽州府。”   “是。”罗亦安虽有疑虑,仍拱手领命。   姜渔听得半知半解,日影渐渐西斜,暖意昏沉,他靠在身后软榻上,听着两人低声议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章玉鸣看到,放低了声音,“至于如何让庞烈深信不疑,此事交给我,我同他交涉。”   “此行凶险,末将愿代驸马前往。”罗亦安连忙劝阻,“驸马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末将无法向太子殿下交代。”   “无妨。”章玉鸣脱下外衣盖在姜渔身上,才重新回身落座,“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庞烈还不是我的对手。”   前世数次交锋,他都未曾落于下风,如今重生面对一个尚未羽翼丰满的庞烈,他更不会束手束脚。   两人敲定计划,各自分工。   罗亦安拱手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章玉鸣在软榻旁静静坐了片刻,见姜渔睡得安稳,便俯身想将人抱回床上。   谁知刚一用力,怀中人便轻轻动了动,揉着惺忪睡眼,软软靠在他肩上,声音迷糊,“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章玉鸣抱着他坐回凳子上,温声笑道,“既然醒了,就别再睡了,免得夜里辗转难眠。”   “午时还说要给你炖鱼……确实不能再睡了。”姜渔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章玉鸣腿上滑下来,轻轻跺脚。   “我去杀鱼。”章玉鸣也立刻起身。   重生一次不知怎的,几天不吃就馋这一口,姜渔也惯着他,只要听他念叨想吃鱼,就洗手给他做。   “这世间除了我,谁还能让风华绝代的小殿下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汤呢。”章玉鸣难掩得意,姜渔不理会他,“赶紧杀鱼去,少说些有的没的。”   他们住的江南小院很是僻静,环境也很好,院子不大不小,草木葱茏,蝉声细细,院中种了一棵枇杷树,眼下已经有熟的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   青石阶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里带着湿热的草木气。   姜渔在院中准备配菜,一把小葱,几块老姜切片,又剥了几只鲜嫩的春笋,再切半块豆腐。   豆腐最是吸味,往鱼汤里一滚,鲜得比鱼肉还入味,姜渔最喜欢吃。   等他配菜备齐,章玉鸣也已经把鱼处理干净,改好了花刀。   院中有一口井,洗菜什么的很是方便。   姜渔就在院里支起小灶炖鱼,章玉鸣便坐在一旁,轻轻给他扇风,怕他受热,“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厨娘吧,夏日灶火熏人,太辛苦。”   他也暗暗记下,日后少念叨这些,总归一口吃食,不吃也无妨。   “我愿意做这些。”姜渔笑道,他本就是个勤快麻利的人,一天不做事确实闲得很,不然也不至于在他们交谈的时候睡着。   章玉鸣喜欢吃他做的吃食他便做,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像他依赖这人的怀抱一样,哪怕夏日里炎热,他还是习惯于男人炽热的怀抱,离了他夜里就睡不好。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白浓的汤面翻着浪泡,鲜香随着热气一点点漫开,飘得满院都是,把隔壁罗亦安香得只觉厨娘们烧得饭菜似乎没那么香了。   张斗也在一旁,暗自嘀咕,这究竟是驸马还是殿下有这般好厨艺?   听闻驸马农家出身,难道还有这一手?难怪能娶到殿下。   看来哪怕是汉子,也得有些手艺才行。   姜渔二人自然不知隔壁所想,锅内撒上葱花与笋片,再焖上片刻,便盛了两大碗。   鱼肉嫩而不碎,豆腐吸饱了汤汁,鲜得入味。   两人坐在院里石桌旁,又切了一盘凉拌青瓜,一汤一菜,简简单单,同往常在上林村时一样。   章玉鸣喝了口热汤,略显夸张喟叹一声,“还是夫郎炖的鱼最是鲜美。”   姜渔嘴角微扬,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通传,“章大人,咱们庞统领有请,邀您即刻前往知府府衙议事。”   姜渔握筷的手一顿。   章玉鸣眼底笑意微收,二人对视一眼。   来了。   比预料中要快些,看来庞烈比起前世更加沉不住气。   章玉鸣伸手轻轻捏了捏姜渔的脸颊,“我先去了,等我回来。”   “好,你当心。”   知府府衙,灯火昏暗,气息沉肃。   庞烈高坐主位,身形魁梧,面容凶悍,周身带着一股草莽匪气,目光沉沉落在章玉鸣身上。   这是两人这辈子,第一次正面相见。   章玉鸣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他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恭敬,上前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显出几分敬畏,“久闻统领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令人臣服。”   庞烈本就狂妄自大,最吃奉承,闻言脸色顿时缓和不少,大手一挥,“坐。”   一旁知府连忙让侍女添酒,席间你来我往,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章玉鸣言辞得体,句句捧着庞烈,既不显谄媚,又让他听得极为舒坦。   酒过三巡,知府忽然笑着看向章玉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显然还记得那日之事。   “章大人的夫郎今日并未跟来?”   “听闻庞统领有要事相商,他一个双儿执意跟随实在不合适,便被我劝下。”章玉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本该如此。”罗尚仁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一个小小双儿管着,实在有损男人威严。”   庞烈似乎听懂了,“章大人还是个惧内之人?”   “并非并非。”章玉鸣拱手道,仰头饮下杯中酒,似乎是被说中心事,很是慌乱。   罗尚仁见状,当即笑道,“今日章大人只身前来,身边无人伺候,不如本府做主,给大人安排一位温柔懂事的姬妾,夜里好生伺候?”   章玉鸣立刻拱手推辞,神色为难,“不可,下官已有夫郎。”   “章大人此言差矣。”庞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大丈夫三妻四妾,何等寻常,不过是伺候人罢了,何必拘谨。”   二人不断劝说下,章玉鸣面露挣扎,几番推拒之后,才装作拗不过二人,一脸无奈地点头,“既然诸位盛情难却,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庞烈与罗尚仁对视一眼,都以为章玉鸣不过是个贪色畏权、表面端正的俗人,心中顿时轻视几分,当下便不断劝酒,一杯接着一杯,势要把他灌醉。   章玉鸣来者不拒,面色渐渐泛红,眼神朦胧,不多时便显出醉态,身形摇晃,几乎坐不稳。   “章大人醉了,快扶下去歇息。”罗尚仁笑道。   两名侍女上前,半扶半搀,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章玉鸣送入一间僻静厢房,那安排好的姬妾早已在屋内等候。   门一关上。   原本醉态朦胧的章玉鸣瞬间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半分酒意。   屋内女子也立刻收敛神色,对着他轻轻颔首,两人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色渐深,府衙内一片安静。   今日这一招,不过还是试探罢了。章玉鸣心道,自己这般足以打消他们的疑虑,再加上“徐戎”的信,现在这二人只会认为泽州府已经敞开大门等着他们。   等明日一早回去,再与他“醋劲大发”的夫郎演一出戏,便结束了。   事情按照预想中发展,吩咐罗亦安的事自然也已经办妥,又过几日,时间来到六月末。   这些时日,章玉鸣刻意与庞烈、罗尚仁相交甚密,凭着前世对庞烈脾性的精准拿捏,此人早已对他深信不疑,甚至连朝廷有大批兵器即将运往泽州府的机密,都毫无防备地告知了章玉鸣。   “统领,这批兵器可是咱们桓成县所制?”章玉鸣故作疑惑问道。   “这我倒不清楚,管它由何处所制,眼下我顺天道数万将士最缺的便是兵器。我打算派人半路截下,用以武装部众!”庞烈见章玉鸣沉默不语,误以为他心有顾忌,当即面露不悦,“还是说,这批兵器是运往泽州府的,你怕徐戎那小子事后找你问责?”   “自然不是。”章玉鸣连忙拱手,语气恭谨,“徐大人既派我前来,便是诚心归顺统领。即便这批兵器确是运往泽州府,徐大人也定会拱手奉上。下官方才并非犹豫,只是在想,仅靠这一批兵器终究治标不治本,远远不够装备数万将士,不如……”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野心,没能逃过庞烈鹰隼般锐利的黑眸。庞烈双眼微眯,随即重重一拍章玉鸣的肩膀,朗声大笑,“你小子!够胆!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经此一事,庞烈对章玉鸣愈发信任欣赏,只当他是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可用之人。   ——   “接下来的计划,是故意将兵器锻造坊的假地址透露给庞烈,他必定会派人前去抢夺。”章玉鸣沉声道。   “可若是他发现地址是假的,岂不会立刻生疑?”罗亦安皱眉问道。   “我要的,便是让他发现是假的。”章玉鸣看向众人,语气冷静,“庞烈此人本就生性多疑,即便表面信了我的身份,心底仍会暗藏戒备。所以我必须再演一出戏,让他彻底放下心防。”   章玉鸣想得透彻,凡事太过顺利,反而会引人怀疑;稍有波折,才合乎常理。   “等他发现地址是假,必然会暗中调查我。届时你们二人按兵不动,待庞烈一番查证确认我并无异心后,再将真正的兵器坊地址透露给他。”   假地址距离瘴气密林在相反方向,最后再告知真地址,如此才能打消庞烈的疑虑,让他自愿经过密林。   “难得真的要将兵器都给他们吗?”   章玉鸣看向姜渔,唇角微扬,“这不过是为我们自己做嫁衣。咱们同样缺兵器,等将顺天道一网打尽,这批从朝廷运来的兵器,自然会落入我们手中。”   “未免太过冒险。”姜渔两条细细的眉毛紧紧蹙起,他不愿这人太过涉险。   他虽未亲眼见过庞烈,可从众人描述中,早已知晓此人狠戾多疑。一旦暴露,章玉鸣的安危无法保证。   夜里姜渔同章玉鸣说了自己的顾虑。   “我知道只要我一说,你总爱说些什么,自己武艺高强不会出事,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你。”   “我知道。”章玉鸣温声道,被自己夫郎放在心上的感觉固然好,可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于是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涉险,夫郎放心。”   “我怎么放心?”他这几日做梦都是刀光剑影的,只是没跟章玉鸣说罢了,今日是实在忍不了才说了出来。   章玉鸣忽然凑近他耳边,宽厚的大掌放在他腰下圆润的部位动了动,“还未曾真正尝过夫郎滋味,我哪里舍得出事?”   姜渔脸色骤然红了,“你……”   又不是他不乐意。   “你若是想的话,我”姜渔嗫嚅道,这男人大清早时常杵在他腿根,姜渔又不是没有知觉,自然知道这人忍得辛苦。   “好了,把心放进肚子里,别胡思乱想,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其实……”姜渔有些不太好意思说。   江南缠绵的细雨到底对他有些影响,有时身上会有些难受,虽远不如潮热期带来的感觉强烈。   可细水流长的,让他时而心痒难耐。   他不太好舍下脸面跟章玉鸣说,若是说了,这人虽会帮他,少不得还要打趣他几句。   “怎么了?”章玉鸣有些昏昏欲睡,把人往怀里一搂,在姜渔感觉有些敷衍地亲了亲姜渔的额头,并不未察觉姜渔心中所想。   “混蛋……”姜渔小声嘀咕着,手指悄悄探入他的里衣,抚上他紧实的胸膛。   男人的肌肉在放松时带着温软的质感,与他的柔软截然不同。姜渔好奇地轻轻捏了捏,指尖正要再动,却被章玉鸣一把攥住。   “别点火。”章玉鸣嗓音已染上几分沙哑,牢牢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又将他双腿夹在自己膝间,双眸紧闭,“安分些,再闹,今晚别想睡了。”   “章玉鸣,你这个……”姜渔气急,他本来就不想安分啊。   偏偏这人丝毫不觉,搂住他呼呼大睡,气得姜渔往他胸口重重一咬。   “嗷!”   困意一下子消散了,章玉鸣噌的一下坐起,双手捂住胸口,一脸惊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3章   “疼疼疼疼!快给我揉揉!”章玉鸣拿起姜渔的手让他帮自己,仍旧心有余悸,“虽然我这东西没什么用,你也不能给我咬掉啊。”   “我没用什么力气!”姜渔一时羞愤,这人说什么话呢!   “还没用力气呢。”章玉鸣偷偷使坏捏了一把,换来姜渔一声惊呼,“你看,我捏你一下都这么大反应,别说咬你一口了!”(在打闹)   “那我们能一样吗!”姜渔气得别过脸去,索性不理他,章玉鸣却又凑上来黏着他。   “我给你揉揉。”   话音未落,他手掌已探入衣下。姜渔一时不备被他得手,气息骤然乱了,忙推拒道,“你别摸我,睡你的觉去!”   章玉鸣早就没了睡意,掀开被子将脑袋埋在他温热的胸前,“我这会儿不困了。”   男人嗓音微哑,夏夜本就闷热异常,两人身上都带着薄汗,一番疏解过后,姜渔累得指尖都抬不起,脚趾仍微微蜷缩着,只好拿脑袋顶了一下章玉鸣,“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待会儿抱你去洗。”章玉鸣气息稍稳,将人轻轻翻过身来,暗想分明已经收着力气,还是给人弄伤了。(啥也没干)   姜渔看他眼神误以为他还要再来一次,慌忙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声音里带着委屈,“不来了。”   他要累昏过去了。   “不怕,待会儿抹了药就好了。”章玉鸣本也不会再来一次,坐在床边缓了片刻,待姜渔呼吸平复,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往盥洗处去。(真没干啥(╥_╥))   姜渔第一次这般清晰瞧见那东西,眉头微蹙,飞快别开眼。   男人的东西,生得真是……不堪入目。   “瞧够了?可还满意?”章玉鸣低笑,自认本钱不俗,保准给这双儿迷得找不着北。   “丑死了。”姜渔往他怀里一缩,待章玉鸣将他放入浴桶,他脑中仍在胡思乱想,就是这么个丑东西以后还要同他……   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红了眼眶。   章玉鸣一怔,伸手抚他眼角,“怎么了?好好的,怎的还哭上了?是腿间太疼了吗?”   “你那东西太丑。”姜渔被他一问,鼻尖更酸,缩在桶里掉眼泪。   其实还有点怕,这东西太大了,他怕日后把他屁股捅破。   章玉鸣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竟有些自我怀疑。   真有丑到把人丑哭的地步?   身体被温水浸过,浑身的疲惫稍微卸去一些,姜渔又瞟了一眼,依旧小声嘀咕,“丑东西。”   章玉鸣顾不上心塞,当务之急还是先哄人,好在这双儿没因为他那玩意丑觉得他这个人不行。   浴桶宽敞,装下两个人,章玉鸣于是一脚跨进去,从身后将人圈住,“真的有这么丑吗?”   “你们男人的,都是如此吗?”姜渔小声问,“我见过言儿的,白白净净,怎的你……长成这样。”   “言儿还是孩童,如何能比?”章玉鸣无奈又好笑,“男子年岁渐长,自然不同。”   “一点都不白。”他又低低嘟囔。   章玉鸣抬起胳膊,露出结实小臂,“你男人本来长得就黑,那玩意要是白,你说怪不怪?”   姜渔想想,倒也有理,也抬起自己的手臂,与他相贴,属实对比明显。   水汽氤氲里,章玉鸣那身日晒风吹的古铜色肌肤浸在温水之中,愈发显得肌肉虬结,紧实硬朗,带着沉敛的悍劲;怀中的姜渔却是通体莹白,他本就生得玉雪剔透,连手指的关节都泛着浅淡的粉色,纤细腕间青色的脉络隐约浮现,明暗相缠。   铜色的手握住那截皓腕,黑白分明,对比起来格外惹眼,章玉鸣喉间微紧,连触碰都小心了些,却坏心思地在他手肘柔嫩的皮肤上吮了口,果然红了一片。   其实章玉鸣本身也不算黑,只是正常的肤色,奈何身边这人太白了,衬得他既黑又糙。   他心里还惦记着这双儿说他那处长得丑,于是凑在他耳边故意道,“丑不丑无妨,好用便够了。”   又瞥了眼姜渔身下精致白皙之处,语气带笑,“哪比得上我的夫郎,生得如玉一般。”   姜渔急忙并拢双腿,伸手捂住,瞪他一眼,“混蛋,谁准你偷看的。”   “又不是没瞧过,我还摸过呢。”   天气太热,怕他久泡头晕,章玉鸣很快将人擦洗干净,抱回床榻。他自己转身穿衣,姜渔躲在被中偷偷打量,目光似有似无又往他身下瞥,被他捉个正着,干脆扯过被子将人连头蒙住。   待姜渔再探出头,章玉鸣已衣着齐整,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发顶,“先休息。”   “你不准再用那丑东西欺负我。”姜渔憋了半天,终是小声开口。   章玉鸣上床躺下,拿布巾替他擦干长发,才丢在一旁,扣住姜渔后脑勺把人摁在胸前,闭上双眼,“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说不定日后求着我欺负你。”   “怎么可能。”姜渔不服气,也闭上眼。   一番折腾,两人皆是一身疲惫,相拥片刻,便沉沉睡去。   七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庞烈便召集了数千人手,浩浩荡荡往那处所谓的兵器锻造坊出发。章玉鸣一身劲装混在人群之中,一路沉默随行,暗中观察众人神色。   身旁有兵士一路意气风发,兴高采烈地低声议论,“若是能一举拿下这兵器锻造坊,往后咱们便有源源不断的兵器可用,大业可期!”   那批运往泽州府的兵器早已被他们收入囊中,确实如章玉鸣所言,这批兵器虽说质地精良,却无法装备他们整个队伍,治标不治本。   一行人皆是意气昂扬,只等着立大功。   行至半途,庞烈勒马缓行,刻意与他并肩,语气看似提醒,实则内含玄机,“章兄弟,这地方可是你递上来的,若是出了岔子,你我都不好交代。”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地址出自他手,若有假,第一个担责的便是章玉鸣。   这数千人出一次任务损失也不少,何况这次他们并未多做遮掩,万一被有心人发现,一路摸到他们藏身之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章玉鸣眉眼依旧沉静,“庞统领放心,必有所获。”   庞烈但笑不语,策马行驶在前头。   可待众人赶至章玉鸣所说的地方,眼前不过一片荒废郊外,空气湿热杂草丛生,哪里有半分兵器锻造坊的影子?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众人瞬间哑然。   庞烈脸色骤沉,当场便命人将章玉鸣拿下,场面一时紧绷得吓人。   胸口被人重重踢了一脚,闷响入耳。章玉鸣牙关紧咬,唇角渗出血丝,眼中掠过一丝沉冷,低声道,“不可能。此地址取自徐大人与朝廷密信,绝无虚假。”   庞烈半信半疑,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视他一番,终究没当场下死手,只冷声道,“带回府衙。”   罗尚仁听到这个消息,赶忙从府衙中奔出,看庞烈一身戾气,终究没敢上去触他眉头,只悄悄去见被押在后院的章玉鸣。   “章小兄弟,你这是耍我等?”   “下官并非有意。”章玉鸣被缚于凳上,语气诚恳,“下官这样做,对自身全无半点好处,地址确实是从朝廷密信中所得,除非信件是假。”   罗尚仁踱步片刻,终究一甩袖子,“本府再信你一次。”   说罢,转身径直去找了庞烈。   一切皆在章玉鸣算计之中,他咽下喉间腥气,心中暗道庞烈这孙子,下手还是跟前世一样重。   可他没料到,不知罗尚仁如何与庞烈沟通的,直至深夜,仍无人放他离去。   章玉鸣眉峰微蹙。   若是彻夜不归,姜渔必定担忧。他指尖微动,捆缚的麻绳已松垮几分,可此刻尚不能走。   小院里,姜渔从日暮等到月升,心一点点往下沉。   计划他是知晓的,也明白今日是引庞烈扑空的一环,可章玉鸣从不会这般彻夜不归,连一句音讯都无。   直到快要子时,罗亦安匆匆赶来,低声告知章玉鸣被庞烈扣在府衙,“殿下放心,驸马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庞烈与罗尚仁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姜渔脸色一白,当即起身就要往外冲。   “殿下!”罗亦安低声劝导,赶忙将人拦下,“殿下勿要冲动!”   “我本就是悍夫,他们扣着我夫君,按理我也是要去一趟的!”姜渔平日看着温顺,此刻眼神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话音落,他甩开罗亦安的手,又寻他要了密信,不顾劝阻,只身一人,便往府衙方向而去。   罗亦安望着他单薄却执拗的背影,急得后悔连连,他就不该如实交代,这下可好,若是小殿下出事,他如何同太子殿下交代。   可姜渔并非莽撞。   刚一听到章玉鸣被扣,他确实心头一慌,可慌乱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他本在罗尚仁面前装得泼辣善妒,若此刻安坐不动,反而引人怀疑。   夜色深沉,府衙内外戒备森严,刀兵林立。   姜渔一身素衣,不顾守卫阻拦,硬生生闯了进去。他如今容貌依旧遮掩了大半,只一双眼亮得惊人,半点怯意都没有。   听闻一个双儿硬闯进来,厅内的庞烈本在气头上,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竟觉得有些新奇。   姜渔一身素衣立于阶前,身形清瘦,看着像阵风就能吹倒。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见慌乱。   他见惯了温顺怯懦、见了他就发抖的双儿,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竟敢直勾勾望着他,深夜闯来府衙护夫,半点不怵。   姜渔缓缓入内,拱手行礼,语气从容有度,“庞统领,我夫君的事,其中必有蹊跷。”   正厅中庞烈端坐,听他此言面露阴沉,“地址出自他手,千余人扑空,他还敢说没问题?”   姜渔并未急辩,只淡淡抬眸,“地址取自徐大人密信,源头确凿,绝非我夫君杜撰。他这人重诺,若真有差错,必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他入瓮。”   语气轻缓,却句句在理。   庞烈眉峰一动,显然听了进去。   姜渔见状,又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密信,“若统领疑心他别有所图,可即刻派人严查此封密信,我愿与他一同受审。但在此之前,若因一时失察,便折损了您的名声,怕是得不偿失。”   他语气平静,却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   扣人可以,但若伤了章玉鸣,坏的是庞烈自己在部下中的名声。   庞烈沉默了一瞬,目光打量他半晌。   这双儿生得不怎么起眼,偏偏谈吐间见识冷静、逻辑分明,竟比不少男子还要沉稳。他想起罗尚仁说这双儿泼辣善妒,倒觉得并非如此,看着分明有头脑的很,绝非寻常管束夫君的悍夫。   他久未言语,姜渔继续补上一句,“统领若是不信,尽可审他三日三夜。只是我夫君身子骨硬朗,受得住刑罚,可统领这‘疑罪从有’的名头,怕是传出去不好听。”   庞烈指尖敲击案面,最终冷笑一声,“你这双儿,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二人对视片刻,庞烈故意威压外放,见姜渔额间渗出汗珠,脸色发白,他脸色才好些。   他挥手,招人带来章玉鸣,语气沉沉,“既如此,你且带他回去。日后若查出半点虚假,我拿你们二人是问。”   姜渔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见他虽狼狈却无大碍,心头微松,轻声道谢,“多谢统领,我夫君为人赤诚,忠心耿耿,绝不敢欺瞒统领。”   二人相携离开,庞烈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显然是记住他了。   一出府衙,姜渔强壮的镇定便全都卸了下来,他拉着章玉鸣的手左看右看,“有没有事啊?”   “没事。”章玉鸣宽慰他,却忍不住后怕,“今日实在凶险,亏得庞烈此人吃这套,你这双儿大胆,下次不准独自跑来,知不知道?”   “我听闻他抓了你不放,咱们的计划中,原也没有这一出,心便慌了。”他听出章玉鸣语气中的责怪,可再也一次仍会如此行事。   街道昏暗,姜渔没瞧出什么,等回了院子,点燃烛火,姜渔又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他几番,这下让他瞧出了猫腻。   男人脸色比起之前有些发白,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出明显发暗的痕迹,他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是不是?”   章玉鸣本来也没想瞒他,胸口那么大一个脚印他也瞒不住,便将姜渔扯进怀中,轻声同他交代。   “他发现地址是假,气急踹了我一脚,吐了口血,不碍事。”说完,章玉鸣把胸前衣襟敞开了些,只露出半个胸口,确实有个暗紫色的血痕,姜渔上手把他衣服扒到腰迹,胸口那道深紫脚印赫然在目,看起来属实有些骇人。   姜渔摸又不敢摸,手指停在边缘轻轻碰了下,委屈巴巴抬头看向章玉鸣,眼眶立马就红了,嘴巴也瘪着,明显是心疼了。   这一眼给章玉鸣看得身子一软,恨不能命都给他,登时又忙不迭给人揽进怀里,好话说着,“你真是我心肝儿,这哭什么?我好着呢,这伤看着重,实际还没上次胳膊上那一刀子深呢。”   “你骗我。”姜渔依旧小声哭着,今日这一遭有些吓到他了。   泼辣劲儿一收,这样梨花带雨哭一阵,章玉鸣真是没招,只觉得心里又疼又熨帖。   他这夫郎,知道心疼人了,但若是这样哭的话,还是别心疼了得好,惹得他也不好受。   “我哪儿骗你。”章玉鸣柔声道,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末了又在他眼尾亲了一口,“真不重,上次怎么不见你心疼我?”   “我那时候还不喜欢你呢。”姜渔双臂环住他脖颈,脸颊紧紧贴在他侧颈,瓮声瓮气道。   章玉鸣低笑出声,忍不住想逗他,姜渔却不肯抬头,他只好作罢,顺手托住他臀腰将人抱起,一边拍着他单薄的脊背,一边在屋里轻轻转了两圈。   “你哄孩子呢。”姜渔湿乎乎的气息喷洒在男人颈侧,语气听起来仍旧有些软。   “你不就是小孩吗?”章玉鸣笑道,这般算起来,比他小了七岁呢。   他跟人上山下河满村子乱跑的时候,这双儿刚出生,可不就是个小孩。   “哭的这样委屈,不知道的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姜渔觉得有些丢脸,挣扎了下从章玉鸣身上下来,声音带了点哭腔,抹着眼泪,“就是你欺负我。”   “好好好,我欺负你。”章玉鸣依着他,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回头让皇兄罚我,打我板子。”   “又在胡说!”姜渔润了润嗓子就忙着跑去找活血化瘀的药,闻言回头瞪他一眼。   楚怀笙准备的药还是派上了用场,内服的药吩咐厨娘去煎,外用的姜渔刚找到,让章玉鸣躺到床上去。   “一点小伤,哪用的上这些……”他话没说完,姜渔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推倒在床上,外衫里衣一股脑全给他脱了,指尖沾了药膏给他抹在胸口。   “你现在还年轻,不觉如何,等年岁大了,陈年旧伤都要找上门的。”   “那就听你的,小渔大夫。”   胸前的触感温热轻柔,章玉鸣一时有些痒,轻声笑,“你这般揉法,是上药,还是勾我?”   姜渔抬眼瞪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瞪人都软乎乎的,没半分气势,“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他说着,见人唇色隐隐发白,以为是疼的,便俯身轻轻吹了吹伤处,气息温软拂过肌肤。   章玉鸣胸口的激荡难以言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他,看得姜渔脸颊微热,有些恼了。   “看我做什么?”   章玉鸣不答,只手掌贴在他腕子上,指腹轻轻摩挲,“你方才说,那时候还不喜欢我,意思是说,现在喜欢了?”   “你少得意,现在也不喜欢你。”姜渔脸上一热,不去看他,专心给他抹药。   “好吧。”章玉鸣假装失望道,“毕竟我只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出生低微,哪配得上小殿下,花容月貌、一身风华。想来,还是什么王孙贵族的翩翩公子,亦或是风头正盛的朝堂新贵,才能配得上咱们小殿下。”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姜渔眉心微拧,“我何时说过这些话了?”   “你既不喜欢我,想来是心里念着旁人呢。”   姜渔:“……”   “也无妨,我一身粗犷之气,也不奢求夫郎真心喜欢我。”   “你够了。”姜渔实在憋不住笑,“少来说这些话装可怜,我可不吃你这套。”   “不吃这套?”章玉鸣眉头一挑,把人扯到胸前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往他唇角亲了一口,“那这套呢,吃不吃?”   “刚抹的药全蹭我身上了!”姜渔气竭,重重拧了一把这人的耳朵,“吃吃吃!”   气死他了,好不容易抹匀的药!   “别气别气。”章玉鸣拿过瓷瓶,自己重新抹了下。   已是后半夜,姜渔懒得再理他,洗漱完毕便要睡。厨娘将药煎好送来,章玉鸣饮下,精神反倒亢奋起来。   他洗漱过后,凑到快要睡着的姜渔身边,低声道,“小渔,你今日真勇敢。我从未想过,你会孤身闯府衙。”   姜渔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动了一下,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又道,“简直就像是神仙下凡……”   “闭嘴。”姜渔翻身,伸手捏住他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哪怕我不去你也会脱身。”   “那不一样。”章玉鸣与他额头相抵,“被夫郎放在心上的感觉怎么能一样。”   “好啦,快点睡。”姜渔拿他没办法,只好低声应了,蜷缩在他胸前。   夜深人静,唯有蝉鸣轻响,并不聒噪,反而让人睡意昏沉,姜渔快要睡着,这人又在他耳边嘀咕,“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你,行了吧。”姜渔闭着眼精准找他男人的嘴,手掌捂在他嘴边,不一会儿呼吸平缓起来,章玉鸣轻吻他掌心,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复杂。   有生之年,居然能亲口听到这人说喜欢他。   若是上辈子有人同他说,有朝之日他那夫郎会软乎乎地说喜欢他,他决计不可能相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4章   时间一晃而过,弹指已是半月。   时机成熟,章玉鸣已经将真正的兵器锻造坊地址,尽数告知给庞烈。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出发。   可就在临行前夜,庞烈忽然将章玉鸣和姜渔叫到跟前,话锋一转,直接下了令。   “章大人,此番前往锻造坊,不如把你家夫郎一并带上。”   章玉鸣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道,“庞统领,此行深入险地,兵戈无眼,内子只是个双儿,并不懂功夫,恐……”   “哦?”庞烈挑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本统领的兵就在左右,还能护不住你夫郎?还是说,章大人心有他想,才不愿夫郎跟随?”   章玉鸣还想再劝,身旁的姜渔拦下他,“既然统领让跟随那边跟随,我又不是娇弱不堪的摆设,怕什么?”   “你瞧,一个双儿都比你直率些,章大人畏首畏尾,此番做派可难成大事啊。”庞烈拍拍他的肩膀,“就这样说定了,明日你夫夫二人一同前往。”   言罢,庞烈拂袖而去。   章玉鸣还是不赞成,姜渔却安抚住他,“我身上还有皇嫂给的臂弩呢,再说了,真要有事,难不成你护不住我?”   “我自然能护你。可是小渔,刀剑无眼,更何况此处是朝廷最大兵器锻造坊,步兵众多,且全是精英良将……”   “好了。”姜渔打断他,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安危,“我寸步不离你身边,若是打起来,我就躲在后方,不让你分心。”   事已至此,姜渔随行已是板上钉钉。章玉鸣只得再次叮嘱,又带着他反复练习臂弩之法,直到夜深,两人才勉强安歇。   第二日,队伍浩浩荡荡出发,近万人朝着密林方向行进。   此行所去之处,的确是夏国最大的兵器锻造坊,藏在郊外深山密林之中,常年瘴气弥漫,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隐秘至极,几乎无人知晓腹地藏着如此重地。   队伍行至半路,林木渐密,雾气沉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章玉鸣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密林深处,声音沉稳地开口提醒,“庞统领,前方这片林子瘴气极重,每年因此而丧命的人数众多,还请多加小心。”   庞烈闻言当即抬手,“来人!派几名精干斥候,入林探路!”   他这人冲动暴戾不假,还是很惜命的。   不过片刻,斥候便疾驰而回,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统领!林中瘴气不算浓烈,可通行大军!”   庞烈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既然如此,不绕路了,直接穿林而过!尽早抵达锻造坊!”   旁人不知,章玉鸣心中却一清二楚。   此刻时辰正值未时末,一日之中瘴气最淡之时,再加上此地许久未曾下雨,林中湿气散尽,瘴气早已扩散得七七八八。他要的,就是让庞烈亲眼确认“安全”,彻底打消顾虑,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局中。   一切如他所料。   近万人的队伍安然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高墙耸立,炉窑遍布,戒备森严,无数铁器堆积如山,一座规模宏大的兵器坊赫然在目。   “好!太好了!”庞烈见状狂喜过望,当即拔剑高呼,“将士们,随我拿下!骁勇者,尚银十两!”   兵器坊守军皆是朝廷精锐,闻声大惊之后迅速镇定下来,严防死守。霎时间,厮杀声震天而起,攻守之战惨烈至极。   章玉鸣并未加入战局,他守在姜渔身侧,见这双儿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手按在臂弩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不由心里一软,“怕吗?”   “不怕。”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又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荚味,心下稍安,“有些紧张罢了,我没见过这般情景。”   虽说两方人马都不是自己人,姜渔一时之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心里也知道,战乱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不是矫情之人,不多时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更何况还有章玉鸣在侧。   一番血战过后,这座天下最大的兵器坊终被攻破。庞烈踏着鲜血步入坊内,看着无数寒光凛冽的兵器,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转头看向章玉鸣。   “章大人,此番能得此地,你居首功!从今日起,这锻造坊后续一切事宜,尽数交由你掌管!”   章玉鸣故作一惊,躬身行礼,“谢庞统领信任。”   他侧首,与姜渔目光轻轻一碰。   二人相守数月已有默契。   这一步,看来不仅成了,还得了意外之喜。   只是拿下此地代价不小,庞烈部下伤亡惨重,血腥味久久不散。   当夜,营中设下庆功宴,篝火熊熊,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章玉鸣起身,举杯走到庞烈面前,语气恭敬沉稳,“庞统领,此地隐秘、易守难攻,外面又有大片空地,极适合练兵驻扎。下官斗胆建议,不妨将主力兵马迁到此处,一边锻造兵器,一边操练士卒,日后北上,便有足够筹码。”   庞烈已然喝得尽兴,闻言更是一拍桌案,大笑道,“正合我意!章大人,你即刻安排日夜赶工!待兵器充足,咱们便一路打到京城去!”   “下官遵命。”   就在此时,一旁的罗尚仁忽然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谄媚开口,“统领,本府还有一言。如今夏国无主,若想永绝后患,必须将流亡在外的前太子夏承宥一并除掉。”   庞烈似是兴趣寥寥,枕在姬妾雪白的大腿上,“前太子?本统领怎么从未听过?”   “那是先皇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罗尚仁一笑,压低声音,“而且统领有所不知,前太子虽为男子,却生得极美,风华绝世,他身边还有一位小皇弟,亦是花容月貌。若统领能将这对兄弟一并擒来,岂不是再次成就‘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的美谈?”   庞烈有了兴趣,目光清明了一瞬,“哦?竟有这般人物?”   罗尚仁仍旧在说些什么,庞烈眸中兴趣更盛。   席位上,章玉鸣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可眼底早已深如寒潭。   他身旁的姜渔亦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   宴席一散,姜渔几乎是拽着章玉鸣回了居所。   门一关上,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扫落桌上器物,瓷器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他!他!”   姜渔气得眼眶发红,“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乱贼统领,也敢肖想皇兄!还敢把脏主意打到皇兄头上!”   章玉鸣也是满心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姜渔的肩,“小渔冷静些,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不过这个罗尚仁,看来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姜渔也只是一时气急,喝了几杯茶水才缓和过来,仍觉气闷。   这个庞烈,性情暴戾、荒淫无度、狂妄自大,生的也是一副奸恶模样,他一想到这人居然……心里又怕又恶心。   “敢肖想我夫郎,当我章玉鸣是死的不成。”章玉鸣好半晌才把人哄好。   上辈子庞烈就男女不忌,死到临头还在叫嚣,引得那时的夏承宥很是嫌恶,这辈子看来还是如此。   与此同时,北地黄沙漫天。   夏承宥刚一出门,便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绕了一圈。   倚在门框的女人指间夹了一封信件,直到夏承宥将孩子们都安抚一遍,嬉笑着散开她才上前去。   “钰儿他们寄来的。”萧清娆轻声道。   夏承宥只从她手中接过信件,并未言语也不曾看她,萧清娆忽的叹气一声,将人一把扯进院子。   北地气候干燥,她的掌心粗糙温热,却烘得夏承宥心头愈发烦躁,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作甚?”   “信我已看过,钰儿说桓成县几乎空城,殿下的计划必须提前,免得更多百姓遭战火荼毒。”   “孤以为,你心里很清楚。”夏承宥扫过她一眼,“如今的局势,不是拜你所赐吗?”   “我……”   “夏宗擎,是你主子?”   “不是。”萧清娆知道他又在纠结往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不曾做背叛你的事。”   “这早已不重要了。”夏承宥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担心,言儿会是孤此生唯一的子嗣,不管大业是否能成,你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言罢,夏承宥转身离去,独留萧清娆立在原地。她的话还未说完,这人总说钰儿执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步错,难道便要步步错?她洗心革面了还不行?   心头正烦闷,一阵热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猝不及防洒了她满脸,满嘴沙土,更让她焦躁难安。   罢了,万事皆急不得。无论哪一桩,都急不得。   ——   八月暑气最盛,密林深处瘴气正浓。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只余下终年不散的阴湿与腐霉之气。林间白雾沉沉,瘴烟从腐叶泥沼里缓缓升腾,经久而不散。   风一吹,瘴雾翻涌,带着腥甜刺鼻的气息,吸一口便觉喉头发紧、头目昏沉。   章玉鸣提前喝过解毒药,只身潜入密林。   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软得像陷进泥潭,稍一踩踏,便有浊气翻涌而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瘴气在林间无声弥漫。   他必须亲自确认,确保庞烈一踏入此地,便再无生路。   将随身携带的鸡犬掷于林中,不过片刻,两只活物便口吐白沫,当场毙命。章玉鸣放下心来,转身缓步走出密林。   此时便可将计划提前了。   原本他并未想这般急促,毕竟依旧存有凶险,可庞烈与罗尚仁竟敢将龌龊心思打到姜渔与夏承宥身上,与这等乱贼多共事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章玉鸣赌不起,也绝不会赌。   八月中,锻造坊新的一批兵器已出,山林中地界也已清扫干净,足已容纳数万人在此安营扎寨。   章玉鸣前往禀报庞烈,称此时正是入林布营的最佳时机。   “下官担心,若是朝廷发现此处兵器坊已归我们所有,派兵前来,仅凭如今的几千人根本守不住,若是统领计划周全,可先行入林。况且我军将士多为民间招募,虽骁勇善战,可前些日子与守军一战,统领应当也看出来了,我军并无阵法,否则伤亡至少可减半。”   “我明白。”庞烈能有今天,并非全无脑子,章玉鸣的话说的中肯,他听得进去。   “这样,数万人马过于庞大,我打算分批行进,你以为如何?”   章玉鸣故作沉思片刻,沉声道,“统领的顾虑,下官自然明白。只是下官有一言,先行告知,统领自行斟酌。”   “哦?你说。”   “下官揣测,兵器坊一事早晚会被朝廷知晓。不如趁着眼下桓成县人烟稀少,各方眼线也少,统领正好趁此良机速速行事。当然,统领若有顾虑,下官也只是提议。”   “我想想,我再想想……”   又过半日,庞烈终究是被将要到手的权势、兵器、地盘冲昏了头,又信了章玉鸣这一月来步步为营的恭顺,最终拍案定夺。   “分两路进发。先遣一万人,由本统领亲自带队,探路布营。余下四万,稍后跟进。”   章玉鸣垂首应下,这般也行。   一万人先行踏入死地,剩下四万若紧随其后入林,那便是整支叛军,尽数埋葬于此。   当夜,姜渔看着章玉鸣稍显疲倦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唇,没有吭声。   二人倚靠在一起,全然没有睡意。   这一次,若是败了亦或是暴露,便是将他们性命交与庞烈,所以他们没有退路。   手中兵士不足,只能兵行险招。   于章玉鸣而言,便是前尘旧怨一同了结。   于姜渔而言,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姜渔,亦是夏承钰,既是夏家人,从乱世开启就已经没了退路。   次日天未亮,章玉鸣一动身,姜渔立刻醒了。八月的江南他掌心依旧冰凉,紧紧攥着章玉鸣的手。   “别怕。”章玉鸣嗓音沙哑,重重吻向他的唇,姜渔这次没再闪躲,搂紧他的脖颈极尽配合,唇齿相依,气息交缠,仿佛唯有这般,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   一吻终了,章玉鸣捏着他后颈轻轻揉着,“等我回来。”   “好。”姜渔眼神坚定,看着他冷厉的脸,“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已经做好为你生儿育女的准备。”   男人沉沉的闷笑声传入耳中,章玉鸣大力将人扯到胸前,掩下心中复杂情绪,“好,届时让你生个够!”   说罢,他转身离去,与庞烈汇合。   天边微亮,晨雾未散。庞烈一身铁甲,意气风发,亲率一万精锐,浩浩荡荡踏入密林入口。   林间无阳光照耀,湿气渐重,只是此刻尚浅,无人察觉杀机已至。   章玉鸣策马伴在庞烈身侧,神色从容,语气恭敬,“统领放心,此路我已探过数次,白日通行无碍。待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开阔地,安营扎寨、操练兵马,极为适合。”   庞烈哈哈大笑,志得意满,“章大人,若果真如你所说,待他日,本统领登基,你便是开国功臣!”   章玉鸣垂眸,“下官预祝统领得偿所愿。”   队伍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天光越暗。   原本淡薄的白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   空气中那股淡不可闻的腥甜,渐渐浓郁起来。   有士兵开始头晕、胸闷、脚步虚浮。   “统领……不对劲……”   庞烈眉头一皱,厉声呵斥,“慌什么!不过是林子深了些,湿气重了些!加快脚步,穿出林子便是!”   上次行至此处亦是如此,出了密林便安然无碍。   更何况他与章玉鸣皆无事,更觉得是这些小兵贪生怕死。   行至密林中心最险处,瘴气骤然翻涌。   浓郁的瘴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瞬间吞没整条队伍。   “咳咳——这是什么!”   “有毒!是瘴气!”   士兵呻/吟声、吵嚷声混乱成一片。   有人当场倒地,口吐白沫,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庞烈脸色骤变,尚未弄清楚形势,便见身旁章玉鸣身形骤然掠起,长剑瞬间出鞘,直直朝他而来。   “章玉鸣!”庞烈目眦尽裂,手握重刀,周身戾气暴涨,铁甲震得铿锵作响,他狂吼一声,长刀破风劈来。   此人能统帅五万叛军,绝非等闲之辈,一手刀耍得极好,刀风所过之处,林木断折、瘴雾都被劈得四散开来。   章玉鸣不闪不避,剑尖精准点在刀脊之上。   “铛——”的一声,庞烈竟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偏斜半寸。   “你竟藏拙!”庞烈惊怒交加。   他从不知,章玉鸣此人身手竟强悍到这般地步。   章玉鸣不言,剑势骤变,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撞得密林中风声呼啸,枝叶纷飞。   庞烈刀势凶猛,大开大合,欲以力压人;章玉鸣剑法则诡谲迅捷,虚实难辨。   一时之间,竟打得难分高下。   周遭士兵早已倒毙一片,眼见死伤之人愈多,庞烈一时怒急攻心。   “章玉鸣!你竟敢耍我!”   “我杀了你——!!”庞烈浑身发抖,拔刀便又要冲上来。   可他刚一提气,瘴气便顺着口鼻狂灌而入,经脉一滞,内力逆行,胸口剧痛如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章玉鸣缓缓行至他跟前,剑光在瘴雾中一闪,冷冽逼人。   “庞烈,你两辈子,恶事做绝,荒淫无道。上辈子你死得窝囊,这辈子,我给你一个干脆。”   庞烈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又惊又怕又怒,“你……你到底是谁?!”   章玉鸣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夏承钰你可知?”   “什么?”   “‘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章玉鸣难掩眉间憎恶,“夏承钰是我夫郎,你觊觎我夫郎,你说我是谁?”   剑光一闪。   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庞烈双目圆睁,咽喉溅血,轰然倒地。   他剑尖刮过庞烈腰间,将号令数万将士的令牌挑起握于手中。   林中大乱之际,林外,罗亦安依计行事。   庞烈的一万先头部队入林不久,他便假传统领军令,只等令牌到手,便催促剩余四万大军全速跟进,入林汇合。   如此,四万人毫无防备,接踵踏入密林中。   整支叛军,前后五万之众,一日之间,尽数葬送在这片八月最浓的瘴气之中。   无一生还。   罗亦安带人封锁密林,清理痕迹,收缴散落兵器。   这是一项大工程,罗亦安率领千余人足足忙活了三日才将数万人身上的物品尽数收缴。   章玉鸣和姜渔则是带人前往旧址,找出庞烈多年私藏的金银财宝。木箱堆积如山,珠宝银两不计其数,财物之丰,足以供养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大军。   二人皆是一惊,姜渔惊异于庞烈敛财之巨,章玉鸣则恨其烧杀抢掠、祸乱世人。   罗尚仁在得知消息后,担心被章玉鸣他们所俘,直接在府衙自尽了,也算帮他们省了功夫。   江南一行至此暂告一段落,二人久未归家,思家心切。   “言儿几个月没见我俩,别把我们忘了。”归乡马车上,姜渔忍不住轻声念叨。   “怎么会。”章玉鸣望着他恢复原貌的精致眉眼,俯身轻轻一吻,“言儿估计想你想得都瘦了。前几日兄长传信说,言儿愈发沉稳懂事,知道小满月份渐大,走几步都要小心翼翼搀扶着。”   “这小子……”姜渔眉眼一弯,两人相视一笑,只恨不得立刻归家。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两年。   这两年间,夏承宥以庞烈遗留的巨量银财为基,招兵买马、整肃军纪、安抚流民、广纳贤才。章玉鸣与章玉林,则把镖局开遍夏朝各地,明为镖局,实为夏承宥势力的暗线。   当然,姜惜月也没有辜负姜渔,每一个镖局旁都开了一间霸王花包子铺,世人无不知镖局东家与这包子铺的掌柜伉俪情深,也算成就了这一桩美谈。   江南兵器坊有罗亦安坐镇,源源不断输送精良兵器,他们的大军迅速壮大,所向披靡。   曾经四分五裂的割据势力,不断被吞并。   崇熙二十年冬,整个夏国疆域,已然形成夏承宥与夏宗擎两大势力分庭抗礼的局面。   天下大势,已定七分。余下三分,只待一场决战,便可重归一统。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5章   “言儿,外头冷,别带昭儿到处乱跑,知道吗?”屋内,姜渔扬声叮嘱。   已经八岁的姜溯言,早已是个沉稳懂事的小汉子,渐渐显出几分像夏承宥的清冷寡言,唯独在姜渔面前,还藏着几分未脱的孩童心性。   他闻声立刻应声保证,“阿爹,我只同昭儿在院里玩,不往远去。”   昭儿是章玉林与徐小满第一个孩子,大名章慕昭,刚满两岁,最喜欢跟在姜溯言身后颠颠地跑。   “言儿乖的很,不必管他们。”徐小满这两年随章玉林应酬往来,气质早已沉淀下来,除却一张圆脸仍带几分稚气,谈吐举止已然是大户人家主君的模样。   如今他们兄弟两家在望潮县,已是数一数二的显贵人家,每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他二人都不喜这些,多数都让管家打发了。   “瞧你脸色不好,是夜里没歇息好吗?”徐小满见姜渔神色恹恹,不由关切。自打他今早来了,姜渔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姜渔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日子,他总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与章玉鸣从前说过的相差无几。   梦里那人离家十几年杳无音信,他独自在乡间苟活,艰难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可每每一睁眼,眼前便是章玉鸣温热的胸膛,反而让那梦境显得愈发真切,扰得他几日里来心神不宁。   “小满,你说梦里的一切都十分真实,是因为什么?”   “你这是梦到什么了?”徐小满捧着茶杯暖手,侧头瞥见窗外雪花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便吩咐下人把姜溯言与章慕昭带回屋来。   “我总梦到他待我不好。”姜渔小声开口,徐小满不免捂嘴偷笑,“那这梦指定是相反的,章二哥对你多好,恨不得含在嘴里让你免受风吹日晒。”   “少打趣我,你这话说的,好像大哥待你不好一样。”姜渔恼了,徐小满一看他脸红笑得更欢,“章大哥对我确实也好,可如今望潮县谁人不知,这镖局的东家是个惧内宠夫的汉子,夜里都不敢招呼他出去喝酒!”   他并无半分取笑之意,“你啊,少胡思乱想,一场梦而已。”   “说的也是。”姜渔也不再去钻那个牛角尖。   徐小满又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这两年姜渔都被精细养着,每日滋补的膳食汤药不断,如今面色红润,徐小满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泛着莹润的光泽,连根头发丝都养得精细,乌发如绸,不见一丝枯涩散乱。   若是因为一场梦便怀疑这一切的真假,未免不妥。   “好了,雪越下越大,我也该回了,他们兄弟俩估摸着也要回来了。”徐小满起身。   章玉鸣和章玉林今日去郊外练兵场了,天色已近傍晚,确实该回了。   送了徐小满出去,姜渔带着姜溯言回屋,八岁的孩子已长到他肩头,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手,掌心温热,反倒自己的指尖寒凉。   “我给阿爹暖手。”姜溯言道,攥着姜渔的手不放。   “你阿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言儿晚间想吃什么?”姜渔侧躺在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又覆了一层雪白狐裘,坐卧上去绵软陷身,暖意裹人,半点凉意都无。   入冬之后天寒气冷,他便不爱出门,整日闷在屋里,身子也越发慵懒。   “下雪了,吃古董羹好不好?暖和。”姜溯言伸手扯过薄被,轻轻盖在姜渔身上。   他如今渐渐长大,也知道阿爹身子弱,章玉鸣不在时,便自觉担起照顾姜渔的心思,每每像个小大人一样,都让姜渔苦笑不得,心里又十分熨帖。   姜渔颔首,古董羹确实不错,适合冬日里吃,便吩咐下人去准备,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言儿来,陪阿爹一起躺会儿。”   “阿爹,我已是大人了。”姜溯言脸颊一红。他早已不同他们一处歇息,更别说同阿爹依偎在一起,要是被阿父知道了,肯定又要让他抄书。   他阿父可不会管随口指定的书本有多厚,虽然每次都有阿爹求情最后不了了之。   “是啊,言儿长大了,都不愿同阿爹亲近了。”姜渔轻叹一声,往里挪了挪,故作失落。   那特意留出的位置意思分外明显,姜溯言无奈,只得脱鞋轻轻躺了上去。   “真暖和。”姜渔从身后环住他,姜溯言此刻才明白,阿爹哪里是想同他亲近,分明是把他当作暖炉。   不过他也不介意,左右阿父在家时,也是这般用处。   父子二人依偎在一起,屋外雪花簌簌落在屋檐,轻响细碎可闻。屋内十分暖和,只听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安静又温馨。   章玉鸣策马归来,落了一身白雪,他脱去大氅进屋,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姜渔这几日满怀心事他是早早就发现了的,眼下见人好不容易熟睡,便不忍惊扰。   日色渐沉,姜渔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男人端坐在桌前,目光柔柔落在自己身上,姜渔撑起身子往外一看,已是夜色一片。   “什么时候回的,也不喊我。”   “见你睡得正酣,总归也无事,多睡会儿无妨。”章玉鸣走至榻边,伸手将人打横抱起,揽在怀里。姜渔顺势贴在他胸口,沉闷道,“这几日你跟大哥忙得很,都许久不曾好好同我说说话了。”   “明日歇一天,好好陪你。”章玉鸣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发丝,指尖抚过他柔软的脸颊,“长些肉了。”   “每日不是当归乌鸡汤,就是石斛炖肉,再不济还有杏仁酪、桃胶米羹一类,若是不长肉那才叫稀奇。”姜渔闭着眼嘀咕,尚存几分倦意。   托着他腰臀掂了掂,说是长肉了,怀里的分量还是轻得可怜,不过面色确实红润许多,章玉鸣捏着他两只手把玩,“愈发漂亮了。”   “这便是嫌弃我往日貌若无盐?”姜渔慢悠悠睁开眼,眼神落在章玉鸣脸上,仿佛这人若是敢点头应下,他便要生气。   “我哪里敢嫌弃夫郎。”章玉鸣早已摸索出哄这双儿的法子,“夫郎不嫌弃我,就是老天爷开恩。”   “胡说八道!”姜渔悄悄弯了唇角,又想起一桩不愉快的事,“昨日刘员外送了个侍从过来。”   “嗯?”章玉鸣这几日早出晚归,一时没想起来是何人,“刘员外?”   “言儿学堂里那个小胖墩的阿父。”姜渔提醒道,心里稍微亮堂了些,“许是见你我二人成亲多年没有子嗣,便送人来,好叫你开枝散叶。”   “这不存心害我吗!”章玉鸣听他酸溜溜的语调,顿时拔高了声音,“我那么大一个儿子摆在眼前,他是眼瞎不成!”   “你小声些!言儿还在睡呢!”   榻上姜溯言已经被他吵醒了,一睁眼便见阿父阿爹相拥在一起,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多日未见章玉鸣,还是穿鞋跑了过去。   “阿父,你回来了。”   当着孩子面,二人不好意思再亲亲热热的,纷纷起身。章玉鸣看了姜溯言一圈,“你这小子,阿父瞧着怎么又长高了?”说着,还伸手托住他腋下,轻轻一提,“呦,也重了不少!”   “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姜渔在一旁看不过去,拍了章玉鸣肩膀一下。   这人倒好,闻言俯身将姜溯言稳稳抱起,一手托在膝弯,一手护着后背,让姜溯言稳坐在他小臂上,“这般抱?言儿太大了些,真有些吃力了。”   他当然不是吃力,是故意逗姜渔,给姜渔乐得合不拢嘴,看姜溯言羞窘的说不出话来,又轻飘飘一巴掌拍着他肩膀,“你这人!还不放言儿下来!”   八岁的小汉子,还被托着臀腿抱,存心让孩子丢人呢。   一家人正笑闹间,下人前来通传,说是古董羹已备好,可以入正厅用膳。   “小渔怎么知道我今日还在同大哥念叨着古董羹,果真是心有灵犀。”章玉鸣揽着姜渔的腰身,取过大氅仔细为他披好,这才一同往正厅去。   暮色已沉。   正厅中央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小炉上架着铜锅,熬得浓白的高汤滚沸咕嘟作响,鲜香扑面而来。一旁食盒里层层码放着各色食材。   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细嫩的鱼片、鲜滑弹软的肉丸子,再配着冬笋、菌菇、山药、豆腐等,荤的素的一应俱全。   姜渔吃不得辣,汤底便只用慢火熬制的骨汤,清鲜滋补。   “给你们东家调个口味重些的蘸水。”姜渔温声吩咐道,侍立在一旁的下人立马去往厨房通传,不一会儿就端了个小圆碟重新回来。   看那红彤彤的碟子,姜渔直耸鼻,他若是吃上一口,能咳嗽一晚上。他只能吃些芝麻香葱一类的蘸水,面前放着的也正是如此,又忍不住嘴馋。   姜溯言自己乖乖坐在姜渔左侧,他和章玉鸣一样,喜欢吃鱼,夹了鱼片在碟中晾凉,还不忘给姜渔舀一碗热汤。   汤底里加了枸杞与虫草,滋补却不苦涩,姜渔小口喝完,又催着他们父子二人也喝上一碗。   当然,只有姜溯言听话罢了。   吃到一半,姜渔觉得嘴里没味,便蘸了一点章玉鸣碗里的辣子,刚要往嘴里塞,被章玉鸣半路拦下,“吃不得辣还要吃,忘了上次夜里难受了?”   “我只吃一点点。”姜渔看姜溯言碗里都加了辣子,愈发显得他这份没滋没味了。   把肉片在温水里涮了下,章玉鸣这才送到他嘴边,姜渔无法,狠狠瞪他一眼,张嘴吃了。   “楚怀笙说,再喝最后一副药,基本就差不多了。”章玉鸣适时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果然,姜渔一听,脸上那点闷闷不乐,瞬间便散了大半。   这苦涩的汤药他喝了整整两年多,若是再过了这个年,那可就是三年了,他感觉几乎要被那浓苦滋味腌入味了。   “总算熬出头了……”章玉鸣叹道,这两年,可算没给他憋死。   柳下惠见了他,都得喊他一声师祖。   男人那直白露骨的目光落在身上,姜渔浑身都不自在,暗中伸手掐了章玉鸣一把,示意孩子还在跟前,让他收敛些。   章玉鸣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腰,望着姜渔那葱白如玉的指尖,无数次暗自纳闷。   这双儿瞧着纤弱无骨,怎么掐起人来这般疼?   不过他也是乐此不疲,几天不讨打浑身不自在,非要让姜渔瞪一眼捶两下才好受。   傍晚睡了那一会儿,夜里又睡不着了。   章玉鸣一脸餍足地搂着怀中人赤裸的身子,指尖在姜渔光滑白皙的肩头一下下轻轻摩挲。   “这几日瞧你总心不在焉,除了刘员外那档子事,可还有其他事惹你烦心?”   沉默片刻,姜渔才从他胸前抬起头,指腹点在他额头上,又顺着男人浓重的眉峰描摹至眉尾,“算不得大事。”   “让你闷闷不乐这几日,还算不得大事,嗯?”随着他的动作,章玉鸣的掌心从他肩头缓缓滑至后背,最后落在腰侧,便顺手替他拢了拢被角,轻轻揉按着腰身。   “你从前同我说过的那些梦境,可还记得?”胸前一空,寒风便钻了进来,凉得姜渔只得重新贴回他胸口,与他紧紧相偎。   章玉鸣手心微僵,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过安稳,他几乎都要忘了。   “记得的。”   “我这几日,总做同一个梦。”   怀里的身子又软又轻,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又软的让人忍不住抱紧。   锦被轻软裹身,姜渔嫌他心跳太沉,便换了个姿势,让他侧身将自己搂紧。   “是夜里没吃饱吗?叫你搂得重一些。”姜渔不满嘟囔,章玉鸣只得收紧手臂,稍稍用力,挤得他低低闷哼一声。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我,搂着这般重做什么?”   “你一忙起来,几天见不到人影,我不习惯。”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委屈劲儿,章玉鸣一听便心软了,垂首吻在他颈侧,“是我的错,明日就陪你。咱们先把刘员外的事处理了,再同你去一趟寒山寺,好吗?”   前些日子,姜渔腕上的串珠忽然断了,自己重新穿好,没几日又断了。他心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串珠子,还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章玉鸣特意去寺中为他求来的。戴了数年都安然无事,偏生这几日接连断裂。   两人没再提梦境之事,可姜渔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眼眶微微泛红。   只夜里寒气重,他实在贪恋这片刻暖意,埋首在男人胸前,不去细想其他。   一夜无话。   一夜之间,大雪封了群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素白。   层峦叠嶂之间,寒山寺孤悬在半山云雾之中。   章玉鸣拢紧姜渔身上的大氅,将人半护在臂弯里。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上山,石阶早被白雪覆盖,只隐约辨出轮廓,走过脚底沾着细碎冰碴。   靴底碾过白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间格外清晰。   行至山门前,朱红寺门半掩,墙角积着厚雪。   庭院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乱,香炉上积着雪,香灰早已冷透。院内枯枝被雪压弯,偶有雪块簌簌落下。   章玉鸣握着姜渔微微发颤的手,十指紧扣,暖意从二人相触之处缓缓漫开。   白雪映着天光,四下清冷得近乎剔透。   孤止禅师立在雪中,素色僧衣不染纤尘,眉眼淡漠,周身寒气比这深山冰雪更甚。他既不施礼,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二人。   章玉鸣见他伫立院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雪天冒昧前来,惊扰禅师清修,还望海涵。”   孤止目光扫过他护着姜渔的手,又落回姜渔脸上,片刻才开口,“俗世中人,来此孤寒之地,所求为何?”   姜渔被他看得微有些不自在,章玉鸣将人往大氅下又拢了拢,温声道,“两年前曾在此求过一串香灰瓷手串,这几日绳线数次断裂,内子心中不安,特来问询。”说罢,姜渔摊开掌心,露出那串已然零碎的细小珠子。   孤止垂眸,指尖轻捻念珠,动作缓慢,语气无波。   “与他安康无碍。”   听闻此言,章玉鸣心中松了大半。   唯有姜渔仍有疑虑,轻声开口,“禅师,自从手串断裂,我近来总重复做同一个梦,可否请禅师为我解惑?”   孤止抬眼,目光在二人相扣的手上顿了顿,又落在姜渔眉眼旁,“红绳断,前缘起,前尘往事,皆在施主一念之间。”   他道,又缓缓看向章玉鸣,终是只淡淡吐出四字,“执念不浅。”   说完便转过身,缓步往殿中去,只留下一句,“寺中无茶无餐,自便。”   雪不知何时又从九天而落,满山寂静。   姜渔浑身血液仿佛凝结在一处,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抬头看着群山绵延。   世人道山中雪色好,姜渔却无心看景,忽而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眸中情绪万千,他不曾开口,章玉鸣张了张唇,终究也咽了回去。   “先回吧,下山的路不好走。”   他没有勇气,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一路再无言语。雪落满身,一步一步又在雪中白了头。   回到宅院,他二人周身气息太过低沉,下人无一上前,章玉鸣将人带到卧房,见他这般模样,终是舍不得,低声开口。   “你从前问我,人死后,是否有来生。”   他半跪在地,执起姜渔冰凉的双手握在手心,嗓音沉沉,“有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梦,对吗?”姜渔蹙起眉心看他,从眼角红到鼻尖,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强忍着不掉。   他看着面前男人的脸从清晰变得模糊,又想起梦中的自己,一滴清泪才忍不住从眼尾滑落。   “不是梦。”章玉鸣喉间亦是翻涌着酸涩,抬手抹掉他眼尾泪珠,却怎么都抹不完。   这两年,他不曾让这人掉过一滴眼泪,今日却像要将积攒的泪水全都流完一般,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   “所以,你忽然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一场梦境吓到了你,而是你亲身经历过。”姜渔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与不甘,“你觉得上辈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还不够,所以,你……”   “不是的!”章玉鸣急于开口,他不想让姜渔误会,“我不是为了这些!”   他喉头哽咽,艰涩开口,“是我亏欠你太多。”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恨,如今的他,也恨不起来。他不只是前世的姜渔,更是如今的姜渔,这几年的情深意重,总不是假的。他亦是夏承钰,章玉鸣前世追随夏承宥,为的是夏家江山,他无从恨起,还要心怀感念。   说怨,倒是有几分。他替前世的自己不值,可路是自己选的,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那般抉择。   “你不欠我。”他道。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可以为前世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负责。   他只是,一时之间,还缓不过来。   “小渔……”章玉鸣手足无措。   他情愿姜渔像往常一样,哪怕对他一通拳打脚踢,总好过现在这般,默默掉着眼泪,让他心里如同钝刀子割肉。   “你离我远些,好吗?”姜渔推他一把,不想看到他。   许是自小离家,即便如今早已长大,他哭起来仍带着几分孩童模样。   下唇紧紧抿着,唇角往下瞥着,一张小脸拧成一团。察觉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再让人看。   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至尖尖的下颌,最终坠入衣领。   单薄的肩膀因为隐忍微微发着抖,章玉鸣心疼的无以复加,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我不走。”他语气坚定,决计不会在这时离开,“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受着,哪怕你要同我和离我也应着,只是……我死也是要赖在你身边的。”   “滚开!”姜渔气得狠狠抹了一把脸,“和离”二字刺激到他,瞪着一双湿润泛红的眼,“是了,是该和离!我怕是耽误了你!”   耽误他去找那明艳动人的贵妇人!   一想到这里,姜渔更是浑身发颤,一脚将人踹开,“滚去找旁人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6章   章玉鸣一时不察还真被他一脚踢到了地上。   可这人踢了人反而像个受尽委屈的,背过身去看都不看他。只肩膀一耸一耸的,章玉鸣心里一疼,俯身过去从后将人环住。   “小渔,我不会找旁人的。”他郑重道,“我知道总有这一日,你会记起全部,所以早早做好了所有准备。”   “原本我的打算是,从江南回来后,就找个机会告知你一切,可这两年的时光太快,又太过美好,让我时而将往事抛却脑后,不敢主动提及。”   “你知道的,人在拥有过后,是没有办法主动舍弃的。我舍不得你,所以只能贪恋这短暂的时光。”   “上天是公平的,不会任由我瞒你一辈子。”   “我情愿你瞒我一辈子!”姜渔语气又利又尖,章玉鸣知道他气到了极致,伸手抚过他因为生气而瞪得圆圆的双眼,“你变了许多。之前的你,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从前的他,绝不愿意被人欺瞒,哪怕真相再残酷,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知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情愿被人瞒着,贪图这一世安宁。   也对。   章玉鸣暗忖,不止是他,连自己也变了许多。安逸的日子总会让人改变,更别说两个几乎没有长久拥有过一段安稳情意的人。   “小渔,我给你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你可以和离,可以找别人,但你,摆脱不了我。”   “滚!”姜渔推开他,是用了力气的,甚至带了几分疯狂,一路将他推至门外,砰的一声关了门。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发顶、眉骨、肩头,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强势钻进衣缝中。   章玉鸣站在风雪中,久久不言。   他想,或许是该给姜渔一些独处的时间,让他将前尘恩怨捋一遍,或许答案在前世孤苦难捱的夜里,又或许在今生二人无数个欢笑的瞬间。   长夜漫漫,风雪未停。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裹着残雪飘洒,院落里静得安稳。   章玉鸣转身往外走,满身积雪缓缓掉落。   屋内姜渔亦是彻夜未眠,他想了一夜。   气冲冲爬起来写得和离书被他重新撕碎燃在了碳炉里,早已成为一片灰烬。他不知章玉鸣心中所想,前世那个“彭夫人”,犹如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没有哪个男人会在外十几年孤身一人,也没有抱过奢望。回头再想,他唯一的念头还是觉得不公平。   也只有在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才能真正产生一些,对于章玉鸣的“恨”。   头昏脑涨,被子里冷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姜渔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进胸口,双手折起来堆在胸口,和着眼泪,终于沉沉睡去。   章玉鸣本想找徐小满来陪陪姜渔,可后来想了想,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是要由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章玉鸣在郊外的练武场跟人比试了一圈,把一群士兵打的不敢再上前,用一种怪异又惊恐的眼神看他,他才脸色沉沉回去。   院内依旧异常安静,下人们拘谨地打扫,早膳备好后轻敲了几下卧房的门,得到一声沉闷至极的回复后,讪讪离去。   “夫郎醒了吗?”   “回东家,夫郎刚歇下。”   他一听,轻轻推开了房门——房门并未反锁,或许他的夫郎一直在等他,章玉鸣终于聪明了些。   一眼便看到了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他快步走过去,屋内的呼吸十分平稳,看来他睡得很沉。   浑身积压的倦意这才一股脑涌上来。章玉鸣快速洗去一身热汗,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拥入怀中。   两年时光,姜渔稍稍长高了些,可因胎里不足,身形始终清瘦,嵌在他怀里刚刚好,章玉鸣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窗棂上堆积的落雪已被清扫干净,暖阳透过明瓦窗,缓缓洒了一缕进来。   床榻之上,二人睡得沉稳。   傍晚时分姜渔才醒来,睁开双眸便是男人面带笑意的眼,他习惯性贴过去,脸颊靠在温暖的胸口,轻蹭,然后忽然清醒过来,猛地后退。   碳火早已燃尽,屋内寒气翻涌,姜渔猝不及防被凉意激得打了个喷嚏。   “我让人添碳。”章玉鸣立刻将被子拢紧,牢牢罩住他,翻身下床。   姜渔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彻底狠下心。   有时候姜渔总想,他或许应该稍微像那个自私自利的男人一些,可不论是他还是夏承宥,似乎骨子里都是心软的。   睡久了头痛欲裂,昨夜哭得多,眼睛也酸涩胀痛。姜渔呆呆靠在床头,不过片刻,章玉鸣便端着温水回来,指间还夹着一只瓷瓶。   温热的湿帕轻轻敷在他脸上,章玉鸣深知他哭久了会难受,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净脸颊,抹上舒缓药膏,又轻轻揉着他红肿的眼眶。   “眼睛都肿了,像个小青蛙。”   姜渔没心思理会他的调侃,也懒得抗拒。章玉鸣便端起温水,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他也没拒绝,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在里面,姜渔昨晚已经暗暗发誓,要一辈子缠着章玉鸣,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   “头还疼。”想到这里,他更加心安理得起来,吩咐章玉鸣给他揉着脑袋。   “我亲亲就不疼了。”章玉鸣凑过去,吻在他唇边,被打了一巴掌。   听着响,实际不疼,他又转过另一侧脸,“对称些才好。”   “滚开!”   “我不滚。”他扯开被子埋在姜渔胸前,任由姜渔怎么推都推不开,最后只能憋红了一张脸,使劲拧他耳朵。   “你混蛋!”姜渔又急又气,嗓音里再次裹上哭腔。他没想过这么快原谅这个混蛋,更恨自己心太软,不争气。   “我是混蛋。”章玉鸣低低笑着,将他连人带被紧紧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摇一晃,像哄孩童一般。   姜渔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他毫无办法,索性扯着嗓子放声大哭,要将心底积攒了两世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你根本都不心疼我!”他一边哭着一边抱怨,也不管章玉鸣有没有在回答,只一个劲儿念叨,“早知道我就该把自己饿死!连你儿子一起!全都饿死,让你绝后!”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真要那样,绝后的是他自己,章玉鸣这个混蛋,大可以找别人生。这么一想,他更是崩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章玉鸣怕他憋坏,不敢再由着他哭,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微微松开被子,让他呼吸顺畅些。   “你说!你有没有好好待言儿和稚儿?”   “既然答应了你,我怎么可能不尽心。”章玉鸣安抚他,掩下其实他死后不久自己也命丧黄泉的事实。   “我让人护送他们回了京城,托了皇兄照看,皇兄不会认不出言儿的。”   “那稚儿呢?”   “言儿性子稳重,不会让稚儿受委屈的。”   “你是让言儿照管稚儿,还是把稚儿留在你府上?”姜渔刨根问底,章玉鸣一时没明白二者有何区别。   “皇兄无子嗣,既然寻到了言儿,大抵是需要言儿继承皇位的,想来应该养在宫里,稚儿的话,我不知,依你之见,按照言儿的性格,会如何做呢?”   “他定会把稚儿带在身边,生怕你府里的主母欺负他。”姜渔这才稍稍放下心。   章玉鸣忽然了然,合着这人在气这个。   “我哪里来的主母?”   “什么?”姜渔一怔,“你不承认?”   “本就没有,如何承认。”章玉鸣解释道,“府里只我一个主子。”   “她不是吗?”   “谁?”   姜渔想了想,终究还是开了口,也不怕这人嘲他,“那个彭夫人。”   “当然不是!”章玉鸣哑然失笑,有些控制不住地亲他脸颊又被他一巴掌拍开,“她是彭夫人又不是章夫人,怎么可能是我的人。我离家十几载,身边一个女人双儿都没有。你若说别的罪名我认,这个我可不认。”   “可你身边的侍从,明明唤她夫人。”姜渔止住哭声,刚哭过的眉眼依旧带着委屈,惹人怜惜。章玉鸣这才明白,他一直纠结的竟是这件事。   “她是我从前一位副将的夫人。那位副将……为了护我,一家人连同幼子落入敌手。等我找到他们时,他与几岁的幼子早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只留一口气。彭夫人与长女还好些,至少救回来一条命。”   提起往事,章玉鸣依旧心有余悸,“前世我本想派人接你们到我身边,可他们的惨状深深刺激了我。我不敢想象,万一落入敌手的是你们,我该如何承受。”   “所以,她实际是那位副将的遗孀?”   “是。”章玉鸣指尖轻轻划过他尖尖的下巴,语气柔和,“我答应过他,会护好她们母女。”   “那女子性子并不安分,彼时你我初见,你不知我身份,我也无法贸然解释她的来历,否则太过突兀,反倒会让你生疑。”   后来姜渔重病缠身,便没心思去想这些。   这一场误会,竟从前世一直拖到了今生。   “我凭什么相信你。”姜渔知道他说的不似作假,只心里的气未消,还想再发作一番,“口说无凭,总归我前世早早死了,你若是妻妾成群有心骗我,我也是无从得知的。”   章玉鸣沉默许久,就在姜渔以为他要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时,他忽然开口,   “这样,若我能忍十几年不碰你,能否打消你的疑虑?”   姜渔:“……”   那他呢,意思是让他再当十几年的寡夫是吗?   给姜渔逼急了,直骂他“蠢货”。   “你滚开,我要洗漱吃饭!”   从昨日到现在,他只喝了半杯温水,肚子早已饿得空空荡荡,头昏眼花。   这应该是相信他了吧,章玉鸣心想,老老实实跟在姜渔后头。   用过早膳,姜渔依旧没理他,简单收拾一番,便去找徐小满了。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不想与章玉鸣独处太久,想找个人说说话。   两家宅子本就相邻,关系又好,早已将院墙打通,平日小门从不关闭,姜渔独自径直走了过去。   姜溯言看看姜渔,又看看章玉鸣,没忍住问,“阿父,你怎么惹到阿爹了?”   “不是我惹得。”章玉鸣揉揉儿子的脑袋,是上辈子的他惹得。   一到徐小满家,屋内便满是欢声笑语。   阿川挺着大肚子也在,正与徐小满坐着闲谈。   阿川是胡海的夫郎,二人虽始于一场误会,所幸结局圆满。如今他已怀胎七月,胡海向来不肯让他轻易出门,今日阳光晴好,他求了许久,才被准许出来片刻。   实在是雪天路滑,他肚子又大,万一有个闪失,谁也承担不起,故而平日里从不让他外出走动。   “阿川也在。”姜渔刚到,就坐在一旁捡起桌上的点心吃着,阿川想起身同他见礼,被他摁住。   “你安安稳稳坐着就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海子哥定要找我们算账。”他笑着打趣。   提及胡海,阿川脸上泛起甜蜜的红晕。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二人说话,一边默默嗑着瓜子。   “瞧着眼睛怎么肿了?”他一来徐小满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这显然是哭过了。   “同他吵架了。”姜渔干巴巴地说。   二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他俩吵架可不常见,章玉鸣事事依着他,哪里还能吵得起来,徐小满不太信。   “因为什么吵架啊?”徐小满看他确实眼里还带了委屈,不由关切起来。别是有什么大事才好,这好日子才过几年,不能闹矛盾啊。   姜渔无法明说前世今生的纠葛,对上二人关切的目光,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阿川的肚子,随口找了个借口,“我想跟他生孩子,他不乐意。”   “你身子彻底好了吗?”徐小满他们也是知道姜渔身体情况的,得毒彻底解了之后才能同房,想到这里,徐小满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这几天总有些冬日里闲着没事的往宅子里送人,不止章玉鸣他们哪儿,他们的宅子里也有,美其名曰大丈夫三妻四妾是美事一桩。   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圆房,再有些人从中作乱,姜渔心里肯定不好受。   “是因为前几日刘员外的事吧。”徐小满正色道,姜渔没吭声,徐小满只当他默认了,“章大哥同我说过,是他有个生意想借镖局的人脉,章大哥没应下,他这才找了你们。”   他们两家原本也不怎么跟刘员外往来,要不是姜溯言跟他儿子一个学堂,刘员外这样的人,他们理都不会理。   见姜渔脸色缓和了些,徐小满知道自己应当是说到点子上了,“你不必在意,章二哥不会对不起你的。”   姜渔随意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说这个。徐小满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提起自家孩子,“昭儿念叨着想吃你做的糯米团子,你教教我吧,免得他总挂在嘴边。”   “这有什么,左右也无事,给他做些就是。”   孩子总能让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三人一道去厨间忙活。   与其说是忙活,倒不如说是闲暇时打发时光。   姜渔本想在这儿躲上一整天,可不过一个多时辰,章玉鸣便找来了。   徐小满看着故意躲避的姜渔,冲着章玉鸣无奈一笑,看来需要些功夫才能将人哄好。   “小渔,楚怀笙来了。”   好了,这下不得不回去了。   自从姜渔体内的毒稳定之后,楚怀笙便回到夏承宥身边,在军营里做了随行军医,每月只有月初才会抽空过来一趟,时间极为紧迫。   姜渔跟着他一同回去,脸色还是有些不好,一路沉默,也不同他说话。   楚怀笙难掩疲色,显然是连夜赶来,见到姜渔就要给他诊脉。   两年多了,夫夫二人都期待着这一天,楚怀笙诊完脉,露出一个笑容,“恭喜小殿下,终于熬过来了。”   二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只听楚怀笙又道,“这次的药方要稍微修改一下,而且,服用完解药之后,需要多次纾解,尽量把余毒都排干净。”   做大夫的向来说话直白,毫无顾忌。姜渔听得脸颊瞬间青一阵红一阵,章玉鸣倒是没什么表情,求知若渴的模样。   “什么意思?”   楚怀笙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扫了章玉鸣一眼,“这次的毒发会格外严重一些,除了真正的交合,其余皆可。”   说罢,他提上药箱,又要赶回去,“药我留下了,稍后煎了给小殿下喝下就好。以防万一,下月初我还会再来一次。”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屋内二人面面相觑。   “时辰还早,药可以晚上再煎。”章玉鸣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姜渔冻得微红的手上,“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   “不用你管。”姜渔转身要走,却被章玉鸣一把抓住手腕,用力扯了回来。   力量悬殊,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章玉鸣将他打横抱起。可预想中的粗暴并未到来,他反而被轻轻放在了床上。   “徐宏刚送了一条足有四五斤的黑鱼来,今年村里破冰抓鱼,江鱼养得肥硕,家家户户都捞了不少,徐宏带他们来镇上卖,生意还不错。”   说这些干什么,又与他无关,姜渔心想,又要挣扎起身,可章玉鸣禁锢地厉害,他干脆闭上了眼,由着他去。   “若是我的小渔,也能赶在这般好时候就好了。”章玉鸣轻声叹息,姜渔睫毛轻轻一颤,猜不透他想说什么。   “那些年是不是很辛苦。”章玉鸣替他脱了鞋,自己也上床躺下,从身后拥住他,也不在意姜渔回不回,总归他在听。   “我听言儿说过,那几年灾荒年吃不上饭,你就带着他们挨家挨户去乞讨。”   “你瞧不起我。”姜渔半点不愿提起那些不堪的过往,声音冷硬,“我乞讨也好,要饭也罢,总归没让孩子们饿死,与你无关。”   “我知道我的夫郎很厉害。”章玉鸣攥着他如今被养的细嫩柔软的手指,“并非瞧不起你,是要感激你,大哥的事,还有……言儿和稚儿,我都感激你。”   他声音有些哽咽,他对不起姜渔,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章玉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大哥待我好,理应让他入土为安。言儿和稚儿,都是我的孩子,我也本该护着他们。所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与你无关。”姜渔语气冷淡,可眼底的疏离,却散了几分。   他也不是想如何,不过如今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章玉鸣,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又没打算同这人和离,老死不相往来。   前世恩怨他不想再提,这人却好像总困在前世愧疚里出不来。   他是这样想的,说出口的话也是同样坦诚,“你既然有难言之隐,我也信你。重生一次,你没有如前世一般待我,反而处处为我着想,已经是不易。”   上辈子大家都不成熟,十几年的时光足够他想通太多事,怨章玉鸣不告而别是真,他自己也有错。   章玉鸣没想到他能这般豁达,一时之间更加难受,掌心热汗涔涔,姜渔却握住了他宽厚的掌心。   “你让我平静几日。”他语气算不上好,只能说比较冷淡。   再如何,他也要从前世种种冲击中缓和一下,而不是任由情绪占据心绪,再去自顾自说一些伤人的话,那与前世的自己又有何分别。   “好。”章玉鸣也不想逼迫他,目光沉沉落在他眼底,带了点难以察觉的委屈,看的姜渔有些无奈,反而想同他多说一些话。   “你寄回来的信,我一封也没收到。”   章玉鸣收紧了手臂,“被他们扣下了。”   前世章玉鸣死前已经查清了所有真相,“一开始离家,确实憋着一股气,立志要成就一番大事,让你看得起我。谁知一来便被人骗的分文不剩,只好在码头扛了两个月的沙包,攒够了银子往南走。”   “后来做了几桩生意赚了些银子,便寄回去些,夜深人静有时候也想,同自己夫郎有什么好置气的。现在才想明白,你说再多气话,说到底也只是因为你我二人是夫夫,我该多包容些的。那时便想着,攒足了银子就回去。”   “再后来,遇到皇兄,也没了回去的机会。”那时正逢江南战乱,一方面忙着清反贼,每日在生死线上,只能多写几封信寄回去,连同银钱和连日的思念,借着信鸽由江南送至北地。   “可惜,我信中写的都被他们瞧了去,怕你我二人交心,她便将信都烧了,半封都不曾留下,还说稚儿是野种,将你们赶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语气高了些,带着愤恨,姜渔捏了捏他的掌心。   和刘武的事情暴露后,刘氏如今下场凄惨,章玉仁整日借酒消愁郁郁不得志,章父对她动辄打骂,一家人如今早已不复从前,姜渔懒得再理会他们。   “你写什么了?”他问。   “有些忘了。”章玉鸣不太好意思道,“左不过是道歉的话,让你好好照顾言儿,说我有空便回去,日后我们再也不吵架之类……”   当然,还有些别的,夜深人静情绪翻涌,谁也不知会洋洋洒洒落笔写下些什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7章   夜色来得极快。   冬日寒夜尤甚,寒气钻过窗棂,冷得逼人。   床榻前,章玉鸣在姜渔脚边放了几只暖脚炉,又细细铺好被褥,待被窝里烘得暖融融的,才放心些。   最后一副药剂楚怀笙确实改了许多,至少没有那么苦涩,姜渔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转头便见男人弯着腰在床前忙活着。   他没有开口,只默默脱了鞋袜泡脚,随后躺上床。   毒发来的很快,姜渔这两年已经习惯,咬着牙也能稍微忍耐一会儿,他等着章玉鸣洗漱完过来帮他纾解,可等了又等,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他翻身望去,桌上烛火忽明忽暗,白日透光的明瓦窗已被百叶遮严,外头半点也瞧不见屋内情形。   姜渔心头一阵气闷,刚要开口唤人,后背却被几样硬物硌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瞬间便明白了,悲伤屈辱一齐涌上心头。   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说不碰他,便真的不碰,只换了几样冰凉的器物搁在枕边。   不知是赌气还是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姜渔挑了其中最大的一件。当然,章玉鸣怕他伤到自己,即便是最大的也不过两指粗细。   他没做过这种事,折腾半晌不得章法,反而让体内的欲念越发浓重。被子被踢到脚下,似乎感觉不到冷意一般,白皙的身子在昏黄烛光下泛着一层水雾般,格外迷人。   双腿蜷缩在一起,偶有几声低低的吟哦从口中泄出,心里骂了章玉鸣千百遍,只觉他比起前世有过之无不及。   前世是恶劣的不给他,至少让他看得见,稍微使点手段这男人也会缴械。如今倒好,直接避得远远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毒发本就难受,此刻更是委屈得厉害,还掺着几分难言的屈辱。姜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混蛋,暗自想着,靠自己也能熬过去。   隔壁屋内,章玉鸣亦是辗转难眠。他想去看看,可明明答应过姜渔不再碰他,真要过去,未必还忍得住。   睁眼直到后半夜,姜渔那边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声响也无。章玉鸣越等越心焦,忽然听得“当啷”一声脆响,是玉器落地之声。他像是收到某种指令一般,骤然坐起,披了外衣便匆匆往隔壁去。   轻扣房门,果然没人回应,他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蜡烛早已燃尽,屋内漆黑一片,章玉鸣借着微弱光亮,隐约看见床榻上一团身影微微颤动,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与闷闷的鼻音,听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他在心里默念几遍,只是帮他解毒,况且这已是最后一回,楚怀笙本就交代过,需多纾解几次。   他只是担心这双儿不得章法耽误了解毒。   迫不及待翻身上床,章玉鸣刚一靠近,姜渔便主动贴了过来。手中器物早已被他丢在一旁,指尖带着湿濡,轻轻扯住他的衣襟,散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章玉鸣立刻被蛊惑,什么不碰他的蠢话,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就当他食言而肥。   被子一掀,将二人一同罩住。他俯身下去,不多时,屋内便响起急促的喘息与细碎的哭声。   天光破晓,一夜未眠的两人紧紧相拥,睡得沉酣。   下人识趣,清晨轻敲房门,未见回应,便知两位主子又睡迟了。可一直等到晌午,屋内仍无动静,饶是见惯了场面的下人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阿么,咱们要不要再去唤几声?”小厮询问李阿么道,李阿么和张阿么这两年一直跟着他们,从村里到镇上,知道他们二人的情况,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宽慰心怀忐忑的小厮,“没事,东家在呢,该起时就起了。吩咐厨房备好热水和吃食就是。”   果然,直到申时初,房内才终于有了动静。   姜渔在章玉鸣怀里翻了个身,皱着眉头清醒过来。   身上未着寸缕,他几乎立刻便察觉到章玉鸣的存在,昨夜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许是知道他已有前世记忆,章玉鸣此番格外放纵,哪怕没有真正的性事,也折腾的他腿软腰酸,几乎要下不来床。   不知道羞愤多一些还是窘迫多一些,姜渔心想不是说不碰他吗,怎么又在夜里偷溜进来,倒像个偷欢的。   敢做不敢当。   章玉鸣早早就醒了,见怀里人睡得香甜就一直没动,感受到他身子僵了一下,章玉鸣知道这人是醒了。   他往姜渔颈侧凑近,温热的唇轻轻一贴,哑声问道,“饿不饿?”   初醒的嗓音沙哑慵懒,听得姜渔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泛起痒意。   他并不说话,只重重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章玉鸣看窗外天色不早,轻轻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塞回被窝,起身穿衣。   昨夜已替他擦过身,身上干爽,章玉鸣便直接让人传膳,自己洗漱完毕,才端着温水回来伺候姜渔梳洗。   回到卧房时,姜渔已经彻底清醒,两条细白的胳膊搭在床沿,听见脚步声,便趴在床头抬眸望他。   “醒了就梳洗一番,吃点东西。”   温热的巾帕覆在脸上,姜渔舒服得轻哼一声。昨夜又没忍住哭了会儿,倒不是伤心,只是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泪水。连日哭得太多,眼底布满红血丝。章玉鸣细看一眼,又换了块热帕子,轻轻敷在他眼上。   “疼吗?”   姜渔先是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章玉鸣失笑:“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眼睛不疼,身上疼。”他闷闷道,一晚上给他累坏了,前面那处好像磨破了,后面那处也胀胀的,都疼。   “等吃过饭,我给你揉揉。”章玉鸣温声道,只觉得一夜之间他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两人梳洗穿戴妥当,姜渔腿有几分软,靠章玉鸣扶着走路才稳当些,他不由得用了几分力气抓着章玉鸣手臂,抬眼瞪他。   饭桌上,章玉鸣提起昨日楚怀笙带的话,“皇兄让我们过去一趟。”   “去靖州府?”姜渔喝了几口热汤,只觉得眼皮沉重,还想回去再睡。   “是。”夏承宥如今大军主力驻扎靖州,仅留一部分驻守延州,交由章玉鸣掌管。   延州冬日酷寒,不宜练兵,这部分兵马只需稳固后方、必要时运送粮草即可,章玉鸣练兵也以体能为主。夏承宥惜他练兵之才,故而召他前往靖州,协助操练将士。   “你想去吗?”姜渔问他。   “看你。”章玉鸣又把问题抛回给他,总归夫郎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姜渔想了半晌,“那就去吧。”   他心里想着,姜溯言渐渐大了,只靠他们二人教养远远不够。夏承宥身边大儒云集,若要按储君的路子培养,也该尽早安排。   “行。”章玉鸣颔首,见他一碗汤差不多要喝完,又给他舀了半碗,“那这几日我将这边的事同大哥交代一下,咱们就启程。”   其实也没什么好交代的,镖局的事不用管,军营亦有副将,并不需要操心,是将反复叮嘱的事再加以强调便是。   望潮县这两年风调雨顺,粮食产出因为有几位农学大人的存在,产量极佳,如今已经屯了不少粮食,章玉鸣粗略估计,养活数万大军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离开前,我想去海滩走走。”姜渔忽然看着章玉鸣道。   章玉鸣望向窗外,大雪仍未停歇,即便要动身,也得等风雪稍缓。   “这个时节海风虽不算烈,可外头太冷,你又畏寒。等日后咱们回来,有时间再去好吗?”毒虽解了,可姜渔身子依旧弱,万一在寒风里吹久了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姜渔不同他争辩,只道,“你若不去我自己去便是。”   一副赌气的模样,让章玉鸣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答应他。   ——   谁知这人不仅要去海滩,还要去看日出。   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连帷幔都带着冰意。章玉鸣睁开了眼,看了昏暗的窗外,把姜渔连人带被子一起轻轻抱起来,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亲,“该起了。”   他不知这人怎么忽然想去看日出,只是若不喊他,少不得闹脾气的。   姜渔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哼唧两声就要往他怀里缩,被章玉鸣按住,把早早备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添。   先是贴身一层薄软的中衣,再套上一层加绒的羊毛小袄,绒面软乎乎穿在身上极为舒适,外头又拢了一件厚实的夹棉比甲。   浑身已经暖呼呼的,姜渔也稍稍清醒了些。   章玉鸣替他擦了脸,抹上面脂,又在他颈间绕了一圈细绒围脖,软绒蹭着下颌软乎乎的,冷风钻不进去。   姜渔以为可以走了,章玉鸣却又给他裹上一件雪白狐裘大氅。毛领又厚又软,直裹到下颌边,大氅连着一顶厚实的帽兜,往脑袋上一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秀挺的鼻梁。   “走吧。”章玉鸣牵起他的手,稳稳塞在自己的大氅下,半点冻不着。   姜渔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他走几步路只觉得胳膊腿都伸不直,动弹不得,活像个被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的绒布团子,一时气闷,可一踏出房门,寒风迎面扑来,他就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二人乘着牛车,慢悠悠晃荡着往海边去。   天还未亮透,灰蒙的海面渐渐晕开一层淡金。寒风虽烈,却少了几分戾气,东方天际漫开粉紫与橘红,轻柔地铺开,散在冰封的海岸上。   近处的冰原凝着薄霜,在晨光里泛出细碎的珠光,冰棱垂在崖边,剔透如琉璃。未冻尽的海水缓缓起伏,浪头轻拍冰岸,没有过多喧嚣,让人心头沉静下来。   果真是想象中的好景色,与他多年前心底勾画的一模一样,姜渔暗叹,被章玉鸣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他慢慢开口,“我很久以前,就想同你一起,在海边看一场开阔的日出。”   “如今如愿了。”章玉鸣伸手,轻抚他微凉的脸颊。   姜渔轻笑点头,“我自幼长在京城,连雪都少见,何况是广褒无边的海。”   “第一次来海边,是听胡伯母说,村里渔船归港,会丢一些小鱼小虾,是没人要的,我可以捡来吃。”姜渔语速平缓,似在回忆遥远往事,“村里还是好人多,你走的第一年,我就是靠着渔船上丢下的小鱼小虾,活过来的。”   章玉鸣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   姜渔继续道,“那年冬,比今年要冷得多。秋收时节暴雨,田里麦子淹倒一片,家家户户都没粮吃,我带着言儿做了一回恶人。跪在村里好心人门前磕头,他们心善,总能从家里口粮里匀出一口给我,靠着他们的接济,才慢慢熬过那个寒冬。”   他睁着一双澄澈的眼,不敢去看章玉鸣,却实在忍不下喉间的酸涩与哽咽,“章玉鸣,没有你的寒夜里,好难熬。”   破旧的茅草屋,四处漏风,湿寒的棉被已经不再柔软,像是浸了冷水般厚重。   怀里的孩子冻得脸蛋青紫,他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一辗转,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热气便散了。   “我那时一个人站在这儿,总想着走进去就解脱了,脑子里没有其他念头,直到海水漫过鞋面,才猛然惊醒,又跌跌撞撞跑了回去。”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蓄出泪,顺着眼尾滑落,将他双眼洗的愈发明亮让人心颤,姜渔一笑,转头看向章玉鸣,“我是喜欢这里的。”   不管是一望无际的海,还是对他心存善意的人,他还做不到将之一一割舍。   日光缓缓升起,将满地积雪与碎冰染成暖黄色。   寒气依旧刺骨,却被这晨光裹上一层暖意。耐寒的飞鸟掠过天际,翅尖沾着霞光,在海滩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海岸辽阔而寂静,只有日出的光,一点点漫过皑皑雪岸,漫过相拥的二人。   “回吧。”章玉鸣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干哑开口。   姜渔仰头望着他,忽然伸出双手。那双手被章玉鸣一路暖着,却依旧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揽住章玉鸣的脖颈。   温热的脖颈碰到冰凉指尖,章玉鸣没忍住一个瑟缩,姜渔唇边微微弯起,目光落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   双唇相贴,章玉鸣微微睁大眼。姜渔轻轻闭眼,并未过多动作,只踮着脚尖,将他的脖子微微往下带。   这个姿势于他而言,实在有些费力。   从前章玉鸣总觉得,这人哪怕床第间亲吻,还是睁着一双眼眸,让人不知如何回应。此刻这人闭上眼,温顺又柔软,章玉鸣心头一热,单手扣住他的腰身,另一手牢牢按住他的后颈,让他退无可退。   吻渐渐变得炽热滚烫,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浓烈的占有与急切。姜渔舌根发麻,下意识往后躲,却被牢牢禁锢,无处可逃。   一吻结束,姜渔已经没了力气,只能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细细喘着气。   章玉鸣将人捂在胸前,隔绝了一切寒风,目光沉沉望着海天相接那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抱我回去。”姜渔小声道,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本就腿软,因为垫脚太久,此刻更是站不稳。章玉鸣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回牛车。   “两年前的冬季,我都不敢想我们还能有今日。”姜渔双手抱住自己膝盖,望着一旁的章玉鸣笑。   “以后还会更好的。”章玉鸣摘了兜帽,他不太习惯被束缚的感觉,干脆将大氅也解下,搁在一旁。   “其实雪灾那几日,我一直担心你丢下我走了。”姜渔道,虽然后来证明是自己多虑,“大概是我还不够懂你。”   章玉鸣恍然,“难怪后来看到我时眼神那般复杂,原是这般想我的。”   “就是那时候,我才下定决心,要跟你好好过日子。”姜渔忍不住坦白。   章玉鸣侧目,“那之前呢,一直想走?”   “在找机会。”姜渔故意道,“你靠不住,我就给言儿换一个阿父。”   “为何前世不换?”章玉鸣微微倾身,与他挨得更近。   “你怎知我前世没有想过。”姜渔给他一肘,“无非是这村里没有其他好儿郎罢了,不然我早早改嫁,哪里还轮得到你捡漏,可是让你得了个大宝贝。”   “确实是个大宝贝。”章玉鸣也忍不住笑,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听不出这人在说气话。   牛车慢悠悠往回赶,两人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姜渔在心里轻叹,他两辈子的执念,今日总算圆满。   他看向一直被自己牵着的那只手,宽厚温暖,看起来要比他耐风吹的多,以后,他也是有人护着的了。   姜渔晃了晃他的手,等章玉鸣看过来才道,“咱们何时出发?”   大雪漫天,官道难行,若是尽早动身,或许还能赶上与夏承宥一同过年。   “后天如何?”章玉鸣略一思索,明日便可将诸事交代完毕,再将马车稍加整备,便能上路。   这几日风雪稍小,路面也略好些。   “好。”   ——   定下启程之日,章玉鸣次日便将望潮县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军营副将皆是心腹,守营、操练事宜熟知于心。粮仓事务交接给章玉林,镖局生意早已步入了正轨,无需他们多加照看。   姜渔在房内收拾行囊,东西不多,一家人的衣裳,路上可能用到的急用药物一类,堪堪收拾了一个包袱,其他事务都有府中下人备好。   李阿么他们一早便在收拾,将狐裘、绒毯叠好,又去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羊毛垫,暖炉也是必不可少,准备了三个,搁在一旁暗桌上。   点心零嘴也准备了许多,担心路上风雪大,找不到客栈,吃食都是要尽量备齐全的。   临行前一日,章玉鸣带着姜渔,同章玉林、胡海、徐宏他们吃了顿饭,又去村里熟识的几家打过招呼,这才回去。   冬日昼短,天色一黑,二人便早早歇下,只等明日启程。在望潮县住了整整两年多,临到离别,难免心生不舍。   虽说日后还会回来,这一夜姜渔却总睡不踏实,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被章玉鸣轻拍着哄睡。   第二日天未亮,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两匹健马牵引着低调内敛的车厢,内里宽敞,铺了三层软垫,角落放着炭盆,车门挂着厚棉帘,密不透风。章玉鸣先将裹得严实的姜渔抱上车,安置在狐裘软榻上,把暖炉塞进他手里,才回身去抱姜溯言。   一家三口正式启程。   姜溯言还未有过这般经历,一时有些新奇,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寒风实在太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悻悻作罢。   车厢内十分暖和,章玉鸣只穿了单衣,姜渔却不行,只敢将大氅解下,厚厚的袄子依旧穿在身上,依靠在章玉鸣胸前昏昏欲睡。   车厢做了减震,并不算太过颠簸,摇摇晃晃还真让他睡着了,姜溯言凑上前去也靠在章玉鸣肩膀上,被闭目养神的男人往怀里搂了搂。   “此番前去靖州,路上约莫要行进个十几日,言儿若是累了及时同阿父讲,咱们好停下找客栈歇息。”   姜溯言轻轻摇头,他现在还不累,看了看姜渔青黑的眼底,“阿爹昨夜没睡好吗?”   “想到要跟你小满叔叔他们分开,一直到后半夜才睡呢。”   “孩儿也是。”他也没太睡好,不过精神要好得多,想起昨夜里一直纠结的事,终究忍不住问章玉鸣,“阿父,到了那边,会不会有人欺辱我们?”   他知道那个阿父身边到处达官显贵,或许稍不注意便会得罪了人,八岁的小汉子为人处世懂了很多,却难免心有顾虑。   “言儿莫怕。”章玉鸣轻笑一声,“放心好了,没人敢欺负你们的。”   一个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一个是太子的嫡亲弟弟,得眼瞎成什么模样,才会来他们身边触霉头。   “那孩儿还能跟在阿父和阿爹身边吗?”姜渔同他说过,去了那边可能会辛苦很多,要学许多不曾接触过的东西。   他不怕辛苦,却担心日后见不到亲人。   “自然。”章玉鸣捏捏他如今因为身形抽条已经没有多少软肉的脸颊,“你亲阿父可是答应过了,不会把你从我们身边抢走的。”   姜溯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握着姜渔的手捧在胸口,也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8章   靖州与延州相距数百里,若是单人快马,三五日便可抵达。可一家人携带行李,又带着稚子同行,路途便慢了许多。   姜溯言再早熟懂事,在他们二人心中仍旧是个孩子,是需要疼爱的。   于是行至半途,见前方集市喧闹,车马都缓了下来,章玉鸣寻思凑个热闹,于是下车询问。   一问才知是当地县令之女,设楼抛绣球择婿,故而聚集了许多百姓来,集市上也因此人声鼎沸。   姜溯言在车内听见外头热闹,头一次按捺不住性子,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刚巧听见“抛绣球招亲”几字。   他极少见过这等市井热闹,一时新奇,正要回头央求姜渔,姜渔已俯身过来,一同掀开车帘,父子俩并肩朝外望去。   车帘不过掀开一尺宽,却先露出两张极为出挑的眉眼。   姜渔本就生得清隽,面如莹玉,唇色浅淡,一双墨瞳清亮如水,头戴帷帽,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乱,这些时日养得好,眉眼间带了几分清灵之气。身旁的姜溯言面容也已张开,小脸白皙精致,唇红齿白,一身规整衣袍衬得他眉目俊朗,小小年纪便清俊过人。   一大一小并肩探头,容貌相似,皆是眉眼如画,晃得人移不开眼。   另一边,章玉鸣在打听方位,正打算带他们过去凑个热闹,抬眼看向身旁指路的布衣少年,却见那少年直愣愣望着马车方向,脸颊腾地涨得通红,眼神都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好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在、在东边空地上……”   章玉鸣顺势回头,便见车帘掀开一角,姜渔与姜溯言正齐齐望着他,四目相对,父子二人见他望过来,皆是弯唇一笑。   “阿父,我们去看看可好?”姜溯言难得露出这般雀跃神色。   章玉鸣不待他多说,伸手便将他从车窗里抱了下来,动作利落,倒把姜渔惊了一下。   “你这莽夫!言儿袄子都没穿!”姜渔急忙从车内递出一件石青色短袄,见章玉鸣细心给孩子裹紧,火气才小了些。   他自己系好大氅,正要踏下车,章玉鸣伸手一揽,稳稳将人抱落地面,“莫气,这里不比北地,没那般冷了。”   大街上呢,姜渔哼了一声,“不同你计较。”   让车夫将马车暂停一处僻静宽阔地段,章玉鸣和姜渔一左一右牵着姜溯言,一家三口慢悠悠逛着集市。   时近过年,北方天寒,只一片干冷萧瑟,草木枯槁,天地间蒙着一层浅淡的灰。   可集市之上,反倒暖意腾腾,店铺商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将冬日的苦寒冲淡了不少。   姜渔目光无意间落在一只草编小兔上,只稍顿了顿,章玉鸣已掏钱买下,递到他手中。   老者编得精巧,兔子形态灵动,栩栩如生。章玉鸣见了都觉得稀奇,别提姜渔一个双儿了。   得了小兔子他便不怎么看其他,于是章玉鸣索性右手揽着他,左手牵着姜溯言,慢慢往东边抛绣球的地方走。   行至半路,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说是抛绣球马上便要开始了。三人加快脚步,总算赶上了,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怕被挤到,他们站在最外围,好在看台很高,哪怕是最外围也看得清清楚楚。姜渔脑袋上罩着帷帽,颈间围着一圈狐裘,依旧只露出一双清黑眼眸,瞧着看台愈发明亮。   章玉鸣弯腰将姜溯言抱起,让他坐在臂弯间。他个子尚小,被前面人群遮得严实,此刻居高临下,顿时看得真切。   他高兴地抱着章玉鸣的脖颈,一眨不眨盯着看台上,虽说还未见姑娘出来,仍觉热闹。   看台四面挂着红绸宫灯,风一吹,流苏轻晃,在灰蒙蒙的冬日天色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喜色。   楼下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挤挤挨挨,伸着脖子往上望,叫好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楼上帘幕轻挑,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那姑娘立在栏杆边,一身绯红襦裙,头上珠翠轻点,似是眉眼含羞,却又带着几分紧张之气。身旁丫鬟捧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大红绣球,缀着几缕金黄丝穗。   老管家站在楼口,朗声吆喝,“今日我家小姐抛绣球择婿,不论出身,但求良人!”   话音一落,下头又是一阵哄闹。   话落,姑娘手指轻抬,指尖捏着丝穗,她眼波在人群里轻轻一掠。片刻后,抿了抿唇,手腕轻轻一扬。   那只大红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鲜亮弧线,穗子飘飘荡荡,在众人仰起的目光里,悠悠往下落。   有人踮脚,有人伸手,有人挤着往前扑,满街都是一片喧嚷。   绣球不偏不倚,沉沉落进一男——哦,不对,一半大少年怀中。   姜溯言稳稳抱着绣球不知所措。   章玉鸣无奈失笑,姜渔也掩唇轻咳,“怎的言儿,你才八岁便想娶妻了?”   “我、我……”姜溯言左右为难,怎的偏偏就跑他怀里了呢,一贯稳重的小汉子见周围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由羞得脸颊通红,求救般的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周遭人群也是意识到绣球竟被个半大孩子接去了,瞬间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看台上的姑娘见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倒是不再紧张了。   章玉鸣抱着姜溯言,抬手将绣球稳稳抛回台上,语气谦和,“对不住,小儿无意冲撞,扰了姑娘雅兴,还请重新择选。”   姜渔也在旁微微颔首,目光含着歉意。那小姐先被二人容貌气度一惊,随即明白这是一家三口,亦温婉一笑,重新抛了绣球。   这次总算没抛错,被一位身材高壮、面容周正的男子接到了,姑娘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抛到什么眼歪嘴斜、腿短身矮之人。   她转身欲下楼时,忽然回头,目光恰好与姜渔对上,二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一家三口挤出人堆,往僻静处走。北风卷过,带着几分干燥凉意,姜渔不自觉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忍不住打趣自家儿子,“言儿果真艺高人胆大。”   “阿爹,你别取笑孩儿了。”他脸颊如今还红着,埋在章玉鸣侧颈不肯抬头,嗓音瓮声瓮气的。   姜渔笑得更甚,章玉鸣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他微凉的指尖,“还笑话言儿呢,若不是他,这绣球可就抛我怀里了。”   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姜渔心道也是,斜睨了章玉鸣一眼,面露威胁,“你敢接试试。”   “我自是不敢。”章玉鸣立刻道,“这不是抱着言儿嘛,若是没他,我早就跑出去三米远,决计不会沾那绣球半分的!”   姜渔这才满意,唇角微扬,三人又逛了片刻,买了几样点心,才重新登车赶路。   车厢内暖意稍浓,与外头干冷的截然不同。章玉鸣饮了口热茶,缓缓道,“照这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到靖州府了。”   赶路本就枯燥,幸而今日偶遇一场热闹,倒也解了几分烦闷。   只是连日乘车,姜渔身子本就清瘦,这几日气色略差,饭量也小了许多。章玉鸣夜里搂着他,总觉得这双儿又瘦了些。   “能赶在年前抵达,正好一同过年。”姜渔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多年不曾与夏承宥等人团聚,虽说一家三口相守也温馨,可心底终究念着旧时热闹。   “放心,必定赶得上。”章玉鸣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他唇边,“尝一口?”   姜渔摇摇头,兴致不高。   章玉鸣又道,“你瞧言儿,不挑食什么都吃,这才能长高。”   “你嫌我矮。”姜渔推开他的手,这下更不吃了,干脆靠在软塌上闭目歇息去了。   章玉鸣与姜溯言对视一眼,这孩子默默继续吃点心,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二人留出空间。   这样的小别扭,他早已见怪不怪。   “给你小气的,我是那个意思吗?”章玉鸣歪着身子靠过去,一双腿多少有些支不开,只能蜷着,语气带笑。   姜渔把大氅盖在身上,闻言往头顶拉了拉,干脆把整张脸都遮住,背过身生闷气去了。   姜溯言也背过身去,不看他们二人,这出戏这几日常见,姜溯言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可以往后猜测,过不了多会儿,他的阿爹就会脸蛋红红的骂人,骂完会被阿父哄着吃上几块糕点,两个人和和美美搂在一起看话本。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片刻,榻边便传来低低的笑声与细语。姜溯言偷偷弯了弯唇角,不料头顶落下一道目光。   “你方才,是在偷笑?”姜渔挑眉。   “孩儿只是想到一桩趣事。”姜溯言连忙正色道。   姜渔不信,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挠他腰间软肉,“好啊,敢取笑你阿爹。”   “孩儿不敢了!阿爹饶命!”姜溯言最怕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连连求饶。   一番打闹,三人都出了些薄汗。姜溯言瘫在姜渔怀里,气喘吁吁,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意。姜渔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自己也微微喘息。   “知道阿爹的厉害了吗?看你还敢不敢取笑阿爹。”   “孩儿不敢了。”姜溯言赶忙摇头。   “好了,闹了一身汗出来,待会儿下车吃饭去,风一吹小心风寒了。”章玉鸣道,外头日头高挂,快到晌午了。   北方冬日昼短,日头也小,不怎么暖人。姜溯言吃了不少点心,并不是很饿,姜渔早上多喝了半碗粥也不是很饿,只有章玉鸣,明明一上午没做什么费力气的活,腹部还是早早开始唱起大戏。   姜渔一笑,“你自己吃去。”   “不行。”章玉鸣早已打听好,附近有一家酒楼,蒸肉做得远近闻名,执意要带他们去尝。   姜渔也只是玩笑,听他说得真切,便吩咐车夫驶至酒楼,三人进了一间雅间。   看着店内陈设格局,姜渔不自觉便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酒楼生意。章玉鸣一看他的小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让姜惜月回来,同你开酒楼?”   “再等等吧。”姜渔冷静道,还是等大业成了再说,届时他就可以安心做生意了,眼下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用过午膳,一家人再次上路。   车外依旧是北方冬日的景象。   天高云淡,草木枯黄,风卷着细沙,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四下一片清寂。一路行来,天地辽阔,难免萧瑟。   腊月二十七,一架朴素低调的马车,缓缓行驶到靖州府城门之下。   靖州偏近西北,风沙更重,天色常带一层浅黄。   夏承宥和萧清娆早早知道了他们的路线,连着几日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一架马车缓缓驶来,夏承宥清俊的眉眼间难掩激动,“是钰儿他们。”   他转身便要下城楼,萧清娆拉住他,微微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便稳稳从城门上飞掠下来,伫立在城门前。   “是皇兄。”车帘早早被掀开,姜渔和姜溯言探着脑袋往外,挥着手同他们打招呼。   北风拂过,吹起两人衣袂,却半点不减眼底欢喜。   姜溯言回头看向姜渔,小声道:“他们必定是这几日天天在此等候,才会这般凑巧。”   总归是亲生父母,姜溯言嘴上不说,心底还是想的。   姜渔摸摸他的头,眼底柔和,“嗯,他们记挂着言儿的。”   马车停稳,姜渔迫不及待跳下车,牵着姜溯言,一头扑进夏承宥怀里。   夏承宥稳稳将人抱住,险些被他这一扑带得后退半步。   “几年不见,半点沉稳不涨。”夏承宥笑道,语气并无半分责怪。   一旁,萧清娆看向姜溯言,两年不见,这孩子又长高不少。她伸手一提,便将人拎到面前,笑着打趣,“哟,长这么快?你阿爹长了十好几年,才这么点高,你倒好,眼看就要追上他了。”   姜渔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皇嫂!”   萧清娆只觉得他生气还是跟小时候那般可爱,还想再逗,被夏承宥淡淡一瞥,便乖乖闭了嘴。   “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夏承宥牵着姜溯言,一行人往城内走去。   靖州的冬日,比延州更显苍凉。街道两旁树木枯瘦,风里裹着细沙,吹在脸上发疼。   “言儿还习惯吗?”夏承宥微微俯下身,语气温和,姜溯言点点头,扯着他衣袖,“阿父放心,孩儿习惯的。来之前阿爹他们都同我说清楚了。”   他本就不是娇气孩子,这点风沙,并不算什么。   “好孩子。”夏承宥牵着他,复又对章玉鸣二人道,“年前先在府中安心住下,休整一番。年后,玉鸣怕是要随我入军营,处置军务。”   章玉鸣颔首,这些安排,书信中早已商议过了,姜渔听到年后或许要分开,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几人看在眼里。   “先回府休整,午膳自会有人安排。”夏承宥声音平缓,“晚间设一席小宴,几位心腹副将与幕僚都在,正好与你们见一见。”   说是小宴,实则也是为了公开三人身份,让府中与军中众人,都心中有数。   下人早已将行李安置妥当,夏承宥和萧清娆不多打扰他们,便先行离去,将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姜渔恹恹坐在榻沿,神色淡淡。   “怎的,届时去军营,你也想跟着?”   “有何不可。”姜渔踢了鞋子,翻身侧卧在软塌上,枕着自己手臂沉沉看他,“还是说,你想同我分开?”   章玉鸣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姜渔一时急了,“好啊,合着就我想多了,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事。”   “也是,大丈夫志在四方,分开就分开了,又怎会拘于儿女情长。”   “胡说些什么。”章玉鸣拿他没办法,只是在想前世这边是否有什么暗藏的危机。   这一世诸多变故,顺天道未起,局势比前世顺畅,根基也比前世同期稳固许多。   至于人,他暂时不知,估摸着还是前世那些人,脑海中翻涌一番,还真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看看姜渔,在思考怎么才能不让这二人见面,结果是不可能不见。   “你若是想同我去军营也无不可。”   榻上佯装赌气的人瞬间睁开眼,连姜溯言都凑了过来。   “只是军营不比府中,粗粝简陋,多是武人,喧闹嘈杂,气味也重。”   “我不在乎这个。”姜渔高兴起来,“你若带我去,我就老老实实在营帐中,不出去给你添麻烦。”   “不会添麻烦。”章玉鸣想了想,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也罢。军营旁有一片草原,冬日虽萧瑟,待到开春,冰雪消融,草木复生,一望无边,倒也开阔。”   绿荫草原绵延无际,虽比不得大海磅礴,却别有一番风味。   ——   靖州的白日,比延州更长。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尚未完全暗下,府中便已来人通传,说晚宴已备好,请几位过去入席。   花厅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长桌横置正中,夏承宥和萧清娆坐于主位,左侧首座留给章玉鸣,姜渔与姜溯言。章玉鸣却将首位让了出来,扶着姜渔坐下,自己在姜渔下首落座,随后,让姜溯言坐在自己身边,方便照看。   下方分列数席,皆是靖州军中副将、亲信幕僚,人人坐姿端正,神色恭谨。   众人早已听闻,太子近日有至亲将至,却不知具体身份,只暗暗揣测一番。   下人依次布菜,酒香清冽,菜肴精致,无人随意动筷,全场静得只能听见杯盏相碰之声。   夏承宥执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   他一出言,满座皆静,“今日设下宴席,一为接风,二为引见几位至关重要之人。”   他先看向章玉鸣,语气郑重,“这位是章玉鸣,文武兼备,有勇有谋,乃是孤极为倚重之人,日后任军中统领,军中诸多事务,皆会交由他一同处置,诸位日后多多配合。”   众人听过章玉鸣的大名,立刻起身拱手,“我等遵命。”   章玉鸣微微颔首,神色沉静,不卑不亢。   夏承宥又抬手,目光温和,将姜溯言招至他与萧清娆中间,“近来,诸位一直担忧孤子嗣一事,这便是孤的嫡子,崇熙十七年秋生于东宫,后与孤失散,近来才寻回。”   话毕,他看向下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太傅,言儿此后还要劳烦您教导。”   老者目露惊异,片刻后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躬身道,“老朽,必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夏承宥指尖微松,轻拍姜溯言的肩膀示意他回去,又转向姜渔,眼底暖意更甚,“至于这位,是孤同胞幼弟,夏承钰。”   他无需多言其他,众人心中顿时明朗。   夏承钰,是当年名动京城的夏承钰。   难怪太子如此重视,难怪章玉鸣这般人物,对其恭敬呵护,连首位都让了出来。   竟是太子殿下嫡亲的皇弟。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多了些复杂。   席间瞬间安静一瞬,随即众将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我等参见七殿下、小殿下、驸马!”   姜渔虽早有准备,被这般郑重相待,仍微微有些不自在,只轻轻颔首,手指被章玉鸣轻握着。   姜溯言虽小,却极懂得场合分寸,规规矩矩坐在椅上,不吵不闹,颇有几分小主子的沉稳。   主位上,夏承宥微微一笑,“都坐吧,今日只是家宴小聚,不必太过拘谨。”   席间,夏承宥对他们三人处处照拂,眼神里的重视毫不掩饰;对姜溯言更是耐心,偶尔低声同他说几句话,对章玉鸣则言语相商,多是军务大事,信任直白。   底下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个个透亮。   酒过三巡,多是军务闲谈与场面应酬。姜渔坐得有些疲乏,微微靠向章玉鸣,神色慵懒,章玉鸣伸手护在他后腰处,轻轻揉着。   夏承宥看在眼里,便不再多留,对他二人道,“一路奔波,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有何事,明日再说。”   正和他意,姜渔连忙起身便走,章玉鸣行过礼,而后扶着姜渔,又牵起姜溯言的手,一家三口在众人目送之下,缓步退出花厅。   直到回了房间,姜渔才放松下来,浑身瘫倒在软塌上,“这么多年过去,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若是不喜,日后同皇兄说一声便是。”章玉鸣解了他的鞋袜,“况且,这般拘谨作甚?宴席上除却皇兄与皇嫂,就数你最大,合该随性些。”   “说的也是。”姜渔一笑,莹润泛红的足尖,轻轻点在男人结实的胸口,语气骄矜,“还不抱我去沐浴,若是伺候的本殿下不舒爽,便拿你是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9章   年关一近,靖州,夏承宥府里便再无一日清静。   天不亮时,府门前已经停满了来往车马,仆从们来来往往,连日来的礼品堆满了整个库房。绸缎锦绣、山珍土产、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寒暄道贺之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   一来,是夏承宥素来仁厚,自从定下已靖州为根基,他体恤百姓,宽待下属,仁德之名早已传遍整个靖州府,百姓们感念在心,都想趁着过年来表达一番自己的心意。   二来,这两年他主政靖州,修堤筑坝、安抚流民、整肃吏治、轻减赋役,把一方地界打理得井井有条。官场部下敬他才能,地方乡绅依附他权势,便是寻常商户百姓,也都愿来府中拜望一番。   于是夏承宥整日脚不沾地。   不是在前厅会客,便是在偏殿叙谈,刚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波,连回后院稍作歇息的空隙都少。   前院喧闹不休,后宅亦是人情不断。   同城官员的夫人们,乡绅世家的夫郎们,也趁着年关纷纷登门。   人情往来最是繁琐,事事都要周全妥当。萧清娆明面上是夏承宥的太子妃,往日里来做的却不是太子妃的事宜,眼下被安排应付这些内宅妇人夫郎们,实在心力交瘁,每每都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想起夏承宥,又得强撑着。   她总不能真给夏承宥娶个贤良淑德的平妻,来处理这些后宅之事,这般一想,眼底那点疲惫也没了,干劲十足。   这么一来,满府上下,竟只剩下章玉鸣和姜渔两人,最为清闲。   旁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二人有时在廊下晒着太阳煮茶,有时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看下人们忙进忙出,有时出府游玩片刻,倒是真享受起这难得的悠闲时光了。   一晃便到了腊月三十,除夕这日。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们便全员动了起来,洒扫庭院、张贴春联与福字、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厨间更是热火朝天,煎炒烹炸的香气飘满整个府邸,搬年货、摆祭品、收拾年夜饭厅堂,人人手脚麻利,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喜庆。   可即便到了除夕这日,夏承宥与萧清娆依旧不得空闲。   尚有几拨客人,须得他二人亲自出面应酬。一个在前院坐镇,一个在后宅周旋,直到日头西斜,府门前的车马才渐渐散去,门庭终于清净下来。   两人这才卸下一身的客套与疲惫,在年夜饭开席之前,连日来连轴转的忙碌,总算得以暂歇。   “今年便不同军中将士一起过年了,只跟钰儿他们吃顿年夜饭,一家人,也少了喧闹客套。”卧房内,夏承宥换了一身素净新袍,同萧清娆道。   “这般亦是极好。”萧清娆卸去脸上妆容,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她实在不习惯这些,这几日任由丫鬟给她脸上涂脂抹粉,只觉得笑都不会笑了,眼下才是做回自己,从后将夏承宥环住,“殿下期待这一日已久,是否要同钰儿他们先去看看父后?”   夏承宥身体僵了一瞬,才缓缓放松下来,带了一丝怅然,“是要去的,让父后知晓,如今我们各自安好,也免他在天惦念。”   先皇后葬于皇陵,夏承宥随身带在身边的,唯有一块镌刻着先皇后名号的牌匾罢了。   这牌匾,承载着他们的念想,也总该让先皇后,感受一番靖州的风土人情,与这年关的热闹烟火。   四人皆换上崭新的年服,梳洗整齐,牵着年幼的姜溯言,一同前往祭拜。   各人心中思绪不同。   夏承宥和姜渔,眼眶发红,姜渔尚且好些,他其实记不清太多,连先皇后的脸,都慢慢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可见,唯一记得的,只有那人轻柔的嗓音以及不顾一切的爱护。   夏承宥却不同,先皇后离世那年,他已是少年了,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撑着夏氏江山,夜深人静来自幼时的回忆,是唯一可以抚慰、以及鼓励他走到现在的动力。   章玉鸣不知是否所有人都同他一样,死后都有来生,却看着牌匾上的字迹,默默在心中发誓,这一世,他不会辜负姜渔,会护他直至死去。   至于萧清娆,她思绪与章玉鸣不谋而合,只盼身边之人皆能平安顺遂。   四人手持香火,对着牌匾,重重叩首。   礼毕,夏承宥将姜溯言唤至身边,重新取了几炷香,递到他手中。   “父后,这是儿臣的孩子,名唤姜溯言,是钰儿历经磨难才保下的孩儿。这些年时局动荡,未曾带他前来拜望您,还望父后勿怪。”他道,随后一双清黑的眸子看向姜溯言,语调温和,“言儿,给你皇阿么磕头。”   姜溯言学着方才大人的模样,小脸上满是凝重,许是气氛太过沉闷,他眼眶也微微湿润,规规矩矩地磕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孙儿给皇阿么磕头,望皇阿么安好。   “乖,起来吧。”夏承宥伸手将他扶起,轻声对众人道,“言儿随的是父后的姜姓,便先如此吧。”他并未提及何时让孩子改姓、入夏氏祠堂,众人心中皆了然,时机未到,不必急于一时。   离开之时,姜渔的眼眶依旧泛红,悄悄背着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夏承宥轻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好了,今年难得相聚,父后也不希望钰儿不开心的。”   “我知道的,皇兄。”姜渔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他并非刻意想哭,只是情难自禁,今日一家团聚,本该满心欢喜的。   折腾这一番,天色渐黑,几人便直接移步正厅,年夜饭早已备好。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之上,不分尊卑。   “皇兄,我瞧着你跟皇嫂近来,感情好了不少。”姜渔笑着打趣。   夏承宥似是想到什么,耳尖微红,这副模样恰好被萧清娆看在眼里,一时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你皇兄这人死犟死犟的,我可是整整哄了两年才给人哄好,浪迹天涯这些年,还未曾遇到比你皇兄更难哄的。”   姜渔闻言笑得更欢,身子一歪,直直倒在章玉鸣胸口,“皇兄小时候才难哄呢,我同他赌气不吃东西,给自己饿病,我都不哭了,皇兄还哭呢。”   “钰儿!”夏承宥耳尖越来越红,颇有几分少时糗事被爱人知晓的窘迫。   “可惜我与你皇兄相识之时,他早已过了时常落泪的年纪,倒是无缘见他那般模样。”萧清娆故作遗憾地说道,眼底满是笑意。   见这话题还未过去,夏承宥便端起酒杯,率先敬章玉鸣,“钰儿这双儿,便交给你了。”   “皇兄,此番情景下,皇兄这话好似日后不要我了似的。”姜渔忍不住开口,夏承宥被他逗得失笑,面上的窘迫消散了几分,“实在不想要你了,属实顽劣。”   几人笑作一团,连一旁安安静静的姜溯言,也捧着面前的甜酒杯,笑得眉眼弯弯。   “皇兄放心,小渔日后便交由我来管束。”章玉鸣含笑道,姜渔从他怀中直起身,清眸一瞪,“谁管束谁?”   这泼劲儿,半点没变。   “钰儿从前在东宫,是人人宠着的小霸王,如今在玉鸣身边,还是个小霸王。”萧清娆夹了一块被摆成花朵样式的鱼肉到姜渔碗里,意有所指,“看来这‘霸王花’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姜渔顿时急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大家都以为这霸王花指的是自己啊。   他无从辩解,只能气呼呼又剜了章玉鸣两眼,被几人看在眼里,更是好笑。   “好了,先吃菜。”夏承宥适时给他解围,看向一旁自己乖巧吃饭的姜溯言,只觉这孩子两年未见,愈发沉稳懂事了些。   姜溯言察觉到夏承宥的目光,连忙端起面前的甜酒杯,杯子里是特意为孩子准备的无度数甜酒,只图个热闹。   “孩儿敬阿父,愿阿父来年心想事成,万事顺遂!”他道,依旧一副小大人做派,夏承宥展颜一笑,亦端起杯盏与他碰杯,“愿言儿,岁岁无忧,喜乐安康。”   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得众人心里软乎乎的,喜爱之情更甚。   “阿父要同你道歉,这些年忙于各种事务,疏忽了对你的关照与爱护,让你受委屈了。”作为太子嫡子,这孩子从未享过应有的殊荣,反倒跟着颠沛流离,他心中始终有愧。   “孩儿明白。”姜溯言侧身看他,只觉得他眼里的愧疚看着有些让人难受,便下桌走到他身边,眸色认真,“孩儿也未曾在阿父和娘亲跟前尽孝,比起其他流离失所的孩子,孩儿已经很幸运了。”   他回头看向姜渔和章玉鸣,又转回头望着夏承宥与萧清娆,语气真挚,“有阿父阿爹悉心照顾,又有您跟娘亲为我遮风避雨,孩儿很知足,也很幸福。”   说罢,他不太好意思地亲了亲夏承宥的脸颊,他已经八岁了,许久不曾这般亲近旁人,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阿父别难过。”   这样一番安慰,反倒让夏承宥再也忍不住,眼泪突兀地落了下来,把姜溯言吓了一跳。   “阿父没事,言儿莫怕。”夏承宥连忙稳住情绪,缓了片刻,才渐渐平复心绪。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章玉鸣适时开口,转移话题,“年后小渔想同我一起去往军营,言儿便交由皇兄皇嫂了。”   正好也让他们亲近一下,培养感情。   这算不得大事,夏承宥和萧清娆颔首应下。   “只是军营那边,太过喧闹嘈杂,钰儿能否住的习惯?”且都是一群练武之人,姜渔一个双儿,夏承宥生怕有人冲撞了他。   “皇兄放心,不碍事的。”姜渔喝了几口清酒,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醉意,依偎在章玉鸣身边,“他不在我身边,我夜里睡不踏实。”   这话说得委屈巴巴,夏承宥顿时了然,心中暗自失笑,合着自己差点成了拆散小两口的恶人。   “好,若是不习惯及时同我说。”夏承宥心中有了主意,既然姜渔要随军前往,便额外给他们安排一处僻静的住处,军营晨起操练声震天,夜里也偶有巡营声响,这双儿怕是要睡不好的。   一顿饭很是融洽,不胜酒力的都喝多了,被搂抱回去。   夏承宥牵着姜溯言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最后没办法,只能让姜溯言同他们一去回去。萧清娆扶着摇摇晃晃的人,同章玉鸣打过招呼,率先离席。   姜渔今日喝了整整一杯酒,这两年偶尔也会小酌,酒量比从前好了些许,尚且存着一丝清明。他靠在章玉鸣怀里,吩咐章玉鸣。   “累了,头昏,你抱我回去。”   章玉鸣想着他没吃多少东西,先吩咐下人端些糕点回屋,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缓步往卧房走去。   两人身上都沾着淡淡的酒气,姜渔趴在他胸口嗅了嗅,鼻尖耸起来,“臭。”   “待会儿洗完就不臭了。”章玉鸣垂眸看他,这双儿又嗅嗅自己身上,依旧耸着鼻尖,“我也臭。”   “小渔不臭。”章玉鸣失笑,抱着人径直往盥洗室走去。   姜渔被褪去衣物,轻轻放进温热的浴桶中,昏沉的神智恢复了几分。他靠在桶壁上,乌黑的长发垂在桶外,章玉鸣小心翼翼地将长发拢起,浸入水中,舀起温水,缓缓从他头顶浇下。   “闭上眼睛。”章玉鸣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避免水落在眼睛里不舒服,还是叮嘱他闭上眼睛。   皂荚的清新香气充满整个屋子,姜渔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精神也恢复了几分。他看向给自己洗完头发,又帮他把长发盘在发顶的男人,不由一笑。   “其实那次风寒,是因为我在外头偷看你洗澡了。”姜渔道。   章玉鸣手中动作一顿,回忆片刻,才想起他说的是哪次。   “为何要偷看我洗澡?”章玉鸣刚帮他裹好头发,擦干他脸上残存的水汽。   “你那日喝醉了,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我怕你醉倒,掉进浴桶里呛到。”姜渔半真半假道,想起那时懵懂的自己,无意间撞见的画面,眼下倒有些难为情。   “还挺有良心。”章玉鸣褪去衣物,坐进浴桶与他同浴。手指轻轻拂过水面,不经意间触碰着他的肌肤,惹得姜渔身子微微发颤,轻声哼哼。   他已经不是那个单纯懵懂的姜渔了,有了前世记忆,世间情事,都已知晓。   身子有些发软,他仰头看向一本正经给他擦身的男人,小声问他,“要圆房吗?”   “不怕了?”章玉鸣掌心在水下轻轻捏了捏他细软的腰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自从毒解了以后,他们也尝试过。   可前世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都极为糟糕,让姜渔心底始终存着几分畏惧,章玉鸣也不忍心强迫他,心想反正都忍了两年了,再忍些时日也无妨。   “是有些怕。”姜渔如实说道,一想到前世初次的痛楚,便忍不住心生退意,章玉鸣身形高大,他总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虽说这辈子章玉鸣肯定不会再粗鲁待他,总归还是怕。   “那就再等等,不急。”章玉鸣哑声说道,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看着姜渔的脸颊越来越红,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红润的唇角。   “你就知道玩弄我!”说这些浑话,真是气死他了!   “这哪里是玩弄。”章玉鸣替自己辩解,“是你说害怕,那便只能慢慢等你适应,我又不能切了一半去。”   “你今晚最好别睡得太沉。”姜渔嘀咕道,“不然非给你削掉一半不可!”   他咬咬牙,看得章玉鸣胯、下一凉,心道这双儿越发惹不起了。   沐浴完,又用花露汁浸了发,姜渔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被章玉鸣塞进被子里。   “先睡,我去收拾一番。”章玉鸣叮嘱他,姜渔在软被里翻了个身,望着他道,“要守夜的,你赶紧回来陪我。”   “好。”   姜渔还是第一次在靖州过年,不知此处的除夕习俗,是否与延州一样。   刚沐浴完身上并不冷,屋里炭盆烧得也暖,姜渔伸手摸向床头暗格,想找平日里用的香膏,靖州的气候比延州更为干燥,北风吹得脸干手燥,连身上的肌肤都紧绷干涩,极不舒服。   指尖探到暗格最深处,摸到一个小瓷瓶,拿出一看,竟是用在私密处的药膏,他脸颊一僵,只好乖乖放下,等着章玉鸣回来。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章玉鸣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房,身上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味。姜渔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话本扔到一旁,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恼,说不清缘由,只觉气不顺。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章玉鸣,见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瓶罐,才知晓自己常用的香膏,被他换了地方存放,这下总算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做什么把香膏放那么远,我方才就想抹了,身上干巴巴的,炭火一烤更是干涩,不舒服。”许是带着一股委屈劲儿,章玉鸣并没有从中听出半分气恼的意思,只觉得这人是等自己等的委屈了,便好声好气哄着。   “是我不好,忘记同你说了。”章玉鸣打开瓷瓶,取了些许香膏,在掌心揉搓温热,才往他身上抹,“上次那瓶用完了,这是从楚怀笙那里新取来的,还没来及的放到你熟悉的地方。”   他态度这样好,姜渔反倒没了发作的理由,只好闭着眼睛,扭过头不理他。   四肢后背都被抹完,章玉鸣轻轻拍了他翘起的臀部,“要不要抹些桂花油?你上次说这味道太过浓重,不喜欢。可靖州的北风同样凛冽,吹得头发干枯打结,梳理时会扯得头痛。”   “那你轻一些给我梳不就好了。”姜渔闷声道,“不抹。”   “那就不抹。”章玉鸣依着他,钻进被窝,与他并肩躺下,拿起一旁被扔掉的话本,“不看了?”   “难看,没意思。”姜渔随口答道。   “那便陪我说说话,距离子时尚早,总不能干等着守岁。”章玉鸣往姜渔身边挪了挪,眼瞅着这双儿故意离他远些,终于确定这人不高兴了,   “发生什么事了?”   “哪有什么事。”   “那是谁惹我夫郎生气了?”章玉鸣伸手,轻轻抬起他埋在枕头里的脸,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情绪都挂在脸上了,还说没有不高兴?”   姜渔抿着唇,半晌才开口,“你把蜡烛灭了,我就告诉你。”   “嚯,还这般神秘。”章玉鸣失笑,也不追问,当真下床,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唯有窗外的月光洒落一地清辉,今夜月色格外明亮,足以看清彼此的眉眼与神情。   姜渔撑起半个身子,仰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章玉鸣清晰的轮廓,薄唇线条利落,他忽然想起话本里说,唇薄之人,大多薄情,他觉得不是这样的,这是一种偏见。   这人虽有时嘴笨惹人恼,可待他的真心,不像是假的,这般想来,这人勉强算是个好男人。   嗯对,勉强才算。   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姜渔撑着身子,脖子渐渐僵硬发酸,可眼前的男人,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他心里暗自着急,为什么还不亲他?   姜渔悄悄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将唇瓣舔得水润光亮,本以为这小动作能瞒过章玉鸣,却不知,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下一瞬,两人身形翻转,章玉鸣轻轻将他压在身下,呼吸微沉,“想做什么?”   姜渔睫毛轻颤,破罐子破摔,“想和你圆房。”   话音落下,周遭的声响仿佛尽数消失,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方才气恼的缘由,他不愿章玉鸣在有自己的情况下,独自排解欲望,他想成为章玉鸣唯一的依靠,承接他所有的一切,哪怕是欲念。   一声低沉的轻笑,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传入姜渔耳中。   章玉鸣唇角上扬,“刚才还在说害怕,现在又要圆房,小渔,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这不是商量,是在要求你!”姜渔见他想要起身,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胸口因情绪剧烈起伏微微起伏,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事实上,章玉鸣也确实在欺负他。   看到这双儿着急了,章玉鸣反倒不急了,好整以暇倚靠在床头,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你没听到吗?”姜渔又凑近几分,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我是在要求你!”   他身子微微摇晃,章玉鸣伸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让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彼此同样剧烈的心跳。   眼前骤然一黑,章玉鸣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   视觉被剥夺,其余的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姜渔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怯意,微凉的手指紧紧攥住章玉鸣的里衣,慌乱间,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不该触碰的地方,引得章玉鸣一声压抑的闷哼,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灼热起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0章   “待会儿哭了,可别反过来怨我欺负你。”章玉鸣压着嗓子,气息沉哑,眼底翻涌着沉沉欲念,分明已是箭在弦上。   他急不可耐往暗格最底下摸,指尖却落了空。   不耐地啧了一声,心头飞快盘算着,少了那东西,今日这般,若是强来这双儿怕是受不住。   终究是舍不得,他认命般撑起身,想下床再取新的来。   因为出了汗而变得湿滑的手腕被人抓住,章玉鸣回头一看,就见姜渔半倚在枕上,手里捏着那只莹白小瓷瓶,眼尾微微上挑,嗓音放得很轻,却半点不软,“找这个?”   章玉鸣喉间发紧,低笑一声,“对。”   吻落得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干燥的唇舌从眉骨到眼角,一路往下,覆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姜渔身子微凉,章玉鸣怕他再冻着,扯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裹在一处。   黑沉沉的夜里,视线被遮,姜渔攥着锦被的边缘,触感被放大,带来阵阵战栗。   被子底下一动,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突然挺着腰尖叫出声。   “别、别这样!”慌乱间只能摸到男人粗硬的头发,他有些反悔了,语调慌乱,可话没说完,又被一个湿濡的唇堵了回去。   夜还长。   子时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外头鞭炮噼啪炸响,烟火气撞碎夜色。   新的一岁到了。   屋内却是一片缠绵悱恻,床榻轻晃,低低的泣声与吟叫断断续续,从深夜一直拖到天光微亮,才渐渐平息。   憋了十几年一朝开荤,章玉鸣根本收不住。   明明心里记着他身子弱,想着浅尝辄止,偏生姜渔那双细腿缠得紧,勾着他的腰半分不放,执拗又浪荡,由不得他克制。   等到姜渔嗓子彻底哑了,只能发出些细碎哼声,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章玉鸣才勉强停手。   其实还想要,可看着人蔫蔫蜷在怀里,连眼都睁不开,到底还是舍不得。   初一,按道理来说是要早起拜年的。   不过他们这里没有长辈,至于夏承宥夫妻俩,想来也不会怪罪他们。   章玉鸣低头,望着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人,眉尖蹙着,脸颊苍白里透着浅红,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轻轻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在姜渔额间落下一吻,章玉鸣闭眼继续睡。   日头升了又落,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姜渔还睡得沉,赤着身子缩在他怀中,手臂肩头全是浅浅深深的印子,章玉鸣亲了亲他雪白的腕子,偏头去看他熟睡的眉眼。   上辈子,他大抵是真的瞎了,才舍得丢下这么一个人。   把脸埋进双儿柔软的胸脯,章玉鸣深吸一口,浅淡的香气充满鼻腔,带着一份柔柔的暖意。   许是因为身子不舒服,又或许被男人的动作扰到了。姜渔睡得不安稳,细眉时不时皱一下,眼尾垂着。   醒时是骄纵的模样,这般睡着又泛着浓浓的委屈劲儿。   小脸、翘鼻、直而浓密的鸦睫,眼下都散发着一股情事后的倦怠和可怜。   “我们小渔,长大了。”章玉鸣低声喃喃,小心翼翼在他脸颊亲了一圈,才轻手轻脚下床。   正厅中,夏承宥和萧清娆早已起身。即便姜溯言,也在临近中午时自己醒了。   三人此刻正闲聊着,听到下人通传,说章玉鸣他们房里终于有了动静,萧清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二人,倒是把白日黑夜都过颠倒了。”   “由他们去吧。”夏承宥正拿着书陪姜溯言看,闻言从书页间抬头,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难得有几日清闲,想多睡会儿也无妨。昨夜里鞭炮响了整夜,想来也闹得他们不安稳,连我,也有些困倦了。”   萧清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打趣,“我的好殿下当真以为,他们只是睡晚了?”   夏承宥一怔,片刻后骤然明白过来,清俊的脸一下子涨红,“章玉鸣!”   就知他会是如此反应,萧清娆骤然失笑,“好了殿下,可怜可怜刚开荤的小两口吧,这很正常的。”   “那也不能这般不知节制。”夏承宥心底别扭。在他眼里,姜渔还未长大,骤然听闻这些,总觉得自家宝贝被人欺负了,心绪复杂难平。   萧清娆看在眼里,劝他,“日后钰儿还要生育孩子,为人夫郎、做人阿爹的,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玉鸣是个良人,钰儿开心就好。”   夏承宥自然知道这些,他也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而已。   偏殿内。   章玉鸣走后约莫半刻钟,姜渔终于悠悠转醒。   浑身酸痛得厉害,像是被拆了又拼起来,连唇角都火辣辣的疼,想必是被啃得破了皮。   他翻了个身,往日里在身边的男人不知去了哪里,身旁空无一人,姜渔摸了摸他躺过的位置,已经冰凉一片,心头不由泛起委屈。   这个混蛋,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害得他翻个身都难,扯到身后某个地方,一股钻心的疼涌上来,霎时间眼泪也一同淌出来了。   “混蛋!”姜渔哑着嗓子骂他,昨夜已骂过千百遍了,只这一句是真心。   好在不等他委屈多久,章玉鸣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捧着新服的侍从。   示意下人把衣物放在暖炉旁烘着,章玉鸣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以为他还睡着,动作放得很轻。   帷幔一掀开,两人四目相对。   姜渔眼眶通红,雪白的肌肤上布满青紫的痕迹,乌发铺了满榻,眼下正一声不吭掉眼泪,看见他,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添了几分恼意,那模样,不是可怜,是摆明了在闹脾气。   最后巴巴的看了他一眼,这一下给章玉鸣看得哪里都软了,忙不迭把人搂紧怀里,扯了被子裹住。   “怎么了这是,我出去打个水来给你擦身,睡醒看不见我,委屈了?”   “谁让你出去的?”姜渔往他怀里一撞,嫌隔着布料不舒服,伸手就去扯章玉鸣的衣裳,直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才稍稍顺气。   “身上疼不疼?”章玉鸣被他闹得没脾气,轻抚着姜渔的侧脸,柔声问。   不问还好,一问就是疼,浑身疼,哪里都疼,头发丝都疼。   “你是八百年没开荤了吗?我昨晚说了让你别折腾我了,我都睡昏了,你又给我弄醒!”   “你说说,我前前后后多少年没碰过你了?”知道昨晚属实过分了,章玉鸣装起可怜人,企图唤起自己夫郎的怜悯之心,“我的好夫郎,好心肝,你可怜可怜我吧。”   “若不是顾忌你这身子,我再干个七天七夜也是没问题的。”   “你!”给姜渔气得说不出话来,使劲瞪他,瞪圆了一双眼,“你还嫌弃上我了。”   “嫌我身子不争气,你去找个抗折腾的呗!”   “我不找。”章玉鸣十分干脆的摇头,手上的温帕子在覆在姜渔脸颊上,“别人没你水那么……”   姜渔一时气竭,脸红成门前挂得灯笼般,想都没想抬脚便踢,将人踢出帷幔外!   只不过扯到身后伤处,脸色一白,当即痛呼一声,“你这个混蛋!”   章玉鸣被踢了一脚反而更得意,又在听到姜渔毫不掩饰的痛呼时,赶忙过去将人摁住,“好了别乱动,我拿了药油来给你按按身子。”   “起开,不要你!”姜渔别过脸,软硬不吃,可浑身酸痛实在难熬,好在章玉鸣并不管他说什么,耐着性子给他按了半晌,直按得人渐渐松快,气也消了些。   这一身痕迹着实骇人,章玉鸣手上动作越放越轻,心想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只暗自记下,下次要再轻一些才行。   舒坦地昏昏欲睡之时,姜渔忽然开口道,“我要在从前的约法三章上,再加一条!”   “你说。”章玉鸣顺着他。   “日后我醒了,你必须要在我旁边,尤其、尤其是这种事后。”我看不见你,心里就会不安,后面这句姜渔没说,但他眼神水汪汪的,章玉鸣看得分明。   “好。”男人轻巧便应下了,姜渔想了想,又言,“再加一条,以后我说停,你就必须停,不然弄得我不舒服。”   “好。”昨夜确实太过,章玉鸣也有些后悔。   又应下了,姜渔眼睛一转,又在想其他,过了会儿,还真让他想到了,再言,“还要加一条,你只能疼我一个人,这般事情,不能同别人做。”   “好。”   怎的又应下了?   “再加……”   “不用加了。”章玉鸣无奈失笑,用沾了药油的指腹点了点他挺翘的鼻尖,“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夫郎的话就是咱们家的圣旨。”   姜渔盯着他指腹看,这人刚才还用这只手碰过他那里,于是用鼻尖蹭章玉鸣的脸,给人蹭的不解其意,但很受用。   他以为夫郎少见地在撒娇,实际姜渔拿他当抹布呢。   “咱们是不是该起了?”胡闹一通,身子舒坦了些,腿还是软,可看着天色,姜渔觉得再不起实在太过分,总不能大年初一,一整日都窝在房里不出去,未免无礼。   “你站得住?”章玉鸣挑眉。   姜渔试了试,腿软得厉害,刚落地就轻颤,只得悻悻躺回去。   “好了,老老实实的,我去跟皇兄他们说一声,你躺着就是。”章玉鸣给他拿了一碟点心过来,先让他垫垫肚子,看着他小口啃着,才转身去正厅。   本来就心塞,见章玉鸣满面春风的,夏承宥心里更是复杂,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欺负钰儿太狠了。”   章玉鸣摸摸鼻尖,难得心虚,“好。”   带着二人的新年礼回去,给他们二人的都是一样的。一个红封,外加一对白玉吊坠。章玉鸣觉得这吊坠还挺漂亮,拿在手里也十分温润,适合姜渔。   当晚,晚膳依旧摆在了卧房。   姜渔黏他黏得紧,没办法,他只要往外走,姜渔就不高兴,章玉鸣不知道圆房还能让双儿变得这般粘人,上辈子也不是这样的。   不过他上辈子跟姜渔那个情况,说是冤家也不为过。姜渔想黏他估计也不会表现出来,这般想着,心里更愧疚了些。   稍微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活动了几下,章玉鸣拿了话本上床。   姜渔正倚在床头喝茶吃点心,章玉鸣没忍住说他一句,“晚膳不好好吃,只知道吃些点心。小心茶水混着点心泡在肚里,夜里胀得难受。”   姜渔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地方来,然后在章玉鸣上床之后,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眼贴着他胸口,嘴里还在嚼着糕点,懒懒的,神情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的章玉鸣感觉好笑,伸手戳了戳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然后,被打了。   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章玉鸣这才老实了,安安稳稳拿了夏承宥给他册子看着,另一手摸着姜渔柔顺乌黑的长发,偶尔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军营?”姜渔看他在看军营相关的图册,问道。   “听皇兄安排吧,可能明日就动身,总归咱们在府里也没什么事。”胸前一团暖呼呼的,章玉鸣有些看不进去,干脆把手里的书本丢在一旁,捧起姜渔柔软的脸颊,轻轻啄吻几下。   他今天没刮胡子,青硬的胡茬冒出一层,贴过来亲人时蹭着脸疼,姜渔过了会儿就不让他亲了,拧着眉伸手推他脸,“你走开。”   章玉鸣假装失落,“刚才还亲得跟什么似的,这就嫌我了。”   “你胡子扎人太疼了。”姜渔抱怨,又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难以言说起来,双腿夹了夹。   章玉鸣显然也想到了,昨天晚上他没注意,把人腿根扎红了一片,早上抹药的时候还气急了骂他呢。   “下次我刮干净再碰你。”章玉鸣承诺道,姜渔显然不会相信他,这人有些恶劣把戏在身上的,下次肯定还会故意这样。   不过近来是没有下次了,姜渔心想,做一次累死他了,而且浑身疼。虽然没有前世那么难受,到底也是不舒服的。   做男人真好,他又想,哪怕忙活一晚上,第二日还是神清气爽的,看着脸色甚至更好了些,哪里像他,蔫巴巴的。   “下辈子,我要做男人,你来做双儿。”他气不顺地说,章玉鸣呵呵一笑,“小渔,你听说过一句话没?”   “嗯?”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你是说我不行吗?”姜渔不服气了,章玉鸣怎么可能说他不行,当即正色道,“夫郎最行了,水润润的,谁说不行?”   “我的意思是说,你别看我现在一把子力气,等年纪大了估计就反过来了,到时候我若是力不从心了,夫郎别嫌弃我才是。”   心情一下子又舒爽了,姜渔主动靠近章玉鸣蹭他身上热乎乎的气息。   “章玉鸣,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嗯。”   “你若是敢对我不好,我就让皇兄罚你去北地捞鱼,做你最讨厌的活。”   “行。”   “再给你娶一个能吃的胖夫郎,一天吃八顿饭,每顿饭都必须有鱼有肉,带三个继子让你养,累死你!”他说着,想想那个场面,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眼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天星子,见章玉鸣不说话,还从他胸前抬头看他,“听到没有?”   “听到了。”章玉鸣爱不释手抚着他的长发,“坏点子真多。”   “你对我好,自然不怕这些。”姜渔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此刻这样,就很好。   好到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一辈子都这样。   “原本就不怕。”章玉鸣只觉得这双儿傻,都要罚他了还好心给他娶个夫郎。   手掌探入锦被,往他臀上轻轻一拍,章玉鸣话里带笑,“你吃胖些就是胖夫郎了,到时候软绵一团抱起来更舒服,再给我生三个儿子,顽劣些也无妨,像你就好。”   “美得你!”姜渔也笑,合着成奖励他了。   二人说说笑笑,天色早已漆黑一片,白日睡太多,到了晚上章玉鸣睡不着了。怀里双儿许是太累了,早早就呼吸平稳,连章玉鸣一直捏着他腹部一点软肉揉着都没注意到,睡得香甜。   章玉鸣看了半夜的兵书,最后拿起姜渔随手放在一旁的话本看。   庸俗至极的故事,或许夜色太过静谧,渐渐地竟让他看完了。   讲的是一只小鸢鸟历经磨难修炼成人的故事,章玉鸣吹灭了蜡烛,怀里的双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往他怀里钻。   “晚安,我的夫郎。”   ——   终于赶上初二的早膳,姜渔被章玉鸣扶着过去,还没进门就开始不自在,好在饭桌上夏承宥和萧清娆都没说什么,吃到一半,姜渔终于好意思抬头。   夏承宥见他面色尚佳,心头那点子不适也散了去,让人盛了碗羊汤,“多喝点,加了黄芪当归,温补,对你身子好。”   “好。”姜渔小声应下,本来只想喝一口应付下的,他不喜欢羊肉的味道,没想到入口竟然一点膻味都没有。   夏承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靖州这边盛产牛羊,府中厨子深耕于此,自然无半点腥膻之气,也免得你挑嘴。”   “一大早就这么补。”章玉鸣没过心,随口一道,夏承宥的眼神看了过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话头一转,“确实得补补,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行了,你们几个。”萧清娆只觉得一早跟看戏似的,不过多看了眼姜渔,“小渔是该多补补,不长个儿也就罢了,连点肉不长。”   “我已经吃很多了。”姜渔怕他们误会章玉鸣对他不好,“在延州时就时常吃些药膳,许是不爱长肉。”   “猫儿一样的吃两口就饱了,能长肉就怪了。”章玉鸣戳穿他,“留着肚子吃点心去了。”   姜溯言在旁边小声补刀,“阿爹吃得没言儿多。”   姜渔:“……”   “去了军营可没有点心吃了。”夏承宥笑道,“军中上下,无论将士还是家眷,一律同食同住,半分特殊都没有,估摸着钰儿怕是要忍不住自己开小灶。”   姜渔握着银筷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自家皇兄,“皇兄管天管地,总不能管我开小灶。”   刚才听夏承宥说这般盛产牛羊肉,姜渔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去了军营必须得好生展示一番。   说不定那边还会有篝火会,儿时听宫里太监宫女们提过一嘴,草原上热闹非凡,让他一时期待起来。   一顿饭到最后,夏承宥叮嘱章玉鸣,“府中事务愈多,我腾不开身,军营中便交给你了。只军营不比府中,事务繁杂,人多嘈乱,你便多顾着些钰儿,别让旁人怠慢了。”   “皇兄放心,我明白。”章玉鸣沉声应下。   左右都要去,二人又没有其他事务再身,便等姜渔稍稍养好了身子,就收拾行李准备动身。   二人都在想,这一年,似乎都忙活在路上了,收拾行李的间隙对视一眼,不由相视一笑。   “不过是去军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怎的带这么多东西?”章玉鸣看着他收拾的行囊,鼓鼓的一大包,忍不住开口。   “军营粗陋,总不能事事都靠你。”姜渔头也不抬,“我自己能打理,就不用你事事操心了。”   章玉鸣失笑,走过去从身后揽住他,“夫郎能干,都用不上我了。”   他也知道,到时候说不定会分外忙碌,章玉鸣估计也无暇顾及他,那他便去忙些自己的事。   这两年说是养身子,却也将他性子拘住了,一朝去了军营,说不定能让他痛痛快快忙活一番。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收拾妥当。   军营距离府中并不算远,早上出发,下午便能到,二人估算一番,现在动身,不到傍晚也能到,便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今天了。   夏承宥与萧清娆带着姜溯言送至府门口。   姜渔摸了摸姜溯言梳的整齐的发冠,“阿爹每月都会回来看言儿的,言儿不要想阿爹哦。”   “孩儿会念着阿父和阿爹的,也会听太傅爷爷的话。”   章玉鸣扶着姜渔上了马车,车内铺着软绒毯子,角落放着暖炉。姜渔一上车,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   马车缓缓驶离府邸,朝着城外军营的方向行去。   路途不算近,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才渐渐远离城区,周遭变得开阔起来,风里都带着几分旷野的气息。姜渔掀开车帘往外看,没有精致楼阁,只有枯黄的野草与远处的山峦,他却半点不觉得无趣,反倒看得认真。   “这地方虽荒凉,却开阔。”姜渔转头对章玉鸣说,眼底带着几分新奇,“比府里憋闷着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1章   马车又行一阵,远处终于出现成片的营帐,灰褐一色,连绵铺开在旷野之上,一眼望不到头。   风里混着尘土、草料与冷铁的气息。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偶尔有兵士持戈走过,甲叶碰撞,寒光一闪而过,透着沉沉肃气。   马车终于停下,车外传来将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洪亮的吆喝声,气势凛然,震得人心头都跟着一振。   姜渔素来喜欢开阔热闹的场面,不等章玉鸣伸手来扶,便自己伸手掀开车帘,利落抬脚落了地。   脚刚沾地,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偌大的军营规整肃穆,将士们皆身着铠甲,身姿挺拔,各个雄壮勇猛,看着便让人不敢小觑。   几位早已等候的副将连忙上前见礼,都是之前家宴上碰过面的,也不搞虚礼,只抱拳躬身,“末将见过统领、小殿下。”   “一路辛苦,时候不早,主帐已收拾妥当,二位先安置歇息吧。”开口的是秦钺。   他气息沉凛,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是前世跟着章玉鸣出生入死的旧部,也是从战乱开始便追随夏承宥谋划的心腹,算得上是这军营里的副将之首。   “有劳秦将军。”章玉鸣微微颔首,便带着姜渔先往主帐去搁置行李,全然没留意身后几位副将异样的神色。   他二人走后,剩下两位副将凑到秦钺跟前。   “秦大哥,本来这统领一职,该是你的,谁知道凭空落下个姓章的!”说话的副将名为贺崇山,性情直白,说话也直接。   “崇山,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另一位副将魏谦连忙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   “章统领如今不止是军中统领,更是小殿下的驸马,单凭这一层身份,就不是我们能轻易议论得罪的。谁不知太子殿下最是在意小殿下,若不是小殿下是双儿,说不定太子之位都能拱手相让,咱们往后想在这营里安稳度日,还是得收敛心思,多加敬重才是。”说罢,他看向秦钺,“你说对吧,老秦?”   “行了。”秦钺面色冷淡,打断二人的话,目光扫过四周,并不说其他,“做好自己的本分,少论是非。”   章玉鸣并不知这些人的心思,或者说,哪怕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由一名小兵引路,不过片刻,两人便到了一处单独的营帐,位置僻静,远离喧闹的操练场,倒也清净。   营帐内肯定比不得府中,哪怕是统领的营帐也并不宽敞,不过是长五丈、宽三丈的一座军帐。营帐内收拾还算妥当,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到头。   靠里摆着一张木床,床板坚硬,只铺着素色薄褥与粗布棉被;中间一张矮脚木案,两侧各摆一条长凳,是平日处置军务、或闲暇看书用的;墙角立着一具实木兵器架,现如今略显空荡;另一侧摆着两只旧木箱,用来存放衣物、文书与零碎物件。   姜渔环视一圈,走到床榻边坐下,揉了揉坐太久发酸的腿,“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章玉鸣却眉峰微蹙,四下打量一番,旁的不说,连个暖炉都没有,这双儿夜里怎么安睡?   他当即转头对身边士兵吩咐,“去拿些厚毯子、软褥过来,再搬个暖炉……”   “统领,咱们军营之中……没有这些精细物件。”士兵面露难色,小声回禀,军中皆是汉子,向来粗糙度日,哪里备得有暖炉软垫这类东西。   姜渔当了真,开口道,“不用这些,军营里都是这般规矩,旁人都能住,我自然也可以。你是来掌管大军的,一上来就搞特殊,底下人怎么看?”   章玉鸣明白这个道理,却也知道今日这一出,怕是故意演给他看的,便捏了捏姜渔的手,“放心,夜里不会冷着你。”   他不信夏承宥没有提前吩咐过,不过这些人并不服他,反而牵连了姜渔而已。   他两辈子颠三倒四,眼盲心瞎,如今终于得夫郎相伴左右,管他什么军纪、非议。   看他阴沉下来的脸,姜渔抬手,不轻不重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别想这些了,咱们快些收拾,几位副将估计还要同你交接军中事宜呢。”   “这些明日再处理也不迟。”眼下天色昏暗,须得先把入睡之事解决好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营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统领大人,小殿下,秦将军让两位先行安歇,今日诸事匆忙,明日再为二位接风洗尘。”   “我知道了。”章玉鸣沉声应下。   夜晚的膳食也随之由小兵送来。   很简单,不过两菜一汤,分量倒是很大,可瞧着色泽,便知味道寡淡。章玉鸣正在吩咐士兵采买一事,姜渔已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白菜炖肉,有些炖烂了,味道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无味,里面倒是放了猪肉一起炖的,不过或许没去腥,猪肉尝起来味道也不太好。姜渔暗暗记下,明日去伙房走一趟,看看情况。   他难得吃了不少,还转头招呼气闷的章玉鸣一同用饭,笑着打趣,“好了,我们的章大统领,这点苦头吃不得嘛。”   “不是我吃不得。”章玉鸣无奈,与他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微微偏头,下巴靠在姜渔肩上。姜渔拍拍他的脸,夹了一筷子酱肉递到他嘴边,章玉鸣张口吃下,瞬间被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忙端起水杯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来。   其实军中伙食向来如此,少油少盐,寡淡无味,今日还是因为章玉鸣与姜渔到来,才特意多放了些肉。平日里数万将士,粮草供给本就紧张,能吃饱已是不易,肉食更是少见,真要敞开肚子吃,再多的牛羊猪肉也不够消耗。   “要不,小渔你还是回府里去吧。”这般菜色吃上一个月,这双儿保准再瘦几斤,好不容易养了两年多长的几斤肉,这一个月都得还回去了。   “咱们将士们吃的确实不好。”姜渔已经吃饱了,把剩下的都推到章玉鸣跟前让他吃完,“想当年顺天道的将士们吃的才好,堪比皇家国宴,各个养的膘肥体壮的,打起仗来都更有劲些。”   幽怨的语调,一时把章玉鸣逗笑,“顺天道那般只是少数,咱们军营已经算是待遇好了,每日还有肉可吃。有些偏远营寨,将士们能有干粮啃着果腹,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方才还置气。”姜渔抬眸看他。   “我是不想让你跟着受苦。”章玉鸣实话实说,心中已然有些后悔,不该让他跟着来军营。   “这哪算受苦。”姜渔半点不觉得,“明日我便去伙房一趟,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怎的这下饭的酱肉也做的这般难吃。”   “好。”他心已决,章玉鸣也不阻他。   夜里,二人用热水简单洗了脚,便上床歇息。   床榻看着冷硬,躺上去也还好,章玉鸣最后还是让人多拿了一床被子,叠得厚实铺在姜渔身下,这才觉得稍稍满意了些。姜渔看在眼里,躺上床榻便如同往常一样,窝趴在他怀里。   其实男人的胸膛算不上柔软舒适,可他早已习惯,唯有耳畔这沉稳强劲的心跳声,才能让他心安。   章玉鸣轻拍着他的后背,浅浅的吻落在发顶,姜渔动了动身子,小声道,“这里夜里好静。”   不同于府中的静谧雅致,反倒像是辽阔草原上空无一人的孤寂,静得能听北风掠过营帐的声响。   话音刚落,外头巡营的声音响起,士兵们脚步沉稳有序,走过只能听到脚步声以及兵甲相撞的声响,并不喧闹。   “睡吧。”章玉鸣低声回他,没跟他讲,大营里的士兵营帐何等嘈杂,数百个汉子同挤一处,夜里呼噜声震天响,磨牙的、说梦话的、甚至梦游的,章玉鸣住过几年军营里的通铺,可是被折磨的不轻。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章玉鸣起了个大早,姜渔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整理好衣衫,便先去了校场。   秦钺几人并非莽夫,多是士族子弟出身,自幼受家中教养,或许实战经验稍有欠缺,可排兵布阵的功夫着实不俗,操练起士兵来也是井井有条,不可小觑。   章玉鸣站在暗处静静观察了半晌,贺崇山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他,凑到秦钺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咱们这位章大统领,倒是勤快,一来就来查岗。”   秦钺并未理会他的调侃,收了操练的手势,整理了一下衣袍,提步走到章玉鸣面前,躬身行礼,“统领。”   “秦将军不必多礼。”章玉鸣只穿了一身单薄素衣,并未着盔甲,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平和,“殿下曾多次提起过你,直言你有旷世之才,练兵之事,这段时间多亏有你操劳。”   “得殿下看中,末将定不敢藏拙,必当尽心竭力。”秦钺沉声回禀。   “走吧,带我见见其余几位副将以及诸位校尉。”章玉鸣抬步往前,语气淡然。   这靖州军营,占地极广,营帐顺着宽阔地势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军中按编制分为数十营,每营各有专属驻地与校场,每位副将分管一营,副将之下又设两位校尉辅佐事务。   在章玉鸣没来之前,秦钺暂代统领一职,虽名义上是副将,却早已是众将士心中认可的统领,这如今突然空降一位新统领,众人心中不服,也是情理之中。   这种情况可以理解,章玉鸣对此心知肚明,却丝毫不以为意,只要众人明面上遵从管教,不生事端,即便心中有怨气,他也不在意,这般有棱角的将士,才让他多了几分调教的心思。   一早下来,章玉鸣与秦钺交接了营中兵册、粮草、军械等诸多事务,秦钺虽心中略有尴尬,却也尽心配合。章玉鸣惜才,知晓他能力出众,心中对他十分看重,便有意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协理全军事务,形同副统领。   交接完毕,章玉鸣环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楚怀笙在哪儿?”   提及楚怀笙这个名字,秦钺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微微垂眸,避开了章玉鸣的目光,声音平稳,“营中设有专门的医帐,军中伤兵诊治,皆由楚大人管辖。”   章玉鸣看着他的神色,心中暗道,看来重来一世,有些羁绊,终究还是避不开的。   已将军中大致情况了解清楚,此时也到了士兵们用早饭的时辰,章玉鸣便让秦钺自行去忙,转身回了营帐。   彼时姜渔刚睡醒,身着里衣披着棉被坐在床上,发丝微微凌乱,面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一脸茫然。听到帐外脚步声,他转头看去,正好对上章玉鸣看过来的目光。   “醒了?”章玉鸣温声道。   “怎么一到早就出去了?”姜渔伸手扯过一旁的衣物往身上套,屋里没有暖炉,他如今手脚冰凉,半分血色也无,没忍住瑟缩了几下,没逃过章玉鸣的眼。   “我已让人去采买了些取暖之物,大家会理解的,你是个双儿,并不是男子,无人会觉得你娇气。”章玉鸣道,既是劝他,也是暗暗下了主意。   他说的有道理,姜渔也知道自己万一风寒,少不得要添麻烦,便也没再拒绝。   好在暖炉没有,热水还是能够供应的,用热水洗了脸,身上总算热乎了些。   早饭依旧是十分简单的菜色,只不过菜汤变成了清淡的米汤,二人简单吃了些,章玉鸣要去其他营地巡查,姜渔则打算按计划去伙房看看。   看着姜渔套上圆领棉比甲,又裹上一件小棉袄,整个人看着暖暖的,章玉鸣还是放心不下,从他过长的衣袖中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指尖触到的温度依旧偏凉。   “我陪你去?”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忙自己的事去。”姜渔笑道,故意打趣他,“还是说,你离不开夫郎?别让人真觉得,你是靠夫郎才当上这统领的。”   “那有何妨。”章玉鸣浑不在意,语气坦荡,“若是娶个称心的夫郎就能当统领,这天下的男子怕是无人不乐意,他们不过是羡慕不来,才言语酸溜罢了。”   “你倒是豁达。”二人说笑两句,便各自分开,姜渔身边是有亲卫跟随的,并不需要过多担心。   姜渔去的是离主帐最近的一个营地伙房,此刻伙房刚忙完早饭,众人正忙着洗洗涮涮,收拾残局,见有生人进来,一时都没敢认,只顾着低头忙活。   还是身边的亲卫提醒,伙夫们闻言大惊,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上前磕头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多礼。”姜渔适时开口阻拦,语气温和,并无半分架子。   伙夫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容貌清绝、性情温和的双儿,一时之间,倒也少了几分拘谨。   姜渔打量着伙房。   军营伙房实在算不上整洁。   矮棚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地面沾着油渍、柴火灰与菜根碎屑,踩上去有些黏腻。   几口大黑铁锅架在土灶上,案板上菜叶、杂物胡乱堆着,刀具随意放置,盆罐东倒西歪,众人看着各忙各的,干活间只图快,全然不顾章法。   姜渔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前几年开包子铺养出的干净习惯,此刻尽数涌了上来。   “先停手。”他嗓音不大,但碍于身份,伙夫们一怔,纷纷停下手里活计。   “灶房之地,这般未免太过杂乱。”姜渔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先把地面清理干净,案板刀具洗净,柴米杂物各归原处,一炷香内,收拾整齐。”   众人不敢耽搁,齐声应下,立刻动手清扫。   不过多时,原本乱糟糟的伙房,便整洁干净了许多,至少一眼望去,能看到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不至于杂乱无章。   待一切收拾妥当,姜渔才满意了些,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们各自擅长什么,便从洗菜、切菜、生火、掌勺做起,每人做一道寻常菜,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伙夫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却也听话。   一人守一口锅,各自忙活起来。   姜渔暗自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从择菜、清洗、切菜配菜,到生火、掌勺、下锅、调味,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等众人草草做完,他才逐一开口,   “你日后负责洗菜择菜,专管食材清理。”   “你刀法尚可,今后负责切菜切肉。”   “你懂火候,便管生火看火。”   最后走到一位大高个面前,淡淡道,“你管掌勺。”   大高个偷偷看他一眼,结结巴巴,“殿下,咱,咱们都做惯了以往的……”   “你说的是哪些寡淡无味的菜色?”姜渔语调一转,不负刚才的随和,大高个一时不敢说话了。   正当姜渔又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刺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殿下锦衣玉食吃惯了,自然咽不下咱军营里的粗茶淡饭。不如趁早回府,有丫鬟侍从伺候着,也免得在这儿风吹日晒,委屈了您尊贵的身份。”   姜渔看他一眼,是昨日见过的贺崇山,这般巧,第一个来的灶房就是他部下的。姜渔不欲多言,只打声招呼,“贺副将。”   “小殿下以为属下说的是否在理?”贺崇山本就对章玉鸣心存不服。   一个大男人,来军中任职还要把夫郎带在身边,既放不下柔情蜜意,又何必来军营蹚浑水。连带着对姜渔,他也带了几分成见。   姜渔却不理会他,只随意一瞥,看向角落堆着的牛肉,对方才吩咐洗菜的伙夫道,“去把那半扇牛肉洗净,稍后切作肉粒。”   伙夫领命,扛起半扇牛肉就干活去了。   贺崇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着股气,索性搬了条凳子,坐在一旁,他倒要看看这位小殿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姜渔见他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不觉好笑,等牛肉洗净,他吩咐众人道,“我这两日吃过你们做的菜,或许是大锅饭难做,味道难免寡淡。我如今虽是殿下,却也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吃糠咽菜的生活也是过过的。”   “今日来没有旁的意思,只在做菜方便还有些天分,看看有什么能教你们的,让弟兄们吃得顺口些。今日先教你们做个牛肉酱,人多好分,配饭配窝头都合适。”   众人一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都围在一旁仔细看着。   姜渔脱下大氅与棉袄,只穿一件比甲,里面一件单衣。冷风一吹,他面色微微发白,贺崇山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倒要瞧他能撑多久。   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细白腕子,姜渔对切肉的伙夫轻声指点,“先将牛肉去筋,切作细小肉粒,切的要匀一些……”   切菜的伙夫连忙上前,按着他说的细细切好。姜渔又让人烧热铁锅,倒油,待油热,便示意下入葱姜蒜末爆香,一时间香气四溢。   “下入牛肉粒,大火翻炒,炒到水分收干、微微出油才算好。”   他站在灶边,语气平缓,每一步都尽量说得清楚。油烟气扑在面上并不好受,贺崇山坐在一旁,眼神渐渐变了。   伙夫们按照他所说的,一步一步,并不马虎。   等牛肉炒得微焦,姜渔才命人放入大酱、少许的盐糖,慢慢翻炒均匀,炒出红油,再添少量清水,小火慢熬。   锅里咕嘟作响,一股浓烈的香气飘得满伙房都是,连外面路过的兵士都忍不住驻足探头,频频往里面望。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锅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牛肉酱便成了,姜渔让几个伙夫先尝。   几人早就馋得不行,得了吩咐,立刻拿过窝头,一掰两半,中间夹上满满一勺牛肉酱,狠狠咬下一口。   咸香醇厚,肉香十足,越嚼越香,原本干硬难咽的窝头,竟比精面馒头还要可口。   “好吃!这也太香了!”   “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入味的酱!”   几人连连赞叹,明明是寻常的食材,他们做出来的,和小殿下做的,就是完全两个味道。   姜渔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吃得满足,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他拿了一个窝头,像众人那样掰开,舀了一大勺牛肉酱夹在中间,递到贺崇山面前,“尝尝?”   贺崇山看着面前葱白如玉的手,本想硬气拒绝,可那香气实在勾人,手竟不听使唤,下意识接了过来,张口便咬。姜渔看他瞬间发亮的眼,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贺崇山觉得丢人,晒得黢黑的脸一红,差点涨成猪肝色。   两人之间那点莫名的敌意,不知不觉,已然散了大半。   吃了人家一个美味窝头,贺崇山不好意思起来,低声为方才的无礼致歉。   姜渔并未放在心上。   “你能为秦将军打抱不平,恰恰说明是重情重义之人,没什么好责怪的。”姜渔一笑,“放心,夫君与皇兄一样,都是惜才之人,秦将军有能力,夫君绝不会轻视他。”   “殿下,您不若先披了大氅?”贺崇山看他连唇色都有些发白,懂得双手发红,不免在一旁提醒道,姜渔摆了摆手,“沾了一身油烟气,便先不穿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贺崇山道出其中的关键,“其实军营的伙食是故意做的寡淡无味,弟兄太多,又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一日的操练下来,饭量惊人。若是饭菜太可口,吃得更多,粮草根本撑不住。”   “我明白。”姜渔不傻,其中的关键他也能想明白,“放心,不够的银两我来添,你们只管按照皇兄拨的银子采买。”   贺崇山笑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殿下您……”   “怎的,瞧我不起?”姜渔挑眉。   “属下不敢。”贺崇山连忙拱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2章   午饭时分,贺崇山的营里便多了牛肉酱,众将士许久没吃过这般爽口味道,一时赞不绝口。   “这酱也太下饭了!给我再来一勺!”   “今儿这窝头,比往日香十倍都不止!”   “我能再吃两个!”   原先备好的窝头馒头转眼就空了,伙夫们只得又架锅多蒸了几笼,才堪堪够吃。   消息一传开,其他营的士兵就有些不乐意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咬着嘴里的冷面馒头嘀咕。   “凭什么他们营里有牛肉酱?咱们营就没有?”   “听说还是小殿下教的,怎的偏偏去他们营里?”   “殿下也太偏心了些!”   一时之间,练武场上,找贺崇山营中士兵比试的人多了数倍,嘴上说是切磋,心里全是较劲。贺崇山看在眼里,只觉通体舒坦,走路都大步流星起来,对姜渔那点不满,早散得干干净净。   魏谦听说这事,寻了个空当找到贺崇山,“怎么回事?小殿下怎么会去你们营里?”   “吃了两顿咱们的饭菜,觉得寡淡无味,就去看看,没什么特殊原因。”   “娇气。”魏谦和之前的贺崇山是一样的念头,皱着眉开口,“而且你也跟着闹,他去你营里,随便找个由头让他走就罢了,不过一个双儿,在帐子绣花去,这些好了,外头都在传军中不公,就你营搞特殊。”   贺崇山当即不乐意了,“什么叫我营搞特殊,不过一个牛肉酱而已!”   “你也知道,弟兄们嘴里都淡出鸟了,吃食才是最能拿捏人心的!后面传来传去,传成小殿下跟你有一腿了!”   “放屁!”贺崇山拳头一样硬的巴掌,一下子拍在实木案桌上,也是气急了,“哪个小兔崽子传的!活腻了不成!小殿下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不过是教伙夫做个酱,竟被这般猜测!”   魏谦愣了愣,伸手重重拍了他一下,“你小子先前不是最看不惯章统领带夫郎入营?还暗地说人娇气,如今一份牛肉酱,就把你收买了?”   贺崇山脸一热,讷讷道,“先前是我眼拙,小殿下不是那般娇气之人,人很好,实在,也不摆架子,跟其他双儿不一样。”   “嫌人娇气的是你,夸人实在的也是你,合着好赖话全叫你一人说了。”魏谦无语,不由多看他几眼,暗地琢磨找机会得会会这个小殿下,居然一个牛肉酱就把他们军营的霸王拿下了。   连一旁的秦钺听了,都淡淡侧目,眼底多了几分异样,只是没多言。   傍晚,军营为章玉鸣与姜渔设了篝火宴。   军中已经许久不曾热闹过,各个都压抑得很,终于有个篝火会热闹,人人都使出一把子力气。   天色一暗,军营空地上便燃起一堆大火,篝火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苗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把一张张黝黑的脸庞映得通红。   风掠过旷野,吹得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起,又迅速落下。   众将士围着火堆而坐,面前摆着简陋的木桌。伙夫们架起烤架,终于不藏拙,拿出看家手艺,将腌制好的牛羊肉和难得猎来的鹿肉串在粗木签上,反复翻烤,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脆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烈酒被装在粗陶酒坛里,一碗碗斟满,众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章玉鸣和姜渔坐在一处,原本想着在外头多少会有几分冷,姜渔身上穿了好几件厚衣裳,结果在火堆边坐着,倒是热得很,不一会儿就脸颊通红,呼吸有些重,他将衣领稍稍解开了些,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   气氛热烈,有人率先起身,扯开嗓子唱起粗犷的歌谣,应是草原上特有的语言,姜渔听不懂,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歌声浑厚嘹亮,穿透夜色,满是沙场男儿的豪情。众人跟着齐声附和,连身旁的章玉鸣都忍不住开口跟着低哼几句,姜渔扯了扯他的衣袖,等他凑过来才道,“你怎么也会唱?”   “上辈子听多了。”章玉鸣捋了捋他被风吹乱的黑发,见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嗓音沉沉,“热了?”   “是有些。”姜渔应道,嘴里不忘吃着章玉鸣刚递来的烤鹿肉。   “把里面的袄子脱了,大氅披着?”章玉鸣拿帕子给他擦了汗,同他商量。   姜渔点头,等着章玉鸣擦净手给他脱袄子。   不少将士一看,多少有些羡慕,魏谦忍不住开口,“人比人气死人!咱们统领年纪轻轻,官职这么高也就罢了,夫郎还这么漂亮!”   “就是就是!叫咱们咋活嘛!”   章玉鸣听他们酸溜溜的言语,动作不停,把大氅重新给姜渔披上,这才道,“我这是天赐的良缘,两辈子才修来的福分,诸位还是莫要羡慕的好!”   又是一阵唏嘘。   氛围不减,紧接着,一个年轻副将挽了挽衣袖,走到篝火旁耍起大刀,刀身挥舞间寒光闪烁,招式刚劲有力,一气呵成,引得阵阵喝彩。   还有人索性就地打拳,拳脚生风,干脆利落,每一招都带着破风的声响。   楚怀笙坐在秦钺身边,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道这二人看起来似乎更亲密了些,不小心跟姜渔目光对上,微微颔首。   姜渔端起面前的大碗,碗里是满满烈酒,“楚三哥。”他声音不大,奈何音色在一众汉子里实在特殊,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和说话,看向姜渔。   “这一杯,我敬楚三哥,别的不说,都在酒里!”说罢,他率先仰头一口喝下,分外率真,章玉鸣想阻止没来得及,就见他被辣的脸都皱起来,呛得咳嗽。   “好!小殿下够意思!”   “够烈!”   一时之间,喝彩声不断,先前众人心中那点对章玉鸣空降的不服,和对姜渔身份的隔阂,在这热烈的氛围里,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唇边被喂了一口热粥,冲淡了嘴里辛辣的味道,姜渔断断续续喝了几口,才反应过来,这人从哪里弄来的粥。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章玉鸣开口,“烤肉吃多了太腻,我还能不知道你。”   姜渔一笑,往章玉鸣身边挪了挪,要跟他紧挨着才好。   许久未曾这般开心过,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欢喜,时不时抬头与章玉鸣对视一眼,唇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章玉鸣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柔软,暗道这双儿性子变了许多,多了几分乖巧可人。   看着这热烈场面,身旁夫郎在侧,章玉鸣一时胸中激荡,满腔豪情翻涌。他转头看向兴致勃勃看他们舞刀弄枪的姜渔,“为夫也来给夫郎助助兴。”   说罢,他唇边轻笑,起身,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出鞘,一声清响,寒光乍现,他迈步走入篝火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衣袂随风飘动。   长剑在夜色中舞出一道道凌厉弧光,剑风裹挟着篝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动作迅疾,剑影重重,寒光与火光交错,“唰唰”的剑风划破夜色,剑身流转,如行云流水。   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凛然英气。姜渔坐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的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少见这般模样的章玉鸣。   篝火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墨发高束,飞扬的乌发随风拂动,偶尔掠过他英挺的眉眼。姜渔只觉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满是汹涌。   他看着章玉鸣收剑而立,气定神闲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些。   “好!好剑法!”   “章统领身手不俗!”   “给咱们小殿下都看呆了!”说话之人是楚怀笙,他与姜渔夫夫二人熟识,这才出言调侃。   现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贺崇山掌心拍的发红,嗓音震天,“咱们统领不仅身手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容貌绝伦,不止小殿下,连我也看呆了!”   其他副将哄堂大笑,魏谦轻踢了他一脚,笑骂,“莽子!”   章玉鸣勾唇一笑,收剑回身,缓步走回姜渔身边,还未站稳,姜渔便仰头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一众汉子军营里呆了一年又一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阵静谧后,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响,当即哄然起哄,口哨声、笑闹声将场面推至高潮。   “亲一个!亲一个!”   “小殿下亲得好!再来一个!”   姜渔瞬间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低下头,看着章玉鸣有几分不知所措。   到底是个双儿,方才不管不顾就亲人,亲完知道羞赧了。   章玉鸣伸手一把将人按进怀里,护住他,抬眼对众人朗声道,“我的夫郎,不给你们瞧。”   贺崇山率先开口,笑着打趣,“章统领也太小气了!瞧瞧都不行?”   旁人也跟着附和,“就是!殿下生得那般好看,给咱们多看两眼也无妨啊!”   “小殿下这么俊,谁不想多瞧几眼!”   众人虽闹,却也有度。   篝火宴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早前便有吩咐,值守不可耽误,因此只有几人喝醉,大多还算清醒,各自拱手道别,回营歇息。   章玉鸣喝了不少烈酒,周身带着酒气,却依旧神志清醒。姜渔就不一样了,难得这般开心,章玉鸣没拦他,由着他也多喝了几杯,眼下浑身泛红,脑袋昏昏沉沉,趴在他怀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章玉鸣小心翼翼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往主帐走去。   一进帐内,暖意扑面而来。   帐中早已焕然一新,地上铺了厚实的毛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连风都透不进来。   角落里暖炉烧得正旺,热气漫开,将帐内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原先坚硬的木床,如今铺了几层柔软的锦褥,最上面还有一层雪白的羊毛毯,看着就暖和。蓬松厚实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脚底位置。   矮脚木案上摆着温热的蜂蜜水,是刚才士兵们刚添的,章玉鸣哄着人喝了几口,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去洗漱。   刚一动,手腕忽然被拉住。   姜渔躺在床上,借着酒意,双腿轻轻一勾,便缠住了他的腰,把人拽到身前。   他抬眼望着章玉鸣,眼底的热烈丝毫不掩,睫毛轻轻颤动,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又带着几分直白的渴求,   “章玉鸣……”   他顿了顿,鼻尖抵着章玉鸣的鼻尖,呼吸间满是彼此的气息,声音更骄矜一些,“我要你。”   章玉鸣身形一顿,低头看着怀中人水润的眼眸,感受着腰间温热的触感,心底的情欲瞬间翻涌上来,再难克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撑在床榻两侧,将人圈在怀里,眸如深谭,“要什么?”   情欲汹涌,这份恶劣更不减,明知故问,还看着人一眨不眨,眼神仿佛凝在姜渔身上。   姜渔不答,只褪尽全身的衣物,解到亵裤,这男人就忍不住了。   将人死死压在身下,矮桌上油灯燃着,偶尔发出及时刺啦声响。   “你是知道如何拿捏我的。”   一道凌厉掌风拂过,油灯熄灭,账内瞬间漆黑一片。   翌日清晨,章玉鸣早起点卯,姜渔难得没睡在他怀里,枕头也没枕,反而脸蛋贴着雪白的羊毛绒毯子上,只眼尾和鼻尖带一点浅红,清浅的呼吸吹拂着羊绒微动,章玉鸣将人往上抱了抱,放在枕头上,才轻声起身。   看来是真累了,这般挪动都没有动静。   吩咐守门的亲卫听到账内声响第一时间唤他回来,章玉鸣一身劲装,手持长枪往练兵场而去。   刚到,贺崇山就挤眉弄眼凑过来,“还以为统领大人沉浸在温柔乡舍不得出来了呢!”   “去你的!”章玉鸣笑骂一声,并不搭理他,只往练武场去。   昨日舞剑,早勾得他手痒,今日定要好好战上一场,才解心头畅快。   秦钺在一旁拿眼神示意贺崇山收敛,等章玉鸣走远,他落后半步,低斥一句,“胆子越发大,谁也敢调侃!”   贺崇山傻笑一声,“这不是统领大人不在意嘛。”   简直对牛弹琴,秦钺不再言语,提步跟上章玉鸣。   “哎,我说贺副将。”这时,一旁有个小队长凑了过来,压着声音打探,“听说昨日篝火宴上,小殿下还亲了统领,真有这事?”   昨夜的篝火会只有副将和校尉可以参加,其他队正小兵一列,是无法参与的,此刻满是好奇。   “那还能有假!”贺崇山想到那场面,就觉得不亏是小殿下,比之男子也不差,坦率直白,他就欣赏这种人。   “小殿下还挺……”小队长嬉笑一声,他昨日偷偷看过姜渔,简直惊为天人。军营里可是一群大老爷们,哪怕是个其貌不扬的双儿都够人谈论,更别说是姜渔这般的。   “这样烈的性子,肯定够劲。”他以为贺崇山跟他一样的想法,便不顾及其他,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我要是统领大人,死在他身上也甘愿。”   那雪白的肚皮,枕起来肯定够软……   “我操你大爷!”话音未落,贺崇山就一脚给他踹出去数米远,踢得他喉中一片血腥,仍觉不够,冲过去攥着他衣襟把人提起来就往练武场拖拽。   校场上,呼啸北风卷起阵阵尘土,旌旗猎猎。   章玉鸣一身劲装,身形如箭,手中长枪挥洒自如,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十名精悍军士合围而上,刀光霍霍,招招狠厉,他脚步沉稳,进退有度,一杆枪使得刚柔并济,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逼得那十人步步后退,渐渐露了破绽。   四周军士看得血脉贲张,叫好声几乎要掀翻校场。   “没想到统领大人不止一手剑法舞得厉害,这枪法也丝毫不差!”   便在这呼声最烈之时,校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只见贺崇山面色沉冷,大步而来,手中狠狠拖拽着一个男人。那人衣衫凌乱、嘴边带血,似是被强行押来,被贺崇山拽得踉踉跄跄,一路拖至演武场中央。   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章玉鸣收枪立定,枪尖轻点地面,抬眼望向贺崇山与那被拖拽而来的男子,眉峰微蹙,秦钺也看了过来。   “贺副将,出了何事?”秦钺沉声上前,开口便问。   他识得这人,是贺崇山手下一个小队长,平日里口无遮拦了些,除此外没有其他毛病。   “让他自己认罪!”贺崇山又是一脚踹在那小队长膝弯,将他踢到章玉鸣面前。   “何罪?”章玉鸣声音带着戾气。   小队长浑身发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平日里说些别的姑娘双儿也就罢了,这时他才开始害怕,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编排起了小殿下。   “不敢说是吧?”贺崇山大踏步而来,“不敢说我来说!”   “住嘴!”秦钺呵止住他,眼神发冷。他挥手将周围兵士尽数遣散,只留下几人,才让人将小队长押往营中军帐处置。   他已经猜出发生了何事,万万不可在众人面前交代。   章玉鸣坐至主位,面上冷淡,观几人反应,他多半有些猜测,不过并不了解这小队长性情,也只是猜测。   “说!”贺崇山又是一脚。   小队长一口暗红血水喷溅而出。秦钺将贺崇山拉到一旁,提防他失手将人踢死。   “我,我再也不敢了。”小队长抹了把嘴上的血迹,立刻跪着往章玉鸣面前爬,“我是一时脑子犯浑了,这才说了些荤话,日后绝对再也不敢了,统领饶我一命!”   贺崇山和秦钺都没再说话,等着章玉鸣发落。   “统领,我真的……”   一道短刃破空而出,小队长双眸瞪大,声音卡在嗓子里,垂眸看向自己身下,半晌后发出一道惊人惨叫。   章玉鸣嗓音沉沉,“留你一命。”   贺崇山只觉得胯下一疼,心想还不如死了。   不过也是活该,什么话都敢说,简直嫌命长了。   初阳缓缓爬升,暖融融的阳光洒进主帐,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章玉鸣忙了一早,回帐内换了身衣裳,姜渔还在熟睡。   新换的羊毛毯子过于柔软,让他陷在里面睡得酣甜。章玉鸣盯了他一会儿,坐回案桌处理事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时不时抬眼望向榻上的人,静静等着他醒来。   太阳渐渐往正中挪着,已至午时,这双儿还是趴在榻上,昏天黑地睡着,章玉鸣无奈失笑,放下手中卷宗,洗净手将人扶了起来。   “小渔,该起床了。”   昨夜闹得比较晚,章玉鸣却也是收着的,并没有第一次那般过分,虽然弄到夜深,睡得现在也差不多该醒了。   轻唤了几声,姜渔终于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看到章玉鸣就伸手,刚睡醒语调懒懒的,“抱。”   “不是正抱着?”章玉鸣眼里带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清醒清醒,马上都中午了。”   身上暖呼呼,哪怕没穿衣裳,姜渔也不觉得冷,手臂环在章玉鸣腰上,脸蛋蹭了蹭,忽然,身下涌出一股热流,瞬间让他清醒了大半。   猛地一下坐起,脸色又红又白的。   “你……”   “怎么了?”章玉鸣习惯性拿过里衣给他穿,刚穿了一半,姜渔抬胳膊捣他一下,“你没给我洗干净!”   “什么?”   “你昨晚弄进去的!”姜渔坐不住了,怕弄脏了床榻,只能半跪起来,那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章玉鸣终于懂了,掀开被子探个脑袋进去,沉沉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   扯过一旁的枕巾往姜渔屁股擦了下,他才抬起头,“怎么,这不是常事?”   “混蛋!”屁股又湿又黏,正要再骂一句,章玉鸣将他一把抱起,往盥洗室去,“你昨晚说的,要跟我生娃。”   “那你也不能这样。”臊得脸不知道往哪里搁,姜渔只能憋着气骂他,一直等被洗干净才稍稍消气。   他只觉得这人更混了些,比前世更甚。   “好了,别气,我给你揉揉,已经让他们去买了这边的特色点心,昨日不是念叨着想尝尝?”   “这还差不多。”姜渔好哄的很,一听有吃的,立马气消了。   处置小队长的事也不胫而走,有些报有同样心思的,都不敢放在明面上来说了,背地里也不敢议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3章   天刚蒙蒙亮,营帐里还浸着浅淡的寒意,外头灰冷一片,章玉鸣便轻手轻脚穿了衣。   暖炉里的炭火已然燃尽,章玉鸣重新把暖炉生上,又把姜渔的衣裳烘烤的暖呼呼才起身去喊人。   昨夜里说过的,今日要出城。   这几日姜渔实在不对劲,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饭也吃得少,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躁意和沉闷。章玉鸣变着法子哄了几日,也不见他真正松快。   今日好不容易得一日清闲,他早安排好了,要把人带出去转转,看看靖州城外的冬景,散散心,解解闷。   他轻声唤了两句,语调尽量放的柔和了些。   可姜渔本就睡得沉,骤然被人吵醒,起床气“腾”地就上来了。   脑子昏沉沉的,火气先冲了头,想也没想,扬手结结实实一巴掌甩在了章玉鸣脸上。   不同于以往的玩闹,这一巴掌声音沉沉,可见是用了力气的。   章玉鸣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立刻浮起一道鲜明通红的掌印。他也没恼,只沉默地转回头,垂着眼去拿一旁烘烤得暖和的厚衣裳,打算安安静静给他穿好。   这双儿近来脾气大了,他不欲多说一句惹他更烦。   姜渔一巴掌甩完,人瞬间醒了大半。   见章玉鸣一声不吭,脸色平平,他心里先咯噔一下,起先嘴上还硬着,不肯先服软,只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由着他给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衣裳,身子裹得严实,半点寒风都钻不进。   可眼睛却不听话,一直黏在章玉鸣脸上那道巴掌印上。   看起来红得刺眼,他心疼了。   他心里泛起酸涩的悔意,那股莫名的火气早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一股子憋得慌的难受,眼圈一热,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章玉鸣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有些无奈,“你这双儿,打人的反倒先哭了?是不是手打疼了?”   说着他抓起姜渔的手细细翻看,指尖依旧白白嫩嫩,半点伤没有。章玉鸣松了口气,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去抹他眼角。   他越是这般包容,姜渔心里更难受,梗着的那股劲儿瞬间塌了,伸手一把抱住章玉鸣的腰,把脸埋进去,瓮声瓮气,“我没想哭……就是、就是忽然不舒服。”   他抱得很紧,半点不肯松开。   顿了顿,声音又软下去,带着点委屈,还有点怕他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凶你,就是醒过来心烦,没管住脾气,你别生气。”   “本就没生气。”章玉鸣低声道。   “可你方才一句话不说,也不看我。”还冷着脸,不是生气是什么。   “不说话,是怕说多了错多,惹你更恼了。至于不看你,你都打我巴掌了,我再看你一眼,你这双儿免不得觉得我不服打,在挑衅你呢。”章玉鸣轻拍着他的背,好半天才终于把人哄得不抽噎了。   “我哪有那么凶。”姜渔自己擦干眼泪,仰起脸,看着章玉鸣脸上那道印子,心里揪得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嘴巴一瘪,又要掉眼泪,好在最后忍住了,只凑上去,在那处红印上轻轻亲了一口,“疼不疼啊?”   章玉鸣笑,“不疼,我皮糙肉厚,挨几下没事。”   姜渔抿着嘴,没说话,心想肯定是疼的,是不想让他内疚才说不疼。   他这些日子的反常,自己也能察觉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何,又没有其他不适,只当自己是被章玉鸣惯得,脾气更大了些。   又或者是,如章玉鸣所说,在军营里无事可做,整日憋闷的,也有这个可能。   一晃,他们在营中已经待了两个多月,冬意正盛。   章玉鸣给人穿好衣裳,擦了脸,“昨晚说好了,今日带你去城外草原走一走,看看这边的冬日风光。”   姜渔身子发懒,提不起劲,心里其实不想去,可一想到自己一早乱发脾气,又惹章玉鸣担心,轻哼了声,算是答应。   还是去吧,省得这人整日操心完营中的事,还有操心他。   二人先去了一趟营中军帐,将事务交代给秦钺,贺崇山在一旁挤眉弄眼,笑得促狭,“统领大人跟小殿下,这是要出去恩爱去?”   章玉鸣回笑,“自然,某些人孤家寡人无人相伴,净盯着旁人打趣。”   贺崇山脸一僵不肯服输,顺口就闹,“我跟秦钺好便是。”   秦钺淡淡瞥他一眼,“少来,我已有心上人。”   话音刚落,楚怀笙恰好掀帘进来。   秦钺心里一顿,暗忖这人不知听去多少。   章玉鸣趁机想让楚怀笙给姜渔把把脉,姜渔想的却是别耽误人家相处,于是同楚怀笙打了声招呼,便一把拽住章玉鸣的手腕,径自走了。   “把什么脉,我好好的呢。”姜渔宽慰他。   两人共乘一骑,先在城中街边小市吃了顿热乎早饭,才往草原去。   冬日将尽的草原,依旧一片苍茫雪白。   茫茫原野覆着厚厚的雪层,一望无垠。   远处一汪湖水冻得结实,冰面光洁如镜,边缘堆着一圈白雪。   散落在草原的毡房星星点点,炊烟袅袅,羊群卧在避风处,一团两团的,像是会动的雪,偶尔低头啃雪下的草,安安静静,十分温顺。   姜渔被章玉鸣牢牢护在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寒风半点吹不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四处打量着,心绪倒真静下来不少。   马走得慢,马蹄踏雪,在雪地里发出咯吱轻响。   又走片刻,便看见不远处的缓坡上,围着几个牧民家的小娃娃。   雪落得厚,坡不算陡,却够滑。几个孩子脸蛋冻得通红,每人脚上绑着两块木板,用皮绳牢牢系在脚踝,手里攥一根短木杆往雪地里一撑,便“嗖”地顺着坡滑下去,雪沫子溅得满天飞,孩童的笑声也荡在风里。   姜渔原本还懒懒的,眼皮耷拉着,一看这场景,眼睛先亮了,嘴角微微扬起。   章玉鸣从大氅里找到他微凉的手指握住,低声一笑,“想去试试?”   “孩子玩的,我就不去了。”他道,章玉鸣哪里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一勒缰绳,二人走到缓坡上,章玉鸣跟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娃娃说了句什么,就见那娃娃解了脚上的木板,笑着递了过来。   一群娃娃围着他们,章玉鸣帮他把木板系在腿上,又见他穿得厚实,哪怕摔了也不痛,便鼓励他试试。   姜渔本就很喜欢小孩子,看着这群娃娃眉眼干净、笑得纯粹,心想试试就试试,他要在小孩子面前做得利落漂亮,别丢人才好。   刚站直,还没来得及撑稳,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雪沫沾了满身。   旁边几个孩子惊呼一声,连忙跑过来,伸手想去扶他。   姜渔一张脸瞬间有点发烫,忙自己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别扭笑道,“没站稳而已,这回不算。”   他不肯认输,又试了两回。   可他身子本就轻还穿得臃肿,又不熟悉平衡,每回刚滑出几步,便摇摇晃晃,紧接着又是一屁股坐下,摔得干脆。孩子们围在旁边,也不笑他,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脸担心。   姜渔被看得更不好意思,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笨手笨脚。   到最后一次爬起来,小腹隐隐坠着疼,他轻轻吸了口气,手不自觉按了按,只好把木板一丢,偷偷瞪了一眼一旁看戏的章玉鸣,“不玩了,歇会儿。”   章玉鸣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歇会儿就歇会儿。”   几个小孩子看他摔了好几回,又见他生得好看,一点不怕生,一个个凑上来,拉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对着不远处的汉子喊了一串本地话,语速又快又拗口。   姜渔一句听不懂,微微偏头看向章玉鸣,眼神里带着点茫然,“他们在说什么?”   别是笑他连几个小孩子都不如吧?   章玉鸣忍着笑,低声给他翻译,“他们说,你摔疼了,别玩这个了,叫他们阿父牵牧羊犬来,拉雪橇带你玩,那个稳当,不会摔。”   姜渔轻咳一声,显然又对拉雪橇提了兴趣,章玉鸣看他红彤彤的脸,只觉今日来对了。   不多时,那牧民牵来几条高大健壮的牧羊犬,皮毛厚实,看着精神得很,后面拴着一架木爬犁。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很软和,边缘还绑了挡风的粗布。   孩子们兴高采烈围着姜渔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姜渔一句都没听懂,只跟着牵他手的小女孩往爬犁上坐。   姜渔多少有些不知所措,顺着他们的力道坐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梳得整齐的小辫子。   章玉鸣紧跟着在他身旁坐下,长臂一伸,从背后把人轻轻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姜渔这才放心了些,又将小女孩往怀里揽了揽。   牧民一声呼哨,几条牧羊犬同时发力,脖子上的绳索绷紧,拖着爬犁在平坦雪地上飞奔起来。   雪面平整,爬犁滑得又快又稳,几乎不怎么颠簸。冷风从侧面掠过来,都被章玉鸣挡去大半。   爬犁碾过积雪,发出沙沙轻响,掀起一溜细碎雪雾,在天光下微微发亮。   没上来的孩子们滑板跟在后面,笑闹声此起彼伏。   牧羊犬拉着他们在雪原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掠过冻得发蓝的湖面,和散落的毡房,又掠过低头吃草的羊群。   天地开阔,白茫茫一片,人在其间,轻飘飘的,连日来的烦闷、焦躁,在此刻已被抛诸脑后。   闹了一通,姜渔从爬犁上下来,明显是累了,气喘不匀,那小女孩指着他,软软地说了一句。   姜渔偏头看章玉鸣,“她说什么?”   “说你生得好看,像草原神话里的雪仙儿。”   姜渔踢他一脚,这小女孩指指他又指指不远处的毡房,明显不是这个意思。章玉鸣也不再逗他,“邀请你去他们家玩。”   他们家,明显就是不远处的毡房了。   “可以去吗?”姜渔问,他不知牧民家的习俗,不过这些孩子,和那个给他们提供雪橇的牧民,似乎对他们二人都是没有恶意的。   “可以。”章玉鸣牵着他,跟紧小女孩的步伐。   毡房内烧着火炉,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肉食、奶制品和粗麦面饼。章玉鸣先与男主人打了招呼,闲谈了几句,大致知晓了此地境况。   这几年太子执掌靖州,大力鼓励城中百姓与草原牧民通商,互通有无。牧民们的牛羊肉和皮毛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日子宽裕许多。城中百姓也会拿蔬菜布匹一类在草原边缘售卖,这让他们的粮食物资也比从前充足,伙食改善不少,家家户户都感念太子的恩德。   章玉鸣听了,同姜渔说了这事,姜渔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羊奶茶喝着,闻言脸上也笑,“皇兄如果知道牧民们这般感激,想来也会高兴的。”   “他会说,‘同为夏朝子民,本就该互相扶持,这些都是分内应当。’”章玉鸣笑道。   “看来你比我要更了解皇兄喽。”   一顿饭吃得融洽和睦,没有虚礼,牧民们非常热情。姜渔喜欢小孩,一顿饭净跟那女娃娃聊天去了,虽说二人谁也听不懂谁说的,还是聊得欢快,一桌的大人都看着他们笑。   临走时,男主人执意拿出自家做的奶糖、肉干,往他们手里塞。章玉鸣想给银子,男主人连连摆手,并不肯收。   姜渔看那小姑娘生得乖巧,心里喜欢,也不多客套,从手上褪下一只玉镯,悄悄塞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摇头,又软声说了一句什么,姜渔刚抬头寻求章玉鸣的帮助,就见这人神色变了几变。   “这娃娃说什么?”   章玉鸣蹲下身,跟小姑娘平视,也说了什么,显然是回复小姑娘方才问姜渔的话,说完后,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忙捂住脸跑回了毡房里。   章玉鸣只能将玉镯交给男主人,“拿着吧,我夫郎很喜欢那个小姑娘,戴着保平安,希望她往后余生依旧这般喜乐安康。”   男主人听他这样说,连连笑着收下。   把放肉干的包裹,又塞了东西进去。   回程路上,马行得缓慢。姜渔忍不住回头问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你别说些假话糊弄我,我可不傻。”   章玉鸣低头,语调有些无奈,“她说,可以让漂亮的阿哥嫁给阿兄作额赫吗。”   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往后紧紧倚靠在男人的胸膛,“她看不出你是我夫君吗?”   “草原人可以嫁很多男人。”章玉鸣给他解释,“前朝大肆杀戮,致使草原人口锐减,当时的草原王便颁布法令,每个女子或者双儿,皆可嫁给不止一位伴侣,目的是为了刺激生育。”   “居然还能这样。”姜渔想了想,“他们其他的丈夫不会因此嫉妒吗?”   “部落生存面前,个人私欲算得了什么。”章玉鸣沉声道,看他面露纠结,又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虽还有少数兄弟共妻的现象,多半都是一夫一妻。”   “你同那小姑娘说了什么?才让她捂着脸跑了。”姜渔又问。   在他探究的目光中,章玉鸣轻轻一笑,“不告诉你。”   “做什么不告诉我。”他越不说,姜渔越是心急,揪着他衣袖不依不饶,章玉鸣却像是铁了心一样,策马回营,怎么都不肯说。   气得姜渔拿脑袋撞他胸口,“不说就不说,我找别人问去。”   反正他已经记得那句话了。   回程路上,姜渔又想起清晨那一巴掌,虽然痕迹早就消了,他心里依旧过意不去,“我以后绝对不会乱发脾气,若是日后再这样打你,你就不理我了。”   “我哪里舍得不理你。”章玉鸣对此本就没放在心上,闻言轻轻拍了拍他,刚要开口安慰,忽然留意到,姜渔这一整天,时不时就会用手轻轻捂着肚子,便问起了这个。   “是不舒服吗?瞧你总捂着肚子。”   姜渔皱了皱眉,直言道,“有一点疼,不碍事。许是早饭吃的粥有些凉了。”他只要吃点凉的或者刺激的,有时就会肚子疼,姜渔本人也没怎么在意。   章玉鸣又多看了他几眼,隐约觉得他面色也不是很好,便道,“回去让楚怀笙看看,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姜渔也不想让他过多担心,“好。”   二人直到快要傍晚才回营,从牧民家出来,又去逛了逛集市,姜渔买了一些这边特有的调料和其他小玩意,可谓是满载而归。   营帐中,几人都在等他们回来,章玉鸣牵着姜渔的手,进了营帐姜渔先去暖手,章玉鸣则看向秦钺,“今日可有事端?”   “一切都好。”秦钺低声答道。   贺崇山看向他们拎得包裹,不太敢问章玉鸣,就转而去问姜渔,“小殿下,你们出去一趟,买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啊?”   “给,吃去吧。”姜渔早已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就是嘴馋,分了小半肉干给他。   贺崇山嘿嘿一笑,“多谢小殿下。”   “行了,去把楚怀笙找来。”章玉鸣不看他,只吩咐道。   吃人嘴短,贺崇山刁着肉干,屁颠屁颠就去了。   “可是小殿下身子不适?”秦钺问道,章玉鸣坐下,看向正在给包裹分门别类的姜渔,“这些时日胃口小了些,脾气也变大了,今日还肚子疼,让楚怀笙瞧瞧才放心。”   怎么那么像……秦钺心里暗道,却并不确定,所以选择没有多言,还是等楚怀笙来看过再说。   不多时,楚怀笙便到了,听闻是姜渔不舒服,心里多少急了些,“我给殿下诊诊脉。”   姜渔坐在毛茸茸的蒲团上,伸出手腕搭在腕枕上,楚怀笙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他跳动的脉络间。   屋内四人都没有再言语,章玉鸣轻轻走到姜渔身旁席地而坐,手臂环住他的腰,目光落在楚怀笙脸上。   见这人面色几番变换,期间还让姜渔换了另一只手诊脉,章玉鸣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在,楚怀笙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收回手,面容带笑,“恭喜小殿下和统领大人了。”   秦钺闻言也一笑,看来果真跟他想的一样。   章玉鸣一怔,“什么?”   “小殿下有身孕了,已有两月有余。”楚怀笙笑道,见章玉鸣呆怔在原地,只暗笑,男人知道自己要当爹了,大抵都是这般反应。   他又对姜渔道,“小殿下胎像稍微有些不稳,今日腹痛多半也是因此,不过不妨事,我稍后开几服安胎药,喝了便好。”   “好。”姜渔摸着自己小腹,没想到这连日来的不舒服,竟是因为没察觉这小家伙的存在,想来是这小家伙不高兴了。   两世好不容易又有孩子,姜渔心里欢喜得很,歪头看向章玉鸣,见男人同他一般反应,眼眶泛红,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章玉鸣的脸,“是这个小家伙生气了,怪我们没及时发现他。”   “想来也是了。”章玉鸣轻轻摩挲着他的腹部,紧紧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   秦钺和楚怀笙早已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章玉鸣两世第一次经历姜渔有孕,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只呆呆望着他的小腹。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如今竟孕育着一个孩子。   忽然,他像是反应过来,后怕地想到今日带姜渔滑雪摔的那几下,“你腹痛,是不是在摔了之后?”   姜渔一想,还真是,也跟着一阵后怕。   “今天还骑马了。”章玉鸣又道,后悔连连,怀孕之人最忌颠簸,尤其是头三个月。   “以后不能碰你了。”章玉鸣喃喃道,不知是同姜渔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看得姜渔有些想笑,“小家伙很健康的,别担心,方才楚三哥不是说了吗,只是有点胎相不稳。”   他暗暗想,许是昨夜他们亲密过了,加上白日又骑马又摔跤,实在把小家伙折腾得够呛,这才随便痛几下,提醒他们这对不靠谱的大人——我已经两个月啦,不可以再这样胡闹了。   这般想着,姜渔忍不住笑,把章玉鸣的手拿开,想去床上躺会儿。   今日确实累着了,却也很高兴。   他一起身,章玉鸣忙往后退了退,想扶着他,自己却没站稳,踉跄几下差点摔倒,倒把姜渔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姜渔回头看他。   章玉鸣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声音微哑,“有点紧张。”   第一次有当阿父的实感,实在紧张。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4章   姜渔多少也懂他为何这般紧张,不多说别的,只拉着他一同往床上躺。   “先歇会儿吧,今日可把我累坏了。”   “你先躺着,我去打些热水来。”知晓姜渔有孕,章玉鸣心里把他看得更重了几分。   军营里条件简陋,他心里暗暗盘算,得想个法子把这双儿送回府里去,有下人伺候着,才妥当些。   “那你快些回来。”姜渔打了个哈欠,乖乖躺到床上。章玉鸣蹲下身,替他脱了鞋袜,又扯过棉被盖好,温声道,“我就去打盆热水给你泡泡脚,用不了多久。”   姜渔看着他,点头应下。   可他没料到,不过片刻功夫,这人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熟了,只一双脚露在外面。   章玉鸣知道他的性子,多半是嫌脚脏,不肯往被子里放。   伸手一摸,果然冰凉一片。他没忍心叫醒人,只将人抱在怀里,把脚放进盆里简单泡了泡,擦干后,又取了药油,慢慢给他揉腿捏脚。   他听人说,怀孕的人月份大了容易腿肿脚肿,也不知姜渔会不会,只想提前防着些。   正揉着,姜渔翻了个身醒了,脚被揉得暖烘烘的,舒服得很,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望着低头认真的男人,轻声喊他,“章玉鸣。”   “醒了。”章玉鸣拍了拍他的脚底,正要躺过来,姜渔却不依,脚轻轻抵在他胸口,“再捏一会儿,还没舒坦够呢。”   那小模样,看得章玉鸣不顾他脚上还有药油就轻咬了一口,又重新给他揉着。   姜渔凑过去同他说悄悄话,像极了当年生意还没做起来,两人挤在村里小床上的模样,“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怀孕是怎么过来的?”   “想来是极辛苦的。”章玉鸣没有否认。   “其实也还好。”脚底一痒,姜渔没忍住脚趾微一蜷缩,“我那时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觉得这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   “若是来早一些,你或许就不走了。”   “我不会再离开了。”章玉鸣握紧他脚腕,不愿看他这般患得患失。这样的神色,他已经很久没在姜渔脸上见过了。   “我自然知道你不会离开。”姜渔笑道,“你若是现在走了,我可真带着你的孩子改嫁了,就嫁去草原给人当额赫,反正他们也不介意。”   “胡说。”章玉鸣不想听他说这些浑话,擦了手上的药油,面对面躺在他身边,眼神认真,“这辈子你别想了,生是我的人,死我也带你走。”   “你可真混。”姜渔翻个身仰面躺着,面上笑意止不住,“只听说皇帝驾崩让妃子陪葬,没听说驸马还要夫郎跟着陪葬的。”   章玉鸣看着他不服气的模样,忍不住笑,“我不管,反正我要带你走。   “你就不能多活几年吗?”姜渔无奈,“再说了,说不定我还死在你前面呢。”   毒是解了,可这些年身子亏空是真的,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折了寿数。   章玉鸣沉默片刻,沉声道,“那我便跟你一起走。”   二人对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在说什么,互相笑对方傻,闹了会儿都累了,才沉沉睡去。   ——   夏承宥听闻姜渔有孕的消息,自然也是欣喜,不过比欣喜更多的,是担忧。   当夜便派了一批侍从赶往军营,又写了一封信先安抚姜渔,说他和萧清娆处理完手头的事便来看他,免得这双儿多想,觉得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不上心。   双儿有孕更难养些,经不得长途颠簸,回府养胎已是不能。   本就委屈他住在军营里,吃穿用度皆比不上府中,其余方方面面,便再不能有半分疏漏,汤药、补品、软褥等等,差人挑得精细,堆在马车上,也是连夜送至军营。   时光一晃,草长莺飞,转眼便到了五月。   姜渔的肚子长得很慢,五个月的光景,才微微鼓起一小团,软软贴着小腹上,隔着衣物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只有褪了衣裳才能看见那点柔和的弧度。   怀孕的几个月让他整个人都添了几分孕态,行动间比从前慢了些,坐久了腰会酸,站久了腿会沉,连情绪都比从前更敏感,也更软和些,只有这时候,他才真切觉得,肚子里有个宝宝,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   春日风轻云淡,暖风裹着草木清香,并不热烈。   姜渔仰躺在铺了厚软褥子的躺椅上,一身宽松素色软衣,随着动作轻轻贴在肚子上。他眉眼垂着,比孕前少了几分凌厉,鬓边碎发被风轻轻拂动,侍从在一旁撑着素伞,替他挡着细碎的日光。   过了会儿,又侧过身,一手自然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里慢悠悠嚼着清甜的牛乳糖,整个人像浸在暖光里,惬意又自在。   章玉鸣在主帐没找到人,一出来看见他在这里,便温声同他交代,“晚上军中要聚一聚,我少喝两口,很快回来陪你用饭,你别等急了,若是饿了就自己先吃,知道吗?”   姜渔听得漫不经心,也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只懒懒点了点头,手依旧护着肚子,含糊应下,“知道了。”   “我尽量早回。”章玉鸣又叮嘱一句,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腹,又亲了亲他的唇角,尝到了一点清甜的味道,“别吃太多甜,楚怀笙说……”   姜渔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拿了一旁用来遮阳的折扇对着他扇了几下,明显是不耐烦了赶人呢,章玉鸣无奈一笑,只能转而叮嘱侍从把糖收了,取些清淡点心来。   他走后不久,姜渔又缓慢转过身来,轻哼一声,手边的一小碟糖块果真被拿走了,正气不顺着,不远处走来一位衣着规整的妇人,见他模样不俗,又瞧着他身形稍显孕态,便上前见礼。   姜渔抬眼一瞧,心口猛地一滞,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细想一番,终于认出了来人。   是前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彭夫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军营里遇见再遇到这人,一时神情微怔。   侍从见彭夫人衣着华贵,想来也是军中将领的夫人,便恭敬给她看座,彭夫人温和笑着,自报身份,“妾身是副将彭毅的夫人,今日刚入军营,不知小公子是哪家的夫郎?”   军中皆是汉子,难得遇到个双儿,她便来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姜渔心绪纷乱,前世的旧事翻涌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听到她的问话,只含糊带过,“不过是寻常人家,不值一提。”   彭夫人还想再说些客套话,一旁侍从瞧出姜渔神色不对,怕惊扰了他腹中孩子,当即上前,言语恭敬,却透露着送客的意思。   彭夫人脸上笑容一僵,心里顿时有了计较,她只当这侍从不懂规矩,也暗自揣测,姜渔约莫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夫郎,许是哪位贵人养在营中的小侍,如今怀了身孕,才被这般安置。   她初来乍到,并不知太子幼弟在营中,便敛了神色告退。   经此一事,姜渔一下午都心绪不宁,脸色沉沉,小腹隐隐有些发坠,是孕后情绪不稳带来的不适。   侍从变着法子哄他,却半点没用,满心的烦闷堵在胸口,连带着腹中都有些不安稳。   “夫郎,厨房里刚煮了羊奶茶,糖放得足足的,夫郎喝一碗吧。”   姜渔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眼眶却越来越红,只觉浑身都不舒服,腰酸、心里又堵得慌。   怀着身孕本就情绪多变,难受了更是不好哄,侍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只能等统领回来哄了。   原本说好要回来陪姜渔用晚膳的人,一直等到夜色深了,才带着几分浅淡酒意和几分血腥气回来。姜渔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捧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蜷缩着坐在床沿,眼眶通红,无声地掉着眼泪。   小小一个人,瞧着十分可怜。   一闻到章玉鸣身上飘来的气味,本就憋了一下午的委屈瞬间翻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加上孕后本就容易恶心反胃,姜渔再也忍不住,俯身哇哇大吐起来,猝不及防的模样,把帐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自打有孕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吐得这般厉害,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章玉鸣赶紧上前扶他,又急又忧,“这是怎么了?”   “你走开!”姜渔推他,让他退的远远的,趴在床边,依旧呕意不止,可他晚上没吃东西,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一点酸水,烧着嗓子,这下更难受了起来。   章玉鸣赶紧让人请了楚怀笙来,好在把过脉后并没有什么大事。   “无妨,只是孕吐,双儿怀孕本就容易这样,情绪一激动,反应便重了,熬一熬就过去了。”楚怀笙显然也闻到了章玉鸣身上的味道,转而侧目,“统领大人先换身衣裳吧。”   众人退下,帐内只剩两人。章玉鸣脱了外衫,只穿里衣,气味淡了许多。   姜渔这一下午的心绪不宁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又吐得难受,再看见他,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抬手便往章玉鸣身上捶打,又哭又闹。   “你还知道回来!一身酒气一回来熏得我难受!”   “我下午心里憋闷,肚子也坠得慌,你倒好,在外边喝酒快活!”   “明知道我怀着身子,还喝这么多!你安的什么心!”   “说好很快就回呢,你回哪儿去了!”   他吐得没了多少力气,打在章玉鸣身上,不痛不痒。章玉鸣自知理亏,又心疼他吐得脸色发白,任由他又打又骂,只是伸手稳稳护着他的腰腹。   “是我不好,夜里出了点事,惩治了几个下属,回来晚了,惹夫郎难受了。”   “我下次再也不喝了,不生气好不好?”   姜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紧得更厉害,他心里慌了,便骂得更凶。   偏偏章玉鸣又嘴笨,哄了几句哄不到点上,急得满头汗。   骂了好一会儿,力气渐渐散了,姜渔软塌塌地瘫在章玉鸣怀里,止住了哭声和骂声,肚子终于稍稍舒坦了些。   章玉鸣轻手轻脚擦着他脸颊的泪痕,“晚膳用了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你不回来,我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我错了,保准没有下次,让厨房送些吃的过来?”   “不吃。”姜渔喝了几口清水漱口,嘴里一股苦涩,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就不吃,等想吃了再说。”怀孕的人心情最要紧,不想吃也不能逼。   轻轻拍着怀里人单薄的后背,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得眼皮发沉,快要睡去。谁知姜渔忽然鼻子轻轻动了动,又嫌他身上酒味重,闷声道,“你身上臭,去洗澡,熏着我了。”   章玉鸣哪敢不听,把人塞回被窝起身要去,姜渔却又不放心,扯着他袖子也不睡了,非要跟着。   “盥洗室里滑,我很快就洗完回来,绝对不骗你,好不好?”   “不行。”姜渔摇头,“我得看着你洗的干净才好。”   他无奈,只得由着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屏风旁,乖乖看着他洗澡。   章玉鸣一个人洗澡向来讲究速战速决,一块皂角膏从上洗到下,姜渔抱着肚子板板正正坐在板凳上,眼神一眨不眨看他,似乎不太满意,眉头微蹙。   水汽氤氲间,姜渔抬眼一瞥,忽然又被章玉鸣身下的东西吓了一跳,越看越觉得丑,当即眼圈又是一红。   “章玉鸣……”他带着哭腔开口,手指着章玉鸣胯、下,“你那里怎么还是这么丑!”   章玉鸣一怔,往下一瞅,“那还能变漂亮不成?”   “你多洗洗,说不定能洗白一些。”姜渔认真出着主意,脑海里胡乱想着,万一生个孩子长得丑怎么办。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不好看的娃娃,怕自己的孩子随了这个丑东西。   哭声更大了些,“宝宝跟着我,没人陪受委屈就算了,要是再长得丑,他可怎么活啊!”   章玉鸣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得不行,“胡说什么呢,咱们两个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丑?”   “万一像你呢!”姜渔哭得更凶,指责他根本不懂自己的顾虑,“你看你,那里就生的丑!”   “像我也不丑。”章玉鸣擦了身上水汽,胡乱穿了衣裳就抱着人回床上。   “别想了,你忘记稚儿了,咱们的孩子不会丑的。”   姜渔不放心,又看看他已经被衣物遮挡的地方,章玉鸣干脆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和姜渔,“别看了,你这双儿,用了就丢,往日弄得你舒坦了,怎的不嫌它丑?”   “那也丑。”姜渔脸颊红红,嘴里硬气不减。   他记得楚怀笙说过,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容易伤着胎气,就不哭了,缠着章玉鸣让他给自己揉肚子,“我觉得宝宝跟我是一样的,我不开心,他也会难过。”   “哦?”章玉鸣解开他里衣系带,露出那圆白小巧的肚子。   月份尚浅,触感不算硬,依旧软乎乎的,轻轻一按,还有些弹手。章玉鸣掌心贴在他孕肚上,感受着那小弧度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有些难言的感觉。   从侧面看过去,能够看到更明显的弧度,往上是柔软的胸脯,腹下胯骨微微凸起,不复往日清峭,添了些骨肉匀停的腴润。   章玉鸣低低一笑,唇落在他小肚子上,这双儿总算被养得圆润了些,不过他却不敢明说的。   若是说了,这人少不得要借着孕劲儿大发雷霆,说什么“我要带着你儿子一起饿死”之类的话,虽然只会气上半炷香的功夫,章玉鸣也是不忍的。   “很晚了,睡觉好不好?”   “我还有话没同你说呢。”姜渔不让他再摸肚子,把里衣拢好护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下午心情不好,你猜我见着谁了?”   “谁?”章玉鸣想也没想便问,军营里还能碰见谁,又没有熟识之人。   “你猜都不猜。”他又要生气,忽的打一个哈欠,属实困倦了,便记在心里明日再跟他算账,老老实实说了,“就是那个彭夫人,我看到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年轻些,那股劲儿可是一点没变。”   说到最后,他没忍住瞥嘴,看着不太服气的模样,章玉鸣是有被他面上丰富的表情可爱的到,亲亲他露出的半截细颈,“每位副将一年有两日假可以让亲眷过来,彭夫人应当也是为此而来。”他先解释清楚,撇清这辈子和彭夫人的干系,又轻声问,“发生什么了,让我夫郎这么难过?”   “她问我是哪家的夫郎,我没跟她说,彩云看我脸色不好,就送客了,许是觉得我不会教养下人,阴阳怪气的,哼。”姜渔翻了个白眼,“谁稀得理她。”   “是是是,我夫郎不稀得理她。”章玉鸣低笑,“就因为这个生气?”   “也不全是。”他小声嘟囔,很是诚实,“只是想到她上辈子站在你身边,还挺般配的。”   两个人都不显老,只有他,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看不见,一身粗鄙,多少沾了些自残形愧。   “怪我。”章玉鸣总算明白他伤心的缘由,“我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怎么会般配?”章玉鸣把脸埋在他胸脯,从这个月开始,他隐隐觉得这双儿胸前更软了些,便蹭了几下,“我有过小渔这么漂亮的夫郎,除非是天仙下凡,不然我可看不上。”   “美得你,还天仙下凡呢。”姜渔心情明显好了些,“说话倒是比以前好听了些。”   “夫郎难养。”章玉鸣有意逗他,蹭得他衣襟已经乱了,脑袋干脆拱进去,含了一口软肉,被姜渔拍了一下,“你干嘛!”   “之前还说要给我娶个胖夫郎。”章玉鸣不再逗他,轻轻往那处被自己嘬红的地方亲了亲,“小渔,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上有多软。”   “你嫌我胖?”   “不是胖。”章玉鸣很干脆的摇头,紧紧抱住他,“你不懂,只有男人才懂。”   身上覆着一层软肉,章玉鸣不敢想若是现在同他亲近该有多舒爽,不过他是不敢的,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四月份两人同过一次房,章玉鸣全按着楚怀笙的嘱咐,收着力,草草了事,可第二日姜渔还是动了胎气,床上隐隐见了点红,把他吓得魂都快没了,从此再也不敢碰他。   后来他问楚怀笙,对方只说,大概是他夫郎身量娇小,那处也浅。章玉鸣没法子,估摸着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二人黏黏糊糊睡在一起,第二日姜渔醒的很早,看章玉鸣眼底青黑一片,想到这人连日来忙得像头驴,还要哄自己,又不知道怎么的,委屈巴巴,眼眶红红一片,最后自己悄悄穿了衣裳,跑去了小厨房。   彩云在主帐没找到人,找了一早上,最后在小厨房看见他挽着袖子、扶着腰炒菜,几个厨娘站成一排,又纠结又担心。   那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彩云重重松了口气,忙跑过去,“夫郎!您怎的在这儿,统领找了您一早上,都要急疯了。”   炒菜声太响,姜渔没听清,看见彩云还笑着招呼,“去喊你们统领起来吃饭。”   彩云心里暗道,统领以为睡醒把人弄丢了,三魂七魄都吓飞了,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可谁也拦不住姜渔,只能等他做好饭菜,端去主帐。   章玉鸣脸都没来得及洗,一看到他,扶住他双肩,语气又急又怕,“去哪儿了?一早净吓唬我!”   本来一肚子气,看他脸上沾了点灰,头发也散了些,灰头土脸像只小花猫,瞬间又消了大半。   “我给你做早饭去了。”姜渔倒是心情挺好,任由他擦着脸,被牵着坐到桌前,后背垫了靠垫,屁股下也垫了蒲团。   “怎么忽然想起给我做早饭?”   这时下人把早饭端上来,章玉鸣一看,一大早炖鱼,估计也就这双儿能做出来。   “就……”姜渔不好意思说自己忽然心疼他,随口编了个理由,“睡醒了睡不着,想起以前你早出晚归做生意的时候,就想给你做顿早饭。”   那时候虽然累些,日子过得倒也挺美的,姜渔不免怀念起来。   “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章玉鸣对着他实在说不出重话,“不然我还得担心,你揣着我的崽子跑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5章   军营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碎了暮色里的静谧。   侍从快步上前通传,声音刚落,帐帘便被轻轻掀开。夏承宥与萧清娆并肩走入,二人一路风尘仆仆,眉眼间藏着几分凝重,踏入帐内的瞬间,又下意识收敛了神色。   榻上正闭目歇着的姜渔,闻声抬眼。   看清来人,他眸底瞬间亮了起来,往日带些骄矜的眉眼,染满欢喜。他忙撑着身子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语调满是亲昵。   “皇兄、皇嫂。”一晃,他们也有两个月未见了,“我方才还做梦想皇兄皇嫂了呢。”   “不知是真想还是假想。”夏承宥失笑,目光落在他微隆的小腹上,眉眼温和,“在营中住得可还习惯?可有委屈?”   “习惯得很,彩云他们伺候的可好了,章玉鸣也事事顺着我,没人能给我委屈受。”他一副得意模样,章玉鸣从他站起就护着他身旁,闻言忍不住道,“是,无人给你委屈受,偏自己爱寻些委屈。”这说得便是昨日之事,姜渔不好意思起来,又不想再额外丢脸,就想把话题转走。   “皇兄和皇嫂一路辛苦,先坐。”他挺着肚子不忘忙活,招呼彩云将他自己最爱的点心,与近来偏爱的牛乳糖端上来。   萧清娆抱着手臂,细细打量他一圈,直言笑道,“瞧着气色极好,小脸都圆了一圈,分明是胖了些。”   帐内众人都愣了愣,章玉鸣更是下意识侧头,悄悄打量姜渔的神色。这双儿怀了孕,最忌旁人说他胖了的。   “皇嫂也觉得我胖了吗?”姜渔抱着肚子的手,轻轻捏了下自己的脸。   几人在说话间落了座,姜渔一坐下便想拿桌上的点心,又小心收回手,垂着眼闷闷的。章玉鸣安慰他,拿起一块点心喂到他唇边,“不胖,想吃就吃。”   并不一定哪时就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好不容易想吃东西,大家都是让他敞开肚皮吃的,并不管束。   姜渔眼珠子都要粘在点心上了,还是摇摇头,靠在章玉鸣肩膀上,只喝着牛乳茶。   “我不能再长胖了。”   他还挺怕长胖,私心觉得别扭,一听萧清娆说他胖了些,立刻就不多吃了。   “哪里是胖,不过是褪去清瘦,更圆润些罢了。”萧清娆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按照以往的经验劝他,“我怀孕那会儿比你能吃多了,生言儿那会胖吗?”   姜渔回忆了下,随后摇摇头,萧清娆笑他杞人忧天,“这不就得了,我有这个例子在先,怕什么,你如今一人吃两人补,少吃了反倒养不好孩子。”   “后面孩子长得就快了,还是多吃些才是,不然肚子长不大。”   章玉鸣见状,又拿起一块点心喂到姜渔唇边,这下姜渔张嘴吃了,章玉鸣不免佩服萧清娆,几句话就能给这双儿哄好。   天色渐晚,众人一同简单用了晚膳。   待天彻底擦黑,姜渔靠在软榻上,轻轻揉着发酸的腰肢,眉眼间满是倦意。   萧清娆坐在一旁,看他闲来无事缝得贴身小衣,针脚细密又柔软,光看这小衣裳都让人稀罕不已。   “腰又酸了?”萧清娆道,伸手帮他垫了个软垫,“月份大了,须得少坐多躺,偶尔也可以出去走走,但不能累着。”   姜渔点点头,手轻轻覆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五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算显眼,软乎乎一小团,安安静静的,姜渔跟看着萧清娆,小声吐槽,“这小家伙懒得很,平日里基本不动,起初我还慌着去问楚三哥,生怕孩子不好,谁知他观察了几天,最后只说这小家伙生性懒怠。”   闻言,萧清娆也忍不住笑,“不知随了谁,你与玉鸣,都不是这般安静的性子。”   “章玉鸣总说他儿时很老实,也不知是不是哄我的。”他对此很是怀疑。   正说着,章玉鸣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走了进来。   近来姜渔肚子不是很舒服,喝些蜂蜜水还能舒缓些。   “慢点喝,等会儿困了就先睡,我跟兄长他们商议点事,很快就回来陪你。”   姜渔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抬眼轻轻瞥他一下,没多问,只应了声。   没过多久,夏承宥和秦钺掀帘进帐。   姜渔听他们寒暄两句,眉眼露出倦意,章玉鸣便扶着他进内帐歇息。   把人哄睡,章玉鸣给姜渔盖好薄被,轻手轻脚退出,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今日夏承宥二人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的。   外间烛火跳动,光影明暗交错。   秦钺摊开密信,声音压得极低,“朝中来信,夏宗擎长子在京无恶不作,惹得官员怨声载道,夏宗擎非但不管束,反倒滥杀官员遮掩,已失了人心。”   “淮阳侯也在暗中与他较劲,两方明争暗斗不断。”萧清娆接着开口。   “他如今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此时正是将其一举拿下的好时机。”秦钺此言,狠狠扎进几人心里。   夏承宥指尖叩着桌面,眸色罕见得冷厉异常,“若是时机已到,我等便起兵回京,以正大统。”   章玉鸣俯身盯着皇城舆图,指尖落在承天门要害,语气沉沉,“京中旧部时刻做好内应,便只待大军压境。”   “要让夏宗擎这乱臣贼子,尝尝被万箭穿心的滋味。”   “只是……”萧清娆缓缓开口,神色郑重,“此战不容有失,领兵主帅必须是谋略与威望皆具之人,方能稳定军心,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章玉鸣。   夏承宥沉默片刻,缓声开口,“不可。钰儿身怀有孕,战事难料,快则数月慢则数年,玉鸣若去,怕是赶不上钰儿生产,再者,钰儿也舍不得与他分开。”   章玉鸣心中百般纠结。   论家国大义,他有前世与夏宗擎的对战经验,又是统帅,领兵再合适不过。   可私心里,他万般不愿离开。   姜渔如今便时常腹中不适、夜里辗转难眠,往后月份渐大,苦楚只会更多,他怎么舍得留他一个双儿独自承受。   帐内一片沉寂。   秦钺率先打破沉默,主动请命,“不如让末将领兵,这数月跟随统领,已习得不少战法,定会竭尽全力。   三人未搭话,章玉鸣轻叹一声,正欲开口,内帐帘幕忽然被轻轻掀开。   姜渔披着件外衫,睡眼惺忪,发丝微乱,径直去角落抱了个蒲团,轻手轻脚走到章玉鸣身边。   蒲团落在章玉鸣身侧,他一言不发坐下来,安安静静靠着章玉鸣的胳膊。   案上摆着点心和茶水,谁都没有心思吃,姜渔随手拿起一块,慢慢嚼着,往章玉鸣胸前靠,看着并不很清醒的模样。   帐内众人的话语瞬间顿住,都看向他。   章玉鸣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不知方才的话被他听去多少,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章玉鸣柔声道,“怎么醒了?是不是我们太吵,吵醒你了?”   姜渔嚼完嘴里的点心,下巴一抬,章玉鸣便探了探杯壁,温度刚好,端了茶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才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着。”   其实是睁眼不见章玉鸣,心头瞬间慌了,听到外间声音才安心,索性出来寻他。   夏承宥和萧清娆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双儿这么一刻都离不了,肯定是不能让章玉鸣领兵的。   “这点心还挺好吃的。”像是没发现帐内的氛围,姜渔仰着脸跟章玉鸣说话。   “要再吃一块吗?”章玉鸣说着,已经把点心喂过去了,姜渔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好不好吃。”   “还不错。”章玉鸣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甜的东西,不过夫郎剩的可以吃。   “我说钰儿,当我们几个不存在呢?”萧清娆一开口,便是浓烈张扬的音色,沉闷的氛围去了大半,姜渔把点心推到她跟前,抱着章玉鸣的胳膊不放,“皇嫂也吃。”   “你这小双儿,粘人粘得紧,不如让玉鸣把你挂在腰上,时时带着。”   “皇嫂惯会打趣我,当初是谁疑心皇兄与楚二小姐有私情,一路杀到楚家,刚好撞上楚二小姐被一穷书生哄骗私奔,还顺势做了件好事呢。”他说完,伏在章玉鸣耳边偷笑。   萧清娆无奈摇头,惹不起这口齿伶俐的小双儿。   帐内沉闷的气氛,瞬间散了大半。   帐内只点了一盏烛火,火苗细柔,在帐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气氛好不容易转暖,几人不再提领兵战事,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低声聊着,语气轻缓。   姜渔乖乖靠在章玉鸣胸前,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眼敛去了眸中的困倦,眉眼显出几分温顺,连指尖都轻搭在章玉鸣臂弯里,安分又依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松快的劲头。   烛火轻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帐幕上。   帐外夜风轻拂,传来细碎风声,夏承宥轻叹一声,“钰儿也累了,此事明日再议,大家先歇息吧。”   几人颔首,起身告辞。   帐内只剩二人,姜渔依旧窝在章玉鸣怀里,一动不动。章玉鸣以为他睡熟,刚要轻手轻脚抱他回内帐,却见姜渔闭着的眼尾,缓缓滑下两道泪痕。   憋了一整晚的委屈与不舍,这便藏不住了。   “我舍不得你。”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6章   章玉鸣一时更不知说什么了,二人心中知晓,章玉鸣领兵是最为稳妥的。   只能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章玉鸣轻声叹气,姜渔靠在他肩头,鼻尖轻蹭着他的衣襟,眼眶通红,在一直俏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慢慢转身,屈膝坐在章玉鸣腿上,整个人裹进他怀里,额头抵着颈窝。   他想大气些,让章玉鸣去便去,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章玉鸣抹掉他眼角的眼泪,将人按在胸前,“夏宗擎此人狼子野心,不能任由他继续发展壮大,如今朝廷……”   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姜渔不想听这些,眼泪滴答落满他的衣襟,胸前一片湿濡,“我知道你的意思。”   什么家国大义他明白,只是觉得自己怀孕以来总被情绪左右,便瘪着嘴,用手背一把抹干眼泪,“你去吧,我会在家里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小渔……”   “只是,你自己在外面要当心,虽然你总说自己功夫好,不会出事,可我还是会担心你。至少为了我,你也要再小心些。”   章玉鸣看着他满是担忧的眼睛,一句话也答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   “谁家的双儿怀了身孕却没有夫君相陪,独守空帐。”章玉鸣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满是自责。   “就是我呗,还能有谁。”姜渔吸吸鼻子,眼泪已经止住了,“日后让皇兄给我封个大宅子,要地段好的,还有离皇宫近……”   “没影儿的事,就想着讨赏了。”章玉鸣无奈失笑,又感慨他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皇兄会答应我的。”   “皇兄疼你。”   “他根本不疼我。”姜渔反驳,嘴唇还抿着,“若是真疼我,就不让你去打仗了。”   章玉鸣听出来了,这双儿心里怨了,便劝他一句,“皇兄知道要伤心的。”   “不让他知道。”沾了泪水的衣裳有些凉,姜渔不愿意靠着他胸口了,于是慢慢挪了下,枕在他大腿上他,仰着头看他。   视线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下巴上。   夜里刚冒出来的胡茬,青郁郁一片。   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有点扎手,有点痒,又想到以后摸不到了,眼圈又红了一圈,却说起不着边际的话,“你长胡子了,不准亲我。”   “好。”章玉鸣应得干脆,手却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俯身在他唇上烙下一个吻。   姜渔一怔,破涕为笑,“你不听话。”   “我想亲。”   “就给你亲一次。”   夜深了,微有几分凉意,章玉鸣将人打横抱起,稳稳往内帐走,“我的夫郎,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轻轻将人放在榻上,章玉鸣虚俯在他身上,宽厚的手掌遮住他眉眼,轻柔缱绻的吻落在面颊、唇角。   姜渔忽然偏过头去,捂着肚子,凑到他耳畔小声耳语几句,章玉鸣摇头,“不行,忘记楚怀笙说的话了?”   “可是我想要你。”双儿的嗓音带着哽咽,仿佛若是不让他如愿,他就又要落下泪来,章玉鸣何尝不知他的意思,“你当我不想吗?”   “你根本就不想,你都好久没碰我了,肯定是嫌弃我,要么就是外头有人了!”   “又冤枉我。”章玉鸣牵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摸,“还冤枉它。”   滚烫的热度戳在柔软的掌心,姜渔身子一软,脸颊瞬间红透。   手臂一抬,紧紧搂住章玉鸣的脖子,主动仰头吻了上去。   情动之处,险些擦枪走火。   好在章玉鸣最后一刻清醒,慌忙扯过已经被蹂躏得凌乱的薄被,将人稳稳拢成一团,“别闹了小渔,再闹下去,我真要忍不住了,你可怜可怜我。”   “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软的硬的这人都不吃,姜渔挣扎几下没挣扎动弹,身上又难受得很,一时哭起来还真带了几分真情实感,抱着肚子哭。   “你只在乎孩子,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姜渔哽咽道,话说完,他又赶紧摸了摸肚子,在心里跟孩子道歉。   “胡说。”章玉鸣坐在床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平复下去几分,姜渔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手伸过来,扯开了他的衣裳,“你轻轻的不可以吗?”   “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章玉鸣语气发紧,上次姜渔动胎气险些将他吓死,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万一再有闪失,我怎么活?”   “那我自己来好不好?”姜渔出着主意,可怜巴巴的,“我自己扶着肚子,有一点难受就立刻停下。”   他以前,没有那么怕分离。   可一场宫难,让他和唯一的亲人分开了,甚至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就一辈子再也没有见到。   从前的章玉鸣也是,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目光就走了,一去不回。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格外害怕离别。   这次若是走,不止章玉鸣,夏承宥和萧清娆也会一同去往前线的,就又留他一个人了。   章玉鸣是拗不过他的,最终还是顺了他的心意,让他自己来。   这双儿没主动过,动作生疏又笨拙,折腾了好一阵子,两人都出了一身热汗,衣衫都湿透了。   两人汗涔涔抱在一起,姜渔喜欢这样肌肤相贴的感觉,像是不分你我。   素来最爱干净的人,此刻连章玉鸣要抱他去擦洗都不肯。   就这么抱着章玉鸣的腰,窝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天快亮。   姜渔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还留着余温。   他起身揉了揉眼,又摸了下微微鼓起的小腹,整理好衣衫,信步去找夏承宥。   夏承宥正在案前看军务,见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信件。   “钰儿?一大早过来做什么,不多睡会儿?”   姜渔走到案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语气平静,“让章玉鸣领兵去就是。”   夏承宥眉头一皱,看来昨日的事还是让这双儿知道了。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谁都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我不打算让玉鸣前去。”   “除了他,还有更好的人选吗?”姜渔看着夏承宥,眼神坚定,“论谋略,论勇武,论军心,我以为,没人比他更稳妥。”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夏承宥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章玉鸣是最好的人选,可他不能再让自己唯一的皇弟受尽委屈了。   “我夫君,我当然有信心。”姜渔姿态豁达。   “皇兄是怕你受委屈,若是玉鸣一走,你怀着身孕,还要日夜忧心,对你身子不利,对孩子也不好。”   “有什么委屈的。”姜渔抿了抿唇,又上前一步,摁住夏承宥的手腕,从桌案上找了张空白宣纸,“皇兄,你写。”   夏承宥不解,“写什么?”   “你写,若是这次打败了夏宗擎,就在京城赐我一座大宅子,地段要最好的。”他语调理所应当,顿了顿,又补充,“再给章玉鸣封个大官做做。”   夏承宥一时心头一疼,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姜渔泛红又执拗的眉眼,轻叹一声。   “别叹气啊,给你小气的皇兄。”姜渔见他不动,连连催促,“连座宅子都舍不得,平日里说些疼我的话,怕都是唬我。”   夏承宥轻敲了下他雪白的额头,半分力道都没用,终是落笔,一字一句,按照姜渔说的写。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行字,笔力千钧:钰儿所求,孤无不应。   姜渔凑过去看,嘴角终于扬了起来,看到末尾那行字,眼眶又重了几分。   他轻轻抱了抱夏承宥,满是担忧,“皇兄,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你又不会功夫,手无寸铁,随便一个小兵都能伤你,要时刻跟在皇嫂身边才行。”   夏承宥拍了拍他的背,颇有几分无奈,“钰儿放心,皇兄身边有暗卫,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到时一个人留在这儿,要……”   “皇兄不用担心我。”姜渔不听他唠叨,小心翼翼把只写了一行字的空白宣纸揣进怀里,这便走了,高高兴兴去找章玉鸣。   看着他的背影,夏承宥无奈失笑,又实在满心愧疚。   自那以后,几人商议军机,便再不避着姜渔。   帐外的树叶随风轻晃,帐内众人围坐沙盘旁,商讨战事。姜渔每天都抱着蒲团,安静坐在章玉鸣身边,案上的点心,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困了,就倚在章玉鸣腿上,闭着眼打个小盹,睡得安稳又踏实。   他们商议行军路线,姜渔也趴过去看标了重点的行军图;说到粮草调配,他在一旁不时插句嘴;谈及作战部署,就半分听不懂了,靠在章玉鸣肩头,哈欠连连,打个小盹。   一连商议了好几日,最终定下,五月十二,便领兵出发。   算下来,离出发,只剩三天了。   这三天,帐内成了两人的小天地。   他们几乎不出帐,就这般窝在一起,每日说着什么,大半时候都是姜渔在说。章玉鸣捻了樱桃或酸口的杏子,喂到他嘴边。姜渔有时会靠在他怀里,念叨着孩子出生后要取的名字,说着日后宅院里要种的花花草草,眉眼间满是憧憬。   他脸上一直挂着笑,看起来开开心心的,并没有几分离别的伤感。   就连临别那天,也是如此。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夜色依旧浓重,帐外只有零星的灯火,章玉鸣等人本想趁着天未亮,悄悄动身。他们都怕惊醒姜渔,看他泪眼婆娑,就舍不得走了。   可他刚一翻身,身边的姜渔也醒了。   跟着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章玉鸣轻声哄他,让他再睡一会儿,姜渔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要走了?”他道,章玉鸣没办法瞒他,只点点头。   姜渔打了个哈欠,看章玉鸣一声不吭地穿戴铠甲,自己也拿过一旁的衣物穿好,整理好衣襟,走到章玉鸣面前,仰着头看他。   没忽略章玉鸣眼底泛红的沉重,姜渔反倒笑了,“我醒了,你别偷偷走。”   章玉鸣心头一酸,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比起姜渔,他反而更像那个舍不得的。   姜渔在他怀里轻轻推了推,认真叮嘱他,“你到了战场,不准逞能,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要是受了伤,或者迟迟不回来,我就带着孩子改嫁,再也不等你了,说到做到。”   “还有,皇兄也交给你了,从前说过的,皇兄不善武艺,你得保护他。”   来来回回几句话,这几天已经重复过许多变了,章玉鸣不厌其烦地应他,手臂环得更紧,“好,我都答应你,护好自己,护好皇兄,早日回来陪你和孩子。”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出营帐。天边泛起微光,晨雾薄薄笼罩着军营,夏承宥、萧清娆等人早已整装待发,看到姜渔出来,众人都有一瞬的惊讶,没想到他会醒得这般早。   姜渔先转身走到夏承宥面前,故作轻松道,“皇兄,可别忘了答应我的大宅子。”   一句话,就让临行凝重的气氛缓了许多,“钰儿放心,皇兄断不能忘。”   姜渔满意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玉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把玉佩塞进夏承宥掌心,语气认真,“这个给你。”   “虽然你也有,可阿爹最疼我,现在给你,阿爹一定会连着我的份,一起庇佑你,让你平平安安的。”   夏承宥握着玉佩,指尖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好姜渔也不理他了,转而看向萧清娆。   萧清娆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没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笑着默默张开双臂。   姜渔快步走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皇嫂,你也好好的。”   “放心吧。”   晨光微亮,号角声起。   几人翻身上马,朝着姜渔挥了挥手,随即策马前行。马蹄声渐远,姜渔站在军营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   他站在原地,许久挪不开步伐,直到终于缓过神来,再也看不到人影,才慢慢收视线,脸上的笑,也跟着落了下去。   大军一路前行,军纪严明,行进有序。   走了几日,前方忽然传来探报。   “殿下、统领,前方便是天堑,地势陡峭,山路狭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两侧皆是悬崖,十分凶险,极易遭遇埋伏。”   章玉鸣勒住马缰,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山峦叠嶂,峭壁如刀削般直立,山间小道蜿蜒崎岖,隐在云雾之中,往下望去,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众人早已提前商议过应对之策,为保万无一失,章玉鸣声音沉稳有力,朗声传令,“派一小队即刻先行探路,逐段排查埋伏,确认安全后,大军再依次前行。”   “步兵牵马缓行,粮草押运队伍居中,前后皆有护卫,不得慌乱,不得拥挤,务必保证全员安全。”   “遵令!”   将士们齐声应和,立刻按照指令行动。   前锋士兵手持兵器,小心翼翼攀着山石前行,一步步探查。   后面的大军紧随其后,速度极其缓慢。   山路湿滑,又窄又陡,将士们相互搀扶,相互照应,一路有惊无险。   夏承宥坐在马背上,并不干涉太多军务,全然信任章玉鸣,一切听其调度。   整整走了两天一夜,大军才全员通过这处天堑,无一人伤亡。   走出天堑,前方地势渐渐开阔,平坦的大路延伸向远方,章玉鸣再次传令,眸中锐利如光,“整队,加速行军!”   大军休整片刻,再次启程,一路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而留守的军营里,大半将士都已出征,只留下贺崇山带领几千精兵,专门守护姜渔的安危,日夜轮岗。   帐外的风轻轻吹着,草木摇曳,少了往日练兵的喧闹,多了几分冷清。姜渔一个人留在帐中,日子过得不算差,却终究少了些什么。   他素来不是娇气的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每天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厨娘们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滋补的汤羹、可口的饭菜,样样齐全,他也都乖乖吃完,从不挑剔。   脸上时常挂着笑,可大家都知道,并不是往日那般明媚无忧的笑了,总带着几分落寞。   有时躺在帐外的躺椅上,望着东边的方向,一躺就是一整天。   侍从们看在眼里,心里也担忧,却不敢上前打扰,更不敢挑明,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尽心照料。   贺崇山年纪不大,性子爽朗跳脱,倒是时时过来看他,偶尔也会逗他几句,姜渔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看,然后扯出一抹笑,搞得贺崇山总悻悻而去。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贺崇山又凑了过来,挠着头问,“小殿下,你想听故事吗?”   姜渔闭目养神,语气懒懒的,“不会又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抢亲的故事吧?都听腻了。”   “是这个故事不假,可我还没跟你说结局呢,结局保证你想不到。”贺崇山一脸神秘。   “老掉牙的故事,还能如何?无非是那公子了小姐,两人和和美美,儿女双全,白头到老罢了。”   “非也非也。”贺崇山卖着关子,半晌不开口,姜渔抬眸乜他一眼,他嘿嘿一笑,露出几分馋样,“殿下,你之前的肉干还有吗?”   “彩云。”姜渔无奈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彩云笑着转身,去帐内拿肉干了。   “嘴这么馋,是怎么想到来军营吃苦的?”姜渔微微挑眉,据他所知,贺崇山家世优渥,留在京城做纨绔子弟,日子岂不是更舒坦。   “这就说来话长了。”贺崇山接过肉干,吃得津津有味,这才打开话匣子,“我爹让我来的,他说虽然我们一家被困京城,不得已应付夏宗擎,可他心里是支持殿下的,送我来给殿下表忠心。”   姜渔看他吃的正香,嘴里也叼一根肉干,“也不送个聪明些的来。”   贺崇山垮起脸,“殿下,我是我们家独苗。”   言下之意,贺大人大概也想送个聪明些的,没有其他选择了。   姜渔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也不再故意逗他,好奇追问,“你说帮你兄弟抢亲,总不能最后被你捡漏了吧?”   “那肯定不是,咱不是那样的人。”贺崇山吃了肉干又顺手去摸他的点心吃,“哎呦,殿下你大胆猜,结局你绝对想不到的。”   姜渔怀孕后本就容易犯困,脑子也不如从前灵光,前前后后猜了好几次,都没猜对,说什么都不肯再猜了。   “就猜最后一次,行不行?”贺崇山还想卖关子,觉得直接说就没惊喜了。   “你不说,就把吃我的点心都吐出来。”姜渔故作威胁。   “别别别,我说,我这就说。”贺崇山赶紧服软,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熟人才压低声音,一脸促狭。   “我是跟秦钺去抢亲的,他说看上了楚家三小姐,我还纳闷楚家哪里来的三小姐,到了地方才知道,他要抢的是楚家三少楚怀笙!我俩把楚大夫绑回秦府,秦钺把人藏在屋里养了两天,都没发现是个男子,楚家上下都快找疯了,最后才在秦府找到人,秦钺被他家老爷子好一顿揍,皮开肉绽的!”   那时他们才七八岁,可是闯了大祸。   “合着就你没挨打?”姜渔忍不住笑了。   “我怎么没挨打!”提起这事贺崇山就跳脚,“秦钺那混蛋,他说他要抢的人是楚三小姐,是我让他抢楚怀笙的,我爹也把我揍了一顿!要不是因为我的独苗,说不定都被他打死!”   他说着,心有余悸的揉了把自己的屁股,儿时的记忆不甚清晰,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一顿家法有多疼了。   这番话,把一旁的彩云逗得直笑,姜渔也忍俊不禁。彩云端上茶水,看着姜渔难得展露笑颜,心里对贺崇山满是感激,“贺副将,您这口才,比茶楼的说书先生还要好!”   “那是自然。”贺崇山扬了扬下巴,又笑着说,“等日后天下太平,回了京城,我就开一间茶楼。”   “做说书先生吗?”彩云惊讶。   “你这小丫头!”贺崇山咬牙,“当然是做老板!”   “我也当是你没过够说书先生的瘾,要亲自体验一把呢。”姜渔勾唇,“想来若是真去做了说书先生,贺大人的第二顿家法,也好伺候上了。”   贺崇山又是屁股一疼。   时光缓缓流逝,近一月的日夜兼程,大军终于抵达京城百里之外的开阔地带。   “传令,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严防探子。”   旷野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章玉鸣翻身下马,望着远处京城的轮廓,眼神凝重。   夏承宥经过一月奔波,神色略显苍白,顾不上皇室仪态,寻了处平整之地坐下,沉声道,“消息应当传进他们耳朵里了。”   “依殿下之见,他是否胆敢主动出击?”章玉鸣与他同坐一处。   “若是两年前,他或许还有这份胆量。”夏承宥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可如今,他民心尽失,兵力匮乏,早已有心无力,恐怕只敢闭门死守。”   果然,没过多久,大军抵达的消息,便快马加鞭传入了皇城。   皇宫大殿内,檀香袅袅,夏宗擎听着探子的回报,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瓷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阴鸷与狠戾取代。   夏承宥这个小儿,蛰伏数年,终究还是带着大军打回来了。   他转身望向殿外,六月的御花园繁花似锦,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夏宗擎冷声下令,“传令下去,紧闭京城四门,全城戒严,加强城防,备好弓弩滚石,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   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决,一触即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7章   微风习习,主营帐外已敲过三更。   章玉鸣立在沙盘前,指尖稳稳点住京城三面城墙,只在南面留了块空着的防区。   “围而不打,三面合围。”   他声音沉哑,连日熬夜让眼底泛着红,却字字清晰。   “秦钺,你领一万主力围西墙,专守叛军运粮之道。”   秦钺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寡言只出一个字,“是。”   “魏谦,你带八千轻骑围东墙,日夜巡逻,防夏宗擎突围求援。”   魏谦拱手领命,眉眼锐利,“末将定严防死守,不放一人一骑出京。”   章玉鸣指尖移过沙盘上的皇宫标记,顿了顿,“殿下驻主营北帐,我留一万亲兵护驾,楚大夫随殿下同行,随时处理伤患。”   坐于主位的夏承宥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守在夏承宥身旁的萧清娆,一身劲装未卸,抬眸笑道,“玉鸣放心,我与亲兵同守,若有刺客夜袭,看我不挑了他们的窝。”   章玉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沙盘南面的空区,“南门留一千残兵,装作防守薄弱,引夏宗擎误以为那是唯一生路。”   而他,则带兵密守南门。   副将们齐声应和,帐内气氛沉肃。   待众人退去,主营只剩章玉鸣与夏承宥。   夏承宥递过一杯热茶,缓声而道,“已过半月,钰儿那边来信,说他身子安稳,只常常望着京城方向发呆。”   章玉鸣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瓷壁,眼底掠过一抹柔和,“离别之时,只是佯装坚强罢了。”   分别这一个半月,他身子应当更重了些,真是辛苦他的夫郎了。   沉默片刻,章玉鸣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只是这围城战,最消磨人。叛军粮少却兵多,禁卫军虽怨声载道,却因夏宗擎督战,实力不可小觑。”   “我预估,恐怕须得耗上一月有余,才能消耗尽他的粮草,乱他军心。”   夏承宥轻叹一声,指尖叩了叩桌案,“我不催你,为了钰儿,也需先保重自身才好。。”   “臣明白。”   夜色更深,主营外的岗哨灯火绵延成线,映着京城漆黑的轮廓。   ——   攻城战的第一声鼓,敲在第六日的清晨。   章玉鸣一身战甲,立于阵前,长枪斜指正阳门方向,声音穿透晨雾,“正阳门是京城正门,夏宗擎必派重兵把守。今日首攻,意在耗敌,非破城!”   战鼓擂响,万箭齐发。   攻城士兵推着冲车、架着云梯,朝着正阳门冲去。   城楼上的禁卫军果然早有准备,滚木重石倾泻而下,热油顺着城墙缝隙泼洒,砸在云梯上,引燃了攀爬的士兵。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落在城下的青石地上,一层覆一层。   秦钺在西墙看到伤亡数字,策马冲到阵前,沉声禀报,言简意赅,“统领,首战伤亡三百,云梯部队折损近半,城楼守军依旧密集。”   章玉鸣目光紧锁城门,眉头微蹙,却没有下令停止攻城,只道,“继续攻。每半个时辰换一批兵士,轮着来,不让叛军有片刻喘息!”   他自己则提枪上马,冲到最前,长枪挥出,直刺两名爬上云梯的叛军,银甲上溅了血点,却依旧稳如磐石。   “杀!”   将士们见主将身先士卒,士气暴涨,一波波冲锋,却始终被挡在城门之外。   一日下来,攻城战停于暮色。   主营帐内,烛火摇曳,案上摆着伤亡名册。   魏谦捏着名册,眉头紧锁,“统领,这五日强攻,我军伤亡已过两千,叛军虽也折损不少,可正阳门依旧纹丝不动。”   “再这样打下去,不等破城,我军先被耗垮了。”   都是朝夕相处的将士,这般折损下去,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章玉鸣坐在案前,面容沉静,声音疲惫却坚定,“阵亡将士尸体妥善安置,家属遗孤给抚恤金;伤兵亦要重视,及时医治,按月给口粮银钱,不能让他们寒心。”   “末将明白。”魏谦沉沉应下,面色未缓。   章玉鸣看他一眼,“叛军比我们更累。”   “禁卫军轮流值守,日夜不得休息,城内粮道被断,早已出现恐慌,他们只是被夏宗擎硬逼着死撑。”   “继续按此节奏,日夜强攻,不给他们合眼的机会。”   魏谦抱拳,“是!”   接下来的十余日,攻城战已经成了常态。   天亮攻城,夜里也不歇。   章玉鸣几乎不眠不休,白日坐镇阵前指挥攻城,夜里与秦钺、魏谦等人复盘战况,商议下一步部署。   副将们看在眼里,纷纷劝他歇息。   “统领,您已三日未合眼,稍歇片刻吧。”秦钺紧盯他眼下青灰,忍不住道。   魏谦也道,“战事胶着,不差这一时半刻。”   章玉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再坚持几日,等他们粮草见底,士气必崩。”   届时他才敢安心歇息。   与此同时,靖州府的密信,一封封送到主营。   字迹格外清晰,却十分陌生:   【小殿下近日胎气安稳,唯夜间多梦,常唤统领名字。】   章玉鸣握着那封信,隐隐有些失望,这双儿总托旁人来信,自己却半字不写,不知是何意?   指尖反复摩挲着这几行字,章玉鸣眼底的凌厉褪去几分,只剩一丝牵挂。   他随后提笔回信:   【战事胶着,然我军士气正盛,夏宗擎已焦头烂额。勿念,我必平安归来。】   留守的日子,比战场上更显漫长。   姜渔每天都在等章玉鸣的回信。   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然完全显怀,行动间有些不便,腿脚也开始浮肿了,多数时间只能在榻上度过,日子无聊又冗长。   帐外难得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六月的靖州草木葱茏,绿意盎然,雨滴打在帐顶,滴答作响,并不喧杂。   “夫郎!有信来了!”彩云高兴地托着两封信件回来,姜渔眼里倏地亮了起来,“快,拿来我瞧瞧!”   急忙拆开两封信件,看到夏承宥的信,姜渔唇边勾起,又在看到章玉鸣那寥寥两句时,唇瓣微微抿起。   几个侍从也好奇信中内容,纷纷问他,信中写了什么。   “皇兄说,距离我的大宅子,又近了一大步。”   彩云捂嘴轻笑,“那感情好!相信不日统领他们就能归来了。”   “统领呢?统领没跟您说什么吗?”   “那根木头。”姜渔气闷地把信件拍在桌案上,“京城与靖州,相距数百里,十几日的路程才堪堪能寄来一封信件,他竟只写短短两行,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彩云:“……”   其他侍从:“……”   这统领大人是知道怎么惹人生气的。   “或许是统领大人太忙了?”彩云小心翼翼道。   “你不必替他解释。”姜渔了解章玉鸣这人的脾性,其实并不生气,只是恼他木讷。   嘴这样笨,该他讨不到夫郎才对。   彩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回话了。   看完信,姜渔把章玉鸣的信单独放在旁,已经攒了几封,等他回来一同找他算账。   京城,郊外。   第二十一天夜里,月色被云层遮住。   萧清娆一身劲装,带着三千死士,悄悄绕到玄武门后方。   此处是京城内城的粮仓所在,也是夏宗擎最后的粮草储备点,防守却远比正阳门薄弱。   “按计划行事!”   萧清娆一声令下,死士们如鬼魅般窜出,朝着玄武门的岗哨扑去。   刀光闪过,几声闷响,守岗的校尉与士兵瞬间被解决。   内应看到信号,立刻上前打开了城门内侧的机关。   “吱呀”一声。   玄武门缓缓敞开,萧清娆率领死士,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杀!”   城内的禁卫军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   萧清娆长枪一挥,挑翻两名阻拦的士兵,厉声喝道,“禁卫军听着!夏宗擎谋逆篡位,逼你们送死!如今官军已破玄武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她的声音传遍街巷,禁卫军本就心怀怨怼,闻言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萧清娆勾唇一笑,率部下直扑内城粮仓,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火油。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   浓烟滚滚,粮食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驻守粮仓的叛军慌作一团,想要灭火,却被死士斩杀殆尽。   “粮草烧了!完!全完了”   消息传到正阳门,夏宗擎正在督战,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不可能!玄武门守着两万禁卫军,怎么会破?!”   他身边的副将颤声道,“王爷,是萧清娆!她率死士突袭玄武门,禁卫军倒戈,粮仓已被焚毁……”   夏宗擎猛地拔出长剑,砍翻身边的报信兵,嘶吼道,“废物!都是废物!赶快给本王调兵回援!”   “萧清娆……”   他喃喃自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当年就是这个女人,托着刚生产完的身躯,把夏承宥那小儿从他面前救走了,如今还是她!   真是该死!   此时,禁卫军已军心崩溃。   听到粮草被烧的消息,守城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朝着城外投降。   百姓们也不甘落后,章玉鸣早已派人在百姓中传播近日有战事的消息,所以他们早早都躲了起来。   苦夏宗擎暴政久已,如今听闻太子殿下攻破城门,纷纷拿起棍棒、石头,阻拦叛军的调动,甚至有人主动跑到官军阵营,报告叛军的动向。   章玉鸣在阵前看到玄武门方向的火光,知道他们的计划成了。他与夏承宥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锐利。   “总攻!破正阳门!”   他长枪一挥,声震四野。   攻城士兵士气暴涨,口中高喝,终于冲破了城门的防御。   “冲啊!”   大军涌入城内,与萧清娆的部队在正阳门汇合。   “玉鸣!”萧清娆策马走到章玉鸣面前,双方碰拳,萧清娆笑得张扬,“玄武门已破,粮仓焚毁,叛军军心溃散,城内百姓皆愿归附!”   章玉鸣点头,语气带笑,朗声吩咐,“好。魏谦,你领一万兵,安抚城内百姓,不许伤人夺物,若有违背者,格杀勿论。”   “秦钺,你带五千兵,封锁京城各门,不许叛军溃逃!”   “是!”   两人领命,立刻带队行动。   章玉鸣则带着主力,朝着皇宫方向挺进。   夏承宥在亲兵的护卫下,也随军入城,站在宫门外,望着城内的局势,眼中翻涌着无尽情绪,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身旁的章玉鸣,“多亏了你。”   章玉鸣并不居功,“皇兄安心,此战,非玉鸣之功,是数万将士奋勇搏杀的结果。”   “好了。”夏承宥难掩疲惫,却兴致勃勃,“你居首功。”   章玉鸣一笑,不再多言。   第三十二日,大军将皇宫团团围住。   章玉鸣没有下令强攻,而是三面围死,只留南面宫门虚设。   他要引夏宗擎主动突围,再将其截杀。   果然,夏宗擎在皇宫内被围了几日,水粮渐少,亲信也开始倒戈。   他看着外面的官军,焦躁不已,却迟迟不敢突围。   南面宫门的“破绽”,让他生出了一丝侥幸。   夏宗擎召集剩余的几百亲信,提着长剑,红着眼睛道,“跟我冲南门!杀出一条生路!”   他多少知道此处或许有埋伏,可已无路可走。   第三十五日清晨,南面宫门突然大开。   夏宗擎带着几百亲信,嘶吼着冲了出来。   “杀!”   章玉鸣早已在南面设下埋伏,见叛军突围,立刻下令合围。   “夏宗擎,你谋逆篡位,祸乱朝纲,今日已是穷途末路,如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章玉鸣身披银甲,立于阵前,声音威严。   “你就是章玉鸣。”夏宗擎红着眼,目光愤恨,这些时日时常听到章玉鸣的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夏承宥那小儿,倒是得几分上天眷顾。”   “殿下本是正统,乃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我不甘心!这江山本该是我的!我也是夏氏子!”   他嘶吼一声,挥剑直刺章玉鸣咽喉,招式狠辣,却不堪一击。   章玉鸣侧身避开,长剑反击,不过三招,便挑飞了夏宗擎的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噗通!”   几名士兵上前,将夏宗擎五花大绑,按倒在地。   尘埃落定。   夏承宥从隐身处缓步走到他面前,“夏宗擎,你谋逆作乱,屠戮朝臣,搜刮民脂,恶事做尽,夏氏一族,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夏宗擎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却动弹不得,   “我呸!你当先皇是什么好东西?你骨子里流了他的血!必遭天谴!”   章玉鸣收剑,沉声下令,“将夏宗擎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其党羽尽数捉拿,从严处置!”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天。   京城平定,硝烟散去。   夏承宥留在京城处理残局,筹备登基事宜,章玉鸣却一刻也不愿多留,独自一人快马加鞭,踏上赶回靖州的路。   他不能错过他们孩子的出世,按照月份来算,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紧赶回去,还能多陪他几日。   奔马狂奔,归心似箭。   归期,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姜渔的主帐周围,隐匿着众多护卫兵士,贺崇山也宿在不远处军帐,时刻守护着姜渔的安危。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勒马的嘶鸣划破静谧,守卫兵士正要厉声呵止,定睛一看,竟是数月未见的章玉鸣,连忙躬身行礼,“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战事可还顺利?”   章玉鸣翻身下马,一身风尘,“叛贼已伏诛。”   说罢,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迫不及待朝着主帐走去。   姜渔孕肚渐大,彩云便宿在外帐,随时照料,此刻正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章玉鸣,还以为是梦境,连忙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一脸惊喜,忍不住低呼,“统领!”   章玉鸣抬手示意她噤声,脚步放轻,语气柔和,“夫郎呢,睡下了吗?”   “今夜早早便歇了,晚饭时还念叨着您何时归来,没想到您这就回来了。”彩云难掩激动,连忙吩咐下人去备热水与饭菜,话音未落,章玉鸣已脱下外袍,轻手轻脚走进内帐。   帐内静谧无声,唯有姜渔清浅的呼吸声缓缓传来,章玉鸣悬了数月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回实处。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抬眸望去,浓眉紧蹙。   八个月的孕肚,将薄被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姜渔背对着外侧而眠,许是肚子太重,卧着不适,无法蜷缩身子,只能尽力侧躺,两腿之间夹着一个软枕,手心轻轻捂在胸口,眉尾微微耷拉着,睡得并不安稳,带着几分孕期的委屈。   有些可怜,又流露出几分乖巧。   奔波数日,身上满是风尘与汗味,章玉鸣怕惊扰了他,只静静看了片刻,便不舍得收回目光,转身轻声走出,先去洗净一身污秽,再回来好好抱着他的夫郎,踏踏实实歇上一觉。   他刚转身离去,姜渔便在梦中嘟哝了一句,缓缓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孕肚挤压着五脏六腑,他每晚都要起夜数次,早已习惯。彩云在外帐点上烛火,听得动静,轻声唤道,“小殿下,您醒了吗?”   “嗯。”姜渔轻轻答了句,陇上外衣就往外走,要去如厕,彩云过来扶着他,眉眼的欢喜还没来及消下去。   “怎么高兴的?”姜渔忍不住侧目。   彩云看他迷茫的神情,想着他待会儿便能见到章玉鸣,便想留个惊喜,只笑着道,“奴婢晚间吃了个甜桃,滋味极好,可甜了呢。”   姜渔笑她还是孩童心性,吃个甜桃能高兴这般久。   净了手,姜渔打算重新歇息,再入内帐,总觉得帐内气息与往日不同,却又说不出何处异样,只扶着酸胀的腰侧,蹑手蹑脚回到床边。   短短几步路,便累得他轻喘一口气,缓缓坐下,彩云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都快子时了,小殿下喝口水,尽快歇息吧。”   “嗯,你也去休息吧。”姜渔道,彩云躬身退下。   躺了片刻,却毫无睡意,孕期的酸胀与思念让他辗转难眠,忽然听得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缓缓撑着身子想要起身。   刚坐起身,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烛火摇曳,映得那人面容愈发清晰。   章玉鸣同样没想到他醒着,一时怔住。   不过数月未见,这双儿原本清瘦的身子,被一个圆隆硕大的孕肚撑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坠在身前,将宽松的雪白亵衣顶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他此刻正微微躬着腰,一手死死托着后腰,指节都泛了白,另一手虚拢在肚腹下方,动作看着近乎笨拙,稍一动,便忍不住轻喘一声。。   内帐光线昏暗,章玉鸣仍旧能够清晰看见,自家夫郎眉眼间掩不住的酸胀疲惫。   章玉鸣喉间猛地一涩,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还是姜渔不敢确定地喊他一声,他才似终于回过神来。   “是我。”他哑声道。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章玉鸣快步走到床前,将尚未缓过神来的人轻轻拥进怀里,“为夫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姜渔才有几分他真的回来了的实感,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下,他手指紧紧攥着章玉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带着哭腔骂他,“混蛋!”   姜渔原本想的是,等人回来,要好好骂他一顿的,怪他写信只托寥寥几笔,这人真到自己跟前了,嗓子就跟堵住一样,根本说不出别的话。   “辛苦我们小渔了。”章玉鸣拍着他的背,唤了彩云来掌了灯,烛光亮起,他才将姜渔的模样看得真切,心头的疼惜愈发浓烈。   脚踝从裤脚露出一小截,肿得圆润,一双脚也是,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眼底的青黑浓重比他也有过之无不及,一看便是无数个难眠夜晚熬出来的,往日里灵动的眉眼不见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他归来之前,也曾在脑海中想象过如今的夫郎是何模样,真见到了,只觉得心脏钝钝的疼。   他放开了姜渔,手指有些颤抖,想摸一摸他的肚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姜渔眼尾发红,自然瞧清楚了他眼里的愧疚,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怎的,出去三个月,嫌我了?”   “怎会。”章玉鸣轻声道,轻轻贴上那片温热,指尖刚触到,便感受到腹中胎儿轻轻一动,隔着肚皮,传来微弱却鲜活的力道。   二人都感受到了,姜渔也伸手摸了摸,埋怨道,“这小家伙,肯定是想你了,我平日里摸他,他都不动的。”   “只有他想我吗?”章玉鸣抚着他越发圆润的脸颊,心口发软,“夫郎想不想?”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8章   “我很想,每天都想,想你想得都睡不着。”姜渔说得格外诚实,软乎乎往他身上一靠,连嗓音都变得格外甜腻,摸着肚子委屈起来,“他还闹我,我只要一念叨你,他就踢我。”   章玉鸣一时间被那柔软的嗓音甜得有点找不到北,他从未见过这般黏人温顺的姜渔,想找个人问问,一转头彩云早走了。   分别数月,他夫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了?莫不是被人掉包了不成?   “你怎么不说话?”听不到他应声,姜渔眼底的委屈更重了些,眼尾微微垂落,眼看就要红了眼。章玉鸣连忙开口哄他,“他在你肚子里,想来是你一想我,他也知道,在替我安慰你呢。”   “可是他踢得我浑身疼。”这三个月是重生以来最难熬的岁月了,姜渔怎么可能不委屈,好不容易再见到章玉鸣,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说尽,“我肚子原本只这般大,被他撑得这般大。”   他伸手认真比划着,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抱怨。章玉鸣只静静看着,掌心时不时轻轻覆在他腹上,感受着那细微的胎动。   待到姜渔说累了,又往他胸口一靠,声音软了下来,“不过大夫都说,他很乖了,是他们见过最安分的孩子。”   “随我。”   章玉鸣倚在床头,垂眸望着怀里兴致勃勃的人,嗓音低沉笃定。   这二字一落,姜渔当即翻了个白眼,哼道,“好的随你,不好的便随我是吧?”   “就老实这点随我就好,其余的,都随你。”章玉鸣思忖着,最好是个双儿,跟稚儿一样。   姜渔怀孕这几个月,二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稚儿,怕提了难免心中遗憾。   “你老实?”姜渔认为自己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章玉鸣,别欺负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我回头问大哥一句,就知道你到底老不老实了。”   章玉鸣揽着他缓缓躺下,怀中人安稳在侧,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闭目养神。   “随你问。”   连日里没日没夜地赶路,彼时只凭着一股念想撑着,如今一放松,浑身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姜渔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烛火渐渐燃尽,帐内只余一点朦胧清辉。   起初章玉鸣还能勉强应和几声,到后来只余一个单字,再到最后,便彻底没了声响,只有手掌仍习惯性地落在他身上,轻轻拍着。   打了个哈欠,姜渔从男人怀里慢吞吞转过身,才发现身旁的人早已熟睡。   章玉鸣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更紧地按了按,含糊不清地敷衍,“嗯,夫郎最好。”   姜渔嘴角轻轻弯起,也乖乖闭上眼。   时隔三月,身旁又有了熟悉的温度,终于有人陪着他了。   这一觉,两人一直酣睡到正午。   帐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日头透过薄帐洒进暖黄的光,两人相拥卧在榻上,睡得沉实。章玉鸣松松揽着姜渔的腰,额头相抵,发丝缠在一起,连呼吸都交绕相融。   白日里的喧嚣被尽数隔在帐外,侍从在外候着,忍不住轻声问彩云,“彩云姐姐,要不要唤小殿下起身?”   “不必,让他们多睡会儿。”彩云温声叮嘱,“小厨房的饭菜一直温着,等小殿下醒了自然会传。”   “好。”   又过了片刻,榻上一人率先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姜渔先是一惊,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了下来。   “原来不是梦……”他低喃道,指尖轻轻触在章玉鸣的下巴,只觉他清瘦了不少,脸色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想来真是为了赶回来见他,日夜兼程,连夜奔波。   “再不回来,我都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姜渔小声说着,语调充满委屈,重新趴在他胸口,闭着眼又小憩了片刻。   回笼觉并不长,夜里本就睡足了,再睁眼时,两人都已清醒。   章玉鸣也是刚醒,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柔和。姜渔自然地想要起身拉开床帐,忽的胸前一阵刺痛,眉头猛地皱起,闷哼一声。   “怎么了?”章玉鸣立刻坐起身,神色紧张。   “胸口疼。”他沉闷道,没了起身的力气,干脆重新靠回去,手指捂在涨得发紧的地方,呼吸都有些滞涩起来。   “我去请大夫。”章玉鸣脸色一沉,说着就要下床穿衣,姜渔轻轻拉住他,面上染了薄红,“大夫知道的,不是什么大事。”   “可你这般难受。”章玉鸣话刚落,姜渔又是一声闷哼,难受得眼睛都闭了起来,小喘了几口气微微平复了下,望着章玉鸣,低声解释,“是因为月份大了,所以胸口有些涨,揉揉就好了。”   “为夫来?”章玉鸣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从前只听说过女子怀孕会涨,倒是不知道双儿也会。   “你会吗?”姜渔不太放心地看着他,十分狐疑。   章玉鸣亲亲他鬓边的碎发,“这还需要会不会?不是上手就会吗?”   姜渔脸瞬间更红了,给了章玉鸣一个巴掌,拍在他肩上,恼了。   “你个混蛋在想什么!这是要讲究手法的,不然会越揉越重。”   “往日都是谁帮你揉的?彩云吗?”章玉鸣心头微紧,连声认错,“让她先帮你缓一缓,为夫这就去学。”   “我自己来。”他道。   这般私密之事,姜渔本就不好意思让旁人经手,只跟着大夫学了些简单手法自行纾解。可章玉鸣就在一旁看着,他总觉得不自在,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照着往日的手法慢慢揉着。   可那酸胀非但没缓解,反而愈发僵硬,堵得他又疼又难受,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还是请大夫来瞧瞧。”章玉鸣实在看不得他这般难受,语气有些急切,姜渔忙又扯住他,“不用,你喊大夫来也没有别的方法。”   “那就这样难受着吗?”   “其实……”姜渔看向章玉鸣薄薄的唇瓣,耳根红得发烫,迟疑着将人拉到身边,小声道,“那你帮我……”   那股刺胀的疼渐渐散去,堵在胸口的滞涩终于被一点点疏解开,胸前瞬间松快了许多。   姜渔无力地靠在章玉鸣肩头,鼻尖红红的,湿哒哒的睫毛垂落,刚才疼出的薄汗沾在鬓角,被章玉鸣一点点拭去。   “还疼吗?”章玉鸣声音哑得厉害,他还是第一次不带欲念亲他那处,总担心力气太重了弄疼对方,又怕轻了疏解不开,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心道应当是疏通了。   姜渔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有些无力,“不疼了。”   章玉鸣这才彻底放下心,一手护着他沉坠的腹间,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往日里总这样疼吗?”   “还好,有时重些,多数时候忍忍就过去了。”姜渔道。   等那阵疼意彻底散去,姜渔缓过神,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起来。   章玉鸣失笑,“起吧,宝宝饿了,宝宝的阿爹,想必更饿”   二人起身传了饭菜,一桌温热的午饭摆在案上。   姜渔吃得香甜,章玉鸣却一直默默看着他,忽而轻声问,“你怎的不问我,战场上的事?”   姜渔闻言抬头冲他得意一笑,语气里满是笃定,“这还用问?我知道我家男人,是最勇猛的,定然不会有事。”   章玉鸣心头一暖,盛一碗汤放在他左手边,忍不住笑,“你对我,还是这般有信心。”   “自然。”姜渔扬着下巴,瞅他一眼又去吃饭。   月份大了,饭量也跟着见长,一日巴不得多吃上几顿才好。   吃到一半,姜渔忽然停下筷子,抬眸看向章玉鸣,“皇兄皇嫂他们何时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牵挂,分别许久,心中难免还是惦念的。   章玉鸣见他只捡些青菜吃,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蹄筋肉放进他碗里,温声道,“他们暂不回营,留在京城,着手筹备登基事宜。”   姜渔眼里漾开笑意,点了点头,“也好,大事要紧。等一切安稳,我们便能团聚了。”说罢,又补一句,“我的大宅子,也有着落了。”   用过午饭,大夫按例前来请脉,诊过之后只说脉象平稳,一切安好。章玉鸣趁机送大夫出去,低声仔细请教着舒缓手法,听得认真,细细记在心里。   等他回到帐内时,只见姜渔正歪靠在软榻上,模样惬意得很。   八个月大的孕肚圆滚滚的,他直接将一碟点心搁在上面,把肚子当了小桌案,慢悠悠吃着。吃了几块不想动了,又换了一碟瓜子放上,低头嗑得津津有味。   章玉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只觉这人愈发可爱得不像话。   姜渔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眼瞪他,“你笑什么?”   说着,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里塞去。章玉鸣张口吃下,姜渔眼珠一转,又坏心眼地挑了颗极酸的青李子,递到他唇边。   章玉鸣不疑有他,依旧张口吃下。   看着章玉鸣瞬间被酸得眉眼皱起、整张脸都微微发僵的模样,姜渔再也忍不住,抱着圆溜溜的肚子笑个不停,眼底满是得逞的笑,“让你笑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9章   “不敢了。”   章玉鸣挨着他坐下,重新拈起块点心塞进嘴里,压下口中的酸涩,目光却落在那盘青溜溜的李子上,“这么酸,你怎么吃得下?”   “还好吧。”姜渔咬下一口李子,舌尖只觉一股清酸漫开,反倒压得胸口舒坦不少,“大夫说怀了身子口味就变了。起初只靠这酸劲儿压压干呕,后来吃惯了,倒觉得挺好,也不是很酸。”   章玉鸣瞧他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倒先口舌发酸,无奈摇了摇头。怀孕的人,口味偏得果真离谱。   “整日窝在帐里,是否烦闷?”他只陪姜渔坐了一上午,便坐不太住了。   “闷又能如何。”姜渔懒懒地踢了下脚,歪回软榻上,随手捞起话本翻着,“本就肿得厉害,多走两步更难受了。”   章玉鸣没再多说,伸手便握住他的脚,轻轻揉按起来。   那一双脚早失了往日纤细,浮肿得软乎乎,指尖一按便是个浅坑,好半晌才慢慢弹回去,圆润的脚趾挤在一处,倒像几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又捏了捏。   姜渔立时瞪他一眼,耳尖微热。章玉鸣却只看着他笑,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圆滚滚的,还挺可爱。”   姜渔又是一记白眼,小声嘀咕,语气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下次我三日不洗脚,熏死你这混蛋。”   “可是给夫郎洗脚本不是我的活吗?”章玉鸣抬眼,笑意清浅,“既如此,今晚我可更得仔细洗干净,免得夫郎真赌气,三日不肯沾水洗脚。”   姜渔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看了没两页话本,又觉无聊透顶,随手一扔,便扯着章玉鸣的衣袖要出去散心。   外头日头尚柔,章玉鸣便应下,弯腰替他穿好鞋袜,小心揽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姜渔自己也扶着腰腹,走得慢吞吞,嘴里却一刻不停,叽叽喳喳同他讲这几个月军营里的新鲜事。   “我跟你说,咱们军营里虽没女子,也没旁的双儿,夜里偷偷钻草丛的,可不少。”   “哦?”章玉鸣配合地应了一声,装作头一回听说。   “你还别不信。”姜渔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前几日我同彩云去放风筝,还撞见偷懒的小兵,躲在帐外偷偷亲嘴,花样多着呢。”   “偷懒?”章玉鸣眉峰微敛,这可是犯了军纪。   只是见身旁人说得兴致正浓,便先将这事压在心底,只专心听他讲。   “许是偶尔松懈罢了,值岗时很是尽心的。”姜渔压根没把军纪放在心上,只想同他讲这新鲜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在听。”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稳些,“还有什么趣事?”   “小厨房的六嫂捡了只小狗,养着养着才发现是只小狼。旁人怕出事,趁夜偷偷丢了,第二日那小狼竟又自己跑回来了。”姜渔说起这个,眉眼都亮了几分,“我瞧着它不伤人,便让他们留下了,只是他们不敢带到我跟前来,怕冲撞了我。”   语气里藏着几分失落。   章玉鸣低头,温声道,“等娃娃生下来,咱们也养一只。”   姜渔唇角立刻弯起来,又絮絮叨叨往下说,“这儿虽不如村里热闹,新鲜事却也不少。彩云去镇上采买,回来说有户人家的小姐,非要嫁给自己姐夫做妾,把她爹都气病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脸颊都微微鼓着,“真是白养了这么个闺女!”   “可不是。”章玉鸣顺着他。   “天下男儿那么多,怎么偏偏盯上自己姐夫?”姜渔满脸不理解,“好在她姐姐是个明白人,回家同那男人大吵一架,直接和离了,带着嫁妆回了娘家,生意照做,男人孩子都不要了。”   “男人不要便罢了,孩子竟也能舍下?”章玉鸣微微惊讶。   “你不懂。”姜渔微微扬下巴,卖了个关子,眼底满是同情,“那孩子是个小汉子,偏疼他爹,还劝他娘大度些,让他爹把小姨纳进门呢。”   章玉鸣沉默一瞬,点头,“那确实不该要。”   “是吧。”姜渔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换作是我,我也不要。”   “后来呢?”   “那妹妹到底还是嫁过去了,听说过得并不好。”姜渔走得有些累,呼吸微浅,嘴上却依旧不肯歇,“也是意料之中,对原配都那般薄情,怎会真心待她?”   “说得是。”章玉鸣揽着他往回走,顺着他说,“所以嫁人,得擦亮眼睛。”   “那是自然。”姜渔点头,“家里有些底气的,还能和离脱身,若是寻常百姓,嫁上个不贴心的,就只能认命了。”   “正是这个理。”   “章玉鸣,你真没劲。”姜渔嫌弃地瞥他一眼,可转念一想,他素来话少,却句句都耐心应着,心里又软下来,半点不气了。   一回到帐中,便往榻上一坐,理直气壮吩咐,“我要喝乌鸡汤。”   彩云立刻应声让人去准备。   章玉鸣看了看天色,轻笑,“还未到晌午,现在便做?”   “统领有所不知。”彩云在一旁忍笑,“小殿下想吃的,就得立刻吃到嘴里。晚了便撇嘴,再晚些,眼睛一红就要掉眼泪,奴婢们可招架不住。”   “原来如此。”章玉鸣听得低笑出声。   姜渔明知两人在笑他,有些恼,摸着肚子,理直气壮把锅推给肚里的小家伙,“是你儿子馋了,又不是我。没怀他之前,我几时这般馋嘴?”   章玉鸣不在笑他,坐在他身侧,捡起一颗橘子慢腾腾剥着,蜜橘剥得齐整,一瓣瓣递到姜渔唇边。   姜渔张口含住,清甜在口中漫开,也不生气了,又想起正事,板着脸看向章玉鸣,“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你可别当个笑话听了就忘。”   “什么?”章玉鸣擦净手,“夫郎说的是哪一桩?”   “自然是妹妹嫁姐夫那一桩。”姜渔捧着肚子,往章玉鸣身边挪了几步,二人几乎面贴着面,章玉鸣见他跪在软塌上,忙扶着他怕他摔了,“记着呢,没忘。”   “日后回了京城,我还有其他双儿皇兄的。”姜渔威胁道,“你若是见异思迁,看上旁人,我可不依的。”   “为夫以为过去几年,夫郎不会再有疑心了。”章玉鸣轻拍他愈发圆润绵软的臀瓣,“怎的还觉得我会另寻他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姜渔如实道,“人总会变的,我须得每日跟你念叨一遍,让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你才不敢找别人去。”   “我本也不会找。”章玉鸣一本正经承诺着。   前世也曾听闻宫中还有其他皇子,不过他与这些人都没有其他接触,夏承宥也不曾提过,总归不是同一个阿爹,想来也没什么兄弟感情,并不值得一提。   中午用了午膳,姜渔就捧着肚子躺着软塌上睡大觉。   军帐被夏日的热气裹得密不透风,帐外日头毒烈,午后更甚,连风都吹不进来。   帐内闷得像口蒸笼,空气又热又滞。姜渔睡得十分踏实,偶尔吐出几句梦呓,章玉鸣坐在一旁给他扇着风,额角的汗刚冒出来就顺着下颌往下淌,沾湿了衣料,让他整个人都燥了起来。   靖州的夏日比不得京城炎热,却格外干燥,似乎带了黄沙的灼热,章玉鸣一边打扇一边想着,若是把孩子生在这里,日后坐月子还有的受,不说姜渔一个月不见风能否受得了,就是孩子也受不了。   彩云提了一桶冰放在榻边,稍稍凉快了些,轻声接过章玉鸣手中折扇慢慢扇着,“统领,案上有刚煮的绿豆汤,左边那碗是没放糖的,加了冰块,喝着还解暑些,您喝一些吧。”   章玉鸣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微微颔首,一碗冰绿豆汤下肚,总算稍解了几分暑意,便又坐会软塌边,看着姜渔睡得香甜。   “夫郎也只有您在身边才能睡得这般沉。”彩云会心一笑,嗓音轻柔,“往日里哪能这般,歇不到半刻便拧着眉头坐起了,捧着肚子暗自委屈。”   姜渔身量不高,月份大了整个人越发显得笨重,每每盘腿坐在榻上,双条小细胳膊艰难抱着肚子,看得人心里直发软,“好在您回来了。”她又叹道。   “确实辛苦他了。”章玉鸣摸着他发顶柔顺的乌发,眉眼柔和,姜渔似乎感觉到了,在他手心里轻蹭了下,换个姿势转身朝他继续睡。   脸颊紧贴在枕头上,软乎乎的、被挤压的有些变形,也因此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和几颗雪白的牙齿。   肚子里踹了个崽子,性情也变得像小孩子一样。章玉鸣暗想,或许也是更加信任他,所以愿意在他面前表露出最真实的自己了。   撅着屁股呼呼大睡,一直到下午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章玉鸣担心他夜里睡不着把人喊醒,他还有些不乐意,靠在章玉鸣胸前瘪了嘴。   “都睡一个多时辰了,不能再睡了。”章玉鸣揉揉他脸颊上的压痕,“彩云出去采买了,说是给你买新鲜玩意,马上该回了,你不瞧瞧?”   “困。”嫌他聒噪,姜渔伸手捂住章玉鸣的嘴,又闭上了眼,还是困倦模样。   “什么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唇上的手心,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伸舌舔了舔,还是甜的。   这一下给姜渔吓了一跳,睁着迷茫的眼睛拍他脸,“你干什么?”   “问你掌心什么味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0章   姜渔自己也闻了闻,有些反应过来了,“睡觉前吃了一块蜜饯。”   然后马上就闭上双眼睡着了,手都没擦,是蜜饯上面附着的一层糖霜融化了,粘在手上的。   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伸手让章玉鸣给他擦,嘴里又念叨起别的,“言儿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他都不想我这个阿爹吗?”   姜溯言在打仗前夕就被送去给章玉林他们照看了,目前还在延州。   “信件刚寄回去,等大哥他们收到信,再赶过来,应当刚好能赶上你生产。”章玉鸣道。   “刚好赶上吗……”姜渔情绪有些低迷,眼巴巴瞅着章玉鸣,“那要是赶不上怎么办?”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能赶上的。”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呢,延州跟靖州的路程,哪怕坐马车也够一个来回了。   刚才姜渔睡觉的时候,章玉鸣出了一身汗,后背到现在还黏糊糊粘在身上,难受得很,这会姜渔醒了,章玉鸣简单跟他说了一句,打算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来。   他前脚刚踏出门,姜渔后脚情绪就上来了,觉得章玉鸣走路时脚步声太大,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还有,为什么能走的这么干脆,他要做什么去?头也不回的。   刚才的问题也没回答自己,若是赶不上呢?凡事都有意外的,万一赶不上他生产呢?   皇兄皇嫂不在身边,大哥和小满也不在,只有章玉鸣这个闷葫芦,没有半点照顾人的经验,他生完要闷在屋子里待上一个月,连个说话闲聊的人都没有,好可怜。   想着想着,他垂着脑袋,眼泪吧嗒吧嗒,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滚圆的肚子上,把那一块衣物打湿,留下一片深色的泪痕。   章玉鸣很快冲了凉,身上总算清爽了些,加上属下跟他说,在军营不远处的镇子上租下了一间院子,可供姜渔生产,心情跟着好上不少。   端着一碗温绿豆汤进屋,章玉鸣还不等说什么,目光先落在榻上盘腿坐着的委屈巴巴的小人身上,两颗眼睛肿着,章玉鸣只觉得天塌了。   放下绿豆汤,章玉鸣快步走上前去,“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出去一会儿,怎的哭成这样了?”   这都成泪人了,别是自己走了就在哭。   “不要你管。”姜渔慢吞吞挪动身躯,背对章玉鸣,“我要让皇兄革了你的职!”   “革不革职的先搁一边,你说说怎么委屈了又?”   “什么叫又?”姜渔一抹眼泪,凶巴巴瞪他,“你嫌我烦了是不是?我委屈怎么了,你章大统领管天管地,还不让我委屈了?!”   “没不让你委屈。”章玉鸣急得一身汗,这澡是白洗了。   “你总得说说原因,我好改不是?自己在这里生闷气,万一是误会我了呢?”   “你刚才为什么走了?”让他说那他就说,他倒要看看这人怎么狡辩。   “冲凉去了,去之前跟你说过了,你还点头应了的。”章玉鸣没辙,好在彩云提前跟他说过,这怀孕的人情绪变化非常大,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姜渔想了想,这人似乎还真说过几句话,只不过那时候他正在想章玉林他们赶不过来怎么办,并没有听太清楚。   “那你就不能多说几遍吗?”   “是是是,下次我一定多说几遍好吗?咱不哭了。”章玉鸣脱了鞋,和他面对面坐着,瞥见他肚子上的泪痕,心里忍不住泛起笑意,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   “你瞧瞧,眼泪都在这里存着呢,这还好有个肚子兜着,不然不是白哭了。”   “哄人都不会哄。”姜渔嫌弃他,哭声停了,眼泪也不掉了,情绪这就走了,瞥到桌案上的绿豆汤让章玉鸣喂他喝。   “我以前最讨厌喝这个了。”一边喝着,不忘嘀咕,章玉鸣拿勺子搅了搅,把底下的糖搅匀,又给他喂一勺,温声道,“当糖水喝。”   “我不喜欢底下的绿豆,你吃。”他只肯喝上面一层绿豆汤,至于里面的绿豆,是一颗不碰的,章玉鸣一口扒拉进嘴里,随手把碗搁在案上,“再出去走走?”   大夫叮嘱过,每日还是要下床转转的,利于生产。这双儿身量小,他又长得高高大大,章玉鸣生怕孩子随了自己,不好生,从姜渔怀孕开始就比较忧心这个。   姜渔摇头,“不想动。”   他今日已经出去转悠过一次了,没有第二次。   “想听曲儿。”忽的来了兴致。   军营里可没有戏班子,想听曲儿得提前找才行,“我让人去找戏班子,想听什么曲目?”   一来一回指不定要多久,姜渔又恹恹道,“算了,不听了。”   “这又不想听了。”章玉鸣擦他唇边的水渍,瞧他还是不太高兴的模样,便道,“为夫舞剑给你瞧?”   原本黯淡的眸子一下子亮了,姜渔忙不迭点头。   ——   时光匆匆而过,章玉林他们在姜渔生产前五日终于赶来了,不仅是他们一家三口带着姜溯言,连姜惜月也来了。   这几年,包子铺的发扬光大离不开姜惜月的努力,姜渔看到她很高兴,已经想好等回了京城,要开酒楼做大生意,还让这丫头帮他。   “肚子这么大了?”徐小满第一个跳下马车,看到姜渔的肚子连忙上前去。   姜渔手托着肚底,笑着说,“都要生了,我掐着日子盼你们来呢。”   “还好我们赶上了。”徐小满松了一口气。   姜溯言紧跟着从车上下来,小小年纪看着沉稳,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快步走到姜渔面前站定。   “言儿,想不想阿爹?”姜渔柔声问道。   姜溯言用力点头,“想的。”随后又看向章玉鸣,认真补充,“也想阿父。”   章玉鸣伸手摸了摸他梳得齐整的发冠,与章玉林相视一笑,温声道,“回帐里吧,外头热,别中暑了。”   一行人便一同往帐内走去。   徐小满一坐下,就先伸手探了探姜渔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惊奇道,“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你怎的也不出汗?你怕你月子里闷着,带了些从前用着好用的薄荷膏,这下可没用处了。”   “有用处的,夜里有时也闷热的睡不踏实。”姜渔微微抬着下巴,看向章玉鸣轻哼一声,“也就你惦记这些,章玉鸣整日就知道问我肚子疼不疼、孩子动没动、饿不饿,旁的半分不问的。”   章玉鸣站在一旁有些无奈,“确实是我不够贴心。”   “小满你瞧,他只认错才会这般快。”姜渔笑着说道,帐内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姜惜月忽然想起路上买的东西,连忙让下人去取来。   “差点忘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了。”姜惜月笑着将一个竹筒放在案上,“夫郎,这是方才路过城镇买的凉糕,我和徐夫郎尝着味道不错,就带了一份回来,夫郎要不要尝尝?”   “那定然要的。”姜渔两眼放光,“天热了,胃口不佳,吃不下油腻的,这个倒是正好。”   章玉鸣暗自失笑,也不戳穿他,明明这段时间胃口好得很,嘴上却总说胃口不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凉糕喂到姜渔嘴边,姜渔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一连吃了好几口。   “凉性大,少吃一些。”章玉鸣轻声提醒,随手擦掉他嘴角沾着的白糖粒。   “底下垫着冰块冰镇着,夫郎确实不能多吃。”姜惜月也在一旁附和。   章玉林打量了一番帐内的布置,开口问道,“帐里这般闷热,小渔在此生产吗?”   “我打算让他在帐里生产,等坐月子的时候,再搬到镇子里的院子去。”章玉鸣说出自己的打算,“他现在身子重,怕颠簸,坐不了马车,走几步路就难受,只能等生完孩子再挪动。”   “也行。”章玉鸣颔首,自家二弟夫郎是金枝玉叶,更加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放心,有我在呢。”徐小满瞧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我这几日瞧瞧有什么缺的,尽快置办妥当,肯定不让我们小渔受一点委屈。”   章玉鸣一个汉子,难免疏忽一些细致事,下人们又不如自家人尽心,生产的事确实要从长计议。   “我哪里有什么委屈。”姜渔笑着摆了摆手,招手让姜溯言过来,伸手捏了捏孩子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我瞧着言儿又长高了不少,再长下去,可要超过我了。”   记忆里那个在村子院子里,追着自己到处跑的小娃娃,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姜渔忍不住感慨时光过得太快。   “小孩子长得快,别说言儿,昭儿我都要抱不动了。”徐小满附和道,姜渔这才发现他们没带孩子,不免心上疑惑,“昭儿呢?”   “被太傅大人一位好友带走了,是什么……”徐小满拧巴着眉,半天没想起来是个什么官,章玉林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和一笑,代他道,“是上任国子监祭酒,许芝牧,许大人,他见昭儿有缘,想要收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那可真是大造化。”章玉鸣忍不住道,许芝牧此人,出身书香世家,曾执掌礼部、数次任职科举主考官、又兼国子监祭酒多年,门生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是天下学子公认的文坛宗师,威望极重。   “我不懂什么造化不造化的,许大人瞧着面相不错,昭儿也亲他,这便够了。”徐小满道。   姜渔一听,只觉得这二人实在心大。   他心里清楚,许芝牧性情高洁,昭儿跟着他定然是好的,可昭儿才三岁,这么小就离开他们,实在让人心疼,忍不住说道,“你们也舍得。”   “许大人一生无子,认了昭儿当孙儿,又是在太傅大人见证下定下的,就算我舍不得,也留不住啊。”徐小满心里也满是不舍,可他知道,跟着许大人,对昭儿的未来是最好的。   他也明白,章玉林这些年早已放下心中执念,可若是他们的孩子日后能出人头地,走马带花过京城长街,也算是替他的夫君完成了心愿。这般想着,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割舍。   章玉鸣显然也明白其中的缘由,与章玉林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心中了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大人只是带昭儿去故人家一趟,等陛下登基后,还是会回京城的,到时候便能团聚了。”章玉林补充道,这也是他们同意昭儿跟许芝牧走的原因。   “那还好。”姜渔放下了心,“那左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了。不过昭儿呢,不想你们?”   “这孩子跟言儿可不一样。”提到自己孩子,徐小满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许大人之所以执意带昭儿走,就是因为昭儿十分黏他,说是一见如故。”   “许大人说他与昭儿忘年交。”章玉林道。   话音落下,帐内几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大人也是个妙人。”姜渔笑倒在章玉鸣身上。   一个五旬老者和一个三岁孩童称忘年交,实在惹人发笑   “言儿最近课业有没有落下?”章玉鸣随口问道。姜溯言就坐在二人身边,小手还偷偷摸了摸姜渔的肚子,闻言立刻坐直身子,恭敬回道,“回阿父,孩儿每日都温习功课,师傅说这两月暑气重,给孩儿放了假。”   “好。”章玉鸣并不管他课业,也不过是顺口一问,“正好陪陪你阿爹,免得他烦闷。”   姜溯言乖乖点头,又去摸姜渔的肚子,姜渔拿起案上的油桃,切成小块喂给他吃,笑着问,“言儿说,阿爹肚子里,是个小汉子还是个小双儿?”   姜溯言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怕自己答不上来让阿爹失望,可实在看不出来,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孩儿不知。”   “不知也无妨,你阿爹逗你呢。”徐小满笑着打圆场。   一下午的时光,在众人的笑闹中过得飞快,夜里用过晚膳,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许久没见到姜溯言,姜渔心里格外想念,便让他留下来跟自己和章玉鸣一起睡,姜溯言也满心欢喜,红着脸答应了。   “言儿,你可不能只随你阿父,性子这么闷,也要学学阿爹,话多一些,不然日后可讨不着媳妇或是夫郎。”   彼时章玉鸣刚给姜渔擦干长发,去冲凉了。姜渔非要亲自给姜溯言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悄悄说章玉鸣的“坏话”,“你阿父能娶到我这样的夫郎,是他命好。没遇到我之前,村里的姑娘和双儿,都躲着他走呢。”   “孩儿知晓。”不管姜渔说什么,姜溯言都乖乖应答,不多说一句废话,看得姜渔满心发愁。   上辈子这孩子二十好几都没定下亲事,这辈子可别还是这样。   他闷闷地想,又摇摇头,暗自嘀咕,“不能不能……”   “阿爹说什么不能?”头发已经擦到半干,姜溯言接过布巾,自己擦拭起来,并不让姜渔过多受累。   “没什么。”姜渔看他小脸,想来应当不会讨不到夫郎。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便上床歇息了。   姜溯言像往常一样,捧着书本读了一会儿,姜渔安静地躺在一旁听着。   忽然,姜渔眉头一蹙,腰腹间一阵尖锐的坠痛袭来。他猛地攥住了身侧的幔布,指节用力泛白,闷哼一声。   “阿爹,你怎么了?”姜溯言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书本,看到姜渔额头冒出冷汗,双手捧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模样,难免慌了神。   姜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让他去叫章玉鸣,“阿爹应该是要生了,言儿别怕,快去喊你阿父过来。”   毕竟有过一次经验,他语气还算平静,姜溯言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逢人就说阿爹要生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匆匆围了过来。   章玉鸣衣裳都没穿整齐,心急火燎地赶来,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不怕不怕,小渔咱不怕,夫君在呢。”章玉鸣声音颤抖,不停安抚着他。   姜渔疼得一时顾不上他,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产房瞬间忙碌起来。   大夫、稳婆依次进来,帐外的灯火也一盏盏点亮,把夏夜照得通明。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滚烫的烙铁在腹内碾过。九月的天本就闷热,姜渔额发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却始终咬着唇。   章玉鸣守在榻边,一手被他死死攥着,指骨几乎要被捏碎,另一手不停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声音哑得厉害,“小渔,你疼就喊出来,夫君在呢。”   “不能喊,要攒力气的。”姜渔缓慢吐着气,眼尾泛红,整张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徐小满也赶了过来,见他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一声不吭,忍不住叹,“小渔比我当年厉害多了,章二哥你别慌,好好照顾小渔情绪,剩下的交给产婆。”   “好,好……”章玉鸣连声应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稳婆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他,连忙叮嘱,“待会儿生产的时候,郎君可别在跟前看,免得被血腥冲撞了。”   章玉鸣整个人心思都在姜渔身上,根本没听见稳婆说什么,一眨不眨看着姜渔的脸,看他一张小脸疼得皱成一团,他也跟着心里疼得发慌,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才好。   掌心被攥得生疼,他却半点不敢动,只用另一只手摸着姜渔的脸颊,给他一些安慰。   姜渔闭着眼,循着稳婆的指引攒着力气,每一次阵痛袭来,他都死死咬住牙,指尖几乎嵌进章玉鸣的手臂,留下深深的印子。   帐外,姜溯言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章玉林站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肩,温声宽慰,“别慌,你阿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有大人在身边,姜溯言稍稍安心,可脚步却始终停不下来。帐内没什么大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闷哼,他早已懂事,知道生产的凶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阿爹一定要平平安安。   帐内的痛哼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漏出几声细碎的喘息,姜渔额上的冷汗滚滚而下,章玉鸣怎么擦都擦不完。   血腥气也越发浓重,血水一盆一盆被端出去,他心里越发慌乱,俯身贴在姜渔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小渔,我好怕……”   姜渔只觉得他像只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想抬手推开他,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在耳边念叨。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姜渔最后一次用力,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夏夜的闷热。   “生了!是个小男娃!恭喜大人!恭喜夫郎!”   稳婆抱着孩子,笑着报喜。   姜渔瘫软在榻上,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转头说章玉鸣几句,却看到这人眼眶通红,一个大男人忍不住掉眼泪,无奈又心软地笑了,“哭什么?”   “我害怕,怕你出事。”章玉鸣跌靠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姜渔轻轻抬手,抹掉他脸颊的泪水,温声道,“好了,一个大男人,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章玉鸣捧着他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心疼,“辛苦我们小渔了。”   二人情意正浓,徐小满把裹好的孩子抱过来,小家伙眉眼舒展,哭声洪亮,长得也很是讨喜,见这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免失笑,“孩子也不要啦?”   姜渔不好意思起来,虚弱地想要坐起身,章玉鸣连忙伸手扶他。徐小满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姜渔怀里,笑着夸赞,“你们瞧,多漂亮的孩子,大眼睛、尖下巴,小鼻子也生得秀挺,日后定然十分俊俏。   姜渔垂眸,看着榻边小小的婴儿,嘴角终于轻轻扬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帐外,姜溯言也听到哭声,立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章玉林,“可以去看阿爹了吗?”   章玉林未答,一直等到徐小满出来报平安,才笑着点头,“进去看看吧。”他身为外男,不便进产房,便留在外面等候。徐小满笑着跟他说,“放心吧,生了个男娃,长得跟小渔一样漂亮。”   “圆满了。”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语气满是欣慰。   “是啊。”徐小满靠在他身边,也不住感叹,“圆满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1章   “我让厨房煮些温补的粥给小渔补补力气,章大哥先去休息吧。”徐小满忽然道,刚生产完的人,想来已经累极。   “不急,等你一起。”   “好,那我快去快回。”徐小满让章玉林在外帐等,过了会儿,姜渔被章玉鸣裹得严严实实从产房抱回内帐,姜溯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将人在内帐安置好,徐小满也提着食盒进来了,彩云跟在后面端着温水。   “先给你家夫郎擦擦身子,务必仔细了,水若是凉了要及时换热的,万不可冰着身子了。”徐小满仔细叮嘱道,彩云听得认真,“您放心,奴婢晓得。”   “算了,我去。”徐小满先把食盒提到内帐,让章玉鸣给姜渔喂一点,自己端着温水进去了。   姜渔正靠在章玉鸣胸口,小口喝着粥,见徐小满进来,不由看向他,“这点小事,怎的你来了?”   “我不放心。”徐小满道,“我怎么说也是生过的,还伺候过嫂嫂的月子。”他说着,并不耽误手上动作,拧干帕子给姜渔擦身。   刚生产完难免有些污秽,姜渔不太好意思,徐小满瞧他脸色还白着,发丝也沾了汗水,劝他,“明日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再沐发,现在简单擦擦,你先休息,明日还是我来。”   他说的贴心,姜渔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喝完最后一口粥,还有些饿,便眼巴巴瞅着,章玉鸣以为他不舒服正要开口问,徐小满噗呲一声,提醒道,“章二哥,你再让人盛一碗来,这粥我吩咐厨娘加了乌雌鸡汤煮的,最适合产后之人补身子。”   “好。”章玉鸣小心翼翼让人倚在床头,端着碗就出去了。徐小满和姜渔对视一眼,看到了姜渔眼中的无奈,笑道,“章二哥虽说有些木讷,胜在听话,我们小殿下多担待。”   “你也打趣我!”姜渔虚弱道,徐小满面上笑意不减,木盆的温水已经有些凉了,很快有下人重新端来热水。   四肢已经粗浅擦了一遍,便让姜渔转过身去,“我帮你擦擦,明日你身子恢复些,再自己擦。”   “我们小满现在也是有嫂嫂的派头了。”姜渔也道,内心十分感动,腿间沾了些血迹,已经干涸了,不太好擦,只能先用温帕子湿润一下,二人便多说了几句话。   “快天亮了,折腾一晚上,你赶紧跟大哥回去睡吧。”姜渔打了个哈欠,他也累了,只等填饱肚子就睡去了。   “好。”徐小满也有些困倦了,帮他换了床被子和床单,也跟着打个哈欠,“那我先走了,有事及时喊我。”   “明白的,别担心。”姜渔并不是他们认为的第一次生产,该有的经验都是有的。   章玉鸣重新端了粥来,徐小满已经走了,姜渔躺在床上,姜溯言趴在床头看刚出生的小弟弟。   “喝了粥早些休息吧。”章玉鸣温声道,把姜渔扶起,给他喂粥,姜渔目光仍旧落在姜溯言和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心不在焉喝了几口,剩下让章玉鸣喝了。   “言儿喜欢弟弟吗?”   “喜欢。”姜溯言看小婴儿睡得乖巧,脸颊也肉肉的,“阿爹,我可以和弟弟一起睡吗?”   “弟弟要跟阿爹一起睡的。”姜渔不想拒绝大儿子,想了会儿,于是道,“言儿不嫌阿爹身上味道重的话,也跟阿爹一起睡,好不好?”   “好。”他答得很干脆。   并没有闻到什么过重的味道,只有些血腥味还没散尽,却也不重。   不过等上床后,他知道姜渔说的是什么味道了。   “阿爹身上好香。”他悄悄往姜渔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有点甜,又有点奶味。”   “行了你小子。”章玉鸣敲他脑门,也翻身上榻,“这是我夫郎。”   姜溯言捂着脑门笑,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我喜欢阿爹。”   今晚的阿爹不一样,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好温柔,像初春的第一缕暖风,又像大雪天柔软的棉被,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姜渔帮他揉了揉额头,使劲瞪了眼章玉鸣,“你不睡就下去,我跟两个孩子一起睡。”   “睡。”章玉鸣老老实实躺好,把姜渔揽怀里,让两个孩子凑一起,“我也喜欢夫郎。”   软乎乎的,章玉鸣也不嫌热了,一脑袋扎进姜渔胸前,半天没有睡意。   好不容易熬到两个小崽子都睡了,章玉鸣轻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能不能先尝尝?”   小崽子已经有乳母喂过了,其实不太需要姜渔,姜渔垂首看向胸前黑黢黢的脑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章玉鸣指指他胸口,“我问过大夫的,他说生产完要尽快吸出来,不然以后会堵,对你身子也不好。”   姜渔把小崽子抱过来放在胸前,小崽子闻到味道,哪怕睡梦中也能准确找到位置,一脸餍足。   章玉鸣失望地仰躺在床上,看得姜渔好笑,“怎么了这是?你多大个人了,跟刚出生的奶娃娃抢?”   “夫郎。”章玉鸣一把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竟有些委屈,“我长这么大,都没尝过。”   姜渔这才忽然想起,这人一出生娘亲就难产去世了,确实……   “之前不是那个过了吗。”姜渔不好意思道,前些日子他涨得难受,这人分明尝过的,姜渔眼神一变,明白这混蛋就是故意的,装可怜呢。   “那不一样。”章玉鸣继续道,“你那时还没生产,跟生产后能一样吗?那时候就像水一样,没什么特殊味道。”   “好小渔,好夫郎,求你了。”   姜渔看他幽深的眸子,被这人磨得没了脾气,狠狠拧了下章玉鸣的耳朵,“跟自己儿子抢,真有你的!”   倒是没再拒绝。   章玉鸣知道这就是松口了,急切往他胸前贴,一股轻微刺痛传来,姜渔小声低呼,这人寻到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力度小了很多,姜渔依旧小声骂他,手指却抚在男人后脑,一下一下摩挲着,充满安抚的意味,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最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内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迷糊地张嘴,轻咬了一口,被枕边人一声惊呼吓醒了,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脑袋上,章玉鸣捂着后脑勺,抬头。   “你!”姜渔涨红了一张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显然是气急了,章玉鸣也总算反应过来。   “睡蒙了。”章玉鸣赶紧解释,“我瞧瞧咬伤了没。”   “不用你瞧!”要不是腿上没力气,姜渔真像一脚把他踹下去,环视一圈没看到孩子,“孩子呢?”   “应该是被乳母抱去了。”章玉鸣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应该是孩子哭了,下人一直听不到他二人的声响,就把孩子抱走了。   “你也给我滚蛋!”姜渔没忍住又拍他一巴掌。   章玉鸣忙赔笑,这确实是他错了,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能把人饿着,于是赶紧起身穿衣,让下人传膳来。   “先吃早饭,别气。”章玉鸣看他脸蛋红红,心总算踏实,“吃了饭咱们去镇上院里,没这般热,还能好受些。”   姜渔也没那么生气,就是一时羞愤,发过火也就好了,乖乖坐在等章玉鸣给他擦脸擦手,“言儿呢?”   “在外头。”章玉鸣刚打了水进来,“大哥和小满也在,在逗小崽子。”   说起来,他们的孩子也该名字了。   “小渔,你觉得小崽子像稚儿吗?”   “那不就是稚儿?”姜渔随口应道,昨晚他就看了,长得跟稚儿刚出生时一模一样,即便不是稚儿,也是了。   “那便还叫姜清稚,如何?”   姜渔一怔,随后抬眸瞅了章玉鸣一眼,看章玉鸣忙着给自己擦手,半晌没等到自己回答还抬头看他一眼,姜渔才一笑,“随我姓?”   “自然。”章玉鸣捏捏他小指,“你是殿下,我是驸马,自然随你姓。”   “若是姓章,皇兄也不会在意的。”   “不必。”章玉鸣并不拘于这些俗世习俗,“有我的血脉,自然就是我的孩子,并不是因为一个姓氏就能变了,况且,言儿也是我儿子。”   “美得你。”姜渔推他胸口一下,没用力气,“我知道你的意思,稚儿姓姜可以,日后……我再给你生一个。”   他语气凶巴巴,说到后面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章玉鸣又忍不住打趣他,“原来夫郎这么想给我生孩子。”   “去你的!”   并不逗太狠,不然这人可是会哭的,章玉鸣见好就收,“有稚儿我就知足了。”   况且昨晚吓死他了,想想依旧腿软,他可扛不住再来一遭。   “生孩子太遭罪,不生了。”章玉鸣道,“之前大哥和小满也说要生一群娃娃,热热闹闹才好,小满生了一个,大哥就不要了。”   “我说怎么这二人这两年没了动静呢。”姜渔道,章玉鸣跟他说其中缘由,“小满从前就好吃,怀了孕之后嘴就没停下过,生产的时候胎儿过大,差点没生下来,可把大哥吓够呛。”   “大哥同你说的?”   章玉鸣颔首,“从前我问过大哥的。”   所以其实他本意是想姜渔一个都不生的,可想到稚儿,又觉得一个都不生,自己这夫郎肯定不会同意的,便打算拼一把,不管第一胎是不是稚儿,都就此打住了。   吃过早饭,章玉林和徐小满先一步往镇上的小院去,查看布置是否妥当。   已是九月末,秋阳仍燥,这处小院僻静通透,青石板的小路干净利落,两侧桂树亭亭,风一过便有淡淡甜香。   正房宽敞明亮,只是窗扇开得略大,秋风直来直往,对刚生产完的人终究不妥。   徐小满站在窗边试了阵风,回头对章玉林道,“窗子太大,风直愣愣吹进来,哪怕坐月子,也不能终日不开窗的。”   “让人加一层薄纱帘,再挂一层软帘才好。”他想得细致,防蚊又挡风,章玉林颔首,“行,让下人去做。”   等人把帘子挂好,屋里果然舒服许多,风柔柔软软地漫进来。   这个窗子正好在床边,加了软帘更适合月子里休养些。   环顾一圈,其他地方并没有其他不妥。   不多时,马车停在院门口。   章玉鸣弯腰将姜渔从车里抱出来,人裹在一床薄被里,只露一双眼,一路闷热,额前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刚踏进屋,姜渔便蹙了眉,声音带点委屈,“闷死我了,出一身汗。”   “我让人烧热水,给你擦擦。”章玉鸣也出一身汗,别说这人一路捂在被子里。   等擦过身、换了干爽里衣,姜渔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稚儿,神色才松快下来。章玉鸣找出徐小满给的薄荷膏,帮他涂在颈后和胳膊上,“月子里不能扇风,试试会不会舒缓些。”   薄荷膏被抹开,瞬间一身燥热散了大半,姜渔眼睛都亮了些,“还挺凉快的,比扇子强。”   “那就好。”章玉鸣使坏,往他鼻尖点了一些,差点熏得姜渔流泪,被瞪一眼才收敛了。   到了下午,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风从院角卷过,带着潮气,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闷得发沉,连光线都蒙上一层灰,一看便是大雨将至。   章玉鸣坐在案前写信,笔尖沙沙轻响。   要将姜渔生产的事告知京城他们知道,免得他们忧心。   姜渔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怀中刚睡下的孩子,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姜溯言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守在他腿边,不吵不闹,只是眼神时不时落在小婴儿身上,又悄悄收回。   章玉鸣搁下笔,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这天闷得反常,怕是要下大雨。”   “是有些闷。”姜渔也望了望窗外,“不过风凉快。”   只开了半个巴掌大小的缝隙用来通风,风了难免灌进一些潮气进来。   “窗子关了吧,待会儿雨一来容易着凉。”   不等姜渔应声,姜溯言已经起身去关窗了。   外头风确实大了些,夹杂着湿气。   没一会儿,敲门声轻响,徐小满端着食盒进来。   “刚炖的枸杞猪蹄汤,油都撇干净了,给小渔补补,也给言儿盛了一碗。”他把两碗汤放下,又看向章玉鸣,“你要不要?”   章玉鸣笑了笑,“不用,他喝不完的,我来收拾。”   徐小满心领神会,颔首一笑便退了出去。   章玉鸣支起床上小桌,把汤端到姜渔面前,又把孩子抱去摇篮里睡,“刚熬好的猪蹄汤,我看汤色浓白,喝一点?”   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去,姜渔小口喝着,汤鲜蹄筋糯,味道温和适口,并不腻人。   一旁姜溯言也捧着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喝。   喝完汤,姜溯言看向摇篮里的孩子,起身想往床里侧坐,被章玉鸣叫住。   姜溯言爬到一半,回头看他。   “把外衫脱了再上床。”章玉鸣语气平和,“你阿爹刚生产完身子弱,稚儿又小,容易生病。”   姜溯言点点头,默默脱了外衫叠好,才轻手轻脚继续爬,挨着姜渔坐下,依旧不多话。   姜渔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声问,“怎么一直不说话?”   姜溯言微微一怔,而后摇头,“没有,只是看看阿爹。”   章玉鸣把剩下的汤和蹄筋都吃干净,取帕子给姜渔擦了嘴,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明显存着心事的大儿子。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一声闷雷,轰隆一声。   “要下雨了。”章玉鸣抬眼,确认窗户已经关严了。   姜渔还未应声,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瓦上,噼啪一响。   风也跟着急了,吹得桂叶哗哗作响。   碗筷搁在案上等着下人来收,章玉鸣收拾完也翻身上床,第一件事便是把姜溯言一把捞到两人中间,声音放低,“言儿今日似乎有心事。”   姜渔也侧过身,目光同样落在姜溯言身上,“怎么了言儿?”   被两人这样看着,姜溯言忽然想起从前寒冬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处,他也是这样,睡在阿父与阿爹中间。脸颊微微发烫,摇了摇头,不肯开口。   姜渔故意逗他,“是不是觉得,阿父阿爹有了弟弟,就不在意我们言儿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心事。   姜溯言耳朵瞬间红透,埋在章玉鸣怀里,闷闷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说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知道阿父阿爹一直都很疼他。   姜渔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傻言儿,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管以后有几个弟弟妹妹,你都是阿父阿爹放在心尖上的第一个宝贝,永远不会变。”   “真的吗?”他看似平静,攥着姜渔衣角的手却渐渐发紧。   章玉鸣也点头,“自然是真的。弟弟刚出生,需要多照看,但你在我们心里,同样是个宝贝”   姜溯言抬眸,看了看姜渔,又看了看章玉鸣,眼底那点淡淡的失落慢慢散开,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往两人中间靠了靠。   窗外雨声渐大,从噼里啪啦,变成连绵一片哗哗声,天地间水雾蒙蒙。   屋内灯火柔和,婴儿在摇篮里睡得安稳。   姜溯言已经被姜渔拍着后背慢慢哄睡了,姜渔枕在章玉鸣臂弯,听着外头雷声阵阵,心中却一片安稳,他仰头看向章玉鸣,小声道,“应是许久不曾见我们,又有了稚儿,言儿心里有落差,这孩子一贯内敛,不好意思说,今日估计是实在忍不住了,才这般粘人。”   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一大一小一同护在怀中,“无妨,日后让言儿跟在我们身边就是,总归你出了月子,咱们就去京城了,耽误不了言儿。”   “嗯。”姜渔轻声应下,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看言儿自己,咱们也不能给他太大压力,皇兄把他当储君培养,也要看言儿愿不愿意。”   他们的孩子,平安喜乐最重要,若是不快乐,这储君不当也罢。   “等回京城,要同皇兄他们商量一下。”姜渔嘟囔道,章玉鸣笑他想太多,“言儿能做好的,放心吧。”   雨越下越急,淡淡凉意漫进窗缝,章玉鸣伸手扯过被子拢紧二人,听着窗外渐大的雨声,鼻尖萦绕着姜渔身上淡淡的奶香与暖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睡会儿吧。”   这般磅礴大雨,最合适安睡。姜渔迷迷糊糊有些懒散,抬头看了眼章玉鸣外侧的手,正轻轻推着摇篮,摇篮中的小娃娃吧咂着嘴巴睡的正香,不由一笑,蹭了蹭章玉鸣的肩窝,闭上了双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2章   转眼已是十月中旬,秋意渐浓,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被风卷着铺在青石板上,嫩黄一片。   这日午后,章玉林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徐小满跟在身侧,一同走进了章玉鸣和姜渔住的正屋。   匣子里是这一年来,各地镖局和铺子经营下来的部分收益,厚厚一摞银票叠放匣子中,分量不轻。章玉林将木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往章玉鸣那边推了推,嗓音温和,“收好。”   章玉鸣正坐在榻边,帮姜渔掖好被角,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伸手将匣子推了回去,“大哥你收着就是。往后我和小渔要回京城,朝中事务繁杂,定然抽不出身打理这些,镖局和铺子,以后还是归你和小满管着,我若是缺银子花,自然会跟你要的。”   章玉林眉头当即皱起,执意将匣子又往他跟前送了送,“不妥。铺子是小渔的,镖局也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我只是当个掌柜。况且,这么多银子我拿着,心里也过意不去。”   往常打仗也就罢了,如今安稳下来,总不能仍是他收着。   任凭章玉鸣怎么劝说,章玉林都不肯收回。早年二人相依为命,如今日子好过了,他断不能让弟弟白白吃亏。   章玉鸣素来不善与人争执,说不过自家兄长,沉吟片刻才开口,“既如此,那咱们就把这些银子,全都存入钱庄。日后不管是我跟小渔,还是大哥你们俩,随时都能去取,不分你我。”   即便如此,章玉林依旧面露纠结,站在一旁的徐小满见状,知他的意思,同样开口道,“章二哥,亲兄弟明算账。我们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们生分。只是如今的日子已经满足,我跟你大哥,都是一样的想法。”   章玉鸣见状,又故意沉了脸,“没有你二人的奔波,镖局也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大哥若是再推辞,便是压根没把我当亲兄弟。”   这话一出,章玉林顿时没了话说,看着章玉鸣认真的神色,姜渔也在旁劝着,便点了头,最终应下了这个提议。   此事作罢,章玉鸣忽然想起旧事,看向章玉林,轻声问道,“大哥,你早年本是一心攻读诗书,想要参加科举入仕,如今日子安稳了,何不再努力一把?”   章玉林闻言,淡淡笑了笑,“不了,这些年打理镖局,整日和生意打交道,我反倒觉得,这般日子比什么都踏实,早就不执着于官场沉浮了。”   他坦言道,这些年在市井周旋,他也认清了自己的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污浊之事,见不得奸邪小人作祟,可官场向来鱼龙混杂,弯弯绕绕数不胜数,以他的性子,即便入了朝,也难以立足。   再者,如今章玉鸣深得新帝信任,此番随姜渔回京,定然会被委以重任。   他们章家,有一个人在朝堂之上光耀门楣就够了。既然自己二弟愿意相信他,他就留在后方,打理好这些产业,做个安稳的后盾,让章玉鸣没有后顾之忧。   章玉鸣看着自家兄长眼底的坦然,心中了然,人各有志,每个人的路都不同,这些年大家都在变,只要兄长过得舒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日子一晃而过,一个多月的光景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十一月末。   天气愈发寒凉,北风卷着寒意,吹落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带着两个孩子,浩浩荡荡动身前往京城。   贺崇山抽出时间前来相送,他身负军务,需留守靖州镇守一方,没法一同前往,再过不久,秦钺和楚怀笙也会领兵归来,驻守靖州。   看着身边相识多年的伙伴都要离开,贺崇山心里满是不舍,耷拉着脑袋,满脸落寞。   直到姜渔提及小厨房留给他,贺崇山眼睛瞬间亮了,不舍之情消散大半,乐呵呵笑了起来。   说起这一个多月姜渔坐月子的光景,倒是有意思得很。姜渔生完孩子,饭量恢复到了以往,反倒没胖多少,可章玉鸣、姜溯言,还有贺崇山三人,个个都长了不少肉。   章玉鸣是吃姜渔剩的补品吃的,这一个月喝汤喝到腻;姜溯言则是姜渔每次开小灶,都会特意给他也备上一份,顿顿不落。   而贺崇山,纯粹是嘴馋,偶尔来他们院子,小厨房但凡有剩下的吃食,他都尽数吃完,半点不浪费。   厨娘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阿么,性子和善,见贺崇山长得高大挺拔,性子却爽朗直率,吃起东西来毫不挑剔,个个都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一般疼爱,喜欢得不得了。   临别之际,贺崇山特意走到姜惜月身边,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约定。”姜惜月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待队伍启程,两辆马车缓缓驶动,姜渔才抱着怀里熟睡的姜清稚,好奇地问起身旁的姜惜月,“惜月,方才贺副将跟你说什么约定呢?”   此行赶路,姜渔、徐小满、姜惜月,还有襁褓中的孩子同坐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毯,十分舒适。   徐小满本就性子八卦,一听这话,立刻凑了过来,满眼好奇地打趣,“莫不是贺副将对你有意思,看上你了?”   姜惜月闻言,脸蛋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着手摇头,小声解释,“不是的,我和贺副将只是约好,等日后他回京城,一起合伙开家茶楼,并无其他。”   姜渔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贺崇山竟然还没忘记要开茶楼的事,他看着姜惜月,笑道,“贺副将家世殷实,家中独子,为人正直磊落,你若是与他相处,也没什么不妥。”   可姜惜月依旧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她从未想过个人私事,只想着多赚些银子,好好打理生意,报答姜渔的收留与恩情。姜渔和徐小满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心里都明白,姻缘自有天定,强求不得,一切全看姜惜月自己的心意。   聊着聊着,姜渔忽然想起旧事,开口问道,“对了,海子哥和阿川,最近过得怎么样?”   徐小满闻言,眉眼弯弯,“都好得很。海子哥带着一家人打理镖局的生意,帮衬夫君,这几年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胡伯母的身子,一直有阿川精心调理,也比早年硬朗了太多,如今都能跟着海子哥他们一同外出了。”   姜渔听着,心里满是欣慰,可又有些愧疚,“说来惭愧,当年流落村子,多亏了胡伯母处处照料,这么多年,也没得空回去看看他们。”   “你别这么说。”徐小满连忙宽慰,“当年你和章二哥救了阿川,如今阿川照顾胡伯母可尽心了,这便足够了。”   “此话不假。”姜惜月也道。   姜渔点了点头,又笑着问他们,“对了,之前听闻海子哥和阿川之间有些误会,如今可解开了?”   一提起这事,徐小满顿时没好气,“可别提了,海子哥那人,平日里看着大方爽朗,做事利落,可一碰到情爱二字,就犯浑!”   他愤愤地说着,当初胡海和阿川成亲当夜,竟直言,娶阿川是因为当初中药那一夜的荒唐,只是出于责任,半点情意都没表露。   一句话,把阿川伤得彻彻底底。婚后二人形同陌路,胡海一心外出跑生意,常年不沾家,阿川则留在村里,悉心照料胡伯母。   这般僵持了许久,直到去年过年,胡海回村过年,胡伯母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当即拎着胡海的耳朵,把他狠狠训了一顿,逼着他来年带着阿川一同外出做生意。   还说哪有夫夫二人,刚成亲就分居两地的道理,把胡海骂得哑口无言。不仅如此,胡伯母还逼着二人同住一屋。   姜惜月坐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附和,“就算是同住一个屋子,夜里二人也是分床睡,阿川哥委屈得直哭。海子哥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压根看不懂阿川哥的心思。阿川哥怕他不喜自己才说分床,他就真的乖乖照做。”   这不就是早些时候的章玉鸣吗,姜渔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愧是和章玉鸣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这这迟钝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自家夫郎哄不好,心意弄不懂,就知道逃避,干脆离家出走,眼不见心不烦。   许是刚出月子,姜渔脾气本就比往日大了些,说起这话,脸色微微沉了沉,带着几分愠怒。   徐小满和姜惜月见状,连忙对视一眼,赶紧接着往下说。   好在胡伯母向来偏心阿川,看着阿川过年期间眼睛红肿,满心委屈,又把胡海狠狠收拾了一顿,拉着小两口坐在一起,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了。   直到这时,二人才解开误会,胡海并非不喜欢阿川,只是当初中药一事,他怕吓到阿川,心里有顾虑,不敢轻易亲近。   而阿川则是误以为,胡海娶自己,全是出于责任,没有半分情意,心里才一直耿耿于怀。   心结解开,二人的关系也渐渐缓和,胡海外出便也把阿川带在身边,阿川放心不下胡伯母,胡伯母索性也跟着一同前往,一家人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姜渔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逗弄着,又问,“那阿宏哥呢?他如今过得如何?”   徐小满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大哥如今过得也很好,整日里跟着几位大人,还有村里的乡亲,研究庄稼耕种,提升粮食产量,还带着其他村子的村民一起,想方设法赚钱,日子过得也充实。”   他特意提起,当初徐小满嫂嫂所在的村子,在他们的帮助下,如今家家户户都靠着养鸭,摆脱了贫困,日子越过越好。   “村里的乡亲们都夸我大哥能干,还说要是我大哥能去当县令,肯定是个好官。”徐小满笑着说道,“就这么一句话,让我大哥这个十几年都没碰过书本的人,重新拾起诗书,彻夜寒窗苦读。我嫂嫂说,他就等着陛下重新开放科举,要去参加科考呢!”   车厢里的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襁褓中的姜清稚,都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附和。   姜渔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心里对望潮县充满了怀念。   他对望潮县还是有很深感情的。不论前世今生,他都遇到了很多良善之人,他只盼着,这些故人都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便笑着开口,“等回了京城,我去找皇兄,催他尽早重新推行科举,也好早日帮阿宏哥实现心愿。”   徐小满却忍不住拆台,“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我大哥十几年没好好读过四书五经,想要考上科举,怕是要考到五六十岁去!”   一句话,引得车厢里再次笑声连连。   一路上,两辆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唯有一件事透着古怪。   姜渔一直在生闷气,而且明摆着,是只跟章玉鸣一个人置气。   不管章玉鸣说什么,姜渔都懒得回应,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同别人搭话,全然不搭理身旁的章玉鸣。   这份别扭的怒气,一直持续到队伍抵达京城,在城门口见到等候多时的夏承宥与萧清娆。   彼时,夏承宥和萧清娆都身着素净常服,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许久。   一行人下车相见,章玉林、徐小满等人,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姜渔抱着怀里的孩子,快步上前。   夏承宥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生怕这双儿同往常一样往自己怀里扑。   不过姜渔抱着孩子呢,只在他跟前站定。   不等他开口,姜渔率先道,“我的大宅子,皇兄可准备好了?”   “倒是半点不见外。”夏承宥笑道,颇有些无奈,“早就准备好了,钰儿先去瞧瞧可还满意。”   萧清娆站在一旁,对众人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夏承宥也跟几人打过招呼,温声开口,“今晚宫里设了家宴,没有外人,你们一同入宫,不必拘谨。”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京城宅院走去。待一行人走到一处大宅前,才停下脚步。   这处宅子坐落于京城最靠近皇宫的黄金地段,闹中取静,气派非凡。   朱红大门巍峨厚重,门上衔环兽首尽显威严,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踏入宅中,迎面便是宽敞的青石板庭院,庭院开阔,两侧栽种着名贵花木,虽已是深秋,却依旧能看出草木繁茂的景致。   穿过前院,便是雕梁画栋的正厅,飞檐翘角,精致华美,各处厢房排布规整,回廊曲折相连,每一处建筑都雕琢精细。   宅子里陈设也一应俱全,桌椅摆件皆是上等木料所制,古玩玉器摆放得当,处处透着精致与华贵,就连下人居住的偏房,都分外宽敞。   宅子里的管家、仆从、侍卫等,全都是夏承宥和萧清娆,从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行事稳妥,礼数周全,忠心耿耿。   姜渔站在庭院中,看着眼前气派大宅子,鼻尖一酸,嘴巴微微瘪起,眼眶也泛红,却仍旧抱胸点点头,语气骄矜,“看来皇兄是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这宅子不错!”   夏承宥看着他动容的模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先去休息,晚间再聚。”   随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章玉林和徐小满,笑着指了指隔壁的一处宅院,开口道,“隔壁那处宅院,是朕为你们二人准备的。听闻以往在望潮县,你兄弟二人亦是比邻而居,不能到了京城,反而要分开。”   章玉林和徐小满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跪地磕头谢恩,嘴里连连推辞。夏承宥却上前一步,将二人扶起,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众人各自回宅院休息,姜惜月跟着姜渔、章玉鸣一同住进了宅子里。   宅子的管家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行事沉稳,见到姜渔和章玉鸣,立刻躬身行礼,自报身份,语气恭敬至极,“奴才李忠,奉陛下、皇后娘娘之命,在此伺候小殿下与驸马,往后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奴才打理,任凭二位主子差遣。”   不等章玉鸣和姜渔开口,李忠便转身挥手,示意宅中所有人上前。   一时间,数十名仆从、丫鬟、侍卫整齐列队,齐刷刷地跪地行礼,齐声高呼,“参见小殿下、驸马,愿小殿下、驸马福寿安康!”   众人声音整齐,行事井然有序。   章玉鸣和姜渔向来待人宽厚,从不苛待下人,待众人行礼完毕,便让他们起身。随后还特意吩咐李忠,给府中所有的仆从、侍卫都打了赏,人人有份,府中上下见状,更是满心恭敬。   待众人散去,李忠上前,提醒二人,“小殿下、驸马,一路舟车劳顿,二位主子先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晚间还要入宫参加家宴。宅中诸事,奴才明日再一一向二位主子禀报。”   这处宅子被李忠打理得井井有条,衣食住行,一应物件全都准备得齐全,丝毫不需章玉鸣和姜渔费心。就连二人晚间入宫参加家宴要穿的礼服,都早已提前备好,熨烫平整,放在内室。   李忠细心,发现随行的姜惜月是位姑娘,立刻派人前往成衣铺,采买了一身当下最时兴的衣裙,鞋袜配饰一应俱全,火速送回府中。   姜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赞叹,这位李管家,当真是办事妥帖。   当崭新的衣裙摆在姜惜月面前时,姜惜月却连连后退,说什么都不肯收下。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只是个下人,怎能穿这般华贵的衣裙,还跟着主子入宫参加家宴,实在不合礼数。”   “在我心里,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待过。”姜渔道,“咱们铺子里赚来的银子,都被我拿来给靖州的将士们改善伙食了,这件事皇兄早就知晓,他对你很是欣赏。皇嫂也是,知你是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姑娘,又这般有主见、有头脑,也对你十分看重,你只管安心,跟着我们一同入宫便是。”   在姜渔一番又一番的耐心劝解下,姜惜月看着眼前崭新的衣裙,实在不好再拒绝,便轻轻点头,只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满是紧张。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章玉林和徐小满收拾妥当,来到章玉鸣的宅院,两家人准备一同入宫。章玉鸣走到姜渔身边,提醒他要出发了,可姜渔依旧还在置气,看都不看他,只是转头细心叮嘱乳母,务必好好照顾孩子。   随后便跟徐小满、姜惜月,并肩走出宅院,径直上了马车。   章玉鸣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尖,无奈地看向身旁的章玉林。   章玉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着问他,“你这是何时惹到小渔了?一路看他都对你不太理睬。”   章玉鸣无奈摇头,实在不解,“我也不知,赶路这些日子便对我爱答不理,回来依旧这般冷淡,也不同我说,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说罢,只得无奈地跟着上了马车。   一行人入宫,家宴果然没有设在奢华庄重的正殿,而是设在了后宫一处温馨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约雅致,十一月末,炭火盆便摆上了,暖意融融。   夏承宥率先举杯,看向章玉林和章玉鸣,“这些年,多亏了你们悉心照料钰儿,若不是遇到你们,朕的皇弟,怕是还要吃更多苦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这一杯,朕敬你们。”   章玉林连忙起身举杯,语气恭敬,“陛下言重了,草民不敢当,实在并未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众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气氛和睦温馨。唯独姜渔,全程对章玉鸣不理不睬,不管章玉鸣如何同他搭话,他都无视、要么翻个白眼,不过给他夹的菜,他倒是都一一吃了。   在座的众人看在眼里,心里了然,都憋着笑,只当是小两口之间的小打小闹。   一顿家宴,吃得和和美美,待宴席散去,众人各自离宫。回去的路上,姜惜月主动跟着上了章玉林他们的马车,特意给姜渔和章玉鸣留出独处的空间。   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席间都喝了些酒,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章玉鸣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姜渔,忍不住伸手,想要将他揽进怀里,可姜渔却慢慢睁开眼,双手抱胸,往旁边挪了挪。   章玉鸣身上酒气略重,见他这般,也不敢再勉强,一路沉默,马车缓缓驶回府内。   管家李忠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见二人回来,立刻上前迎接,“小殿下、驸马,府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二位主子可以沐浴歇息。”   章玉鸣微微颔首,刚想转头跟姜渔说话,就见姜渔头也不回,径直转身走进内院,朝着卧房走去。   姜渔独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因着喝了酒,他也没去隔壁看望孩子,擦干长发便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胸前一阵温热。   姜渔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章玉鸣不知何时上了床,整个人凑在他身前,脑袋埋在他胸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满是委屈,闷闷地问他,“小渔,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就是,别不理我。”   姜渔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日憋的那股气,忽的就散了。   他也是傻,跟这个木讷的男人置气,实在是没必要。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章玉鸣的脑袋,“没什么事。明日我想出去逛逛,你陪着我。”   章玉鸣闻言,连连点头,满心欢喜地应下,“好。”   只要姜渔肯理他就好,虽然还是不知道这双儿生气的缘由,也无妨。   二人许久未曾亲近,章玉鸣本就满心思念,又喝了些酒,借着酒意,在姜渔胸前轻轻蹭着,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气氛也暧昧起来,暖意弥漫在整个卧房。   一夜旖旎。   与此同时,皇宫寝殿内。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摇曳,灯罩晕开柔和的光芒。   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香气清淡雅致,沁人心脾。   萧清娆身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倚在床头,一手轻轻揽着夏承宥清瘦的腰,另一手捻起他一缕黑发,在指尖轻轻缠绕着。   二人靠在一起,说着话,为章玉鸣拟定的官职与爵位,早已敲定妥当,只等择日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诏册封。   聊完朝政,话题又落到了姜溯言身上,萧清娆嗓音有些低哑,“今日宴上钰儿同我说,太子册封一事,还要看言儿自己的意愿。他毕竟还小,储君之位责任重大,钰儿不想勉强他。”   夏承宥轻轻揉着眉心,连日登基理政,眉眼间满是疲惫。   “言儿性子沉稳,懂事聪慧,可以胜任。”夏承宥道,他与章玉鸣都未想过这方面,也只有姜渔会想。   不过也确实,姜渔更疼他一些。   萧清娆看着他眼底掩盖不住的倦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不想再让他劳心费神。   这几个月,夏承宥刚登基即位,朝政繁杂,朝中支持他的老臣众多,可反对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整日周旋其中,平衡各方势力,很久不曾好好歇息过。   “睡吧,日后再说。”萧清娆道,轻轻揉着他两侧的穴位,助他安眠。   翌日,早朝如期举行。   夏承宥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温和却带着威严,宣布了册封章玉鸣的旨意。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满朝哗然。   一连几位老臣,纷纷出列,跪地劝谏,言辞恳切,皆不赞同此次册封。   夏承宥看似性子温和,可他们夏家人,骨子里执拗坚定,一旦下定决心,便极少有人能改变。   众位大臣轮番劝谏,说了半晌,见夏承宥依旧不为所动,寸步不让,便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委婉进言,   “陛下,小殿下乃是皇家嫡亲血脉,他的驸马本就身份不俗,如今册封高位,又手握天下兵权,权势过重,恐对江山社稷不利啊。”   夏承宥端坐高位,神色平静,并未多言辩解,只在下朝后,示意传旨太监前去皇子府宣旨。   此时府内,章玉鸣和姜渔刚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闲逛,宫里的传旨太监便已经捧着圣旨,快步走入府中。   传旨太监站在庭院正中,神色恭敬,朗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章玉鸣谋略过人,功安社稷,忠勇可嘉。   今特册封卫国公,加授兵马大元帅,总领诸军,节制各地将帅,凡一应军政调度,悉听调令,以重兵权。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府中所有人纷纷跪地,齐呼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扶起章玉鸣,语气愈发恭敬,笑着说道,“国公爷,陛下特意吩咐,让您在家好生歇息几日,好好陪伴小殿下,五日后再入朝履职即可。”   章玉鸣拱手谢恩,命人取来银两,例行打赏。   对于夏承宥册封他为国公,章玉鸣不意外,毕竟前世也是此等殊荣。   可又授予兵马大元帅这般实权高位,显然是他未曾料到的。   不过片刻,章玉鸣想通了,多半是他夫郎的缘故。   彼时,姜渔满脸得意,接过圣旨,仔仔细细翻看了好几遍,确实是自家皇兄的字迹,又小心翼翼地递给章玉鸣,让他好好收好,扬起下巴,“你如今可是风光了。”   “再风光也是仰仗了夫郎。”章玉鸣揽住他一截细腰。   “你知道就行,我在皇兄面前,可是没少为你说好话,才给你求了这么高的官职。皇兄定然是觉得,单单一个国公,只是虚职,这才特意又给你封了个大元帅!”   章玉鸣看着他满眼骄傲的模样,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是,多亏了我的夫郎。”   姜渔得意之余,也知道这般册封属实不合规矩,少不得有权臣要为难他皇兄的,便暗自打算得空得进宫好生谢过他的皇兄才好。   册封旨意一出,瞬间传遍整个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上至文武百官、世家权贵,下至京中百姓,纷纷打听这位骤然崛起的国公爷,到底是何来历,竟能得到新帝如此信任,手握天下兵权。   待打听清楚,得知章玉鸣是夏承钰的驸马,又是跟随新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的大功臣,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了然,也不再有异议。   旨意下达没多久,国公府的牌匾也挂上了。   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道贺的官员、权贵络绎不觉。章玉鸣和姜渔每日忙于待客,丝毫不得空闲,烦不胜烦,到最后,干脆直接闭门谢客,拒绝所有来访。   没过几日,夏承宥给章玉鸣的假期便已结束。   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章玉鸣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身旁的姜渔。他刚坐起身,姜渔便揉着眼睛,忍着浑身酸痛,也跟着坐了起来。   章玉鸣连忙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哄他,“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不必起身。”   可姜渔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执意要起,“今日可是你第一日上朝,意义非凡的,我给你穿衣。”   章玉鸣也乐得夫郎这般在意自己,便不再推辞,任由他忙活。   姜渔细心为章玉鸣换上朝服,一身暗红色织金蟒袍加身,腰间系着玉带,缀着玉佩,领口、袖口皆绣着精致云纹,庄重又华贵。章玉鸣本就身姿伟岸,一身朝服加身,更显气度非凡,威风凛凛。   姜渔仰头看着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毫不掩饰地夸赞,“果真是人靠衣装,这般一打扮,真像个意气风发的国公爷了!”   章玉鸣笑着揽住他的腰,俯身加深了这个吻,缠绵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柔声叮嘱他再睡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章玉鸣抵达皇宫,缓步往朝堂走。   朝中官员,大多在前几日都见过这位新晋国公,一路上,纷纷上前客套寒暄,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朝堂之上,太监高声唱喏:“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几位朝臣依次出列,上奏各地政务,皆是寻常琐事,并无大事。章玉鸣身为兵马大元帅,站在武将首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静静听着朝堂议事,一言不发。   直到有一位朝臣,出列上奏,提及科举一事,才引起了章玉鸣的注意。   夏承宥刚登基即位,一心想要整顿朝纲,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而选拔新人最好的途径,便是重启科举,因此,朝中关注科举一事的官员,不在少数。   早朝散去,百官依次退朝,夏承宥却特意留下了章玉鸣,还有一位年轻官员。   章玉鸣抬眼一看,此人正是楚怀笙的二哥,楚怀筝。楚怀筝出身名门世家,温润儒雅,才学出众,是夏承宥少时好友。   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此处偏殿,没有朝堂的庄重拘束,夏承宥让二人不必多礼,随意落座。先是询问章玉鸣,“钰儿近日如何?还在同你闹别扭吗?”   章玉鸣笑着回道,“劳陛下挂心,已经和好了。”   夏承宥这才放下心来,多看了一旁垂眸的楚怀筝一眼,随后便步入正题,询问二人对科举一事的看法。   楚怀筝率先起身,恭敬行礼,从容答道,“陛下,如今朝中官员短缺,急需选拔新人,补充朝堂力量。且朝中老臣居多,虽忠心耿耿,可难免保守,不利于新朝发展,重启科举,选拔寒门有才之士,乃是当下重中之重。”   章玉鸣微微颔首,十分赞同楚怀筝的看法,随即开口,补充道,“臣以为,科举可选拔文臣,可与此同时,也应重视武举。如今天下初定,历经连年战乱,不少百姓都习得武艺,有自保之力,开设武举,既能选拔武将,也能增强我朝国力,震慑周边诸国,让外敌不敢轻易来犯。”   夏承宥并不多言,只微微颔首,将二人的意见,听进心里。   议事完毕,二人一同退出皇宫。   楚怀筝看向章玉鸣,温声邀约,“国公爷,此时时日尚早,不如一同寻个地方,聊以消遣?”   二人日后少不得一同共事,早些熟识也好,章玉鸣便点头答应。   可跟着楚怀筝一路前行,看到眼前醉月楼的牌匾时,章玉鸣脚步一顿。   这醉月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平日里皆是王孙贵族消遣玩乐之地。   楚怀筝看着他错愕的神色,挑眉打趣,“国公爷这是,怕回家惹夫郎生气?”   章玉鸣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姜渔落下一个善妒悍夫的名声,便跟着楚怀筝走了进去。   好在楚怀筝并非是来寻欢作乐,只是单纯来此消遣,他一进门,便对着迎客的姑娘吩咐,“照旧。”   姑娘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二人,来到二楼靠窗的雅致雅间,上了茶水点心,还寻了一位姑娘,在堂下轻轻唱曲,并无半点轻浮之举。   章玉鸣看着这般情形,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楚怀筝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国公爷方才,可是误会在下了?”   章玉鸣也不掩饰,端起茶杯,轻饮一口,笑着回道:“楚大人说笑了,若真是寻欢作乐,在下寻个时机离开便是。”   闻言,楚怀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并未再多说什么。   二人品茶听曲,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   离别之际,楚怀筝看着章玉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章玉鸣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楚怀筝口中的“他”,指的到底是谁。   他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好”字,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走在回府的路上,章玉鸣心里却泛起阵阵酸涩,他如何会不明白,楚怀筝的意思。   楚怀筝是楚家嫡次子,楚家乃是名门望族,世代书香,父亲是朝中重臣,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母亲亦是名门贵女,家世显赫。楚怀筝自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才貌双全,是京城无数世家公子的典范,不管是家世、才学,还是样貌,都与当年的夏承钰很是般配。   反观自己,不过农家出身,无家世无背景,若非命好,侥幸娶得姜渔,断不会有如今这般地位。   正暗自神伤之际,忽然听到街边路过的行人,低声窃窃私语,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那位新晋的国公,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命好罢了,娶了陛下的亲弟弟,又跟着陛下打了几场仗,才侥幸得了这般高位,手握兵权,也不知陛下为何如此信任他。”   “可不是嘛,说到底,就是靠着攀附皇亲,才一步登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年的夏承钰,年仅十岁便名动京城,多少世家子弟求娶,没想到最后竟嫁了个泥腿子!实在可惜!”   一句句嘲讽的话语,狠狠扎进章玉鸣心里,他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街头站了半晌,看着往来人群,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烦闷,当即掉头,转身走进街边的酒肆,要了一壶又一壶烈酒,独自借酒浇愁。   从午后一直喝到傍晚,章玉鸣喝得酩酊大醉,烂醉如泥,浑身沾满了酒气,还夹杂着一丝醉月楼里淡淡的脂粉香气,直到暮色渐沉,才回府去。   府门前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进府中。   姜渔在府中等他半日,早已怒气上涌,见他被人扶着进来,浑身酒气,刚想上前,鼻尖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更盛,拳头都硬了。   “出去。”他冷声道,屋内瞬间安静,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坐在桌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仰头喝下,又抬眸看到姜渔,脚步虚浮往前走,直至在姜渔面前站定。   姜渔正要起身离他远些,不想闻他身上过重的气味,下巴被人捏住,轻轻抬起。   他喝醉了,还记得自己夫郎身娇肉嫩,不能用力,只捏着人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干什么?”姜渔神情更加不悦,他不想跟一个醉鬼说话,拍开他的手提步便走。   腰上一股力道把他扯回,动作看似轻柔把他摁倒在榻上,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姜渔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也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给我放开!”   “你是我的。”章玉鸣迷蒙的双眼直勾勾看着他,眼中醉意深沉,不说别的,只重复念叨着,“你是我的。”   “受什么刺激了?”那股浅淡的脂粉味道又飘了过来,让姜渔忍不住皱眉,拍拍他的脸颊,“逛窑子去了?”   “没有。”章玉鸣摇头,举起右手,三指并拢发誓,“没逛窑子。”   “那你身上的味道哪里来的?”姜渔忽然觉得好笑,理智回笼后,怒气稍散,这人喝醉了还在发誓。   “别离开我。”只清醒了一瞬,酒意又上了头,章玉鸣脑袋埋在姜渔颈边,铁臂紧紧箍住姜渔的腰,冰凉的眼泪也砸在他颈边,姜渔推他一把,实在推不动,沉沉吐气。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人又哭又闹的,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等半天不见姜渔说话,他心里更加不好受,接着酒意发疯,把姜渔一身新衣裳全撕了,给人剥得干干净净,连件亵衣都没留,扛着就往床上走。   姜渔彻底急了,锤他后背,这点力道就像在挠痒痒,可他感觉出姜渔的抗拒来,心里便更加喘不上气,只想发泄出来。   夜色静谧,木床咯吱摇晃了一整夜,姜渔实在被折腾狠了,哭都哭不出来,两条细腿止不住打颤,一条被男人扛在肩上,一条虚垂在床边,抖着嗓子朝外喊,人也用尽力气往外爬,又被一双古铜色的手抓了回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3章   院外夜色正浓,寒气透过窗棂直直沁入,章玉鸣恍然转醒。   浑身酒意散尽,四肢又重又乏。看看天色,也该起身上朝了。   他稍一动身,身侧被窝里便拱出一团温软。   姜渔眉峰蹙着,鼻音很重,无意识往他怀里贴了几分,嗓音带着沙哑和委屈,碎碎念似的嘟囔,“别碰……不要了,疼……”   委屈的几句入耳,章玉鸣瞬间彻底清醒了,心口猛地一沉,连忙敛了动作,放轻气息俯身。   指尖轻轻顺着姜渔后颈摩挲几下,又低声哄了几句。看他睫毛颤了颤,最终抵不过困意重新沉沉睡熟,章玉鸣才轻吐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发胀发疼的额角。   昨夜醉酒失控的画面翻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悔意。   时辰已经不早,容不得他再多想,便匆忙洗漱穿衣,一路往皇宫去。   若是上朝第二日便迟了,实属不妥。   形神飘忽,疾步而去,好在国公府距离皇宫很近,路上遇到几个同样赶着上朝的大臣,章玉鸣知道不会迟了,放下了心。   自重生以来,他对姜渔向来有分寸,哪怕再失控,也不曾伤他分毫。   昨夜确实太过了,他仍记得小夫郎软乎乎贴在他胸口,眼泪都要流干了,巴巴的求他。   这双儿向来不服软,昨晚软成那样求他,他都不为所动。等这一觉醒来,怕是要同他置许久的气。   正走神间,身侧有人驻足,楚怀筝一袭暗色官袍,立在他身旁。   目光一扫便瞧见些什么,楚怀筝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笑意,隐晦抬手往他颈间示意。   章玉鸣下意识抬手抚去,颈侧微微刺痛,他才回忆起,应当是昨夜夫郎不小心抓出的几道抓痕。   耳根微热,章玉鸣忙扯着朝衣领口往上拢了拢,将痕迹遮住。   他本就心绪不宁,这一切又与楚怀筝脱不了干系,对楚怀筝的态度一时更冷淡了些,没什么寒暄的兴致,提步先走。   偏楚怀筝不肯作罢,缓步凑近他,语气带了几分玩味,“国公爷昨夜,想必过得不错。”   章玉鸣递去一个明知故问的冷眼,后又晕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心想,管他楚怀筝家世有多显赫,当年与姜渔多般配。   如今夫郎是他的,他们朝夕相伴,恩爱圆满。   这般念头一转,堵在心头的落寞顿时散了大半。   楚怀筝望着他眉眼间的得意,恍惚间竟隐隐窥见几分夏承钰往日的影子,怔愣片刻,不由得低眉失笑。   二人并肩一同入朝。待朝事散去,百官逐次退离,楚怀筝又快步追上前,依旧温声开口,“内子久居深闺,昔日与小殿下乃是闺中旧友,心下惦念已久,不知可否登门一见?”   章玉鸣脚步一顿,眼底寒意漫了上来。   这人竟有家室?   那昨日装得一副情深难却、惦记他夫郎的模样是何意思?   楚怀筝一眼便瞧出章玉鸣心中所想,拱手致歉,同他道清原委。   “总而言之,确实是我唐突了,还望国公爷勿怪。”   章玉鸣明白了他的意思,楚怀筝的夫郎和姜渔一同长大,自幼熟识,听闻姜渔嫁了他,让自己夫君前来试探一番。   难怪昨日一来就邀他去青楼,章玉鸣了然。   既然和他的夫郎没有昔日情意,章玉鸣对楚怀筝的敌意散了大半,“小渔正好在府中烦闷,只这几日恐怕不行,腊月再聚吧。”   楚怀筝颔首,二人又寒暄几句,章玉鸣便先一步告辞了。   只留楚怀筝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趣味,心下暗忖这人当真有意思,回府便原原本本说与自家夫郎听。   本该回府的章玉鸣,迟迟未归。   在长街转了片刻,他心中思索,这个时辰,他那脾气大的夫郎约莫也该醒了,若是看到他,多半是要更气的。   这般一想,索性绕路去往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说不定还能寻些有趣的玩意讨他夫郎欢心。   阳光正好,道路两旁摊贩林立,蒸笼白雾袅袅飘起,混着茶点的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市井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晨风扑面而来。   闲逛了大半条街,章玉鸣目光望向街口一栋三层楼阁。   楼身雕梁画栋,门头鎏金牌匾气派非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酒楼。   章玉鸣收回目光,转身往牙行去。   一连比对看过好几处铺面,最终买下一栋同样三层的酒楼。   一纸地契落定,他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一分不剩,还额外从铺子收成里支了五百两。   攥着地契赶回府内,一进门便觉府内气氛沉得压抑,连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管家李忠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面露难色提醒,“爷,小殿下今早火气极盛,屋内摔了好几回物件,您可得留心了。”   十句话中有九句半是在骂章玉鸣,管家不得不提醒一句。   章玉鸣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提步绕过长廊走进内院。   卧房内的骂声隔着几道墙清清楚楚飘出来,姜渔嗓音哑的厉害,骂不上几句便捂嘴咳嗽,侍从轻声劝着给他喂水。   骂得急了,牵扯到那处,姜渔疼得直抽气,侍从又忙帮他揉着腰。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有屏风遮挡,吹不到榻上去。脚步声渐近,姜渔不用回头也知是他回来了。   心底火气猛地窜高,撑着身子想起身理论,奈何浑身酸软无力,双腿到此刻还在发颤,半点气力也提不起,越想越是气。   章玉鸣绕过屏风入内,正对上姜渔湿润裹着怒意的眼。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赔罪,就听姜渔一声厉喝,“你给我滚出去!”   顺带丢了个瓷瓶砸在他脚边,他从没见过姜渔气成这般模样,只得先退步,寡言退出卧房。   盛怒之下他还是别去触这双儿霉头,总得给人缓缓消气才是,便叹了一声,只嘱咐侍从好生照看伺候,转身走了。   这一躲,便是整整三日不见人影。   姜渔在榻上躺得心火翻涌,连日里越想越憋屈,小腹下垫着软枕趴伏着,腰臀酸、胀、涩、疼,十分磨人,嘴里仍旧骂他,把自己折腾得前后都难挨,这混蛋倒好,躲起来不见人了。   忍了又忍,终究按捺不住,姜渔扶着腰坐起,问侍从章玉鸣的去向。   侍从终于等到他问,如实道,“国公爷这几日都宿在外院,只敢趁夜里您睡熟了,悄悄进来望一眼,天不亮便又出府避着。”   其实章玉鸣每日都来问他们姜渔是否消气,几个侍者也不好说谎,每次都摇头,一脸的复杂,搞得章玉鸣更不敢来见姜渔了。   姜渔听罢,怒极反笑,只觉得胸口的火气要烧到眉毛。   攒够了几分力气能下床落脚,姜渔第一件事便是往外走去,眸光一扫屋角,瞥见那柄梨木柄的鸡毛掸子,伸手一把抄起,提着衣摆就往外冲,下人们追都追不上。   这日晨光和煦,街巷人来人往,京城世家权贵、市井百姓向来见惯体面礼数,今日却生生被新来的国公府夫夫惊掉了下巴。   章玉鸣刚下朝,抬头看见姜渔怒意冲冲,不知怎么想的,提步就往街巷走。   姜渔冷哼一声,跟着追上去,他今天非让这混账男人给他个说法不可!   街巷小贩生意也不做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只见那珠圆玉润、眉眼精致的小夫郎,一袭素色长衫,束着纤腰,衣摆曳地,手里紧攥一柄鸡毛掸子,怒气冲冲追在后头。   前头武将出身、身形挺拔的国公大人,步子又大又快,堪堪拉开距离,他看起来并不敢真跑远,只小心避着。   一街老少同样驻足呆望,窃窃私语,都没见过这般……的双儿。   章玉鸣走了几步,见姜渔没追上来,不由心底暗自庆幸自己身高腿长,姜渔一时半刻追不上,谁知走着走着,身后呼声追近,姜渔喘得胸口起伏。   “章玉鸣!你给我站住!”   章玉鸣一顿,脚步未停。   姜渔见状更气,一把将鸡毛掸子丢出去,咬牙切齿——   “老子数到三!”   话音落地的刹那,章玉鸣浑身一抖,脚步骤停,立刻老实下来。   姜渔本就身子没养好,强撑着追了两条长街,早已体力透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鬓发散乱贴在颊边,眉眼仍盛着未消的火气。   章玉鸣见状连忙上前,垂着手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去扶,又怕触怒他,斟酌半晌才低声开口,“先回府,好不好?”   下一瞬,耳尖猛地被人狠狠拧住,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我不想回的吗?”姜渔指尖发力,恨得牙痒痒,“是你一瞧见我就躲,怎的,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目光指指点点落在二人身上,这年头温顺守礼的双儿见得多,这彪悍、泼辣的,当真头一回见。   姜渔余光扫过一围观人群,碍于体面先松了手,冷哼一声,大步往前头走。   章玉鸣垂着肩,松了口气,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头。   回到府中,姜渔让人拿了个蒲团往堂中一摆,又摆了几个空木牌,“你给我跪在这!”   章玉鸣依言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姜渔倚坐在软榻上,见他还有脸看自己,瞪他一眼,指指木牌,颐指气使,“你当着你章家列祖列宗的面,说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目光落在那几块空白木牌上,章玉鸣一时间忍笑忍的辛苦。   缓了会儿,眼底浮现愧疚之色,章玉鸣老老实实道,“前几日醉酒失控,失了分寸,伤了你,是我鲁莽,往后必定收着力气,再不粗鲁了。”   “还有呢?”姜渔继续追问。   章玉鸣怔在原地,一时语塞,脑子空空想不出其他错处。   姜渔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从榻边捞起软枕,直直朝着他肩头砸过去。   软枕绵软不伤人,却带着满满的恼意。章玉鸣接住枕头,跪着几步挪到榻边,仰头望着姜渔眉眼,温声讨饶,哄他几句。   姜渔抬手直接揪住他两边耳尖抿着唇不松,又重复问一遍,“少说些有的没的,我问你还有何错?”   嗅到他身上浅淡清香,章玉鸣忽然反应过来,伸手环住姜渔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心口,声音闷沉,蹭着他胸前衣襟,“我往后再也不去醉月楼半步,绝不沾半点脂粉气。”   姜渔闻言滞住呼吸,半晌无语,抬手捧住他的脑袋,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所以你把我折腾得下不来床,转头就躲三日不敢露面,这事儿做得很对?”   “不对,这也是我错。”章玉鸣摇头认错,姜渔瞧他这木讷蠢样,没忍住低声骂他,“真是蠢死你算了。”   心头火气散得七七八八,姜渔敛了神色,说起正经事,“所以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喝得烂醉如泥?”   章玉鸣面色一僵,如今也知道那日是自己性情了,抿唇不欲多说,姜渔指尖不客气往他腰侧软肉一拧,章玉鸣脸皮一抖。   没说自己暗地里吃了飞醋,只含糊说出下朝路上听的几句市井流言,有人嚼舌根,嘲讽他泥腿子出身配不上姜渔,说他全靠攀附夫郎才得高官厚禄、手握重兵。   姜渔听罢当即冷笑几声,眉眼彻底松了,又气他什么话都往心里搁,“这满城百姓,十个有九个念着你的战功忠义,偏你耳朵尖,专捡那一句酸话往心里听,往日里还说我心眼小,我瞧你章大元帅心眼也不大。”   章玉鸣垂头认错,从怀中摸出之前的地契递过去,“这事确实是为夫错了,夫郎别气了。”   姜渔眸光一亮,接过细瞧一番,抬眼,“你哪儿来的私房钱?”   “是从钱庄支的铺子收成。”章玉鸣可不敢说他存了私房钱,姜渔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   “你用我的银子,买酒楼来哄我开心?”   京城寸土寸金,这栋三层酒楼价值足足两千多两,不知要经营多久才能回本。   章玉鸣没说话,姜渔牙痒,揪着他衣领把人扯到跟前,张嘴狠狠咬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圈齐整的浅浅牙印,看着他的蠢模样,郁结多日的闷气终于散了。   不过,那市井流言,肯定是有心人故意传的。   又足足养了五日,浑身乏力才彻底褪去。姜渔换一身规整衣袍,入宫寻夏承宥。   彼时夏承宥刚退朝回内殿,正埋首翻看奏折,太监快步通禀小殿下到访,他心底微讶,放下折子让人请进来。   姜渔一踏入大殿,眼眶当即一红,眼泪说掉就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承宥一时慌神,快步上前柔声哄劝半晌,才见他擦擦泪珠,抽噎着告状,“皇兄,你亲封的大元帅欺负我,你革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去种地去!”   孩子气的话,让夏承宥哭笑不得,“这是怎的了?玉鸣欺负你了?”   姜渔点头,并不说其他,只道章玉鸣确实欺负人。   无奈之下夏承宥只能先顺着他,“明日下朝,朕独留他,训他几句给你出气,如何?”   “皇兄不骗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姜渔这才止住哭声,寻着殿内软榻坐下,端起宫人刚奉上的糕点慢慢尝着,入口清甜软糯,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好几块。   歇了片刻,他又凑到夏承宥跟前去,嗫嚅道,“对不起皇兄,我耽误你理政了。”   “无妨,可还难受?”夏承宥一笑。   “不难受了。”姜渔摇摇头,直言问他,“皇兄,你这般给夫君加封高位,是不是朝中诸多大臣阻挠?那你会不会很为难?”   夏承宥一听,多瞧他一眼,“不用担心,这点事,皇兄一人还是做得了主的。”   “皇兄你真好。”姜渔拽着他衣角轻晃,几句甜言蜜语,夸他是天底下最最圣明宽厚的皇兄,把夏承宥哄得唇角不住上扬。   趁此时机,姜渔眼眶又适时泛红落泪,“皇兄的好意,我与夫君都心领。可是,如今流言四起,人人编排夫君出身乡野,并无本事,只靠攀附皇家度日,句句戳他心肺。”姜渔抽搭几声,又继续道,“与其这样招人非议,让皇兄为难,倒不如干脆革去他官职,我们归隐乡野种田度日也好,总好过受这份气。”   夏承宥这才恍然看破他的小心思,无奈失笑,伸手替他拭去泪珠,“朕马上让人彻查流言一事,不会让你二人受委屈的,钰儿莫哭了。”   末了,姜渔揣着三千两银票,把宫里专做点心的御厨一并讨了带走,心满意足出宫。   夏承宥望着他轻快背影,摇头失笑,“这双儿,愈发不遮掩了。”   回程马车行至半途,忽然缓缓停住。   车夫在外低声回话,说是对面马车挡路,几番交涉都不肯相让。姜渔掀开车帘探身,利落跳下车来。   街边百姓一瞧,又是这位漂亮的小夫郎,纷纷驻足不肯走了。   姜渔上前两步,眉眼冷淡开口询问对方名姓。   对面马车帘幔一挑,一道娇贵身影踩着踏板跃下,衣饰华贵耀眼,满身珠翠叮当作响,身侧还跟着一位风姿倜傥的世家公子。   夏丛昔抬眼打量姜渔一眼,见他衣着素净,只觉得他嫁人后,都沾了乡土气。   当即嗤笑出声,语气奚落,“本殿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小殿下,听说你夫君往日里捕鱼为生,怎的没闻到你身上鱼腥气?”   “我正还愁找不到人,你就上赶着来了!”姜渔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扑上前,揪住夏丛昔发髻就撕扯起来。   夏丛昔虽然是庶子,可自幼养在深宫从未与人动手,头皮被姜渔扯主,当即疼得他失声哭嚎。   他身旁的男人神色慌忙,两个双儿打架,他身为男子也不好拉扯阻拦。   一时间,竟无一人上前。   姜渔看准时机抬脚,一脚把夏丛昔踹在地上,上前踩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半步,“你还敢不敢了?”   “夏承钰!我要去告诉皇兄!”夏丛昔哭得没了半分体面。   “你去啊!”姜渔脚下力道更重了些,“你看皇兄信你还是信我!”   夏丛昔更是气急,呜呜的哭声更大了些,却死活不肯认输,“我就不信皇兄是非不分!”   “皇兄自然英明,但那是我亲皇兄,不是你的!”姜渔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伸手偷偷掐他一下,双儿身娇体嫩,可不是章玉鸣那般肌肉结实的汉子,疼得夏丛昔只冒冷汗,哭声阵阵。   两个双儿容貌出众,市井百姓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不乏拍手叫好起哄的。国公府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随行侍卫不敢耽搁,脚不沾地匆匆跑回去通报章玉鸣。   夏丛昔被自家夫君强行拽走隔开,发髻散乱哭得狼狈,仍不肯安分,指着姜渔尖声咒骂,“你那夫君就是粗蛮莽夫,小心他以后动手揍你!”   姜渔拍了拍衣襟褶皱,朗声回怼,“用你管这么多,总归今日是我揍你!”   街巷堪堪让出一条路来,远处一阵疾步风声传来,章玉鸣听闻姜渔当街与人争执,生怕他吃亏,一路狂奔赶来,见自家夫郎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地。   姜渔转头望见他,浑身的劲儿都散了,立马换上一副委屈模样,上前拽住章玉鸣衣襟,“夫君,他说你一身武艺都是花拳绣腿,压根打不过他家夫君呢。”   夏丛昔慌忙急声辩解从未说过这话,却已经晚了。   章玉鸣眸光一转,精准锁定躲在夏丛昔身后的男子。   这几日同朝议事,二人已然相识,是礼部侍郎张淮。章玉鸣当即相邀,“没想到侍郎大人一介文弱书生,竟也懂得武义。”   夏丛昔登时怂了,自家夫君那身板,还不够章玉鸣一脚的。张淮也知今日这事,是他们理亏,连忙上前拱手躬身,致歉赔罪。章玉鸣侧头看向姜渔,见他眉眼淡淡无意深究,便退步作罢。   姜渔扬起下巴冷哼一声,警告他们,“往后少胡乱编排是非,再招惹我,辱我夫君,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夏丛昔又气又恨,终究不敢多言,恨恨瞪他一眼,匆匆登车离去。   章玉鸣也护着姜渔回马车内,问起前因后果。姜渔简单几句概括,抬手拍拍他的肩,“你放宽心,我入宫寻过皇兄了,皇兄答应我,不会委屈你的。”   章玉鸣心口滚烫,伸手将他紧紧搂进怀中,俯身吻在唇边,“小渔,有你真好。”   “我早前便说了。”姜渔躲他的吻,“娶了我,你可算是得了大便宜。”   章玉鸣低笑几声,情意渐浓欲念同样翻涌。姜渔身子刚好利索,察觉到那东西开始张扬,心有余悸,抬脚便将人踢开。   永臻元年,腊月初七。   一本话本悄然风靡京城街巷,讲的是小殿下夏承钰流落北地、偶遇农家汉子章玉鸣,相知相伴结为夫夫,又一路携手归京的甜蜜过往。   一时之间,章玉鸣的名声传遍朝野,成了京城人人称道的好夫君典范。   长乐宫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漫开。   姜渔歪在躺椅上,身子晃悠悠十分惬意,手里捏着精致糕点小口尝着。   一旁萧清娆抱着孩子,抬眼看向姜渔轻声笑问,“如今流言平息,日子顺遂,可算满意了?”   姜渔眉眼弯弯,“满意得很,再也无人找我不痛快了。”   萧清娆无奈失笑,告知他,那日过后夏丛昔哭哭啼啼入宫告状,闹得好不委屈,她只得赏了些金银细软,才将人安抚搪塞过去。   姜渔闻言,耳尖微微发烫,生出几分不好意思,萧清娆却摆摆手,“日后若要动手,也得寻些僻静处才是。”   话音刚落,夏承宥与章玉鸣刚下朝过来,听得这话对视一眼。   章玉鸣心里了然,总算知道自家夫郎这性子,是怎么养成的了。   昨日休沐,章玉鸣同章玉林结伴去往皇家狩猎场,猎得一头体态雄硕、皮毛油亮的壮鹿,几人相约宫中,尝一番全鹿宴。   不多时,章玉林与徐小满也一同入宫,还带着刚回京的昭儿。   午间,姜溯言也结束了半日课业,快步走进殿内。   昭儿记性好,一眼认出姜溯言,寸步不离黏在他身后打转。姜溯言就牵着他,一同去照看襁褓里的小弟弟,几个孩童凑在一处玩闹,大人们也围坐闲谈。   席间闲聊,说起后辈学业,夏承宥允诺,等昭儿再大些,也可一同前往皇家学院就读。章玉林夫夫二人连忙起身躬身谢恩,满心感激。   推杯换盏,一片和睦。不多时,姜渔头一歪,倒在章玉鸣身上。   他本就酒量浅,席间一时没留神,两杯清酒入腹,头脑渐渐昏沉迷糊起来。   众人看得真切,夏承宥无奈,“钰儿看着是醉了,玉鸣你先将钰儿抱去偏殿休息吧。”   姜渔闻言不依,酒后孩子气发作耍赖黏人,章玉鸣弯腰抱他,他立马双腿缠紧人腰身,脸蛋蹭着章玉鸣颈侧黏糊糊撒娇,凑到人耳边轻声索吻。   章玉鸣耳根微红,难免窘迫,低声哄着他,“皇兄他们都在呢,小渔别闹。”   跟醉鬼没什么可说的,姜渔全然不听,仰头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又伸手捏住他两瓣唇不准他再说话,“平日里就准你欺负我,我也要欺负你一回!”   萧清娆一口酒水猝不及防呛在喉间,面色涨得通红,转头一看夏承宥,脸上神色果然五彩纷呈。章玉林、徐小满对视一眼,也难掩局促。连姜溯言也是,他年岁渐长已懂得这些,伸手捂住昭儿耳朵。   万般无奈之下,章玉鸣只得打横抱起耍赖的姜渔,快步离席。   殿内静谧安稳,姜渔沉沉睡了许久,酒醒大半睁眼醒来,头脑昏沉发胀。   席间醉后胡闹的事半点记不起来。殿内几人早已散去,只剩章玉鸣独坐窗边捧着书本,暮色落在他肩头。   不过时,章玉鸣转头一看,见他醒转,便放下书卷上前,“睡醒了?头痛不痛?”   时辰已是傍晚,他们也该回府了。   姜渔撑着脑袋依旧犯困,头疼得厉害,使唤章玉鸣帮他揉着,缓过半晌才彻底清醒,左右看看,“稚儿呢?”   “被大哥他们抱回去了,不用担心,咱们也回去?”   “好。”   遣人去同萧清娆打过招呼,章玉鸣替刚睡醒的夫郎,穿好鞋袜,姜渔坐在榻边张开双手,刚睡醒嗓音绵软,“我没力气,你背我回去。”   宫道绵长,落日余晖铺满长街,霞光漫染天际,绯色一片。   晚风卷着落叶,暮色温柔缱绻。   章玉鸣俯身稳稳背着姜渔,步履从容缓步前行,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悠长交叠,暖意漫开,带走了风中的凉意。   姜渔脸颊贴着他宽厚温热的脊背,忽的抬头看他侧脸。   “章玉鸣。”他小声道。   “怎么了?”   姜渔久久不言语。   这般日子,好似梦中,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   便又将唇瓣凑在章玉鸣耳畔,几欲开口,难忍羞赧。   “不舒服?”章玉鸣以为他还难受着,便柔声同他讲,“回去泡个热水澡缓缓,是还头痛吗?”   “不痛了。”姜渔闷闷回他,脑袋被宽大的兜帽遮住。   宫道上没什么人,他只露一张小脸在外头,轻轻亲了亲章玉鸣的耳尖,又唤他一声。   章玉鸣耳朵一动,闹不懂自己夫郎是怎么了,不过看起来这小双儿心情很好,便也转头亲亲他柔软的脸颊,脚步快了几分。   “你要这样背我一辈子。”   “好。”章玉鸣自然应他。   一声傻笑落在耳边,章玉鸣止不住眉尾上扬,笑他傻乎乎。   姜渔也不恼,声音褪去往日骄矜,又轻又软,藏着几分羞怯几分真挚,轻轻落在他耳边:   “章玉鸣,我爱你。”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温热,一路痒到心底。   章玉鸣脚步微顿,偏头侧耳似是没听清,侧脸堪堪擦过他唇边,低声道,“夫郎方才说什么,为夫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姜渔一张脸在初冬的落日,又烫又红,猛地把脸蛋埋进他颈窝发丝里,摇着头,不肯再开口。   “好夫郎,求你了,再说一次。”章玉鸣托住他臀瓣轻轻颠了颠,嗓音温和,带了一丝诱哄。   姜渔犹豫片刻,悄悄抬眼,望到他眼底真挚一片,并无半分取笑,才又贴紧耳畔,稍稍抬高声音复述一句。   章玉鸣这次听得真切,胸腔刹那涌满滚烫热流,暖意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慢慢稳步往前走着,后背驮着心上人,只觉志得意满。   姜渔手臂搂紧他脖颈,小声问他,“那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章玉鸣故意存心逗他,语调悠悠,装傻道,“说什么?”   葱白指尖当即拧住他腰侧软肉,并未用力,只威胁他,“你明明知道!”   “不知道。”章玉鸣笑意藏不住。   姜渔收回手,赌气一般梗着头,不肯再贴近他半分。   身后的重量越来越往后,章玉鸣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姜渔双手抱胸,脸颊气鼓,只一双腿盘在他腰上,要不是他手托得稳当,这双儿早后仰过去了。   被他这滑稽模样笑道,章玉鸣一时差点笑岔气,稍稍用力将人身子扭到前方,打横抱着,炽热的吻落在他气闷的圆鼓脸颊上。   章玉鸣止住朗声的笑意,只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眼底盛着落日柔光,轻声慢语也裹在风里:   “怎么会不爱你呢。”   我一直爱你。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4章   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沁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胀,额角也是阵阵钝痛,姜渔睫毛颤了许久,才艰难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寒气扑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原本沉重的身子轻快许多,沉疴旧疾似乎也不复存在,唯独脑袋那点隐隐的疼,提醒着他不是在做梦。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病榻上熬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是闭了眼的。   上辈子的过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苦不堪言,受尽冷眼。   他原本想,看着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可身子拖了后腿,还是没撑到那个时候。   不过,章玉鸣回来了。   是了,那人在他弥留之际回来了,答应会好好照顾孩子。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哪怕他走的时候依旧家境清贫,可章玉鸣富贵了,也算他给孩子们铺好了后路,没什么放不下的遗憾。   既无遗憾,他为何还会醒过来?   满心迷茫之际,寒风又从门缝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姜渔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冷。   他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棉衣,根本抵不住苦寒的凌冽。   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一张破旧木桌,就只剩一张简陋的床,除此外,还有墙角的半捆柴。   姜渔还是没有弄清现在是怎么回事。他穿上鞋子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入目便是漫无边际的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着,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   姜渔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这样大的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踏着积雪,径直走到了他身边。男人眉眼冷峻,带着一身寒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一句话,便错开身走进了屋子,看起来对他有些不喜。   姜渔回过神,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是确认什么,转身跟在男人身后进了屋,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那张尚且青涩、却轮廓硬朗的脸。   这是章玉鸣,可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历经世事、眼眸深邃的章玉鸣,这张脸,明显要年轻许多,是他们刚成婚没多久的模样。   章玉鸣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耐,眉头一拧,也看向他,“有事?”   “你……”姜渔并不在意他语调中的不耐烦,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男人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真切,提醒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他本就体虚,四肢冰凉,又因为在屋外站了片刻,双手更是冷得像冰,刚碰到章玉鸣的皮肤,就惹得男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章玉鸣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是为昨日争吵的事服软了,脸色稍缓。   昨天他也是冲动了,语气并不比姜渔好多少。姜渔说隔壁家的汉子这大雪天都外出干活,明里暗里说他躲懒;他说姜渔隔壁家的夫郎说话还好听呢,不像他,一张嘴能噎死人。   两个人起初还语气平静,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以他离家结尾。   这几天姜渔虽没有明说,章玉鸣也知道,这人想让他掏钱给姜溯言治腿伤。   可这大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他总给留些银子买粮食,就一直没有松口。   眼见姜渔服软了,眼眶看着还有些红,薄薄的眼皮也肿着,看来昨天自己走后,这人应该是哭过了。   想了想,章玉鸣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递到他面前,语气算不上多温和,却也没了刚才的不耐烦,“你自己带言儿去找大夫,我没空。”   “言儿……”姜渔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轰然一响,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梦,那他这是……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和章玉鸣成婚不久,言儿的腿还能医治,他和章玉鸣的纠葛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夜幕降临,破旧的茅草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姜渔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是老天爷可怜他上辈子活得太苦,所以才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许是有了这个认知,一夜无眠,姜渔也觉得精神抖擞。   天刚蒙蒙亮,姜渔便起身收拾妥当,用厚实的旧棉衣把姜溯言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孩子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厚厚的积雪里,他本就不高,走得更是艰难,但心里却十分踏实。   上辈子,言儿的腿就是耽误了,才会落下残疾,一辈子被人嘲笑是个瘸子,他也为此十分愧疚。如今重活一世,章玉鸣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肯拿钱出来给孩子医治。   姜溯言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小身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感受到阿爹赶路的辛苦,脑袋凑到姜渔耳边,小声问他,“阿爹,你冷不冷?”   姜渔天生畏寒,这一年的北地冬日又比往年冷上数倍,寒风刺骨,他怎么可能不冷。   不过还是侧过头,隔着旧头巾,轻轻蹭了蹭孩子软糯的小脸,声音温柔,“阿爹不冷,言儿趴在阿爹背上,正好帮阿爹挡风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大儿子,姜渔喜爱之心一时更重。   姜溯言年纪小,当真信了他的话,偷偷把小胳膊小腿都展开,努力把身子张得更开些,想替阿爹多挡一点刺骨的寒风。   一路艰难跋涉到镇上,姜渔一刻不耽误,背着孩子直奔医馆。老大夫仔细查看后,当即开了一副调理治腿的药方,抓了泡脚的药,又拿了几瓶药膏,不过花了两百文钱。   拿着那包药,姜渔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当场掉下来。   不过两百文钱,却让他的孩子承受了十几年的嘲讽与不便,瘸着腿过了一辈子,每每想到此处,他都异常愧疚。   搂紧了怀里的姜溯言,姜渔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孩子,再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背着姜溯言回到家,姜渔把剩下的铜板都掏出来,递到章玉鸣面前,语气里带着感激,态度也格外平和,“买药花了两百文,这是剩下的先给你,等往后我赚了钱,再还给你。”   “什么?”章玉鸣眉头紧紧拧起,盯着眼前的姜渔。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往日里牙尖嘴利、脾气执拗,动不动就跟他呛嘴,今天居然对他笑,还说这种话,态度也好了不少,吃错药了不成。   姜渔正蹲在炉子前生火煮饭,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言儿的腿能治,大夫已经开了药,抓药花的钱,等过段时间我找到活计,赚了钱就还给你。”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身后传来,章玉鸣抱着胳膊,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姜渔一圈。   人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身子单薄、长到不错,看着弱不禁风、不太好养活的样子。可章玉鸣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那股子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去哪儿了?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大雪下个不停。村里的壮实汉子都找不到活干,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双儿,能拿什么赚钱?”   章玉鸣讽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可姜渔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二十多岁、尚且年轻气盛的章玉鸣,和他重生前那个历经世事、沉稳内敛的男人,有着天壤之别,有些事,他也不比多说。   夜幕再次降临,姜渔烧了热水,给姜溯言细细泡了脚,再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又陪他玩了一会儿。   屋子里久违的欢声笑语飘进章玉鸣耳中,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双眼微眯。   认识以来,姜渔从未有过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他倒要好好等等看,这个突然性情大变的双儿,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章玉鸣正出神之际,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姜溯言揉着惺忪的睡眼,乖乖靠在了他怀里。自打入冬之后,屋里太冷,姜溯言便一直跟着章玉鸣睡,而姜渔,则独自睡在由两个旧木箱拼起来的小破床上。   可今晚,姜渔显然不打算再一个人挨冻。昨夜独自睡在木箱上,被冻得浑身僵硬,他实在是受不住了。他抱着自己的薄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大床,越过中间的姜溯言,径直躺在了父子俩中间。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暖意涌了上来。   章玉鸣眼睁睁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直到他径直钻进自己的被子里,愣了片刻后,猛地坐起身,压低声音,又惊又恼地问他,“你干什么?”   “睡觉啊。”被子里暖烘烘的,姜渔舒服地眯起眼睛,章玉鸣这猛地一起身,被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他赶紧伸手把被子紧紧捂住,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你一个双儿,你……你怎么能随便钻男人的被窝!”章玉鸣气急,耳根泛起一片红晕,好在屋里光线昏暗,没人能看清他的异样。   姜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他连孩子都生了,如今只是单纯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睡觉而已,他不觉得有什么,也更加不会觉得害羞。   只是多看了章玉鸣一眼,懒得多说,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怀里的姜溯言浑身温热,身后的章玉鸣即便没有靠近,也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姜渔心里安稳无比,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只留下章玉鸣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破烂的屋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这双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反常?   章玉鸣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昏昏沉沉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前几日他跟胡海闲聊时,抱怨的那些话被这双儿偷偷听见了,担心他真的一走了之,不要他们父子俩,所以才故意这般讨好?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章玉鸣松了口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看着身旁睡熟的人,紧绷的唇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看来,还是得让这双儿感觉到几分危机,才不那么牙尖嘴利,人也变得软和了。   想起以前姜渔叉着腰骂他的日子,章玉鸣又气得牙痒。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5章   翌日天光微亮,屋里头还浸着沉沉寒气。   姜渔是最先醒的,身旁父子俩睡得正沉。五岁的小家伙脸蛋肉嘟嘟的,缩在他怀里软乎乎一团。姜渔心头一软,微微侧过头,轻轻在姜溯言的小脸上亲了下,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他没敢多耽搁,拢紧身上旧棉衣,轻手轻脚推门出了茅草屋。   昨日邻里闲话时,他特意多听了几句,记着村里一户人家的夫郎说,他远方表妹在镇上大户员外家做工。   那员外母亲正逢六十六大寿,要大摆寿宴,急着寻人手绣一副祝寿绣图,绣工拔尖的,一日能得五十文工钱,若是成品合心意,还有格外赏钱拿。   他一直记着这事,又着急赚银子,天还没彻底亮透就往镇上赶,生怕让旁人抢了先。   一路踩着积雪赶路,心底悄悄盘算起往后的日子,等攒够了银钱,便寻个合适时机同章玉鸣提和离。   眼下并没有多少情意,也没有夫妻之实。昨日他也看出来了,如今的章玉鸣正处处看他不顺眼,他也不欲多纠缠。   前世纠葛从他死后就已经翻了篇,谁对谁错更不想细究,这一世他不想再凑和着勉强将就,哪怕知道章玉鸣日后能出人头地,他也是没命跟着享福的,不如早早和离,寻个踏实汉子,好好过日子。   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员外府,管事亲自看他的针脚手艺,见他走线平整、配色雅致,十分满意,当即松口应下了。   不仅将日结工钱提到了一百文,知晓他家住在乡下村落,这连日来的大雪导致路途难走,还特意跟员外提了这事,让他明日不必再来回奔波,可带着绣线一类回家绣,只赶在老夫人寿宴前交工就成。   姜渔一听连连躬身道谢,寻到份好差事,虽不长久,却也让他很高兴。   这边村里日头渐高,章玉鸣醒后没瞧见姜渔人影,只当他又闲不住,往邻里串门唠嗑去了,自顾自收拾妥当,去了胡海家,同他商议来年开春外出跑商的营生。   转瞬到了正午饭点,茅草屋里依旧冷冷清清,姜渔迟迟未归,倒是姜溯言一早便被接去了章玉林屋里吃饭。章玉鸣寻过来时,顺口问自家大哥是否知道姜渔的去向,没想到章玉林还真知道。   “小渔一早就去镇上了,说是有些事要办,怎的,没跟你说?”   这话落进章玉鸣耳里,莫名堵了股气,只沉沉道,“没说。”   这人出门同他大哥说,却半句都不告诉他,当下脸色更沉了,转身便走,步子都迈得重了些。   天色慢慢沉下去,村口望出去空荡荡的,始终没有姜渔的身影。   方氏本就心眼小,见姜溯言一整天都在自家吃喝,米面柴火皆是开销,忍不住絮絮叨叨抱怨不停。章玉林眉头一蹙,低声喝止她。   没安分片刻,方氏又扭头看向一旁闷坐的章玉鸣,故意挑事道,“小渔这都天黑了还不见人,别是跟旁人跑了吧?老二你可得当心,这年头夫郎不好娶,别刚娶进门的夫郎还没焐热会儿,转头就成了别家的。”   章玉林闻言,又低声训了她一句。   这话实在难听,章玉鸣脸色彻底冷下来,只接回怯生生看他的姜溯言,牵着娃回了自家屋子,简单生火煮了一锅粥。   姜溯言整日没见着自家阿爹,早就担心了。听到方氏的话,又瞧着章玉鸣面色难看,终究没忍住,伸着小胳膊环住他脖颈,小声哭了起来,“阿父别生气,阿爹不会走的,言儿还在这里,阿爹不会不要言儿的。”   章玉鸣本就不擅长哄孩子,僵硬地拍着小家伙后背哄了几句,先盛出一碗热粥递过去喂娃,给孩子哄好了,天色又暗了几分。   他眉头拧得死紧,让姜溯言自己在屋里暖和,抬脚往镇上去寻人。   他心里知道,姜渔把姜溯言看得比命还重,绝对不会丢下孩子独自跑路。只是觉得夜色漆黑山路难行,姜渔身子本就单薄,还是个容貌惹眼的双儿,这么晚了孤身在外,确实凶险。   顺着通往镇上的路快步往前走,寒风呼啸,一路行至半途都没撞见人影,章玉鸣心底又气又急,火气混着担忧缠在一处,让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等天色彻底暗透,天边落满星子,才终于远远瞅见山道上挪着一个瘦小黑影,步子蹒跚,细看还有些一瘸一拐。他面色沉到底,大步上前,拦在那人跟前,定睛一看,果真是这双儿。   姜渔冷不丁被人拦住去路,心头猛地一跳,待看清是章玉鸣,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一整天没吃饭,他声音有点发虚,“你怎么在这里?”   章玉鸣没好气道,“我还当我刚娶进门的夫郎,转头就跟着旁人跑没影了。”   “我去镇上有些事,早上那会儿你睡得沉,我就先同大哥说了一声,没叫你。”姜渔解释了句。   章玉鸣早从章玉林那里听过这话,知他所言非虚,目光沉沉将人上下打量一圈,二话不说俯身,直接把人打横扛了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姜渔猝不及防惊呼出声,这姿势颠得他天旋地转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挣扎,后臀忽然落来一记轻拍,他瞬时浑身一僵,不动了。   他安分下来,反倒轮到章玉鸣愣神,方才的触感出乎意料,这人瞧着瘦弱单薄,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这处竟软绵又有弹性。   指尖微不可察动了动,章玉鸣转瞬改了姿势,将人换作后背背着,这下姜渔身子一松,总算舒坦下来,贴着他后背不再折腾。   二人一路往回走,章玉鸣沉声问他,“腿怎么回事?”   “夜里太黑,山路碎石多没看清,不小心绊着摔了一跤,许是崴着脚了,不碍事,你别担心。”   章玉眉头一挑,“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担心你?”   姜渔微微一怔,这才记起眼前还是年轻的章玉鸣,坦然笑了笑,“不担心也无妨,我只是同你解释一句。”   沉默背着人赶回村里,章玉林守在门口张望许久,见二人平安归来才算松口气,再三叮嘱姜渔往后不要归家太晚,如今镇上村里皆不太平,常有歹人拐卖双儿,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姜渔两辈子都念着章玉林的恩情,轻声应下。   “快回屋歇着吧,言儿在家里盼你整日,急坏了。”章玉林笑道,并不多耽搁他们的时间,嘱咐两句便转身回了屋。   姜渔怀里抱着包裹,脚腕疼得发紧,一瘸一拐挪进屋里。姜溯言一眼瞧见他,当即跑过来扎进他怀里,脸上满是委屈,“阿爹,你怎么才回来?言儿可担心你了。”   “言儿乖,阿爹赚银子去了,给言儿买好吃的。”姜渔把包裹放在凳子上,抱紧了孩子,姜溯言摇摇头,“言儿不要好吃的,阿爹别不要我。”   “阿爹怎么会不要言儿呢,言儿是乖宝宝。”姜渔柔声哄道,拿过包裹解开,把里面的软缎和五彩绣线拿出来给孩子瞧,“阿爹是去取这个了,等阿爹绣出来再给言儿看,绣一副祝寿图能赚好些银子呢。”   小家伙指尖轻轻摸着光滑发亮的绣地,一时倒忘了今日一整日攒下来的担忧。   一大一小凑在火炉边轻声说笑,暖意融融,章玉鸣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看不出神色。   半晌后,弯腰从木箱最底下摸出个小瓷瓶,是专治跌打扭伤的药油,搁在桌角,也不言语半句。   姜渔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去打水洗脚,姜溯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阿爹走路一跛一跛的,小脸瞬间慌了神。姜渔又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慢慢挽起裤腿,方才还不觉怎么疼,此刻一看,脚腕都已经高高肿起了一大片。   指尖刚蘸上药油试探着轻揉了下,痛感立刻窜上来,疼得他丝丝抽气,不敢用力。   章玉鸣看在眼里,忽然蹲下身,伸手稳稳攥住他受伤的脚踝。姜渔吓了一大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男人宽厚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替他缓缓揉着,化开淤肿。   他力道不轻,姜渔疼得想往回收脚,身子往后一仰,坐在凳上险些翻倒。章玉鸣眼疾手快扶他一把,看了他一眼后,伸手揽住他腰侧将人稳稳抱到床沿坐着,手上揉按的力道始终没停。   姜渔死死攥着身下被褥,疼得额角冒起细密冷汗,一声声吸气压在喉间。   章玉鸣抬眼望去,昏黄油灯下,这人眼尾泛红,眸光湿漉漉蒙着水光,眉眼间透着几分委屈可怜,心头莫名一软,不自觉放缓手上力道,难得开口解释一句,“不把淤肿揉开,明日会肿得更狠,忍着些。”   姜渔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泛红发湿。章玉鸣目光掠过,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移开视线。   片刻后收了手,语气依旧冷淡,“行了,这几日安分在家歇着,再乱跑,小心变成瘸子。”   姜渔刚点头应下,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叫出声来。   他一早就出了门,一整日没吃饭了。   姜溯言懂事,一直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听到姜渔腹中打鼓,偷笑一声,先抬手用袖口替阿爹擦去额角冷汗,又颠颠跑去端来一碗热粥。姜渔抿了口粥,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这粥是谁煮的?”   “是阿父煮的哦。”姜溯言老老实实应声。姜渔心底了然失笑,果然是章玉鸣的手艺,糙米粥也能煮的分外难喝一些。   小孩子白日操心了一整日,现下见阿爹平安归来,心神一松困意翻涌,躺上床没片刻便沉沉睡熟。   夜色寒凉,姜渔脚腕有伤,加上来回奔波浑身疲乏,懒得再出门打水,便想着在屋内火炉旁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昏暗的茅草屋本就狭小,一眼便能看到头。章玉鸣躺在床上,目光清清楚楚落在姜渔身上。   这人半点不避嫌,背对着他慢慢褪尽衣衫,就着微光细细擦拭身子。   油灯已经熄灭,月色稀疏,透过屋隙落进屋里少许,寻常人只堪堪看清人影,偏生章玉鸣眼神出奇的好,连他腰臀衔接处两粒小巧腰窝都看得一清二楚。   乌发松松盘在头顶,脊背肌肤细腻莹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柔光,视线往下落,又莫名想起白日亲手拍过的触感,掌心似还残留半丝软绵。   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燥意,口干舌燥得厉害。   姜渔动作利落擦完身,匆匆套上里衣,拢着被子便钻进被窝里。   刚躺安稳,一双滚烫的大手忽然牢牢抚上他的腰侧,姜渔猛地一僵,骤然回头,直直撞进章玉鸣暗色的眼底。   他唇齿微张刚要开口言语,下一瞬便被人俯身压住,整个人困在被褥与温热的胸膛之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6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章玉鸣嗓音沉哑,裹着几分危险。   他从成亲那晚就知道,姜渔长得超乎常人的漂亮,这让他意外,也很惊喜,毕竟这世间哪个男人,不想要一个漂亮贤惠的夫郎。   可姜渔那副恶劣的性子,生生灭了他所有心思,更何况新婚之夜,这人便执意要跟他分床睡,他也就敛了心思,顺着他的意。   既然百般不情愿,这两日又是作何?先是夜里往他被窝里钻,今夜更是过分,竟当着他的面,自顾自擦拭身子。   这般毫无顾忌,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真当他没有半分心思吗?   “什么?”姜渔眸底泛起几分迷茫,两人身子紧紧相贴,早已通晓人事的他,很快便察觉出抵在身侧的滚烫,兀地了然。   身侧愈发灼热,姜渔故作镇定地微微挪开身子,“有些事我需要跟你坦白。”他直接道。   章玉鸣却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双儿的刻意撩拨,根本无心听他言语,反倒俯身贴得更近。姜渔心头骤起危机感,奋力将人推开,哑声开口,“你出去冷静冷静!”   寒气顺着被子缝隙钻进来,章玉鸣被冷风激得清醒一瞬,在听到姜渔的话后,更是险些笑了。   当然,是气得。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章玉鸣伸手擒住他的手腕,反剪在身后,语气沉沉,“让我冷静,难道不是你的事吗?”   姜渔抬眸看了他一眼,屋内昏暗,他眼神不及章玉鸣,即便凑近,也看不清章玉鸣眼底神色,可他主动靠近的举动,落在章玉鸣眼里,就成了主动索吻。   男人心里一热,闭着眼便要俯身,姜渔却猛地偏头躲开,手腕使劲挣扎,可钳制着他的手如同铁箍一般,分毫不动。无奈之下,姜渔只能低声跟他商量,“我们各取所需可以吗?”   章玉鸣眯眼,示意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并不是心甘情愿娶我,我也并非真心想嫁你。”像是没看到章玉鸣愈发难看的神色,姜渔继续道,“我一个双儿,带着年幼的言儿,在外漂泊太过凶险,嫁给你,是想寻个依靠,让旁人不敢轻易欺辱。你既对我无意,那我们依旧这般相处。   只是,我想的是,在你身边留三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可以做工养活自己和言儿,作为报答,我会在离开的时候,尽量给你留一笔银子,足够你再娶一位合心意的夫郎,可以吗?”   之所以是三年,姜渔知道,这三年是北地最苦寒的三年,他需要一个男子庇护,既能抵御寒冬,也能护他和孩子的安危。   三年后,按照前世记忆,他能攒够自己生活的银子,姜溯言也会慢慢长大,他就不再需要寻求他人庇护。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泛白,姜渔吃痛,眉头轻轻蹙起,“你弄疼我了。”   章玉鸣闻声,猛地松了力道,听完姜渔这一番盘算,心底怒火翻涌,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沉声道,“所以,这三年,你压根没打算以我夫郎的身份,与我好好过日子,对吗?”   姜渔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见他脸色铁青,又补充道,“若是你日后遇到心仪之人,可以……”   “可以如何?”章玉鸣咬牙,倒要听听这双儿还能说出什么荒唐的话来。   “可以带回来,我会当做没有看见。”   “姜渔!”章玉鸣只觉得头脑嗡鸣作响,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你自己朝三暮四,别把所有人都想成这样!”   他实在气急,这是一个双儿能说出的话吗。   “我没有朝三暮四。”姜渔解释道,章玉鸣不听他的话,只冷哼几声。   不打算同他做夫夫,那便是有其他人选了,还不承认。   姜渔知道他因何生气,不打算再解释,索性闭了嘴,安安静静等着他平复心绪。   没片刻,章玉鸣不再言语,翻身躺回榻上,背对着他闭上眼。   “你同意了吗?”过了许久,姜渔才开口,此事关乎他与言儿往后的生路,他不得不问清楚。   如果章玉鸣不同意,他要想其他办法。   “我可以同意。”章玉鸣冷笑一声,忽然转身,指尖捏住他的脸颊,“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姜渔微微偏头,暗自腹诽,这人说话便说话,怎的重活一世这般喜欢动手动脚。   “我可以帮你挡去所有觊觎是非,护你与言儿周全。”章玉鸣掌心按住他的后腰,将他往自己胯下按,语气沉了几分,“但你既然是我夫郎,也要尽到该尽的本分。”   姜渔不想跟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一来这一世,他本就不想再与章玉鸣有纠葛,再有就是上辈子为数不多的体验,也是疼痛居多,让他有些难熬阴影。   他没在说什么,可眼神扫过章玉鸣,眸底闪过的抵触和嫌弃,没躲过章玉鸣的眼。   “你心里在想什么?”章玉鸣被他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俯身再次将人压住,周身气息滚烫,“这般嫌弃我?”   他眼中翻涌的欲念让姜渔想到上一世的种种,不由得攥紧了胸前衣襟,声音发紧,“你冷静些。”   “冷静不了!”章玉鸣心绪翻腾,今夜屡屡被这双儿挑衅,早已失了分寸,若是不把这别扭的双儿驯服,他便咽不下这口气。   他动作稍大,身下木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姜渔瞬间慌了神,他身子单薄,力气悬殊,根本推不开身上的男人,只能急切开口,“言儿还在一旁睡着!”   “我有分寸,不会吵醒他。”“章玉鸣见他慌得手足无措,心里才痛快些,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一把褪下姜渔的亵裤,温热的大腿上一只滚烫的大手,触感太明显了,姜渔彻底慌了神,偏头躲开他逼近的唇瓣,情急之下,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章玉鸣脸上。   清脆的声响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章玉鸣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姜渔心头一慌,连忙往后缩去,一直退到床尾,蜷缩着身子,担心这人还手,声音发颤,偏偏还得硬气着,“我早说过,让你冷静一些!”   “你打我?”章玉鸣气得牙关紧咬,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怒意,“好,好得很……”   他从未想过,姜渔会对他动手,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当即冷了脸,带了些委屈,翻身下榻,便要往外走去。   姜渔怕他这一去便不再回来,前世的阴影还萦绕在心头,鞋也没来得及穿,赤脚就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儿?”他忘了自己自己脚腕还带着伤,脚一沾地,刺骨的疼痛便席卷而来,脸色瞬间惨白,伸手想要抓些什么稳住身形,却扑了个空,直直往前倒去。   以为定然要重重摔一跤,腰间却突然伸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揽住。姜渔刚要开口,章玉鸣便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他连忙伸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放手。”章玉鸣声音发冷。   “你别走。”姜渔满心慌乱,眼底泛起水汽,嗓音也软了下来。   章玉鸣垂眸看他,语气带着未消的怒火,“我不走,留下来让你嫌弃吗?”   这双儿之前那是什么眼神,是觉得自己比不得其他男人?   姜渔抓着他衣袖的手松了松,可不等章玉鸣抽出,又再次紧紧攥住,“你别走。”   他眉眼间的慌乱与惧怕不似作假,章玉鸣心底积压的怒火,竟就这样莫名散了大半。   他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双儿,之前总是执拗气人、说话刺人,今日又表现得这般软弱无助,是知道他章玉鸣,向来吃软不吃硬了?   “松开。”章玉鸣依旧板着脸,故作冷漠地开口。可姜渔只顾着抓着他的袖子,死活不肯松手。   章玉鸣这才注意到他赤着的双脚,眉头紧紧皱起,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床边,又拧了一张温热的帕子丢给他,“把脚擦干净。”   说罢,便自顾自躺回榻上,背对着他,不再言语。   姜渔攥着那方还留着温度的帕子,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擦净冰凉的脚心,看着章玉鸣紧绷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人,看着冷硬难测,倒也并非难以捉摸。   次日醒来,两人都默契地未曾提及昨夜的事,章玉鸣没再逼迫他,姜渔也老实坐在屋内,绣着那幅贺寿图,闲暇时便陪着言儿玩耍,顾着家里的琐碎事。   屋外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营生都做不得。章玉鸣每日出门,依旧不会告知他去向,却总会在天黑之前准时归来,有时还会从镇上带回些糕点、零嘴一类,放在桌案上,一言不发。   日子就这样平淡安稳地过着,姜渔渐渐觉得,这般互不干涉、却又彼此相伴的日子,倒也安稳舒心,甚至生出了这般长久过下去也无妨的念头。   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姜渔猛地摇摇头,警告自己不能这样想,不思进取。   他须得靠自己才能长久,章玉鸣是个拴不住的人,早晚要走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7章   接下来的日子,姜渔待章玉鸣,始终是一副温柔妥帖的模样。   他生得本就好,如今年纪小,眉眼弯弯时更添几分灵气,有因着灵魂已然成熟,性子细致妥帖,整个人带着一种并不违和的柔和。   屋里屋外的琐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桌上饭菜温热,简陋屋舍也被收拾的明亮干净,连带着孩子也被照顾得乖巧懂事。   这般温柔贤惠、容貌出众的夫郎,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章玉鸣哪怕先前同他感情不算和睦,这几日朝夕相处,也不得不暗自承认,眼前的姜渔,愈发贴合他心底憧憬过的夫郎模样。   雪天不断,漫天大雪封了道路,镇上本就寥寥的活计更少。好在章玉鸣生得高大结实,一身蛮力,性子又沉稳果决,总能凭此,比别人多抢些活计。   这日,他带着一身风雪回来,刚推开院门,便嗅到屋内飘出的饭菜香气,想到屋内夫郎稚子,脚步加快了几分。   屋内,姜渔看到他后,才将烧好的饭菜摆上桌案,打了热水让他洗脸,语调温和,“今日顺利吗?”   章玉鸣点头,热水浸过冻得发麻的脸颊、双手,让他整个人也活了几分。   自然接过他沾了雪水的外衣挂起,姜渔等他坐在桌边,伸手轻轻给他揉捏着酸胀的肩头,指尖力道轻柔,恰到好处。   章玉鸣身子僵着,心头却泛起涩意,半点欢喜都无。   他早已看透了姜渔的心思,这般温柔贤惠,根本没有半分真心,不过是为了往后三年的安稳,又不想同他做真正的夫夫,故而假意讨好他罢了。   “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姜渔察觉到他周身紧绷,指尖顿了顿,垂眸轻声询问,眼底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   章玉鸣深深看着他,目光沉沉,似要将他眼底深处的心思看穿才好,张了张嘴,只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选择沉默,拿起碗筷,飞快往嘴里扒着饭菜,食不知味。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熄灭,只剩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姜渔睡得正沉,忽然感觉到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轻轻揽住他的腰,他浑身一僵,瞬间清醒,连忙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眼前神色晦暗的章玉鸣,轻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章玉鸣睁着眼,辗转反侧了半宿,还是睡不着。   今日做工时候,几个汉子凑在一起闲话,章玉鸣听了几嘴,原来不止他夫郎有心思,别家的夫郎甚至已经带着孩子跑了。   他哑着嗓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口,“你也会走吗?”   姜渔心头一顿,这不是前几天两人早已说好的事吗?三年后,他会离开,从此两不相干。他不懂章玉鸣为何突然问起,一时沉默着没有答话。   可这片刻的沉默,已经给了章玉鸣答案。   是了,几日前已经说好的,他再问又有什么意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这下更是再也没了丝毫的睡意,他猛地翻过身,背对着姜渔,一个大男人独自蜷缩着,不愿再言语。   他赌气似的将被子卷走大半,凛冽的寒气瞬间钻了进来,姜渔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听到声响,章玉鸣人还是面朝外侧,心思却又落到姜渔身上去了,又默默转回身,伸手将被子往姜渔身上扯了扯,把人严严实实裹住,再隔着厚重的棉被,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力道依旧很大,姜渔都要被他挤得喘不过气来。   正要说些什么,胸口一松,章玉鸣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别扭,闷声闷气,“睡觉。”   困倦压得姜渔眼皮抬不起来,知道章玉鸣今日心绪不佳,他却没太多心力去揣摩。   早前将绣好的贺寿图送到员外府后,深得员外夸赞,又特意托他绣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大幅绣品,员外夫人也看重他的手艺,将他引荐给了府上往来的其他富贵夫人。   如此一来,手上的绣活便多了起来。他每日除了操持家务、照顾言儿,余下的时间全都伏在案前穿针引线,常常绣到深夜,一天下来,身心俱疲,压根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其他。   翌日,章玉鸣没有外出做工,上次的活计昨日正好做完,索性在家歇息两日。他将这些天赚来的银钱尽数掏出,放在桌案上,推到姜渔面前,没说什么话,意思不言而喻。   姜渔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含笑。   “你自己收着就好。”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家里的银钱,本该由你管着。”章玉鸣语气僵硬,带着几分别扭,似乎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耗尽了勇气,“我日后会寻更多活计,赚更多银子给你,你别再这般辛苦,熬夜绣那些东西。”   昨日他无意间瞥见,姜渔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一看就是连日熬夜操劳,累极了的模样,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姜渔。   姜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依旧没有收下那些银子。   “我去胡伯母家一趟,跟她讨教些腌酸菜的法子,你看你平日挺爱吃的,等来年,咱们自己也腌上一些。”姜渔轻声开口,话音落下,便裹了裹身上的棉衣,推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章玉鸣站在原地,心头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久久回不过神。   不是没想做他的夫郎,同他安心过日子吗?可这些日子,又为何对他这般温柔体贴,事事周全?   甚至还提起来年的事,好似他们真的能有长长的以后一般。   章玉鸣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寒风卷着雪沫吹在脸上,直到脸颊被冻得麻木,才缓缓迈步往屋里走。   章玉林不知何时站在屋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自家二弟的肩膀,温声劝道,“小渔本就是你的夫郎,你心里喜欢,便要主动些,多几分真心待他。”   那日夜里两人的隐秘对话,章玉林全然不知,自然也不懂章玉鸣心底这份憋屈的心思。章玉鸣抿着唇,脸色依旧黑沉。   章玉林见他这副木讷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劝道,“你今日恰好歇息在家,小渔却偏偏出去串门,分明是有意躲着你,你倒不如主动找他,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这般憋着,日子难不成不过了?”   他依旧站着不动,章玉林见状,干脆直接推着他往院外走,“就说你找海子有事相商,不就能名正言顺地见着小渔了?”   被兄长推搡着走出院门,章玉鸣愣了片刻,细细一想,也觉得有理。他难得在家一日,本就该借着机会,与夫郎多多相处,增进些感情,总好过这样。   心中豁然开朗,他缓步走到胡海家屋外,抬手正要敲门,却忽然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僵在了原地。   “你这孩子,当真要和离啊?这年头单身汉子多,好的却不见有,老二性子确实野了些,之前总不着家,但有了你,日后总会好些的。”胡母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与劝说。   姜渔正同胡母一起纳着鞋底,语气平静,“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你一个双儿,带着个孩子,独自过活怎么能行!”胡伯母有些急了,这日子好好的,怎么就想和离了。   “你不知道,如今这世道乱,那些歹毒的汉子,敢夜里爬墙,还有的,把姑娘双儿直接掳去林子里,这种事比比皆是,伯母不是吓唬你,你这般模样,独自住着,太危险了。”   姜渔知晓胡母是真心为他着想,心头微暖,轻声应下,“往后的事,再说吧。若是日后能遇上沉稳顾家、真心相待的,再考虑嫁人也不迟。”   他也不知怎的了,或许是昨夜章玉鸣太反常,影响到了他的情绪,竟想找个人唠几句家常,不知不觉就把想和离这事说出来了。   后面的话,章玉鸣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站在寒风里,手脚冰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走回自家屋子的。   他僵坐在桌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和离”,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眼眶也渐渐泛红。   不知坐了多久,院门外才传来脚步声,姜渔推门走进来,依旧是连日来那副温柔妥帖的模样,看他坐在桌前,嗓音干脆,“不好意思,跟伯母多聊了几句,耽误了时间,我这就做饭去。”   说罢,便去淘米。   章玉鸣却猛地起身,一步上前,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再用力一拉,将人紧紧箍在腰间。他力道很大,姜渔疼得眉头微蹙,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攥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力气很大,知道吗。”   章玉鸣闻言,指尖松了几分,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眉下双眸隐隐泛红,一言不发。   姜渔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轻声叹气。   他忽然想起,章玉鸣如今的年纪,与自己前世离世时,言儿的年纪差不多,心底生出一股古怪情绪来。   若是把章玉鸣当作儿子养,或许,他心里会更舒坦一些。   这般想着,姜渔看向章玉鸣的目光,愈发柔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昨夜你情绪就不好,同我说说?”   章玉鸣看着他眼底柔和的眸光,喉结滚动了几下,原本憋在心底的怒气与质问,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满腔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委屈了。   他年纪尚轻,未有过情爱经历,只知道心口闷得发疼,却气自己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表达如今的心境,更不知该如何质问眼前这个,对他假意讨好、处处温柔、却早已盘算好离开的人。   姜渔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开口,便想着先去做饭,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听也不迟。   可他刚一动身,手腕再次被章玉鸣紧紧扯住。姜渔正欲开口说话,却突然被人猛地拦腰扛起,天旋地转间,便被扔在了屋内的大床上。   章玉鸣刻意收了力道,没让他摔疼,可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让姜渔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开口,“你……唔!”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8章   唇被堵住,年轻的汉子没有丝毫经验,只凭着心里堵得那股气毫无章法地吻他。   不想再听到这张唇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章玉鸣碾着他唇瓣辗转,吮住他上唇,有些太过用力,把那颗不太明显的唇珠吮得发红莹润,姜渔眉心又蹙了起来。   有点疼。   一声极其轻微的鼻音哼出,章玉鸣扣住身下之人的后脑,掌心渐渐收力,带着点点安抚。   男人轻阖双眼,睫毛抖而颤,吻上去的瞬间带了孤注一掷,好在这人没有推开自己,章玉鸣心想。   姜渔的顺从给了他极大的鼓舞,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只是贴着嘴巴,舌尖试探性从他唇缝中刮过,没有得逞,被堵在齿外。   睫毛又是一抖,他心一横,用了几分力气,姜渔紧闭的牙关果真被他撬动。   胸腔里的心脏震颤,似乎要跳了出来,被接受的喜悦从头到脚笼罩住他,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夫郎虽然并不想同他做真正的夫夫,却任由他亲近。   寻着本能,他想再亲近一些,唇角却被柔软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章玉鸣怔住。   姜渔把他推倒在床上,骑跨在他身上,身份的对调让章玉鸣睁了双眼,整个人跌进姜渔又柔又深的眼瞳里去。   双儿轻轻用掌心托起他的脸颊,双唇重新覆了上来,只不过这次并非他主动,反而是这双儿。   他的舌头好香好软……   舌尖灵活划过上颚,章玉鸣猛地吐出又重又热的鼻息,大掌紧紧扣在姜渔的后腰,浑身颤栗。   抑制不住滚烫的心跳,男人的驯服欲作祟,章玉鸣反客为主,想要加深这个吻,姜渔却在这时候推开他。   欲念被打断,章玉鸣有一瞬的茫然,并不剩多少理智,幽谭一样的目光牢牢钉死在姜渔那双微微红肿,牵起银丝的唇上。   他俯身,上前,索吻,沉沦欲念无法自拔,姜渔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偏头避开他。   眼中一闪而过受伤神色,章玉鸣额头抵在他肩颈,嗓音又湿又哑,“夫郎……”   (只是一个亲亲哦,求别锁啦)   姜渔直起腰,他不是本意,却也因为这个动作躲开了章玉鸣凑过来亲近的脑袋。   “睡吧。”   作为一个比如今的章玉鸣多活了十几年的人,他不该这样。   他确实有积淀已久的欲望,却不能是对章玉鸣,毕竟已经决定要离开了,他要克制一些才行。   “为什么。”章玉鸣从他冷淡的眉眼中窥见些什么,初尝情滋味的年轻汉子,眼中的受伤并不能很好掩饰,甚至想质问姜渔几句,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不太想。”姜渔回复他,困倦是真,逃避也是真。   “为什么。”他执着于得到一个解释,可姜渔已经背对着他闭上了双眼,显然不打算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刚才这人也主动了,说明他也是想的不是吗?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推开自己。   难道是因为……   章玉鸣眼神扫过一旁依旧睡熟的孩子。   和别人孩子都生了,却不肯跟他再亲近一点,他不接受。   锋利的下颌线因为咬紧牙关而肌肉紧绷,他不会放手的。   长臂一伸,像往常一样,章玉鸣将人牢牢揽在怀里,装睡的姜渔睁开了眼,章玉鸣没再咄咄逼人,让他松了口气。   窗外北风呼啸,一夜无梦。   从第二日开始,章玉鸣整个人变得愈发古怪。   他开始时刻靠近姜渔,哪怕两人都待在狭小的茅草屋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他也想方设法往姜渔身边凑,尽可能离他近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打消心底那份愈演愈重的不安。   若是姜渔出门,不管是去邻里家串门,还是外出送绣活,他都要跟在身后,除非是有实在推不掉的活计,不得不外出做工,才会万般不放心地放任姜渔独自出门。   姜渔将他这一系列举动全都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说什么。章玉鸣的变化,并没有太过打扰到自己的生活,索性便选择视而不见,放任他这般举动。   日子一天天流逝,须臾之间,便已过了三月。   凛冽的寒风渐渐收敛了锋芒,不再似冬日那般刺骨,屋外的枯枝慢慢冒出嫩绿的芽尖,冰雪消融,春日的暖意悄悄冒出头来。   彼时的两人,仿佛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姜渔没再提过和离的话,像是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而章玉鸣,也绝口不提此前想要外出跑商的事,安分在家附近找活计。   两人虽没有真正的夫夫之实,可朝夕相处的日子,平淡安稳,倒也过得温馨和睦。   这样的日子,正是姜渔想要的。   他并不需要一个能赚大钱的夫君,历经过前世那些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一个踏实本分,每日出门做工、按时归家,能让家里有烟火气的男人,已经够了。   也正因如此,久而久之,姜渔看章玉鸣的眼神,也渐渐多了些真情实意,看着顺眼了不少,平日里的照料,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细致。   可章玉鸣心头的危机感,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得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夫郎,姜渔心思通透,主意正,丝毫不像寻常农家双儿那般怯懦。起初他只当姜渔绣工精湛,是出身富贵人家,自幼习得的手艺,可渐渐他发现,姜渔靠着一手绣活,赚来的银子竟比自己整日辛苦做工还要多。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在他的认知里,若是家里的双儿比汉子还会赚银子,那要他这个汉子还有什么用?会不会因为他没用,三年一到,这人便一日也不愿多与他相处,转身就走呢?   不行,这样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作风,他要主动一些,主动留住夫郎。   这日清晨,姜渔收拾妥当,背着包袱,轻声叮嘱身前的男人,“我要出去一趟,给镇上的夫人送绣品,中午或许赶不回来吃饭,早饭和午饭都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你在家好好照顾言儿,别让他乱跑。”   章玉鸣正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满心都是眼前人的身影,压根没听清姜渔具体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下来。姜渔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心不在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径自推门走出了房门。   他一走,章玉鸣便把姜溯言抱去了章玉林哪里,托大哥照看,自己提了墙角一把生锈的斧头,步履沉沉朝后山走去。   二人专注自己的事,春风残存着北地的寒凉,姜渔卖绣品得了银子,如往常一般去集市逛着。   一个冬日除了糙米粥就是糙米粥,把一家人都饿青了眼,手里攒了些银钱,姜渔想着买些肉来给孩子补补,大人少吃点没什么,力所能及的,他想让孩子过得好一点。   酱油快没有了,姜渔心里盘算,还要买一些鸡蛋,多买些,以后每天给孩子煮一个鸡蛋吃。   采买完已经是午后了,姜渔赶上了村里的牛车,便乘坐牛车往回走,车厢里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阿么们,看他提着篮子,还用布盖了起来,不免好奇。   “老二夫郎,这是去镇上买什么了?”那沉甸甸一包,东西可是不少,难不成章家老二发达了?   “没什么,不过是些琐碎东西。”姜渔坐在最靠里面的位置,语气平淡。   重来一世,他不会和村里这些人有过多牵扯,往来也是能避则避,说罢便闭目养神,其他人见他这副模样,也没了攀谈的心思,只觉得姜渔变了许多。   回到家时候还早,屋里空无一人,姜渔敲响章玉林的房门,姜溯言果然在这儿。   “大哥,玉鸣呢?”   “说是去山上一趟,打些猎物回来。”   之前章玉鸣也时常上山,现下开春了,不少猎物下山找吃的,村里很多汉子都会去山脚碰碰运气,他们没有章玉鸣的力气,不敢进深山寻老虎狐狸一类,打几只野鸡兔子还是可以的。   姜渔点点头,未曾多想,带着姜溯言回了屋。   日暮西斜,天色大黑,姜渔烧的饭菜在锅里热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姜渔不免担忧起来。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饶是知道章玉鸣的本事,姜渔也坐不住了,让姜溯言先吃了饭睡下,姜渔穿了件厚实的外衣,又敲响了章玉林的门。   “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了!”屋内传来方氏尖细的声音,章玉林并不同她睡在一起,闻声披了衣裳前来开门,见姜渔难掩愁容,心下一动,“老二还没回来吗?”   姜渔点头,“大哥能否找人同我一起上山找找,太晚了,我怕他出事。”   “我马上去。”章玉林忙穿好衣裳,就要往外走,见姜渔跟着自己,回头叮嘱一句,“你回去睡,我找人上山去找。”   他一个双儿,山路凶险,更容易出事。   “我……”姜渔还想再说些什么,章玉林已经快步出了院门,往隔壁胡海家走去,姜渔捂着胸口,心脏直跳。   重生以来,他不得不承认对于章玉鸣还是怨的,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整日对章玉鸣温声温语已是极致,再多的贴心他无力给予,可在知道章玉鸣可能身陷险境之时,还是难免心不安稳。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9章   姜渔知道自己跟去也是添乱,山路陡峭湿滑,他只会拖后腿,可望着章玉林几人手举火把往前走的身影,姜渔只能捂着心脏,撑着桌子慢慢坐下来,平复着自己许久不曾躁动的内心。   不管如何,他都是不希望章玉鸣出事的。   心思转了几转,姜渔干脆起身烧了柴火,已是后半夜,更深露重,章玉鸣回来想必也是饥寒交迫,先做点吃的备上。   洗手和面,面团被揉得光滑,姜渔拿起擀面杖压在面团中间,往前向后,不多会儿面团已经被擀成薄薄一张面片,姜渔的心绪也在劳作见慢慢平缓下来。   面片对折,刀刃切在面片上,很快劲道匀称的面条就被均布铺在面板上,姜渔吐出一口气,洗净手,又朝外张望。   院外漆黑一片,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心中对于黑暗的惧意稍减,姜渔走出院外,远远的,听到一群汉子喧哗的声响,他腿脚不受控制一样往前,超那群人走去。   正中央站着章玉鸣,他看起来面色稍显疲惫,胳膊腿健全,姜渔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快步迎上去。   “怎么才回!”他语调很急切,章玉鸣本来冷着的脸庞因为他难掩担忧的小脸而缓了下来,勾唇一笑,“打了个大家伙,我一人抬不动,下山寻人,这才晚了些。”   他道,姜渔这才注意到身后一群人抬着什么,血腥味渐重,姜渔捂了捂鼻子,忍不住再次张望,却被人一把揽过。   “是个大虫,你别瞧,再吓着你。”一日不见自己夫郎,章玉鸣只想跟人待在一起,便嘱托章玉林答谢众人,自己带着姜渔进了屋。   进屋第一件事,姜渔扯着他上下打量几番,“受伤了没?”   章玉鸣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极重的抓痕,深可见骨,血液凝成一团,覆盖其上,沾了些山林的灰尘,姜渔脸色一变。   “不重,你别担心。”章玉鸣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把手收回去,看向窗外,“我两年没打过大虫,今日也是碰巧,那畜生刚猎了头野鹿要吃,正巧被我撞上了,虎鞭加上鹿茸,估摸着能卖个几百两。”   姜渔却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柴火刺啦作响,锅中热水滚烫,姜渔把面丢进去煮,拿着筷子翻搅,坐在火炉边,目光不曾挪动。   章玉鸣攥了攥手指,扯动到手背伤口,鲜血再次沿着手背淌到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章玉鸣一直看着姜渔,忍不住再次开口,嗓音艰难晦涩,“我可以养活你和言儿,能不能不走。”   明明是个疑问,他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并不给姜渔回答的机会,姜渔隔了好久终于再次看向他,依旧没搭话,往篮子里摸了两个鸡蛋打进锅中,又顺手洗了把青菜。   一碗简单又家常的手擀面搁在他面前,章玉鸣还是没等他姜渔回复他。   “小渔,你是,生气了吗?”他斟酌着问,姜渔兑了一盆温水,从木架上扯了条干净毛巾,丢进去,又去破旧木箱中翻出之前姜溯言用的药粉,坐到了章玉鸣跟前。   受伤的手浸入温水中,本来麻木冰凉的体温渐渐回暖,章玉鸣感到了一丝刺痛。   伤口的灰尘和血块被仔细清理了干净,露出泛白的筋骨和绽开的皮肉,姜渔给他擦拭水迹的手隐隐发抖,章玉鸣却只专注看着他的侧颜。   额间几缕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半簇细眉,眉下的鸦睫像一把笔直的小扇子,忽闪忽闪的,挺翘的鼻头沁出几滴汗珠,往下是淡色的唇。   距离上次触碰这个地方,已经过去好久了,章玉鸣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碾在了姜渔淡色的唇瓣上,粗粝的指腹拨弄着娇小的唇珠,眸色暗了些。   姜渔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手上力度突然重了些,疼得章玉鸣倒吸一口凉气,手也收了回去。   “夫郎……”他有些委屈。   姜渔给他包扎完,抱着手臂坐在一旁,仍然是面无表情的脸,章玉林敲门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他也是来问章玉鸣伤势的,看到章玉鸣被包成粽子的手,放了心,只依旧叮嘱,“下次再进深山,找几个人一起,你本事再大,饿了一冬的野兽也不好对付。”   “我知道了大哥,你也赶紧休息吧。”   章玉林看了眼姜渔的神情,估摸着小两口闹矛盾了,没再多说,回了自己屋。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章玉鸣搞不懂姜渔在想什么。   这人连日来不分昼夜,绣着绣品,不就是想要赚银子吗?   他上一趟山打猎也能换银子,还能让这人不那么辛苦,为什么不高兴了?   二人洗漱一番上床歇息,姜渔背对着他,章玉鸣实在忍耐不住,低沉的嗓音在黑夜里响起,“为什么不理我?”   一声极轻的叹息洒在耳边,姜渔翻过身来,黑夜让他只能看清男人模糊的轮廓,姜渔慢慢开口,“明日就和离吧。”   “为什么!”他这般柔和的语调,让章玉鸣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至少安慰一下受伤的自己,可这人出口确实和离的话。   他可以赚银子养家,为什么还要和离?!   “我不会同意的。”他固执地箍住姜渔的腰,把人死死按在自己胸前,手背上伤口因为太过用力重新崩开,血色霎时浸满白色的细布。   “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我不想……”和离。   未尽的两个字沾了些哽咽,他要面子不肯说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几乎让他忘记了以往的姜渔是什么模样,可眼前这个,他确实是当夫郎来疼的。   他想跟这人过一辈子,偏执地想如果哪一日姜渔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也没关系,他不会再跟这人顶嘴,要打要骂他都可以顺着。   他也不要别的夫郎,姑娘也不要,就要这个。   姜渔重生了一世,也有些看不透这人了。   二十多岁的章玉鸣,不该是志得意满、心向天下的么。   “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汉子。”姜渔说道,他的脸闷在男人胸前,因为透不过气而发红。   跑商也好,打猎也好,风险都太大,若是哪日出了意外,他又跟前世一样,成寡夫了。   “那我以后都不出去了,不和离可以吗?”章玉鸣终于搞懂了姜渔这一晚沉默的缘由,结结巴巴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是怕你嫌我没用,之前你总说……我的意思是,以前的你喜欢勤快能干的汉子,如果你现在只想要安稳,我可以开荒种地,或者出海捕鱼也行。”   姜渔听着,刚要搭话,他又急忙道,“不对,出海有风险,我只在咱们村里开垦几亩荒地,你若是愿意做绣工就做,我不会妨碍你,好吗?”   圈住他腰身的手臂在发抖,姜渔能感受到,和离两个字再也说不出来,可前世的阴影太大,最后,他还是小声道,“再说吧。”   总归这三年他都不会走,日子过着过着,说不定心境就变了呢。   章玉鸣难掩失望,只是失望过后又笑起来,一口亲在姜渔脸颊上,“我不会让你走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这样听话的吗,姜渔同样失笑,“我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你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章玉鸣不置可否,讲不讲道理,他心中自有评断。   尝到了甜头,章玉鸣贴着他唇角,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双儿要比他香一点。   热烘烘的舌头沿着唇角擦过,章玉鸣第二次亲,并不懂得太多章法,姜渔没有反抗,他就擅长顺杆爬,扣住姜渔的后颈,从唇缝一点点挤进去,缠着里面一条又嫩又软的舌头,嘬着腮边的软肉。   他像个探索的秘境的探险者,忍不住把舌头往最深处探,在发现只要舌尖扫过这人上颚,姜渔就总会发出一声不同于以往冷静的娇哼之时,他开始恶劣地戳弄这人敏感的上颚,以及脆弱的喉口。   银丝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姜渔有些喘不上气了,一边推他一边擦着唇角,刚得了半刻喘息,又被捏着下巴亲上去。   来自男人身上的热度越来越滚烫,姜渔有些慌张急切了。   这样不行,早晚会擦枪走火的,他不打算给这人生孩子。   况且,他现在的身体也不是可以生孩子的时候。   “你,别亲了……”他声如细蚊,动作抗拒,章玉鸣正激动着,被使劲一推也回过神来。   看他脸色通红,急促喘息着,有些愧疚地一下一下啄吻他唇角,牢牢抱紧他,“对不起,我没亲过人,没有分寸,你还好吗?”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他更加生疏,双儿反而比他主动,也比他懂得多,心里不太得劲儿。   连串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被他咽了下去,直觉不是询问的最好时机。   况且,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眨了眨干涩的眼,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人有经验不是坏事,不然或许到现在,他依旧在含着姜渔的嘴唇乱啃,哪来会知道原来亲吻就可以这样亲密无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0章   “睡吧。”姜渔没再多言,指尖轻轻蹭过被吮得发麻发烫的唇瓣,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心绪。   对于章玉鸣,他这些日子说是逃避也不为过。心里对这人的感觉十分复杂,犹如一团乱麻,乱到根本不能细想。   好在这男人虽执着,却听话了,这般安稳度日,得过且过,也随了他的意。   春末夏初,暖风渐浓。   章玉林着手准备今年科考,便搁置了外出的活计,家里进项少了大半。章玉鸣又事事以姜渔为先,全然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刘氏看在眼里,只觉得两个儿子都与自己离了心,心里本就憋了一口郁气,再加上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到的种种,终究是按捺不住,拉着章父,把一大家子人全部叫到了一处。   一家八口围坐在屋内,姜溯言安安稳稳窝在姜渔怀里,手指还紧紧拽着身旁章玉鸣的袖子。   刘氏端坐在正位,目光沉沉扫过三个儿子,最终落在姜渔身上,眼底掩不住的怨怼。   她打心底里恨极了姜渔,不过短短数月,就把自己向来听话老实的二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放着外头的活计不做,整日黏在家里,平日里的争执,也不向着自己,这般越想,心头的怒火便越烧越旺。   姜渔大抵能猜出今日这出戏的目的,不过他不甚在意,只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指尖捏着针慢条斯理地穿线刺绣。怀里的姜溯言稍稍挡了视线,他便轻声哄着孩子,让他去找章玉鸣抱着。   刘氏瞧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当即冷哼了一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到了她身上。   “老大、老二都在,娘今儿有几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刘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老大要备考乡试,不外出做工也就罢了,老二,你”刘氏转头盯着章玉鸣。   章玉鸣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姜溯言,指尖轻轻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闻言才慢悠悠抬眼,“嗯?”   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刘氏心口发堵。再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个野种,整日哄别人的孩子,怎么就不想想怎么生个自己的,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你也该出门找活计做了,整日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子。”   章玉鸣没反驳,只点了点头,心思却压根没在这话上,余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姜渔的侧脸上,这人软和起来,让人看不够。   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气得刘氏猛地一拍桌子,拔高了声音,“老二!”   “娘,我听着呢。”章玉鸣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压下心头翻腾的火气,耐着性子开口劝,“你们成婚也有小半年了,难不成还没熬过新婚的热乎劲儿?”   一旁的方氏立刻凑过来插嘴,语调又酸又妒,“可不是嘛,老二和小渔,比寻常新婚夫妻还要黏糊。前几日我还瞧见小两口闹别扭,老二舔着脸哄,那场面,我可真是头一回见!”   刚压下火气的刘氏,听了这话又是火上浇油一般,狠狠瞪了姜渔一眼。   章玉鸣听出方氏话里的挑唆,转头看向方氏,“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哥平日里,从不哄你?”   一句话噎了方氏一记,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行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章父终于开口,沉声打断众人,“说正事,别扯些有的没的。”   见男人发话,刘氏纵然满心怒火,也只得暂时压下,又剜了姜渔一眼,才开口道出真正目的,“你们小弟今年也打算试试科考,家里要供他读书应试,银子开销就紧了。老大、老二,你们各自拿出五两银子,供你小弟的科考所用。”   姜渔闻言,垂着的眼睫轻轻抬了抬,心道果然。   他垂眸,看似是在看姜溯言,实则余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这男人依旧低头逗着孩子,看不出其他。   “怎么都不说话?”刘氏扫过屋内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语气愈发不耐。   方氏率先开口推脱,小声嘀咕着,“娘,这一整个冬天开销不小,家里就算有结余,也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拿出来。”她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自家男人也要科考,断不可能拿出银子去供别人。   “我们不出。”   方氏的话音刚落,姜渔的声音便平静响起,没有半分迟疑。   一句话落下,屋内人都转向他,就连一直心不在焉的章玉鸣,也转头看向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姜渔却仿若未觉,葱白指尖捏着细针穿梭在绣帕上,继续道,“若是没记错,上次玉鸣上山打的猎物,该给的我们都已交给爹娘,那些银子,足够小弟应付一场童试。况且童试而已,哪里能花得了十两银子。”   “你!”刘氏万万没想到姜渔敢顶撞,积攒已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当即冲着章玉鸣哭喊,“老二你听听!你听听这双儿说的话!是他一个为人夫郎的能说的吗!”   她心里认定,上次打猎的银钱绝不止那般数目,定然是被姜渔这个小贱人暗中昧下了,她今天非得让这小贱人出出血不可。   “娘,我夫郎说的没错,上次的银子,确实足够小弟科考之用。”章玉鸣沉声开口。   姜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看来这几个月的敲打,还是有用的。   眼前的男人,不再同上辈子一样了。   可转念想起上一世的种种,那抹浅淡的弧度又抿了下去。   若是说姜渔的顶撞,只是让刘氏怒火中烧,那章玉鸣这番明目张胆的维护,直接让刘氏气炸了肺,就连一旁不怎么多话的章父,也脸色沉了下来。   “老二!你身为兄长,亲弟弟科考就是头等大事,你竟如此不上心,我和你娘,真是白养你一场!”   章玉鸣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依旧沉默着没有辩解。   姜渔见状,眼底眸光微转,怕章玉鸣被说动,故意顺着刘氏的怒火,“别说同父不同母,便是同父同母,也没有父母健在,却要兄长供养的道理。”   这话直直戳在刘氏心里,刘氏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渔的手不停颤抖,“你这个小贱蹄子!你这些时日教唆老二同我生疏还不够,眼下还要挑拨他们亲兄弟之间的感情!”   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越说越激动,气急扬手就朝着姜渔的脸扇了过去。   章玉鸣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身,一把攥住刘氏的手,又把将姜渔和孩子护在身后。   “老二!”刘氏挣了下没挣脱,一巴掌狠狠拍着章玉鸣背上,“你看不出来吗!他这就是故意的,你还护着他!”   姜渔靠在章玉鸣身后,顺势微微仰起头,眼底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章玉鸣回头恰好看见了以为他被吓到,捏了捏姜渔的手心,揽着人,把姜渔和姜溯言往屋内推去,压低声音,“别怕,你们先回屋里待着,我去处理。”   说罢,他轻轻阖上门,转身对上怒气冲冲的刘氏。   姜渔被推进屋内,背靠着门板,眼底的委屈换成笑意。他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留出的一丝缝隙,静静听着院里的动静。   屋外,刘氏看着明摆着要护着姜渔的章玉鸣,又气又恨,指着他的鼻子,骂声愈发难听,“你个混账!非要把别人的孩子当宝贝,甘心给别人养孩子!你看看那双儿的狐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早晚要栽在他手里,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章玉鸣闻言,眼神一冷,驳道,“我乐意养他的孩子,况且,他就算不安分又如何?那也是我的夫郎。若是我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夫郎,被旁人勾了去,那是我无能,怨不得别人!”   “你!你!”   这话堵得刘氏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张了半天,愣是半句话没说出来。   一旁的章玉林看着全然变了个人的二弟,忍不住侧目,这糊涂二弟,怎的忽然清醒了?   章玉鸣说完就回了屋,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姜渔在章玉鸣进屋前一刻才坐回凳子上,装作神情微怔。   “吓到了?”章玉鸣凑到姜渔跟前,揽住他的腰,嗓音和缓,“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姜渔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章玉鸣握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问,“我若是同之前一样的性子,你今日还会护我吗?”   腰上的力道更紧了些,章玉鸣想了一会儿,“你今日说的话,不是同之前的性子一样吗?”   刻意惹他娘生气,他不傻,又不是看不出来。   “可是你以前不会护着我。”姜渔执着于此,难道这人就喜欢温柔的?还是说男人本性如此,只有装柔弱才能让男人心软?   “我何时不护你了?”章玉鸣并不记得有这事。   姜渔随意提起一件事,“刚嫁给你的时候,你嫌我跟你娘吵,把我强拽回屋,骂我了。”   章玉鸣使劲回想了下,总算从脑海中的角落里记起这事。   这双儿瞧着挺聪明,怎么遇到人情世故就犯傻。   “那时咱们刚成婚,我难不成由着你跟婆母对骂?村里人会怎么想你?”章玉鸣坦然道,“不过,强拽这两个字我暂且不反驳,可我何时骂你了?”   章玉鸣并不记得他什么时候骂过自己夫郎,再不济他也知道自己刚娶的,肯定不能骂,骂走了岂不是连个能看的夫郎都没了,他又不傻。   “你确实骂我了。”姜渔也记不太清具体骂他什么,可是那人拧眉怒目的模样,他还记着呢。   他两辈子都记着。   “我不会骂你。”章玉鸣拧着眉,眼神轻眯,看起来有些凶。   “你现在就很凶。”姜渔不信他当时没有骂自己,不然他怎会记得这般清楚,这人不承认罢了。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姜渔嫌他不承认,一时气闷,倒是没忘记叮嘱他,“大哥科考若是缺银子,咱们可以给,但是章玉仁不行。”   他还记得章玉林前世的恩情,章玉鸣走后,多亏他这个大伯哥相护,不管是他被赶出章家之前还是之后,章玉林都对他帮助颇多,可惜……   想到些凶险之事,他得阻止前世的悲剧才好。   “好。”在姜渔恍惚之际,章玉鸣答得干脆。   还算识趣,姜渔乜他一眼,只要这人不再愚孝,一味地只顾家里,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看向依旧黏着章玉鸣的孩子,刚才章玉鸣在院外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但愿他真是这样想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1章   被姜渔骂很凶的男人,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凶神恶煞。   清凌凌的水面映出男人一张脸,浓眉凌厉,下颌线紧绷,整张脸生得冷硬,旁人看来没有半分温和之气。他自己却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生得吓人,于是转身,朝着章玉林的屋子走去。   距离乡试尚有几个月,章玉林正捧着书卷,在屋内踱步,斟酌文中要义,直到章玉鸣在门口立了许久,他才察觉。   “老二?站在门口做什么?”   章玉鸣依言进门,面无表情地在桌前落座,抬眼看向章玉林,“大哥,我长得很……不近人情吗?”   章玉林立刻猜出症结所在,合上手中书卷,挨着他坐下,笑着反问,“怎的,小渔说你了?”   “嗯。”章玉鸣沉闷应了一声,“我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昨日夜里说我以往骂过他,我不认,他便改口说我凶他,可这又怎么可能。”   章玉林细细打量了一番自家二弟,生得高大壮实,眉眼本就凌厉,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寻常双儿见了,难免心生怯意。   他们乡下人家,从小为生计奔波,少有这般体格,连他都不知这人怎么长得这般高大,便宽慰几句,“我瞧小渔性子有些执拗,但没有坏心,也是一心为你,你素日多担待,别同他较真。不管是双儿还是女子,心里受了委屈,总爱念叨几句,你只管耐心听着,别一味驳论。”   可近来姜渔都不同他念叨了,这也是章玉鸣想不通的点。   从前姜渔话很多的,有一丁点不顺心就要絮叨许多遍,可这几个月,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事一概不提,这才让他心慌。   他宁愿姜渔如往常一样骂他一顿,好过现在总是毫无波澜,温言温语听多了,章玉鸣只觉现在姜渔待他疏离得很,反倒让他心里发慌,总觉得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看了章玉林一眼,章玉鸣又道,“他这些日子脾性大变,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在自己大哥面前倒是同往常一样,章玉鸣忍不住又盯了章玉林一眼,觉得不太顺眼。   难不成,他夫郎实际喜欢他大哥这一类的?   话说回来,大哥从小就比他讨喜的多,村里姑娘双儿似乎也有好些芳心暗许的,反而是他,那些双儿到他面前都开始变得扭扭捏捏。   心思慢慢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章玉林喊他几声未得到回应,不由笑着摇头,一直等到他回过神来,伸手用书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我怀疑小渔喜欢大哥你这样的男人。”章玉鸣坦言道出心中所想,语调挫败,“他在我面前都是装的,在你面前反而笑得真切几分。”   “榆木脑袋。”章玉林自认了解他,寻常事上可以算是聪慧,怎的到了情之一字,就变得蠢笨了些,“你二人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事……”章玉鸣低喃道,思索一番,猛然想起姜渔性情转变的契机,“之前言儿腿伤,他让我拿银子给孩子治伤,我起初没答应,后来从彭树德那里预支了月钱,才把银子给他。”   “那之后,你们吵架了?”   “是。”章玉鸣老实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悔意,“吵完我心里烦闷,转身就走了,第二日回来,瞧见他眼皮肿得厉害,想来是哭了一夜。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同我红过脸,事事顺着我。”   “他变得不吵不闹,温柔懂事,你起初很是受用,日子久了才觉得不是滋味,心里也不踏实了,我说的可对?”   章玉林话都没说完,章玉鸣就在一旁不住颔首,全教他兄长说中了。   “活该!”章玉林脸色微沉,看着这个不开窍的二弟,卷起的书本又落在他脑门上,“我如果没记错,言儿腿伤那会儿,你们刚成婚,本就情谊浅薄,你同他吵架后,独自离开,把他和年幼的孩子丢在家里,他能不怕吗?”   “我对他既不打骂,也不苛待,为何要怕我?”章玉鸣依旧有些茫然,他不懂自己不过是想冷静片刻,怎会造成这般后果。   “你说呢。”章玉林彻底恼了,面色也冷了几分,他权当自己没教导明白,耐着性子跟章玉鸣理清其中关键,“他本也是因着无依无靠才嫁你,吵架后你可以甩手便走,他能走吗?”   章玉鸣摇头。   “一个双儿,寄人篱下,带着年幼的孩子,原本就担心被夫家不喜,处处谨慎,你倒好,说走就走,留他自己待在陌生的家里,我怎么说你好。”   “我……”   “小渔还能理你都是他脾性宽厚。”章玉林斜他一眼,“你往后莫要再做这种糊涂事,把心里的想法同他说开,别让他一直误会你。”   “我知道了。”   章玉鸣被点醒,心中积压的郁气也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的愧疚,看着章玉林,忍不住道,“大哥,你倒是懂这些。”   话刚出口,便被章玉林一个眼神制止,只得闭了嘴。   “少管我,管好你和小渔的事。”章玉林无奈摇头,拿着书走到院中,留他一人在屋内。   有了章玉林的劝诫,夜里等孩子睡了,章玉鸣便想趁机同他说清之前的误会。   踌躇一番,章玉鸣安静看着姜渔忙活,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平心而论,这些日子的姜渔是个很好的夫郎,他章玉鸣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小渔。”章玉鸣终是上前,挨着他在矮凳上坐下,两人靠得极近。   姜渔正在洗脚,浸湿帕子,轻轻擦拭着脚踝,闻言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怎么了?”   “我想同你道歉。”章玉鸣握紧双拳,思索着白日兄长说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之前言儿腿伤,我们吵架,我一时意气离了家,把你独自留在家里。大哥说,我这般做法,极不负责任,是我错了,对不起。”   姜渔擦脚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颤。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开口,“旧事而已,没什么好道歉的,彼时我也有过错。”   “不是你的错。”章玉鸣神色郑重,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包裹住那只纤细微凉的手,心头微软,“大哥说了,你带着言儿嫁给我,即便成了亲,心里依旧有寄人篱下的不安,这种时候,我该护着你,不该同你争执的,更不该丢下你离开。”   “我保证,往后我们若是再吵架,你便是赶我,我也不走。在咱家,你说了算,等有机会我就跟爹娘说分家的事,到时候就咱们一家三口,不会有别人欺负你的。”   “为什么?”姜渔的手心渐渐沁出薄汗,连带着眼底,也蒙了一层莹润水雾,“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章玉鸣能感觉得到他的夫郎委屈了,极力隐藏也被他察觉到一点,心里软乎乎的,还带着酸涩,忍不住把人打横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把姜渔像个布娃娃一样摆弄,姜渔也不反抗,乖乖让他抱着,章玉鸣看他这般乖顺模样,更加不舍,“我以后都听你的,别跟我和离好吗?”   “你听到了?”姜渔愈发看不透这人了。   难道前世的自己就这般不讨喜?以至于他稍稍温柔一些,就能让这人欢喜,从而对自己掏心掏肺?   章玉鸣颔首,“那日我去伯母那里,听到你说想找个安稳踏实的人过日子。从前我总想着外出奔波,大哥要科考我想多赚些银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爹娘也没什么活计可做,日后小弟也要科考的话,我同样要出银子。你既然不喜,我以后都不出去了,就安心在家里好吗?”   姜渔神情复杂,章玉鸣没管他回不回复,自顾自说着,“到时候在后山划块地,盖个新房子,我早就有处看中的地方,手里银子也够,改天就去找村长,你喜欢大院子吗?”   姜渔还是没说话,章玉鸣颠了颠腿,却正好把姜渔刚出口的“嗯”字颠得腔调破碎,章玉鸣没忍住笑,“我也喜欢大院子,院子里打一口井,就不用外出洗衣,也不用挑水,会方便很多,还能种些常吃的菜……”   他喋喋不休憧憬着,姜渔从不知这人竟能有这么多话同他说,明明前世他们相看两厌的,别说这样抱着他,就是心平气和说几句话都难得。   也是,前世的他,确实不讨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竟真的跟着章玉鸣的话语,畅想往后的日子。   三餐四季,烟火寻常,言儿渐渐长大,他们夫夫和睦,若是可以,他还能为他生一个孩子,膝下儿女环绕,安稳度日,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的。   面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章玉鸣一直在看着他,凑上前亲亲他脸颊,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留下来可以吗?别离开我。”   “我怎么相信你。”姜渔收敛笑意,问出心底的顾虑。   前世过往历历在目,几句空口无凭的保证,实在难以让他放下心防。   他是人,又没办法用绳子拴住。   章玉鸣皱紧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意,只能一遍遍保证,恨不得指天发誓。   姜渔看他这模样,却忽然笑了。   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不是劝过自己的吗,走一日看一日,若是这人能坚持三年,他就是留下来又如何。   “算了,暂且信你。”姜渔道,他在章玉鸣腿上坐了许久,只觉得身下的大腿结实滚烫,硌得屁股发麻,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   章玉鸣呼吸一滞,非但没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两人脸颊相距不过一拳,鼻息交缠,气氛渐渐升温,“我会努力对你好的。”   他想再亲近一些,嘴唇碰到姜渔之前,被姜渔偏着头躲开,“你别碰我。”   男人脸上划过一抹挫败,“只亲一下也不行吗?”   亲一个当然可以,关键是这人不止亲一下,这些日子得寸进尺,好像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样,先费尽口舌把他伺候舒服了,然后再趁他不备扒他亵裤。   十几年没有接触过男人,姜渔有时候也恍恍惚惚,二人不再恶言相向,章玉鸣在床上温柔老实的不得了,姜渔承认再这样下去,忍不住的不止章玉鸣一个。   可他上辈子生孩子太早,月子里没休息,又加上连年的操劳,才导致身体早早亏空,重活一世他总要把自己照顾好了,至少要在身子养好之后再生孩子才是。   “总之,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他没办法说明缘由,但愿这人能听话。   他垂着眸,避开章玉鸣的视线,落在章玉鸣眼里,却成了满心落寞。   男人心头一紧,忍不住胡思乱想,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谁?”姜渔眉头一蹙,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儿的阿父。”章玉鸣语调更是酸溜,说着脸颊贴着姜渔的肩膀,“我可以做的比他更好,不试试我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姜渔伸手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无奈道,“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不还是不想接受我。”   “……”   “说到底,还是因为忘不了别人。”   “……”   怕了他了。   “我身子这些年操劳过度,亏空得厉害,若是此刻有了身孕,根本无法安稳生下,你难道要让我遭罪,打掉孩子吗?”姜渔半真半假透露给他一些。   章玉鸣低头,看着怀里清瘦的人,信了姜渔的话,“那好,等你养好身子。”   他只要知道不是因为别人而不想接受他,也就不执着于此了。   夫郎的身体最重要。   “明日我陪你去看大夫,开些方子调理。”   “不必如此麻烦,还没到要看大夫的地步。”就算是看,也得他自己去,若是跟这男人一起,岂不是什么都暴露了。   他还不算信任这人,并不打算现在就对章玉鸣和盘托出言儿非亲子的事。   “那也看看,总归诊过脉了,才好放心。”章玉鸣不依不饶。   姜渔见天色已晚,困意袭来,懒得再同他争执,只得懒懒点头,暂且应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2章   三年后,秋末。   秋意渐深,风里裹着几分凉意,后山两处青砖瓦房静静立在林间,依山傍水,位置极好。   屋子是正经的青砖砌墙,黑瓦覆顶,屋内宽敞明亮,连着一处极大的四方院子。院墙整齐,院内整洁干净,正中央打了一口深井,石栏磨得光滑,平日里取水洗衣、浇花种菜都极是方便。院角还留着几分空地,种着些时蔬草木,春夏时繁花似锦,如今秋末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分萧瑟。   前几日,章玉林刚与徐小满办了婚事。   因着姜渔重生一世,许多事便可以避免。章玉林躲过了被倒塌的房屋折命的厄运,徐小满也不必再为情殉死,二人蹉跎辗转这么多年,总算修成正果,得以相守。   姜渔瞧着他们恩爱不移的模样,心底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   或许重来的意义就在于此,可以改变在乎之人的命运。   这三年来,姜渔和章玉鸣的感情也自然许多,毕竟多了十几年阅历,年轻的章玉鸣在他刻意的诱哄和示弱下,几乎唯他命是从。   他们两家和老宅那边,早已慢慢疏远,到如今几乎断了往来。   一切的隔阂,都起于三年前的那个秋季。   那年乡试将近,本是章玉林科考的紧要关头,章玉仁却心生歹意。   他嫉妒兄长才学,且章玉林在家中本就很得重视,他怕其一举得魁压过自己,便偷偷在章玉林的水中下了泻药。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没料到,一举一动全被年幼的姜溯言看在了眼里。   孩子当时虽不大,却知道他鬼鬼祟祟定然不是在做好事,转头便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己阿爹。   姜渔听后当即脸色大变,又告诉了章玉林。章玉林性子端正,当即开诚布公与章玉仁对质,后者起先死活不认,可当姜渔让他喝下那碗加了料的水时,他却脸色发白,半步不敢上前。   事情到了这一步,是真是假,众人心里都已了然。   刘氏一味护着亲生儿子,章父也怕家丑外扬,只想含糊了事,这般偏心做派,寒了章玉林的心。他顺势便提出分家,章玉鸣紧随其后,坚定地站在兄长一侧,二老无奈之下,只得应了。   如今兄弟二人都在后山另起了新屋,两家挨得极近,平日里互相照应,关系亲近。虽说当年那碗加了泻药的水,章玉林并没有喝,可那场乡试却因故未能如期举行,他直等到今年才赴考,如今已成了举人老爷。   “好了,先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姜渔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温和柔软,散在秋日的风里。   院子里,章玉鸣正陪着姜溯言,把院角栽种的花木小心挪进花盆。秋末天寒,若是继续留在地里,怕是熬不过冬日严寒,只得先挪进屋内。   起初栽花时,只想着盛放好看,沿着院墙种了一圈,花开时满院芬芳,如今入秋大半凋零,他们才想起越冬一事,父子二人便趁着日头正好,动手移栽。   听到姜渔的声音,父子俩拍了拍手上泥土,去井边洗净手,乖乖端着碗筷在桌前坐下。姜渔盛好最后一碗饭,抬眼随口问道,“怎么样,那些花能栽活吗?”   “不好说。”章玉鸣如实答道,这个时节本就不适宜移栽花木,只能听天由命。可瞥见身旁夫郎耷拉着眼角,神情恹恹,又连忙软了语气补充,“没事,若是真活不成,来年开春,我再上山给你找,保准能找到更漂亮、开的更盛的。”   “别的倒也罢了,那株白牡丹,可一定要挪活。”姜渔叮嘱了一句,那株白牡丹花开时,层层叠叠的花瓣似白雪堆叠,瓣边带着极淡的莹白光晕,素白一片,漂亮极了。   章玉鸣知道他格外喜欢那株牡丹,连忙点头应下。   一家三口吃着饭,沉默片刻,章玉鸣犹豫着提起了另一桩事。   “昨日同大哥一道去镇上,顺手搭救了一位公子。那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事后还特意寻我,想邀我……”   话未说完,姜渔淡淡一瞥,眼风轻轻扫过来,章玉鸣便闭了嘴,低下头默默喝了口汤。   他心里清楚,自家夫郎一向不愿他同那些达官显贵过多来往。只是那位公子他已不止一次遇见,看着面善,又觉是段机缘,这才忍不住提了一嘴。   若是他这夫郎实在不愿,也只能作罢,如今这般安稳宁静的小日子,过得同样十分舒心,他并无半分不满。   姜渔瞧他垂着脑袋的落寞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认了解章玉鸣,这人骨子里本就不是甘于困守一隅的性子,敢闯敢拼,胸怀坦荡。这三年来,因着自己的约束,他一直守在家中,怕是憋闷坏了。   沉吟片刻,姜渔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认真,“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有本事有能耐,若想出去闯荡,尽管去便是,我不会拦着你。”   他不止一次想到前世与章玉鸣重逢的那几日光景,若是这人依旧如前世一般,想要追求权势地位,他也不欲多加阻拦。   各人自有命数,强求来的,他不要。   “我没这样想。”章玉鸣闻言顿时急了,连忙开口辩解,“现在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只是同那人偶遇几次,觉得有缘,才随口同你提一句,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他暗自懊恼说这些,惹得夫郎不快。三年之期眼看要到了,正是紧要关头,他不能在这时惹夫郎厌他。   他还盼着同姜渔做真正的夫夫,相守一辈子呢。   “你急什么,我是认真的。”姜渔失笑,握住男人宽厚的大掌,“你若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陪我安稳度日,我自然高兴,可若是单单为我,我也不愿。”   章玉鸣神色微变,姜渔正要再开口,便见这父子俩齐刷刷看向自己,他眼睑轻抬,正色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听完后,是何决断,全凭你。”   已经吃过了饭,父子俩因为姜渔的一句话,端坐在桌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渔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这几年,我从未同你提过身世,其实,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   男人的眸光因为这一句话,骤然加深。   “我出身富贵,幼时家里遭了难,言儿是我兄长之子,那年仇人杀进府中,兄嫂不知所踪,我只能带着言儿外逃。”   “本想南下躲避仇家,不曾想战乱频起,便只能北上,北地未受战乱波及,却苦寒无比,我以为要死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跟着来往难民一路逃到这里,嫁给了你。”   听到这里,章玉鸣已经心有不忍,浓眉紧蹙,他认真打量着姜渔,原来非亲生,难怪他总觉得这双儿身量过于纤细,丝毫不像是生产过的。   “起初嫁你,确实是有目的的,我一个逃难来的双儿,独自一人过日子太过辛苦,便想嫁人寻求庇护,你待我好那是我命好,待我不好也无妨,所以才会同你定下三年之约。”   “如今三年已到,你想闯荡一番,我不会多加干涉。”   “你可曾有心仪之人。”章玉鸣只觉自己胸腔中那颗滚烫的心脏跳动愈发剧烈,如雷的心跳声几乎让他听不清姜渔的言语。   “我十岁便离家,哪里会有心仪之人。”姜渔实话实说,倒是有几个想同他定亲的,被兄长一一打发了。   “那我呢。”章玉鸣又问,手心慢慢沁出汗来,呼吸也放得缓慢。   姜渔:“……”   他分不清对章玉鸣是什么感情,总觉得把前世的怨恨加注到如今的章玉鸣身上实在不妥,可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他也承认,确实有些报复的意味在里面。   自从知道怎样可以轻易拿捏这个男人开始,姜渔就没“安分”过,总给这人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会走还是会留。   这样的确很长一段时间,给他得来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可时间一长,他难免愧疚,总觉得前世恩怨,祸不及此。   “对不起。”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姜渔心里的怨,可是这不代表姜渔会轻易再次交出自己的心,他不太敢再喜欢这个人。   再不想承认,前世的姜渔心里也是有章玉鸣的,其他的可以骗过自己,可姜清稚的存在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如果不爱,他就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咬着牙留下孩子。   一年又一年,上林村外出闯荡的男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能回来的没有几个,午夜梦回他也怕章玉鸣像那些人一样,孤身在外,死在他乡。   也怨自己明明寄人篱下,应当处处谨小慎微,为何非要同男人争执,做个安分的、听话的夫郎,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章玉鸣回来了,甚至是衣锦还乡,还——带着新夫人。   “对不起。”他又道,喉中堵着一股酸涩,两行清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利落用手背抹掉,无比认真看着章玉鸣。   湿润的眼中倒映出男人惊慌无措的脸,姜渔抠住自己的指尖,垂下头,这几年压在心头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依旧是一句,“对不起。”   他站起身就要走,被男人一把扯住,拽进怀中。   章玉鸣浑身发着抖,后悔刚才有此一问,可是既然问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紧紧圈着姜渔的腰,眼底一片猩红,“你这几年一直在骗我吗?”   分明能感觉的到,这人心里也是有自己的,还以为可以趁着今晚把一切都说开,日后他们可以始终甜蜜。   可这人话锋一转,怎的就到了这个场面。   “你可以这样想。”姜渔已经冷静了下来,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3章   章玉鸣望着他决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割过,思绪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前总暗自庆幸,能得三年相守,朝夕相伴,或许可以慢慢抚平初见的不虞。往后岁岁年年,便能和身边人安稳相守,不离不弃。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从头到尾,好像只有他一人这般想,姜渔依旧想要离开他。   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要再次攥住那人的手腕,却又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落,半点勇气也无。   方才姜渔坦然的话犹在耳畔。出身富贵,与他成婚,不过是为寻求庇护,能寻着他,是他的荣幸。   细细想来,确实是他高攀了。   章玉林从前便同他说过,他性子冷漠又直接,对双儿女子来说,算不得良人。   从前不置可否,现在想把这脾性改改,又不知从何改起了。   新婚之夜就早早寒了姜渔的心,姜渔再不愿同他交付真心,也是情理之中。   他同样也不敢再步步紧逼。   往后数日,在外人看来,这一家三口安稳和睦,一如往日。可只有章玉鸣与姜渔知道,这三年来藏在假象下的隔阂,还是被掀开了。   清晨天光微亮,屋内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嗓音,“今日我和大哥去一趟镇上,往衙门办点事。”   这几年他攒下些许积蓄,在邻村置办了四十多亩良田,雇人耕种。如今章玉林金榜题名成了举人,可豁免田赋,他便打算将田地挂靠在兄长名下,今日是去镇上办理手续。   姜渔垂着眸子,指尖捻着手中尚未绣完的帕子,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神色平静,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章玉鸣望着他的侧影,明明还是那般柔和,却让他心头微涩,不敢多言,只静静凝望了片刻,转身踏出院门,与在外等候的章玉林一同往镇上走去。   他一路心神恍惚,眉宇间凝着沉郁之色。兄弟相伴多年,章玉林极少见到素来沉稳的二弟这般模样,少数几次也是因家中夫郎所起,稍一思忖,便轻声问道,“怎么,和小渔闹别扭了?”   章玉鸣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头,郁色更深,“说不清。”   满腹烦闷堵在心头,即使是面对至亲兄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自己一贯贪恋自在潇洒,如今却也心怀忐忑,耽于情爱,担心配不上相伴三年的夫郎?   有些难堪,他无从开口。   “说不清便从头说。”章玉林放缓脚步,侧目看他,语气温和,“这几年你二人感情日笃,难不成也生了嫌隙?”   路途漫长,秋风萧瑟,卷着落叶簌簌落地。   章玉鸣心头积压的情绪满溢,沉默良久,还是动了倾诉的念头,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将这几年的事包括姜渔的身世说了一些。   不过寥寥数语,也足以让章玉林摸清二人之间的嫌隙所在。   末了,章玉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总而言之,到了如今,他依旧未打算与我长久相守。”   章玉林沉吟良久,看向身旁为情所困的二弟,眼底蓄起几分浅淡笑意,“当局者迷。小渔心思内敛,不善表露,可在我看来,他对你,却也绝非没有情意。”   “他十五岁便嫁于我了,年纪尚浅,懵懂无知,我却不曾体恤他,本该多疼疼他的。”章玉鸣眼眶有些红,也只有在大哥面前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如今回想往事,实在过错颇多。   新婚之夜因姜渔不肯同房而产生的疏离,他从前只当是姜渔厌恶抵触,直到姜渔同他交代身世,他才想起其中缘由。   十四五岁的年纪,经年流离漂泊,无依无靠,他或许连同房是何意都一知半解,畏惧躲避也是应该的。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抗拒。   “他从前不愿与我亲近,我当他厌恶我,便待他冷淡。”章玉鸣垂首,老实同自己大哥交代。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酿成的苦果。   章玉林闻言默然。他想起徐小满年少模样,那般柔软纯粹,惹人欢喜,若是换做自家夫郎十五岁颠沛流离,他是舍不得半分苛待的。   良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章玉鸣的肩头,沉声道,“是你做得不妥。”   姜渔自幼历经艰辛,十岁便流离他乡,一路颠沛逃难,小小年纪便要护住年幼的侄儿,身弱体虚,无依无靠。性子养得凌厉泼辣,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这般“厉害”又执拗的性子,偏偏遇上同样执拗冷漠又不懂温柔的章玉鸣。   章玉林觉得可惜。   “算下来,小渔今年也不过十九,比小满还要年幼。”章玉林缓缓道,劝慰几句,“你既然知道错了,那便也知道他的心结。新婚燕尔你便冷着待他,是要在他心里记一辈子的。往后要多多努力,耐着性子多哄哄他,经年累月,未必不能抚平过往隔阂。”   章玉鸣闻言苦笑,“可他如今与我相处,连半分情绪也无。”   今日晨起,姜渔更是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从前并不是没有试图引起过姜渔的注意,他曾经故意买了香膏放在旧衣内,让姜渔自己发现,他不说是送给姜渔的,姜渔也不问,只默默放回他的新衣里。   那时候他想,哪怕他转头把香膏送给别人,这人也不会在意。   寻常人家的夫郎,哪个会不问呢,少不得都要借机发作一番的,只有他的夫郎,毫不理会。   后面慢慢的,他也就不做这种事了,小心翼翼守在姜渔身边,这几年这人的转变是有的,毕竟哪怕一颗石头心,三年也能稍微捂热乎一些。   可那日夜里,姜渔的反应属实超出他的预料。   一路心事沉沉,二人抵达镇上,办完田地挂靠的手续,又宴请了帮忙的衙役。席间推杯换盏,酒液入喉,满腹郁结尽数被勾出,章玉鸣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喝个烂醉如泥。   宴席散尽时,暮色早已深透。章玉林尚且清醒,章玉鸣醉得不省人事,他只得雇了马车,二人一路归家。   彼时夜色深沉,晚风渐凉。   徐小满迟迟等不到二人归来,心底难免牵挂,便耐不住性子来找姜渔,与他一同等候。   屋内烛火摇曳,姜渔坐在烛火旁,指尖捏着细针,慢条斯理绣着一方绣品。这三年日子安稳富足,无需他操劳生计,可手上的绣活,他也不曾落下。   章玉鸣这几年积攒的银钱都放在家中,他不曾动过,常年接些绣活自给自足,也已攒下足够养活自己与孩子的银钱。   可攒够了离开的底气,心底却迟迟生不起离开的勇气。   徐小满频频抬眼望向漆黑的院外,不满地出声嘀咕,“出去这么久,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这二人,实在不靠谱。”   姜渔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淡淡应声,并不多说。   徐小满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诧异,忍不住开口,“小渔,你就半点不担心?男人深夜不归,多半是要寻乐子的。”   他在家里待到二十多岁才出嫁,该懂得都懂了,听过太多男子在外的腌臜事,哪怕心底信任二人品性,依旧忐忑。   “大哥品性端正,不会的。”姜渔轻声宽慰。   他相信章玉林的人品,能与方氏成婚几年克己守礼,又怎会在外寻欢作乐,眼下好不容易娶到心仪之人,定会格外珍惜。   徐小满闻言微怔,觉得姜渔难免有几分古怪。   他只提章玉林,却不说章玉鸣,难得章玉鸣就会在外偷欢吗?   正欲细想,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回来了!”徐小满眼睛一亮,起身快步朝外跑去。   姜渔捏针的指尖一顿,垂眸望着帕上尚未成型的纹样,没有起身。   不多时,章玉林扶着满身酒气的章玉鸣踏进屋内。昏黄烛火落在章玉鸣微醺泛红的侧脸,显得人满身颓色。   姜渔这才抬眸,起身走上前。   “喝多了?”他伸手要接过人,被章玉林拒绝。   “你扶不动他。”章玉林轻轻摆手,把人往床上扶,“与几个衙役多喝了几杯,今晚得辛苦你照顾一二。”   “好。”   姜渔把被子掀开,章玉鸣正被章玉林扶着躺下,嘴里嘟囔着,“得先洗漱。”   “醉成这样,先休息。”章玉林道。   “夫郎会生气。”   姜渔:“……”   姜渔眼底掠过一丝的不自在。这人醉成这样,倒还惦记着怕他不悦。   “大哥,你和小满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就好。”姜渔轻声开口,打破这片短暂沉默。   章玉林看了眼二人,眼底了然,微微颔首,“夜里若是有事,随时来隔壁喊我。”   “我知道的。”   待二人离去,屋内便只剩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姜渔轻轻叹息一声,俯身褪去章玉鸣的外衣,将人在床上安顿好,又拧了温热帕子,替他擦拭面颊。   守了这人一会儿,见他睡得正酣,姜渔便想去隔壁卧房,陪着孩子歇息。   可刚欲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掌心温热有力,带着酒后滚烫的温度。章玉鸣闭着眼,语调沙哑又委屈,还带了些许执拗,“别走……”   晚风穿过窗棂,烛火摇曳不定。   姜渔垂眸,落在紧扣着自己手腕的大手上。骨节分明,青筋微隆,力道紧实,却分寸恰到好处,牢牢圈住他,又不会弄疼他。   他沉默片刻,最终在床沿边坐下。   下一秒,腰间骤然一紧。男人松开他的手腕,长臂舒展,直直环住他的腰身,滚烫的侧脸贴在他细软的腰腹之间。浓重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独属于男人的气息,扰得未喝过酒的人,也同样头脑昏沉,心绪纷乱。   时间缓缓而过,屋内寂静无声。   腰上的手臂始终紧紧箍着,未再有其他动作。姜渔本以为这人已经睡熟,试探着再次微微动身,下一瞬,便又传来低沉喑哑的嗓音,又湿又闷,带着姜渔不曾听过的卑微之气,“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留下?”   章玉鸣缓缓抬眸,醉眼朦胧,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他的眉眼,盛满忐忑。   姜渔同样垂眸,四目相对,烛影晃荡。   姜渔心头微颤,沉默良久,嗓音清淡平缓,给出一个有限的答复,“这个冬天,我不走。”   仅此而已,他没给多余承诺。   冬日短暂,冬尽春来,依旧可能是离别。   章玉鸣读懂了他眸中和话中的含义,喉间滚动数次,还是没有选择追问,兀的卸了力,松开了箍在他腰间的手臂。   姜渔起身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章玉鸣没有抬手去接,微微俯身,凑近杯沿,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了整杯水。   干涩的喉间得以浸润,醉意也褪去几分。   “清醒些了?”姜渔垂眸问道。   “嗯。”章玉鸣沉闷应答。   一杯温水下肚,额头浸出一层细密薄汗。姜渔取出怀中素帕,帕子尚且带着几分他身上清浅的香气。见章玉鸣迟迟不接,他便抬手,细致地替他拭去额间薄汗。   浅薄的幽香混着醇厚酒气,缠绕在方寸之间。章玉鸣眸色层层加深,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醉酒之后,不可说的念头肆意生长,可残存的理智又将他扯住。   素帕从额间擦到唇角,姜渔收回手,轻声问他,“还要喝吗?”   “想喝你煮的姜糖水。”   姜渔:“……”这人喝醉了,是把自己当几岁孩童吗,竟还要喝姜糖水。   见他沉默,章玉鸣又开口,粗重温热的呼吸拂过微凉空气,“若是夫郎嫌麻烦,蜂蜜水也可以。”   说罢,便歪歪扭扭靠在床头,眉眼倦怠。   姜渔无奈,伸手扶稳他歪斜的身子,怕他跌下床去,转身去往灶房冲泡蜂蜜水。   夜色静谧,无人言语,二人默契避开了方才沉重的别离话题。   清甜的蜂蜜水入腹,酒意散去大半,心绪也沉静下来,章玉鸣低声同姜渔说起白日镇上的琐事,和挂靠田地的事。   姜渔这才知晓,他竟悄悄置办了四十多亩良田。   他知道这几年章玉鸣不曾闲着,可除了那次打猎,家里也没有格外丰厚的进项。四十多亩田地,怕是耗尽了他全部身家积蓄。   姜渔心底微动,疑惑他置办田产的用意,不过不曾开口问询。   章玉鸣絮絮说完,本等着能得夫郎一句赞许,可瞧着姜渔平静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是。   他这点身家,在寻常乡野之间能看,可对于自幼长于富贵之家的姜渔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想起镇上欲招揽他的贵人,章玉鸣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何尝不想出去闯荡,博一番前程。   可他不敢。   他一走,夫郎没了,孩子没了,家也就没了。   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睡吧。”   姜渔说道,他不喜酒气,想到方才章玉鸣落寞的神情,到底还是没走,上床与他同塌而眠。   男人的体温因为喝了酒而更加灼热,在这深秋的夜里让姜渔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姜渔蜷起身子,背对着章玉鸣。   三年同榻,纵使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也早已刻入骨髓。   秋风叩窗,身侧温度不减,不多时,姜渔便沉沉睡去,酒意稍减,困倦袭上心头,章玉鸣亲了亲姜渔温凉的侧脸,长臂一揽,下巴抵在姜渔发顶,也闭上了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4章   晨光揉碎薄雾,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榻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姜渔是在温热紧实的怀抱里醒的。腰侧那只手臂还带着宿醉后的沉劲,他微一动,手臂便收紧,指节扣着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也让人挣脱不开。   身侧的男人明显还沉在梦里,眉峰微微蹙着,唇瓣往下抿出一点弧度,喉间也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姜渔挣了两下,敌不过那人的力气,只能静静躺着,指尖轻轻搭在那只手臂上,无声叹气,等着人醒。   外间,姜溯言早已睡醒。八岁的大孩子,无需旁人照料,穿衣洗漱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便与自己神情无奈的阿爹对视一眼。   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看见,姜溯言偷偷弯了唇角,尤其在看到章玉鸣像藤蔓缠紧木桩一般,牢牢环抱着姜渔,他更是脚步都快了几分,走到床边去。   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姜溯言安静坐在床边。澄澈的眸子扫过相依的二人,眼底似懂非懂。   这几日,他隐约察觉阿爹与阿父之间气氛沉闷,与往日不同。昨夜深夜,也隐隐听见隔壁房间的声响。只是他年岁尚浅,不懂大人之间难解的心结,思索片刻,看姜渔神情不算太好,便懂事地没有出言询问,只抬眸看向姜渔,小声问道,“阿爹,你饿不饿?”   “有一些。”姜渔放柔了声线,指尖拂过儿子柔软的发顶。   姜溯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往灶房,熟练地生火淘米。   简单的家务事他都会做,姜渔和章玉鸣并不是强迫孩子做活的那类人,奈何疼着长大的孩子反而养成一副更乖的性子。   灶间很快飘出米粥的清香,鸡蛋煮了几个,青菜也择得干干净净,小小身影在灶台前忙前忙后。   一刻钟后,他拿着剥了壳的鸡蛋去找姜渔。   也就在这时,章玉鸣缓缓睁开了眼眸。   晨光柔和,落满床榻。   宿醉初醒实在不好受,章玉鸣醒来的一瞬间,脑海中便传来阵阵闷痛,好在身侧之人没走。他迷蒙的眼底闪过一抹惊喜,下意识微微低头,在姜渔纤细白皙的颈侧,轻轻蹭了蹭,有些贪恋少有的温存。   “几时了?”他闷闷地问。   颈间的痒意让姜渔轻轻偏了头,正巧看见端着碗站在床边的儿子,便扬了扬声,“都辰时末了。”   姜溯言走上前,推了推章玉鸣的胳膊,“阿爹饿了,阿父你饿不饿?”   孩子在跟前,章玉鸣虽不舍松开手,还是慢慢坐起身。姜渔终于得了空,刚坐直身子,嘴边就被塞了半颗剥好的鸡蛋。   “阿爹洗漱完再吃,乖言儿。”姜渔咬了一口鸡蛋,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随即越过章玉鸣翻身下床,抻了抻发酸的腰。   章玉鸣见状,立刻凑过去,将姜渔剩下的鸡蛋一口含进嘴里。刚睡醒的喉咙干涩得很,这一口下去,噎得他猛地咳嗽两声,脸都涨红了。   姜溯言慌得赶紧转身去端水,章玉鸣仰头灌了大半杯,才顺过气来。   “阿父昨晚没吃东西吗?”姜溯言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当着孩子的面出了糗,章玉鸣耳根都泛起了红,大掌故意揉了揉姜溯言刚束好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便麻溜地下床,追着姜渔往洗漱的地方去。   姜溯言早已习惯,认命地解了束发的细绳,重新给自己梳起头发。   院子里,井口边,姜渔侧头看了眼正漱口的章玉鸣,淡淡开口,“你总逗言儿作甚?”   章玉鸣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吐完水才茫然抬眼,“什么?”   姜渔没再搭话,收拾好自己后,招手让儿子过来帮他梳发,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   “一个小孩子,整日板着脸作甚,活泼些。”他道,这次不揉他脑袋,改为两手捏着姜溯言的小脸,“笑一个。”   姜溯言求救的目光落在自己阿爹身上,姜渔瞪了章玉鸣一眼。   是难得带了情绪的一眼,看得章玉鸣心头激荡,差点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阿父不闹你了。”他怕被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赶紧转身往灶房去,左脚拌右脚。   饭桌上,姜渔喝完最后一口白粥,放下筷子,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这几日你总心事重重,可是出了什么事?”   章玉鸣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望他,“为何这么问?”   姜渔性子机敏,自小颠沛流离的经历养出了他察言观色的本事,章玉鸣这点心思,根本藏得住。自那日他提过镇上搭救的贵人后,便愈发沉郁,姜渔心里早有了几分揣测。   “你若有本事,能闯出一片天地,总好过困在这方寸之地。”姜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   章玉鸣分不出他是真心还是试探,猛地摇头,眼底满是紧张,心虚不敢看姜渔,“我没想走。”   姜渔失笑,“这般大的反应作甚。”   他又不是不允许这人离开。   “我想坦然同你讲,你先不要着急反驳我。”姜渔道,“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自己,而不是为了我,留在这里,不管是作为你的夫郎,亦或是哪怕日后分开……”   “不分开!”   “我是说‘或许’。”姜渔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想说,你该有自己的路走。”   “哪有什么或许。”   章玉鸣一想到他们以后会分开,或许这个“以后”,就在不久后的初春,心里就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种难言的闷痛,遇到姜渔之前,他觉得情爱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甚至可以直言说上累赘。遇到之后却想退回之前的时光,把那个嗤之以鼻的章玉鸣教训一顿。   “你先听我说完。”姜渔觉得这个章玉鸣过于执拗了,便轻轻牵住男人的手。   他很久没有认真牵过这人的手,忽然有些握不住,便只攥住他两根手指,灼热的温度通过手心传递过来,“不管是夫郎,还是旁的,什么身份都好,我希望你能奔向自己的前程。”   “情爱二字从不是看不见的缰绳,是希望你可以自由舒展。”   “比起上林村狭小的山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广袤的天地。”   章玉鸣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手心里,姜渔的指尖微微一颤,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过了片刻,章玉鸣的哽咽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他垂着头伏在姜渔膝上,姜渔想抬手摸他的头,了做安慰,却被手中的人攥着手指。   待他情绪稍缓,姜渔取了帕子替他擦去眼泪,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还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说吧,都同我讲。”姜渔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往昔。   章玉鸣抬眸看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意,一字一句道,“那人我见过两次,都拒了。他看着身份不俗,气度清明,该不是恶人。”   “我自幼与兄长一同上学堂,他屡被夫子夸奖,我却屡遭嫌弃。夫子建议我去练武堂,我便去了,学了三天,把里面的学徒都打了个遍。兄长见我脸上带伤,领我去讨公道,没成想反被其他学徒的家人骂了一通,从讨公道变为赔礼道歉。”   “回来兄长揍了我一通,却每日省吃俭用,一连数月日夜不歇,用抄书得来的银子,给我买了第一本兵书。”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姜渔安安静静地听。   他说着,声音渐渐又开始发颤,姜渔眼前也模糊一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恍惚间,他想起,好在是自己带着前世记忆归来,若是章玉鸣,他在得知少时一心为自己的兄长,日后会为了几两碎银惨死他乡时,心里该有多难受。   当然,彼时的姜渔并不知道,前世章玉鸣回来,得知一切真相后,去找章父和刘氏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的鼓励犹在耳畔,章玉鸣慢慢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我想去试试,只是我这些年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没上过战场,或许那人见我没真本事,很快就会让我回来。”   “那也没关系,总要试试的。”姜渔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了几分。   章玉鸣抱了抱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沙哑又认真,“那你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一直是我的夫郎,好不好?”   姜渔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对上章玉鸣期许又忐忑的双眸,选择回屋换了身衣裳。   “我也去见见那人。”姜渔道,他要跟章玉鸣一起去镇上,尽量促成这桩事。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章玉鸣如前世一般造化,或许以后也看不上自己了。   坦然些,他承认,那个莫名的夫人,还是成了哽在他心里的刺。   他在村里辛苦哺育孩子,章玉鸣却在外有一个家,单单这一点,就算有再多的情意,也不足以消除他心底的隔阂。   他想要知道,这一世他依旧不阻止章玉鸣闯荡的心,是否前路依旧如同前世一般。   章玉鸣闻言,眼底亮起光来。   姜渔愿意同他一起,是否说明夫郎开始在意自己的事了呢?   这个认知让他胸膛滚烫,一路上都把人护得严实,面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引得牛车上其他人频频侧目。   二人却毫不在意。章玉鸣眼里只有身侧的夫郎,姜渔靠在男人肩头,闭目养神,借着男人结实的臂膀,能少受些颠簸。   那人留的地址十分隐秘,绕过层层青石板巷,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下。朱漆小门掩着,章玉鸣牵着姜渔的手,扣响了门。   门童从里敞开小门出来迎接,第一眼扫过姜渔时,瞳孔一缩,脸上满是诧异,连二人的身份都忘了问,连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主子!主子!门外有位夫郎,长得、长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5章   门童躬身退开,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脚步虚浮、身形踉跄的男人。   秋末的风卷着残叶在院角打着旋儿,夏承宥自屋内夺门而来,脸色泛着白,清瘦的肩背佝着,眉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目光扫过院中的两人时,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遭秋风呼啸,呜咽着擦过耳畔,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旋着从夏承宥身侧缠绵飘来,悠悠落在姜渔脚边,无声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姜渔指尖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挣开了章玉鸣紧攥着他的手。   方才牢牢相扣的掌心骤然空落,章玉鸣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眼见自己夫郎像断了线的孤鸢,身形一软,直直朝着夏承宥扑去。   他喉间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慌。   下一瞬,姜渔撞进夏承宥怀里,漂泊两世的倦鸟终于寻到归巢。积压了两世经年的孤苦,在此刻破喉而出。   闷重而破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裹挟着近乎窒息的憋闷,从他喉间滚出。滚烫的眼泪亦如断了线的珠子,成串砸在夏承宥的衣襟上,转瞬便洇开深色的水渍。   到最后,他再也绷不住,失声恸哭起来,经年苦楚,都从单薄的胸腔里撕扯出来,心肺裂着疼。   他嘴唇呆滞地张着,嘴角向下垮,连颧骨都随着哽咽一阵阵发颤。整张脸绷得发酸,五官挤在一处,整个人停不下哆嗦。   他抬手想去轻抚同样落泪的兄长,安慰的话却全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是急,越是喘不上气,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胀又疼,气息卡在胸腔不上不下。   喉头发紧的瞬间,一声近乎窒息的尖叫骤然迸发,姜渔整张脸涨得发紫,喉咙里溢出“嗬嗬”的嘶吼,诡异又孱弱的声响,把在场的人齐齐吓住。   这般状态显然已经不对劲。夏承宥心头大骇,踉跄着稳稳横抱起浑身颤抖的姜渔,快步往屋内赶去。   下人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地跑去寻楚怀笙。   章玉鸣紧随其后大步闯入,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住,冷硬的声音毫无温度,“留步。”   “滚开!”   极致的恐慌冲散了所有的沉稳,他顾不上夏承宥的身份,眼底只剩方才濒临窒息的夫郎,沉声厉喝,一把拨开侍卫,径直闯了进去。   姜渔被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软塌上,夏承宥屈膝跪在榻边,俯身与他平视,温热的掌心抚过姜渔冰凉的侧脸,“不怕,皇兄在这里,钰儿不怕。”   手腕被死死拽紧,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用力扣入皮肉,指腹绷得泛白,姜渔指甲几乎与皮肉撕裂开,也在夏承宥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费力抬眼,湿漉漉的目光黏在夏承宥脸上,万千思绪堵在喉间,嘴唇反复翕动,还是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成句的话一字都说不出口。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从泛红的眼尾滚落,顺着下颌滑落,浸透鬓边细碎的发丝。潮湿的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狼狈又脆弱。   夏承宥难掩心头酸涩,俯身坐在榻边,一如多年前幼时那般,伸手将浑身瘫软颤抖的小皇弟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哄着。   不多时,楚怀笙匆匆而来。   此刻姜渔的情绪依旧濒临崩溃,眼底空荡,痴痴盯着夏承宥的脸。他松开了抠挖出血痕的手,转而死死扣着自己的咽喉,指尖伤痕淋漓,模样骇人至极。   他太想说话了,恨急了说不出话的自己。   他想问问兄长这些年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寻他?难道连兄长也不要他吗!   他就那么让人厌恶,所有人都选择抛下他……   夏承宥一急,连忙攥住他血淋淋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手臂收紧,将人桎梏住。   自身尚且心绪翻涌、眼底含泪,却还是压下所有情绪,如幼时一样,先哄着怀里的幼弟,“好钰儿,你乖乖听皇兄的,慢慢呼气……”   他想让姜渔先平缓下激动的情绪,姜渔脑海里却回荡着过往。   「皇兄下朝就陪你,今日身子若是舒坦,皇兄便带你去御花园捞小鱼。」   「白日贪睡,夜里就闹起脾气死活不睡,像只小夜猫,再不听话,皇兄可要告诉父皇了。」   「皇兄去去就回,钰儿乖乖陪着皇嫂,好不好?」   温柔的话语夹杂着血光剑影。颠沛流离的半生,如同翻涌不息的浪潮,拍在姜渔的心上,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艰难抬起抽搐僵直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喉咙,眼底水雾滂沱,无助地看着夏承宥。   他说不出话,他真的想说话。   眼泪已流不出来,哽咽却停不住。哭了太久让他头痛欲裂,双唇麻木苍白,憋闷的眩晕感涌在头顶,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怀笙趁机上前想给他诊脉,可姜渔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抱着夏承宥不肯松手,压抑的哭嚎断断续续。   眼见他面色青白交替,身躯僵硬止不住的抖,呼吸也越发急喘,状态愈发凶险。   夏承宥心知不能再任由他哭下去,抬手按住姜渔的后颈,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埋在自己胸前,示意楚怀笙动作。   一针入体,撕心裂肺的哭声蓦地停歇。姜渔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头一歪,倒在了夏承宥怀中。   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夏承宥紧绷许久的脊背也终于得以松懈,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已是秋末,他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分不清是姜渔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冷汗。   楚怀笙上前搭脉,片刻后微微蹙眉,“除却早年旧症,脉象并无异样。小殿下此番是情绪极致起落伤及心神,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除了那毒,与常人无异,可正因无异,才更让人忧心。   这般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夏承宥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方才全程,章玉鸣数次想要靠近,都被夏承宥阻止。   “你二人之间,可曾发生过什么?”夏承宥沉声问。   虚数九年,实则八年别离。   他的皇弟身量渐高,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可身躯却愈发单薄,抱在怀里骨瘦嶙峋,摸不到半分软意。   这些年,这双儿过得不好。或者不能说不好,而且格外艰难。   方才入院之时,他看见二人牵手同行,说明是夫夫。可他的钰儿,似乎并没有多少留念。   十九岁的双儿,且已为人夫郎,心性本该愈发沉稳,可重逢之时,却依旧像幼时那般依赖自己,嚎啕大哭,甚至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怯懦。   足以说明,这些年来,没有另外一个人曾经好好疼过他。   章玉鸣垂立在原地,脊背微弯。他也没有想通,他的夫郎为何崩溃至此。   过往数年,姜渔不是没有掉过眼泪,可他只会默默垂泪,转瞬便抬手拭去,不愿让人看见分毫,哪里会像今日这般。   哪怕是再不相关的人,见到姜渔今天的模样都会心生恻隐,更何况是自己。   慌乱与自责卷上心头,章玉鸣有些麻木地想。   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是不是成婚时那一段时间的冷漠疏离,经年累月,让他记到现在。   昏睡中的姜渔依旧不安稳,眉心蹙着。只要夏承宥稍稍松开手臂,他就仿佛坠入梦魇一般,紧闭着眼眸,身躯细微挣扎,唇间溢出无人能够听清的呜咽。   夏承宥别无他法,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   “殿下,去歇一会儿吧。”楚怀笙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出言劝说,“小殿下已经昏睡,您不若先去换身衣裳。”   夏承宥抚过姜渔冰凉的脸颊,让人听不出情绪,“找人给钰儿换一身干爽衣衫便可,我无妨。”   府中并无侍奉的双儿,诸多事宜多有不便,下人立刻领命去寻。   一直沉默的章玉鸣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我来吧。”   楚怀笙微微一怔,顺势发问,“不知阁下是?”   “我是他的夫君。”   短短几个字,让屋内陷入沉寂。   “不必劳烦。”夏承宥语气平淡,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府中有闲置客房,让人带你去歇息。”   章玉鸣未曾移步,依旧站在角落。他不走,夏承宥也无心再顾及他,只是垂眸看着姜渔。   暮色渐沉,黄昏漫过窗棂,染上一室昏暗。   久坐的夏承宥早已面露倦色,闭目稍作休憩,片刻后忽然睁眼,望向始终沉默压抑的章玉鸣,低声问询,“言儿呢?”   长久的缄默,让章玉鸣轻咳一声才发出声音,“在家中,有家兄照看着。”   夏承宥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榻上姜渔孱弱的脸庞,沉吟良久,再度开口,“昔日你我相见,我观你沉稳宽厚,不似凉薄之人。你与钰儿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何事?”   章玉鸣垂眸,眼底盛满愧疚与悔恨,坦然道,“他初嫁于我之时,我心性浅薄,冷待过他,让他受了委屈。”   自从认清心意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说过半句重话。   屋内再度归于死寂。夏承宥看他不似说谎,可单单这些,不会让他的钰儿变得这般。   夜色沉沉落下,晚风穿窗而入,携来深秋寒凉。   姜渔梦魇未歇,二人皆是寸步不离。下人送来干爽衣衫为他换上,可不过片刻,单薄的衣料便又被层层冷汗浸透。   楚怀笙的一针稳住了他紊乱的气息,却无法抚平他的情绪。昏睡的人依旧眼泪不绝,淡色的唇瓣反复翕动,委屈狠了。   冷月悬空,清辉寒凉,漫漫长夜转瞬即逝。   天光破晓,东方微亮。   夏承宥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平放于卧榻,缓缓起身,久坐僵硬的筋骨传来阵阵酸涩。   整整一夜,姜渔终于陷入沉眠,松开了环抱住夏承宥的手。   缓过片刻,夏承宥抬眸,正视眼前憔悴的章玉鸣。   “若只是你所言的过往疏离,不足以让他至此。”他的小皇弟乖巧至极,往日病痛加身,不过一颗糖果亦或是几句好话,再抱抱他,他就不哭了。   这样的嚎啕大哭,带着纯粹的发泄,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章玉鸣竭力回想过往种种,翻遍所有记忆,挫败摇头,眼底满是无力,“的确再无其他。”   他依旧神色真切,夏承宥心底暗忖,或许只能等钰儿醒来,才能知晓真相。   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彻夜寒凉。   夏承宥俯身探上姜渔的额头,确认并未起热,悬了整夜的心,稍稍落地。   他抬眸看向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章玉鸣,语气平静,“你先回去,把言儿带过来。”   章玉鸣僵立原地,暗暗攥紧了手。   心底预感渐渐强烈,或许从今往后,夫郎和孩子,再也不会属于自己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6章   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姜渔苍白的脸上。   他是被头痛胀醒的。   眼皮重得像浸了水,费力掀开一条缝,眼前仍是模糊一片。昨夜的恸哭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双眼肿得老高,头脑直到此时仍旧有些发蒙。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去,又空又凉。   心头骤然一沉,难不成昨日只是一场梦。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踉跄着就要下床。   外间的夏承宥闻声,推门而入。   “钰儿?”   看清来人,姜渔浑身一僵,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又是上前一步抱住夏承宥,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皇兄。”   注意到他没有穿鞋袜,夏承宥让他先回榻上,随即也走到榻边坐下,他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彻夜未睡,面容有些憔悴。   姜渔迟疑着靠过去,轻轻倚在兄长身上,后怕道,“我还以为是梦呢。”   夏承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些轻哄的意味,看着对自己格外依赖的幼弟,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钰儿,你已十九岁了。”   姜渔眼睫一颤,看向他。   “你是双儿,我是男子,这般亲近,于理不妥,往后要避嫌的。”他道,放在姜渔肩上的手倒是没有收回去。   说的也是,姜渔唇瓣轻抿,心底却不高兴了,便挣开夏承宥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人躺着,背脊绷得笔直,话也不说了。   可不过片刻,他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抽泣从喉间溢出,不是昨日那般嚎啕大哭,是如从前一样的,躲起来委屈流泪。   夏承宥心头一软,也顾不上什么分寸的,伸手将他轻轻转过来,叹息一声,柔声道,“是皇兄说错话了。”   他的钰儿离开之时不过十岁,九年未见,便还当他是十岁的孩子好了。   “皇兄哪里会错,是我的错,这么多年都不曾找我,想来也是不在意我的。”他独自摸着眼泪,出口的话半真半假,倒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怨念,夏承宥彻底拿他没了法子,“我一直在找你的钰儿。”   “那时也未想到夏宗擎竟能凶残至此,连你也不放过。我以为你去了江南,这些年来来回回,皇兄跑遍了江南寸土,始终未得你踪迹。”   竟能让他在苦寒的北地找到他的皇弟,何曾不是上天垂帘。   姜渔本意也不是想要指责夏承宥,听到这话,也不在拘于往事,他枕在夏承宥腿上,哑着嗓子小声说,“皇兄,我头好痛。”   夏承宥伸手,温热的指腹按在他酸胀的额间,一下一下揉着。   钝痛渐渐缓解,姜渔闭着眼,呼吸渐渐也放缓,过了会儿,他又嘟囔,“眼睛也疼。”   夏承宥垂眸,目光落在他红肿的双眼上,眼尾通红,从前精致的眉眼如今肿成一条缝,看着让人心疼之余,不免惹人发笑。   掌心轻轻覆在姜渔眼睑之上,久未的沉香气息让人依恋,姜渔鼻尖一耸。   恰在此时,下人端着温水温帕进来。夏承宥接过,拧干,擦了擦姜渔刚哭出泪痕的脸,温热的帕子敷在姜渔眼上,“敷一会儿,肿消些会好受一点。”   “嗯。”   姜渔乖乖应着,抬手抱住夏承宥的手捧在胸前,过了会儿又把整张脸埋进去,抿着嘴,一言不发。   屋内静了片刻。   夏承宥曲指轻轻碰了碰姜渔柔软的脸颊,“钰儿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大委屈?”   这话其实不必问,他一个半大孩子,一路的艰难苦楚,必不可能少的。可是夏承宥想让他说出来,他怕姜渔一直憋在心里郁结于心,说出来总会好些。   姜渔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弱,“没有。”   说什么?无从说起。   只道,“我只是太想皇兄了。”   夏承宥心知他藏了心事,却也不再追问,空着的手抚过他乌黑的发,“那以后就留在皇兄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姜渔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脸埋进夏承宥怀里,沉香的气息更重了些,好像回到了幼时安稳的岁月。   院外。   章玉鸣牵着初来茫然的姜溯言,立在廊下,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屋内。   姜渔再次睡熟,夏承宥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姜溯言身上,夏承宥神情复杂,想起了某个人。   “言儿,这是你阿父。”章玉鸣同姜溯言道,姜溯言抬头看看夏承宥,又看看章玉鸣,心里更加迷茫。   他,有两个阿父?   夏承宥显然有话跟姜溯言说,便想先带着孩子去另一间屋子,章玉鸣上前一步,踟蹰着开口,“殿下,我能见见他吗?”   夏承宥回看他一眼,神情平淡,“等钰儿醒了,你自己问他。”   章玉鸣便在院里一直等。   从晨光初起等到日头偏西,直到午后,姜渔才缓缓醒来。他托人进去通传,不多时下人回来,摇头,“小殿下说,不见。”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章玉鸣心里。   他心口一空,像院里落尽叶子的枯树,光秃秃的,说不出的空落。   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里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姜渔始终闭门不出,却也不曾出言赶他,让他心里存了一份期望,又总是落空。夏承宥默许了章玉鸣留在宅子里,白日里,他随其他幕僚议事,夜里,便独自站在姜渔院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偶尔是姜渔对兄长依赖又亲昵的娇声,又或是对姜溯言温柔的笑语,隔着一道门,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屋内,姜溯言难得依偎在姜渔身边,小声问,“阿爹,阿父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姜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其实不想大人之间的事影响到孩子,只这事他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愧疚地摸了摸姜溯言的发顶,轻声道,“他没做错。是阿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暂时不想见他。”   姜溯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爹不想见就不见。”   他快十岁了,阿爹独自养活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他心里最要紧的,从来只有阿爹。阿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他可觉得这几日,阿爹只是看起来开心,心里还是苦的。   ——   夏承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因为姜渔和姜溯言,他已经在望潮县耽搁太久,此番便要启程前往其他州府。   当然,姜渔和姜溯言,他也一定会带走。   章玉鸣如今也跟在夏承宥身边做事,他与姜渔之间的事,夏承宥再没问过,待他如同其他下属一般,并无特殊。   临行前夜,章玉鸣一如往常,坐在姜渔院外。   这些时日二人明明在同一间宅子里,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章玉鸣只以为姜渔刻意躲他,仍不愿见他。   谁知,夜色深沉之时,姜渔忽然推开了房门,彼时章玉鸣正坐在院内出神,见他出来拘谨了些,慌忙起身想靠近,又在离他半步距离之时堪堪停住。   姜渔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多加言语,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章玉鸣面前。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足够章玉鸣新娶一个温柔贤惠、又合心意的夫郎。   去年给姜溯言买的长命锁,还有不久前,补给姜渔的定情信物——一只成色算不上极好,却已经是他倾尽所有的白玉手镯。   而最上方,平铺一纸。   笔墨清隽,字迹利落,是一纸和离书。   姜渔把所有东西都还了回去,也让他看见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姜渔。   “皇兄很看重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以后,你便跟着皇兄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手腕骤然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回头,章玉鸣一言不发,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掌心滚烫,内心却空荡。   僵持片刻,章玉鸣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姜渔没有回头,径直离开,背影依旧单薄。章玉鸣站在原地,虚空攥了攥手心,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去找夏承宥,说愿意前往江南。   夏承宥斟了杯茶推过去,“想好了?顺天道不好对付,此去数年,未必能归。”   “想好了。”章玉鸣点头,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姜渔一点时间。   此去经年,会有诸多变数,或许心仪之人会嫁作他人。   可是……   他敛下心绪,哪怕姜渔不同他和离,以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与姜渔并肩。   ——   章玉鸣同姜溯言告别,九岁的孩子向来性子内敛,此刻眼眶微红,露出几分孩子的神情。   这几年,他是把章玉鸣当做亲阿父的,一时间难以割舍。   “放心,阿父会活着回来的。”   他的夫郎孩子还在这里呢。   姜溯言沉默地抱住他,眼泪止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日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大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告诉他,可是阿爹不高兴,阿父也是。   姜溯言随了夏家人,眼泪很多,哭得很乖,章玉鸣当亲儿子养的,哪能不心疼,抱在怀里哄,越哄眼泪越多,最后是姜溯言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脑袋埋在章玉鸣脖颈里,止住了眼泪。   “好儿子,你帮阿父一个忙。”章玉鸣擦干他的小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姜溯言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姜渔闭门不出,章玉鸣白天见不到,便只能趁夜里,避开下人,让姜溯言给他留了门,悄悄进了屋子。   床榻上,姜渔睡得正沉,呼吸平缓,只眉心蹙着,莫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眼,黑暗中,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立在榻边,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声惊呼刚到喉间,一只温热的手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7章   看清来人的瞬间,姜渔眼底的情绪从惊惧变为愠怒。   嘴巴被捂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他气急挣扎了几下,喉咙发出几声呜咽。   后颈忽然覆上滚烫的指腹,章玉鸣修长的手指扣住了他脆弱的颈骨,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忐忑,“别出声,我就松开你。”   幽暗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堪堪勾勒出男人冷硬的轮廓。姜渔抬眸静静看了他半晌,眼中的怒火掩饰不住,最终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重获自由的瞬间,姜渔立刻往床角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恼怒,“你疯了!”   他分明关好了房门,连窗户都锁得牢牢的,夜深人静,这人竟还能毫无声息地闯了进来。   “是快要疯了。”   章玉鸣浑身发抖,沙哑的声音砸在寂静的卧房里。夜色浓稠,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却透着一股危险。姜渔心头一紧,正要再往后退,腰间骤然缠上有力的臂膀,猛地将他一带。   二人贴近,胸膛紧紧相抵。   太过亲昵的距离让姜渔不太自在,于是抬手抵在两人之间,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戒备,“你想做什么?”   章玉鸣垂眸凝着他,深邃的眼眸浸着滚烫的光,即便隔着暗夜,也一路烫到人心底。   “我要走了。”他叹息一声,一字一顿。   姜渔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他早从夏承宥口中得知,章玉鸣自请去往江南。   二人心底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同住在一方宅院里,纵使刻意避而不见,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还是会反反复复涌上来。   既然决定要分开,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姜渔心想。   他铁了心不说话,章玉鸣拿他没办法,臂弯依旧稳稳圈着他,自顾自继续开口,眸色怅然,“这一去,前路未知,或许九死一生。我若是活着回来,小渔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余下冗长的沉默。   他怕世事无常,怕江南凶险,怕这一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卧房陷入沉寂,晚风穿窗,拂动床幔。姜渔垂着眼帘,睫毛微颤,眼底的情绪自认为藏得很好。他看不见章玉鸣的神情,便认为章玉鸣也一样,殊不知刚踏进着屋里,姜渔眼底的松动,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眼中。   他抵在章玉鸣身前的手力道卸去,下一秒,便被男人揽入怀中。   姜渔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而后身子一僵,还是任由对方将自己拥在怀里。   这般反应勾的章玉鸣心头发酸,将下巴抵在姜渔发顶,双手收紧,“和离书,你收好。”   他还是同意了姜渔和离的要求,至于以后如何,便只能看造化了。他的夫郎只是短暂在他身边停留了三年,已足够让他满足了。   姜渔紧绷的肩颈一松,心底五味杂陈,良久,终是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千思万绪盘在心头,姜渔翻来覆去,想说的话很多,能说的却很少,最终有“一路平安”四个字,轻的像一缕风,落在章玉鸣耳边。   怨也好恨也罢,全都来自前世那个薄情冷漠的章玉鸣,眼前之人不曾亏欠过他。   可过往横亘其间,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让他终究无法放下芥蒂。   姜渔轻轻推开他,想再叮嘱他几句,滚烫的唇舌却骤然覆下。   力道沉重又急切,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与偏执。姜渔闷哼一声,下颌被稳稳扣住,只能被迫仰头承受。   唇上的力道很重,不能算是亲吻,应当是在发泄,含着他嘴唇碾转,想要把他吃进骨血里。姜渔被吻得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双手推拒,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反剪至身后。   “张嘴。”   章玉鸣与他额头相抵,粗重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欲念,让姜渔有些害怕。   他不肯再让男人碰他,身体力行地开始抗拒,章玉鸣没办法,只能放轻了动作。   细碎的啄吻落在他眉骨、脸颊,一下一下的,带着难得的珍视和柔和,最终重新落到唇瓣上。   年轻的男人终于学会了将隐忍的爱意,藏在温柔的唇舌纠缠之间。   姜渔喉头微哽,低吟压抑不住泄了出来,还有一滴微凉的眼泪。   他心里好难受,明明做好了决定,居然还是会舍不得。   到底哪里值得他不舍呢,姜渔想不通,分明该恨的,可到了这一步,恨意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他气自己总是心软,满腹委屈竟然被男人一个轻轻的吻化解,悲上心头,哭得更狠。   章玉鸣无奈,轻轻吮舐着他微凉的唇瓣,抹掉他刚落下的眼泪。   哭什么呢,他不懂,也不敢问。   是委屈的哭,还是被自己这个登徒子欺负的哭,亦或是……   他不再往下想,轻柔的啄吻缓缓下移,掠过下颌,最终落在他纤细脆弱的脖颈。   卑劣地用了些力气,在那白皙的颈间吮出一抹刺目的红痕,叼这那一点软肉轻轻舔了舔,章玉鸣很得意。   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儿,总觉得夫郎还是自己的夫郎,这几日的冷淡躲避好像不曾发生过。   像以往一样,虽然不让他碰,但是可以由他亲近。   他想再亲近一会儿,姜渔却猛地一用力,狠狠推开了他。   抬手草草抹干湿濡的唇角,姜渔翻身拽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缩在床榻内侧,声音疏离,“我们已经和离了。”   后半句“你要想做什么,去找旁人”,未曾说出口。   章玉鸣眸底掠过一抹受伤之色,明亮的眼眸也瞬间黯淡下去。   早知道不得意了。   他今晚来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不会强迫姜渔,如果姜渔拒绝,他不会再冒犯半分。   他见过姜渔手腕那点剔透的红痣,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甚至都看傻了眼。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一颗痣都生的与旁人不一样,似乎格外耀眼一些。   这几日实在太想了,没有夫郎在侧,夜里甚至睡不踏实,于是干脆在姜渔院子里坐一晚上。   明日便要走了,相思实在太盛,他就想在今晚再见一面,夫郎能让他抱一下,甚至让他亲近了一番,他已经满足了。   短暂的沉默后,章玉鸣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望着蜷缩在床角的人,想上前又不敢,不上前又实在想再碰碰他,最后干巴巴坐在原地,“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姜渔当然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不然他早就喊人了。   何况这人对那种事也算不得热衷,前世便不曾强迫过自己,反倒是从前的自己,缠着人要,还要不着。   纷乱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残存的惧意褪去,换上委屈赧然。   明明该把人赶走,可话就是说不出。   卧房再度归于寂静,二人都没有再言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至窗外夜色缓缓褪去。   姜渔偏过头靠在床边,闭着双眼,不知道怎么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   只是不甘心,他劝自己。   他怎么能甘心。   前世死的时候,他都在委曲求全,让他怎么甘心。   爱意难以收敛,恨意同样无处安置。   “你走!”他道,哽咽在喉中堵着这两个字,让分明是扯清关系的二字带着浓浓的委屈。   章玉鸣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天亮,我便走了。”   不赶他,他也要走了。   本就是转瞬即逝的相伴。   “你睡吧,我守着你。”章玉鸣扯了扯被角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脚趾。   心底暗存千言万语想说,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身份不对等的二人,说太多也没有用处。   万一一去不回,亦或是多年后才能归来。   这双儿今年十九,是最好的光景。   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已经在他身边耗了三年,他不值得更多,能得到相守三年,已经让他很满足至极,再多的,不敢奢求。   天色渐渐亮了。   姜渔缩在床角,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泪痕铺了满脸,新痕盖旧痕,眉尾皱起浅淡的弧度,章玉鸣上前,指腹抚过他眼角眉心。   “小渔,夫郎,我走了。”他道,轻柔的吻落在双儿白皙冰凉的额间。   他应当是睡了,章玉鸣想,睡了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欺骗自己,这双儿半点对他的不舍都没有。   高大的身影在床上伫立了会儿,直到院内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才沉沉看了他一眼。   白玉镯在怀里捂了整晚,是温热的,他取出放在姜渔枕边。   柔软的脸颊近在咫尺,手指落了又落,蜷了又蜷,还是抑制住心底的贪恋,颤抖着收了回去,“日后,我会努力给你更好的。”   又偷偷的,拿走了姜渔一方素帕。   脚步声渐远,门被合上的瞬间,姜渔心头一酸,哽咽声几乎控制不住,死死咬住唇。   心口传来尖锐的疼,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疼痛难忍,门外的交谈声越来越小,姜渔把自己蜷缩起来,被子盖到头顶。   沉闷沙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来。   最后一次,他告诫自己,最后一次因为这个男人难受,以后他要过自己的生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8章   三年后,深秋。   晓日破晨,北风漫过庭院。   较之寒凉刺骨的北地,韶州的深秋素来温和,风里不带凛冽寒气,只薄薄一缕清寒,无声提醒着凛冬将至。   院内清寂,叶落簌簌。   夏承宥与楚怀笙于石桌对弈,几片枫叶悠悠坠下,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局之上。夏承宥垂着眼,指尖拾去落叶,神色平淡。   “那人,要回来了。”   楚怀笙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观察着夏承宥的神色。   夏承宥未抬眉眼,落子规整从容,仿佛并未听到一般,楚怀笙看着他平淡的侧脸,继续低声道,“秦钺传信于我,说那人此番在江南行事,悍不畏死,旁人见了,还当是殿下培养的死士。若不是秦钺压他一筹,恐怕根本管束不住。”   “一柄不再合手的剑,弃了便是。”   话音落,一子落定,夏承宥声音一改往日温和,带了几分沉郁。楚怀笙苦思许久的退路,被他一颗黑子彻底封死,又是一局落败。   没意思,楚怀笙低声嚷嚷着要再来一局,不肯接受自己竟然连输了三局。   夏承宥这才抬眼,神色浅浅,“行了,是秦钺托你来的,还是他授意?”   值得他在此耗费时间。   心思被戳穿,楚怀笙眼底的嬉闹也褪去,望着眼前自幼相伴的好友,轻叹一声,“小殿下,这三年,当真过得快活吗?”   这几年,他负责为姜渔调理身子,自然得见姜渔的次数也多。连他这个外人都看透的心事,他不信夏承宥,会一无所觉。   “秦钺让你来的。”夏承宥抬眸一瞥。   楚怀笙颔首,确实是秦钺所托。   江南事事由秦钺统筹,章玉鸣在他手底下做事,三年朝夕共事,二人早已熟识。秦钺于心不忍,便托他前来试探,想看看这两人,是否还有一丝重归于好的余地。   “总归他这三年身边也没有别人。”楚怀笙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商榷。   话中的“他”所指是谁,端看自身。   这话听在夏承宥耳中,带着偏袒,分外刺耳。他语调不悦,“钰儿已经应下,会见邵家二子。”   邵禾瑾,礼部尚书邵诚嫡子,属东宫一派重臣子弟。其人年方二十三,生得温润端方,品性谦和儒雅,是今年科举最被看好的登科人选。且难得心性干净,府中无侍妾通房,清白坦荡。   是夏承宥为自己唯一的小皇弟,早早甄选的夫君。   这些年他总时时悔恨,若是没有这些年的分别,他的皇弟本该早已觅得安稳归宿,儿女绕膝,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困在过往难以脱身。   “答应相见又如何,这些年,小殿下答应见的官宦子弟还少吗?”楚怀笙觉得夏承宥在这事上,有些过于固执,却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语气稍稍放缓,“你我二人看着他长大,自然希望他能岁岁无忧。可这些年连我都看在眼里,不信殿下你看不出。”   “他虽日日面上带笑,可眼底常年空落,没有半分真切的欢愉。殿下七岁通史,天资颖悟,何苦自欺欺人。”   “楚怀笙。”   夏承宥抬眸睨他,眸光微凉,“你太过放肆了。”   楚怀笙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臣逾越。”   萧瑟秋风席卷而过,扬起夏承宥宽大垂落的袍袖。   邻院飘落的红枫似血,落满青石地面。他阖了阖疲惫泛红的眼眸,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伸手扶起年少挚友,嗓音倦怠,“我知道你与秦钺的意思。”   “钰儿心有千结,这些年身子能够调理妥当,心结却无药可医。”   “已是一盘死棋,为何非要执着于此,何不令开新局。”他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代指姜渔。   “殿下这话,是否能骗得过自己。”楚怀笙看他日渐消瘦的身子,若是能够重新开始,何苦折磨自己。   心知这话是要往好友心上戳的,他还是狠了狠心,沉声道,“太子妃逝去数年,殿下,你又何曾真正开启过新的棋局?”   夏承宥指尖一抖,泛红的眼眶骤然看向楚怀笙。   楚怀笙不忍,心头一涩,缓了音色,“抱歉,世珩。”   庭院陷入冗长死寂,只剩穿堂秋风,沙沙作响。   夏承宥长久不再言语,楚怀笙自知说错了话,懊悔连连,却也清楚,有些事总归是要说开的,更何况秦钺一行人明日便归,已是避无可避。夏承宥自己困在过去,却以为自己疼爱的小皇弟能够独自走出来,这是妄想。   人世浮沉,能得挚爱之人本就是天赐侥幸,太多人穷尽一生,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   他们都不曾知晓章玉鸣和姜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劝也无从劝。   可章玉鸣孤注一掷的方式,至少可以说明在他心里,没有人会比姜渔更重要。多少次死里逃生,他唯一庆幸的不是自己还活着,而是还有一命可以回去见姜渔一面。   两人本也不是薄情之人,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楚三哥。”   一道温软柔和的嗓音,打断了冗长的沉寂。   夏承宥与楚怀笙同时转头望去。   姜渔披着一身茶色薄斗篷,素来畏寒的他,将自己裹得严实柔软,雪白蓬松的毛绒领掩住纤细脖颈与尖下巴。脸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笑意,一如往昔。   比起三年前要腴润一些,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也不知在院外伫立听了多久。   夏承宥抬手拭去眼尾湿意,压下喉间翻涌的干涩,换回一贯的从容,“钰儿怎么出来了?”   “我若是再不出来,倒要听皇兄和楚三哥,为我的琐事争执不休了。”   姜渔浅笑着缓步走近,看向楚怀笙,轻声问道,“他们何时返程归来?”   楚怀笙左右回望,看着神色各异的二人,只能据实应答,“最迟明日入夜,便可抵达韶州。”   “邵公子此刻,也在韶州城内吗?”姜渔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承宥。   夏承宥抬手,为他拂去兜帽边角沾染的枯叶,微微颔首。   “他脾性如何?”   “是我亲自选过的,品性稳妥,钰儿大可安心。”   姜渔忍不住弯眸轻笑,自然抬手环住夏承宥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有事同他商议,问他脾性如何,是怕他听了我的主意,恼我。”   “不会。”夏承宥语声笃定。   姜渔垂眸,忍不住追问,“是天生温厚自持,待人从无半分疾色?还是只待一人温和?”   “钰儿见过,便知晓了。”夏承宥并未多言。   姜渔静静思忖片刻,抬眸应下,“那我明日,便早早去见他。”   “好。”   他仰头望着夏承宥,眼底藏着愧疚,“皇兄也不要恼我。”   他知道,自己大抵还是要辜负皇兄数年的苦心了。   “皇兄舍不得。”   ——   隔日,姜渔见到邵禾瑾的瞬间,便懂了夏承宥所言为何。   抬眼望去,那人身姿端雅,眉目清和温润,无半分厉色。   周身气质谦和沉静,眉眼浅浅含着笑意,性子一看便知绵软温和,仿佛从不会动怒一般。   无论家世、相貌、品行、脾性,都是极好的人了。   姜渔只觉心口一空,鼻尖泛酸,眼底也涌上滚烫的热意。   这样的良人,想来他的皇兄,定然许诺了极为优厚的前程,才让这位风华正茂的世家嫡子,为他独身到这般年岁。   “见过七殿下。”   邵禾瑾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色窄带,悬枚温润配饰,同他见礼,一举一动皆是世家气度。   “邵公子不必多礼。”姜渔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坦然抬眸,“我今日来,是想恳请公子,配合我演一场戏。”   他毫无隐瞒,道出自己与章玉鸣数年的过往。   邵禾瑾垂眸静静听着,良久无言,最终还是压下眸底的思绪,颔首应允。   姜渔心头微松,“实在对不住你,事后我会向皇兄坦诚一切,绝不耽误公子分毫前程。”   “无妨。”   邵禾瑾心思通透,若非如此,也不会深得夏承宥信赖。他神色坦然,无半分计较,只温声道,“太子殿下已许我似锦前程,举手之劳而已。”   清润的眸子落在姜渔身上,静静看着姜渔手捧青瓷杯盏,侧脸精致柔和,不过几句交谈,便知他性情温顺,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邵禾瑾心底蓦然生出一抹期许,“七殿下与那人,可是已经和离?”   “嗯。”姜渔点头,以为方才不曾讲清楚,又同他讲了一些,邵禾瑾一直看着他,目光温柔,并不让人反感,待姜渔察觉,他又转头望向窗外长街。   雅间临街而筑,凭窗可窥烟火长街。   楼下人潮喧嚷,一行人策马穿街而过,甲胄利落,身姿挺拔。   嘈杂人声穿透窗棂,一道刻入心底数年的声音,清晰撞入耳膜。   “见过殿下之后,咱们兄弟几人畅饮一番,许久不曾酣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入夜殿下设宴接风,你何处寻闲饮酒?”是秦钺沉稳克制的声线。   “我与玉鸣午时去便是。”一道爽朗陌生的男声随之响起。   下一秒,便是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尚有要事,贺大人自己去吧。”   “去寻你那方帕子的主人?”贺崇山策马凑近,语气带着戏谑打趣,“你那帕子日日揣在怀里,怕是都教你揉烂了,也让我见见这帕子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你心心念念,牵挂数年。”   章玉鸣抬手勒紧马缰,侧身避开身旁之人,语调带笑,面上怀念之情渐深,“不给你瞧。”   姜渔脚步微僵,缓步走到窗前。   秋风扬起那人深色衣袍,墨发高束,随风而荡。   身后的邵禾瑾缓步上前,温润嗓音轻轻响起,“是今晚吗?”   姜渔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字,   “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9章   章玉鸣急切地等待着夜晚到来,整整三年未见,他原以为自己会慢慢放下,到头来才发觉,这人在他心底扎根太深,根本忘不掉。   分别的岁月非但没能冲淡思念,反倒让他如同瘾君子一般,执念无处安置,只能存在心里,越想越念,越念越馋。   整整一个下午,他将自己里里外外仔细收拾妥当。贺崇山第一次来找他时,他在沐浴;隔了半个时辰再来,他还在浴房里。   贺崇山干脆留下等候,坐在院中,一壶茶水都喝尽了,章玉鸣才带着一身水汽缓步走出。贺崇山当场看愣,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行啊你小子,好好收拾一番,倒也像模像样。”   他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又细细打量几眼,更是纳罕,“我现在更好奇了,真想立刻见见你的心上人。”   章玉鸣不悦地拍开他脏兮兮的手,有些嫌弃。   这身衣服是他早早托人定做,花了好几个月的饷银。   “切,脏了我赔你便是。”贺崇山嘴上吐槽,却也没再随意动手。   数年兄弟,他清楚章玉鸣的心思,也由衷为他高兴。   “我猜猜,今晚接风宴上的佳人……”贺崇山眼珠转了转,暗自琢磨。   赴宴的人不算多,他不清楚韶州本地世家子弟的底细,但寻常宴席,就算是太子,也不会请太多姑娘或是双儿。   除了七殿下,其余皇室宗亲……   念头一闪,贺崇山猛地瞪大双眼,再看向眼前精心打理过的章玉鸣,骤然惊醒,“你不会……看上七殿下了吧?”   “嗯?”章玉鸣刚抿了口茶,就对上贺崇山满脸震惊的神情。   “你可千万别动这份心思。”贺崇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急切,“七殿下早就有定下的夫婿了。”   “什么意思?”章玉鸣浓眉紧紧蹙起。   “你听过邵家吗?”   “京城邵家?”章玉鸣曾听秦钺提过几句。   “不是,是韶州府的邵家。”贺崇山神色一正,认真说道,“这邵家底蕴极深,远非京城分支可比。如今掌权的是礼部尚书邵诚,依附东宫,却依旧能在朝堂稳立不倒,权势不容小觑。”   章玉鸣抬眸,眼神锐利,“他是夏承钰定下的人?”   “你怎么敢直呼七殿下名讳!”贺崇山慌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章玉鸣心底漠然,那又如何。   他不但直呼名讳,还同那人做了三年夫夫呢。   “不是邵诚,是他的嫡子,邵禾瑾。”贺崇山将所知尽数道出,无非是想让章玉鸣趁早死心。   “作为兄弟我自然向着你,可七殿下的婚事由太子做主,不是寻常人可以左右的。”   “二人已有婚约?”   “那倒没有。”贺崇山坦言,“是我父亲说的,他老人家知道七殿下被寻回,特地从京城让人捎信到江南,就为了叮嘱我,别对七殿下有心思。”   寻常人哪里敢觊觎,他也不敢,知道太子的意思后,就更加不会了。   先皇唯一的嫡亲双儿,谁若是娶了,怕是会被一众世家子弟暗中嫉恨。   “七殿下幼时,太子便一直在为他挑选夫婿。想来是因着先皇后的经历,在这件事上格外谨慎。”贺崇山压低声音,“听说早已和邵家立下白纸契约,若是娶了七殿下,终身不得纳妾,连外室都不能养。单单这一条,就劝退了无数世家男子。”   七殿下金尊玉贵不假,可一生只为一人守身,不说世家子弟,就是寻常男子也难以做到。   这本就是为人夫的本分,章玉鸣心底暗暗讥讽,无非是世家子弟多风流。不过他心里也感念贺崇山的提醒,只是此刻,倒是迫切想见一见那位邵禾瑾。   “我劝你早日放手。”贺崇山望着他的背影喊道。   章玉鸣脚步一顿,侧过眉眼,嗓音沉冷,冷笑一声,“不放。”   离傍晚还有些时辰,章玉鸣打听好邵府住址,本想悄悄潜进去,又顾虑自己如今在夏承宥手下做事,一旦被人发现难以遮掩,便打算上门通传。   他立在邵府朱漆大门前,正欲抬手叩门,身侧忽然驶来一辆华贵马车,稳稳停落。   一双骨节匀润的手率先撩开车帘,男子缓步下车,儒雅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君子,想来也是到访邵府之人。   章玉鸣正要收回目光,马车内又落下一道纤细身影。   指节莹白,骨相纤细,比方才的男子小巧许多,熟悉的轮廓骤然撞入眼底,瞬间攥紧了章玉鸣的心神。   “慢些。”   车前的男子温声叮嘱,嗓音温润如玉,抬手稳稳扶住那道纤细的人影。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章玉鸣呼吸停滞,心口轰然一空。   三年未见,这双儿愈发漂亮了。   脸颊褪去年少青涩,添了几分腴润,肌肤莹白似玉,唇色嫣红,眉眼依旧如画。   微凉秋风掠过长街,拂起他鬓边细碎青丝,几缕垂落在眼前。姜渔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长睫低垂,听闻身侧之人低语,方才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入夜后,我再同皇兄细说。”   “好。”   邵禾瑾虚虚揽住他纤瘦的腰身,兜帽遮挡了部分视线,姜渔直到转过身往门口走,才真切看到站在门前的章玉鸣。   四目相对。   姜渔指尖猛地一颤,绵长的呼吸紊乱,几经起伏,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垂着眼睑,身侧的邵禾瑾察觉二人异样,轻声询问,“这位是?”   姜渔有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若知重逢会如此,自己是这般狼狈反应,他不会拙劣的想出这样的伎俩。   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姜渔掩在大氅里的手死死拽住衣袖,面上仰起一抹始终温柔的笑,并没有回答邵禾瑾的话,而是坦然看向章玉鸣,直视着男人那双不可置信、湿润泛红的暗色瞳孔,音色柔和,“许久不见。”   说罢,他微微侧身,往邵禾瑾身侧轻靠,目光却落在章玉鸣身上,“这是我夫君,邵禾瑾。”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平淡,“夫君,这位是……”   话音未落,章玉鸣已经转身离去。   他走得看似不快,却步幅极大,脊背挺拔如旧,唯独头颅微垂,一丝落寞散在秋风里。   直至他转过巷角,姜渔强撑得心气兀的脱力,身形微微发软。邵禾瑾扶住他,掌心始终虚落在他纤细的腰间。   “七殿下?”   “我无事。”姜渔缓了许久,双腿酸软无力,嗓音滞涩。邵禾瑾望着方才离去的背影,温声劝慰,“或许,坦诚说开,会更好。”   姜渔心底了然。他不过是最后赌一次,赌赢了皆大欢喜。   赌输,便是山水不相逢,各自度余生。   “接风宴快要开席了。”邵禾瑾提醒到,姜渔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宴席之上,姜渔坐在夏承宥身侧,全程心不在焉。章玉鸣迟迟未到。   邵府门前的插曲,早已传到夏承宥耳中。他不愿过多干预,只是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免心生不忍。   “想他,便去找他。”夏承宥声音很轻,像是自语一般。   酒过三巡,姜渔也饮了几杯,醉意上涌,两颊泛红,眼神迷离地静坐席下。   章玉鸣此时姗姗来迟,面色冷硬,已看不出半分失态,只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些许。   他向夏承宥躬身致歉,夏承宥也有几分醉意,挥手免他礼数,余光落在失神的姜渔身上。   姜渔耳尖微动,始终垂着眼,似乎没有察觉,从章玉鸣进门开始,那道炽热滚烫的视线,一直就牢牢黏在他身上。   贺崇山见状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这般明目张胆,小心惹七殿下不快。”   章玉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唇角泛起肆意的笑,“就算藏起心思,该恼我的,依旧会恼。”   他与姜渔相守数年,这双儿未曾唤过他一声夫君,凭什么让别人捷足先登。   这口气,他咽不下。   席间皆是武将幕僚,酒上心头,言语难免掺了着粗劣。夏承宥怕姜渔遭扰,先让人送他回宅邸歇息。不多时,章玉鸣也起身离席。   暗处一直有人留意着他,刚走出院门,便被人唤住。   邵禾瑾滴酒未沾,一身温和儒雅,看得章玉鸣牙酸。   “何事?”   邵禾瑾淡淡一笑,“听闻钰儿提过你二人的过往,可否抽空一叙?”   章玉鸣咬牙,“没空。”   他抬步要走,又被邵禾瑾拦下,语气诚恳,“你终究是钰儿的前夫君,我有些事想向你讨教。实不相瞒,我心悦钰儿多年,如今虽伴在他身边,却总有诸多顾虑……”   后面的话,章玉鸣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心头怒火翻涌,他都不曾唤过钰儿,明明是他的夫郎!   袖袍猛地一甩,章玉鸣大步离去。   邵禾瑾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笑意浅淡。   这二人互相拉扯,既不肯低头,那便由他,来添上一把火。   姜渔被送回院落,洗去满身酒气,只着一身亵衣,坐在暖炉旁。指尖木然梳理过长发,心思也杂乱无比。   长发干透后,他躺上床榻,蜷缩在被褥里。   酒意最易放大心绪,好的坏的,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难受至极。   房门紧闭,窗棂却留了一道缝隙。章玉鸣立在窗外,透过缝隙望向床榻上看似熟睡的人,心头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沉闷与无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0章   他静静站在窗外,不知伫立多久,久到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重,暖香缕缕从窗缝漫出,方才萦绕心头的落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兀自涌上的更加浓重的欲念和怒意。   床榻上的人明显已经睡熟,慵懒翻了个身,依旧把自己蜷缩了起来,脸颊在软枕上蹭了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直紧锁。   下一瞬,木窗碎裂,刺耳的崩裂声猛地惊醒睡梦中的姜渔。他刚惊惶抬身,一块粗布便堵住他的唇齿,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他,将他强行翻转,狠狠按趴在男人腿间。   “呜呜——!”你放开我!   他等了整夜,本以为等不到人了,没想到场面会是这样,一时心跳加快,惧怕涌上心头。   男人全然不顾他的挣扎,结实的长腿死死钳制住他不断蹬踏的细腿,一掌按住他纤细的后颈,将他的脸摁在柔软的锦被里,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清脆的破空声划过,臀瓣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姜渔脸色瞬间惨白,哭喊哽咽尽数被堵了回去。   章玉鸣半分心软也无,宽厚的手掌裹挟着沉怒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十几个巴掌,全落在同一片皮肉之上。   打到后来,姜渔早已哭到脱力,哭声微弱嘶哑,每一道掌风落下,单薄的身子便控制不住瑟缩几分,整个人冷汗涔涔。   积压了整个夜晚的怨怒稍稍宣泄,章玉鸣才终于松了桎梏,扯掉他口中湿透的布帕,冷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姜渔泪痕纵横的面颊上。   哭得太过凄厉,刚一停下,姜渔便剧烈呛咳不止。章玉鸣面无表情起身倒水,一如从前那般给他喂水,可在姜渔下意识往他怀中偎去时,却侧身避开,语调讥讽,“不是有夫君吗,找你夫君去。”   被拒绝之后,姜渔没再往他怀里躲,自己缩在床角只是哭,臀部痛意灼热,他坐不下,只能侧着靠在墙上,全身重量堪堪放在大腿外侧,湿漉漉的长睫垂着,半眼都不看章玉鸣。   他越哭章玉鸣心里越是烦躁,偏偏还哭得好似真情实感,想这种法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日?   “你哭什么,你自己做的事,倒是先委屈上了。”   “我九死一生、满心期许从江南回来,夫郎同别人做了夫夫,我都不曾哭,你有什么资格哭?”   他这样说,眼底的猩红却比痛哭一场的姜渔还要浓上几分。   姜渔再度挣扎着想要贴近他寻求慰藉,又被推开,实在受不了,便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憋得一片青紫。   男人沉沉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冷着脸伸手将人揽住,宽大的手掌顺着他单薄的胸口。姜渔难得温顺安分,缓过窒息的晕眩后,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眼巴巴看着他。被章玉鸣不耐掰过脸,他又执拗地再度转回来,一眨不眨看着。   “你看什么?”   姜渔唇瓣一抿,又开始哽咽,“你打我。”   “你以为我只想打你吗?”章玉鸣气急冷笑一声,手指死死捏着他尖细的下巴,眼底翻涌着狠厉的戾气,“要不是想到还有大哥和小满,你以为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站在我面前?”   “我先杀了他,再把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双儿弄死在榻上,我管他什么皇权压身,我章玉鸣总归烂命一条,你这个没心肝的,也别想好过!”   “你别说了!”姜渔心口阵阵抽痛,想伸手去捂他嘴,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扣住。章玉鸣扯下他亵衣的素色系带,反手将他的双手死死绑在身后。   “凭什么不让我说,我以为那封和离书是你的暗示,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自知出身卑微,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迫切想向殿下证明自己的用处,哪怕比不得旁人出身,至少能堪堪够到你,而你呢?”   “夏承钰,你可真是我的好夫郎。”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我满心欢喜想要与你相见,你倒好,同旁人甜甜蜜蜜,唤别人夫君,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看我失魂落魄、痛不欲生,你很得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姜渔急切想要辩解,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被章玉鸣打断,半分解释的余地也不给他,“确实不是,你压根就不在意我,你是高高在上的七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枕边人没有,一夜一换,想来依旧会有无数男人趋之若鹜。”   “我章玉鸣算什么东西,把心挖出来捧到你面前你也不见得能看一眼。”   “不是的,我没有……”姜渔的声音愈发微弱,情绪快要崩溃。章玉鸣的指尖却忽然放柔,缓缓抚过他凌乱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眼底却是汹涌的疯意和悲凉。滚烫的泪水终于绷不住,无声坠落,砸在姜渔的衣襟上。   “我自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就在想,日夜都想、苦思冥想,我再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觉,我该怎么才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让旁人不至于觉得你夏承钰眼瞎了,才能不拖累你的身份,不辱没你的名头。”   “如今我总算彻底明白了。出身乡野的粗鄙之人,终究比不上旁人与生俱来的世家底蕴。”   “那个人,叫邵禾瑾是吗?”章玉鸣指尖轻轻拍打着他泪痕遍布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可怕,“你们多相配啊,连名字,都这般契合。”   “光风霁月的世家君子,温润清贵,确实足以让我这般粗鄙之人知难而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用这种方式,逼我主动放手?”   “我不是……”   “想让我自惭形秽?”   “我没有!”姜渔再也忍受不了,几乎是嘶吼出来,顾不得臀上的剧痛,整个人瘫在章玉鸣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这样想过,我……”   他只是想,让章玉鸣也体验一番自己夫郎有别人了的痛楚,可他后悔了。   “你知道我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他扯过被子盖在浑身发抖的姜渔身上,满心悲愤依旧怕这人着凉,他自嘲一笑,“你不怕我当了真,一走了之再不回来吗?”   “夏承钰,你没有心是不是?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折磨我。”   “你如果真的恨我,一刀捅死我,哪怕凌迟一般我也认了,我事事顺着你、纵着你,你非要选这种方式,你要活活痛死我吗!”   “求求你别说了,求求你……”姜渔跪爬上前,微微踮身,想要用唇堵住男人的唇。他几乎绷直了身子才能碰到,章玉鸣只需微微偏头便轻易躲开,继而反手扣住他纤细的后颈,狠狠往下一按。   双手被死死反绑,姜渔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泪水汹涌滑落,不住摇头否认。他从未想过要这般伤害他,从黄昏相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后悔了。   前世再见之时,他没有认出章玉鸣,看到那个所谓的彭夫人时,起初并没有痛楚,有的只是难堪。   痛苦是随着真相慢慢浮上来的。   章玉鸣没有承认过那是他的夫人,他可以劝自己,那人只是一个寻常妇人。   可他习惯了把一切都往最绝望的结局去靠,他认定了那人是章玉鸣的妻子。   萧瑟的秋风顺着破碎的窗棂呼啸灌入,寒意刺骨,姜渔打了个寒颤。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细碎的哽咽。章玉鸣喉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剩无边的疲惫。   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从相见到此刻,不过三四个时辰,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他方才的话不是吓姜渔,他是真的这样想过。   倘若当时再多停留一秒,腰间的软剑便要破空而出,哪怕杀不了邵禾瑾,他也不会停手。   唯一制止他的,是残存的理智。   “对不起。”姜渔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章玉鸣看向姜渔那双湿润中带着怯懦的眸子,忽然觉得无力又倦怠。   “如果只是为了耍我,那你赢了。”他道,彻底放开了姜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床榻上狼狈不堪的人,“我不该自不量力。”   当初那封和离书上,签下的名字是夏承钰。他欢喜地当作是姜渔隐晦的暗示,是姜渔念着旧情,给他最后的余地。   他的夫郎,从来都是姜渔,与高高在上的七殿下夏承钰,本就该是两个人。   可到头来,终究是他自作多情。   姜渔哪里比得上坐拥尊荣的夏承钰。   回到夏承宥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夫郎、姜渔就已经死了。   世人都恭恭敬敬唤他七殿下,只有他章玉鸣,固执地以为他还愿意做姜渔。   泪水浸湿眼眶,在黑夜里一贯的好视力,如今也只剩一片模糊,他解开夏承钰被禁锢的双手,不带留恋的走。   “不要!”身后的人踉跄扑下床榻,跌跌撞撞追上来,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力道用尽,“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样做,对不起……”   “放手。”章玉鸣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放!”   章玉鸣轻而易举掰开他单薄的手臂,转身抬手,指尖扼住他纤细的脖颈。   晚风撩乱漫天墨发,湿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他抬手不耐拂开,露出姜渔惨白的整张面容。   “七殿下如今,年岁几何?”   姜渔茫然抬眼,不解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唇瓣微颤正要作答,章玉鸣的声音便再度落下,“姜渔十五岁嫁我,转眼,已是七年。”   “我本就年长你七岁,韶华易逝,我早已耗不起。转眼便近而立之年,这一生,能拼搏等候的光阴,所剩无几。”   姜渔眼眶骤然滚烫发酸,“我活不了太久的……”   年长他一些又何妨……   章玉鸣不想听,手掌始终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姜渔不知道男人被常年风霜磨砺的掌心,有一日也能褪去温热,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他心脏揪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数年未见,你就从未有过半分心疼?从未想过,我远赴江南险境,或许,再也回不来?”   他天真以为,往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纵使心有隔阂,也该对他留有几分念想。   将近四年的相守,就算是养一只畜生,也该养得情深意切。何况是他捧在手心,半句重话不舍得说的夫郎。   “你不会回不来的。”姜渔咬着唇,语气带着固执的笃定,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章玉鸣捞住,就顺势缠上他的脖颈,死死不肯松开。   “你一定不会回不来的。”他埋在他颈间,小声呢喃。   章玉鸣语气尖利,“你凭什么笃定?”   “我叮嘱过皇兄,让人看着你,不让你出危险的任务。”姜渔认真的,眼巴巴的看他,如实交代,“你身边有我的人监视,每月他们都会给我传递消息。”   章玉鸣在江南做了什么,遇到什么人,甚至说了什么话,他几乎了如指掌。   他颤抖着伸手,从章玉鸣衣襟里,摸出那方被反复揉搓、边角泛白起皱的素色手帕。指尖刚触到,便被章玉鸣猛地夺了回去,攥在掌心。   章玉鸣眼底猩红未褪,姜渔轻轻贴着他的心口,“那上面已经没有我的味道了。”   他知道章玉鸣只有攥着那方帕子才能睡着,知道无数个夜晚梦里喊的是自己的名字,知道章玉鸣到处同别人说,自己有心上人。   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紧实的腰腹,姜渔鼻尖发酸,哽咽低语,“你瘦了。”   三年不见,眉眼添了凌厉,肤色也晒得沉了些,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满身风霜,看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章玉鸣再度用力掰扯他的手,姜渔瞬间红了眼眶,大颗泪珠滚落,泪眼婆娑地凝着他,“是我想错了……”   章玉鸣早已身心俱疲,夜深露重,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妄图一觉醒来,这场撕心裂肺的纠葛,能尽数化作泡影。   姜渔却不放他走,死死拽着他,被他掰开手就又赤着脚跟上来,一路追到碎石子的院子里。   亵衣的系带被拽断了,从胸口到腰腹敞着,头发散了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始终拽着他不让他走,章玉鸣想不通。   往自己心上捅刀子的是他,如今这般的还是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章玉鸣头痛欲裂,眼里雾气散去,脚下的碎石子路沾了几滴血迹。   “你别走。”姜渔哀求着他,脚底扎破了,站在地上像是在受刑,章玉鸣最后一次甩开他,他依旧踉跄着,赤足一步步靠近。   章玉鸣没有办法。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将他打横抱起,姜渔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侧脸轻贴在他温热的耳畔,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求,“你别走,我想好好跟你聊聊,好吗?”   章玉鸣沉默不语,只抱着他转身踏入屋内,一言不发。   将人放回床榻,姜渔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章玉鸣垂眸看向他,伸手扣住他的脚腕,语气沉冷,“脚不想要了?”   “不疼。”   “疼不疼我说了算。”   他沉默取来伤药,低头给人清理伤口、细细上药。就在此刻,姜渔忽然主动凑近,褪去单薄亵衣。   “你要不要我。”他嗓音细若蚊蚋,带着讨好。   “要什么?”   “要我,好不好。”   章玉鸣勾起一抹冷笑,“这般身段,还是好好留给你的新夫君邵禾瑾吧。”   姜渔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不要再说这个了!”   “我凭什么不能说,你敢做却不让人说,这件事我记你一辈子夏承钰。”   “别记恨我。”双脚被纱布层层裹紧,臀上剧痛未消,姜渔只能跪着膝盖一点点艰难挪动,好不容易挪到他身前,章玉鸣却又换了位置。   “我偏要恨你。”他把恨字咬得极重,姜渔终于整个人爬到他身上,骑在他胯骨上,章玉鸣伸手推他,先摸到一手滑腻的软肉。   在往下一看,这人不着片缕。   章玉鸣不合时宜的想,这人是真没想他啊,分开三年竟还能胖了些。   双腿缠在章玉鸣腰上,白皙的腿肉隐隐发着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其他,胳膊也环住章玉鸣的脖颈,缕缕幽香混着晚风往体内钻,章玉鸣呼吸愈发粗重。   桌边的香炉还在燃,青灰色的香雾也飘了过来,加重了人的欲念,章玉鸣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给我下药?”他捏着姜渔的后颈把人带远,姜渔自己也中了药,眼下有些神志不清,缠着他一声一声唤着夫君。   嫩生生的舌尖从男人沁汗的脖颈舔到到隐忍的下颌,章玉鸣青筋暴起,爆了句粗口,撕了床幔糊在破碎的窗口。   凶猛的吻重重落下,带了偏执和极重的发泄,似乎要将人拆吃入腹,姜渔疼得浑身发抖,唇却上扬。   夜色浓,欲色重。   起初还能哭喊着让人疼疼他,嘴里好夫君的唤着,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也哑了。   章玉鸣理智回笼,双手颓然捂着脸,让人分不清神情。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章玉鸣单手扯了被子,盖住抖个不停的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1章   姜渔睁开眼时,周遭一片空寂,半个人影都没有。   昨晚他早早就把身边下人尽数支走,若是章玉鸣也走了,这偌大的房间里,便只有他自己一人了。   昏睡了半宿,浑身的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   臀部像是被灼烧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脚心也是,稍一动弹,便牵扯得浑身发颤。   姜渔侧着身子,赤裸的双臂蜷在布满咬痕的胸口,垂着睫,脸颊快要埋进胸口处。   或许章玉鸣生气了,这也是应该的,自己确实算计了他。   出神想着什么,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姜渔抿着唇瓣抬头望过去,只见男人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来,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手指便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他的脑袋左右拨弄了两下,确认他彻底清醒后,便抱着双臂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   “说吧。”   低沉的两个字落下,姜渔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整夜哭喊后红肿的喉咙绊住。干涩的喉口被冷风一激,顿时传来针扎般的疼,连发出一点声音都费劲。他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茶杯,章玉鸣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了过去。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姜渔趁机抓住章玉鸣的衣角不放,小心挪动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章玉鸣冷着脸看他动作,“少在这里假惺惺,昨晚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姜渔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干脆从头开始。   “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章玉鸣想也不想,“从太子殿下找到你。”   “不是的。”姜渔轻轻笑了下,笑容里裹着回忆,“是七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早上。”   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变”是指什么,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之前,我总爱跟你置气,说话又冲又难听,你本就不喜欢我,每次吵完架转身就走,短则半个月,长则好几个月都不回来,对吗?”   “这是我的错。”章玉鸣沉声,姜渔又笑,细瘦的手指伸出来勾住章玉鸣的小拇指,章玉鸣垂首看去,这人连手上都是昨夜自己咬出的痕迹,青红交加,看起来实在刺眼。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吗?”姜渔鼓足了勇气,想把前世种种告诉他,章玉鸣抽出手,在姜渔落寞的目光中,把人冰冷的赤裸双臂塞进被子里。   还是不想同他多说几个字,语气却没那么冷硬了,“说。”   “章玉鸣,如果活着的年岁可以相加,我现在已经四五十岁了。”   章玉鸣如墨般的深瞳骤缩,眼底翻涌起震惊与不解,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在那日清晨重新醒了过来。”   “上辈子,我同你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前所未有的凶。凶到或许如同昨日,扎进你心底,以至于往后十几年你不肯再回来。”   “我在你的家里,受了很多委屈。首次告诉你,你的娘亲欺负我,你不相信,后面我心里总憋了一股气,再不肯同你说了。”   “你本就不喜欢我,在家时也从不肯多理会我,我屡次想要跟你缓和关系,可看到你冷冰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涌,到头来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新婚夜或许是我先惹了你不高兴,我说想要分床睡,你以为我不想同你洞房。”姜渔一顿,眼睑轻抬,看向章玉鸣,“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我怕睡在一起就会怀孕,我还不太敢怀孕,并不是拒绝你。”   章玉鸣依旧看着他,神情复杂让人看不清。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洞房了。”姜渔抖了一下继续道,牵扯到身后的痛处,整个人脸色一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索性闭着眼睛说,不再去看章玉鸣的神情。   “那是一次实在说不上好的体验,你喝醉了,有些莽撞,弄得我很疼,比昨天晚上还要疼。不过那日我醒来,你没走。”让我很开心。   “后面你陪了我几天,我知道或许是你愧疚,上辈子我没告诉你,其实是我故意勾引你的,你可以不用愧疚。”   “再后来,日子好像步入正轨,我潮热期的时候你会陪我,虽然还是不能算温柔,但你告诉我你没有什么经验,如果难受可以告诉你,你会轻一些。那时候我心里偷偷觉得,你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   “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走,你说要去外地谋生,我又跟你吵架了,再此之前我们很久不曾吵过架,我说了很多话,说的很过分,比昨天的我还要可恨的多。”   “我听村里人说,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我也想怀一个孩子。”   “这次依旧很疼很疼,让我很久下不了床,等我可以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章玉鸣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尖,又缓缓移到他干涸泛红的唇角,心里有些隐秘的疼,他以为姜渔接下来要说的,是自己数月后归家,是他为了生计奔波的无奈。   可姜渔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把重锤,直直垂落砸在了他的心上。   “往后十几年,你再也没有回来。”   章玉鸣心脏似乎停了一瞬。   “我死了吗?”他道。   姜渔睁开红红的眸子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偏偏扯着嘴角笑,越哭越笑,越笑越哭,“你也是这样想的吗?”他喃喃低语,然后轻轻摇头,“没有的,你过得很好。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你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妇人,你也依旧意气风发,丝毫不见老态。”   “那你呢?”章玉鸣紧紧盯着他,追问,“你过得好吗?”   姜渔单薄的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微微一滞,随手抹干眼泪,“好啊,我过得很好。孩子乖巧懂事,大哥也处处护着我,我再也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他说着,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章玉鸣给他掖了掖被角,前尘过往这般一捋,他自然明白了昨日那出戏是为何。   “所以邵禾瑾是那个美妇人?”   姜渔垂眸,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可以这样理解。”   章玉鸣气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心头堵的疼,“我们有和离吗?”   姜渔摇头。   “你说我一去十几年不回,回来时身边却带了别的人。”   “难道不是吗?”姜渔瞪他。   “不可能。”章玉鸣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有夫郎娶什么妻子。”   “那你怎么解释?”姜渔实在生气,气这男人到了此刻还不肯承认。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于是拽住章玉鸣胸前的衣襟,慌乱间不小心揪到他的皮肉,疼得章玉鸣面色一变,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要没同你和离,我就绝不会娶别人。”章玉鸣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迟疑。   “你又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姜渔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他身上,浑身疼得无法动弹,身上的被子顺着动作滑到腰间,露出布满咬痕和指痕的上半身,章玉鸣认命般扯过被子,将他紧紧裹住,“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不会娶别人,不要钻牛角尖。”   “那万一,万一你不小心睡了别人呢……”姜渔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揪着最后一点可能性不放。   “那得多不小心?”   “很简单的,比如有人给你下药,就像昨晚。”   章玉鸣没想到他还敢主动提昨晚的事,“如果昨晚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去找邵禾瑾?”   “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偏提。”章玉鸣手掌隔着被子放在他伤痕累累的臀上,带着威胁,“说。”   受制于人,姜渔只得老老实实,“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的不来也没关系,院子里所有下人都被我遣走了,不会有别人知道,我自己可以扛过去。”   章玉鸣心里暗暗叹气,没打算告诉他真相,昨晚两人纠缠时,暗处还守着无数暗卫,夏承宥怕是早已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双儿,实在是天真。   他没再纠结此事,姜渔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避开他的手掌,依旧不依不饶,“那你说,要是真有人给你下药,你还不是会跟昨晚一样?”   “旁人不会有这个机会。”章玉鸣说的很清楚,又补了一句,“外面的茶水酒水,离开一眼我便不会再饮,寻常催情药我也能及时察觉,你担心的不存在。”   “别想了,那个妇人绝对不会是我的妻子。”   姜渔有些累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同他争辩,趴在他胸口不说话,章玉鸣抚过他微肿的眼尾,“所以这几年恨我怨我,皆是因为前世?”   “难得不可以吗?”姜渔小声道。   “可以。”章玉鸣没有半分辩解,若是真如姜渔所说,自己一去十几年不归,留他一人受尽委屈,他恨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他虚抱了一下姜渔绵软的身子,确实比三年前软乎不少,于是道,“没心肝。”   “什么啊。”   “我走了三年,你反倒还胖了些,不是没心肝是什么。”他道,不过也亏得这双儿胖了些,不然昨晚那一遭,以他从前的身子骨,怕是要哭到晕厥。他虽然收了力气,却也是实实在在用了力的。   他昨夜就看过,没有破皮出血,整个臀尖青紫淤肿。   “是你嫌我瘦的!”姜渔往他胸口狠狠掐了一把,被章玉鸣攥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下他指间的伤痕,“所以你就吃胖了些,好让我抱着趁手?”   姜渔不再回话,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般,应该算是把所有心结都说开了吧,姜渔心里想着,伸手扯开了章玉鸣的衣襟。   男人的胸膛直至腰腹,依旧错落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即便他提前嘱咐过,可江南之路凶险万分,该受的伤,他一点都没少受。姜渔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有些心疼,“疼吗?”   “不抵夫郎唤他人夫君来的十分之一疼。”   “你不要再提了!”姜渔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眼眶又是一红。   “好,不提了。”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层结实的肌肉更加紧实了些,也更精瘦了,姜渔有些后悔,“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你不用很累,也不用想方设法站的很高,我可以矮下身的。”   “本就长得矮,再矮下身要缩到地里去。”章玉鸣笑话他,心口的郁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渐渐想明白了,前世那十几年的缺席,给这双儿留下了太重的阴影,所以这一世,他才会害怕自己离开,才会没有安全感。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姜渔气得脸颊通红,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又舍不得下手打他,只能仰头,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   章玉鸣由着他咬,同他交代自己这些年心中所想,“从前拼命打拼,大多是为了家里。爹娘年迈,兄长和小弟科考都需要大把银两,便想着多赚些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   后来,心里便只有他了。夫郎想要安稳平淡的日子,他便守着一方小院,过夫夫和睦的生活;夫郎一朝成为金尊玉贵的太子胞弟,他便迫不得已往上爬,希望有朝一日能站稳脚跟,能尚且够得到他。   姜渔说得轻松,可他若是真的一事无成,以姜渔如今的身份,少不得要被旁人指指点点,受尽非议。   “你从前还说自己不愿被约束,不想娶夫郎。”姜渔忽然道。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最惹人厌的点在于哪里,知道吗?”   “嗯?”姜渔抬眸。   “口是心非。”章玉鸣遮住他眉眼,在他唇边留了个轻轻的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2章   姜渔只跟他说了几句就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昨晚真的既将他吓到,又将他好一个累,能强撑着醒来,只是忧心章玉鸣就此离开罢了。   章玉鸣小心翼翼地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触他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心下一紧,便立刻起身去请楚怀笙。   谁知刚踏出屋门,便见楚怀笙早已候在廊下,夏承宥也在一旁负手而立。   章玉鸣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夏承宥望着他,沉沉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不怪你。”   他道,昨晚他已从暗卫口中得知了姜渔这些年的症结所在,也知晓当年二人相见之时,他的皇弟为何会哭得肝肠寸断,是因为他们分开不止十年,或许已是几十年不曾见过了。   章玉鸣朝他颔首,转而看向楚怀笙,“小渔有些起热,还劳烦楚大夫,进屋替小渔看一看。”三人随即一同轻步走入内室。   此前章玉鸣怕他着凉,已为他套了一件亵衣,不至于赤裸着身子。夏承宥不便入内,便留在外间等候,楚怀笙跟着进了里屋,抬眼便望见床榻上的人,颈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与深浅不一的牙印,一看就是欢爱留下的痕迹。   他浑身一僵,只觉比秦钺那个疯子还要疯的畜生出现了。   这男人真不能素着,素太多年好不容易再见就是会这样,给人折腾的半死不活。他好歹是个男人抗折腾,七殿下是个身娇肉贵的双儿,哪能这般对待,于是忍不住看了章玉鸣一眼。   章玉鸣避过他的目光,径自走到床边,掀开了姜渔腰间的被子,将亵裤往下褪了些许,露出一点昨夜被自己掌责留下的痕迹,声音低沉沙哑,“可有能舒缓疼痛的药膏?”   楚怀笙彻底呆滞住了,嘴里忍不住骂他,“你是畜生吗!”   “确实过了。”章玉鸣承认昨夜是畜生行径,只让他看了一眼就再度合上被子把人盖得严严实实,楚怀笙还没看清,便走近了些,道,“我再看一眼。”   章玉鸣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戒备。   楚怀笙强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章大人不必防着我,我与小殿下自幼一同长大,向来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况且,我与秦钺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   章玉鸣眼中的戒备稍稍散去,默许他再看了一眼,却依旧淡淡开口,“不清楚。”   楚怀笙被他噎得气急,只在心里骂他,这人怎的这般不知轻重,床笫之间半点分寸都没有!   这样严重,最少半个月下不了床。   气了半晌,章玉鸣压根不曾看他一眼,他无奈道,“我先回去调配药膏与汤药,你好好照看他。”   “嗯。”   半个时辰后,楚怀笙熬好退热的汤药送过来,章玉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姜渔喂药。昏睡中的姜渔眉头紧蹙,眼角不停滚落泪珠,哭着咽下苦涩的汤药,模样有些可怜,看得楚怀笙又想骂他几句。   眼不见为净,楚怀笙叮嘱几句,留下药膏就走了。   姜渔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日暮时分,烧还没有完全退。他睁眼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当即就要下床去找人,好在章玉鸣一直在外间守着,听见屋内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你去哪里了。”他道,软着身子就往章玉鸣身上扑。   “在外间与皇兄说些话。”章玉鸣连忙伸手接住他,大掌抚上他的额头,比白天的时候稍微退了点烧,他温热的掌心比姜渔的额头要凉一些,姜渔下意识蹭了蹭,随即后知后觉地感到臀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于是眼巴巴瞅着章玉鸣流泪。   “好疼啊,你是想打死我吗?”昨夜他没有这么多委屈,可能是生病了,生病的人总归格外脆弱,便忍不住讨安慰,章玉鸣给他擦干泪水,“对不起,我以为已经收了力气。”   还得高估了这双儿的承受能力。   “你干脆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姜渔气若游丝,泪水滚烫,吧嗒吧嗒全砸在章玉鸣胸前的衣襟上,章玉鸣也心疼。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好吗?”   “你还想打我几次!”姜渔摸都不敢摸,只觉得整个臀尖都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烫熟了一般。   “不打了,以后再也不打了。”章玉鸣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顺着他,指腹在他脸颊上抚摸着,不时地亲亲他,这双儿好哄,哭了一会儿想起正事来,揽着章玉鸣的脖颈。   “你不生我气了是吗?”   章玉鸣的吻落在他湿润红肿的眼尾,爱怜地啄吻了几下,“嗯。”   “那轮到我生气了。”姜渔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嘴唇抿得紧紧的。   章玉鸣:“……?”   他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章玉鸣打他了,还有前世那十几年不回。   “你让我也打一顿,这事就算了。”病中的双儿眼眶通红,可怜巴巴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章玉鸣想也不想便点头应允,只要他能消气,自然依他,“等你伤好了,任由你打。”   “我现在就要打!”姜渔手痒得厉害,只觉自己半刻都等不了。   章玉鸣索性把脸凑到他面前,姜渔却撑着上半身往后仰,“你干什么?”   “不是要打我?”   “我要像你昨夜打我一样,打回来!”姜渔脸有些红,其实昨夜之所以哭得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羞辱,他都已经是可以做阿爹的年纪,却被人这样责打,想想就觉得臊得慌。   章玉鸣把人不安分的手塞回被子里,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你觉得,是你的手硬还是我的肉硬?”   “……”   “我也就脸皮还软和些。”章玉鸣道,看姜渔愣住的样子,没忍住笑,“好了,先好好养伤,再想找我‘报仇’的事,好吗?”   姜渔只能答应,目光却不受控制往男人屁股上瞟,恍惚间想起昨晚钉在自己臀上的力道,自己伤的这么重,罪魁祸首也不全是章玉鸣的手,还得怪那坚硬的胯骨和……   双手捂住红彤彤的脸,姜渔长呼一口气让自己别想了,他承认自己也有舒服到的。   章玉鸣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身子不适,便吩咐下人端来一碗温热的清粥。这人从早到晚,只喝了半碗汤药、几口水,想来该饿坏了。   姜渔乖乖靠在他怀里,被他一勺一勺喂着,忽然开口,“皇兄同你说了些什么?”他心底其实害怕章玉鸣会被责罚。   “皇兄只叮嘱我,让我好生照顾你,其余并未多说。”   二人在他昏睡时,已促膝长谈许久,章玉鸣也从夏承宥口中,得知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   先皇后因先皇薄情寡义而终。他也终于明白,夏承宥这些年的顾虑,还有邵禾瑾的存在,究竟是何缘由。   提及邵禾瑾,章玉鸣指尖顿了顿,缓缓开口,“皇兄说,邵公子放弃了今年的科考。”   姜渔闻言一惊,“为何?”   “比起我,那位邵公子似乎更加不愿被俗世所束缚。”章玉鸣揉着他的脸颊,一个被家族规矩束缚了二十余年的世家君子,终究也有了为自己孤注一掷、挣脱牢笼的勇气。   “那邵家那边?”邵家费心栽培多年的嫡子,忽然放弃科考、弃仕途于不顾,邵府定然早已乱作一团。   “邵禾瑾是邵家次子,上头有个学问极好的庶兄,底下亦有其他幼弟,少他一个,于邵家而言,虽是削骨断肢的痛,却也不足以撼动根基。”章玉鸣语气淡然,人活一世,无论怎样选择,只要能为自己承担代价便足矣。   姜渔闻言没再说话,神情有些恍惚,章玉鸣挑眉,“怎么,你忘不了他?”   “胡说什么。”姜渔懒懒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声音放低,“只是觉得太过意外,也有些佩服他的勇气。”   若是换做自己,定然没有这般魄力。就像前世今生,他从来都只会守在原地,等着章玉鸣来找自己,却从来不敢主动迈出一步。   这一日,他无数次想起,若是昨夜章玉鸣没有来,他们二人,或许真的就要就此错过,余生再无交集。   往后章玉鸣应当会娶一位贤惠温柔、全然合他心意的夫郎,安稳度日;而自己,或许会永远困在身份的枷锁里,一生循规蹈矩,再也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过还好。姜渔抬眸,望着男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努力仰头在上面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还好他来了。   只要他还愿意为自己走出这一步,剩下的情绪,他都可以全盘接住,痛也没关系。   ——   多年后的深夜。   章玉鸣深陷梦魇之中,眉头紧锁,浑身冷汗涔涔,口中不住发出压抑的喘息,挣扎许久都无法醒来。姜渔被他的动静扰醒,刚要出声唤他,就被他猛地圈住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你这个混蛋!疼死我了!”姜渔惊呼几声,推拒着章玉鸣,这人还是毫无反应,姜渔心里也慌了,在男人耳边不住轻唤着。   不知过了多久,章玉鸣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猛然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姜渔连忙顺着他的胸口安抚,“怎么了,给我好一个吓。”   “小渔?”章玉鸣回过神,一眼便望见身边的人,猛地抱住,用了力气的,箍得姜渔又是痛呼一声,不过没有再挣扎,而是从枕边摸到一方帕子给男人擦着汗,轻轻拍着男人的胸口,“我在呢。”   好一会儿章玉鸣才松开他,眼底猩红一片,牢牢盯着姜渔,眼神让人害怕,只是姜渔不怕他,捧着他的脸颊,“这是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了上辈子的你。”章玉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依旧将人抱在怀里,气促的喘息久久平复不住。   姜渔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口中的“上辈子”所指,回抱住男人,轻声问,“那上辈子的我,是不是特别傻?”   男人热泪盈眶,并不答话,只道,“对不起。”   “我的好夫君,怎么又在道歉。”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在姜渔的口中,自己离开后他过得很好,可在他视角里,他过得并不好。   “没关系的,都熬过来了。”姜渔轻拍着男人结实宽厚的背,嗓音温柔,“我的夫君也很辛苦啊。”   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苦,真要说,只怪这世道磋磨。   章玉鸣缓了许久,才松开姜渔,深沉的目光落在姜渔身上,开口解释,“彭夫人是我手下副将的夫人。”   他终于可以坚定地向自己的夫郎解释清楚当年的误会。   这些年过去,姜渔早已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甚至一时都想不起彭夫人是谁,待章玉鸣提起,才缓缓忆起往事,当即用力点头,“嗯,我知道的,早就相信你了。”   “其实,我那些年,无数次想过要回来。”章玉鸣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些话时隔多年再说,或许早已无济于事,可他还是想让姜渔知道,不想让姜渔觉得彼时的他不值得章玉鸣牵挂。   “当年与皇兄相遇后的第二年,我便筹划着回来看看你们,可偏偏遇上了意外。皇兄身边一位幕僚的家眷被仇人寻得,一家几口尽数被掳了去。我们寻了整整三日,最终在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他们。”   时至今日,他仍旧对当时见到的场面心有余悸。   姜渔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给他安慰,“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被人活活剥了皮,四肢被砍断大半,只剩一点皮肉挂在身上,死状惨不忍睹。”   “而那个孩子的母亲,也就是幕僚的妻子,下场更惨。我们赶到时,她还有最后一丝气息,浑身皮肉被剥离殆尽,身下血流不止,即便只剩一口气,还在拼尽哭喊着自己的孩子……”   “好了,不要说了。”姜渔捂住他的嘴,温热的唇瓣贴在男人冷汗涔涔的脸上,脸色惨白,温热的泪水落在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带着颤抖和哽咽,“我们不想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3章   东宫红烛高燃,烛火摇曳间,将满室鎏金喜缎映得喜庆,太子大婚的热闹,漫透了整座寝殿。   婚房之内,本该端坐于婚床之上的新妇,是京城人人称颂的贤良淑德典范,江南名门萧家嫡女萧清娆。   她自幼便被寄养在京城姨母府中,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嫁入东宫,成就一段天作之合的皇室佳话。   女人看似与传言不同。   她并没有规规矩矩端坐在婚床上等待自己的夫君,反而扯了盖头随手扔在一边;一早精心盘梳、缀满珠翠的发髻,也被她尽数拆散,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随手挽了个利落高马尾。她微微仰头,左右转动着僵硬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细碎轻响,随手捡起一枚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   哪里传下来的规矩,新婚夜连饭都不给吃,怎的,还怕女人吃饱把男人强了不成,萧清娆撇着嘴,火红的喜服下,包裹着一具极具爆发力的躯体,细腰薄背,却完全不是深闺女子该有的温婉之态,倒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直等到深夜,床上的早生贵子被她吃了个七七八八,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她挑眉、勾唇,足尖轻点,身形轻捷如燕,一跃而上房梁,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直直往下看。   下方的男子显然喝了很多酒,步履踉跄,白皙修长的脖颈泛着薄红,酒气在空气中淡淡漫开。萧清娆的目光锁在他身上,看他缓步走到婚床边,抬手拿起桌上的喜秤,神情认真,像模像样想要挑起新娘的红盖头。   新娘分明早就藏起来看他的笑话,看来他是真的喝醉了,不知道挑了谁的盖头,又在那里自说自话。   萧清娆耳力极好,倒真让她听见了。   “夫人别怕,殿内的仆从暗卫,已被尽数支走了。”他似乎在担心新娶的太子妃会因为之后的洞房,万一有外人在而害羞。   房梁上的萧清娆阖了阖眼,眼底玩味的神色淡了些许。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层层打开,里面裹着几块精致点心。甜香弥散开来,萧清娆闻到了味道,男人嗓音温润柔软,如果真的能同他做夫妻,想来哪怕算不得刻骨恩爱,也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萧清娆出神想到。   只可惜,她并不是那位循规蹈矩的深闺女子。   她敛去心神,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落地,缓步走到夏承宥身后。醉酒之人感官迟钝,她手中沾了迷药的锦帕刚要递出,夏承宥却忽然转过身,一双清润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酒意,显然没回过神。   他先看了看眼前的萧清娆,又茫然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婚床,愣怔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床上根本没有人,他刚才好像在自己同自己说话。   白净清俊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窘迫,耳尖的薄红渐渐蔓延至脸颊,酒意也醒了一些。他将手中还带着体温的点心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夫人一日不曾进食,先垫一垫吧。”   萧清娆并不推辞,接过点心便三两口吃完,吃相豪放利落,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夏承宥看着看着,忍俊不禁。   酒后昏沉的思绪想不通,为何传闻中温婉端庄的太子妃,会是这般模样,只当她是饿极了,便又从怀里拿出几块糕点来,尽数递给她。   其实他也一日不曾进食,太子大婚礼仪繁杂,从晨起祭天到入夜宴客,片刻不得清闲,夜里又被朝中百官轮番敬酒,腹中早已空落落的,饥肠辘辘。   不过没关系,他习惯了。   他的太子妃看起来似乎脾性很好,并没有因为他亥时末才归、差点错过洞房吉时而生气,反而认真吃着糕点,唇边沾了一点酥皮,夏承宥伸手想帮她抹掉,到底不太好意思,又缓缓收回了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垂着眼,一字一句,说着酒后也未曾忘却的、清醒时反复在脑海中演练过的话,“父皇离席之后,被诸位大人挨个敬酒,喝得多了些,怠慢了你。”   “你困不困?若是困了,我们先睡,明日再洞房也好。”他道,可新婚夜不行敦伦之礼,他又怕新夫人觉得自己不宠爱她,会受冷落,于是匆忙补了一句,“如果不困的话,最好还是……”   “洞房吧。”萧清娆语气冷淡,可惜夏承宥听不出。   “好。”他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几分,声音放得更轻,“待会儿若是……若是弄疼了你,你可以咬我,没关系的。”   话音落,他身形微晃,再也撑不住酒意,侧身躺倒在床榻上,长睫轻颤,不过片刻便陷入了熟睡,彻底醉了过去。   萧清娆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迷药帕子,随手丢在一旁。看来,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盛夏的太子喜服本就单薄,系带松散,萧清娆指尖利落,三两下便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外袍、中衣顺势滑落,白皙清瘦的胸膛映入眼帘。   他面容生得清俊,身形也全然没有半分健硕,只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肌,腰身极窄,双腿笔直修长——这个从他进屋,萧清娆就发现了。   不像个男人,她又出神的想。   夏朝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会是个双儿吧?萧清娆脑海中闪过一抹荒诞的念头,她抬起夏承宥两只绵软的手臂,仔细端详着手肘内侧,光洁肌肤之上并无半点红痣,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是个男子,只是性子与身形,都与寻常男子不太像。   敌国编号七的细作,她这次的任务是顶替夏朝太子妃,为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生下一个带有敌国血脉的孩子。   然后,待太子登基后,杀了他,扶持幼主登基。   只是这件事,于她而言,很难跨越心理防线。昔年亲眼所见的不堪往事历历在目,自此之后,她便对男子深恶痛绝。可任务在身,完不成使命,唯有死路一条。   她闭了闭眼,缓了许久,才终于伸手。   出乎意料,又似乎本该这样,干净青涩,全然未曾被人触碰过的模样,粉中带着一抹红,让她能稍稍接受一些。(看也不能看?)   出任务之前,她曾特意去过一趟莲花楼,请教过楼中女子,得知即便不行敦伦之事,也有法子可受孕。   这般简单的事,于她而言,也有些难以做好。   她全无半分温柔缱绻,自幼常年习武,掌心覆着一层粗硬薄茧,摩挲间带着磨人的涩意。(到底要我怎样?)   睡梦中的夏承宥不知梦到了什么,或许是酒后太过难受,墨眉骤然紧拧,眼尾晕开一层浅浅绯色,眸底沁出一缕湿意,压抑又隐忍的低吟自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喝了酒不能哭吗?)   一声喘息之后,萧清娆抬眸看了他一眼,男人紧蹙的眉眼缓缓舒展,薄唇翕张,泪痕沾在白皙的脸颊上,有些可怜。(还是睡觉不能哭?)   萧清娆心头倏然一动,鬼使神差般抬手,将人翻了个身。   背对着她的身形,肩线单薄,腰身薄而细,泪痕顺着下颌缓缓滚落,浅浅没入大红的锦被里,添了几分破碎的靡丽。   萧清娆眸光沉沉,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迷药锦帕,径直覆住夏承宥的口鼻,按得紧实。   事已至此,她向来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这般缱绻的光景,若是草草作罢,反倒辜负了。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寅时初分。   床榻间的青年,意识沉陷昏沉,似是连半分力气都无。细腻肌肤上,错落遍布着浅浅红痕,眼角泪痕未干,还陷在断断续续的梦魇之中,眉头时不时轻蹙一下   萧清娆收回手,三根手指湿濡透亮,指尖微微发麻,那股酸胀麻意,像她第一次执枪时,与对手兵刃相撞、枪身震颤传来的麻意,久久不散。   她又看了一眼夏承宥布满泪痕的脸,心头掠过一个念头。   不太妙,这次的目标,有些超出掌控,让人难以招架。   她坐在床沿,守着陷入梦魇、时不时惊喘一声的人,坐了整整一夜。   接这个任务之前,她曾经细致地调查过夏承宥一番。   尊贵的太子殿下,居嫡居长,已故的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夫、情意深重。   夏承宥出生在他们最为恩爱的时期,自出生起,便被捧在金堆玉砌之中,百日宴便被封为太子——当时甚至不知他会是男子,皇帝的意思,即便最终他是个双儿,太子之位还是他的,地位稳固无匹。   可以说,只要他不谋逆造反,这大夏的江山,早晚都是他的。   这般泡在蜜罐与荣光里长大的皇子,性情居然格外的……乖巧。   是的,萧清娆觉得他很乖巧。   外界对这位太子的评价,多是中庸平和、温润无争,无帝王的凛冽杀伐,守成有余,却无法在风雨飘摇中护住江山安稳。   萧清娆垂眸,看向薄被下他单薄清瘦的身躯,指尖微微蜷缩。这样一个人,很难成长为一个让天下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吧。   她勾唇,不知这人一觉醒来,察觉昨夜发生的一切,会不会羞愤难当,直接寻一条白绫了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4章   天还未亮,被折腾了一整夜的男人缓缓转醒。   萧清娆一身衣饰整洁,倚着手臂侧卧,与他相隔不过一掌距离。夏承宥才刚睁开眼,一张清丽绝艳的面容便近在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新婚的太子妃,刹那间微微怔住。   眼前人骨相利落,皮肉清薄,眼型纤长、眼尾微挑。这般眼型落在寻常女子身上,大抵会添几分惑人风情,可放在她身上,半点媚色无存,眼底尽是来不及收敛的疏离与淡漠。   不过转瞬,她偏薄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间也染上几分温柔,方才那抹漠然,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纵使心绪各异,这张脸依旧生得极为漂亮,只是……有些不同于夏承宥心中的预想。   他原以为,自己的太子妃,该是容貌柔和温婉的女子。   “殿下在想什么?”萧清娆刻意往他赤裸的胸膛凑近几分,眼见青年耳根脸颊一点点泛红,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没、没什么。”夏承宥长至弱冠,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一时拘谨无措。才勉强坐起身,后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软,腰也不自觉塌了下去。   萧清娆连忙伸手扶住他,语气浅淡,“殿下怎么了?”   夏承宥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从容,全无半分疲态不适,心底不由生出疑惑。   为何浑身酸软疼痛的是自己,不该是女子辛苦些吗?   难不成真如楚怀笙从前所言,他该多去习武锻体,不然就连榻上体力,都比不上常年踢蹴鞠的女子?   这般一想,倒也说得通。他面颊红得愈发厉害,局促地垂着眼,小声同太子妃致歉,“对不住,往后我定勤加锻炼,不会再让夫人失望。”   萧清娆浓眉微挑,眸光淡淡往下落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不记得昨夜之事了?”   夏承宥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紧张蹙眉,“是……是我弄疼你了?”   “那倒没有。”萧清娆又凑近半分,嫣红的唇瓣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细细端详着他慌乱的神情。   “那便好。”夏承宥稍稍松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暖融融的气息。他强压下往后退的念头,攥紧身下锦被,神色郑重又局促,“我一饮醉,次日便会忘记所做之事。若是昨夜行事有失,夫人只管直言,我日后定会改过。”   萧清娆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纤长指尖轻轻摩挲过他泛红发肿的唇瓣,嗓音压低,落在耳畔,带起一阵细碎酥麻,“殿下,真是叫人惊喜。”   这般醉酒忘事,那往后若是将人灌醉,岂不是任凭她如何,都由得她了。昨夜这人动情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越想越觉得招人稀罕。   夏承宥全然不懂她话中深意,只受不住这般亲昵撩拨,便想起身下床。谁知刚一动,腰间酸痛撕裂之感蔓延开来,双腿酸胀发软,沉重得难以挪动,像是许久不曾舒展闭合一般。   始作俑者噙着浅笑静静看着他,伸手顺势扶了一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殿下这身子骨,确实该好好练练了。”   夏承宥只当她在暗示自己房事不济,窘迫得耳根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慌忙扯过一旁褶皱的大红喜服胡乱披上,仓促起身去更换衣裳。   自他离开,到换好衣物归来,萧清娆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曾淡去。   二人梳洗完毕,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夏承宥步履迟缓,萧清娆便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同行。   她前些日子修习皇室礼仪,知道她本该落后夏承宥半步,可身侧之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规矩,温声同她闲话家常。她微微侧耳,偶尔颔首应声,大半话语,都随风消散。   “不必紧张,父皇多半不会见我们,只需去拜见父后便可。”夏承宥轻声安抚,犹豫片刻,主动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指尖不算柔软,触感甚至有些粗糙。夏承宥来不及细想,不多时,便到了皇帝的寝殿宫外。   果真如他所言,皇帝不愿相见,只遣贴身太监送来新妇赏赐。夏承宥依旧牵着她,转身往先皇后的陵寝走去。   见她一路沉默无言,夏承宥怕她多想,低声解释,“你别多想,父皇是不愿见我,并非刻意冷落你。”   萧清娆侧首望向他,朝阳勾勒出青年清俊柔和的轮廓,褪去了几分昨夜的苍白虚弱。她微微回握他温热的掌心,淡淡应声,“好。”   先皇后的陵寝独处一隅,清冷孤寂。夏承宥忙于大婚琐事,已有一月未曾前来。他俯身拂去墓碑上落定的薄尘,低声絮语片刻,便牵着萧清娆一同在墓前屈膝跪下。   “父后,这是儿臣的太子妃,儿臣带她前来拜见您。”   说罢,郑重叩首。萧清娆亦随之行礼。夏承宥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眉眼柔和,伸手扶她起身,轻声道,“父后放心,儿臣定会好好待她,愿您在天之灵,护佑我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话音落下,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萧清娆眼疾手快,稳稳将他扶住。他又对着陵寝絮絮说了些日常琐事,谈及年幼的皇弟乖巧安分,懂事很多,末了才言,改日再来探望。   返程途中,萧清娆按捺不住好奇,“殿下与先皇后……”   “为何不唤我夫君?”夏承宥温声开口,清亮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失落。   萧清娆了然。   自他清晨醒来,便从未以太子身份自持,待她全然如同寻常俗世夫妻。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微微颔首,利落改口,语调自然,“夫君。”   青年白皙的面颊染上薄红,装作自然,负手而立,“往后,便同我一般,唤一声父后吧。”   “好。”她坦然应下,不再追问方才的话题。   弱冠之年的青年,眷恋逝去生父,也是人之常情。   “夫人先回东宫歇息吧,我去看看钰儿,待会儿便让他前来拜见你。”   “我随你一同前去。”萧清娆开口。她早查探过夏承宥底细,清楚他口中的钰儿是那位自幼体弱、娇养深宫的双儿幼弟。   “不合规矩。”夏承宥神色执拗,“理应钰儿主动前来拜见你。”   还是个古板性子,萧清娆暗笑,不再强求,“也好,那我便回宫等你们。”   “嗯。”   ——   “我不喝!今日的药太苦了!”   殿内传来少年软糯又倔强的哭喊。粉雕玉琢的半大少年绕着殿中奔跑,身后宫人小心翼翼追着,不敢逼迫太紧,生怕他不慎摔倒。少年于是跑一阵便停下回头张望,等宫人追近,又赶紧转身继续躲闪。   没跑几步,一头迎面撞上一道温热的身影。   夏承钰抬头,看清来人是自家皇兄,积攒的委屈翻涌上来,当即伸手紧紧抱住夏承宥的腰,埋首哽咽,“皇兄,我不要喝药!”   宫人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太子殿下,小殿下这月换了新药方,药性更烈苦味更重,我等百般劝说,实在是……”   夏承宥望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褐汤药,苦涩腥气隔着数尺便扑面而来,连他闻着都觉刺鼻难耐,更何况是个孩子。   “皇兄知晓药苦,”夏承宥放软语气,轻声哄劝,“只要钰儿乖乖喝完,这两日我便带你出宫散心,好不好?”   太子大婚,皇帝特批了几日休沐,正好有空陪伴。   他知晓这孩子常年困在深宫,久病缠身,早已闷得难耐。   夏承钰陷入纠结,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望着夏承宥,又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僵持片刻,他软声撒娇,“皇兄抱抱我。”   夏承宥无奈轻叹,弯腰将人抱起。   夏承钰今年已经九岁,因先天胎里不足,常年病痛缠身,身形瘦弱单薄,瞧着不过七岁左右的模样,依旧能像幼时这般被轻易抱在怀中。   这两年他刻意疏远,慢慢减少亲昵举动,盼着弟弟能学着长大独立。可到底是自己一手照料长大的亲弟,这般撒娇,他也狠不下心。   唯一有点肉乎的脸颊贴着他的,又软又凉,手臂抱着夏承宥的脖颈,像是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以为夏承宥感觉不到,嘴巴轻轻碰了下夏承宥的脸颊,又贴着脸颊蹭。   “皇兄,我想见见漂亮的皇嫂。”   他昨天在自己的宫殿里呆了一整天。夏承宥不让他出去,怕万一宾客有个生病的,过了病气给他,他就真的乖乖在屋里练了整日的字,外头热闹得很,几次透过窗户朝外看,只看到他皇兄通过一根红绸与新娘子牵着,他看不见新娘子的脸,只觉得长得真高,和他的皇兄一样高。   “喝了药皇兄带你去。”夏承宥把头微微侧过,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夏承钰的额头上,“皇兄说过什么,钰儿长大了,不能再同皇兄太过亲近。”   他不乐意,也骗过头,不让夏承宥敲他额头,“为什么呢?”   “皇兄是男子,钰儿是双儿,解释过很多次了。”夏承宥抱着他走到软塌旁,矮桌上放在汤药,走进那股味道更重了些,让小少年紧紧皱起脸,埋在夏承宥胸前。   沉香的气息吸了满鼻,这才好受些,只声音依旧瓮声瓮气的,“我知道的,皇兄不喜欢我了,直白些说就是,每次都要找同样的借口。”   他虽然年岁到了,但这些年养在宫里,懂得不多,心性依旧是个孩子,有些事夏承宥也没有详细同他讲过,在他眼里,就是这两年夏承宥不愿意哄他了,见他的次数也少,这样想着他更是委屈。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怎么做会让夏承宥顺着自己,于是只一味卖乖装可怜。   “这般招数没有用了,旁的皇兄都依你,药是一定要喝的,忘记上次难受的时候多疼了?”夏承宥沉下脸来,把抱着他脖子的手一只别在身后,另一只也抓进手里。   宫人见状赶紧端着药上前,玉汤匙舀起一勺喂到唇边,夏承钰最后看了自己皇兄一眼,见男人神情淡淡,也不敢再拒绝,任由一勺药喂进了嘴里。   闻起来苦腥的药喝起来更是难以入口,比以往的任何一副药都要难喝,自己最爱的皇兄还凶他,一时间更是委屈上了心疼,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看得夏承宥心疼不已。   “好了,听话。”夏承宥看得心头一软,语气放缓,“上月楚太医便叮嘱过,需调整药方固本,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配合。”   夏承钰抽噎着抹眼泪,夏承宥接过药碗,示意宫人退下,亲自喂药,又拿出干净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鼻涕。   “小哭包,脏得很。”   “我才不脏!”少年最不喜旁人这般说,赌气似的,把满脸泪水都蹭在夏承宥的衣襟上,非要拉着皇兄一起“变脏”。   “想通了?肯好好喝药了?”   夏承钰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可彼时不知这药如此难喝。泛红的眼眸湿漉漉望着夏承宥,见他态度坚决,知晓撒娇无用,只好咬着牙,自己捧起药碗,闭紧双眼,憋着气一口喝完。   这般做的后果就是药汤呛入喉咙,喉间灼烧刺痛,他无力伏在夏承宥肩头,哭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都喝完了,钰儿很棒。”夏承宥轻拍他单薄的脊背,柔声细细安抚。   孩子素来好哄,哭了片刻便渐渐平复情绪,自己胡乱抹掉泪痕,乖乖仰头等着喝水,被夏承宥喂了大半杯才缓过劲来。   “现在……可以去见皇嫂了吗?”   “嗯。”夏承宥捏了捏他的脸颊,眉眼温和,“不过先要梳洗干净,不然顶着一张小脏脸,要被皇嫂笑话了。”   “好……”少年软声应着,乖乖跟在皇兄身后。   二人抵达东宫时,东宫管事正低声向萧清娆禀报宫中事宜,见二人前来,便躬身行礼退下。   萧清娆抬眸,望见眼前与夏承宥七分相似的少年,眉眼一亮,招了招手。   “去吧。”夏承宥揉了揉弟弟的发顶。   夏承钰缓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嗓音软糯,“钰儿见过皇嫂。”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5章   “好漂亮的娃娃。”萧清娆俯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又探了探纤细的手腕。她自幼长于暗处,不曾亲近过年幼孩童,一时竟有些无措。   夏承钰没有察觉到他半分恶意,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萧清娆见状,又轻捏了下他的脸颊,“笑什么?”   “皇嫂好看。”   萧清娆哼笑一声,干脆伸手将他抱起,轻轻颠了颠,“嘴倒是挺甜的,你今年几岁?”   “九岁了。”   萧清娆微怔,“九岁?”   她还以为六岁呢,这般瘦小。   “钰儿自幼体弱,先天不足。”夏承宥适时开口解释,见二人相处融洽,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今日可还有其他事宜?”萧清娆问,面上始终带笑,夏承宥觉得同他相处,他这位夫人似乎并不开心,倒是和孩子,反而露出几分本性。   他微微一笑,“并无他事。”   萧清娆点头,依旧抱着软乎乎的小少年,她心想,若是能生个这般玉雪可爱的小娃娃也不错,就是不知昨夜……   实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萧清娆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往外走,“既如此,皇嫂带你出去玩。”   夏承宥双腿还有些酸软,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于是只得歇息一下。他不得不佩服萧清娆的体力,愈发觉得窘迫,他一个男子,竟连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女子都比不得,属实该好好锻炼一下。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为何腿根会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昨夜他到底,同这位新婚太子妃做了什么……   出神想着,不知不觉间,那抹身影早已走远。夏承宥周身乏累得厉害,靠在软榻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近身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为他盖上一张薄毯,而后恭敬躬身退下。   另一边,萧清娆本就想借着机会在皇宫内探查一番,如今抱着乖巧的夏承钰,正好有了由头。她见小孩安安静静趴在肩头,心底逗弄的心思顿起,“钰儿,怕不怕高?”   “不怕。”夏承钰搂住她的脖子,好奇看她。   “那行。”萧清娆扬唇一笑,“待会儿可别叫喊出来。”   不等怀里的小少年反应过来,萧清娆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便掠上了宫殿屋顶,衣袂翻飞,踩在瓦檐上竟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夏承钰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巴,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尽数咽了回去,手臂反而搂得更紧了。   “皇嫂,你可要抱紧我!”他颤巍巍道。   萧清娆故意松了一只手,吓得小孩脸都白了,怯生生的,看着怪叫人心疼,于是又把手放了回去,“放心,不会让你摔下去。”   得了承诺,小孩子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小心翼翼往下看,他还没站的这么高过,又好奇又害怕。   盛夏的清风拂过面颊,驱散了周身的暑气,格外舒爽。夏承钰渐渐忘了害怕,贴着萧清娆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   此处不过是偏僻的闲置宫殿,萧清娆的探查目的自然不止于此,只是顾及着怀里的孩子,便打算先沿着宫墙外围慢慢走一圈。   “小鱼小鱼!”夏承钰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指着下方的水池,小声喊着。萧清娆脚步顿住,垂眸望去,下方正是御花园,池中荷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挨挨挤挤,几条金鳞锦鲤悠然游过,自在得很。   “钰儿喜欢小鱼?”萧清娆轻声问。   “喜欢。”夏承钰使劲点头,像讨好夏承宥一般讨好萧清娆,脸颊贴着轻蹭,“好皇嫂,可以带钰儿去抓小鱼吗?”   “好。”小孩子脸颊柔软中带了几分凉意,萧清娆没想通这般热的天,为何夏承钰却格外体凉,只觉得抓鱼而已,孩子喜欢就抓。   于是二人在御花园的池边轻飘飘落地。   盛夏的御花园草木葱茏,景致极佳,却格外冷清,偶尔有几个宫人低头行色匆匆地走过,与她想象中差别很大。她原以为会有后妃在此嬉闹观景,亦或是争风吃醋呢。   后知后觉想到,方才她抱着夏承钰沿着宫墙飞掠一圈,也未曾见过几位后宫中人,于是她问,“钰儿,你父皇的妃子们都在哪里?”   夏承钰正蹲在池边,捡了一根细树枝伸进水里逗弄小鱼,闻言回头看向萧清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嗯?”萧清娆更加好奇了。   “皇兄说好像是被遣散出宫了。”   “为何?”   “父后不喜欢。”他不懂得这些大人间的情爱,只循着记忆里夏承宥说的话,“皇兄说,人总在相爱之人死后才懂得弥补,可有什么用呢。父后活着的时候父皇若是这样做了,或许父后就不会死了。”   萧清娆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难不成传言都是真的?   逗弄了一会儿小鱼,他渐渐不满足于只用树枝触碰,索性直接把手伸进了池水里。   日头不算毒辣,池水还带着几分夜间的凉意,触上去格外舒服。他早把夏承宥平日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只顾着高兴,在水里拨弄起水花来。   滑腻的锦鲤并不怕人,围着他的指尖游来游去,偶尔甩尾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颊上,夏承钰便笑着躲。   “小鱼你不乖哦。”他蹲在背阴处,玩得满脸通红。萧清娆就蹲在一旁,满眼宠溺地看着,孩子玩得起劲儿,两手捧起一条小鱼,高兴喊着萧清娆,“皇嫂,快看!我抓到它了!”   “嗯,钰儿真棒。”似乎这样陪伴孩子的时光也很好,并不像她预想中的枯燥。   本不情不愿接下的任务,没想到这兄弟二人,一个赛一个的讨人稀罕。   玩够了,夏承钰乖乖掏出怀里的锦帕,自己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珠,伸手牵住萧清娆的手,“皇嫂,我们回去吧,钰儿饿了。”   “好。”回去路上,夏承钰一直偷偷看萧清娆,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模样,又不主动说,仿佛要等人问了他才会说一样,看得萧清娆直笑。   “怎么了?”   “夜里可以跟皇嫂一起睡吗?”他不想一个人睡。   萧清娆颠了颠他,伸手整理了下小孩微微凌乱的发,“可是皇嫂要跟你皇兄一起睡。”   “我们三个一起,可以吗?”没有被明确拒绝,他更高兴了,小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钰儿只占很小很小一块地方,绝对不会打扰皇嫂和皇兄的。。”   萧清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人不大,懂得还不少。”   懂得不少的夏承钰脸蛋红红的笑了,“皇嫂答应我嘛。”   “这个须得你皇兄同意才行。”萧清娆道,她即便再不受世俗礼数约束,也知晓九岁的双儿,早已不该再与男子同榻,即便亲皇兄,也不合规矩。   夏承钰一听干脆蔫了,“皇兄肯定不会同意的,他只会说‘不合礼数’。”   他一本正经学着平日里夏承宥严肃的语调,逗得萧清娆笑得更厉害了,捏捏他的脸颊,“耍宝。”   “皇兄这两年讨厌我了,之前我粘着他,他也不会生气。”   “现在我睡不着,想让我哄我睡,他就会说,‘人最大的本领就是学会自己睡觉’,可是现在还不是跟皇嫂你一起睡。”   “哈哈哈”   “你皇兄也还没长大呢。”萧清娆逗他,“待会儿钰儿把这话讲给你皇兄听。”   “那他要揍我的!”   “怎么会,我瞧着疼你还来不及。”   “疼我是真,揍我也是真。”上次打手板,把他手心都打红了,不过这是丢人的事,他不说。   后面夏承宥哄了他三天才把他哄好,他也不说。   夜里他还是如愿睡在了东宫,原因无他,午后时分有些起热,不舒坦就赖着再不肯走了。   小小一团烧得脸颊通红,眼巴巴看着,谁也不舍得说句重话。   “怎的忽然起热了?”夏承宥无奈坐在床边,把软绵绵的小孩捞起抱在怀里,温帕子搭在小孩额头上。   热乎乎的脸颊直往他脖颈里钻,夏承宥抱着人,轻声哄着,一手拍着哄睡,萧清娆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夏承宥身上有一种寻常男人没有的气息。   说不上来,总觉得格外柔软。   “皇兄,我难受……”生病的小孩格外粘人,整个小身子都缩在夏承宥怀里了还不满足,夏承宥觉得自己像抱了个小火炉,小火炉还在冒热泡。   “钰儿乖,睡着就不难受了。”   萧清娆也坐在一旁,摸了摸他的小手,果然滚烫无比,她想到早上在池边玩了一会儿,难不成池水那点凉意都能让他生病,她把这话问出了口,夏承宥果然脸色一变。   “对不起,我不知道钰儿身子这么弱。”   “不怪你。”夏承宥温声道,已经病了,说再多也没用,反而让人平添愧疚,“是我没提前同你说,钰儿体内有余毒,沾不得半点寒凉,偏生一到夏日,这孩子总贪凉,平日里我不怎么让他去御花园池边。”   “原是这样。”这孩子这么乖,受这样的罪,连她都有些于心不忍。   二人轮流抱着哄,喂了退热的汤药,终于在日暮时分,把生病的小少年哄睡了。睡梦中的孩子还在微微抽泣,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夏承宥拿着棉帕,一点一点轻柔地擦,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察觉到热度稍稍退了些,才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自己一直被人注视着。   女人的眼神与之前不同,尽管他们只认识了一日,夏承宥下意识躲避,不太敢看她锋利又深邃的眉眼,躲避之后却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太子妃,他这般会让人误会,于是找补一样,假装大方地回看回去,语气依旧温和,“怎,怎么了?”   他所有的局促与闪躲,都落入了萧清娆眼中。她眸色微深,扫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小孩,忽然伸手,捂住了夏承宥的眼睛。   殿内烛火昏暗,只寥寥点了几盏灯,温热的掌心覆着眼睑,长睫轻轻颤动,一下一下扫过萧清娆的掌心。   分明只是睫毛拂过掌心,却像是一道细痒的电流,一路震颤到她心口。   萧清娆眸色一冷,另一只手拿出浸了迷药的锦帕,再一次捂住了夏承宥的口鼻。不过片刻,掌心下的睫毛停止了颤动,人彻底瘫软下来,萧清娆伸手捞住他绵软的身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再醒时,身下疼得厉害,比昨日更甚,夏承宥拧着眉头醒来,揉着额角。   昨晚他把钰儿哄睡,然后……   他脸色一变,终于想起了什么,就见萧清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面色平静。   “你!”昨晚他中途清醒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一口气没上来,又昏了过去,眼下清醒的看着始作俑者,满心悲愤难以宣泄。   “你!你……”他手指着萧清娆,自小的教养让他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可实在气急,一张苍白的脸憋得通红。   从萧清娆的角度看过去,这人薄被遮住腰身以下部位,一头乌发凌乱遮住布满指痕与吻痕的胸口,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确实气狠了。   “殿下想说什么?”她淡淡道,坐到了床边,夏承宥看她的眼神布满了厌恶,让她有些不爽。   怎么,昨晚不是也爽到了吗?   “你到底是谁。”混沌的脑袋终于清明,夏承宥往床角挪了一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他不是那个深闺女子,不是他要娶的太子妃。   “你把清娆怎么了?”   萧清娆扯了扯嘴角,捏住他下巴,淡淡吐出两个字,“杀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6章   夏承宥心中大骇,面色也变得分外难看。   这女人眼神锐利又冷淡,瞧着不似说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萧清娆,看他脸色越来越白,忽然笑出了声,仿佛方才的淡漠全是装出来的。她凑近夏承宥,轻声道,“骗你的。”   说罢便退开,目光扫过夏承宥赤裸的身躯。   察觉到她的视线,夏承宥慌忙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这动作反倒欲盖弥彰,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   活了这些年,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竟能对男子做出这等事,心中愤懑与悲愤交织,说不清哪般更甚。   他想下床,可萧清娆还在屋内,他实在无法在她面前坦然赤裸,只得再次抬眼,对上萧清娆那双上挑的眉眼,复又问一次,“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殿下只需要知道,她没死就够了。”萧清娆语气轻飘飘的,手却缓缓落在男人腰间,重重一捏。   一阵刺痛袭来,夏承宥脸色瞬间一白,愤愤瞪向萧清娆。可他自以为严厉的眼神,反倒把萧清娆逗笑了,“殿下别在我面前,总提别的女人。”   “不是你先鸠占鹊巢吗?”夏承宥讥讽一笑,这女人好生脸厚。   “惹怒我,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她那双浓墨般的眸子愈发深邃,夏承宥在脑中回忆了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萧清娆这般人物,暗自猜测她应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人。   可不管萧清娆对他做了什么,眼下确实察觉不到恶意,这让他难以想通。   “我劝殿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萧清娆捻了捻指腹,从床榻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承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姿态,夏承宥看得一清二楚。他攥紧拳头,刚要开口,就被女人打断,“不过我不会伤害殿下,你大可放心。”   她这般坦诚身份,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夏承宥心中有了猜测。   对方要么是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自认能牢牢拿捏他;要么就是背后势力滔天,足以让她肆无忌惮,胁迫他这位东宫之主。   “你就不怕,孤将你的身份告知父皇?”   “陛下恐怕,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殿下了吧。”   夏承宥面色骤然一冷。   “让我猜猜。”萧清娆很满意他的反应,这位太子身居高位,心思却依旧纯粹,想来也和皇帝常年的漠视脱不了干系。   “听说陛下这些年不理朝政,不给东宫落实实权,却又牢牢护住殿下的太子之位。”   “上一次单独召见殿下,还是三年前。殿下在雨夜独自跪了两个时辰,之后又在先皇后陵寝待了一日一夜。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殿下戳破了这对父子之间的窗户纸,还是陛下……”   “住嘴!”夏承宥眸色通红,眼底隐隐泛起水光,这般脆弱隐忍的模样,倒让萧清娆心头生出几分不忍。   而他这般反应,也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陛下不愿见殿下,说白了,不过是因为殿下生得,与先皇后太过相似罢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男人身形微微发颤,垂着头不再看她,露出颈后凸起的骨节,分明是示弱的姿态。   萧清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这皇帝,当真是不会养儿子。既然如此,不如交给她来养。   不然这般心性,日后真登了帝位,也只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落在他后颈,带起阵阵酥麻,夏承宥指尖微颤,终究没再说话。   萧清娆取来衣物递给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要一个殿下的孩子罢了。”   这话瞬间勾起了夏承宥对昨夜的记忆,他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若想要孩子,你大可以做个正常的女子,我……”   “什么是正常的女子?”萧清娆眼神一冷,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视,“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个正常的女子?”   “难道不是吗?”哪个正常女子,会对男子做出这等事。   “看来昨夜,是没伺候舒坦殿下,才让殿下分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萧清娆抬手,缓缓扯下了床幔。   被子被一把扯落在地,夏承宥依旧赤身裸体,而身上的女子穿戴整齐,腰间冰凉的配饰蹭过他的腿,激得他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   温热的唇瓣贴在耳畔,气息沉沉。夏承宥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窗外风声浅浅,屋内气氛却愈发逼仄。他从未在清醒时与她这般亲近,昨夜也只是短暂清醒一瞬便昏了过去,下意识地伸手就想推开她。   可自幼锦衣玉食的皇子,力气哪里比得上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死士。抗拒的手被她轻易抓住,按在头顶,女人顺势挤入他双腿之间。过度拉伸的腿根止不住地颤抖,撕裂般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夏承宥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醒来,都双腿绵软、使不上力气。   “你别碰我!”他神情满是恐慌,实在无法接受清醒着被这般对待。可他方才的话,早已彻底激怒了萧清娆。   嘴被狠狠堵住,他只能瞪大双眼,发出无助的呜咽声,拼命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本就被折腾得虚弱的身体,此刻彻底没了力气,双眼一闭,再次昏死了过去。   萧清娆指腹摩挲过唇边被他咬出的血痕,垂眸看了眼昏过去的男人,擦干净手,起身去了正殿。   “钰儿醒了?”她问宫人。   负责照料的宫人见了她,连忙恭敬行礼,“七殿下方才醒了片刻,奴婢们喂了药,就又睡下了。”   萧清娆闻言点头,进屋看了一眼,见小孩安安稳稳地睡着,这才放下心来。   ——   夏承钰的风寒好不容易痊愈,夏承宥的身体也才刚恢复。   这几日夏承宥一直刻意躲避萧清娆,萧清娆也知道那日自己没分寸,确实伤了他,便安分了几日,没再过分举动。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恢复过来的夏承宥,她只觉得指尖又开始微微发痒。   “聊聊?”她开口道。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夏承宥依旧不肯看她,甚至侧身躲开,径直朝外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夜里,萧清娆收到了来自东边的信件。她面无表情地拆开,看完后掌心骤然收紧,一纸单薄的信纸,瞬间在她指缝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主子来信质问,为何她入了夏朝东宫之后,便再不传信回去。萧清娆坐在烛下沉吟片刻,随意编了几句谎话,落笔写了回信,遣人秘密送出东宫。   接连一个月,萧清娆忙着探查夏朝朝堂的内部争端,夏承宥也有东宫的事务要处理,二人再没见过面。   倒是夏承钰,东宫多了一位女主人,便等于多了一个疼自己的人。他时常在夏承宥没空陪伴的时候,来找萧清娆说话。   从孩童的只言片语里,萧清娆读懂了一个更真实的夏承宥。   比如,比起自己看书,他更喜欢旁人读给他听,且要人读的抑扬顿挫。   比如,他去皇陵,不只是思念逝去的先皇后,还有一半缘由,是对着陵寝唠叨,抱怨先皇后留下的幼弟太过顽劣,他怕自己养不好。   “还有还有,皇兄有时候比我还像小孩子。他生我气了,就会不理我,还要我哄他呢。”夏承钰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萧清娆。萧清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钰儿是想让我去哄他?”   “皇嫂和皇兄,确实在闹矛盾对不对?”他夹在两人中间,总觉得这对夫妻气氛怪异,明明彼此都在被对方影响着。   “父后说过,若是真心在意一个人,就舍不得看他难过。”小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说出的话却格外通透,“钰儿在意皇兄,所以皇兄因为钰儿难过,钰儿心里也会难受。皇嫂,难道不是吗?”   她与夏承宥,不过几面之缘,说是露水姻缘都勉强,哪里谈得上在意不在意。萧清娆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心头莫名一乱,只道,“好了,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才不是小孩子。”夏承钰挺着小胸膛,他只是生得小,并非年幼,该读的书,他早已全都读过了。   夜里把孩子哄睡,萧清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眉头紧紧皱起,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她不得不承认,夏承宥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实在太过清晰。本想着先等一等,看能否怀上孩子,这几个月便各自相安无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腹中毫无动静,她心里反倒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咬,焦躁难安。   又躺了片刻,实在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去院子里走走。   已是夏末,夜风带着微凉的寒意。她站在浓重的夜色里,心头的烦闷,半点都没被晚风驱散。   站了片刻,殿外走来几道人影,萧清娆定睛一看,其中一道身影格外熟悉,当即快步上前。   “怎么了?”她沉声问道。   宫人连忙向她行礼,“殿下赴宴归来,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劳烦太子妃娘娘帮忙照看一二。”   “回……回偏殿……”身形踉跄的夏承宥含糊地对宫人说道。夜风拂来,裹挟着一抹陌生的香气,还夹杂着几缕淡药香,绝非夏承宥身上该有的味道。萧清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接过人,“交给我吧。”   长本事了,还敢出去沾花惹草。   反正他酩酊大醉,意识昏沉,醒来也不会记得夜里发生过什么,这般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她可不会白白放过。   ——   一夜安寝,萧清娆心满意足地搂着人,睡了这一个多月来最安稳的一觉。本想着次日一早,说些软话缓和两人的关系,可她睁开眼时,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人早就没了踪影。   若不是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酸涩感,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她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许久,直到进来伺候的宫人被她凌然的眼神吓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才忽然轻笑一声,起身收拾妥当。   不错,知道醒了就跑,也算长了点本事。   整理完毕,萧清娆径直前往东宫议事厅。下人们都认得她,可夏承宥早有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众人只得将她拦下。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劳烦您稍等片刻。”   “去通传。”她面无表情地吩咐。   下人也听闻,东宫两位主子自新婚起便矛盾不断,想来这位太子妃不得太子欢心,便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嘴上说着去通传,实则只守在门口,等里面议事结束,才敢上前回话。   夏承宥脸色一变,沉声问道,“等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了。”下人回道。他从进屋到议事结束,正好一个时辰,若是太子妃还在,等候的时间只多不少。   他虽不知该如何面对萧清娆,心中仍有怒气,可她终究是女子,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太子妃,让她在正午日头下等这么久,实在不妥。当即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萧清娆果然还在,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胸站在廊下。见夏承宥出来,她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笑。夏承宥只看了一眼,便知那是带着冷意的笑。   他的脚步不自觉放缓,依旧不肯看她,语气疏离,“太子妃找孤,可有要事?”   “没有要事,就不能来见见我的好夫君吗?”她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情意,可语调却冷冽刺骨。   夏承宥愈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此处人多眼杂,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他说完,对着身边几位好友微微点头,便带着人往寝殿走去。   萧清娆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缓缓打量。   这人今日走路的姿势还算平稳,看来,是慢慢适应了。   一路回到寝宫,夏承宥脸色忽然一白,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扶着腰,缓缓坐回软榻上。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看向萧清娆,低声问,“到底有何事?”值得你等这般久。   将他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萧清娆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也不再计较他让自己在院中等了一个时辰的事。她迈步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软榻上,轻声笑道,“我说了,没有要事,就不能来找我的夫君吗?”   “你我之间,除了正事,其余时候,还是少接触为好。”夏承宥已隐约猜出她的身份,虽碍于名分,不能对她如何,却也不愿意再与她亲近。   “殿下这是,用完就丢?”   夏承宥:“……”   一阵轻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夏承宥在心里暗暗叹气,先开了口,“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说你是不正常的女子。”   萧清娆抬眸看他,听着这开头,还以为他即便说不出“你若喜欢这般,我可以依你”,至少也会说“日后我尊重你的喜好”。   可夏承宥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沉了脸,“但是,你若真有需要,大可找旁人与你欢好。我……我实在接受不了。”   指节被捏得咯吱作响,萧清娆周身气压骤降。夏承宥却还自顾自地喝着茶,方才在议事厅与几位好友争执不下,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其实他也对两人的关系苦恼不已。自幼他见过的女子本就不多,除了宫女,便只有几位挚友家中的姊妹。   可年纪渐长之后,便也都避嫌,不便相见了。   大臣们送来的女子、双儿,全被他原封不动送了回去;宫里安排的通房侍妾,也被他调去夏承钰身边,做了照料的宫人。   他虽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却也清楚,床笫之间绝不该是他们这般模样,至少,男子不会居于下位。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许久才发觉萧清娆一直沉默不语,当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可对上她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时,夏承宥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了榻上的软垫,“你……”   “殿下这是,在鼓励自己的太子妃,与旁人私通?”   “我……”   “还是说,故意给我设圈套,想抓住我的把柄,借机除掉我?”   “……”   “说话。”萧清娆俯身,五指扣住他纤细的脖颈。   软榻之后便是冰冷实墙,他早已退无可退。脖颈被扣住,被迫扬起下巴,夏承宥本想闪躲,可又觉得这般便是示弱,索性硬着头皮,直直看向萧清娆的眼睛。   可不过片刻,他就后悔了。这人的目光太过慑人,与寻常掌权者的目中无人不同,她像一头饱经血腥厮杀的猛兽,眼底除了戏谑,更有对人命的轻贱与漠然。   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滑落,夏承宥依旧紧抿着唇没说话。可他白着一张脸、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取悦了萧清娆。扣在他脖颈上的手,力道渐渐放轻,“殿下若想除掉我,大可以试试。”   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去那滴汗珠,萧清娆唇瓣贴近他的耳畔,语调缓慢又清晰,“殿下若是不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夏太子是个被指尖触碰,便会动情的人,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回去。”   “你!”夏承宥猛地挣扎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满是难堪与怒意,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萧清娆怕他把自己憋坏,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淡红色指痕。萧清娆看着,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得指尖的痒意更甚。   若是可以,她倒不希望这指痕,只留在他的脖颈上。   “殿下老老实实安分些,我自然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夏承宥平复了许久,才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稳下来。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不该对这人抱有安分的期待,她根本就是个无耻之徒。   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他竟会用“无耻”二字,来形容一个女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7章   一连数月,两人各自相安无事。入了深秋,萧清娆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她只得再寻机会,将人迷晕了数次。到后来,夏承宥几乎是见到萧清娆,便条件反射般浑身发颤,他自己未曾察觉,可萧清娆从第一次动手,就看得一清二楚。   好在,当白雪覆满宫墙时,萧清娆终于察觉自己怀了身孕。   她素来身强体健,即便怀着孕,也丝毫不影响日常行事,因此这段时日,竟无一人发觉异样。   直到胎满四月,小腹渐渐显怀,夏承钰午后枕在她腹间小憩,忽然察觉到这里的触感,与往日大不相同。   “皇嫂。”少年从她身前抬起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   快要十岁的孩子,自换了药方调理后,身子好了许多,不过数月便长高了一截,总算褪去了几分稚童模样,只是性子依旧黏人。   萧清娆似是知晓他想问什么,也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说实话,怀孕一事,于她而言始终没什么实感。她本是身负任务之人,即便腹中是自己的骨肉,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是、是有宝宝了吗?”迷茫的少年眼底漾开笑意,又轻轻蹭了蹭她的肚子。   “对啊。”萧清娆轻声应道。   “皇兄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夏承钰笑着开口,这几个月来,兄嫂之间怪异的氛围,他全都看在眼里,只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两人的关系缓和一些。   萧清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淡淡道,“他可不见得会高兴。”   怀孕一事没有刻意隐瞒,而且如今已经显怀,想瞒也瞒不住,没过几日,夏承宥便在一个深夜得知了消息。   他说不清自己听闻此事时是何心情,一个自己从未碰过的女人,竟怀了他的孩子,这话听来,只觉得荒谬又难以接受。   或许是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夏承宥心中除了一股憋闷之气,倒也没有太多旁的情绪。   他依旧躲在书房闭门不出,萧清娆既已达成目的,自然也不会再来打扰,他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楚怀笙是从身为太医院院首的父亲口中,得知太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   身为太子的至交好友,他得了信便第一时间赶往东宫,满面神采。   “恭喜啊,知珩。”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桌案旁,“没想到咱们几人里,竟然是你第一个有孩子。”   夏承宥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跟秦钺,还能生出孩子不成?”   “谁要跟他生孩子!”楚怀笙浑身一僵,登时跳了起来,“殿下,话可不能乱说,即便你是殿下,也不能这样说的!”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我、我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他也到了适婚年纪,下次见到他,我也主动劝劝他。”   楚怀笙:“……哼。”   他摆了摆头,暂且压下自己的糟心事,凑近夏承宥低声道,“我听说太子妃不肯让太医院的人把脉,殿下就不担心吗?”   “随她。”不肯让太医诊脉,想必是藏着什么心思,夏承宥懒得理会。   如今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他能避则避,半分也不想沾染。   “要不我去给太子妃把把脉?正好许久没见小殿下,还怪想念的。”   提及夏承钰,夏承宥的脸色才柔和了些许,颔首道,“去看看钰儿吧。”   说罢,他率先起身往外走去。   彼时萧清娆正带着夏承钰在宫道上闲逛,冬日寒气未散,少年乖乖被她牵着手,在石板路上慢慢走,大半心思都悬在萧清娆身上。   他听闻刚怀孕的人最是脆弱,万万不能摔倒,几番想劝萧清娆回寝宫歇息,可她偏偏坐不住,总爱往外走动,他放心不下,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萧清娆对此,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一大一小正慢悠悠走着,夏承宥与楚怀笙从远处走来。萧清娆一眼便瞥见了两人,目光在楚怀笙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了夏承宥身上。   两人已经许久未曾见面,确切来说,自萧清娆确认怀孕后,便几乎没再见过面。   两人走近,夏承宥刚要开口介绍,萧清娆却先一步扬唇一笑,眸色深邃,语调带着几分轻佻,“呦,这位小公子生得这般俊秀,是哪家的?”   楚怀笙莫名脸颊一热,只觉得这太子妃的语气实在怪异。   他赶忙甩去脑海中荒唐的念头,对着萧清娆躬身见礼,“在下……”   “楚怀笙,是孤的好友。”夏承宥语气冷淡地打断他。楚怀笙看看夏承宥,又看看萧清娆,只觉得这两人的氛围实在诡异,不像是夫妻,反倒像是仇人还差不多。   可若说是仇人,又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他转念一想,两人都有了孩子,有些暧昧也属正常,便自行说服了自己。   轻咳几声,楚怀笙收敛心神,笑着道,“听闻太子妃不愿让太医院诊脉,臣略通医术,不如由臣替娘娘探探脉,可好?”   “我身子康健,劳烦楚公子挂心了。”萧清娆鼻尖微动,闻到了他身上一股熟悉的香气,这味道,偶尔也会在夏承宥身上闻到。   起初她还以为夏承宥在外养了人,如今才知,原来是出自这个男人身上。   那香气浓郁醇厚,又夹杂着几缕清浅药香,两者中和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呛人。   这人,不该是个大夫。   “楚公子,想必是位调香的高手。”   楚怀笙眼底瞬间亮起光,惊喜道,“娘娘竟能闻得出来?!”   从小到大,除了秦钺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一眼看穿他调香的本事。   萧清娆微微颔首。   “娘娘真是慧眼识珠!我……”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对着太子妃这般失态,实在不合礼数。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忙告罪,“抱歉,臣并非有意冒犯。”   萧清娆倒不在意他活泛的性子,偏头看向夏承宥。   楚怀笙则是借机蹲下身,跟夏承钰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小殿下又长高了不少。”   “楚伯伯的药很管用,钰儿身子好了,自然就长高了。”少年乖乖应声。   萧清娆见夏承宥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便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凑近了几分,低声笑道,“殿下的这位朋友,倒是格外有意思。”   夏承宥面色骤然一沉,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别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萧清娆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殿下放心,除了殿下,我对其他男人的屁股,没半分兴趣。”   “你!”这话里的意味实在明显,夏承宥面颊瞬间涨红,一甩袖袍便转身往寝殿走去,萧清娆跟在他身后,低低地笑。   楚怀笙没听清两人的对话,愣愣地看着他们走远,转头问夏承钰,“殿下和太子妃,一直都是这般相处吗?”   夏承钰认真地点了点头。   “怪事,真是怪事。”楚怀笙暗自嘀咕,只觉得殿下这模样,倒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他忽然想起数月前,明明还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气温并不算低,可这位素来素朴的好友,却突然总在椅上垫软垫,走路也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的。   难不成,竟像他之前偶然在小倌馆见到的那般?   他再次看向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想不到啊,自己这位好友,竟还有这般癖好。   他连忙牵着夏承钰跟了上去。   殿内,夏承宥独自坐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好看,似是还在生气。反观萧清娆,神色悠闲自得,丝毫没有孕中妇人的孱弱,楚怀笙不由得又多看了她几眼。   察觉到楚怀笙的目光,萧清娆转头对他微微一笑,他又赶忙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结合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他越发不敢直视这两人了。   “娘娘,当真不需要臣为您诊脉吗?”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萧清娆无奈,只得将手腕伸出,搭在桌沿。楚怀笙生怕她反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诊脉。   脉象平稳有力,她的身子,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康健,的的确确是安稳的喜脉。   楚怀笙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娘娘脉象极佳,腹中孩子也十分康健。”   “有劳楚公子了。”   “分内之事,娘娘客气了。”   夏承宥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了萧清娆的小腹上。   孩子才四个多月,小腹只是微微隆起,并不明显。想到这里面,有着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一想到这个孩子的来历,他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此后数月,夏承宥的态度依旧没有太大转变。只是萧清娆毕竟怀有身孕,东宫上下皆以她为先,就连皇帝也亲自派人送来滋补药材,萧清娆的身形,也渐渐丰腴了几分。   到了六七个月,胎象渐稳,她的饭量更是成倍增长,恨不得一日吃五顿。夏承钰总陪着她一起用膳,两人都悄悄长了些肉。   萧清娆捏着少年圆润的脸颊,心中暗道,若是能生个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倒也不错。   孕至八月,小腹已经高高隆起,即便萧清娆素来身体强健,也渐渐感受到了孕晚期的不适。   变故,发生在一日清晨。   宫人如往常一般摆好早膳,萧清娆才吃了两口,便察觉腹中不适,闻到膳桌上的肉腥味,登时吐得昏天黑地,把东宫上下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未来的嫡皇孙,若是有半点闪失,没人担待得起。   宫人第一时间派人去通传夏承宥,太医也紧随其后,匆匆赶来。   夏承宥刚下早朝,朝服都未曾更换,便快步冲进了寝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萧清娆。   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小腹高高隆起,往日里凌厉张扬的人,此刻透着几分孱弱。   他最近很少踏足这里,萧清娆既已得偿所愿怀上孩子,他便以为两人应该减少交集。可此刻看着她因为怀着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他还是心软了。   “这是怎么了?”他道,坐在榻边看着萧清娆,眉心蹙起,带着想掩饰又掩饰不了的担忧,萧清娆看得分明,轻笑一声,“没事,孕吐罢了。”   一只微凉却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萧清娆眉梢微挑,目光却越发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对不起,辛苦你了。”夏承宥低声开口,拿起软帕拭去她额头的薄汗,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肩头,“这几个月,是我没照顾好你。”   他反思自己,不该因为孩子的到来方式,而选择不去承担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先让太医看看好吗?”她总拒绝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夏承宥担心她这次也拒绝。   不过意外的,她轻轻点头,脸颊贴着枕头上,闭上了眼。   夏承宥静静看着人,内心惊觉,他方才居然觉得这女人乖。   分明和这个字不沾边不是吗?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过后回禀,说并无大碍,只是孕八月孕吐实属少见,却也并非个例,开了几贴温和的安胎药,便躬身退下了。   殿内焚着清淡的安神香,萧清娆本只是闭目养神,没想到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身旁的男人睡得安稳,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萧清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睡颜。   他醒着的时候,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睡着了却格外柔和,长睫垂落在眼睑下,窗外的暖阳透进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微微俯身,慢慢凑近,两人的唇瓣相距不过一指之遥。   许是睡前吃了糕点,他唇间吐息,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一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唇边,不带半分欲念,只有一丝莫名的悸动。萧清娆吻完,便安静地退开些许,倚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   该怎么说呢,实在是有些傻。   他怎么就笃定,自己腹中的孩子,一定是他的?   即便真的是他的骨肉,她用那般折辱他的方式换来这个孩子,他竟也慢慢消了气,还会跟她道歉,说自己这几个月未曾照顾好她。   萧清娆越想唇边的笑越大,又往睡熟的人唇边落下一个吻,这次稍微重了些,发出啵的一声,她也笑出了声。   没办法了。   早知道这个任务不接了。   现在好了,肚子里揣了一个,心里也揣了一个。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8章   夏承宥一睁眼,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眉眼,温热的指腹还落在自己脸颊上,他顿了半晌才彻底清醒过来,看萧清娆脸色好了很多,放下了心。   “饿不饿?”   “殿下这样一说,还真有些饿了。”   “我让人传膳,夫人先休息。”他翻身下榻,懊恼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鉴于早膳的事,这回送来的膳食尽是清淡口味,鲜有荤腥。萧清娆虽依旧有些反胃,好歹能勉强入口,便拧着眉慢慢挑拣,最后只喝了半碗清粥。   “要不要再吃一点?”夏承宥从未照料过怀有身孕的人,只按着宫人们平日说的食量来看,萧清娆这点东西定然没吃饱,更何况她早上滴水未进便吐了个干净,“若是不合胃口,你只管说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去做。”   “殿下不必太过担心。”萧清娆擦了擦唇,“我只是太过想念殿下,现在殿下回到我身边了,我自然就舒服多了。”   夏承宥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对不起,确实是我的不是。”   “我不是指责殿下。”萧清娆心底反倒觉得有趣,她不过随口一句哄人的话,这人竟信了。   “指责也无妨的。”   萧清娆一时语塞,索性不再多言,起身看向他,“殿下陪我出去走走?”   “好。”   之后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肚子里有个孩子,萧清娆几乎在东宫横着走。   当然,她从前也横着走就是了。   ——   产期定在秋季,算着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这几日的皇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夏承宥被前朝琐事与暗中涌动的势力绊住脚,萧清娆多数时候清醒着,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唯有夜晚偶尔能感觉到身边睡了个人。   临盆发动这日,同样不见男人身影。   萧清娆向来能忍痛。起初腹中阵阵坠痛,她只当是腹中孩儿顽皮踢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下身渗出血迹,一股温热的湿意蔓延开来,她才反应过来好像是要生了。   东宫上下有条不紊,稳婆早早候着,太医也在外间待候。   夏承钰守在产房门外,指尖攥得发白,里面安安静静,连一声痛呼都未曾传出,可这更让他担心。夏承宥不在,他便觉得该照顾好萧清娆,生怕萧清娆出事。   第一道压抑的闷哼,与殿外骤然响起的金戈交击之声,同时划破东宫的寂静的。   平日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个个面露惊惧,人心惶惶。侍卫们护着夏承钰,想先将他带去偏殿安全之处,他却不肯去,只一味慌张地问外面怎么了。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夏承钰没经历过这些,一张脸吓得发白。侍卫们知晓他的性子,也不敢强行带他走,况且太子妃还在生产,只能持刀围在四周,严加戒备。   产房之内,情况同样凶险至极。经验老道的稳婆,一辈子也少见这般棘手的难产之相,顿时也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手脚都在发软。   城门已被叛军攻破,喊杀声顺着宫道一路蔓延,洗掠之声越来越近,直逼朝堂腹地。   产房内,萧清娆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一股腥甜在口腔中弥漫,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容不得她再有半分耽搁。她猛地抬手,一把揪住面前稳婆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眼底翻涌着狠厉,嗓音极冷,“你实话实说,到底要如何,才能将这孩子生下来!”   “回、回娘娘……您、您这胎位不正,是、是凶险的臀位,孩子、孩子根本顺生不下来啊!”稳婆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回话,方才她试着徒手逆转胎位,可产妇身子紧绷,半点都动弹不得,她估摸着,这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大人也是凶险万分,更何况外面杀声震天,她、她也只想趁早逃命啊。   萧清娆眸色一沉,一掌便将那吓破了胆的稳婆拍飞出去,转头冷声命令一旁瑟瑟发抖的宫人,“去!拿蜡烛、针线和烈酒来!”   话音落,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柄贴身藏着的锋利匕首,刃身泛着冷光。   她几乎咬碎了牙,额角冷汗层层炸开,顺着凌厉的下颌不断滚落,浸透鬓发,湿发黏在绷紧的脸颊上。   既然顺生不下来,那便剖出来!   杀伐之声愈发震耳,萧清娆不得不承认,她心里实在惦记如今尚在朝堂的夏承宥。   主子那边不曾提过要攻打夏朝,那么进犯的恐怕另有其人,不知皇帝是否有提前防备……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冲破一众凶杀声,在东宫上空响起。   东宫早已布下层层守卫,夏承宥临行前,便对皇城之乱隐有预料,将手中大半精锐兵力,尽数安排在了东宫。   混乱之中,东宫侍卫首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夏承钰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催促,“七殿下,殿下加急传令,命属下即刻护送您与太子妃娘娘,离开皇城。”   “我不走!”夏承钰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皇兄在哪里?我要见皇兄!我要等皇兄回来!”   他的哭喊还未落下,紧闭的产房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萧清娆缓步走出来,脸色惨白,身上宫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只身姿依旧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周身带着浓郁的血腥戾气。   看到她的那一刻,夏承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再也绷不住,跌跌撞撞地哭着跑过去,声音哽咽,“皇嫂!”   “钰儿乖,别怕。”萧清娆双眼因方才用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她将怀里襁褓递到夏承钰怀中,随即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哭红了眼的少年,语气沉重,“皇嫂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钰儿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一字都不能忘。”   “出了宫门之后,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你的姓名身份,半各字都不能泄露。”   “这世间,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全然相信。”   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在夏承钰耳边一字一句地嘱托,冰凉的手攥住夏承钰的,“这个孩子,是你皇兄唯一的血脉,皇嫂将他托付给你,你一定要护他周全。另外……”她顿了顿,压下腹部的剧痛,抹掉夏承钰刚滑下的眼泪,   “若到了万不得已的绝境,保全你自己,最为重要。”   “在你皇兄心里,没人能比得上你。”   夏承钰早已哭得浑身发抖,耳边的话听得断断续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似乎知道萧清娆要做什么,看着她泪眼婆娑的一个劲儿摇头。   这几日皇兄皇嫂的关系好了一些,他身子也好了很多,以为这样好的日子可以长久的过下去,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的皇兄已经不知所踪,若是再失去皇嫂,夏承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婴孩,他照顾不好孩子的,他也照顾不好自己……   萧清娆最后看了他一眼,决然起身。   叛军已逼近东宫,没有过多时间可以耽搁。她当即召集东宫所有暗卫与侍卫,命他们护送夏承钰与幼主,从密道出宫。   吩咐完毕,她垂眸看了看身上繁琐累赘的宫装,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撕去过长的衣摆与宽大的袍袖,利落的短打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丝毫不像是刚生产过的妇人,只身形微微有些不稳。   随后抓起一旁长剑,萧清娆指尖握紧剑柄,周身散发出不同以往的凛冽锋芒,转身便走。   “皇嫂!”夏承钰抱着怀里的孩子,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呼喊,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生死离别的悲戚,小声啼哭起来。萧清娆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身形僵了一瞬,却还是没有回头,足尖一点,飞身掠入漫天刀光剑影之中,身影转瞬即逝。   金銮大殿之上,早已是一片血腥狼藉,尸横遍地。萧清娆飞掠而来的路上,便已被浓重的血腥味包裹。   她抬眼望去,当朝皇帝早已死在龙椅之上,浑身被箭矢射穿。萧清娆只是冷冷扫了一眼,转身握紧长剑,朝着宫外厮杀最烈的方向,飞身而去。   确实是两方人马在打斗,萧清娆却一眼看出势力不属东宫,便又前往其他地方。   偶有几个逃窜的宫人也被她揪过来逼问,可惜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得到。   遍寻无果,萧清娆只得重回金銮殿,挨着细看,终于发现了另一方人手的踪迹,于是猜测夏承宥应当是被他们带走了。   她擦着唇上流血的伤口,将残留的血腥尽数拭去,眼底只剩冰凉戾气。   不声不响把她夫君带走了可不行。   手捂住隐隐下坠的腹部,粗略缝合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扯出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她面容依旧冷漠,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钻心的疼不是落在自己身上。她刚拼着命把孩子取出,连片刻休养都无,便提着剑踏过尸山火海,如今寻不到夏承宥的踪迹,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   没几日的时间,叛军占领皇城,整个京城陷入一片死寂。   昔日繁华的宫阙染遍血腥,大街小巷行人寥寥无几。   朝廷被夏宗擎掌控,他手握重兵,屠刀悬在百官头顶,识相的俯首帖耳依旧能留得官位、保下荣华,但凡有半句不从,便被拖出去斩立决,鲜血溅满宫道,血腥之气被秋风吹遍皇宫。   多数人迫于淫威选择追随新主,可好似商量好的一般,多数官员并不愿奉夏宗擎为新皇,这就导致夏宗擎虽然掌握了朝堂,却没办法称帝。   夏宗擎怒而杀了一批又一批,终究还是杀不完。   人心所向不是屠刀能改的,他虽然握了权柄,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最后也只能暂且压下怒火,先以摄政王之名把持朝政,只等寻到奉天令,再行登基大典。   萧清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青衣,易了容,混在洒扫的宫人堆里,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   她守了三日,没探听到夏承宥的半分踪迹,倒是在深夜廊下,偷听到了夏宗擎与心腹武将的密谈。   “那小子死不了,他皇帝爹留了一大批暗卫给他,那日混乱之中,就是这批死士把人护走了,咱们的人追了半道,被截杀了大半。”   “传言太子不得圣心,怎么老皇帝还给他留了这么大的后手?”那批死士,可不是寻常暗卫能比,各个杀伐果断。   “放屁!”夏宗擎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若真不得圣心,怎么没把他太子之位废了?那是老皇帝藏得深,表面冷落,实则把所有底牌都留给了那小子。”   想到这里他就恨,这些年,连他都被瞒过了。   说什么废太子师出无名,太子软弱却无过错,百官定会阻挠,现在看来从始至终,那老皇帝就没想过要废太子!   屋内传来夏宗擎阴鸷的怒喝,带着彻骨的杀意,“给本王掘地三尺,也得把夏承宥找出来!”斩草要除根,他绝不会留这么个心腹大患给自己!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冷,“还有夏承钰和那个女人刚生下的孩子,全都给本王找出来,一个不留。”   “王爷放心,不过是一个没了依仗的双儿,再加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就算逃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让你找你就找!”   “是是是!”武将擦着额上的汗水,“属下早已命人去寻了,王爷您放心,若是寻到了,就地斩杀!”   夏宗擎冷哼一声,狠狠瞪向那武将,又想起另一更重要的事,“奉天令可找到了?”   武将浑身一颤,连忙跪地回话,“回、回王爷,暂未寻到踪迹,东宫已经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废物!一群废物!”夏宗擎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踹飞出去,那人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没了奉天令,本王何时才能登基?!”那是开国传下的信物,有了奉天令,还怕百官不奉他为新皇?   思索片刻,夏宗擎露出一抹阴笑,“奉天令绝对在那小儿手里,你传信出去,就说三日内不归还奉天令,本王便让人掘了先皇后的坟!”   活着的人,能拿捏夏承宥的都已经逃了,死人还能逃不成?!   他就不信听闻此消息,夏承宥那小儿还能躲藏得住!   ……   廊柱之后,萧清娆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捂住胸口,满脸怒意。   狗东西,这般阴损的招数都能想得出,当真不是人了。   不过,奉天令……   先帝早在月前,便秘密将奉天令交予了夏承宥,千叮万嘱,此令关乎国本,关乎夏氏江山,除了太子本人,绝不可落于第二人之手。   而她在临盆发动前三日,夏承宥在夜晚将她喊醒,神情郑重将那方藏在锦盒里的不起眼令牌交给了她。   同时托付给她的,还有夏承钰。   他说若是皇城有变,他身陷险境,此令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哪怕毁了。   她当时睡意昏沉,腹中孩子闹得厉害,连日睡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被喊醒,便迷糊着应下,此刻听了夏宗擎的话,才明白这令牌的分量。   心口兀地揪紧,她惊异于夏承宥如此信任他,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她把奉天令带在了身上,如今她藏在敌营,夏承宥下落不明,若是令牌有失……   腹部的坠痛再次袭来,比先前更甚,她闷哼一声,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廊柱,缓了许久才压下那阵剧痛。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尽早找到夏承宥,把令牌交给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9章 番外夏承宥&萧清娆   萧清娆避开所有人准备走,腹部伤口一疼,她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闷声,惊动了屋内议事的二人。   “谁?”夏宗擎虎目一冷,武将闻声立刻推门而出,让侍卫封锁四周。   莫不是有夏承宥的人?   一旁廊柱后,萧清娆捏紧了手。   她的面色因为疼痛已经惨白一片,额上冷汗频冒,咬紧牙关观察着四周情况。   剧痛袭来,她重重往后仰了下头。   腹部的伤口只做了简单的缝合,眼下因为连日的奔波已经崩裂,若不是身体恢复的快,恐怕早就开肠破肚了。   想到这里,萧清娆忽然冷静了下来,她从怀中摸出那枚令牌。   搜索的人还没有注意到她,便心一横,直接将令牌藏到了身体里。   又是一声压抑极了的闷哼,萧清娆彻底没了力气,她往夏宗擎他们的位置一望,扯高衣领扯住半张脸,拖着双腿快速往别处走。   “哎!你见没见过可疑之人?”一个侍卫拦下她。   萧清娆一身宫装,垂眸低首,除了个子有些高,看起来和其他谨小慎微的宫人没有太大区别。   “回大人,并未。”她始终垂着头,侍卫看了她一眼就让她走了,只在擦肩而过时,忽然觉得这人身上血腥味似乎过于浓了。   遭了!   侍卫终于回过神来,召来其他侍卫,“快追!”   彼时萧清娆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足尖一点,脚踩着宫檐飞身掠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夏宗擎也在侍卫的一声爆呵中看向萧清的方向,他惊讶于这人竟是女子。   夏承宥那小儿是无人可用了?竟派个女子来。   撑着全力甩开其他人,萧清娆最后都不知身在何处,好在身后已经安静,想来无人跟随。   她心里念着事,一来奉天令太过重要,实在不可落入敌手,二来,她担忧夏承宥的处境。   ——   “不要,不要!”睡梦中的男子似乎深陷梦魇之中,洁白的额上俱是冷汗,眉心也得死死的。   “别离开我……”他呢喃着,脸上有温热的触感,耳边也传来阵急切却又不甚清晰的女声,让他稍微恢复几分神智。   “陛下醒醒。”萧清娆一直在喊他,明明上一刻以为这人马上就要醒了,下一瞬又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愿意面对,萧清娆起初还觉得这人做了皇帝还是这般带着孩子气,可眼下也紧张了。   “醒醒了,乖乖,你做梦呢。”萧清娆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语气也放柔了不少,梦魇中的人总算缓缓醒来,一双黑眸睁了开来。   萧清娆也总算放下了心,抹掉他额上的冷汗,两指捏住他脸颊,面容带笑,“梦到什么了这是?”   不等她话音落,怀里的人就一头扎进她胸口,轻蹭着,双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萧清娆愣怔片刻后回抱住人。   她的陛下向来内敛,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彷佛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这般姿态自然让她十分受用,可担忧也不少,“不怕了,我在,是做了什么梦?”   “我……”夏承宥刚开口,察觉脸上柔软的触感,脸也跟着噌的一下红了起来,从萧清娆怀里退出来才好些。   早有宫人点了灯,寝殿亮了起来,萧清娆自然没有错过他面上的不自在,依旧搂着人没有松开,“这么多年了,还害羞呢。”   “你先放开我。”夏承宥小声道,不肯说自己羞了,又难以解释,萧清娆依旧没有放开他,只稍微松了下胳膊,让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她肩头。   不放就不放吧,夏承宥想,他还没有从梦境中彻底脱离出来,确实也有些贪图这人身上的温度,便老老实实侧身贴在萧清娆肩窝里。   萧清娆垂眸看着他重新闭上了双眼,用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半晌才又等到这人开口。   “做了个不好的梦。”他嘟囔着。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不在了。”夏承宥嗓音有些沙哑,长睫轻颤复又睁开了眼,抬头看她,“你不会离开对吗?”   萧清娆没有回他的话,指腹抚过他清俊的眉眼,“为什么不在了?”   梦里的血腥又涌了上来,让他不可抑制地偏了偏头,这是一个逃避的姿态,万分不想回忆的模样。   可想了想,还是同萧清娆说了,“我梦到夏宗擎造反当日,你生下言儿便来寻我了。”   他道,眼神有些眷恋地看着萧清娆,“我被暗卫带走,你留着宫里探查消息,后来……”   有些不太敢想,萧清娆拍拍他的背,“后来怎么了?”   腹部忽然一热,是夏承宥把手伸进亵衣里摸上了她腹部那道伤痕,萧清娆不解其意,掌心盖在他手上。   “后来你被人追杀,再见到你,你浑身是伤,连跟我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清润嗓音带着哽咽,萧清娆心疼之余有些想笑,便盖住那双让他心疼的眉眼,在人唇上轻轻亲了下,“乖乖,只是梦而已,这么伤心作甚?”   “我知道只是梦的。”夏承宥轻声道,唇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安不少,在人退开的时候没忍住仰了仰头去追逐那片温热,萧清娆察觉后重新覆上他的双唇,接了个缠绵柔软的吻。   一吻落毕,夏承宥脸色总算恢复了红润,看着萧清的眉眼,终于彻底总梦中脱离出来,轻声叹气。   “吓到我了。”   “不怕。”   夏承宥想,他也想不怕,可那梦也太真了。   掌心一直贴在萧清娆的小腹上不曾拿开,好在没发生梦里的事。   “我从前同你说过奉天令很重要,可是,没让你用命留下这东西。”   “若没了这东西,我的陛下登基岂非更难?”   “无妨的,再难,也没有你重要的。”他小声道,不太好意思,萧清娆觉得惊喜。   这人做了个梦,坦诚许多,便忍不住想再亲亲他,好乖。   两个人胡闹一通,天色都快要亮了,夏承宥累极了,推她,“我话都不曾说完。”   “那便再说。”萧清娆浑身上下透露着餍足的气息,手指依旧落在怀里人赤裸的腰间摩挲,摸得夏承宥痒得受不了,抓住她手小声讨饶,“别摸了。”   身体正处于敏感的时候,这样摸他,他忍不住发颤,又不想同这人分开,还是紧紧贴着。   腹部一道长长的疤痕消不掉,是当年难产她自己剖开的伤口,萧清娆忽然想明白了,问夏承宥道,“我把奉天令藏在伤口里了?”   “嗯。”   果然如此。   她一提,梦里那副画面也再次涌入脑海。   梦里萧清娆什么也没同他说,从伤口里挖出了那枚令牌,用满是鲜血的手交给他,然后就倒在他了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   “不要离开我。”他道,再次庆幸,还好只是一个梦。   “不会。”两人抱在一起,萧清娆承诺他,心有感慨。   若不是当年紧要关头让她误打误撞碰到了夏承宥身边的侍卫统领陆戈,走投无路她或许真的会这样做。   正如察觉自己心意时义无反顾选择叛离组织,她这人向来忠于内心,既然选择了夏承宥,就愿意为他死。   不过好在,她这人还是有些运气的,被陆戈救下,才有了后来的事。   想到这里,又有些心猿意马。   当年她被陆戈救回之后,这人见她一身伤,也心疼了好一阵,她趁着这人愧疚心疼,把人好一番折腾。   乐意的不乐意的,这人都陪她来了一遍,过了几天荒淫日子,这人再也不肯同她亲近了,生气起来怎么都哄不好,又赶上天下大乱,日日忙得头昏脑胀,两人可是从那以后冷战许久。   当然,是夏承宥单方面同她冷战。   “想起那些日子我就苦。”萧清娆轻咬一口他颈间的嫩肉。   “嗯?”   “你素了我将近五年!一直到找回钰儿才肯。”   提起这个夏承宥脸色更红,又羞又恼,“还不是你。”   他一贯性情温和,少有人能惹他情绪起落,萧清算一个。   放浪形骸那几日,将他弄得怕了,以至于看到萧清娆便忍不住双腿打颤,他都不知一个女子,从哪里知道这般多折腾人的法子。   女子倒是无妨,可他是男子,没有那样放纵的。   他不曾告诉过萧清娆,那几日后他找了楚怀笙,楚怀笙给他把脉过后,说他是不是疯了,要精尽人亡不成。   他这才不敢了的。   后来身边亲信也有劝他娶几房妾室的,每每提起他总能想到萧清娆,然后想也不想就拒绝。   一个他都招架不住,再来几个,他就彻底精尽人亡了。   “我怎么了?”萧清娆看他变幻莫测的脸色,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好整以暇依靠在一旁笑意盈盈看他。   那几日终究是回忆了,两人都怕生死相隔才那般放纵,再来一次她也不敢这样折腾人。   一贯冷静自持的人放下矜持的确让人心动,只她不舍得了就是。   “你走!”夏承宥气得往她腿上踢了一脚。   天光已然大亮,临近过年,这几日不必上朝,二人也是难得这般时辰还在榻上赖着。   夏承宥是个不禁逗的,这一方面同姜渔一样,兄弟俩脸皮薄,羞了恼了都不肯承认,要把人赶走。   萧清娆顺着他的力道往床边挪了挪,侍候的宫人将熏了香的衣裳捧来,萧清娆往他发顶摸了一下,这才起身,回身催他,“约了钰儿他们去温泉庄子,陛下也该起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立刻泄了气,蔫蔫答,“累。”   这是不想去了,萧清娆一眼看穿他,不过冬日里这人生了场病。   也就半个多月前,夏承宥在朝堂上被气了一通,几位大人言之凿凿,直说后宫空虚,该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言语间竟隐有胁迫之意,夏承宥独自生了闷气,又在外吹了几刻寒风,一病不起,把萧清娆他们都忧心的不行。   “那池子里有药浴,陛下也去泡泡,再这样下去,连钰儿的身子也比不过。”   这话说的不假,自从知道姜渔少时中的毒会有损命数,章玉鸣将人养得精细,温泉池子也是那时候发现的,楚怀笙看过说是有药用,常人泡了可强身健体,还根据姜渔的情况,专门开辟了几个药浴池子。   他们几个时不时也会去泡上一泡,一月一聚的地点也从皇宫改为了温泉庄子。   夏承宥还是没有动静,萧清娆穿戴整齐后,把烘得暖融融的里衣塞进被子里,“乖,先把里衣穿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几下,萧清娆以为他穿好了,掀开一角来看,还是光溜溜的模样,她故意倾身过去。   衣服上冰凉的饰品触到赤裸的身体,激得夏承宥打了个冷颤,往后挪了挪。   “果真不想去?”   夏承宥不答,只看着她,用眼神给出答案。   半晌,萧清娆无奈坐在榻边,手伸进被子里,找到夏承宥温热的手,轻轻摩挲了下,“行吧,不想就不去了。”   来日方长,以后再聚,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   --番外完--